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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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剧痛,窒息,门外炽亮的阳光和通明的灯火瞬间在眼前全部消失,只剩一片漆黑。


    高似在这一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救……救我……”


    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骨要抠断了,却无论如何也抠不开紧扣在他脖子上的那双手。


    高似知道要掐死他的这双手是建安帝的,但九颗金丹,再加上他昨天晚上服下的一颗,十颗,他不可能活,他不可能还有这样大的气力!


    所有人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包括內监的那些太监。


    建安帝的眼睛是灰白的,他那形如枯爪的手上明明没有尖利的指甲,却抠进了高似的脖子,鲜血流过他的手背,红色渐渐覆盖了从他自己血管里流出的黑色污血,触目惊心。


    再眨一次眼,或许两次,高似拼命蹬地的双腿应该就会无力地停下,他就会死在这双曾经给了他滔天权势的手中。


    鸦雀无声,然而无人去救。


    似乎所有人都犹如约定好了一般,此时此刻,等的不过就是皇后的一句话。


    “是……你……”


    高似从喉咙里硬挤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有人似乎听出什么,偷偷看向一直立于一旁,纹丝未动的皇后。


    她悠悠一叹,忽然抬眸,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开口道,


    “佟昭正。”


    就跪守在门外的佟昭正立刻沉声道了声是,回首不过一个眼色,身后的两名锦衣卫同时站起,随他疾步进了殿内。


    救下高似的过程竟是沉闷无声的,很快,高似被两名锦衣卫从建安帝手中被救出,而此时的建安帝也宛若失了气息一般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宋院判。”皇后嘴角竟好似含着淡淡的,安慰的微笑,“去吧,不会再有事了。”


    宋院判害怕至极,却又不能违抗懿旨,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走过去,但只不过刚支起一条腿,整个身子就软了下去。


    “佟昭正,去扶一下宋院判。”


    这扶,不如说是架,宋院判颤巍巍半跪半瘫在建安帝面前,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刚才那双几乎嵌入高似脖子里的手。


    远看不过是鲜血淋漓,近瞧才惊觉这十指尽数被掰断!


    他心惊不已地看了下扶在自己身上的,佟昭正如一根根铁锤般的手指,冷汗更是出了一层又一层。


    “臣……臣已从呼吸、经脉、心跳等各处诊断,均无生息,皇上他……”宋院判强忍着恐惧再三查看后面向皇后跪地不起,颤声高呼道,“皇上他驾崩了!”


    大殿内外静了一瞬,而后震天的哭声响彻了整座咸宁宫,所有人都俯身跪下,唯有两人没有。


    皇后,和瘫坐在椅子上,随着喘息抽搐的高似。


    “你……背叛……”高似早已无力抬起手臂,近乎失神的双目盯着的,是距他近在咫尺,精心栽培的养子佟昭正。


    然而听到这三个字的,佟昭正仅仅眉梢微动,连眼神也未给一个,他跪向的方向已经再明白不过,是皇后。


    “众卿家节哀吧。”


    皇后声音总带有一股冷薄之意,分明是宽慰的话,却犹如命令一般,霎时间哭声顿止,无人再敢出一声。


    皇后垂眸,对佟昭正抬了下手,他立刻会意起身,几步垂首立于皇后身后。


    “二皇子谢祎与高似密谋,伙同静逸一起谋害皇上,佟卿家虽受制于高似,却难抵忠君之心,不肯同流合污,将一切都告诉了本宫。”皇后看了眼佟昭正,“他们都做过什么,就由你来告诉众位卿家吧。”


    血流不止,高似已然说不出话来,可他神志仍在,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的皇后。


    “高公公辛苦,帮本宫布下了这么大一盘局,倒也是该歇歇了。”皇位微微俯身,轻声道,“十颗金丹能让人血脉尽断而亡,但若不足十颗,短暂醒来后就会犹如回光返照,杀死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皇后的手摊开,掌心三粒金丹映在高似震颤的瞳孔之中。


    “本宫早就知道,当初献计让瑁儿去送死的那个人。


    “就是你。”


    第130章


    楚都没有下雪,皇宫却覆上了满目的白。


    温秀披着大氅站在金銮殿外,目光没在那些上下忙碌着挂白幡的小火者身上,而是看向了墙角一隙夹缝里,那刚刚冒了头的新绿。


    毛绒绒的一片,娇嫩又倔强。


    “温公公。”


    温秀回头,恭谦地颔首,“佟指挥使。”


    佟昭正走近道,“外头寒凉,温公公怎么站在这儿。”


    “ 春日已至,还能寒到哪儿去?”


    温秀虽远不及佟昭正身形高大威猛,却挺拔笔直,周身自有沉浸皇宫数十载而练就的气度。


    佟昭正顺着温秀的目光瞧过去,微微一笑,“谁又能料到,刚入冬时还热热闹闹的皇宫,如今却成了这幅光景。”


    温秀偏头,看向佟昭正的双目之中,同样含着不着痕迹的笑意,“佟大人是当真没料到吗?”


    说着,他仰头,似乎是在看头顶的随风轻动的白帐,“佟大人想必也是得了高人的指点吧,让在下猜猜……”


    他忽然转头,看进佟昭正来不及惊诧的眼睛里,“是不是在他入东厂南狱的时候?”


    佟昭正怔忡了下,随即眉梢微挑,嘴角扬起了心照不宣的弧度,“也……?”


