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陈飞竟然和梁股长认识。
不过王主任到底是多年基层历练出来的老干部,惊讶之余,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飞话里的一个关键信息。
“梁股长……”
王主任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小陈同志,你和梁股长是怎么认识的?”
“按理说,冶金部的领导下来视察,一般都是厂长,车间主任陪同,不太会直接接触到普通工人吧?”
陈飞心说这王主任果然精明,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面色不改,坦然答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昨天厂里聚餐,梁股长正好下车间视察,看见我随手改的一把卡簧钳,觉着有点意思,就多问了几句。”
“卡簧钳?”王主任不解:
“那是什么?”
她毕竟是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厂子里面的事情,她还真的知道的不多。
陈雪茹在一旁也竖起了耳朵。
“就是钳工常用的一种工具,装拆小零件的。”
陈飞说得轻描淡写:
“原来的钳口容易打滑,我就在内侧磨了两道浅槽,夹东西稳当些。”
“梁股长看了,说这个改良好,能提高效率,减少废件,还夸我工作上肯动脑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就是随口聊了几句,没承想梁股长记住了,还特意叮嘱我要养好身体回厂里。”
“领导这么关心,我挺感动的。”
王主任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相貌端正,说话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心里暗暗翻腾。
随手改良一个工具,就能让冶金部的领导记住名字,亲自叮嘱。
这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而且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明明是婉拒自己,却把领导抬出来,既不伤面子,又不留把柄。
这份人情世故的圆融,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人才。
真正的人才。
王主任在心里给陈飞重新定了位。
原本她想着,给个普通街道干事的编制,按钢厂工资待遇,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现在看来,这点筹码,根本不够。
冶金部的大领导都盯上的人,自己拿个普通编制去挖,人家凭什么来?
得加码。
得拿出来更有吸引力的条件才行。
可是……
王主任暗自叹了口气。
街道办事处的干部编制,那是实打实的“行政编”。
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编制全满,别说腾不出空缺,就算腾出来,也得经过层层审批,不是她一句话就能定的。
可惜了。
这么好的苗子,要是能落在自己手里……
她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王主任,上个月的账目汇总出来了,您签个字。”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专干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报表,恭敬地放在办公桌上。
王主任接过账本,习惯性地翻开几页,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又是那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五花八门的科目。
办公费,宣传费,救济款,修缮款,煤火补贴……
每一笔都要核对,每一栏都要对平。
月底对账是她每个月最头疼的事,街道里能把这摊账理清楚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她忽然心中一动,抬起头看向陈飞,眼神里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小陈同志,刚才雪茹同志说你算账又快又准。”
“正好,这个月的账目刚出来,你帮王姨看一眼,有没有什么问题?”
说着,她把账本往陈飞面前推了推。
陈雪茹在一旁眼睛亮了。
这是王主任在“试”陈飞呢。
她也不吭声,饶有兴致地看着。
陈飞心里清楚,这是人家要看看自己到底是“真把式”还是“假把式”。
之前陈雪茹都已经帮着自己吹半天了,这个时候要是丢脸了,那可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脸啊。
那就算算吧。
他也不怯场,接过账本,快速扫了起来。
六十年代的街道账目,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复杂,是因为全是手工记账,科目繁冗,一笔一笔全靠珠算核对,费时费力。
简单,是因为对于一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穿越者来说,这不过是小学难度的加减法。
陈飞的目光从第一页迅速扫过,手指在数字间轻轻滑动,心算如流水。
收入项:上级拨款,街道自营小作坊上缴利润,房屋租金,杂项……
支出项:人员工资,办公费,修缮费,民政救济,优抚补助……
他的眉头忽然轻轻一动。
“王主任。”
陈飞抬起头,指着账本中间某一栏,语气平静:
“这笔‘临时困难补助’,一共三笔,合计四十七块五毛。但后面附的领款人签字,只有两份。”
他又翻过一页,手指点在另一处:
“还有这笔‘修缮材料费’,单据上写的是采购红砖两千块,单价三分五,合计七十块”
“但同期库房入库记录显示,实际入库红砖只有一千六百块。”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差四百块砖,十四块钱的账,对不上。”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王主任愣住了。
那个送账本的年轻专干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两笔账有问题。
他只是负责汇总,核账是会计老周的事。
陈雪茹看着陈飞,眼神已经不只是惊讶,而是带着几分崇拜。
就这么翻了几分钟,甚至不到五分钟,他就把一整个月的街道账目摸透了?
还精准地揪出了两处对不上的地方?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再看陈飞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不是人才。
这是宝贝啊。
她当了十几年街道主任,太清楚基层账目的痛点了。
街道不像大厂,没有专职的会计科,账目往往由兼职人员处理,错漏,疏失是常事。
每个月对账,她都要和老周熬上好几天,还经常对不平。
而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王主任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这个人,必须想办法留下来。
哪怕现在编制满了,哪怕今天留不住,也要先挂上钩,搭上线。
绝不能让这样的好苗子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语气不再是领导的居高临下,而是带着几分恳切和惜才:
“小陈同志,王姨不跟你绕弯子了。”
“街道的编制,现在确实满着,干部编更是动不了。”
“这个情况我得跟你交个底,不能骗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但是,街道的账目问题,这些年一直是块心病。”
“街道里的会计老周年纪大了,眼神跟不上了,下面几个年轻人也挑不起这个担子。”
“你看这样行不行。”
“以后每个月月底,你来街道帮一天忙,帮着梳理一下账目,对对单据。”
“不用坐班,不用签到,就月底这一天。”
“平时你养病也好,忙家里的事也好,我们一概不管。”
她看着陈飞,语气郑重:
“待遇按街道编外调解员的标准给。”
“一个月十五块,外加两斤细粮票,半斤油票。”
“工资按月结,一天也算全勤。”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几个专干全都愣住了。
编外调解员的工资?一个月十五块?就干一天活?
要知道,街道编外调解员虽然不如正式编制,那也是要每周到岗三四天,处理各种邻里纠纷,治安调解的,一个月十五块是人家辛苦跑腿挣的。
陈飞呢?就月底来一天,翻翻账本,拿同样的钱?
几个专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复杂——羡慕,嫉妒,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酸涩。
可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人家是真有本事。
五分钟查出两笔对不上的账,这事换他们来,三天也未必干得利索。
王主任说完,自己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十五块钱一个月,对于街道来说不算大开支。
但这一天的“临时帮忙”,却是一个极好的由头。
有了这层工作关系,陈飞就算是半个街道的人了。
以后接触多了,感情处深了,等哪天编制真有了空缺,她再开口,那就顺理成章。
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而且,她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个“账目明白人”。
每个月月底来帮忙一天,以后街道的账,她再也不用熬得两眼通红还提心吊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