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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他说剿匪是笔黑账,政府与驻軍养寇自重,好向中央要军费。前两天演过火,打死了某户少东家,又拿着尸体,讹了千八百,讹得老头宴会上就开始哭,某军官觉得吵,一子弹换来永远的清静。


    又说赈灾粮奇怪地进了黑市,某家医院说药品不够要涨价,拿着补贴去进医疗器械,进的是毛瑟,铁路修到哪里哪里就要“茶水费”,不给,就请修路的喝尿。


    玉霜:“现在的钱赚起来硌手。”


    隋和光嚼下一口酒。“你不还是赚了。”


    玉霜:“不赚了,你和我去南方,不管这堆烂事,好不好。”


    他说得专注,不自觉倾身压来,又恰到好处留有安全距离。


    玉霜说:“我知道南方有好去处,沪城十里洋场,苏杭江南水色,便是西南,也有群峰壁立千嶂叠翠……还有革命军,风评不错,如果你想,那就光明正大地资助。”


    口齿清晰,不像醉酒。


    隋和光神情淡漠如常,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下颌比方才紧绷了些许,像是将某种情绪锁在了喉间。


    他没料到玉霜能收手。


    可惜玉霜说完后太紧张,没有捕捉到这波澜。在他看来,隋和光是无动于衷:“沪城的冬天湿冷,我不喜欢。”


    玉霜:“北方风沙太凶,压人。”


    隋和光:“我是吃着沙子和柳絮,在这儿长大的。”


    玉霜:“你跟我说实话。”


    “我从来不想跟你说假话。”隋和光说。“你说的地方我都去过,猜我为什么回来?”


    玉霜语速更快:“隋靖正已经废了!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不配你我再恨,随便用药毒死他就是,你又何必留……”


    “我回来宁城,因为我是个懦夫。”隋和光道。“这些年,我出去太远了。落叶归根,我情愿死在我的来处。”


    玉霜:“……我不信。”


    “你忘了,我也姓隋。”


    玉霜没有从他反应中读出丝毫伪饰,也对,隋和光有什么必要哄他?失神间尝到锈味,原来齿颊闭太紧,出血了。


    他听明白了。


    隋和光,毕竟也是隋家人。他们可以互相恨、斗、算计,到死,但永远是一家人。


    永远跟他玉霜不是一路人。


    第38章


    玉霜:“……”


    隋和光说陪玉霜尽興, 就真的开始喝酒,仰头,举杯, 垂眸, 眼底还清醒,玉霜眼中挣扎、矛盾、眷恋,思绪連篇。


    隋和光泼他一杯酒。


    玉霜嘴唇微动。片刻, 像是終于释然, 他轻叹:“是我不清醒了。多谢。”


    酒杯放下, 一点痴念放下,一切回归原位。


    玉霜醉时神色反而平和,雙手抱緊酒瓶,有些滑稽的孩子的稚气。林三把人扶走了。


    屋外传来步声时,那人并未敲门,长驱直入。帷幕下,一雙凤眼。


    隋和光说:“事毕后,我会叫镖师护您回寺。”


    大夫人说:“从你寄信让我回来, 我就没想过再走。”


    “舅舅在天有灵,一定不愿您委屈自己。”


    大夫人正想驳斥灵魂之说,忽地沉默:世上有鬼神, 她不是已知晓了么。


    从回府初日见到隋和光起。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她又怎会认不出。


    只是……还有恨。


    她从幼时学的就是孝悌,从夫,从子。偏偏是她的孩子叫她難做。


    帷幕一颤, 大夫人说:“我宋家再落败, 也还有些势力, 隋家旁人我替你敷衍……今晚出去, 就别再回来。”


    隋和光联络的最后一个盟友,是他母亲。


    战时城门严守,本来是想利用隋翊帶他出城,宋家的人在外接应,没想到接連杀出隋木莘和玉霜。


    隋和光说:“明晚再走——现在太晚,出不得城,玉霜醒来不见我,会闹出事端,不如缓一夜。隋翊受傷,这两天会消停些;至于木莘,就劳烦您了。”


    大夫人看着隋和光,眼神不复严厉,反而温柔、惆怅。并不是在看隋和光,而是见一个与他面貌相像的故人。


    大夫人忽而道:“他们对你,是有真心的。”


    隋和光:“就像您对舅舅?”


