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醒转危局(第1/2页)
赵机是在剧烈的头痛和刺鼻的药味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如铁,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首先看到的是模糊的帐顶,然后是床边晃动的人影。
“醒了!赵讲议醒了!”一个声音惊喜地叫道。
视线逐渐清晰。刘熺那张满是疲惫和忧虑的脸映入眼帘,旁边站着军医和几名护卫。
“水……”赵机嘶哑地开口。
刘熺亲自扶他半坐起来,喂了几口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我……昏迷了多久?”赵机问,声音依然虚弱。
“约莫两个时辰。”刘熺脸色阴沉,“是老夫疏忽了,没想到他们敢在驿馆内再次下手。”
“不是驿馆内的人。”赵机回忆起昏迷前的场景,“那个身影……我认识。”
“谁?”刘熺急问。
赵机努力回忆,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虽然模糊,但走路的姿势、轮廓……“像是……石府的那个账房先生,孙明。”
“孙明?”刘熺一怔,“他不是被我们拘押审问过吗?后来……”
“后来我们忙于审问其他人,他被暂时关押在侧院厢房。”赵机道,“守卫可能松懈了。”
刘熺大怒:“来人!立即去侧院查看孙明!”
护卫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报:侧院厢房门窗完好,但屋内空无一人。看守的两名士兵被打昏,其中一人醒来后说,袭击者穿着驿馆杂役的衣服,动作极快,他们没看清脸。
“孙明会武功?”赵机疑惑。
“恐怕不是孙明本人。”刘熺冷笑,“是有人假扮孙明,或者……孙明本就是伪装的。此人精通契丹文,又懂财务,若真是辽国细作,会些武艺也不奇怪。”
赵机心中凛然。若真如此,那石家与辽国的勾结,就比想象的更深了。
军医检查了赵机的脉搏和瞳孔,道:“赵讲议中的是‘五更迷’,药性猛烈,好在吸入不多,又及时服了解药,已无大碍。只是需静养两日,不可劳神。”
“两日?”赵机挣扎着要起身,“大人,我有急事禀报!”
“你且躺下说。”刘熺按住他。
赵机将昏迷前的分析快速道出:“石家案发,辽军随即异动,时间太过巧合。石勇曾供述,听石保吉与萧思温提到‘若今冬室韦部安稳,明春便可配合行动’。下官推测,辽军可能早有南侵计划,石家是内应。如今石保吉被捕,打乱了他们的部署,辽军或许会提前行动!”
刘熺面色骤变:“此言当真?”
“虽无确证,但可能性极大!”赵机急道,“大人,必须立即加强边防,尤其是飞狐口、易州一线!更要严防内部有人接应!”
刘熺在房中踱步,片刻后决然道:“老夫这就去见范廷召,调兵加强城防,同时派快马急报朝廷和河北诸路!赵讲议,你……”
“下官随大人同去!”赵机咬牙撑起身子,“此事关系边防安危,下官不能卧床!”
刘熺见他神色坚决,知劝不住,只得道:“那你好生坐着,莫要勉强。”又吩咐军医,“你随行照顾。”
真定府驻军指挥使范廷召的官署内,气氛凝重。
范廷召年约四旬,是太宗潜邸旧将,以沉稳果敢著称。听完刘熺和赵机的分析,他眉头紧锁。
“辽军异动,兵部昨日已有军报传来。”范廷召指着沙盘,“拒马河北岸,耶律休哥部增兵至八千,游骑活动范围南扩二十里。但若说大规模南侵……粮草辎重未见大规模调动,不似全面开战的架势。”
赵机仔细观察沙盘上的敌我态势。辽军在河北正面虽有压力,但主力似乎并未完全展开。
“范将军,辽军若是声东击西呢?”他忽然道,“正面施压,吸引我军注意力,实则从侧翼突破?”
“侧翼?”范廷召目光投向沙盘西侧,“你是说……飞狐口?”
“正是。”赵机指着飞狐口所在的山地,“此处地形复杂,守军兵力相对薄弱。若辽军精锐从此突入,可直插真定府后方,切断我与太原方向的联系。”
范廷召沉思片刻,摇头:“飞狐口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辽军不善山地战,从此处突破,风险太大。”
“但若有人内应呢?”刘熺沉声道,“石保吉经营真定多年,飞狐口守将若是他的人……”
三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报——”一名传令兵匆匆闯入,“易州急报!今日辰时,飞狐口守军发现小股辽军斥候越境,已被击退。但守将王贵怀疑辽军有大股部队在境外集结,请求增援!”
