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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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十四)七日·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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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庭召


    册封的旨意来得比预料中更快。


    老君回宫第三日,天际再度洞开,仙音渺渺,有金甲神将踏云而降,立于杨宅上空,声如洪钟:


    “奉昊天上帝敕令:召渭水守安仙姬水镜,于今日午时三刻,赴凌霄殿受封。不得有误。”


    水镜抬眸,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破军站在她身侧,握她的手微微收紧。


    “要多久?”他问。


    金甲神将看了他一眼,似是对有人胆敢质问天意略感不悦,但感应到他身上那缕破军星的气息,语气还是缓和了几分:


    “天庭册封,礼数繁复。快则一个时辰,慢则半日。”


    半日。


    破军眉心微松。


    半日,他可以等。


    金甲神将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天庭一日,人间一年。半日便是人间半年。念你二人刚刚团聚,天帝特允压缩礼仪流程——天庭一个时辰,人间半月”


    半月!


    破军的眼神变了。


    水镜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水镜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那是他们重逢后,她第一次主动亲近他。


    破军僵在原地,三千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手足无措。


    金甲神将别过脸去,假装看云。


    水镜退后一步,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


    “破军,这半月你替我守着长安,守着永珍,守着清澜,守着那群傻孩子。”


    她顿了顿,眼底有狡黠的光:


    “也守着你自己。”


    破军喉结滚动,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好。”


    天将的笑意已无法抑制:“另敕令:破军情之深切特准一起入典!”


    破军张嘴傻笑少顷与水镜踏云而起,衣袂翻飞,发间的洛神花在风中摇曳。


    她仰头望他,笑容温柔得像一千三百年前,她在渭水之畔簪花时,回头看他那一眼。


    然后云合,人杳。


    众人立在原地,望着天际那道渐渐消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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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暗涌


    他们离开的第三日,长安落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带着凉意的秋雨,打在青瓦上,发出轻而碎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杨宅内,气氛微凝。


    杨思纯坐在回廊下,望着雨幕,一动不动。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永珍端了热茶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她轻声唤道,“喝口茶吧。”


    思纯没有动。


    永珍也没有再劝。她只是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陪他一起望着雨幕。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他们在天庭,看得见这雨吗?”


    永珍微怔,随即轻轻点头:


    “应该看得见。天庭在云之上,往下望,人间尽收眼底。”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永珍看见,他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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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离开的第四日,江流云的灵石盘开始异常跳动。


    起初只是偶尔一闪,像是灵力波动被什么干扰。到黄昏时,那跳动已经密集如擂鼓,灵石盘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不对劲。”江流云脸色凝重,“这不是普通的灵力干扰。”


    沈轻烟的水晶球内,光影剧烈震颤,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快得捕捉不住任何一个完整的信息。


    她忽然按住水晶球,脸色骤变。


    “有东西在撕扯时空屏障。”她的声音发紧,“不止一处——是十三处。从不同时代、不同坐标,同时朝长安方向逼近。”


    胡嗖——仍困在小靖躯体里的胡嗖——霍然起身,三千年的老练让他瞬间做出判断:


    “暗影议会。他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惜若抱剑而立,眉心的鲤印微微发光:


    “他们怎么知道水镜离开的消息?册封是天机,天庭不会泄密——”


    “不需要泄密。”白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倚着门框,冰蓝色的眼眸冷如寒潭,“暗影议会有一种‘气运观测机能感知到大的气运的变化。水镜的离开,让长安的‘守护气运’出现空缺——他们感应到了。”


    江流云望着她:“你确定?”


    白虹点头:“我在暗影议会受训时,曾见过一次。”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如果他们真的感应到了,那么——”


    话音未落,天际骤然暗沉。


    不是黄昏的那种暗,是光被吞噬的暗。太阳还挂在天上,却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纱,透不出半点光芒。


    长安城的百姓们纷纷抬头,有人惊呼,有人跪地,有人抱头鼠窜。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们看见了一生难忘的景象——


    西方天际,一道巨大的时空裂隙正在缓缓撕开。


    裂隙边缘,无数紫黑色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出。


    暗影议会。


    倾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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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血战


    “布阵!”


