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代价确实有点太大了。”林昭想像了一下如果老树和玄武神骸在氐国国土上战斗的局面，那是真要完蛋。
姬尧光幽幽道：“但是，在巫之国里，一直都有人希望不要再扩张，不要把人们辛苦劳作而来的物资廉价卖给各地方国，不要再让新生的孩子们外出征战，他们希望收束战线，龟缩国内，凭借巫国土地，安稳地繁衍生活。同时，在方国的土地上围剿大凶，从而让巫国有更多的天阶图腾。”
“看来，巫之国和方国之间，矛盾很深啊。”林昭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老树啊，你给我说这些，是怕方国国主把我拐走，还是怕我知道巫之国有不好的地方，迁怒于你啊？”
姬尧光轻笑道：“当然是不希望任何一方把你拐走，要你小心些，别轻易相信别人。”
“哼哼，只相信你是吧。”林昭走到姬尧光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老树你倒挺自信啊。”
“这，不只是我，巫神也是能信的……”姬尧光谨慎。
说话间，他们追踪的孢子已经通向了一处十分精致的宅院。
那宅院还没有关门，正大打开着。
看来到地方了，林昭立刻精神起来，指尖一根羽毛准备好，就要收拾那混账东西。
姬尧光却突然按住他的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嗯，不想让我出手？”林昭一眼看出端倪，抱胸环视他，“老树你心里可要有点数，总不能以后我都不在人前出现吧？”
姬尧光低声道：“就这一次，好不好？”
他伸出手，递来一个小小的木匣。
林昭疑惑地接过，里边是条精致的青灰色绳链，中间串着几个好看的木珠，下方是一个小鸟形状的怀表，表上三根指针，像星星一样悬浮移动，白云为字，表盘带着清雅的草木芬芳。
一言蔽之，花里胡哨！
林昭目露嫌弃，哪用这么多事，直接一个手表就够了，谁戴脖子上啊！
“这上边的木珠，每个我都雕刻了巫术，如此，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用它隐藏身形，逃离危险。绳子是碧光青藤，可以充饥，还算好吃，吃掉后二十息，便能重新长出。中间的石珠，是宇光石，有储物之效，以后有钱就不用放钱袋里了，”姬尧光轻声软语，“阿昭，那些源鬼很危险，他们有自己传讯术法，若被他们记住总是麻烦。等会一个时辰中，你在我身边就可，不要现身，好不好？”
“好好，”林昭摸着那怀表，爱不释手，一脸真香，但又立刻警觉道：“木头珠就算了，这个石头你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是悄悄动了小金库？
“刚刚不是见了柏稔么，”姬尧光微笑道，“给他洒上孢子时，顺手拿的，反正，他立刻就是我的俘虏，身上的东西，也应是我的战利品。”
“有道理！”林昭满意地按下了其中一个木珠，“走吧，老板，从现在开始，你需要时我再现身！随叫随到。”
姬尧光顿时满足：“不用那么久，从氐国主那回来就差不多了。”
“走！”林昭跟在他身边，去到那青石绿瓦的小院。
不过，正到墙外，就听到院中少年声嘶力竭地咆哮：“阿父，你不能这么做，你要我怎么办，母亲怎么办，弟弟妹妹怎么办？你死了就死了，我以后入不了军，考不了学官怎么办？”
姬尧光术法一顿，连林昭都滞了一下，院内的沉默更是震耳欲聋。
不是，哥们，你爹还没有你考公重要么？
过了数息，才有一个温和浑厚的声音缓缓道：“不会有事的，我们会在献祭前离开，到时，回到巫国，还是拥有天巫图腾的微生家，你还是那个被推荐入大山荼的天骄。”
……
院里，微生戊凝视着自己父亲：“那若是我不愿意呢？”
柏壤急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哥是地巫，你别惹他生气了。”
微生戊却没有低头，他冷笑道：“阿父，你平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再者，你不过是个学官，就算把整个学宫的百万巫徒都献祭了，也激活不了密藏，成不了地巫，氐国里应该还有你们的其它内应吧？”
他父亲急切道：“戊儿，你是家族中最机敏有天赋的子嗣，折在这里何等可惜，氐国非你我家园，便是全数死尽，又和家族有什么关系，这庶民最为命贱，如春草割之又生！你看百年前，长城失陷，氐国只活躲在地底的数十万老弱，不也在这百年间就又重新繁衍到千万丁口了么？”