话音未落,又一名传令兵奔入:“保州急报!定远军今日午时遭辽军游骑袭扰,烧毁粮草五百石!辽军行动迅疾,似是精锐!”
坏消息接踵而至。
范廷召脸色铁青:“辽军果然动了!刘御史,赵讲议,你们推测得没错——这不是寻常袭扰,是有计划的试探进攻!”
他立即下令:“传令!真定府驻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飞狐口增派五百精锐,携带弩箭火油,严防死守!保州、定州各军,加强巡逻,遇敌即击,不必请示!”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真定府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刘熺对赵机道:“赵讲议,你伤未愈,先回驿馆休息。边防军事,交给范将军。老夫要立即起草奏章,将最新战况和我们的推测上奏朝廷。”
赵机却道:“大人,下官还有一事——石家案的人证物证,需尽快送往汴京,以防不测。尤其孙诚、钱益等关键人证,若辽军真的大举入侵,真定府恐非安全之地。”
刘熺点头:“你说得对。老夫这就安排可靠人手,护送人证物证南下。至于石保吉……”他眼中寒光一闪,“若真定府有失,此等叛国贼子,绝不能落入辽军之手!”
这话中的杀意,让赵机心中一凛。但他知道,刘熺说得对——石保吉若被辽军救走或灭口,此案将难以彻底了结。
回到驿馆时,天色已暗。城中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街上巡逻的士兵增加了数倍,城门提前关闭,商户早早打烊。
赵机靠在榻上,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焦的是边防局势。
若辽军真的大举南侵,而他推动的边防改革才刚起步,曹珝在涿州能否顶住压力?苏若芷的商道计划必将搁浅,她在江南的产业会否再遭石家报复?李晚晴托付的杨继业旧案,真相才露出一角……
纷乱的思绪中,他忽然想起王继恩。这位宫中大珰对联保会和边防改革都有兴趣,如今局势危急,他能否在朝中施加影响?
还有吴元载。自己那份关于边防三策的条陈,不知他推进得如何了。若能早一些实施,或许今日就不会如此被动。
正思量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推门而入的竟是驿馆的杂役老张,手里端着药碗:“赵官人,该喝药了。”
赵机接过药碗,正要喝,忽然瞥见老张的手——虎口有厚茧,食指内侧有细微的刀疤。这不是常年干粗活的手,而是练武之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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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有劳了。放这儿吧,我稍后喝。”
老张却道:“药需趁热喝,凉了伤药性。”说着,竟上前一步。
赵机猛地将药碗掷向对方,同时翻身下榻,去抓枕边的短剑。
老张反应极快,侧身躲过药碗,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直刺赵机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射入一支弩箭,正中老张右肩。老张闷哼一声,匕首偏了方向,在赵机胸前划出一道血口。
门被踹开,刘熺带着护卫冲入,将老张制服。
“赵讲议,你没事吧?”刘熺急问。
赵机捂住胸口伤口,摇头:“皮肉伤。大人怎会赶来?”
“老夫不放心,特意增派了驿馆守卫。刚才守卫发现此人形迹可疑,便暗中监视,果然……”刘熺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老张,怒道,“说!谁派你来的?”
老张狞笑:“你们……都要死……”话音未落,他嘴角溢出黑血,头一歪,气绝身亡。
“齿间藏毒!”护卫检查后禀报。
刘熺面色难看:“这是死士。石家……不,辽人好狠的手段!”