    江流云的声音在杨宅上空炸开。


    联盟众人瞬间各就各位。


    杨思纯周身水灵暴涨,鲤印在眉心炽亮如灯。他第一个冲向裂隙方向,身后是惜若的剑光、沈轻烟的时间领域、胡嗖的风刃——


    暗影议会出动了十三支精锐军团,由三名化神期长老率领。每一个长老的战力,都接近联盟任何一名成员。


    而更恐怖的是他们带来的“灵力压制器”。


    那是暗影议会最新研发的武器,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压制异能的施展。压制幅度随着距离核心越近越强——


    杨思纯冲入战圈的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那股压制力。他的水灵之力被生生压下了将近三成,原本能凝聚成海的水幕,此刻只能勉强化作水墙。


    “该死——”他咬牙,硬扛下一击,周身水墙炸裂,碎片四溅。


    惜若的剑慢了。原本快如闪电的剑光,此刻在压制下被拖慢了近一倍的速度,堪堪挡下两名暗影杀手的夹击。


    沈轻烟的时间领域,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三丈。她拼尽全力维持,脸色惨白如纸。


    胡嗖的风刃,威力大减。他困在小靖的躯体里,本就只能发挥七成功力,被压制后更是雪上加霜。他的攻击开始出现破绽,险情不断。


    江流云没有正面作战,他在后方布阵,试图切断暗影议会的传送通道。可灵力压制器的影响范围太大,他的阵法只能勉强维持,无法发挥应有的效果。


    柳如是在更远处,拼命往战场扔丹药、符箓、法器。她的金灵芝灵力时灵时不灵,此刻却意外地稳定,一道道灵光不断飞向战场,为战友们续命。


    白虹和白露姐妹并肩作战。


    白露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异能时有时无。白虹护在她身前,冰刃与寒气交织,一次又一次挡下逼近的敌人。她的灵力也被压制,但冰系异能的特性让她在防御上更具优势——寒冰凝结的速度,比灵力运转的速度更快。


    可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觉到,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敌人太多了。


    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


    而在战圈最深处,永珍抱着清澜,站在杨宅的核心。


    她的水灵之力在疯狂涌动,额间那滴泪痕状的印记灼热如烙铁。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丝力量,此刻正在她体内苏醒。


    可她不敢用。


    因为清澜在她怀里。


    她若全力出手,清澜就会暴露。而在灵力压制器的笼罩下,一个三岁孩子的脆弱身躯,根本承受不住任何一点余波。


    她只能抱着女儿,眼睁睁看着丈夫浴血奋战。


    看着他的水墙一次次被击碎。


    看着他的身影一次次被轰飞。


    看着他每一次爬起来,继续冲上去。


    “思纯……”她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清澜熟睡的脸上。


    小女孩睡得很沉,眉心的星印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正在用命,守护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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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力竭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暗影议会的第一波攻势终于被击退。但联盟付出沉重的代价。


    沈轻烟力竭昏迷,被柳如是用最后一张传送符送回杨宅。她的时空凝滞领域透支过度,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才能恢复。


    惜若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她用剑撑着身体,立在战圈边缘,大口喘息,额间的鲤印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江流云阵法崩毁,被反噬重伤,吐了好几口血。他被胡嗖拖到后方时,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示意“继续”。


    胡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小靖的躯体伤痕累累,原本秀美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他的灵魂在这具躯体里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震出去。


    柳如是的丹药库存见底,法器碎了七成,符箓只剩三张保命符。她蹲在角落里,一边发抖一边数,数完哭了起来。


    白虹和白露姐妹背靠背坐着,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白露的异能彻底失控,忽冷忽热,白虹用仅剩的灵力帮她压制,自己的手却在不停颤抖。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暗影议会退去的,只是前锋。


    真正的精锐,还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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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第二波攻势到来。


    这一次,三名化神期长老亲自出手。


    其中一个修炼黑暗系异能,挥手间便是铺天盖地的暗影触须,每一根都带着腐蚀灵脉的剧毒。另一个修炼精神控制,不断试图侵入联盟成员的意识,制造幻觉与混乱。第三个最恐怖——他修炼的是“吞噬”,能够吸收敌人的灵力为己所用。


    杨思纯对上的是第三个。


    他的水灵之力被压制到只剩三成。每一次攻击,都被对方吸收,转化为反击的力量。他的水墙越来越薄,水刃越来越钝,身形越来越慢。


    可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这座城,是这些人,是他发过誓要守护的一切。


    “杨思纯!”胡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退!换老夫上!”


