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播是个狠人。
在江晨唱出那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的瞬间,他极其残忍地,将一个分镜头切给了角落里的夏婉秋。
大屏幕上,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舞台上那个低头弹琴丶神情温柔的男人。
右边,是观众席里那个捂着嘴丶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
一个在告别。
一个在忏悔。
这种极致的丶充满了be美学和宿命感的对比,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每一个观众的心上。
「我操……导播杀疯了!」
「这镜头语言绝了!我感觉我的心都被捅穿了!」
「夏婉秋哭得好惨……她真的后悔了。」
「可是,后悔又有什麽用呢?江晨已经不爱她了。」
舞台的角落里。
夏婉秋呆呆地看着大屏幕上那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自己。
看着自己那张哭花了的丶狼狈不堪的脸。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羞耻。
愤怒。
还有一种……
被当众扒光了衣服,将所有伤口都暴露在阳光下的……
绝望。
她想逃。
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用最温柔的语调,唱着最残忍的歌。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是啊。
学会了。
可是,已经太晚了。
夏婉秋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开始疯狂地回放着那些被她刻意遗忘了的过往。
她想起了五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出道不久的新人,没名气,没资源,每天跑剧组都只能领到几十块钱的盒饭。
而江晨,是那个愿意在下雨天,脱下自己唯一一件乾净的外套给她披上,自己却淋成落汤鸡的傻子。
是那个会在她被导演骂哭的时候,笨拙地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的傻子。
是那个会在她生理期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半夜三更跑遍全城,只为了给她买一碗她最爱喝的红糖粥的傻子。
那时候的江晨。
虽然穷,虽然傻。
但他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
他的爱,真诚,热烈,毫无保留。
可她呢?
她是怎麽做的?
她嫌他幼稚,嫌他没上进心,嫌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好,一边又在心里,瞧不起他的「平庸」。
她只顾着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利,只顾着往上爬。
却忘了回头看看。
那个一直在原地等她,一直在为她默默付出的男人。
直到……
她把他弄丢了。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江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
像是在说:你看,没有你,我过得也挺好。
夏婉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撕裂了。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输给了时间,也不是输给了距离。
她输给了……
自己的骄傲和……
愚蠢。
是她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她的男孩,变成了如今这个……
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多馀的男人。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这句歌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夏婉秋的天灵盖上。
她再也绷不住了。
那种铺天盖地的悔恨,那种足以将人溺毙的痛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眼泪顺着指缝,疯狂地涌出。
滴在她那件昂贵的丶沾满了灰尘的黑色礼服上。
晕开一片……
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到底……错过了什麽?」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错过了一个愿意为她放弃全世界的男人。
她错过了一个本可以幸福美满的家。
她错过了一个……
本该属于她的,后来。
……
「栀子花,白花瓣。」
「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江晨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唱得越是温柔,越是怀念。
夏婉秋就感觉……
越是残忍。
因为那些回忆有多美好。
现在的现实,就有多残酷。
她想起了那个十七岁的夏天。
想起了那棵开满了栀子花的树下。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笨拙地,把一朵沾着露水的花,别在了她的发间。
然后。
在漫天星光下,给了她一个……
青涩的吻。
那时候的他们。
一无所有,却又仿佛……
拥有了全世界。
可现在呢?
物是人非。
花谢了。
人散了。
只剩下……
一首唱给过去的歌,和一地……
捡不起来的遗憾。
「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江晨唱出最后一句歌词。
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然后。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为那段逝去的青春,默哀。
夏婉秋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侧脸。
她突然好想冲上台。
好想抱住他。
好想告诉他。
那个女孩,也还爱着那个男孩。
一直……
都爱着。
可是。
她不敢。
也没有资格。
她只能坐在这里。
像个可悲的小偷,偷听着别人唱着属于她的故事。
然后。
一个人,哭得像条狗。
「夏……夏小姐?」
旁边的助理小周看着她那副快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扶住她。
「您……您没事吧?要不要……要不要叫救护车?」
夏婉-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抓着小周的手,指甲都快陷进了对方的肉里。
她看着舞台上那个男人,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
嘴里,喃喃自语。
「小周。」
「我好像……」
「真的……把他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