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东风巷时,江城的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林修从后视镜里看见那片雪,细碎,苍白,像撕碎的信纸残角,在灰蒙蒙的天空里飘摇很久,才落在车窗玻璃上,顷刻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韩卫没有开音响,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雨刮器偶尔刮过积雪的沉闷摩擦声,以及暖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林修靠在座椅上,侧脸被窗外流动的城市切割成明暗交替的剪影。
他想起前世那个雨夜。也是十二月,也是灰蒙蒙的天,他站在七十二层高楼的边缘,雨水从头浇到脚。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没有退路。
现在的他知道,真正的绝境,是站在悬崖边,身后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林先生。”韩卫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稳得像天气预报,“三公子改在城北会面,临时有变。”
林修没有问为什么。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转向北,汇入通往城北开发区的主干道。雪越下越大,从零星碎屑变成漫天飞絮,将车窗外的世界涂抹成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闭上眼。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写字楼下。
不是青枫茶馆,不是金石资本的临时办公室,也不是任何林霆曾经出现过的场所。
这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末的老式商住楼,外墙瓷砖已经褪色,底商是三家关门的店铺,卷帘门上贴着转让告示。入口狭窄,电梯老旧,楼层按钮上积着薄灰。
韩卫按了七楼。
电梯缓慢爬升,钢索摩擦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林修看着楼层显示屏从“1”跳到“7”,叮的一声,门开了。
七楼只有一扇门,黑色,没有门牌。
韩卫敲了三下——不是两下,不是四下,是三下,节奏均匀得像某种暗号。
门从里面打开。
苏清站在门口,依然是一丝不苟的套裙和挽发,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几天没睡好。她看了林修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三公子在等你。”她说。
这是她第三次说这句话。
林修走进门内。
这是一套普通的三居室,客厅陈设简单得出奇。白色墙面,灰色布艺沙发,木质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没有书柜,没有字画,没有任何能透露主人身份和品味的物件。
林霆站在窗前。
他背对门口,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江城城北开发区的地标塔楼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你来晚了。”林霆没有回头。
“路上堵车。”林修说。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进行如此日常的对话。
林霆转过身。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疲惫,眼窝更深,颧骨更突出,眉宇间那道刻痕像刀劈斧凿。但他的眼神依然是那口冰封千尺的深湖,不起波澜。
“赵广生去北京,查到是谁在背后捅他了。”林霆说,“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林深的人故意泄露了那条资金链的痕迹,想借刀杀人。”
林修没有说话。
“赵广生不傻,他没去找林深对质,而是直接找到老爷子。”林霆顿了顿,“昨天下午,老爷子把林深叫回老宅,关在书房里三个小时。”
林修静静听着。
“林深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林霆看着他,“他以为是我借你的手在搞他。他给江城这边加派了三个人,专门查你。”
“查到了什么?”林修问。
“查到你三个月前还是个任人践踏的废物赘婿,三个月后就能在林家几方势力之间腾挪自如。”林霆说,“查到你通过一个叫秦风的技术人员翻找老城区旧档案,查到你和陈伯庸的往来,查到你在听涛阁孤身赴宴。他还查到——”
他顿了顿。
“查到你在海外交易平台的账户,比特币建仓均价3350美元,五倍杠杆,现价3720美元,浮盈近百分之十一。”
林修没有否认。
“所以呢?”他问。
林霆看着他,良久。
“所以我告诉他,那是我给你本金让你操作的。”他说,“为了证明你在替我做事。”
林修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不需要替我圆这个谎。”他说。
“这不是帮你圆谎。”林霆说,“这是给我自己留退路。”
他走到茶几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
“林深一直以为我最大的弱点是没嫡系、没靠山。”他说,“他错了。我最大的弱点,是从小到大,从没拥有过任何一件只属于我的东西。”
他看着杯中已经彻底冷掉的茶汤。
“父亲不是,母亲不是,林氏不是,那些追随我的人更不是。他们随时可以离开,也随时可能背叛。只有一样东西——”
他抬眼看向林修。
“——我选中的棋子,在没有废掉之前,谁都不能动。”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淬过火的刀锋。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会感激你。”他说。
“不需要。”林霆放下茶杯,“棋手从不指望棋子感激。”
他走到窗边,背对林修。
“赵明辉昨晚被赵广生打电话骂了四十分钟。”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平淡,“他用的那笔钱被林深当作弃子断尾,林家那边不会再提供任何后续资金。收购锦绣家园的一千万尾款还有四百万没付,他签了对赌协议,逾期要赔违约金。”
林修没有说话。
“他恨你入骨。”林霆说,“也怕你入骨。”
“我知道。”林修说。
林霆转过身。
“你要去北京吗?”他问。
林修看着他。
“林国栋给你打电话的事,”林霆说,“韩卫告诉我了。”
林修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他问了你什么?”林霆问。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什么选中我。”林修说。
林霆沉默。
“你怎么回答?”