    杨思纯没有退。


    他咬牙,将体内最后一丝水灵之力压榨出来,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水幕,挡在所有人面前。


    水幕在三名化神期长老的联手攻击下,只支撑了三息。


    三息后,水幕碎裂。


    杨思纯被轰飞出去,砸穿了三堵墙,埋在废墟里。


    “思纯——!”


    永珍的尖叫声撕心裂肺。


    她再也忍不住,放下清澜,冲向那片废墟。


    清澜被放在廊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爹爹飞出去了,娘亲哭得好大声。


    杨思纯被从废墟里挖出来时,已经昏迷。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水灵之力彻底枯竭,经脉多处断裂,鲤印暗淡得几乎熄灭。


    永珍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胡嗖冲过来,伸手探他的脉,脸色骤变。


    “胡前辈!”永珍死死盯着他,“他怎么样?”


    胡嗖沉默了很久。


    久到永珍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的魂魄受了重创。”胡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顿了顿,眼中是罕见的凝重:


    “他可能会忘记一切。”


    永珍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胡嗖望着她,“他醒来后,可能不记得你是谁。”


    永珍浑身颤抖。


    她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丈夫,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眉间那道几乎熄灭的鲤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远处,第二波攻势仍未停止。


    惜若被暗影触须缠住,拼命挣扎。江流云拖着残躯,试图结阵救援,却被精神控制长老侵入意识,当场吐血昏迷。沈轻烟挣扎着爬起来,又被击倒。


    柳如是被吞噬长老盯上,尖叫着逃跑,扔出最后一张保命符,勉强躲过一击。


    白虹和白露被暗影杀手包围,背靠背,浑身浴血,已经支撑到了极限。


    “姐姐……”白露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好累……”


    白虹咬牙,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血丝:“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可她知道,撑不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


    胡嗖忽然仰天长笑。


    那笑声里有三千年的沧桑,有一代风魔的傲骨,也有此刻明知必死却绝不低头的决绝。


    “好!”他大声吟道:“


    一身墨骨仗云行,


    敢把丹心化火明。


    此去不怜身后事,


    长风留得万古名。”


    他周身狂风骤起,竟又是如对付沙魔般在强行燃烧灵魂,换取最后一击的力量。


    小靖的灵魂在他体内疯狂挣扎:“胡嗖!你疯了!你这样会魂飞魄散!”


    胡嗖低头,望了一眼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眼中是温柔与歉意:


    “对不住,夫人。这次,要连累你了。”


    他纵身而起,化作一道狂风,朝三名化神期长老冲去。


    与此同时,惜若斩断暗影触须,强行燃烧鲤印,剑光暴涨,紧随其后。


    沈轻烟挣扎着站起来,最后一次张开时间领域——哪怕只能凝滞一息,也要为战友们争取这一息。


    江流云从昏迷中醒来,看见这一幕,眼眶通红。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柳如是忽然不逃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冲向死亡的战友们,忽然笑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太白金星给的保命金丹。


    她倒出金丹,塞进嘴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周身金光暴涨,竟是强行提升境界,朝战场冲去。


    “如是!”白虹的喊声撕心裂肺。


    柳如是回头,冲她笑了笑:


    “白虹姐姐,替我告诉江先生——我喜欢他。从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


    然后她转身,投入那片紫黑色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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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虹立在原地,浑身颤抖。


    她看着战友们一个个冲向死亡。


    看着胡嗖燃烧灵魂。


    看着惜若燃烧鲤印。


    看着沈轻烟燃烧最后一丝灵力。


    看着柳如是吞下金丹,冲入战场。


    她忽然问自己:


    我在等什么?


    那她在等什么?


    等死?


    可白露还在她身后。妹妹还活着,还需要她保护。


    白虹忽然动了。


    她把白露轻轻放在一处角落,用最后一丝灵力凝成一道薄薄的冰罩,将她护住。


    “姐姐……”白露虚弱地睁眼,“你要去哪儿?”