微生戊转过头：“你只是少学官，不可能把这些源鬼从长城外放进来，所以，是三位大统领中有鬼，副君是国主的亲弟弟，不可能帮你，大学官才从巫国调任过来不久，帮你的另外一个人，应该是那个困在地巫之境快六十年的兽军大统领����郁离之吧？”
微生洛儒雅的脸皮微微抖动，乞求地看了一眼一边玩味微笑的源鬼祭巫柏稔：“小儿无知，大人明监，这绝不是老夫透露的……”
柏稔连连鼓掌：“你这样的人物，正适合来我们源主麾下，到时，必然能一步登天。”
微生戊扭头看他，冷笑一声：“你们源鬼有休假吗，有美食吗，内部有人在巫国位高权重吗，占多少？据点不会只有小方国和域外吧？而且一步登天能登多高？是所有成员都可以登还是特定，组织内年轻人才多吗，晋升渠道宽松吗，平均修为多少，和巫国能否正面开打？”
他每问一个问题，旁边的柏壤就瞳孔剧震，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
这些问题，真的是针针见血，让人哑口无言。
他就没遇到这么能怼的，看他把哥哥怼得脸都青了。
微生戊看着柏稔铁青的脸，已经抬起的手，嘲讽一笑：“怎么，被我说到痛处了，要杀人灭口了？”
这话一出，柏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把手放下：“微生戊，你也不想你家的事情，被别人知晓吧？”
微生戊毫无畏惧，他转头命令柏壤：“你知道的吧，你来说！”
“这个，这个，休假……平时都休的，只在需要的时候招唤你，巫国位高权重的人有，但他们只是两头下注，没有完全投奔我们。所以，这个占比，也就不太高，”柏壤吱吱唔唔道，“ 一步登天，这个，愿意的话，可以直接天巫……但是至少要献祭一座千万人的方国，才可能成为天巫。所以，要不你从人巫开始，这个献上十万人就差不多了。晋升这个很快的，上次无光海一役，我们的天巫上司们都被青帝姬尧光杀了，所以现在不能和巫国打正面，露头就死……”
微生戊顿时双手抱胸，像个胜利的小公鸡：“就这，就这你还想让我上你的船，好意思吗？我一个被直推入大山荼的天骄，能让你们骗到这种草台班子里？要我加入，你们倒是拿出诚意来啊！”
柏稔阴冷地看着他：“行了，你别想再拖延时间了，微生家主，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中年人一震，他颤抖着唇，看了一眼柏稔，又看着一脸桀骜不驯的儿子，沉默数息后，缓缓抬手，那一瞬间，他身后出一名身穿铠甲，戴着羊头面甲的虚影，仅仅是图腾虚影，便已经展现出了恐怖的气势。
“可惜了，祖宗成了图腾，失去了自我，没法清理门户了。”微生戊顿时不屑，气得他爹当场头冒青筋。
“戊儿，别怨我！”那微生家主低沉一声，身后图腾勇士高举长戈，一种无形的压力封锁了一整个院落，就在这小小巫徒即将授首之际，那图腾勇士却突然停住了。
静谧的气息无声蔓延，充斥着每个角落，每个呼吸。
柏稔那强大的警觉瞬间生效，身体化为虚影，就要四散而去。
但身后却是响起温柔的声音：“贵客既临，何必急着离开？”
听到这个曾经耳闻的声音，柏稔面色微变，撞在无形墙壁上，险些栽倒，他站稳身，镇定道：“原来是青帝驾临，无光海一役，你容纳了瞳珠，神骸一战，您居然还没有被戊源瞳珠腐蚀，倒让我刮目相看了。不过，你又不是此间主人，与我客气什么呢？”
姬尧光的身形从虚中一寸寸浮现：“何必多话呢，随我一见氐国主便是。”
林昭在一边看着，不得不说，老树在面对外人，那叫一个沉稳庄重，波澜不惊，逼格顶满，一点都没有在他身边时那种温柔坦然，啊，还是个多变的尧光哥呢。
柏稔丝毫不慌，他伸出手，做束手就擒状：“万一，氐国主也是是我们的一员呢？”
姬尧光平静地凝视着他：“我信他。”
柏稔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突然道：“上次，那只小鸟的血可是真金����”
话未说完，宛如闪电，姬尧光已经出现在他身前，修长的右手，在无声无息之间，捏断了他的脖颈。
也捏掉了剩下的话。
第31章 短暂分开 你要等我啊
变化来得太快， 以至于林昭都恍惚了那么一瞬。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老树是担心柏稔说破他金乌之血的秘密����话说先前被这鬼东西抽过血，他到底发现了多少？
一边的微生戊也本能地惊道：“你杀了他？应该把他抓去氐国主面前啊！”
姬尧光平静地的放下手，凝视着已经软倒在地上的柏稔， 再看了一眼还在隐藏中的小鸟， 温和道：“你旁边不是还有两个么。”
一边的柏壤和微生洛顿时脸色一变，后者在一惊之后， 立刻神情恭敬地道：“这位大人， 您有所不知，在下并未投奔源鬼， 只是暂时与其合作，刺探他有何计划，还望大人明察。”
