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简潜水史》 第1章 第一章 陈燕西与金何坤做了情人。只走肾,不走心。前后不过半个月。燕西燕西,一燕百劳,西东无问,合该是个温柔的名字。但他与这二字压根沾不上边。金何坤第一次见到陈燕西时,这货正在骂人——很不地道,骂的还是一姑娘。“海里的东西能乱捡吗,啊。你脑子怕不是被海龟坐过!上升速度堪比抢食堂,咱仨男人都拉不住你!大姐,想得减压病吗!”“什么,你跟我说停不下来?是中性浮力没学过,还是阿基米德得罪你了?你是这意思吗,啊!”“成了成了,这位女士。您以后出去,甭跟人提我陈燕西的名字,在潜水圈丢不起这人。”时值正午十二点,西里伯斯海面上风平浪静,日光狠毒。汹涌热气夹着鱼腥味儿,世界静谧得出奇。陈燕西的吼声骤然响彻方圆百里,似一阵猛浪抛空,落下却没人接。他语气里的质疑层层递进,声音也节节拔高。最后以“不是你逗我,就是我白痴”的语意收尾。陈燕西单方面的咆哮结束时,金何坤恰巧转过头。他在另一艘船上,将墨镜顺着鼻梁稍稍往下拉一点,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睛。金何坤刚锁定目标,然后“扑通”声响,陈燕西裸着半截,站在船头纵身跃进大海。距离不远不近,看不清脸。灿烂阳光将他笼罩,肌肉匀称妥帖、身姿优美修长,像一块灼烧的铁冒着滋滋火星,烙在了金何坤的视网膜上。干净、利落、如巨鲸跃海那般笃定,仿佛带着何种信仰。这是陈燕西留给金何坤的第一印象,自由不羁。金何坤是来仙本那度假的,顺带学习ow+aow课程。近年来朋友圈里时兴潜水,没个padi潜水证,都不好意横着走。要是再有aida证加持,那说话音量都不一样。金何坤不跟风,一来觉得特反智,真正热爱潜水之人压根不这样儿。二来作为飞行员,上天就够了,何必下海。但恰巧最近“假期”很长,国内一档子糟心事,活生生把他搞成乌眼鸡。金何坤干脆一张机票,提着行李空降马来西亚。辗转半天,飞至仙本那岛。今天本是浮潜,金何坤提不起劲,没下水。这船上一共十人,除他以外均为fundive。潜导带走学员,只剩船长与他干瞪眼。金何坤捧着盒饭,赶上了陈燕西的“激情演讲”。“又吼哭一个。”船长的中文还算流利,往嘴里扒拉米饭。大马本地人从小可学多种语言,中文基本算是旅游服务业标配。“那是陈燕西,我们叫他陈。狗脾气,我们这出了名的坏。很多潜店不敢收他,要不是陈和我们boss关系好......”“嗳年轻人嘛,火气大点儿也正常。”金何坤接上话,墨镜上映着船长的脸。船餐盒饭很难吃,通常咖喱鸡肉只见咖喱。金何坤兴致缺缺地嚼着土豆,快你妈素成大白兔了。“但他这态度比顾客还拽,也不怕人投诉?”船长点头:“是啊,确实不怕。”“潜店投诉信箱里全在骂他。可陈的水平高,来头大。boss偶尔扣他工资,不会开除。”金何坤挑眉,挺意外的。他靠近船长,从包里摸根烟递上,“水平高、来头大,却在这里做潜教?”“陈不是固定员工,每年偶尔来,”船长叼着烟,一口喷在金何坤脸上,“他性子独,脾气暴躁。不喜欢讲废话,也不爱玩。”“工作倒是很认真,至少学员从不出事。”金何坤抹一把脸,船长那烟味混着口臭,差点给他熏成行尸。他讪笑着后退一步,“您这骂得也太委婉了。”船长觉着他不信,于是拿出手机。“给你看看陈的朋友圈,都是些大家伙。很多东西在这看不到,要去其他海域。”金何坤凑头一瞧,原来“大家伙”指各类海生动物。陈燕西的朋友圈设置三天可见,头像很打眼——是一只腾空的巨鲸。再往下,金何坤看得啼笑皆非。除三天前上传的大白鲨,剩下尽他妈在吐槽。一天十条,妥妥话唠。什么“一千度近视下海不戴隐形,是准备去盲人摸龟吗”,“讲了百万次,遇到鲨鱼不要跑,不要跑!正面刚!”,“我们这是山区吗,为什么都问有没有信号。再说一次,我天天发朋友圈。”仔细一看,多数发于凌晨。金何坤呲牙一笑,这人起码有点公德心。半夜宣泄小情绪,咋一想还挺可爱。没看出脾气哪里暴。船长刷到底,略失望。他收回手机,撑着方向盘,“今天不凑巧,如果你早几天看到陈的朋友圈,会欣赏更多震撼照片。”“陈真的很酷很奇妙,简直没法儿形容他......”“哎!船长,停一停。”金何坤为数不多的好奇心,差点让船长给吹没了。就看一朋友圈,吹得跟国博展览似的。他揉揉眉心,太阳投射到背上,晒得一片火辣辣。“船长,话说太过就没意思。”船长一顿,这回是真明白了,金何坤压根不信。他审视对方几秒,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味深长。船长夹了烟,转头望向大海。 第2章 “不理解也没关系,就像我们都不理解他一样。” 海水拍打船身,哗哗作响。起风时,随着波浪伏动。没有杂声,也不见喧嚣,壮阔大海之上,热得寂静。唯有印着潜店名称的游艇,如一众散乱叶子。 金何坤哼歌,手中转着一串108颗沉香木佛珠。没多久,他见陈燕西从船梯爬上去,海水顺着肌肉纹理往下坠,日光一照,泛着诱人的蜜色。 陈燕西甩甩头发,穿上湿衣,腰身特得劲儿。他似从未生气,又认真给学员检查bcd装置与气瓶,准备再次下潜。 金何坤看得眼睛发直。 他喉结一动,念几句佛号,然后将“静虑离妄念,持珠当心上”的戒律通通扔掉。 妈的,他想,老子要破色戒了。 金何坤与陈燕西第一次交锋,是在当晚。 潜店正对面是出海口,酒吧占据一半露台。严格意义来说,充其量算国内清吧。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海风徐徐,夏季合该是啤酒配龙虾的味道。 这边乱得很。 潜教喜欢泡学员,学员喜欢内部消化,一心求艳遇的旅客不甘落后,搞得仙本那的“潜水陆地生态圈”一团糟。 金何坤没打算在外边乱来,聪明人不会给自己添麻烦。不料他长得太出挑,一看就是风骚货,还是top那一挂。 他刚坐下没多久,就被某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盯上了。 异国艳遇很有几分浪漫,金何坤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性别男,喜好男,有人投怀送抱也不是头一遭。 男生自报家门,叫宋阮。金何坤请了杯酒,压根没当真。起初仅是闲聊,从形而上的哲学聊到人文关怀,从东南亚旅游业讲到欧美奢侈品利润弹性。 谁知推杯换盏间,宋阮竟一屁股坐他大腿上。 金何坤一怔,心想,怪我,太有魅力。 他差点顺势给人踹地上去,要不是看在宋阮年龄小...... 金何坤似笑非笑:“老弟,喝多了早点回去睡觉。年纪轻轻,听爸爸的话,啊。” 然而爱的教育还没结束,背后忽冒出一清冷之声。 “朋友,你是来上船的,不是上床。合着你用下半身控制大脑?” 金何坤觉着耳熟,吊儿郎当地回头一看,猛然洒了半杯酒! 什么玩意,这你妈是陈燕西! 陈燕西穿着衬衣,牛仔裤向上挽起一圈,将好露出脚踝。他双手揣兜里,下巴微抬。审视金何坤时,因昏暗灯光,陈燕西半眯眼,显出几分慵懒。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陈燕西扯动嘴角,要笑不笑。 金何坤这人,身材颀长。即使坐在椅子上,双腿依然迷人眼。嘴唇薄,鼻翼窄挺且直。本应是个薄情寡性的英俊长相,倒被那不笑也含情的眼睛夺了视线。 他看人之时,习惯性带职业假笑,于是又有几分疏离感。江湖浪荡贵公子,合该就是这一卦。 陈燕西被对方“骚里骚气”的笑容撞了一腰,断定这玩意个祸害。他瞥一眼金何坤,满是警告之色。然后转头,朝他身上的宋阮抬抬下巴。 “还不下来?” “宋阮,是我要请你还是背你。来这儿几天,我给你说的话都忘了?啊。” 宋阮喝多了,明显不想走。抱着金何坤的脖子,又有些尴尬。陈燕西于他来说,是严厉过头的教练,半个救命恩人。 