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侯府马车里下来的竟然是叶君棠,沈辞吟微微拧眉,下一瞬车帘被一只手放下。
视线被隔绝。
叶君棠没看到沈辞吟,他下了马车,往摄政王的马车方向走去,这马车上下朝他常看见,自然认识,又见禁卫军开道,便知道车内之人的身份。
今日帝后入陵之后,摄政王第一时间离开,不知去了何处,不曾想竟然在去崇圣寺的方向碰到。
眼下他刚下了官道,去崇圣寺的山路更窄,不容他和摄政王的马车同时通过,正是狭路相逢。
他的马车上有侯府标志,若是他不下车见礼,怕只怕又被摄政王揪住错处找茬,最近总有人明里暗里给他找不痛快,他遇事都得万分谨慎小心。
风雪里,叶君棠停在马车三步之外,拱手作揖。“下官叶君棠,参见王爷。”
车里没有回应,叶君棠等了等,才有声音传出来。“叶大人这是去哪儿?”
叶君棠:“回王爷,下官内子马车坏在了半道上,下官正要去接。”
“看不出来一贯清冷的叶大人对妻子竟然如此重情重义。”摄政王的话说得讥诮。
当年沈辞吟拒婚皇子的事并没有瞒他,叶君棠知道被拒的人是四皇子,也就是现在的摄政王,而他如今被处处刁难大抵也是被她所累。
他想不到沈辞吟在摄政王车上,只觉得不该直撄其锋,摄政王如今风头炽盛,他该避其锋芒,便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天寒地冻,她一个内宅妇人不经事,身子不太好,不在府里好好呆着,喜欢任性胡闹。”
沈辞吟身子不大好?摄政王看向她,上回见着,他将那提前从太医那儿取来的药丸子给她服下,瞧着气色红润,哪里不大好?
叶君棠身为她的夫君,竟然连她身体状况都不甚清楚。
他不配。
叶君棠形容沈辞吟时带着几分轻视,尤其是说她不在府里好好呆着的时候,且他将她为姑姑烧佛经点长明灯的举动视为任性胡闹,好似这世间只有他叶君棠一个人有资格尽孝,沈辞吟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纤长的眼睫垂下,不想看,不想听。
摄政王扫一眼,轻哂一下。“如此,那本王还应该给叶大人行个方便把路让出来?”
叶君棠心里一惊。“下官不敢,下官这就调转马头,所幸这里离官道不远,王爷可先行通过。”
沈辞吟指尖颤了颤。
摄政王勾起唇,眸光幽深,他说:“回头也好,本王一路走来并不见有什么马车坏了,叶大人还算识时务,知道莫要挡了本王的道!”
“下去吧。”
叶君棠身体一震,他从未被如此羞辱过,暗暗咬了咬牙,拱手退下,上了马车命令车夫调转车头回去。
沈辞吟竟敢骗他!
若非她的欺骗,他又何至于上赶着碰到摄政王受这奇耻大辱。
于是,他催促着车夫加快赶车的速度,逃也似地打道回府。
沈辞吟听到了车轮滚滚碾过雪地离去的声音,然后这个声音很快消失不见,她只能听到一片安静的落雪声。
须臾,又听到摄政王的声音:“为着一个老婆子你尚且能低三下四地求本王,他是你的夫君没错吧,他可曾愿意为了你求我行个方便让他先过去?”
“他不敢,因为在他潜意识里他的前途比你更重要,所以他才软弱,他才退缩,他才会宁愿相信本王的一面之词,也不敢挑衅本王,忤逆本王。”
“沈辞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挑选的好夫君。”
阴郁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好似对她无尽地嘲讽,沈辞吟心头一刺,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她无话可说。
她靠在车壁上,摄政王想怎么嘲弄便怎么嘲弄吧,本就是她的错,是她有眼无珠。
事到如今,都是她活该。
可她当年不选叶君棠,难道就会嫁给当时的四皇子,现在的摄政王吗?