    白虹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姐姐去救人。”她说,“你乖乖待着,等姐姐回来。”


    白露想拉住她,却没有力气。


    白虹站起身,朝战场走去。


    她的灵力已经枯竭,冰刃无法凝聚,寒气无法散发。


    可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胡嗖身边,与他并肩。


    她走到惜若身边,与她并肩。


    她走到沈轻烟身边,与她并肩。


    她走到柳如是身边,握住她的手。


    柳如是怔怔望着她,眼眶通红。


    “白虹妹妹...”


    白虹没有看她。


    她只是望着前方那片紫黑色的暗潮,望着那三名化神期长老,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暗影杀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阿拉斯加的极光下,白露问她:


    “姐姐,人为什么要保护别人?”


    她当时说:“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比命重要的东西”,


    是爱。


    是此刻,愿意和这群傻子一起赴死的决心。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冰河解冻,有春花开落,有她这一生从未有过的释然。


    “来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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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归来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


    天际骤然裂开一道清辉。


    不是暗影议会的紫黑色裂隙,而是——


    仙光。


    万丈仙光从天而降,刺破层层暗云,照亮了整个战场。


    那光芒之中,一道玄衣身影如流星般坠落。


    破军。


    他的银灰色眼眸此刻燃烧着炽烈的星芒,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亮得刺目,正中的破军星位,比任何时刻都要明亮。


    “破军——!”


    暗影议会的三名化神期长老脸色骤变。


    他们当然知道破军是谁。


    北斗第七星转世,化神巅峰修为,一千三百年前曾一人一剑屠尽三大魔头的传说级人物。


    他们以为他还在天庭。


    他们以为他至少还有七日才会回来。


    可他回来了。


    在天庭半个时辰、人间七日的第七日——第一刻。


    不,不是第七日。


    白虹猛然抬头,望向天际。


    那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踏云而来。


    蓑衣,洛神花,熟悉的温柔眉眼。


    水镜。


    她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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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们才知道,水镜在天庭受封时,心口忽然一阵悸动。


    那是她留在人间的血脉——永珍——在向她求救。


    她不顾礼数未成,跪求天帝开恩,让她提前返回。


    天帝望着她,良久,叹了一声:


    “难怪爱卿那一丝残魂一千三百年都不散。”


    然后他挥了挥手,准了。


    于是水镜、破军在天庭只待了不到一柱香。


    于是就有了此刻。


    于是破军与水镜,并肩立于战场上空。


    于是一人周身星芒璀璨,一人周身洛水环绕。


    他们望着那三名脸色惨白的化神期长老,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暗影杀手,望着那些被血染红的战场。


    破军开口,声音如冰下泉流:


    “谁上?”


    暗影议会没有回答。


    他们逃了。


    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还未完全闭合的时空裂隙里。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战场,和那些劫后余生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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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永忆


    战斗结束了。


    可代价......


    胡嗖燃烧灵魂过度,陷入沉睡。小靖的灵魂被震出他的躯体,两人终于恢复了各自的身体,却一个沉睡,一个昏迷。


    惜若的鲤印彻底熄灭。她昏迷不醒,被抬回去时,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柄剑。


    沈轻烟的时空领域彻底崩毁,至少要休养数月才能恢复。


    江流云经脉受损,需要静养。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问:“轻烟、如是呢?”


    柳如是躺在他身边,昏迷着,嘴角还有血迹。她吞下的那颗金丹救了她一命,却也透支了她所有的灵力。


    白虹和白露姐妹被找到时,白虹还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白露趴在她脚边,哭得声音都哑了。


    “姐姐……姐姐你醒醒……”


    白虹没有动。


    直到水镜走过来,轻轻探了探她的脉,眼中露出一丝宽慰。


    “她没事。”水镜说,“只是力竭昏迷。”


    白露哭着点头,抱着姐姐不肯松手。


    可最严重的是杨思纯。


    他被从废墟里抬出来时,依然昏迷。


    永珍守在他身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整守了三日。


    第三日的黄昏,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床边的永珍。


    永珍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思纯……你醒了……”


    杨思纯望着她,目光茫然。


    “……你是谁?”