宋阮吓得一缩脖子,不抬头。 陈燕西啧声,打算上前拉开两人。金何坤瞧这架势,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想着可他妈找到机会甩人了。 不等棒打野鸳鸯,金何坤赶紧扒拉掉“二十岁挂件”。他淡定起身,站直了才发觉比陈燕西高出半个头。金何坤顺着视线看去,晦明灯光洒在对方领口,露出一截瘦削锁骨。 金何坤眼色暗几分,摸到手腕上的佛珠,默念三秒。 宋阮想拉住他,陈燕西剐一眼,又悻悻收回。 金何坤对陈燕西挺感兴趣,特别是皮囊。两人撞肩而过时,他有意侧过头,附在陈燕西耳边挑衅。 “朋友,今儿个要是你坐我腿上。我保证,你也舍不得起来。爽一次,想两次。想多了,说不定还想成性上瘾。” “我想你大爷!” 陈燕西的火气蹭蹭冒,当下就要发作。抬首对上宋阮迷茫的眼睛,他又头疼不已。这雏鸟遭遇情场老手,真他妈不知深浅。 宋阮那脑子八成没发育完整。 金何坤坏笑几声,见好就收。他遁到酒吧门口,又下意识回头看。 陈燕西背着他,正数落宋阮。他脊梁挺直,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戳着宋阮的肩膀。那小孩垂头,一声不吭,挺可怜。 金何坤摸出根烟点上,吐口烟雾。几秒后,又莫名其妙地笑了。 他是真觉自己和陈燕西有缘,也真觉这男人有意思。 实则这是他们第三次相遇。 还有一次是在傍晚黄昏,小镇拥堵的街道上。 仙本那的建筑颜色鲜明,大片大片的红,大片大片的蓝。绿墙夹了棕咖,金黄缀着粉。整个望去,是最恰当的电影配色。 金何坤百无聊赖走在街头,时逢下午六点,小镇各街道面临一大严峻问题——堵车。 这儿没红绿灯,更没交警,全靠民众自己解决。于是男声女声,马来语英语偶尔夹杂几句中文,人们吼得锣鼓喧天,战火纷飞。 第3章 金何坤停在街口,一看这架势,没个把小时绝对散不去。他懒得凑热闹,正准备调头离开,换一处地方溜达。 遽然,在百米开外的街巷那头,忽有一人站于众车之上。 鹤立鸡群,格外惹眼。 逆着霞光,金何坤抿唇,这次彻底将墨镜取下。 他看得很清楚,是陈燕西。 陈燕西双手揣兜里,长腿一迈,从拥挤的车与车之上走过去。那态度相当无所谓,好似叛逆期格外长。 当地人见怪不怪,吵着怎么疏通车位,也没人阻止他。 看来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金何坤转动手中佛珠,盯着陈燕西移不开眼。对方将袖口卷到手肘,跨步时裤脚顺势往上提,露出踝骨以上更多部分。 陈燕西戴着耳机,叼着烟,微微低头。身后通红霞色染了天,衬得他俊雅异常。 又痞又帅。 他一步步走过去,无畏且洒脱,极富少年感。 金何坤蓦地想起一句歌词,这时光是一个少年犯,你有多迷茫他才懒得去管。 他又想起陈燕西的朋友圈,封面照片是鲁迅,上书:教潜水原本是可以赚钱的,后来做的人多了,也就不赚钱了。 慢慢变成了为人民服务。 金何坤咂摸片刻,哑然失笑。 这男人真挺酷,有趣又世俗。 —— 作者的话: 【这个故事的基调是:温柔、浪漫、偶有诗意,又带着绝对疯狂。】 注: 1padi(professionssociationofdiverinstructor国际专业潜水教练协会)水肺潜水,padi同样教授自由潜,只是更偏向休闲和保守。 aida(internationssociationfordevelopmentofapnea世界专业自由潜发展协会),出了名的教练考核严苛,多出竞技自由潜运动员。 还有其他一些潜水组织,如ssi、cmas、naui等。 2ow课程:openwaterdiver(开放水域初级潜水员) aow课程:advancedopenwaterdiver(开放水域进阶潜水员,aow的水深限度是30米,并且可以做夜潜) 3跨车一事,取材于仙本真实事件,一本地男生。旅游者切勿模仿。 第二章 陈燕西是在一阵响铃中惊醒的。 “打雷要下雨!雷欧——下雨要打伞!雷欧——” 曲调极有节奏感,歌词泛着滚滚傻气。要说这铃声是谁弄的,还真不是他自个儿。 “唐浓,有事说,没事滚。” 陈燕西拿过枕边一手表似的物件,刚就是这玩意发出尖叫。他睁眼瞥了下时间,凌晨五点,晨光熹微。 但他昨天睡得晚。 “佛罗里达和仙本那的时差是多少,来,你给哥哥算一下。是不是嫌我命太长,盼房价暴跌、盼股市暴涨,都比不上盼我早日猝死。” “别倔,别横,别嘴硬。” 扩音器传来一冰冷的声音,唐浓吐出七个字,不再说话。 陈燕西啧一声,火气顺势下去了。他烦躁地揉揉头发,坐起身来。窗外大海波涛汹涌,隐有旭日初升之兆。 “说吧,什么事。” “先聊聊你的状况。” 唐浓那边有些嘈杂,偶尔冒出几道电流声,信号不好。 “最近如何,监测仪传来的信息,只能展示心率根据深度变化产生的反映,上次交给你的潜水电脑为什么不用。” 陈燕西赤脚踩在地板上,混沌大脑稍微清醒一点。 他接一杯温水,往窗边走去,“我不爱用那玩意,戴手腕上是累赘。饮食情况就那样,这边也没什么好吃的。” “失眠就听鲸啸,放心,睡得着。唐浓,你平时废话没这么多。” “到底什么事。” 唐浓一顿:“范宇幽居症发了,他的科研任务刚结束。整个人处于易怒状态,我想认识你的心理顾问。明年初在留尼汪有一次民间科学家组织的‘追鲨’活动,准备给部分鲨鱼安装追踪器。” “你俩消停点,行不行。” 陈燕西推开窗,清晨的海风猛然灌入,吹起他额前发丝。夹了淡淡鱼腥味,海边已有渔民准备出航。 “就算范宇的身体吃得消,精神恢复也没那么快。去年研究抹香鲸的发声与交流,结果怎么着,嗯?唐浓,我不是每次都在场,不是每次都能救你们。” 第4章 “人类研究海洋生物的步伐,与它们即将面临的危难相比,实在太慢了。” 唐浓喝口牛奶,继续盯着电脑屏幕。唐博士多年来不与蠢货论长短,于是言简意赅。 陈燕西知道拧不过,捏了捏眉心:“成,给你也行。要么,你把这破通讯仪的铃声改了。要么,你叫声爸爸。” 第一个愿望倒是迫切又实在。 唐博士聋得恰到好处,声音毫无波动。 “顾问师,联系方式。” 陈燕西舌桥不下,愣了片刻。说来奇怪,人挡骂人、佛挡喷佛的抬杠神功,在唐浓面前永远不起作用。 他实在没辙,翻着通讯录报了一串号码。 “你们搞科研的也别太拼了,又不是体制内,还得自己掏钱。听我话,今年回家看看,总在海上飘着算什么事儿。” 唐浓没理他瞎扯,破天荒笑一声:“你怎么不回家。” 陈燕西:“......” 聪明人问到点子上了。 陈燕西不回家,真是被逼的。 原以为当初年满十八,成功出柜,此后与结婚这档子事天各一方。 谁知,他战斗力极强的老妈程珠怡冷笑道:你以为是gay就不用相亲? 这话吓得陈燕西满地打滚,趁老爸陈明预订北欧三月游的行程时,提起行李空遁了。 很小的时候,他觉得性向是个大问题。藏之于心,攥着紧紧不松手。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打破个人记录,顺带考取aida教练证。他觉得自己独立了,视婚姻等世俗关系为洪水猛兽,说话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傻气。 等他真不用埋进“人生坟墓”时,母亲却一再告诫他:你身边必须有一个人,成为你岸上的牵挂。你不仅要潜下去,还要有上来的欲望。 陈燕西一直不太懂,他热衷潜水的某个理由,或许是多年来,他处于世界边缘,凝视着行色匆匆、沸沸扬扬的人群。他坐在水底悬崖之上,从海渊俯瞰真正的地球。 他看到的世界,远比一般人所看到的更多。 “你要喜欢程珠怡和陈明,清仓大甩卖,一口不还价。三万起跳,转银行卡吧,我下午正好要用现金。” 天之尽头升起一轮红日,烧得水面如火海。陈燕西没心没肺,继续插科打诨。 “三万三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从此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倒霉爸妈了。” 唐浓:“......” 这货急需社会再教育。 “陈燕西,我很好奇。你当初读书时,有没有学过‘不孝有三’?” “巧了,还真没有,”陈燕西看一眼时间,决定尽快结束谈话,将人渣进行到底。“大一觉得读书太傻逼,然后退学了。唐博士,你还买爸爸吗。” “......”唐浓一哂,“你最近很缺钱?” 陈燕西人五人六道:“缺,一直都缺。哪儿是最近啊,什么都有我就缺钱。” “说不定咱们下次见,我已激情卖肾了。” 唐浓冷脸,果断掐断通讯,陈王八的嘴里就说不出好话。 早晨六点,陈燕西洗漱完毕,将瑜伽垫铺在地上。多年来,无论是否下潜,每天半小时冥想、一小时拜日式瑜伽,从未间断。 他很喜欢干这个,倒不是追求什么仪式感。体式动作做得很缓慢,陈燕西不会刻意唤醒肌肉,让一切都进行地轻松,杜绝用力过猛。 耳机里放着汤姆?希德勒斯顿的朗读音频,每日一次歌单循环。 “brightstar,wouldiwerestedfastasthouart—” 陈燕西多数时间会跟着默念,他挺中意抖森的英式口音。一听就是正儿八经从公学里毕业的。 以前他也听些乱七八糟的音乐电台、或古典乐广播。主持人的公鸭嗓特瘆人,恰似前夜刚玩了床上受虐小游戏。 偶然听到抖森的十四行诗后,陈燕西觉着自己出不去了,他要的就是这声音。 以至于后来给出的男友标准,都得向汤姆?希德勒斯顿靠齐。 朋友说他没治,脑残粉。其实也不是,陈燕西懒得解释,他另有原因。 况且这原因说出来挺傻。 经年一过,也没好意思再提了。 陈燕西冥想结束,收拾好瑜伽垫,洗完澡,下楼吃饭。他住的地方是一家青旅,公共客厅用来吃饭聊天、休息交友。每日早餐由旅店提供,多数是吐司面包配花生酱,海鲜粥和炒面。 七点时,太阳完全升起,且已有灼热之感。明晃晃的日光穿越两扇巨大落地窗,洒在木地板上。风撩动窗帘,陈燕西叼着吐司,常在早餐时发呆。 仙本那的日子过得很慢,二十四小时仿佛能以四十八小时来过。 国内匆忙的地铁线与早高峰,离他十万八千里。 陈燕西对面坐着宋阮,一头软趴趴的黑发有些凌乱,吃饭时不敢拿正眼瞧陈教。 酒醒之后,宋阮恨不得挖个地缝把自己埋了。出门狩猎踢铁板,阎王教练当场抓包,俗套得简直丢人。 陈燕西倒不怪他,年轻小伙子没点定力,见个两条腿的男人就往上贴,正常。 他在宋阮第八次偷瞄中开口道:“今天别下潜了,潜规抄个五十遍吧。昨晚犯了啥错,背来听听的。” 第5章 “潜规”是陈阎王自个儿写的,亲编成书一百零八条,条条很没道理。 “潜水前不允许喝酒......即、即使是前晚八小时之内。过度饮酒会引起脱水、减压病、或放大氮醉效果等......还有......还有啥来着......” 宋阮喝着海鲜粥,一边稀里哗啦,一边磕磕巴巴背诵。跟小学生完成任务似的,抓耳挠腮。 陈燕西实在听不下去,扔一张纸巾给他。 “成了成了,大爷,别背了,我怕被你气成心肌梗。” “我问你,小时候没少受语文老师荼毒吧?” 宋阮嘴角沾有米粒,瞪了双眼满脸震惊:你怎么知道! 陈燕西呲牙咧嘴,吞下最后一口面包。 “巧了,我也是。” “所以现在来祸害你。” 宋阮:“......” 他真不该对陈燕西抱太大希望。 “三条腿的王八不好找,一根棍的男人还能少?” 陈燕西收拾好餐具,到旅店门口穿鞋,俯身时露出一截劲道窄腰。特叫人想要上手的欲望,勾引犯罪。 他穿好鞋,转身与宋阮来不及移开的视线相撞,感觉对方惊慌失措。 陈燕西咧嘴一笑,整齐的牙齿露得恰到好处。他挥挥手,叮嘱宋阮记得抄潜规,再为“失足青年”留一下句爱的劝解。 “说了多少次,小弟弟。别爱我,没结果。” 陈燕西懒洋洋地向外走,翘起嘴角,年轻人怎么就是不听呢。 潜店距离青旅不过四五分钟路程,早起的行人除了潜水爱好者,多数是当地贫民。青旅往左三百米,无缝对接贫民窟。那地儿脏乱差,鱼腥味冲天,泥淖的小路好似一年四季都未晒干。 以大型超市为分界线,青旅右边靠出海口,总体来说算“发达”之地。全是旅游行业的功劳,海鲜一家接一家,最不缺的是旅店。毕竟仙本那小镇,除了潜水没别的可玩。 近年来华人出游趋势攀升,有如蝗虫,过境凶猛。陈燕西站在海岸边,十人就有八个说中文。因此多数潜店都配备了中文潜教。 臭名远扬的陈燕西,算其中之一。 昨天接到潜店通知,说今日给他分配了一名新学员。中国来的,英语很好。但人家牛逼,就只要中文潜教。说什么他乡遇故亲,学得快一点。 狗屁不通。 陈燕西没什么梦想,挣大钱的借口也仅是嘴上说说。作为当代青年,不供房不养老,他实在算人生赢家。 想想同批次千禧年出生的小孩,如今谁不是房奴狗、脱单又脱发,就是不脱贫。早把小时候写在试卷上的“我有一个梦想......”丢在了犄角旮旯。 独独陈燕西,活成一只惊天老妖精。风流潇洒,浑身不老的少年气。每每同学聚会侃大山,别人聊着奶粉小三恶婆婆,从股票炒盘到当官。 陈燕西就一句:我无业游民,只潜水。 十分格格不入。 再然后,同学聚会他也不去了。 陈燕西走近潜店时,不少出海的潜导跟他打招呼。他单手揣兜里,转头去推门。潜店的玻璃门光洁透亮,店面不大,一眼能望到底。 接待厅中央站了一人,背对他。这身形十分相熟,搞得陈燕西不由自主眯缝一下眼。 对方穿着t恤衫与运动裤,肩膀宽阔,衣服罩不住雄浑的背部肌肉。手腕缠着几圈沉香木佛珠,盘得润亮惹眼。 陈明那老东西喜欢玩木头,陈燕西一看就知是上等货。 boss和那人相谈甚欢,陈燕西踢踏着鞋,一股懒洋洋的劲儿,他慢悠悠晃过去。 男人一口纯正英式,陈燕西乍一听,有些错愕。他忍不住想起今早听的诗文朗读,颇有几分抖森的绅士儒雅。 陈燕西走近,正要打招呼。 boss看见他,眼睛发亮,满脸横肉笑得直颤,黑里透红。那热情把陈燕西吓了一哆嗦。 老板拍拍男人肩膀:“你的教练来了!” 男人转身,习惯性带着职业假笑。两人视线一相撞,猝不及防地面对面。 他们同时发怔,瞬间生成一式两份的经典国骂。 “我操!” 陈燕西不如金何坤内敛,话到嘴边,想着就要发表。 而金何坤是只老狐狸,妖魔鬼怪见得多。实不相瞒,昨晚他思念了一夜的美好肉体,如今出现在眼前,不是缘分简直说不过去。 金何坤叼着烟,笑眯眯伸出手。人模狗样。 “你好,昨天来不及自我介绍。” “老师,我叫金何坤。” 陈燕西沉默几秒,自觉不能失了度量。他呲牙一笑,忽视自个儿七窍生烟。 “你好,陈燕西。” 无所不能的陈老师牛逼冲天,心想他总要玩儿死金何坤。 第6章 那时他还不清楚,这得怪天意。 陈燕西遭遇谁不好,却偏偏邂逅金何坤。 一个佛口魔心,声音温柔的老流氓。 第三章 “陈老师。” 金何坤坐在陈燕西对面,眉欢眼笑地盯着他。 陈燕西放下手中书本,抬起头。 青旅大厅很安静,开放式厨房烧着热水,不时冒出咕噜声。有如雷响。 他逆着光,再次认真打量金何坤。 看来看去,还是一张浪荡脸。 主要是那双眼睛,不笑也含情。一笑,简直在要命。 “金何坤,你是问题精本精吗,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 陈燕西吸口烟,在心里默念不能骂人。 多少年了,所有人都叫他教练,金何坤是头一个喊老师的。一口一个老师,还叫得特乖顺。 十分恶趣味。 陈燕西从小烦老师,金何坤每次叫他,都忍不住想骂人。 现在是旅行淡季,来仙本那学潜水的人并不很多。宋阮比金何坤早到三天,即将学习aow课程。 谁知金何坤突然插队,秉承顾客是上帝,陈燕西没辙,只能跟宋阮商量。要么给他换教练,要么等两天。 等金何坤这老妖孽迅速学完ow,再一起进行aow的课程。 宋阮这小孩也实诚,当即延迟返程飞机。 “陈教,我跟你。” 陈燕西差点就感动了。 他满脸意味不明,眼神复杂,写下就是白纸黑字的——哥又祸害人了。 “......小宋啊,跟你说了多少次。别爱我,没结果。” 