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立于校场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这一呼一吸,绵长而沉缓,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杂念,连同先前久战不下时悄然滋生的一丝焦躁,尽数涤荡乾净。
他抬起眼,望向数步外虽显狼狈却脊背挺直的少年,再次郑重地拱手,姿态是前所未有的端方与诚恳。
「杨师弟方才所言,确如醍醐灌顶,直指关窍。」
赵志敬的声音不高,却因内力充沛而清晰平稳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志敬受教了,细思之下,更觉惭愧。」
赵志敬顿了顿,目光坦然地与杨过对视,继续道。
「师弟天赋卓绝,心志之坚毅,悟性之高超,实为罕见。更难得的是,于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电光石火间,你非但未露惧色,反能冷静洞察我招式劲力流转中那一点细微的凝滞……」
「此等临危不乱丶直指本质的灵觉与心性,确为志敬生平仅见。今日这场切磋,名为考较,实令志敬获益匪浅,反观自身,确有许多不足之处。」
这番话,情真意切,已完全跳脱了长辈指点晚辈的框架,而是真正将杨过放在了值得平等论交丶甚至在武道直觉与心性韧性上足以让自己借鉴的「同道」位置。
场边弟子们闻言,神色各异,惊诧丶恍然丶敬佩之色交替浮现。
接着,赵志敬身形微转,面向高台,声音更加清朗坦荡,远远传。
「弟子赵志敬,回禀掌教师伯丶师父丶诸位师叔丶沈师叔。今日与杨师弟切磋,本意乃是考较指点,教学相长,共同砥砺以求进益。然切磋过程之中,杨师弟所展露之天赋丶韧性丶临战悟性,皆远超弟子预期,令人不得不由衷赞叹。」
他略作停顿,神色间毫无遮掩,坦然道。
「更于最后关头,因弟子自身修为未臻圆满,于施展『三环套月』最后一击时,对力道的精微控制与瞬时收放,仍有一丝未能尽善尽美。」
「此微末之差,在平日决胜或可忽略,但在今日这般以『指点而非决胜』为本意的切磋中,却险些失却初衷,酿成憾事。万幸沈师叔洞察入微,于间不容发之际出手化解,方保得周全。弟子心中,既深感师长回护之德,又深愧自身修为之粗疏。」
「故而,若单论此刻的功力深浅丶剑法圆熟丶对战经验,弟子自认暂居优势。然若论此次切磋之根本目的,在于教学相长,在于砥砺心志,在于共同印证武学。」
「弟子在『教』之耐心细致丶『控』之精妙入微上,皆显不足,远未做到收放由心丶恰到好处。」
「反观杨师弟,年岁虽稚,却于整个切磋过程,尤其身处逆境之时,始终心志不乱,神思清明,时刻观察反思,于战后更能坦诚直指连我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呼吸转换关窍。此等心性悟性,令弟子钦佩之馀,更感自身确有诸多需沉心反省丶刻苦精进之处。」
「故此,于弟子而言,今日之战,早已非简单胜负之争。它让弟子深切体悟,武道之途浩瀚无涯,纵然平日自觉略有寸进,亦当时时自省,如履薄冰,不可有丝毫懈怠自满。」
「与杨师弟此番交手,对弟子而言,实是一次难得的『照镜』与『问心』之机,照见己身不足,叩问向道初心。」
这番话,格局开阔,气度豁达,不矜不伐,显出其身为三代弟子首座应有的心胸与担当。
高台上,诸位真人道长微微颔首,目露赞许。
沈清砚静听至此,心中亦微有触动。
「这一世的赵志敬,未来或许不会再像原来那样了。」
此子能在大庭广众丶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坦诚地剖析自我短板,这份直面己过的勇气与清醒,倒也不失为可造之材。
他面色依旧平静如古井无波,待赵志敬语毕,方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师侄过谦了。你能于战后即刻反躬自省,且如此坦然无讳,这份心性修为,本就难得。你之剑法,根基扎实,风格已具雏形,进退有度,假以时日,勤修不辍,前途未可限量。」
言罢,他目光转向台下肃立的杨过,语气温和却务实,并无过多褒奖。
「至于过儿,年幼识浅,根基未固。此番表现,不过是仗着几分天生机敏与少年人独有的初生牛犊之勇,加之这数月勉强打下的些许基础。所谓悟性韧性,偶有灵光一现而已,远未定型,更不可因此而生骄惰之心。」
「若论内功根基之深厚绵长丶江湖阅历之广博深浅丶剑招火候之圆融老辣丶对战节奏之沉稳掌控,他与赵师侄之间,实则隔着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勤学苦练与实战打磨。」
「此乃岁月与汗水点滴所积,非朝夕可跨,更非天赋灵光所能完全弥补。此点,他须明白,在座诸位年轻弟子,亦当引以为鉴,脚踏实地,方是正途。」
随即,他目光温润,徐徐扫过全场那一张张或激动丶或沉思丶或向往的年轻面孔,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韵律。
「今日校场之事,恰如一面明镜,映照出我全真正法之博大精深,亦照见修行之不易。无论长幼,无论资质,于武道一途,皆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需时刻怀敬畏之心丶砥砺之志,朝乾夕惕,不可有一日之松懈。」
「赵师侄与过儿此番交手,过程虽有波折,结局终是化险为夷。更难得者,是双方事后的态度与领悟。能各有所得,坦诚交流,互为镜鉴,此等收获,远胜一场简单胜负,亦是我等师长最乐见之情景。同门较技,本意在此。」
掌教马钰真人此时方才抚须而笑,声如黄钟大吕,温和却又充满力量,回荡在整个校场上空。
「善哉!清砚所言,深得我玄门切磋论道之本旨。武学之道,亦是修身之道。如登高山,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如临深渊,履薄冰方知敬畏,临深谷乃晓谦卑。」
「今日大比,本是让尔等后辈展露所学,互证得失,察己不足。」
「志敬与杨过此番交手,过程波折,结局化险,更难得是双方事后之态度与领悟。这让我等老怀欣慰,因从中看到了同门较技之真义——不在争强斗胜,论一时之短长,而在一个『明』字。」