    永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泪水夺眶而出。


    杨思纯望着她哭,有些不知所措。他转头,看见床边的清澜,看见那个三岁的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问。


    永珍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清澜却爬到床边,用小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爹爹。”她说,“你睡了好久。”


    杨思纯望着她,眉心微蹙。


    爹爹?


    他有女儿?


    他不记得。


    他什么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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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抉择


    胡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杨思纯。


    他把了脉,探了魂,沉默了很长时间。


    永珍望着他,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胡前辈,他……”


    胡嗖长叹一声。


    “魂魄之伤,比老夫预想的更重。”他说,“他的记忆,被彻底抹去了。不是暂时遗忘,是永久消失。”


    永珍浑身颤抖:“就没有办法了吗?”


    胡嗖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他终于开口。


    永珍猛地抬头。


    “需要有人将‘永久神识’注入他的魂魄。”胡嗖说,“所谓永久神识,就是这个人自己的记忆——不是普通记忆,是那些最私密、最深刻、最难以忘怀的记忆。这些记忆里,有他的过去,有他的身份,有他的亲人。将这些记忆注入他的魂魄,就能唤醒他的自我。”


    永珍眼中燃起希望:“那我来——”


    “你不行。”胡嗖打断她,目光复杂,“注入永久神识,需要与被注入者建立‘灵识共鸣’。而灵识共鸣的条件是——注入者必须与被注入者有极深的羁绊,能够接触到他的所有私密记忆。”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这些私密记忆里,包括他对你的感情,对你的思念,对你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牵挂,每一次——”


    他没有说完。


    但永珍已经明白了。


    私密记忆,是连夫妻之间都未必全然坦白的那些瞬间。


    是他在战场上想起她时,那片刻的失神。


    是她在他怀里入睡时,他低头看她的目光。


    是女儿出生那晚,他握着她手的颤抖。


    这些记忆,太过私密,太过珍贵,太过——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可现在,要让另一个人来“看见”这些记忆。


    让另一个人,进入他的魂魄深处,目睹他对妻子的爱,对女儿的情,对家的眷恋。


    然后,用这些记忆,唤醒他。


    永珍的脸色惨白如纸。


    “胡前辈……”她的声音在颤抖,“只有这个办法吗?”


    胡嗖点头。


    “只有这个办法。”


    “那……谁能做到?”


    胡嗖望着她,许久,缓缓开口:


    “冰系灵力者,能够凝固记忆,使之成为‘永久神识’。这是冰系异能最稀有的特性之一。”


    他顿了顿:


    “白虹。”


    永珍愣住。


    白虹。


    那个从暗影议会叛逃出来的女子。


    那个看杨思纯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柔软的女子。


    那个在战场上,愿意为战友赴死的女子。


    白虹。


    ---


    永珍找到白虹时,她正在照顾白露。


    妹妹的身体终于稳定下来,能坐起来喝粥了。白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瓷器。


    “白虹。”永珍站在门口。


    白虹抬眸,看见她的表情,心沉了下去。


    她让白露躺好,起身出门。


    两人站在廊下,月光如水。


    “他都忘了。”永珍说,声音沙哑,“忘了我,忘了清澜,忘了一切。”


    白虹沉默。


    “胡前辈说,有一个办法能救他。”永珍望着她,眼眶微红,“需要冰系灵力者,将‘永久神识’注入他的魂魄。而这些永久神识里,包含他最私密的记忆。”


    白虹的眼眸微微一颤。


    她明白了。


    “那些私密记忆……”她轻声说,“需要我去‘看见’。”


    永珍点头。


    白虹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进入杨思纯的魂魄深处,目睹他对永珍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牵挂,每一次思念。


    意味着她要看见那些她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有人对她展露的、只属于永珍的温柔。


    意味着她要亲手,用这些记忆,唤醒他。


    然后看着他,继续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永珍。


    而她——


    她只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白虹闭了闭眼。


    她想起那夜在书房里,胡嗖对她说的话: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克制不是压抑,是珍惜——珍惜他,珍惜他选择的人,也珍惜你自己。”


    她想起水镜对她说的话:


    “喜欢一个人,不是一定要让他知道,不是一定要有结果。你能够因为喜欢他,而看见这世间的美好——这本身,已经是喜欢给你的礼物了。”


    她想起破军望着水镜的目光。


    一千三百年的等待,换来的是此刻的并肩而立。


    而她呢?


