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灿烂，日头渐渐走高，將至正午。


    杭府城中，喧闹了一夜，到了白昼，仍然有些纷乱。


    听说达鲁花赤府上，昨夜房倒屋塌，遭了大灾，伤亡如何，还不明確。


    楚老前辈派出人手，前去救灾，帮忙接管了那片府邸。


    这次派出的人手之多，令城中百姓大为惊诧。


    原来不只是赵府原本的那些僕役，还有许多流民中的青壮，吃了几天饱饭，换了身新衣，也就跟在了队伍里面。


    达鲁花赤的府邸，万户的府邸，知府衙门等等，整个杭府城，一夜之间，就换了一批看守。


    当今天下，许多反王麾下的士兵，也曾是流民，不管是流民自身还是当地百姓，对这种迅速的转变，都不觉得奇怪。


    当地百姓提心弔胆一阵之后，见这些人，似乎被约束甚严。


    已经占了杭府，竟然没有光天化日，掳掠打劫，也渐渐让人放心。


    市井街道之间，商铺饭馆，趁著正午暖阳，迎来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民居之间，同样有许多炊烟。


    而在西湖之畔，那些山头寺庙中，炊烟就要稀少的多。


    西湖畔有灵隱寺，在两宋的时候，很受推崇。


    光是当年宋仁宗时期，就在杭府、秀州，赐给灵隱寺一万三千亩良田。


    名义上是说，和尚要施粥给平民，广发善心，需要这些田產。


    至於为什么，和尚需要田產，就真能得到田產赏赐，而那些被施粥的平民，只能等著偶尔哪天，再度被施粥。


    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大元虽然崇佛，主要崇的却是番僧，对灵隱寺之流，並不太过看重。


    经歷朝代更迭的兵乱后，灵隱寺旧时寺產，早已无人认可，宗徒雨散，法堂草长。


    很多和尚都收买门路，赶去拜了番僧为师，或投奔那些有番僧坐镇的大寺。


    只剩下少数真有向佛之心，自耕自食的僧人，还愿在这灵隱寺中传承，出外化缘，做法事，努力修缮维持一两处殿宇。


    別的很多宫殿禪房，被虫蛀鼠咬，半塌半歪，遍布山间的建筑，大半皆已荒废。


    山路陡峭，山间湿寒，还有猛兽毒虫出没。


    寻常乞丐流民，也不愿意到这些废弃殿宇久住，今天却有几个尼姑，躲在一个废弃僧院中。


    院子里遍地荒草，正中间放著一个残破的大水缸，四周还有一些碎瓦砾，烂木凳。


    几个尼姑也无心打扫，坐在石阶上，都吃起乾粮来，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师父应该没有遇害，但多半是被抓回赵府之中去了。”


    有个眉毛很淡的中年尼姑，说道，“那位楚前辈，看起来是个讲理的，所作所为，都是正道名侠的作风。”


    “师父若是愿意表明身份，说不定能化敌为友，还能为天女拉来强援？”


    旁边一个双耳微尖，两眼紧闭的薄唇尼姑，轻声说道：“师父绝不会轻易暴露身份的，我们也不能贸然找去，天女这几日就该到杭府了，我们还是在这里等著，听她號令。”


    这尖耳尼姑，年纪看著只有三十上下，並非眾人中最为年长的，却似威望甚高。


    她一开口，眾人也不再多言。


    吃完乾粮，这些尼姑就按照在门派中的习性，开始默坐练功。


    约有半个时辰后，尖耳尼姑耳朵微微一动。


    “七里外有人靠近，好快！”


    这些尼姑，都是水月剑派传人，普陀婆婆的弟子。


    尖耳的名叫“听月”，本是孤儿，被普陀婆婆捡到，自幼天赋异稟，听觉超乎寻常。


    当代武林中很多高手，拥有异兽血脉，自然有可能会诞下一些天赋超卓的孩子。


    但江湖上腥风血雨，从不安稳，就算夫妻都是高手，也可能突兀丧命，有些孩子跟著死了，有些孩子却成为遗孤。


    听月的身世並不罕见，但她的听觉天赋之高，却是罕有至极。


    普陀婆婆为她因材施教，一年前，天女秘密拜访水月剑派的时候，更是赠送她三十年功力。


    如今她的听觉，甚至能在十里之外，听清天人交感高手的轻灵动向。


    来者相隔七里，才被她听到。


    眾尼姑正要警惕，她又道：“是天女！”


    废弃僧院的破门，忽然被吹开。


    眾尼姑只觉眼前一花，院子里就多了一个青布劲装的高挑少女，满院荒草，都被吹弯。


    少女明眸皓齿，黑髮束顶，左脸却有一道细如蛛丝的伤疤，似乎是不久前新添的伤痕。


    她右手还提著一个大麻袋，鼓鼓囊囊，不知装的是什么。


    “是你们，这里是紧急联络的地方，你们为什么全都在这里，普陀婆婆出事了？”