他声音清越,蕴含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明己身之不足,知何处尚可精进;明功法之精微,晓日后如何用功;明心志之方向,坚定问道求索之心。」
「更明同道之可敬,懂得以他人为镜,照见己身。此方为我全真玄门正宗,清静修持丶砥砺共进之风!望尔等牢记于心,践行于每日修持之中。」
「大比继续!望在场所有弟子,皆能从今日诸场比试,尤其是方才一战中,见贤而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用心体悟,必有所得!」
「铛——嗡——」
钟磬之音再度悠然响起,清越而绵长,馀韵袅袅,仿佛具有某种涤荡人心的力量,缓缓抚平了校场之内方才因惊险一幕而紧绷的空气,也安抚着众人翻腾不息的心绪。
清越的钟声里,赵志敬对杨过郑重颔首,眼中再无丝毫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认可,以及一丝历经此事后的深沉感慨。
他青衫拂动,不再多言,飘然转身下场,步履间较之登台时,似乎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凝与踏实。
杨过独立场中片刻。
秋日的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动他身上那件已有多处破损的粗布道袍,衣袂翻卷间,隐约露出肋下那道被剑气掠过丶仅差分毫的浅浅痕迹。
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山崖间迎风的小松。目光灼灼,先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丶犹自残留着发力过猛后酸麻感的双手,随即,他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直直望向高台上那安然端坐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色身影。
此刻,少年黑白分明的眼中,情绪如云涛翻涌,复杂难言。
有对师长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及时救护的无限崇敬与感激,如潮水般漫过心头。
有亲身经历那生死一线丶力不能及的瞬间后,对更强大力量丶对武道更高境界所燃起的丶前所未有的深刻渴望,如火种落入心田。更有一种拨云见日丶豁然开朗般,对自己所行道路更加清晰丶更加坚定的信念。
方才那弹指间逆转生死丶举重若的神妙手段,那如渊似海丶难以测度的修为境界,以及师父平日那些看似随意丶实则字字珠玑的教诲……此刻都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已深深镌刻在他年轻的灵魂深处。
场边,低低的议论声在钟磬的馀音中如水波般泛开,交织成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
「沈师叔祖方才那一下……到底是何等手段?隔空数丈啊!」
「岂止是隔空,是『弹指』!就那麽轻轻一弹,赵师伯的剑就偏了,杨师弟也毫发无伤……」
「关键不是力道多大,是那份控制!妙到毫巅,多一分则伤,少一分则殆,精准得吓人!」
「杨师弟也真是……了不得!竟能把赵师伯逼到用出『三环套月』这等绝招,最后居然还能冷静指出呼吸转换的关窍……」
「这对师徒……当真是一个深不可测,一个前途无量,了不得啊!」
高台之上,沈清砚对台下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丶混合着敬畏丶好奇与探究的视线恍若未觉。
他姿态闲适,甚至顺手端起了旁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浅啜一口,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丶逆转局势的一指,对他而言只是信手拂去了衣襟上的一粒微尘。
唯有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莞尔: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强上一些。
不过,如此也好。经此一事,重阳宫内某些不必要的试探与纷扰,当能消弭许多。扮猪吃虎固然有趣,但适时地丶适度地展示獠牙与力量,更能避免许多蝇营狗苟的麻烦,让过儿有个更清净丶更专注于修行的成长环境。
这道理,他前世早已明白。
唯有近旁的王处一丶丘处机丶郝大通等几位高人,方能从那袭平静的青衫之下,隐约感知到一缕圆融通透丶深不可测的气韵,仿佛与周遭的秋风松涛丶乃至终南山的脉动隐隐相连。
他们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神,心中惊涛暗涌,但大比仍在继续,诸多感慨只能按下,留待私下再论。
校场边缘,鹿清笃脸色灰败,先前那点因杨过遇险而升起的扭曲快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羞惭与深入骨髓的骇然。
他低着头,目光躲闪,悄无声息地向人群阴影里退缩,最终猛地转身,仓皇逃离了校场,背影萧索。紧握的双拳传来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般的羞愤与茫然来得剧烈。
原来差距竟已如此之大,大到能惊动沈师叔祖那般人物亲自出手。这个认知彻底击垮了他。
不远处,赵志敬已回归三代弟子前列。尹志平丶崔志方等立刻围拢过来,脸上犹带惊异。
尹志平压低声音。
「赵师兄,方才沈师叔那一手……究竟是如何办到的?隔空数丈,屈指一弹……简直匪夷所思!曾闻东邪黄岛主的『弹指神通』妙用无穷,沈师叔这一指,其神妙精准,怕是不遑多让了!」
赵志敬的目光沉凝下来,默然片刻,方才缓缓摇头。
「尹师弟,东邪绝技,为兄无缘亲见,不敢妄论高下。但沈师叔方才那一指……其境界,确实已非我等所能理解,甚至难以想像。」
他话音稍顿,仿佛仍在回味那电光石火间,自身剑势如冰雪消融般被轻易瓦解的感受。
「那绝非简单的真气外放,亦非寻常的隔空劲力。」
赵志敬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