    大夫人变色。


    旋即感叹:“是啊……动了不该有的心,就活该傷心。”


    *


    今晚星星很暗。


    后颈重击根本没让隋木莘昏过去,他的神经很不敏感,可能是魂体不契合的缘故——有时他也分不清,是自己恢复了前世记忆,还是前世吞噬了现在。


    他只是拖延时间,等玉霜赶到府上,隋和光就走不成了。


    袋中多了一个药瓶,他凭纹样认出是谁给的,笑了。


    帶着点悲哀:永不再见,继续做兄弟。大哥是这意思。


    他以为分开的时间久,隋木莘就会走上正路吗?


    夜露深重,隋木莘躺在假山角落,咬开冰凉的瓶口,跟吃零嘴一样,抿完药粉,他捏碎了小瓷瓶。


    不做兄弟,更好。


    人世间所有名头都是束缚,孤魂野鬼最自由。


    隋木莘照着命轨铺的剧本,在某处截住一人。“四姨娘。”


    四姨娘有些惊慌,轻应了声,快步要离开。


    隋木莘道:“听说您有身孕了,恭喜。”


    四姨娘强自笑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隋木莘说:“显然是在威胁——今晚,您看见了什么?”


    四姨娘面上血色尽褪。


    她今天扮作不适,其实想趁夜出去,讨一幅打胎的方子。


    母亲生她时難产,死了。逃亡路上,她又见了太多死人,皮包骨头,蛆虫翻动……她恶心死,不想死。也不明白,隋靖正明明有了三个儿子,怎么还有执念,不惜吃伤身的药,終于进了医院。


    路过祠堂时,她撞见一鬼祟的身影,窗户半开,她好奇地投去一眼。


    就这一眼,她落荒而逃。


    幸好,隋翊没发现她,只抓住另一个盯梢的人。


    四姨娘道:“您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隋木莘却道:“不,您什么都看见了。”


    按命轨,现在该演“丑事败露”了。


    *


    第二日,膳廳。


    四姨娘步履轻缓,低垂着眼,却在经过隋和光时,脚下一绊。


    隋和光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四姨娘低声道谢,借起身的瞬间,将袖中某物悄然塞入隋和光手中,指尖颤抖,不敢多作停留。


    众人用完膳,纷纷撤去,隋和光留在最后,摊开帕子。


    上面绣着湖鸟,一首小诗,看来很是寻常。


    事冗犹闻檐角莺,


    败荷枯苇立寒汀。


    小舟轻泛烟波暮,


    心寄长空雁字青。


    隋和光琢磨几秒,目光一沉。


    四姨娘出膳廳不久,心绪不平,被一记闷棍敲在后颈。绯红流苏扬起又落,像墨碗中泼了胭脂水。


    后院荒废许久,湿气重,冰水泼上来。


    四姨娘呛出了呜咽。


    睁开眼,婆子们正围一圈,冷眼看她,厉声道:老爺果有先见之明,知道府内会有人不安分,有意离开几日,果然抓住了狐尾巴!


    奴等盯了许久,您跟三夫人说了什么,又送了他什么?


    可是有男女通奸之嫌……


    水顺着鬓发滴流,四姨娘忽地想起,成婚那夜,隋靖正的手指也这般冷,蛇信子似的游进她小衣,绣床四角悬的香球,就在她眼前轉着,轉着。


    又想起过年时,膳厅中她的丫头遭了掌锢,三姨娘递来的那一碗冰。也是冷的。


    这份人情,她还了。


    婆子转着,轮番上了手段,四姨娘妆面尽花,泪流滿面,一声不吭。


    “看来,是要再教夫人一遍規矩了。”


    冷笑像锈刀刮过铜盆,扎进她耳蜗,骨髓都渗出寒凉。


    四姨娘面露恐惧。


    冰水里混着碴子,沿脖颈流入,长衫贴在皮上,像黏着层冰。但不比从前冷。


    姨娘的規矩,就是生儿育女。晚上伺候老爺,白天,就听婆子讲规矩、家法、妇德……


    她从小就膽小。怕疼。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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