流星沉默了一息，从空中降落下来。


    他刚才远眺，已经能够看清城郊树林。


    但，他此刻降落之地，其实还在杭府城北部的范畴之內，这附近乃是著名的花街，青楼歌舞，灯火辉煌。


    流星落在掛灯笼的长绳之上，用了这一息的时间，来平復怒气，调节功力。


    一次被耍，他会愤怒，因为他太久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两次被耍，却完全证明了对手的实力，让他明白自己需要冷静。


    他確实是太老了。


    天人交感之后，就算练到內功產生一股圆满无漏之意，那寿命依然在一百五十年范畴，后来一次大的脱胎换骨，让他再度延寿百年。


    確切的说，是让他两百五十岁的时候，依然能维持壮年之姿。


    即使流星想尽了一切节约精力，服药保养的手段，在两百五十岁之后，不至於猝死。


    容貌却开始衰老，皮肤开始鬆弛，筋骨变得脆弱。


    他需要用上更多的內力，才能让老朽的骨头强硬起来，才能让模糊的眼睛，重获清晰。


    他甚至渐渐忘了自己的岁数，已经头脑混乱，行事顛三倒四。


    那回，他心知命不久矣，起了色心，想要最后快活一把，寻一个江湖中出色的女子，以灌顶传功为代价，要她承欢胯下。


    结果，他竟然准备先传功，再上床。


    且不说传完功后，尚能硬否————单说对面女子，先得了一身神功，难道不会反悔？


    好在紧要关头，燕贴木儿阻止了他，为他延寿。


    这太师，也是个妙人，娶了四十多个皇族女子，其余妾侍女奴不计，依然精气饱满，心意稳固。


    二人真是一见如故。


    流星从对方身上，学到了许多精细手段。


    当如今的他，想要冷静时，別说置身在青楼花街，就算是让功德贤带来的十六天魔女，到他面前再舞一次，也不能撼动他的心。


    长绳如蛇，蜿蜒架设在花街上空。


    流星忽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淡白色的功力，从他脚下绳索传递出去，延伸到整条街的所有灯笼之內。


    灯笼里叭作响，蜡烛火焰从一种黄红亮色，化为一种纯净如牛乳的炽白色泽。


    “姓楚的，我来也！！”


    流星將双臂一张，大袖如翼，飞身而起。


    所有的灯笼，都向上升起，绳索被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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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间，就有几十上百根用来支撑绳索的旗杆，被硬生生扯裂，拉断，砰啪断折的声音不绝於耳。


    有些绳子，是牵连到青楼大柱之上。


    灯笼拉扯之下，绳索硬生生崩断，柱子虽未断折，也被扯的震颤移位。


    不知道多少楼中女子与寻欢之客惊声尖叫，有些个人连滚带爬，以为是地震了，裹著被子，就跳窗而走。


    街道上的惊呼之声，却比那些花楼中惊恐的欢客，更加激烈。


    人们惊讶议论，手指夜空。


    只见千百个灯笼升天，如同排成一座灯阵，彼此的间距，稳定无比。


    到了一定高度，群灯陡然加速，向南移动。


    花园遗址之中。


    南方武林各派高手，牙根发冷的看著那座凉亭。


    他们被楚天舒第一招的威风所惊，即使流星点破奥秘，眾人也未能全信。


    楚天舒再度现身时，眾人自然存了一点犹豫。


    就这么一犹疑，功德贤已然死无全尸。


    这下犹疑更是变为戒惧，不乏有人想要脱逃，但又不敢做第一个逃跑的。


    生怕被楚天舒当成出头鸟。


    “拿把剑来！”


    楚天舒身影凭空移走，逸出凉亭，出现在普陀婆婆身边。


    这疤面老嫗，原本盯著凉亭时，眼神就有几分异样光采，手中反握了一把四尺无鞘的长剑，紫檀剑柄，莲花剑格，剑刃千锻鱼鳞纹。


    楚天舒突兀到了她身边，她不假思索就鬆开剑柄。


    等回想起来，此举无异於资敌之时，她手指一颤想要拿回。


    剑却已经到了楚天舒手上，剑柄撞在她左肩，霎时封住她十几个穴位。


    “哦？”


