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融化后的第二周，碎片开始「犯困」。
不是真的睡眠——它没有睡眠的概念。而是一种响应延迟。哈利在意识里提出问题或拒绝时，伤疤深处传来的波动变得缓慢丶粘滞，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连续三天，规律一致：早晨响应最快，午后开始迟滞，入夜后几乎完全静止，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存监测——心跳丶体温丶魔力流动。那些复杂的分析丶提问丶感知优化，全部停止了。
西里斯通过烹饪书确认了这个变化：
「监测显示碎片活动强度下降至基线15%。它进入了某种……低功耗状态。可能是在整理过去三个月收集的海量数据，也可能是在为下一阶段进化做准备。」
准备什麽？
哈利不知道。但他感觉到一种新的危险：当碎片活跃时，他知道敌人在哪里，在做什麽。现在敌人「睡着」了，他反而更不安——因为不知道它会带着什麽新能力醒来。
更诡异的是，碎片在「犯困」期间，开始说梦话。
不是语言，是数据的泄露。一些破碎的丶未被完全处理的感知片段，会从伤疤深处逸散出来，漂浮在哈利意识的边缘：
·一段佩妮颤抖手掌的3d结构模型，标注着「肌肉震颤模式7-b，与愧疚情绪相关性87%」
·莉莉守护咒银绿锁链的共振频率图谱，某个节点被标红：「薄弱点，年损耗率0.3%」
·甚至还有西里斯魔力波动的特徵签名，旁边备注：「教学者，情绪稳定，对宿主存在过度保护倾向，可利用」
这些片段出现得毫无规律，停留几秒后就自行消散。哈利试图捕捉时，碎片会立刻「惊醒」半秒，切断泄露，然后恢复迟钝。
它在无意识地暴露自己的资料库。
而哈利，被迫成为了这些数据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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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进行数据整合和模型重构。」
星陨居的监测室里，格林德沃指着水晶球里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结构体。原本复杂的网状模型正在坍塌丶重组，形成一种更简洁丶更高效的拓扑结构。
「像昆虫的变态。」斯内普冷声说，「从幼虫形态过渡到成虫形态前的蛹期。内部在发生根本性改变，外表却几乎静止。」
「改变方向能预测吗？」林晏清问。
格林德沃摇头：「但可以推断它遇到了瓶颈。过去三个月它收集了太多关于人类情感丶非理性行为丶象徵性疗愈的数据，这些数据与它原本的『效率至上』逻辑框架严重冲突。它需要建立一个更复杂丶能容纳矛盾的新模型。」
西里斯脸色发白：「那新模型建立后……」
「它会变得更像我们。」格林德沃银灰色的眼睛暗了暗，「不是变成人，是学会用我们的思维方式来预测我们丶操纵我们。它会理解『希望』丶『固执』丶『自我欺骗』这些概念，然后用它们来编织更精密的陷阱。」
温室陷入沉默。窗外，威尔斯的冻雨变成了细雪。
「我们需要趁现在行动。」斯内普突然说，「在它完成重组丶新模型固化之前，植入干扰项。」
「什麽干扰项？」
「矛盾的数据。」斯内普走向药剂架，「如果它试图建立关于『人类情感逻辑』的模型，我们就给它提供无法自洽的样本——比如，一个行为上充满关怀但语言上充满敌意的人，一个牺牲自己却声称出于自私动机的人。让它的模型永远存在裂痕。」
林晏清明白了：「像给计算机病毒。」
「比那更微妙。」格林德沃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要教它，人类的核心特质就是逻辑不自洽。教到它要麽接受这个矛盾，要麽因为无法忍受矛盾而永远卡在计算循环里。」
计划迅速制定。但问题在于：如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给哈利体内的碎片输送「矛盾样本」？
答案在佩妮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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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最后一天，佩妮做了件奇怪的事。
她把那盆半死不活的圣诞红从厨房窗台移到了哈利碗柜上方的走廊窗台。不是正上方，是斜对角，但从碗柜门缝里，哈利刚好能看见它的一角。
她没有解释。只是放好花盆，调整了几次角度，然后离开。
接下来三天，哈利观察到佩妮的行为模式出现了微妙的矛盾：
·她每天给那盆花浇水，但水总是洒出一些在窗台上，从不擦拭。
·她会对着花喃喃低语「要活下去」，但语气更像威胁而非鼓励。
·有一次达力想碰花盆，她尖声喝止，但五分钟后她自己「不小心」碰掉了一片叶子。
这些矛盾被碎片尽数记录。