赵机却盯着老张的尸体,忽然道:“大人,此人不是驿馆杂役。真的老张,恐怕已遭毒手。”
果然,在后院柴房找到了老张的尸体,死去至少半日。
“他们竟然渗透到了驿馆内部……”刘熺背脊发凉,“赵讲议,此地不能留了。你随老夫去驻军营中,那里安全。”
当夜,赵机与刘熺移驻真定府驻军大营。营盘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安顿下来后,赵机忍痛提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曹珝,详述真定府发现的石家通敌证据,以及辽军可能从飞狐口突破的推测,提醒他加强涿州西侧防御,警惕内部奸细。
第二封给吴元载,除了汇报案情和边防危局,还特别提到石保兴可能涉案,以及杨继业旧案的疑点,请求他在朝中推动彻查。
第三封给苏若芷,只简单报了平安,让她暂停商道计划,注意安全,尤其提防石家报复。至于李晚晴那边,他托苏若芷代为转告:杨继业旧案已有眉目,待边防局势稳定,必全力追查。
信写完,已是四更天。刘熺安排了军中快马,天一亮就送出。
赵机毫无睡意,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夜空。
真定府的春夜,寒意未消。远处城墙上火把连绵,如同一条火龙。更远处,是深沉的黑暗——那是边境的方向。
他想起了穿越之初的高粱河之战,那种面对历史巨轮的无力感。如今,他再次站在了历史的关口,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石家案是他亲手揭开,边防危局是他参与分析,那些信任他、依靠他的人,将安危系于他的判断。
责任如山,但他必须扛起。
“赵讲议,怎还不休息?”刘熺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大人不也没休息。”赵机轻声道。
刘熺叹了口气:“老夫在朝中二十余年,见过党争,见过贪腐,但通敌叛国……这是第一次。石家世受国恩,竟堕落到如此地步,实令人心寒。”
“蛀虫不除,大厦将倾。”赵机道,“下官只盼此案能彻底查清,还边防一个清明,还忠良一个公道。”
刘熺看着他,忽然道:“赵讲议,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和担当,实属难得。此间事了,老夫必在朝中为你请功。”
“下官不求功劳,只求问心无愧。”赵机诚恳道。
二人沉默地望着北方。夜色中,似乎能听到远方隐约的马蹄声、风声、还有……战争的脚步声。
四月十二,拂晓。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黎明寂静。传令兵带来最新军报:飞狐口守军与辽军前锋接战,击退敌军三次进攻,但辽军兵力估计超过三千,且后续还有部队集结。
“飞狐口守军只有八百……”范廷召脸色难看,“必须立即增援!”
“范将军,末将愿往!”一名年轻将领出列。
“不。”范廷召摇头,“你要守真定府。老夫亲自带两千兵马去飞狐口!”
“将军不可!”众将劝阻,“您是主帅,岂能轻离?”
“飞狐口若失,真定府危矣!”范廷召决然道,“刘御史,真定府防务,暂时拜托了。赵讲议,你伤未愈,好生休养。”
刘熺郑重拱手:“将军保重!”
范廷召率军出城,直奔飞狐口。
赵机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军队,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回到营帐,再次摊开地图。飞狐口地形图是他凭记忆绘制的,虽不精确,但大致方位无误。
从真定府到飞狐口,急行军需一日。范廷召带的是精锐,或许能快些。但辽军已占据先机,且可能有内应信息……
“赵讲议,”刘熺走进来,面色凝重,“刚接到密报,易州方向发现不明身份的马队,约百余人,向飞狐口移动。”
“马队?不是辽军?”
“装束似宋人,但行动迅捷,训练有素。”刘熺道,“老夫怀疑……是石家暗中蓄养的死士,要去接应辽军!”
赵机心头一震:“必须拦住他们!”
“已派一队骑兵追击,但……”刘熺摇头,“那些人熟悉地形,恐难追上。”
局势正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赵机握紧拳头。他恨自己伤未愈,不能亲赴前线;恨自己力量有限,不能扭转乾坤。
但他不能放弃。
“大人,下官请命,去飞狐口。”赵机忽然道,“范将军虽勇,但不熟悉石家内情。下官了解此案细节,或许能识破敌人的诡计。”
“你伤未愈,此去凶险……”
“正因凶险,才更需知情人前往。”赵机眼神坚定,“下官有吴直学士所赐短剑和印信,必要时可调动沿途驻军。请大人成全!”
刘熺注视他良久,终于点头:“好。老夫给你五十精骑,再派两名军医随行。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
“谢大人!”
半个时辰后,赵机跨上战马,带着五十骑兵,冲出真定府北门,向飞狐口疾驰而去。
春风凛冽,吹起他的衣袍。胸前伤口还在作痛,但心中那股火焰,却越烧越旺。
这或许是一次冒险,或许是一次赌博。
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责任,必须有人去扛。
而他,愿意成为那个人。
飞狐口的山影在天边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前方,是战场,是迷雾,也是他必须面对的考验。
赵机握紧缰绳,目光坚定。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将无愧于心,无愧于这个时代赋予他的使命。
马蹄如雷,踏碎春日的宁静,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