也不会的。
沈辞吟想得倦怠,好在与叶君棠的夫妻缘分已尽,她与他和离之后便再无关系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动起来,她挥走脑子里糟糕的念头,心思一转,反正已经被摄政王嘲弄了,也不能白白被看了笑话。
兴许他眼下心情大悦,她可以厚着脸皮问一问大赦天下的事。
叶君棠的心思有什么要紧,她的脸面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她的家人。
她倏地睁开眼,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摄政王,正要启齿,却见他已经闭目养神,一脸勿扰的表情。
另一头,瑶枝艰难地走在官道上,紧了紧小姐给她的披风,心里将世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世子爷让她自己去接小姐,她便自己雇了马车前往,谁知他抽了什么风,竟然又跟了上来,不仅跟了上来还非要她滚回去,好似她会坏了他的事似的。
她不愿意,世子爷竟然掏了双倍的银子,还对她雇的车夫语出威胁,那车夫怕得罪了定远侯府,调转马头挥鞭就往回走。
这算什么事儿啊,她家小姐还在半路上呢,瑶枝赶紧招呼车夫停下,她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靠着双腿赶路,远远落在了侯府马车的后头。
她走着走着,便见侯府马车又回来了,那车夫认识她,稍停了停,问车里的人:“世子爷,是少夫人身边的丫鬟,咱们要带她回去吗?”
叶君棠正在气头上,现在对沈辞吟主仆俩忍无可忍,语气冷冷道:“走。”
于是,瑶枝眼睁睁瞧着侯府的马车停了停又飞驰远去。
瑶枝一脸懵,到底怎么回事?世子爷接到小姐没有啊?瞧着怎么没接到啊,如果小姐在车里,她是不会丢下她不管的才对!
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
会读书的男人更靠不住!
他自己不接,干嘛将她雇的马车轰走,阻挠她去接人!
瑶枝浑身都冷了,对世子的怨念达到了顶峰。
她继续往前走,一个人走在风雪里孤立无援,然后没多久她就看到了一队人马,她起初不知道沈辞吟在马车上,主动让到了路边。
沈辞吟也不知道瑶枝的经历,还以为她叫了侯府的马车来接,此时正在侯府暖和着。
眼看两头就要生生错过,瑶枝眼尖地看到了李勤,她眨了眨堆了雪屑的眼睫,冲李勤挥挥手。
沈辞吟上了摄政王马车,他自然而然地跟着车队一起走,眼看瑶枝跟着雪人似地站在路边冲他挥手,他走过去,问道:“你不是回侯府了,怎么在这里?”
瑶枝冻得搓了搓手,却满不在乎地问:“这些说来话长,小姐呢?”
李勤指了指缓慢前进的马车。“在车里。”
“太好了!是谁救了我家小姐?我这就去找她。”瑶枝一脸庆幸。
李勤一把拉住她。“那么冒失做什么,那是摄政王的车驾。”
瑶枝瞪圆了眼睛,没想到居然是摄政王……回想起今日在崇圣寺的惊险,还有摄政王说的不管小姐死活的话,瑶枝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摄政王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致。
不过,不打紧,按照世子爷那个令人看不懂的操作,她家小姐还不知道要被冻到什么时候,不管是谁,只要救了小姐就是好人。
瑶枝被李勤塞进后头一辆更小的马车里,与赵嬷嬷呆在一处。
沈辞吟完全不知道瑶枝竟然将摄政王归到了好人里头,她坐在车里一直看着摄政王,就等着他醒过来。
然而,萧烬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沉溺于被她这么盯着的感觉,一直在装睡,直到马车进了城。
“王爷,进城了,咱们是先回王府,还是……”
车夫恭恭敬敬地问道。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摄政王还有些意犹未尽,可路已经走完了,他睁开眼。
沈辞吟瞧见了,立即凑近了些,豁出去了问道:“王爷醒了?可睡得好?看在臣妇一直守着您的份儿上,臣妇可以斗胆求您一件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