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战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懂了!”
“我懂了!”
他举着那个陶罐,一脸的狂热,那表情很激动。
“这叫防冻!”
“你们这群土包子不懂,这雪窝子里温度低,肉要是冻硬了,那就跟石头一样,崩牙!”
“但酒不一样,酒不上冻!”
“咱妹子这是用酒把罐子裹起来,就是为了不让里面的肉冻实诚了!”
“而且这酒气还能驱寒,还能杀毒!”
“这是什么?”
“这是智慧!”
“这是咱妹子对咱们的一片苦心啊!”
周围的士兵们听的一愣一愣的。
虽然听不懂什么原理,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原来如此!”
“怪不得说是五万两运费,这就叫讲究!”
“大小姐真是神人啊!”
许战捧着那个陶罐,就像是捧着传国玉玺。
哪怕手都冻僵了,也不舍得松开。
“都别愣着了!”
“快!”
“把这些宝贝都搬进帐篷里去!”
“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他一边喊,一边自己先动手去拆那个陶罐上的油布。
动作轻柔的像是在换尿布。
手指头虽然冻僵了,不太听使唤,但他还是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把那浸满了酒液的油布撕开。
这油布包的是真严实。
一层又一层。
好不容易撕开了最里面那一层,露出了黑褐色的陶罐本体。
但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许战因为太激动,手有点抖。
再加上刚才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盔甲护腕上积了不少雪。
这一抖,护腕上的一坨积雪滑落下来。
啪嗒。
正好掉在了陶罐口那泥封的缝隙里。
这点雪本来不算什么。
但这陶罐的泥封因为路途颠簸,稍微裂开了一点缝隙。
那雪水顺着缝隙,滋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这本来也没什么。
但这陶罐的底部,可是垫着厚厚一层生石灰。
那是许清欢特意交代的加料。
生石灰这玩意儿,脾气暴躁的很。
平时干着的时候,它就是人畜无害的白粉末。
可一旦遇了水。
哪怕只是一点点水。
它就会立刻发飙,释放出大量的热量,那温度能瞬间把水烧开。
下一秒。
许战正捧着陶罐,在那傻乐呵呢。
突然。
滋啦——
一声怪响从陶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就像是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紧接着。
那个陶罐开始震动。
嗡嗡嗡。
许战的手被震的发麻。
“什么动静?”
他愣了一下,把陶罐凑近了看,想看个究竟。
呼!
一股白烟,急速地从那泥封的裂缝里喷了出来。
直冲许战的面门。
那白烟滚烫,带着呛人的石灰味,还有被加热后的肉香和酒香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咳咳咳!”
许战被呛的眼泪直流,感觉脸皮都被烫了一下。
这还没完。
那陶罐刚才还冰凉冰凉的,这一瞬间,温度飙升。
烫手!
那是真烫手!
就像是手里捧着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哎哟!”
许战一声惨叫,那完全是本能反应,手一哆嗦,就把那陶罐给扔了出去。
“头儿,这啥玩意儿?”
那个十六七岁的新兵狗蛋咽了口唾沫,往前蹭了两步。
他的眼神里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别动!”
许战一把将他薅了回来,动作很粗暴。
“没看见那玩意儿在冒烟吗?我妹子是个败家玩意儿不假,但她也是个无法无天的,谁知道这里面装的是火药还是毒药?”
王铁胆此刻已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听到这话他翻了个白眼,想骂娘但是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毒药?”
狗蛋吸了吸鼻子,那张满是冻疮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潮红。
“头儿,如果是毒药,这也太香了吧?”
香?
许战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猛烈的香味已经传开了。
那是女儿红的酒香混合着焦糖,还有重盐重油的味道。
这味道在平时肯定不好闻,但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对百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士卒们来说,这味道太要命了。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吞了一声口水,紧接着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咕咚声。
“头儿……”
狗蛋的眼珠子都绿了。
“就算是毒药,能不能让我当个饱死鬼?我不想做饿死鬼,饿死鬼投胎下辈子还得要饭。”
说着这小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的挣脱了许战的手,直接扑向了最近的一个陶罐。
“混账!”
许战大吼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脚踹在狗蛋的屁股上,把这小子踹的在雪地里滚了三圈。
“要死也是老子先死!你是许家的兵,老子是许家的人!”
许战的声音都在抖,那是被气的,也是被那香味给勾的。
“许家的毒,只能许家人自己解!”
他气势汹汹的冲过去。
许战颤抖的双手捧起那个还在滋滋作响的陶罐。
烫!
真他娘的烫!
在这滴水成冰的地方,这罐子竟然烫的手心发疼。
许战的心头猛的一颤。
不用火就能自热?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难道自家那个败家妹子,为了这一口热乎饭,把许家的祖坟刨了,换来了这逆天的墨家机关术?
一股暖流顺着手掌心直冲脑门。
许战不再犹豫,伸手揭开了封口的油纸。
轰!