    她才二十几岁。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人要遇见,很多事要经历。


    可这条路,需要她先走完这一步。


    这一步,是救他。


    哪怕救醒之后,他的眼里依然不会有她。


    她也要救。


    因为她喜欢他。


    因为这份喜欢,让她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因此被反复伤害,巨大的伤害。


    白虹睁开眼,望着永珍。


    月光照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清冷而孤寂。


    “好。”她说。


    永珍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握住白虹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


    白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哭。”她说,声音很轻,像月光拂过水面。


    ---


    八、七夜


    注入永久神识,需要七日。


    七日里,白虹要与杨思纯朝夕相对,双手相握,灵力相通。


    七日里,她要一点点进入他的魂魄深处,去“看见”那些他此生最珍贵的记忆。


    七日里,她要看着他和永珍的点点滴滴,看着他和清澜的每一次欢笑,看着那些她永远无法拥有的温柔。


    然后,用这些记忆,唤醒他。


    第一夜。


    白虹坐在杨思纯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她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她闭上眼睛,灵力缓缓注入他的经脉。


    第一缕记忆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长津湖的冰天雪地。


    年轻的战士倒在血泊中,身体渐渐冰凉。他的魂魄开始涣散,意识开始模糊。他想起故乡的汉江,想起母亲做的面,想起——


    他想起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谁?


    他还来不及看清,便坠入了永恒的黑暗。


    白虹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那么干净。


    因为他死过一次。


    死在那片冰天雪地里,死在六十年前的异国他乡。


    然后,他被鲤鱼精所救,重生在汉江边。


    重生之后,他开始碰到那些人——


    那些值得他用命去守护的人。


    第一夜结束。


    白虹走出房间时,永珍等在门口。


    “怎么样?”她问。


    白虹望着她,许久,轻轻点头:


    “我看见他了。六十年前的他。”


    永珍眼眶微红。


    她忽然握住白虹的手,声音哽咽: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


    白虹轻轻抽回手。


    “不必”她说,“这本就是我愿意的。”


    ---


    第二夜。


    白虹再次握住杨思纯的手,进入他的魂魄深处。


    这一次,她看见的是汉江边。


    江水滔滔,他站在岸边,望着那些与他站在岸边的人。


    他看见江流明,看见惜若,看见沈轻烟,废焰老祖,胡嗖,灵蛇霓依...


    他看见他们眼中的迷茫,也看见他们眼中的光。


    他忽然笑了。


    “从今往后,”他说,“我们并肩作战。”


    白虹的唇角微微扬起。


    原来他,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成为盟主。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愿意——


    愿意承担。


    愿意守护。


    愿意为这些人,赴汤蹈火。


    ---


    第三夜。其实这是第二段的回忆,只是受了伤顺序有点混乱。


    白虹看见了他第一次遇见永珍。


    那是汉江边的黄昏,头天晚上思纯打跑醉汉救了她,她通过他手里的鱼在桥洞下找到了他,她站在岸边,望着滔滔江水。她穿着素白的衣裳,长发被风吹起,背影纤细而温柔。


    思纯静静看着她。


    白虹看见他眼中的那道光——那道她从未见过的、只在那一刻燃起的光。


    那是心动。


    是他此生第一次,真正的心动。


    白虹闭了闭眼,任由那道光刺入她的魂魄深处。


    疼。


    很疼。


    疼到她在颤抖。


    可她不能退缩。


    她继续看下去。


    看他为她挡刀。


    看他为她受伤。


    看她在病床前守着他,泪水滴在他手背上。


    看她在他醒来时,笑得像春天的花。


    看她在他求婚时,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看她在洞房花烛夜,羞涩地低下头。


    看她在怀了清澜时,惊喜地告诉他。


    看她在他第一次抱女儿时,笑得比他还傻。


    一幕一幕。


    一点一滴。


    那些她永远无法拥有的温柔,像无数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她的心。每过一帧就扎一次,(我几乎写不下去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太残忍,可是我不能停)


    她更不能停。


    她必须看完。


    必须记住。


    必须用这些记忆,唤醒他。


    ---


    第四夜。


    第五夜。


    第六夜。


    每一夜,白虹都在他的记忆里沉浮。


    她看见他坚强,看见他的柔弱,看见他的豪迈...