宋阮:“......” 要不是陈燕西每天提醒,他一开始真有点动心。 早晨接手“金上帝”,今天的任务是讲解基础知识。人手一本开放水域潜水员手册,五个单元,课程概要为知识发展、平静水域潜水和开放水域潜水。 陈燕西的上课方式与众不同,不叫学员看视频,也不让他们整本啃完教科书。 他认为,逐字逐句地学习,那是在学校才干的事。聪明人应该明白,其实很多事是有诀窍与捷径的。 每次上课前,陈燕西总有个小序幕,撇开潜水,给学员普及一些潜水事故。多少带点刻薄的危言耸听意味,常常将学员唬得一愣一愣的。 比如爆肺、耳膜撕裂出血、最常见是减压病。包括某些人中性浮力没学好,在潜水过程中急速上升,最后撞上疾驰而过的游艇。这死法很恐怖,但潜导若有疏忽,是真的拉不住。 “学好基础知识,就像你小时候学走路一样。每一步走扎实了,才有可能走得更远。当然,我会把你教好,没学好这得赖教练。” 陈燕西手中转着笔,他被金何坤的问题搞得头疼,暂时要求对方闭嘴。 “还有一点,我丑话说在前面。海里的任何生物,不要乱捡乱摸,更别提带走。” “去年有个潜教带了两名学员下海,学员趁教练不注意,将珊瑚折断带上岸拍照。两人不仅被鄙视,潜水圈还集体人肉。教练更倒霉,吊销资格证。” 金何坤举手问:“陈老师,那要是你的学员这么做?” “不用别人来,”陈燕西示意他放下手,被骚了一脸,“老子亲自操刀砍了他。” 话音落地,坐在旁边打游戏的宋阮抬了下眼。他只觉浑身起鸡皮疙瘩,陈教真是好帅。 陈燕西从五岁开始游泳,七岁学会浮潜,十岁进行水肺学习,十五岁爱上自由潜。这期间他一直有机会回归“普通”生活,但他一次次抉择徘徊,最终仍旧回到大海。 是海洋塑造了他。 这世上有可走、可行、可预测之路,反之也有不可走之路。后面这条顶多算是“荒野”,探索者甚少。 陈燕西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从一开始的人星寥落,到现在人声鼎沸。 不可走之路已不是那片“旷野”,但他仍然盲目地珍惜着、热爱着。 金何坤上课不算认真,知识听得七七八八。但他脑子挺好使,陈燕西反问,总能答上。他一直盯着陈老师的脸,偶尔两人对上视线,陈燕西率先撤回。 仙本那天气炎热,大厅露台上,植物蔫耷耷的。窗帘白得发亮,阳光投射地板,慢慢爬上了木质桌椅。 静谧午后,手边摆着柠檬冰水,冒着丝丝凉气儿。旅客多数出海,老板经常不见人影。店里有只窝里横的橘猫,却总爱趴在陈燕西脚边。 金何坤上课走神,就跟小时候上学一样。夏天知了吵着烦,于是少年在老师转身的空隙里,悄悄望向窗外篮球场。 他在国内郁躁了近半年的心情,忽地平静许多。他逃到这里,逃得远天远地,从未想过会有这般际遇。 陈燕西穿背心,短裤到膝盖,光脚。他与金何坤相对而坐,两人身高腿长,稍不注意就会摩擦碰撞。 热度令人心烦意乱,于是腿上那一丁点酥麻痒意,瞬间就被放大了。 第7章 陈燕西撩起眼皮,不动声色地移开小腿,继续讲解,“当你在海里感觉头昏脑涨,失去方向感,陷入类似醉酒的状态,这叫氮醉。潜越深,肺部更多氮气会溶到血液里,使神经冲动麻痹。” “潜到三十米,每下降十五米,等于喝一杯烈酒。氮气过多时,可能致命。” 金何坤点头,装模做样写笔记,将老师与学生的角色扮演进行到底。 陈燕西不耐烦地敲敲桌子,语气生硬。 “我讲的时候你认真听,百分之八十的学生总在写笔记时错过重要知识点。” 金何坤一撂笔,挑眉道:“哦,看来当年学霸啊。” “也没有,”陈燕西喝口水,硬生生吞下“傻逼”两字。 “我大学肄业。” 金何坤:“......” 这他妈还挺理直气壮啊。 陈老师不准他分神,金何坤只好勉为其难地正襟危坐。他十指交叉,上身前倾,作出一副来开党会的样子。 十分不要脸。 陈燕西懒得管,只求以最简单、最快捷的方式,将五个单元的重点塞进金何坤脑袋里。 “同样,若上升过快,血液里的氮气就会形成气泡,若气泡压力无法释放,会形成危险的减压病。因此在上升过程中,需要定期停留,让氮气气泡排出......” “......金何坤,你往后退点。你他妈是要凑我脸上来?!” 被点名的好学生笑着往后缩,金何坤实在是没忍住,怎有人生得像陈燕西这般好看。 头发稍长,一双利眉。眼睛深邃,有如海渊。鼻梁挺且直,嘴唇自然上翘,因沾着水渍,格外性感。 陈燕西讲课时,会下意识弯背。领口大,露出锁骨,再往下是一片胸肌隐入衣衫。 金何坤后来回忆,他那天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也像是什么都学会了。记忆破成几个片段,有仙本那高远品蓝的天,有胖猫懒懒的叫唤。穿堂能直视大海,游艇疾驰而过,波澜壮阔。 他的身后是小镇,人群熙攘,日光暴烈地灼烧大地。 而他眼前,是全情投入的陈燕西。 陈燕西讲了很多,从配重系统到潜伴制度,讲困在激流中,应如何脱身。怎样建立浮力,以可持续的速度朝与岸边平行的方向,游离激流区。而潮汐又是如何产生,怎样影响三种潜水时的环境情况。 金何坤唯独对两句话记忆深刻。 一是陈燕西自个儿加封的深海情话:别害怕,我会一直看着你。 另一句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buddy。一对一负责,将彼此的生命、信任,无保留交给对方。 说这话时,陈燕西正给金何坤示范。一对潜伴于深海中,应如何握住对方手臂,以便于交换备用二级头。 陈燕西紧紧拉着他,掌心热度隔着衣服,源源不断地感染着金何坤。他心尖一动,喉头发痒,很想顺势吻过去。 在金何坤的认知里,成年人不像小孩子,喜欢之事总爱藏在心间,像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一向主动大胆,认为心动就该追逐。即使惨遭拒绝,也虽败犹荣。 人生在世,及时行乐。 陈燕西察觉有异样,不着痕迹地松开金何坤。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在“这是个成年人”与“该不该拿他当人看”的矛盾中犹豫片刻,将自己哄宋阮的招数搬了出来。 “一般来说,第一个潜教对学生的影响会很大。因为初到开放水域,你多少有些紧张。而教练,就是你的后盾、安全感。” “大多时候会有突发情况,但教练总是在第一时间,牢牢抓住你的手。” 整整一下午课程,金何坤这远离校园多年的社会老畜生,实在没忍住,趴下了。他听清这话时,咂摸一圈。下巴垫在手臂上,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等待陈燕西给后话。 陈老师清清嗓子,咳一声。他尽量不认真严肃,轻飘飘道:“别爱我,没结果。” ...... 说完他就操了,怎么感觉一点都不帅! 果然,金何坤愣了半响,确定自己没听错。他压着嘴角笑意,也是很不给陈教面子。 “人间不值得!老师,人间不值得!” 陈燕西合上书本,理论课已结束。他咧嘴一笑,憋一整天的暴躁情绪终于忍不住了。 “老子去你妈的!” 陈燕西正要甩手走人,本着任务完成,该出门犒劳一下惨叫的胃部。而他俩忽视整个下午的宋阮连忙起身,准备跟上去。 金何坤笑得前俯后仰,也没多想,就觉着陈燕西炸毛的样子特可爱。 一点也不唬人。 眼看陈老师要离开,金何坤却突然出手,想拉住陈燕西臂弯。不料后者顺势躲过,手腕一翻,别住了他的小臂。 金何坤一怔,下意识以右手腕折住左手腕,以期挡住陈燕西的攻势。陈教反而抽回手臂、以掌为拳,顺势击打上去。两人迅速打了几趟咏春拳法的双粘过手,金何坤没想欺负人,笑着点到为止。 “哟,练过啊。”金何坤装大尾巴狼。 陈燕西睨他一眼:“有病。”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陈老师,”金何坤弯着眼睛,这次很准确地握住了陈燕西的手腕。劲很大,似不愿让他逃跑。 “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潜水。” ...... 第8章 不料气氛有一瞬僵硬。 沉默得尴尬。 陈燕西破天荒没甩开他,只是慢慢收敛了所有表情。刹那间,他头脑空白。 这句话,曾有很多人问过。 陈燕西耳畔传来鲸啸,传来大海汩汩波涛声。眼前闪过一阵白光,然后看见一艘破败的小船,大海之上狂风暴雨,阴云密布。 传来撕心裂肺的呼救与哭喊声。隔得很远很远。 今早唐浓也如此问过:“燕西,你为什么还要潜水。”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汪洋大海,几十亿年前所有生命诞生的地方,也是所有生命终将要回去的地方。 陈燕西明知道,却始终不肯定。 他说:“别人需要下潜,而我现在需要的,是上升。逃离深海,逃离潜水。” “唐浓,我走进了那片阴影里。多少年了,我没有出来。” —— 注: “你们是buddy,你们生死与共”,这话是当初教练说的。 buddy:同伴,即你的潜伴。初级学员不能独自下水,会有同伴/教练跟随。 1ow:即openwaterdiver(开放水域初级潜水员) 开放水域初级潜水员是最基本的潜水课程,受训学员可以学习到潜水技巧、与潜伴潜水时的潜水安全知识。完成本次课程即可获得ow证书。 2aow:即advancedopenwaterdiver(开放水域进阶潜水员,aow的水深限度是30米,并且可以做夜潜) 本课程提供参加学员不同的专长潜水训练,如深潜、船潜、水中导航及夜潜等,其中深潜和水中导航是必须选择的专长。 除此两个专长以外,还需要选三个专长,通过这五个专长的训练后,方可拿到执照。 第四章 翌日,阳光铺洒水波,似撞翻一瓶金粉。 天边白云压得很低,从海面悠然卷过。温度未上升,清风撩得人心荡漾。 出海口早有船只等待,潜店门前聚集了一批学员。他们认领装备,及时登船。 陈燕西坐在护栏上,穿人字拖,依然是t恤配运动裤。他像是没睡好,眼皮耷拉着,懒得说话。身后一片无垠的大海,忽带出一点少年轻狂之感。 金何坤站一边,咫尺距离,却似隔了天远。他嘴里叼根烟,犹豫片刻问:“陈老师,抽?” 陈燕西埋首盯着眼前的大重九,不是他喜欢的味儿。金何坤就那么伸着,对方不接也不恼。 半响,陈燕西才动了下眼珠。他微弓背,反撑着木质护栏,甚至懒得动手。金何坤瞬间明白他意思,将烟盒凑上。 陈老师便顺势咬出凸起那根,也算是心有灵犀。 点了火,陈燕西吸一口,烟雾弥漫在两人之间。金何坤盯着他轮廓分明、线条利落的侧脸,有些拿不准该说什么。 坤爷自封都市社交达人,据说没他交不来的朋友,流浪狗都跟他熟得一匹。但目前社交达人一头乱麻,仍沉浸在昨天的诡异里。 当时金何坤甩出问题后,陈燕西沉默了很长时间。脸色刷白,紧抿嘴唇,手腕还有些发抖。 宋阮善于察言观色,一脸二百五地准备转移话题,给陈教递台阶。 “我不知道。” 陈燕西干脆说。他转过身,像再次确认答案般,重复一次。 “我不知道。” 宋阮刚上大三,属于半生不熟的“未来栋梁型”。这孩子刚摸到一点人情社会相处法则,有理论没实践,傻兮兮地冒着一股象牙塔的干净味儿。 小孩都喜欢装大人,而大人早已被磨得不动声色。 所以只有金何坤看出来了。 陈燕西眼里的光亮有一瞬黯淡,陷入迷茫中。这和他很像,和半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金何坤直觉此事并不简单,可能触及了陈燕西的隐私。 但他没再追问,年轻人早已将“点到为止,留有空间”奉做一级社交准则。 好在陈燕西并不在意,像被问习惯了。几乎是眨眼间,他又把无所谓的笑容挂脸上。 陈教挥手,叫他们出去吃饭。 “好几家本地餐馆很不错,跟哥走,有肉吃!” 宋阮跟在陈教后边,这货是个典型的金鱼脑。 他笑嘻嘻问:“教练,今天请吃饭?” 陈燕西匪夷所思地眨眨眼。 “......小弟弟,你什么眼神。哥像有钱人吗?” 金何坤猛然竖起耳朵,跟你妈大狼狗似的。 第9章 他忙说:“我有钱,我请客。” 陈燕西呲牙:“......”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这年头有钱的大爷真多。陈燕西从不报社反人类,此刻竟有点莫名仇富。 “别了,”他伸出尔康手阻止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今天你请客,明天我还真不好意思骂你。省省,啊。请客留到谢师宴。” 金何坤当他开玩笑,彼时也没在意。 他一向拿“我会正经骂你”、“我不和你开玩笑”这类似话当糖水喝,就跟小时候爸妈说“压岁钱我帮你存着”、“写完这道题你就出去玩”是一个道理。 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谁也做不到,统统都会撂爪就忘。 但陈燕西是个奇葩。 今日开船四十分钟后,到达军舰岛,一艘孤零零的游艇荡在海面上。 船员们纷纷下水时,陈燕西已喷火龙似的指着金何坤,差点怼对方脸上去。 “我跟你说的什么,啊!气瓶没开你就敢下水,怕不是去寻短见!” “二级头检查了吗,备用二级头该放哪。难不成你下水捞?兄弟,你他妈以为这是猴子捞月啊!” “我给你讲的东西全一泡尿吱出去了?你以为潜水是来闹着玩儿吗!” 金何坤被吼懵了,确确实实没料到——陈燕西真的会骂人。 他心想,巧了,还真是来玩的。 他没把潜水当回事,实则有没有这个证书,学成什么样,对他来说无所谓。金何坤只是来打发时间,逃避那些糟心事儿的。 陈燕西口不留情,面部每一根神经都尽职地发挥着刻薄。金何坤再怎么心大,也有些不爽。大家都是成年人,按理说年纪不相上下,很可能自个儿还比对方大。 任谁在大庭广众被人指着鼻子耳提面命,这感觉也相当不好。 自尊十分挂不住。 同船十三人,有几位女士下水慢,正穿着脚蹼,很不合时宜地赶上了陈阎王发火。 然后再火上浇油似的,噗嗤笑了。 金何坤脸色发沉,忽觉很没意思。简而言之,他认为陈燕西不上道。 说不来人话,办不来人事。 难道这货真只有皮囊看得过去?金何坤糟心地皱眉,他以为陈燕西不一样。 学员跟着潜教陆续下水,船上剩三人。 时间近九点,日头逐渐火辣。 人心也变得浮躁。 陈燕西将打好的装备扔进水里,收敛了平日怠惰疏懒的劲儿,正言厉色。 他冷声道:“还不下水?要我请你?” 金何坤:“......” 这你妈,讽刺宋阮的话都给他用上了。 船长小声提醒他:“快去,到水里穿装备容易些。这里属于平静水域,放松,别紧张。” 金何坤板着一张死人脸,系好配重,顺着船梯走下去。 今天在平静水域学基础动作,如各种手势代表含义,如何面镜排水,在水中取下并戴回面镜。当气瓶氧气不足时,如何借用buddy的备用二级头;两人应采取何种姿势,才不会出现意外等。 总体来说不难,初学者只需克服心里障碍即可。 陈燕西已穿上bcd和脚蹼,正平静地飘在水面上。他像睡着般,很放松,如一团没有根系的海草。他阖上双眼,不骂人时,又有几分清冷。 奈何金何坤没心情欣赏,好不容易穿上装备,这玩意起码有三十斤。经水一泡,沉重地堪比这烂俗的生命。 坤爷面无表情,心想为什么不做个人,非要来这找刺激。 他认命地穿着脚蹼,一时重心没控制好,整个人往后倒去。金何坤思绪劈叉,日,流年不利!想骂人的同时赶紧吸口气,预备栽进海水里。 “小心点!” 臆想中汹涌的海水未至,倒先落入了一个有些冰冷的怀抱。陈燕西在后面稳稳托住金何坤的气瓶,单手环着对方腰际。 陈燕西戴手套,五指紧扣的触感十分真切。金何坤察觉有湿热气息喷在耳边,吹过脖颈。如一条小蛇,挠得他浑身颤了一下。 若非时机不对,他简直认为陈燕西是在勾引。 “我托着你,穿脚蹼吧。” 陈燕西站在后方,明明比金何坤矮了不少,却莫名叫人安心,不由自主想去依靠。 金何坤偏过头,不着痕迹地躲一下。