但由于处于低功耗状态，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分析。这些矛盾数据像未整理的文档，堆积在资料库的暂存区，等待系统恢复全速运转时处理。
而哈利，通过伤疤偶尔泄露的「梦话」，窥见了这些数据的原始状态：
「观测对象a：行为矛盾指数上升至0.7（阈值0.3）。推测：认知失调，或存在多重冲突动机。」
「暂存假设：该对象可能在执行外部指令（照顾植物）与内在抗拒（厌恶魔法关联物）之间挣扎。」
碎片猜对了一部分。
但它不知道的是，这些「矛盾」里，有一部分是人为制造的。
因为就在佩妮移动花盆的前一天，她收到了一封新的匿名信。信里没有直接指令，只有一段心理学案例描述：
「……某些创伤后应激个体会发展出『矛盾性关怀行为』，即通过照顾象徵性客体来宣泄无法直接表达的情感。该行为常伴随执行上的『故意失误』，以此维持心理距离，避免情感过载……」
佩妮读了三遍。
然后她开始「故意失误」。
洒水，碰掉叶子，用威胁的语气说鼓励的话。她在笨拙地执行信中的「症状描述」，以为这是她被要求扮演的「康复疗程」。
她不知道的是，她正在成为斯内普计划中的「矛盾样本」，喂养哈利体内那个试图理解人类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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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一个雨夜，碎片彻底「沉睡」了。
不是响应延迟，是真正的静止。伤疤深处一片死寂，连最基本的生存监测都降到了最低限度。哈利甚至需要集中精神才能感知到那片暗红物质的存在——它缩成了一个小点，表面的纹理停止流动，像琥珀里的昆虫。
他立刻通过烹饪书汇报。
西里斯的回覆带着罕见的紧张：
「进入深度重组阶段。持续时间未知，可能数天，可能数周。此期间你的魔力活动对它不可见，但所有外部刺激会被记录并在苏醒后集中处理。」
「警告：绝对避免高强度情绪波动或魔法突破。任何剧烈刺激都可能成为它新模型的『奠基性数据』，永久影响后续行为模式。」
哈利盯着「奠基性数据」这几个字。
意思是，如果他现在崩溃大哭，或者魔力暴走，碎片醒来后可能会认为「宿主在压力下会情绪崩溃」是核心规律，然后围绕这一点构建整个操纵策略。
他必须保持平静。
但就在收到警告的当晚，德思礼家爆发了几个月来最激烈的争吵。
导火索是弗农的工作——他被调往苏格兰分公司的提议被正式批准，六月就要举家搬迁。佩妮坚决反对，理由含糊但激烈：「……不能现在走……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麽？！」弗农的咆哮震得碗柜门都在颤，「这破房子，这破邻居，还有那个——」他压低声音但更尖刻，「——橱柜里的东西！去了苏格兰我们可以买独栋房子，给他单独的房间在地下室，谁都看不见！」
「不是房间的问题！」佩妮的声音在发抖，「是……时间不对。要再等等……」
「等什麽？等他满屋子变出蝙蝠吗？！」
争吵升级。达力开始哭闹，摔东西。佩妮的尖叫和弗农的怒吼混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爆炸。
哈利蜷缩在碗柜里，手指死死堵住耳朵，但声音还是钻进来。更糟的是，他能感觉到——莉莉守护咒的银绿锁链正在剧烈震颤，因为佩妮的情绪崩溃而濒临过载。
而在他额头的伤疤深处，那片沉睡的暗红物质，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苏醒，是像深眠者被雷声惊扰时，无意识地皱眉。
它在记录。
即使沉睡，它的基础记录功能仍在运行。此刻德思礼家的崩溃丶守护咒的波动丶哈利强行压抑的恐惧，全部被刻进它的核心记忆区。
哈利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疼痛保持清醒。他在意识里反覆默念西里斯教的稳定咒文，用最平稳的节奏呼吸，想像自己是一块石头，沉在海底，外面的风暴只是水面上的涟漪。
渐渐地，外面的声音小了。
不是和解，是精疲力竭的休战。弗农摔门去了客厅，达力的哭声变成抽噎，佩妮的脚步声沉重地上了楼。
哈利松开嘴，手腕上一圈渗血的牙印。
伤疤深处，碎片恢复了沉睡的静止。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皱眉」，像一根刺扎进哈利心里。
他知道：有些数据已经被写进去了。
无法删除。
窗外的雨还在下。走廊窗台上，那盆圣诞红在雨声中轻轻摇晃，一片叶子悄然脱落，掉在窗台积水里，慢慢沉下去。
而在威尔斯，星陨居的监测水晶上，代表碎片活动状态的那条曲线，在长达三小时的完全静止后，突然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向上脉冲。
像心跳重启前的第一次试探性搏动。
格林德沃盯着那个脉冲，轻声说：
「它快醒了。」
「带着新学会的丶关于『家庭崩溃』的数据。」
雪还在下。
但冻土最深处，某种东西已经完成了变形，正在缓缓伸展新的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