柏壤啊了一声， 对微生戊道：“你父亲这说瞎话的水平，真是厉害啊。”
姬尧光也忍不住轻笑道：“你们刚刚的对话，我都听到了，还是去氐国主面前说吧。”
微生洛的表情顿时极为难看，手心冷汗直冒，尽可能地控制住语气的颤抖：“你是何人， 有什么资格缉拿我， 我是巫国派遣来的正式学官，还是大山荼流主荼巫的学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姬尧光微带疑惑地道：“意味着她又要花钱清理门户？”
微生戊在一边抱胸冷笑：“老头， 别挣扎了，随这位巫上去自首吧，不会死的，大不了就是流放去无光海劳役一世而已。”
“逆子！”微生洛脸色铁青， “目无尊长，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你当源鬼，就不配当我阿父，早点服刑，我也好继承家业，和你撇清关系。”微生戊嘲讽道，“别敢做不敢当，让我看不起你。”
“那个，青帝大人……”柏壤小声道。
微生父子同时一怔，儿子更是一把拉住柏壤：“你叫他什么？”
青帝，什么青……帝？！
“就是青帝姬尧光啊。”柏壤回了一句。
“不、不是，青帝巫上怎么会来这里？”微生戊激动地舌头都差点咬到，“他不是，镇守无光海，统御东方六国，责任重大，怎么，怎么可能来这里呢？”
青帝是谁？那是巫神之子，是天巫之上、登神阶位之中，有望成为第二位新任巫神、接过春神权柄的存在！他所在地方，都是春神权柄统御之下，圣木林蔓延所在，供养所有方国不受紫日灾劫侵扰，在巫国子民心中，是仅次于巫神的二号人物。
不是他看不起自己父亲啊，这样人物亲自来抓自家老头，那简直是给老头脸上贴金！这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啊！
微生洛更是当场跪下，五体投地，整个人像是被从水中捞出来的，整个人都抖成了筛糠。
“不知啊，哥哥说他是，那应该就是吧，”柏壤还是那胆怯的模样，“我本人不太建议你带走我哥的尸体，你杀了他，标记就被触发了，我觉得吧，你们现在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姬尧光一怔，转头凝视他：“你说，是什么标记？”
柏壤抓了抓头：“不知道啊，哥说了，他要搞一件大事，所以这次很危险，应该活不下来，如果他死了，我就立刻躲去地宫。而且，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微生戊也感觉到不对劲，他有些心神不宁地左右环视：“什么声音，我……好像真的有。”
很低，很远，像是有人梦中呢语，也像是隐隐的雾气中，偶尔入耳的渺茫鬼唱。
姬尧光凝视着那具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尸体，道：“你们随我去见氐国主吧。”
说着，他伸手要拎起那具已经软倒的尸体。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抓住。
姬尧光抬头，林昭对他摇头：“这尸体，有点不对劲。看起来没有一点灾劫，但是我就突然觉得会很好吃。”
而这时，那周围若隐若现的声音，似乎又靠近了些。
它不再仅仅是呢喃浅唱，还有许多人在耳边叫人姓名的声音，却听得不甚清晰，让人耳朵发痒。
在姬尧光的灵觉里，整个巨大的学宫，都被笼罩在了这低语呢喃之中，年轻的巫徒们已经发现异常，开始惊慌，学官们则大声呼喊着，让巫徒们快些聚集，带上圣木，去最近的地宫躲避。
几乎同时，与呢喃出现的，还有细浅的薄雾从虚空中凝结，像是一层层轻纱，缓缓流动。
“雕虫小技！”姬尧光面色一冷，手背的鬼面已经飞上天空，瞬间舒展，遮挡住整个学宫的天空，张开大口，猛然一吸。
如长鲸吸水般，周围的浓雾在强大的吸力下，盘旋汇聚成一根巨大的风柱，冲天而起，在这浓雾之中，有细小鬼魅的黑影也连带着被吸入，于是，那些呢喃、呼唤、浅唱的声音，立刻就变成了凄厉尖叫，挣扎着在狂风云雾中露出一张张惨白的魂脸。
这招术法的印象太深，以至于林昭瞬间就受到了死去回忆的攻击，看姬尧光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善。
但这不善只维持了几秒，他就见地上那尸体，在这短短时间里，就已经无声剧变。
柏稔生得苍白纤细，可如今，他瘦弱的尸体已经完全被血色的肉芽覆盖，细小的血管混合着肉芽，缠绕交织成血色胎膜，根须扎入地下，胎膜轻轻跳动，像是在孕育着什么不可言喻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