耳根发痒,有些心猿意马。 陈燕西抿了抿唇,忽然说:“潜水,不是一件你可以用来‘轻视’的事。海洋是这颗行星最后一片净土,而潜水是去拜访她的方式。那扇门为所有人打开,只要你想去。” 他顿了一秒,接口道:“只要你是真的想去,但前提是,你得慎重对待自己的生命。” “敬畏自然,旅程往往很危险。” 第10章 陈燕西的语速极慢,清冽嗓音里夹了慵懒。像个朗读者,舒服得不行。 金何坤穿好脚蹼,听完这话,心口那团火悄无声息地散了。他提了下嘴角,第一次有人将“我担心你”说得如此委婉。 其实也挺可爱。 待他穿好脚蹼,从陈燕西怀里站起。金何坤水性一般,尝试好几分钟,才找到一点所谓平衡感。 于是陈老师带着他往深处走去,及至海水淹没胸膛,两人停下。 金何坤不说话。 陈燕西盯着他看几秒,忽笑得有些嚣张,“怎么,被我骂怕了?想日我,还是日我先人?” “等着,想骂我的海了去了。先到后面排队,啊。” “......” 想日你倒是真的。 金何坤提口气,“陈老师,我有个问题。您是如何靠着嘴炮,活到今天的呢。” 陈燕西示意他戴上面镜,“能靠什么,生命的奇迹,懂不懂。” 奇迹存在二十八年,陈燕西觉得自己挺不容易。他看着金何坤稍显笨拙地重复基础动作,两人沉入海里时,隔着一串串气泡,陈燕西很不专业地走了个神。 其实也有几次,他本不该再继续存活于世。在潜水中,自负鲁莽、冲动盲目皆为一种致命的动力。 那时他为少年,拎不清“下潜深处”与“渴求上岸”的意义。 直到他彻底走入阴影那天—— “现在我给你示范,如何弥补备用二级头没放好,导致在潜水过程中飘到身后的问题。”陈燕西侧身,将备用二级头放置身后。他没继续刻薄金何坤刚才的失误,选择与“蠢货”和平共处。 “以手臂贴大腿划过,摸到气瓶处,再以三百六十度往前画圈,你就能找到自己的备用二级头。来,试试。” 这些动作不难。金何坤虽对潜水兴致不高,但长期以来习惯优秀,下意识做到完美。授课顺利,陈燕西挺满意。 金何坤见他愉快不少,心底松口气。可别再惹陈燕西喷火,否则今天真会发生流血事件。他的脾气也不算好,在甚高频里抬过杠的管制员能绕地球大半圈。 但莫名的,金何坤遇上陈燕西就总想退让。 可能自昨天提出那个问题后,金何坤发现这人身上有某种气质,与自己太相近,所以惺惺相惜。 金何坤咬着二级头,没入海水时,耳畔唯剩簌簌呼吸声,与汩汩海水撞击耳廓的声音。这是一种全新体验,只几秒,世界从此静谧。 他均匀呼吸,气泡从两侧扑哧哧冒出,由小及大,争前恐后地靠近水面,再尽数破裂。金何坤沉到水底细白的沙地上,膝盖边有成群的细小银鱼缓缓游过。 他再一抬头,阳光远去。因深度不够大,气泡不断搅动头顶海面。光线仅剩目之所及的一片,浮光掠影般。 冰凉海水抚在金何坤脸上,有那么一瞬,像身体中某个阀门“轰”一声骤然而开。 金何坤福至心灵般想到,人有时去做什么事,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有契机的,一定有。 他突然抓住陈燕西,猛一下从水里钻出来。陈老师大惊,有些愕然地瞪大双眼,以为他不舒服。还没来得及指责金何坤未做上升手势。 “我操,发什么病?” 金何坤取下面镜,在他出国前,有个叫傅云星的朋友曾与他说:坤儿,你要到远离天空、远离喧嚣的地方去。比如大海中,比如山林里。 你才会顿悟。 那货从来都神叨叨的,他撺掇金何坤“发少年狂”时,正端着杯啤酒,大念金刚经。 陈燕西有些紧张,这人看着挺壮硕,怕不是个外强中干吧。他脑子里快速回忆金何坤的健康声明表,确定没遗漏什么重大病症。 “.......难不成你.....晕水?” ......日。 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没,”金何坤甩甩头,水珠溅了陈燕西一脸。 “可能是有点饿,陈老师,什么时候吃饭。” 伸手不打笑面人,陈燕西抹一把水珠。看他状况不太好,心里默念:要爱与和平。 他瞥一眼手表,时间也差不多。干脆领着大爷上船吃饭。 脱下装备,金何坤如释重负,心情好得吹小曲儿。陈燕西站在他身边,暗道莫不是这丫的想偷懒,故意演成那副摸样? 哪来的狗东西! 金何坤不知陈燕西的内心戏,他擦干水,从包里摸出佛珠。为表对陈老师“启迪”他的谢意,不经当事人同意,打算给对方念段大悲咒。 谁知刚转头,只见陈燕西半脱湿衣,正弯腰跟船长借火。那赤.裸白净、肌肉妥帖的上半身,要胸有胸,要腰有腰。 弯个弧度下去,得劲儿又性感。 简直骚了金何坤一脸。 搞得他一咯噔,说:“操了,我佛慈悲!” 陈燕西回身,问:“......悲什么?” 金何坤舔舔上唇,尝了一嘴海水的咸腥味。他正要开口,却注意到陈燕西腰侧有一处纹身,不是花体英文,因此看得十分清晰。 ——whatdoyouwanttodowithyourlife.* 第11章 你想如何过完一生。 金何坤与陈燕西对视几秒,眼神一瞬不瞬。 他摸到自个儿腰侧,相同位置、纹有相同的话。 一模一样,一词不差。 “完犊子,”他想,“陈燕西这男人,迷得我有点上瘾了。” —— 坤爷:今天,我想找个小朋友,听我给她念一段大悲咒。 (你他妈可闭嘴吧 注:whatdoyouwanttodowithyourlife.——《梅尔罗斯》 原著《thepatrickmelrosenovels》共五部。 现在拍成了迷你剧,由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卷福)主演。片子有点致郁。但比原小说好一些。 小说我只看了两部,因实在虐心就搁置了。 第五章 金何坤的大悲咒到底没念出来,陈燕西叫他赶紧吃饭。 休息半小时,再进行开放水域教学。 理想扼杀在摇篮,一时堵得金何坤没处讲。他在船上时走时坐,骚话憋了一肚子。陈燕西咬着鸡肉,恨不得把金何坤踹水里去。 就在社会老孽畜之间即将引发挠脸大战时,同船的学员心血来潮,要搞什么引体向上比赛。 在船男子共九名,女士们拿着手机说要拍短视频,个个吃完饭,打一梭子鸡血。而另外两位马来教练,一脸懵逼地望着这些华人学员。 国人看热闹、折腾热闹的本事,此刻尽数浓缩在这一叶方舟间。 男士们面面相觑,势如赶鸭上架。大叔级别直接退缩,说自个儿上了年纪,不再是年芳二八的小伙子。 于是正儿八经的小伙子们——陈燕西之流,无奈被推上风口浪尖。 临时组成挑战赛,年龄分层倒还鲜明。金陈二人年长,剩下两个看起来与宋阮差不多。算小男生。 陈燕西装逼,说什么不与小孩同台竞争。金何坤正盯着三天如一日的盒饭发愁,他接收到挑衅目光,不说话,单做一手势。 “您请。” 江湖人在江湖飘,装逼王都喜欢后发制人,赢了还得说承认。好显示出自己不争风头的佛系心理。 显然金何坤就是这种货色。 陈燕西:“......” 不要脸。 但他没觉着自己会输,谁还不是一代风骚了咋的。陈燕西双手抓住船顶栏杆,手臂、腰腹一齐用力,轻轻松松完成一个漂亮的动作。 在仨女士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中,陈燕西以一分钟三十个告结。他甩甩手,同样以“请”的姿势邀金何坤出山。 这一来二去,装出点武侠小说风范。 坤爷手边放着盒饭,嘴里还叼着勺子。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陈燕西,“这就完啦?” 语意里满是疑惑——略带嘲笑与蔑视的疑惑。 陈燕西:“瞧把您能的,赶紧。” 金何坤站起身,甚至都没放下饭勺。他早前将湿衣剥掉一半,身上水渍未干。阳光大大咧咧伸过来,照在他半边躯体上......八块腹肌十分惹眼。 陈燕西瞅一眼,撇开。没忍住,又瞅一眼。 他低头扫了扫腹部,虽然也不差......这你妈,必须承认差距。 金何坤轻松做完三十八个,本来还能再继续。