    温秀低笑摇头,“咱们如今也算同一条船上的,我才出言提醒,选对了也不过是一时,他敢在那位毫无胜算的时候就找到你我……”


    他微顿,“或许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人。”


    佟昭正的笑意僵在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游移。


    “他很可怕,而那位也并不若表面上那般好哄。”温秀拉紧氅衣,微微颔首,“在下言尽于此。”


    佟昭正这张天生不可一世的脸上,罕有地带上了不安的凝重,他沉吟片刻,拱手道,“谢温公公提点,潞王已近楚都,在下还要去忙,先行告退。”


    ---


    谢暄掀起车窗帘,忽觉不知何时,这拂面的风已从割面的冷冽变为了和煦,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回来了。


    只是已物是人非。


    看着似曾相识的来路,他不可避免地想当初离开时的情形,也才明白了傅行简当时为何绑也要绑他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要让自己做的是黄雀,他要让那些人替他厮杀出一条路。


    不止于此,傅行简去雍京,去虞县,也正是他本就知道那场天灾最终对大楚所带来的重创。


    他要给他的,是一个盛世。


    长长的,近百人的队伍鸦雀无声,谢暄忽然看到什么,微微一怔,喊停了马车。


    不等荣德来搀扶,他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向一旁斜斜向上的岔路看去,


    “本王要去一趟。”谢暄沉声道,“青柏,你随本王同行。”


    “殿下不可,咱们还得尽快赶回皇宫。”荣德还欲说些什么,心却随着谢暄淡淡扫来的目光一跳,“奴婢,是怕……”


    “放心,这里我也很熟悉,不会耽搁很久。”


    这条路他是真的很熟悉,拐进去一点点便是那座独居于半山的房屋,再向上走不远,就是朔风台。


    傅行简掌心断骨之深的疤痕,无力支撑的双腿,还有那座新修的坟茔,几乎出现在了之后每一个深夜的梦境中,醒来后随之而来的是长长的,浑噩的恍惚。


    所以他要来,一步一步,深深浅浅,每一声鸟鸣,每一脚踩下的窸窣,每一根刮过肩膀的枝条,都震耳欲聋。


    他究竟是梦中的一缕幽魂,还是留在世间的执念,总要有个答案。


    谢暄缓缓停下脚步,抬手,将那道挡住去路的枝条轻轻拨开,然后只消再转个弯,他就能看到在梦里反复来过的那个地方。


    天光乍泄于眼前,此时此刻的朔风台像是一个在静静等着他的故交,平静的不见一缕风。


    光带着翻飞的浮尘,如白浪溅来,洇染着他熟悉的每一寸。


    树木,黄土,巨石,还有墓碑。


    “你是谁?”谢暄止步,立在朔风台上,“为什么会在这里。”


    “殿下回来了。”阳光笼罩中的清瘦身影回转,一袭轻垂白衣如同自己也在发着光,谢暄无意识地抬手微微回避,却听到他说,


    “待到殿下回楚都之日,便是贫道见你之时。”


    他呼吸一滞,猛地放下手臂。


    “你是……”


    这张脸他不陌生。


    “静逸真人……?”


    他是祸乱朝纲,与高似同流合污的奸佞,他是用十颗金丹将皇兄送上黄泉路的妖道,谢暄还记得,他是……舅舅寻来的。


    “与其说是周将军寻来了贫道,到不若说是贫道寻到了周将军。”


    谢暄一惊,双目微微瞪大,怀疑自己刚才是否出了声。


    静逸真人抚须微笑,忽用手中拂尘向谢暄轻轻一点,“殿下心口的那道疤是不是如血一般赤红,哪怕已经愈合也不见消退分毫。”


    他怎么会还知道自己受过伤?!


    的确,谢暄自小若是有磕碰,哪怕真见了血也不曾留下痕迹,可这一箭如同将鲜血刻印在了他的身上一样。


    “贫道入世为的本不是殿下,而是建安皇帝,和楚朝必经之大劫,而殿下你所受的,也不过是此劫中一道必然的命数罢了。”生死劫难在静逸真人口中,说得宛如吃饭睡觉一般理所当然,“可殿下本该往生,贫道却发觉你的魂魄被一道执念死死缠住。你命格极为崇贵,若一直留在人间,就如同横亘在国运之上,于是贫道只好寻到了这里,看看究竟是谁在纠缠不休。”


    “所以……你见到了那个傅行简。”喉咙里有一把刀在绞,谢暄咬的每一字都疼得发颤。


    “对,那个。”静逸真人摇头笑了笑,像是重新想起了原本提起的那道疤痕,“无论是否重生,你命里都必须要受利刃穿心之劫,但如今心口这道伤痕就等同于破了此劫,痕迹不消,从今往后自是无虞。”


    静逸真人轻抛拂尘,微微颔首道,“天命虽已重置,但这未尝不是天数,贫道已尽数告知,便就此告辞……”


    “等等!”谢暄情急,竟一把抓住了静逸真人的衣袖,“我只求真人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他不肯告诉我的事。”


    他们的交谈其实很短暂,那些傅行简不肯告诉他的事,在静逸真人口中,其实也不过是寥寥数语。


    一直静得不见一丝风的朔风台,在静逸真人消失在山路上时突然山风大作,衣摆随着脚下的枯叶一起被抬起,猎猎作响中,谢暄微微失神的双眼随着那片枯黄的树叶盘旋,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带出悬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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