“我没有回答。”林修说,“那是你和他的事。”
林霆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林修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审视,不是刀锋般的冷厉,而是某种更复杂、更隐晦的情绪。
“他说的没错。”林霆说,“我恨他。也怕他。”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将整个城市覆成一片苍茫的白。
“我七岁那年,母亲生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林霆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他去外地谈生意,电话打不通。我跪在他书房门口等了一夜,天亮时秘书来开门,他正在里面看文件。”
他顿了顿。
“他看完那份文件,才抬头问我:你有事?”
林修没有说话。
“母亲还是走了。”林霆说,“葬礼他没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天地间所有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混沌。
“所以你想毁掉林家。”林修说。
“不是毁掉。”林霆纠正他,“是连根拔起。”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林修。
“你帮我做完这件事,”他说,“从今往后,你是林修,不是任何人的弃子,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是任何人的刀。”
他伸出手。
“这是交易的最后一条。”
林修看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一只弹钢琴的手,一只握刀的手,一只从七岁开始就再也没等到任何人握住他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成交。”
雪下了一整天。
林修离开那栋灰色写字楼时,城北开发区的街道已经积起三寸厚的雪。韩卫把车停在门口,发动机没熄火,暖风开到最大。
“林先生,去哪?”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林修。
林修看着窗外。
雪幕中,这座城市的轮廓模糊得像前世的记忆。他想起周梦薇说“梦到你在一个门口站着”,想起陈伯庸说“一碗面而已”,想起秦风留在窗台上的那部手机,想起周建国签完协议后灰败的脸色,想起周子豪在听涛阁歪扭的领带和发胶抓出的可笑发型。
他想起了很多人。
最后他想起的是自己。
重生第一百零八天,江城大雪,他终于从所有人的棋局里走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执棋者。
虽然这只手,刚刚和林霆握在一起。
“回东风巷。”他说。
车子驶入雪幕。
傍晚六点,东风巷17号院。
陈伯庸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没有伞。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佝偻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棵光秃的石榴树上。
他看着林修从车上下来,看着他穿过那道走了无数遍的院门,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不是说今天出远门?”老人问。
“明天走。”林修说。
陈伯庸点了点头。
“那进去吃饭。”他转身,像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样,走向厨房,“今天雪大,吃热乎的。”
林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落满白雪的石榴树。
三十七年,它见过多少次这样的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欠这个老人太多。
晚饭是羊肉萝卜汤,陈伯庸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羊肉软烂,萝卜吸饱了汤汁的鲜甜。林修连喝了三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梦薇那丫头下午又打电话来。”陈伯庸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问你去哪了。”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去办事了。”老人顿了顿,“她说她知道。”
林修放下汤勺。
“她还说什么?”
“她说,等雪停了,她想回来看你。”陈伯庸看着他,“你没接她电话?”
林修沉默。
他没有不接,只是不知道接了说什么。
他告诉周梦薇“快了”。他不知道这个“快了”是多久。
“林修,”陈伯庸放下筷子,“有些话,拖久了,就说不出口了。”
林修没有回答。
吃完饭,他帮陈伯庸收拾碗筷。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做这件事。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破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洗得很慢。
洗完碗,他把碗放进碗柜,把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把水槽边溅起的水渍擦干净。
陈伯庸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雪地映进的微光,慢慢地翻着一本旧书。
林修站在门口。
“陈伯伯,”他说,“我明天去北京。”
陈伯庸没有抬头。
“去见林国栋。”林修说。
陈伯庸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
“多久回来?”他问。
林修没有回答。
陈伯庸点了点头。
“那丫头还等你。”他说。
林修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进西厢房,也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雪停了。
月光从云隙漏下,将院中积雪映成一片银色的薄霜。石榴树的枯枝托着雪的重量,弯成柔和的弧度。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从下午到现在始终没有点开的对话窗口。
周梦薇的头像是一朵白色山茶花。那是他们结婚时她朋友圈用的照片,三个月了,她没有换过。
他输入一行字,删掉。
又输入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收回内袋,转身走进西厢房,关上门。
凌晨三点,院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三下,是很多下,没有节奏,带着急切。
陈伯庸披衣起来,打开门。
周梦薇站在门外,围巾上、头发上、睫毛上全是雪。她跑了很久,喘得很急,脸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陈伯伯,”她的声音发抖,“林修在吗?”
陈伯庸看着她,侧身让开。
“在西厢房。”
周梦薇冲进去。
她推开门时,林修已经坐起身。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站在门口,浑身雪屑,像一株从冰天雪地里移栽进温室的白山茶。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弯下腰,用力抱住他。
林修的身体僵住了。
他闻到她发间雪的清冷气息,闻到她围巾上樟木箱子的味道,闻到她一路奔跑带来的室外寒意。
他听见她的心跳,隔着厚厚的冬衣,依然那么急促。
他听见她的声音,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带着哽咽:
“林修,你别走。”
他没有动。
她的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你要去报仇也好,要去跟林家拼命也好,要去做什么我不懂的事情也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用力钉在他心上,“你能不能别一个人去?”
林修闭上眼。
他感到胸腔里那块冰封了三个月的地方,正在裂开第一道缝。
“梦薇。”他哑声说。
她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
“你欠我的。”她说,“你说过你会回来。”
林修没有说话。
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很久,终于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旧窗棂,将石榴树的雪影投在他们身上。
那是这座百年老院里,唯一开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