运动过程中,他满脸坏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燕西。 最后一松手,说:“算了,要给老师面子。” “留下阴影可不好。” 陈燕西:“......” 阴影倒是没留下,但他眼神自从黏上金何坤的腹肌,就再没离开过。 金何坤朝他走去,根本不给陈燕西搓火的机会。他借着从背包里摸烟的姿势,俯在陈教耳边说:“老师,想舔吗。摸不摸,拍照也可以哦。” “过了这个村儿,还是这个店哦。” 你他妈就是在搓火! 陈燕西的火气蹭蹭冒,差点跳起来挠金何坤的狗逼脸。后者拿了烟,刚叼嘴里。陈老师一皱眉,脑子里闪过什么,霎时职业病就翻了。 陈燕西劈手夺过坤爷的烟,言辞义正道:“老子教你的东西又忘了?是不是要跟宋阮一样抄潜规,你的金鱼脑才能好一点?” “潜水的时候能抽烟吗,啊!” 金何坤的骚话悬在嘴边,没来得及发表,一个倒退,全部呛回肚子里。 第二次被兜头痛骂,坤爷仍然没能适应,就跟水土不服似的。他僵在原地半秒,眼睁睁看着大重九飞入陈燕西的狗嘴里。 第12章 两人瞪眼好一会儿,陈某人“为师不尊”,伸手点点金何坤:“咋了,有意见啊。” “有问题别跟我抱怨,跟你的血红素打架去!” 陈燕西说完,没叨逼够似的,生怕勾不起金何坤的觉悟。 他一撸头发,干脆嘴炮:“知道不充分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会导致血红素运输氧功能下降吗?知道一旦一氧化碳和血红素结合,就很难分离,就是常说的co中毒吗?知道一氧化碳中毒在深水不易犯,在浅水区就容易抽抽吗?啊!” “你要敢说不知道、我陈燕西没讲过,老子今天就给你表演个‘社会再教育’!” 狂轰滥炸扑面而来,金何坤怕了。他本着“偷偷抽烟,大动作不要,转移老师注意力”的想法,才以骚话搓火陈燕西。 不料陈某人的职业道德相当高,未被美色迷了眼。他冷笑着,顺势摸过金何坤包里的打火机。 “嗤——” 一小团火苗跳跃,接着一口烟雾弥漫。 陈燕西把打火机塞进金何坤手里,苦口婆心:“年轻人,醒醒。海底昏厥不是梦,九条命都不够你浪。” 说完,新走马上任的陈婆婆叼着烟,走向船头,仅留一个懒洋洋的背影。 金何坤短路的反射弧终于跑到终点,他后知后觉,猛然一惊,扯了嗓子大喊:“陈燕西你双标!” 自个儿也抽烟,什么混帐玩意! “怎么,不服?”陈燕西坐在船头,身影笼在铺天盖地的日光里。他没回头,只举手比个中指,“为什么我可以?” “痴线!我是教练啊。” 金何坤:“......” 已经没脾气骂人了。 午后,海波平静。船艇距海岛有些远,绿意盎然的热带植物如浮漂般,荡在波涛万顷间。湿热海风打着旋儿,一点作用也无。 闹了一阵的学员们纷纷觉出点困顿,各自抱着手机,双双成对,头挨头休息去了。 无人说话,一时静谧。 金何坤落单,只得戴着耳机听歌。他环视一周,最终将视线贴在陈燕西身上。那人端坐船头,风鼓起运动防晒外套,发丝也吹得凌乱。 陈燕西微弓背,没坐直,却意外洒脱得不行。他手指夹烟,反撑在甲板上,视线不知落往何处。 好似要终身如此,拥一片蔚蓝与一城阳光,当一辈子乘风破浪的少年。 且飞且灿烂。 就在金何坤独自发迷时,遥远传来划水声。哗啦——哗啦—— 很快,船头的陈燕西侧过身......与谁在交流? 金何坤由于视线受阻,不知发生了什么。按理说,船头只有他一人。接着,陈燕西起身返回船艇内。而船身对面,居然冒出两个划独木舟的小孩! 陈燕西在包里摸索一阵,拿出钱包。数了几张,趴在船沿递给男孩。他还手贱地揉一把别人头发,那小孩儿咧嘴一笑,牙白,特甜。 金何坤感觉眼睛快被闪瞎了。 半分钟后,一直趴着没动的陈燕西忽然端来两颗椰子,新鲜出炉刚打开。金何坤震惊,这些孩子居然漂洋过海做无本生意? 陈燕西叫醒大家,挨着挨着分发椰子。女士们揉揉眼,笑着接纳。鲜甜好喝。 金何坤捧着椰子,扯一把陈燕西:“你不是没钱么。” “是啊,”陈燕西心想,椰汁都堵不住你的嘴。 他故作苦闷,单手叉腰,“逞一时英雄,完了,今晚该上哪要饭。” 金何坤已隐隐感觉不对:“......” 装,你继续装! 陈燕西耸肩,顺手拉开衣服索链。 “这些小孩无国籍,终身不得离开海岛。卖椰子,是他们谋生的一种方式。” 他脱下衣服,折叠起来放在金何坤身边,“他们要想走出去,除非是成家或嫁人。每次我来,会带些饼干零食。昨天陪你们吃饭,很晚了没去买。今天买他们几个椰子,聊表心意。” 金何坤不知这背后还有故事,正等待后话。陈燕西却踩上船沿,一手抓着栏杆,赤.裸的半边身子已探出去。 从坤爷视线看去,陈燕西的蝴蝶骨上,那巨大的鲸鱼纹身格外动人。而他身前,是喁喁大海,好似归宿。 金何坤在那一瞬,竟生出“此人抓不住”的感觉。 太自由,也太笃定了。 陈燕西吹声口哨,在学员们的惊呼中,纵身跃进大海。 一如初遇,水花四溅,干脆利落。 金何坤的内心很不是滋味。他想起昨天理论课,陈燕西给他们讲浅水层——有关下潜的轨迹。 “浅水层,指水平面到水下一百米左右的范围。在这里,海洋生命与陆地生命非常相似。到目前为止,浅水层或是宇宙中,人类所已知的、最大的有生命存在的地方。这里有光,于是有了生命。” “在这一阶段下潜,你能看到无数丰富的物种。海洋向你敞开大门,某些‘异常’能颠覆你的认知。比如在水下三十米左右,阿基米德定律就得跟你说拜拜,牛顿的苹果也不会落在你头上——这时,你失重了。” “就像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一样。” 陈燕西的口吻近乎虔诚,眼里有光。但金何坤认为,那并不是好事。 第13章 思绪仅飘半响,忽地又听见“噗通”两声巨响。 流浪民族的孩子——估计是受了陈燕西的感染——也一脱衣服,跳进大海。身姿宛若游鱼,带着对这片蔚蓝的信任。 他们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在水波中穿行。阳光照耀,船长兴致上头,高唱一曲当地民谣。 金何坤看得有些入迷,他以舌头轻轻划过牙尖,见陈燕西以仰泳姿势,漂在水面上。 这样自由自在,捉摸不定的男人。 流浪猫一般,又狂又浪,既野且温柔的男人。 他迟疑,如何会给人安全感。 直到今天最后一次下潜。 金何坤做完控制室紧急游泳上升后,陈燕西询问他的剩余氧气。气体充足,打算带他再下潜几米。四处游动一圈,练习脚蹼踢水。 由于耳压平衡没做好,金何坤的右侧耳膜胀痛得厉害。陈燕西在前方游动,手拿叮棒,本打算给他指几只海兔。 岂料陈燕西刚回头,瞳孔猛然紧缩——那傻逼没控制好中性浮力,企图上浮做耳压平衡,却在极速上升! 刹那间,包括金何坤自个儿都懵了。他手忙脚乱地寻找低压充气管,却因下水前没放于正确位置而遍寻不着。 妈的。 金何坤大骇,只祈祷如今头顶别疾驰而过船艇。否则当场血染百里! 千钧一发时,遽然,手腕上突增一股猛力。 金何坤上升的趋势一顿,然后停住。他低头,陈燕西抬手握住他的腕部,正贴着大腿,迅速上升。 金何坤咬着二级头,呼吸急促,排出的气泡股股上升,搅乱海水。他心有余悸地摸索到低压充气管,赶紧排出bcd内部分空气。 两人又开始同时下沉。 海水之中,无法言语。 他们仅透过面镜,死死盯着彼此。陈燕西没松开他,眼神既惊慌又显抽离。 金何坤确实吓着了,无意识地半抱住陈燕西。 他心脏狂跳。砰砰,砰砰。 终不可掩饰的是,金何坤在那一瞬,迸发出强大的依赖感、安定感——那都是陈燕西给的。 而陈燕西没顾上生气,只心慌得不行。 差一点,差一点没拉住金何坤。 往事如走马灯,帧帧翻滚。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男人,心想:我魔怔了吗。 —— 作者的话: 解释一下为何“潜水前、或潜水期间不要抽烟”这个问题。 通俗地说: 一辆观光车,除司机可以坐四个人。现在有几个大男人,与一个小女孩一起等。 