白色的蒸汽裹挟着浓郁的肉香,直接喷在了他的脸上。
许战只觉得眼前一白,头有点晕。
太香了。
香的让人头晕目眩,都想给这罐子磕头了。
罐子里挤着十块黑乎乎、油汪汪的方块。
那是许清欢特意交代的肉砖。
每一块都裹满了糖浆和盐粒,在高温烘烤下,表面是紫红色的。
那是高糖高油烤出来的颜色。
许战颤颤巍巍的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一块。
还在滴油。
猪油顺着肉砖的纹理滑落。
“妹子,哥要是被毒死了,做鬼也会保佑你嫁个好人家的。”
许战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遗言,然后闭上眼睛,视死如归的把那块肉砖塞进了嘴里。
咔嚓。
第一口咬破了外面那层焦糖壳。
酥脆。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油脂,瞬间冲进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瞬间许战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想象中的剧毒攻心。
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粗暴的快乐。
咸!
咸的让人舌头发麻!
甜!
甜的让人牙齿打颤!
油!
油的让人喉咙发腻!
但是!
这重油重盐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补充体力的东西。
烈酒的香气在咀嚼中挥发,直冲鼻腔带走了一身的寒气。
“啊——!!!”
许战发出一声呐喊。
怎么能这么好吃!
这哪里是肉?
这分明就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炼出来的仙丹!
“头儿,咋样?是不是断肠草?”
狗蛋趴在雪地里,眼巴巴的看着许战,口水已经在下巴上冻成了一条冰柱子。
许战没有说话。
因为他的嘴已经被那块肉砖给堵严实了。
他只觉得一道热流从丹田升起,原本冻僵的手脚开始恢复知觉,那种想提刀砍人的力气又回到了身体里。
他猛的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绝望,而是燃起了火焰。
“毒!”
许战含糊不清的吼道,嘴边还挂着深褐色的酱汁。
“剧毒!这是穿肠毒药!”
周围的士兵们一听,心瞬间凉了半截。
完了,头儿真的要完了。
然而下一秒,许战一把抱紧了怀里的陶罐,护的紧紧的,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但这毒,只有老子能抗!你们谁都别动!这一罐子毒药,老子一个人全包了!”
众士兵:“???”
狗蛋虽然人傻,但鼻子不瞎。
他看见许战那狼吞虎咽的背影,那耸动的肩膀,还有那吧唧嘴的声音。
那哪里是中毒?
那分明是享福!
“兄弟们!头儿想吃独食!”
狗蛋悲愤的大吼一声,“咱们都要死了,凭什么头儿能做饱死鬼,咱们只能做饿死鬼?抢啊!”
“抢他娘的!”
“给老子留一口汤!”
“那个罐子是我的!谁抢我跟谁急!”
原本那悲壮肃穆的气氛瞬间崩塌了。
一百个残兵败将疯狂的冲向那十几辆马车。
没有纪律,没有尊卑。
只有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别挤!那个罐子冒烟最大,肯定是肉最多的!”
“哎呦!谁踩老子断腿了?不管了,先抢肉!”
“给个勺子!没勺子我怎么喝汤?”
“喝你大爷的汤!舔!给老子舔干净!”
王铁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他押了一辈子的镖,见过劫道的,见过杀人的,唯独没见过这么一群穿着军装的饿死鬼。
一个士兵抢到了一个陶罐,甚至来不及揭开油纸,直接用牙齿咬开。
下一秒他被里面的热气烫的嗷嗷直叫,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但他根本舍不得吐出来。
哪怕是舌头被烫出了泡,他也硬是把那块滚烫的肉砖咽了下去。
“娘啊,我看见太奶了,太奶在给我喂红烧肉……”
那个士兵一边哭一边吃,满脸的幸福和扭曲,“这肉怎么是甜的?比过年吃的糖瓜还甜,呜呜呜……”
另一个士兵更绝。
他抢不到肉,干脆抱着别人吃剩下的空罐子,伸出舌头,把罐底混合着油脂酱汁的残渣舔的干干净净。
“好酒!这是正宗的女儿红!”
士兵满脸通红,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激动的,“这味道,够劲!比我在勾栏里喝的花酒还带劲!”
许战这会儿已经干掉了大半罐子。
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不是被撑的,是被那股热量给顶的。
许清欢那个死丫头,为了报复他,那是真舍得下本钱啊。
这一块肉里的盐分,顶得上平时三天的量。
这一块肉里的糖,够他在雪地里狂奔十公里。
但在许战看来,这就是爱。
这就是沉甸甸的兄妹之爱。
“妹子……”
许战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眼泪汪汪的看着手里的空罐子。
“哥错怪你了。”
“你为了让哥吃上一口热乎饭,竟然想出了这种奇门遁甲之术。”
......
不过效果嘛,也很明显。
这种食物对于这些严重缺乏盐缺油的人来说,很快就拉肚子了。
而蛮子大营里,此时也到了吃饭的时候。
负责巡逻的哨兵正靠着墙。
他摸了摸自己的天菩萨,然后从兜里拿出了宝贝囊。
“摸了菩萨吃了囊,孤涂单于不及我啊......”
正当他吃的起劲开始幻想之际,一股异味传来。
“谁在煮屎?”
他不可置信的睁着眼,然后带着三分疑惑,三分震惊,四分认真地耸了耸鼻子。
“卧槽!”
“还放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