    少女眉宇间有些疲倦，嗓音却依然清脆，自己开了个话头，几句话就推出原委。


    眾尼姑面色激动，无视了少女脸上的伤痕，双掌合十，虔诚道：“拜见天女。”


    “起来吧，说正事。”


    少女语气中带了一点无奈。


    身在大元，造反是正当的，但又造反又搞迷信，多半没好下场，特別自己还姓韩，在元朝这个背景下，很不吉利啊。


    但是，神佛降世这套说辞，实在好用，前两年有些事不好解释，忍不住，借用了一些神神鬼鬼的小话术，现在也只能自己受著。


    还好，自己叫韩白玉，不叫什么韩林儿。


    尼姑们起身，听月把杭府城中发生的变故，简略讲了一遍。


    “嘖，哪儿又冒出来这么个大高手？”


    韩白玉有点牙疼，问道，“你没有听清具体细节？”


    听月答道：“那天高手太多，流星还可能现身，师父为保万全，没有让我靠太近“”


    。


    韩白玉微微点头。


    也就是说，只能大概判断，这个人目前的立场，不是朝廷那边的。


    虽然同样是个巨大的变数，但跟之前路上遇到的事情比起来，就要幸运太多了。


    韩白玉定了定心神，右手一提，双臂捧住麻袋，走进屋內。


    屋子里没有乾净的地方，她跺了一脚，將尘土盪远，才小心翼翼的將麻袋放下。


    袋子里是一个巨大的蚕茧，约有五尺高，晶莹雪白。


    听月的耳朵动了动，脸上忽然露出一点惊骇之色。


    她听到，那蚕茧中是一个年轻男子，蓝衣染血，缺了左腿，胸口有个焦黑的大洞，腰肋间还有一道伤，几乎腰斩，仅一点皮肉连接。


    可怕的是，这人不但还活著，竟然好像还是清醒的。


    似乎知道听月的惊骇，那人还露出了一点安抚的微笑。


    別人看不到蚕茧內的情况，只有听月的耳朵，能构建出蚕茧內的现况。


    这个微笑，显然是为她而笑的。


    听月的神情，不禁有些恍惚：“天女，这、这位是？”


    “他是我的护法。”


    韩白玉说到此事，声音有些恼怒，“我们路上遇到了少林僧团，本不想招惹，里面有个老傢伙，突然就对我的护法出手。”


    “原本我们两个，打他们一群，也未必会输。”


    “但又有个老乞丐路过————”


    韩白玉脸上露出了恨色。


    她根本不认识那个老乞丐。


    但那老乞丐嘴上说：“小子如此年轻，居然就能与老禿激斗，岂能容你再活下去？”


    说完这话，老东西就出手了，他嘴上的杀意，是针对护法，真正出手，却是先针对韩白玉。


    韩白玉被护住。


    一番苦战逃脱时，她的护法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


    韩白玉凝视著蚕茧，轻轻將手抚上，低声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吗？”


    蚕茧中传出低微的声音。


    “我有天女庇佑，当然会长命百岁。”


    韩白玉的眸子颤了颤：“我————”


    “天女就是天女，毋庸置疑。”


    茧中人柔声道，“天女要打破我的心意吗？我这神功草创未久，若是失了心意，只怕，唉！”


    靠！还有閒心反过来拿捏我，我看你是真能好得起来！


    韩白玉飞快的眨了眨眼，敛掉眸中一些水光，转身离开。


    她走到屋外，问尼姑们要了一些乾粮，坐在石阶上慢慢啃食。


    死硬的饼子，被她反覆咀嚼，直到嚼出甜味为止。


    院里的荒草，被凉风吹得摇来摆去，始终不倒。


    韩白玉心思逐渐沉静，平缓下来。


    在与老僧、老丐的那场苦战之后，她一路亡命奔逃，辗转匿跡，看似镇静，其实只是把自己绷得更紧。


    刚才到了院中，她又听说杭府之变，心绪著实混乱。


    如今在粮食的香气中，她才能认真开始思考，从头梳理。


    韩白玉知道，流星等人在苏杭设的这个局，就是为了钓自己。


    但流星等人，既被朝廷拉拢，迟早要对反王下手。


    韩白玉有普陀婆婆为內应，就存了將计就计的心思，剷除这一大患，扫平江南武林。


    谁知，她半路遇到老僧与乞丐，几乎丧命，杭府这里，本身也出了变数。


    两方的计划，都没能如愿进行下去。


    “要静观其变吗？但是————”


    韩白玉手上还拿著半块饼，目光失焦的看著荒草，嘴里停止了咀嚼。


    她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蚕茧里那个人的生息，太微弱了，几乎快要断灭。


    那是她的护法，也是如今蜀中反王势力中最强的高手。


    就算不考虑別的，那也是她將来对抗朝廷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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