    楚天舒本来准备，顺手將她重创，没想到她会主动交剑，心思略微一转，先封不杀。


    这把剑入手，剑感也极好。


    是被人常年把玩，精心运剑养练，才会有的感觉。


    长剑斜指地面，自动起了一阵轻吟。


    剑上光华，好似同时能映在其余所有人眼中。


    狼山方丈大吼一声：“诸位还等什么？死活只在一搏！”


    高空中另一个声音，滚滚降下。


    “姓楚的，我来也！”


    这个声音反覆迴荡，这么平坦广阔的一片遗址，竟然也能够製造出强烈的回音。


    数甲子功力的浑厚深长，都在这个声音里面展露无遗。


    在场高手只觉得与周围元气的感应，陡然间下降了不少，感官的敏锐度，也骤然下跌。


    虽然还是远高过普通人，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以造成一种眼花胸闷的错觉。


    楚天舒目光锐亮，凝视长空，笑道：“我正是要等你呢！”


    他要看看，本土真正的绝顶高手作战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基调？


    流星光是现在露的这一手，就已经令他耳目一新。


    这不是利用精神上的压迫，让別的高手，更难搬运元气。


    而是流星把元气的亲和，提升到了顶点，让花园遗址之间，几乎所有的元气，都主动朝流星臣服。


    外人想要调动，自然便感受到了抗拒、艰难。


    此等手段，绝非单靠吃个髓玉，囫圇获得异兽血脉就能达成的，而是在武学修炼的过程中，对於异兽血脉，有了自己的认知。


    不过，想封住楚天舒对於元气的感应————


    这还不够！


    楚天舒横剑在前，左手剑指缓缓抹过剑身。


    青绿色的元气最先涌现，如同一条条纤细气雾，极速朝他手指匯流而去，沁入剑身之中。


    隨著他手指移动，元气又变为灰烬重燃般的赤红，风雨也似的淡蓝，飞烟般的浅黄等等，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灌注这么多种元气的长剑，虽然始终是一种银白色，却变得越来越莹润。


    原本还是冷厉的钢铁，已经变得像一段银白的水晶。


    ————来也！！！


    空中的回音声浪，再攀一个高峰。


    千百灯笼，隨音降临。


    这些灯笼原本的间距，算是固定的，降临的那一瞬，却开始飞速移动，变化起来。


    场中的所有人，一时间都看不到自己身边的人物，只能看到这些移来晃去的明灯。


    前后左右，好像到处都是灯笼在飞驰。


    楚天舒那么好的眼力，在灯阵降临时，居然也只能看见灯火，没有看清，流星在什么地方。


    於是！


    灯阵刚降临的一瞬，他就开始毁灯笼。


    银白剑光，如同从他掌心绽放的千根长针。


    前方三四个灯笼，同时被毁。


    针状剑气前仆后继，本该冲毁这些灯笼，杀向更远的目標。


    可这四个灯笼被毁后，居然各有一朵巴掌大小的白焰，停在半空。


    这些白焰闪烁变化，急剧膨胀，放出一次强光，如同四角星芒。


    极烈强光，一闪即逝。


    楚天舒的这一波针状剑气，全被抵消。


    霎时又有四个灯笼补位，周围阵法，竟然好像没有缺损半点。


    “哼！”