    她看见他与清澜的嬉戏,看见他的宠溺,看见他把女儿举在肩上,在院子里转圈。


    她看见他与战友们的生死与共,看见他的担当,看见他在每一个危急关头,挡在所有人面前。


    她看见他的一切。


    好的,坏的,温柔的,笨拙的,勇敢的,脆弱的。还有那些私密的...


    她看见了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她喜欢的人。


    一个永远不属于她的人。


    ---


    第七夜。


    最后一夜。


    白虹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要注入的,是这七夜来她看见的所有记忆。


    她要把它们凝固成“永久神识”,深深刻入他的魂魄深处。


    这是冰系异能最稀有的特性,也是她从未对任何人施展过的能力。


    因为她知道,施展之后——


    她会永远记住这些记忆。


    那些她不该看见的、不属于她的、只属于他和永珍的记忆。


    会永远留在她的脑海里,刻在她的魂魄深处。


    每一次想起,都像是一次凌迟。


    可她还是要做。


    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冰蓝色的光芒笼罩了两人。


    那些记忆,一幕一幕,化作永恒的光点,涌入他的眉心。


    他眉心的鲤印,开始重新发光。


    暗淡了七日的鲤印,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白虹的嘴角渗出鲜血。


    太疼了。太疼...


    可她不能停。


    还差最后一点。


    最后一点——


    她忽然看见了一个画面。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杨思纯站在月光下,望着远方。


    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在望着什么人。


    可白虹看不见那人的脸。


    她只看见他的唇,轻轻动了动。


    他在说什么?


    她仔细去听。


    然后她听见了。


    他说的,是她的名字。


    “白虹。”


    白虹浑身一震。


    这是他的记忆?


    他……想过她?


    他……用那样的目光,望过她?


    她愣住了。巨大的幸福感如海潮般汹涌,摧毁了她所有的矜持与骄傲。


    她的灵力开始紊乱,眼眸中冰蓝色光芒闪烁不定。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抹去她脸庞的泪珠,那一双手是那么的温暖,虽然有些粗砺。


    是杨思纯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她,目光清澈而温柔。


    那目光里,有永珍,有清澜,有战友,有那些他记起的一切。


    那目光里,也有她。


    他望着她,轻轻开口:


    “谢谢你,白虹。”


    白虹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


    九、后来


    杨思纯记起了一切。


    记得永珍,记得清澜,记得战友,记得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


    他也记得白虹。


    记得她在战场上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


    记得她在冰原上第一次望向他的眼神。


    记得她这七日来,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用自己的魂魄,为他点亮归来的路。


    他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


    白虹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说,声音很轻,像月光拂过水面,“这本就是我愿意的。”


    她转身离去。


    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起微光。


    杨思纯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白虹。”他唤道。


    她停下脚步。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冰魄吊坠——并蒂莲形状,两朵冰莲相依相偎。她送给他的那一枚,他一直贴身带着。


    “这个,”他说,“还给你。”


    白虹怔住。


    杨思纯将吊坠放入她掌心,低头望着她,目光清澈而温柔:


    “白虹姑娘,多谢。”


    白虹握着那枚吊坠,望着他。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之间。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冰河解冻后的温柔,有春花开落后的释然。


    “不必谢。”她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声音却不再轻,而是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喜欢你。”


    他望着她。


    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说,“我喜欢你,只是因为喜欢你。这就够了。”


    她将吊坠收好,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杨思纯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良久,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温柔。


    ---


    十、尾声


    水镜和破军并肩立在渭水之畔。


    他们望着那轮明月,望着远处的长安城,望着那些终于能够安睡的孩子们。


    “那丫头,”水镜轻声说,“长大了。”


    破军“嗯”了一声。


    水镜侧头看他:“你早知道她会这么做?”


    破军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冰系异能者。”他说,“冰系异能者的心,看着冷,其实最热。”


    水镜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月光下的渭水。


    “真好。”她说,“这人间呐。”


    破军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嗯。”他说,“这人间呐。”


    远处,杨宅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长安城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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