    楚天舒右臂一抖，再度向前刺去。


    右边忽有一个灯笼，撞向他小臂，剑光瞬间在掌心盘旋，反握一刺。


    右边的灯罩，被他直接刺穿，灯里的白焰，先被刺成两半，才来得及膨胀炸开，威力大减。


    灯笼破灭的一瞬，楚天舒头顶突然一亮。


    竟有六个红灯，不知何时到了他头顶，重逾万钧，如同陨石般错落砸下。


    楚天舒身上的残影一涨、破碎，真身似乎从旧影之中，迸射而出，如龙如蛇，曲折闪开了六个灯笼。


    那六个灯笼，相继砸在大地上。


    花园遗址內，土壤被砸得如波浪般抖动。


    楚天舒前方又有灯笼拦路，一剑刺去。


    灯笼炸裂，白焰亮起，这朵白焰后方，却有一个苍老手掌。


    流星就站在这朵白焰后方，一掌按住焰火，与剑尖相撞。


    他的面容幽幽，被火光和剑光照亮。


    这正面一击，如鬼神闪现，以火击剑，比从別的地方突袭，更加难料难防。


    楚天舒只觉一股浑然难破的大力，覆盖在自己的剑身之上。


    一把长剑，居然难以通过弯曲弹抖，来变向刺杀，硬直得好似金刚石铸成。


    两大高手的真力，隔著这把极硬无比的剑一撞。


    流星只是一颤，楚天舒却崩退半步。


    他刚退这半步，流星脸上顿时容光焕发，诸多褶子一样的皱纹全部展开。


    外面灯阵之中，不知道多少白色火光，穿破灯笼，飞速匯聚到这半步空缺的位置。


    在楚天舒的感受中，就是前方白焰暴涨。


    百十个白色四角星芒，叠成一堆，被流星掌控，构成了一个粗略的尖锥形。


    “流星一掌！！”


    石破天惊的掌力，朝楚天舒轰然发去。


    流星当年日趋衰老，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足以承受功力在体內运转到极限的那种负担。


    因此，他创出了將內力凝聚成白焰星芒，释放在体外的手段。


    这些白焰星芒，本身会急速变化，在离体之后，依然保有对元气的亲和，吸聚大量元气，变化的越来越频繁，直到威力达到极限。


    “流星”这个名號，其实也是由此而来。


    那些年月，有人跟他交手之际，根本看不到他动手动脚。


    只能看到数十个大小星芒，在他周身绕圈飞旋，忽然甩射一两个出来，就把敌人打成重伤。


    可是面对楚天舒，单纯的流星神功，恐怕过於粗糙直白。


    流星，又加了这一座灯阵。


    这是八门金锁阵法，自古兵家所用最多的阵术，最普通，却也最千锤百炼。


    北宋时因赵光义临战落败，仓皇逃窜，痴迷上了阵图之法，此法用在战略上，不知变通，多为固守，难有大成。


    但是那个时代的武林中人，却是有福，每回遇到大战，就寻个地方观望，將战场上的实际演化，抄录下来，化用在武学上。


    辽金二国，受那个时代风貌所染，也相继走上这条路子。


    若看到一方阵法露出败相，常有高手进入军营，提点一番，验证自己的想法，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將领，往往会採纳一二。


    这个习惯，直到南宋末年，依然保留。


    故而，流星阵法的运转，可谓熟极而流，只求神来一笔。


    阵法加持，正面闪击。


    巔峰一掌，流星匯集！


    既知楚天舒手段多变，耗得越久，变数越多，流星布阵，当然没打久战消耗的主意，剎那良机足矣。


    就是要用一招分出生死，一招直面成败！


    “我，来也！我来，你就去黄泉吧！”


    流星的白髮逆扬，红脸黑睛，瞳孔都因为发力而收紧，瞳孔的最深处，却是白的。


    映照出他面前的炽烈掌力。


    楚天舒的脸色，也是一片雪白，双目神采，赫然专注至极，眉心裂开一道漆黑缝隙。


    天眼张开，如同一个信號，他浑身每个穴位，都向外散出极速、细微、无色的涟漪。


    他手里那把长剑，也忽然出现了一些如星斗排列的亮点，每一个亮点，都向外散发辐射微波。


    就像这把剑，有了经脉，有了穴位。


    楚天舒还没有修炼到回光境界，他的內力，当然不足以唤醒死物中的“经脉”。


    但他以《山崩斗数》，找到了这把剑上的所有弱点，测算出了每个弱点的深度。


    当他张开天眼，他的太虚內力，就以最决绝、最精准的姿態，填补了所有弱点。


    不少一分，但也绝对不多一分，把每一处的弱点都填平。


    “斩山灭水”的剑术，追求的既是斩破山水，自然也该能追求移山填海，一马平川。


    “去！！”


    楚天舒的眼角青筋绷紧，吐气开声，一剑脱手而去，恰好也如流星。


    並非陨石流星的力道，而是带著一种圆满无瑕，就像人的愿望。


    流星聚起来的白色掌力，被这一抹银色流星落入其中，霎时裂开。


    那些精纯的白色掌力，竟然无法侵入这把剑的剑身，难以形成阻力。


    裂口平滑无比，剑身贯穿右掌。


    流星脸色一变，剑尖已经从他的右肩后面，透了出来。


    楚天舒的身影骤至，握住了剑柄，胜负已定。


    “你败啦，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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