车来了,这些男的没什么“女士优先”的素养,呼啦啦一通抢,速度是比女孩快。没办法,男人们上车。 坐好,司机开车了。就好比观光游,在体内游一圈。因为一氧化碳男人们坐霸王车,就是不下去。乘车时间很长很长。 这段时间内,氧气女孩傻掉,二氧化碳女孩也无奈。 体内供氧不足,代谢的二氧化碳带不走,自然就产生了“头痛、精神错乱、肌肉无力、昏厥”这种人体组织缺氧的现象。 所以,烟民们又想潜水又想抽烟的,看看自己有几条命够你浪。 珍惜生命! (别学陈燕西!那傻逼天资过人 第六章 金何坤上船后,一言不发。他以余光瞄着陈燕西,做好挨骂准备。 但陈燕西仅沉默地脱下装备,脱下湿衣,接着用毛巾擦擦头发,夹着烟去船头了。 这不正常。金何坤决定主动破冰,有些谄媚的嫌疑。他整理好bcd与脚蹼,踟躇着走向船头,靠近陈老师。 “就在那儿,别过来。” 陈燕西没回头,好似已预感到对方要干什么,“找骂也不是现在,我懒得骂你。” 金何坤秉承“我就是来找骂”的自虐心态,不要命地走上船头。他一边心有余悸,一边理解了当初那个说自己停不下来的姑娘。 技术不行,赖自己。 “老师,有话您直说。” 金何坤蹲在陈燕西身边,耳朵一竖,身后宛如摇晃着巨大狗尾。 “别把自己憋着了,为我多不值啊。” 第14章 陈燕西依然不看他,只伸展了腿,双脚下垂,悬在海面上。他以毛巾盖着头,碎发搭在额前,眼睛藏在一片阴影下。 若不是胸膛起伏,金何坤差点以为对方就这么坐着圆寂了。 许久,陈燕西开了口,声音又低又沉,缓慢得有些拖沓。 “不骂你,金何坤。其实没必要,我也不是回回都想骂人。我不蠢也不傻,不喜欢干出力不讨好的事......但生命是你自己的。” 陈燕西侧过头,与金何坤对上眼。他很淡漠,眼里一如这风平浪静的大海。 “今天没发生意外,算你命好。前段时间发生过一起事故,那姑娘也是命大,只被船艇的螺旋桨划破湿衣,整个人都蒙了。” “金何坤,我不是每一次都能救你。” 陈燕西说完,从船头站起。他神色冷漠,有几分抽离。金何坤没辙,任由陈燕西转身进入船舱。 却只一眼,他无意中瞥见陈燕西捏着衣角,手指不断颤抖。这是当人处于恐惧、或后怕状态时会产生的反应。 金何坤微皱眉,疑惑如滚雪团不断放大。 他在害怕什么。 入夜后的仙本那显得旖旎,靠海的小街人潮络绎。海风拂过晦暗街灯,好几盏间断闪烁几下,恰似行将就木。 海面漆黑一片,暗波涌动。而风劲很大,吹得不少游客衣裙翻飞。遥远传来的歌声模模糊糊,陈燕西站在青旅露台上,听不太真切。 月亮高悬,星星零散地缀着。唯有几颗格外清晰。 大厅内,下潜归来的旅客们或围坐一团,或单独休憩。时不时有人高声大笑,活络这一屋的气氛。厨房内总有大厨在一显神通,仙本那的海鲜极便宜,市场就在楼下。 不一会儿,鱼香满溢。 胖乎乎的橘猫据说下午被几只“外来客”殴打,全然没有平日窝里横的狠劲儿。老板娘气得哭笑不得,拿着拖鞋解救这小祖宗,嘴里念叨着没出息。 这时,祖宗又趾高气昂地巡视领地。窜到露台上,发现陈燕西。 估摸陈阎王的气场更强,吃软怕硬的橘猫思量片刻,竟柔柔叫唤着,蹿上了陈燕西的肩膀。 “哎,您是真不知自己体重。” 陈燕西右肩往下一沉,赶紧上手捧住主子。他将其放进怀里,一手薅毛,一手找到新添的伤口。 于是陈老师心口一痛,有些“物伤其类”地碎碎念:“三只猫打你,你就不知道跑吗。嗯?我教你的什么,一对一单挑可以,两人以上就得报警。” 金何坤在桌边写练习题,正被一堆“如果我的潜伴____,我可以判断他有自控功能力”的问题搞得冒火——讲道理,自从大学毕业,他就没再准备考试。 这挨千刀的潜水证,居然还有期末结业。 坤爷肝火正旺,抓耳挠腮地偷瞄着陈燕西。老师自从下船返回旅店,两人递交习题,没再说过一句话。 此时陈燕西正抱着一只肥猫,悬靠着护栏。夜色温柔,似将他的五官蒙上一层滤镜。好看到不行。 傻猫伸了脖子,舔一口陈燕西。 陈老师一笑,金何坤的心跳直接漏一拍。 他赶紧低下头,扫几眼才看清第三题:在协助水面上有反应的潜水员时,第一个步骤一定是? 金何坤直接撂笔,如果对方不是陈燕西,那关他屁事。 这货没有共情心理,十分不适合潜水。 没良心的金何坤正思考如何去搭讪,好巧听见老板娘又在数落人。他转头,是另一名潜教,坐于老板娘身边。看来很年轻,被训话也不还嘴。 “这些年来仙本学潜水的人那么多,你看别人泡学员,你也去?别怪姐没提醒你,有些教练就不是个东西,你也学?” 老板娘说得特实在,抖出一口袋惊人八卦,唬得小潜教目瞪口呆。 “就那个tom,本地人。前后骗了四个中国姑娘,给他花钱买装备。然后呢,你说异地可能认真么。人家就是搞着玩,不怕出事。你有这个能耐?醒醒,你才多大啊。” 金何坤来这几天,听说不少“圈内规则”。实际不止仙本那,各行各业、各国各区,哪里没有。 善良觅足珍贵,而人性之恶大多相似。 老板娘穿着运动背心,坐姿特豪放。没几句,忽扯到陈燕西,“你要没事,就学学人家陈教。从业多少年,绝不找学员下手。圈里出了名的性冷淡......为什么是性冷淡?哦,那要不然干嘛忽视乌泱泱献殷情的女学员?” “哎,那个,你就是陈教的新学员吧。来,说说,陈教对你咋样啊。” 被点名的金何坤扯动嘴角,他职业性假笑:“老板娘,我是来潜水,不是来潜规则的。” 不过那什么,性冷淡? 实在不想做题,金何坤干脆下楼。买两杯牛油果奶昔,又返回青旅露台。 陈燕西坐在巨大的汽车轮胎上,整个人窝进去,如猫般慵懒。 金何坤在他身边,瞅着轮胎落座时,有些迟疑。坤爷金贵,没想坐着还挺舒服。 他顺手将奶昔递给陈燕西,仰头,另一只手指向天幕。 “看到那几颗最亮的星星没,是猎户座。”金何坤一顿,见陈燕西没有打断他或起身离开的意思,给自己鼓把劲儿,继续说,“最上方、最左边的是参宿四,红巨星。右边是猎户座β星,猎人的胳膊。” “中间的三颗星,是明显标志,猎人的腰带。再下面的两颗星,是猎人的脚。其中不乏色彩艳丽的星云,如粉色弥漫的猎户大星云、著名的马头星云。当然,肉眼是看不到的。” 片刻,陈燕西才接上话。 “这么了解,爱好?” “从小喜欢天空宇宙,哪个男生不喜欢。”金何坤打开话匣,准备以“儿时梦想”为话题,引发男人间的共鸣。 第15章 “我觉得你小时候也喜欢大海,不然怎么会做潜水员。” 陈燕西喝口饮料,眼睛半睁着,好像有些困:“一开始是喜欢,后来有一段时间就不喜欢了......” 话说一半,自觉会暴露什么。他又蜷成一团,不说了。 金何坤不深挖,他侧着头,于露台昏暗的灯光下,瞥见一润亮的色泽——陈燕西的脖颈上,戴着一块玉观音。 “那这是你现在的兴趣?” 他抬手指了指。 陈燕西低头,摸着那块玉,“哦,这我妈买的,据说开过光。保什么下水平安,成功上岸。搞得就像我失足下海拍基v似的。” “我觉着她是被寺庙秃驴给忽悠了。” 不走心的佛教徒?金何坤:“......” 你他妈才是秃驴。 “别说我了,其实不用故意找话题。我是你教练,不会真不理你。”陈燕西瞥他一眼,决定挑明了说。 他今天一直不在状态,纯属自己的过失。金何坤作为初学者,过于严苛并不好。不仅打压对方积极性,也不助于互相信任。 “之前没问过你,你是干什么的。” 金何坤:“飞行员。” 陈燕西挑眉,明显意料之外:“牛逼啊,我就说你浑身透着一股体制内的庸俗气儿呢。” “.....你不嘴炮,是不是就觉得人生不圆满了。” 金何坤见陈某人老神在在地喝着奶昔,额角青筋直跳,特想叫他吐出来。 “哎,不对啊,”陈燕西沉思几秒,“你他妈别忽悠我,飞行员有你这么闲吗。不是说每月的飞行时长达到100小时么,光鲜亮丽能装逼,还有空姐泡。” “没事你瞎往这穷乡僻壤跑什么。” 金何坤冷笑:“你怕不是对我们这行有什么误解。” 陈燕西眨眼:“没误解啊,你一年的工资够我吃好多年。兄弟,做人不好?还是想不开?” “有自杀倾向吗,银行卡密码我帮你记着如何呀。” 金何坤:“说人话!” 老子怕了你了。 陈燕西不再逗他,爽朗大笑几声,眼睛弯成一道月,“成,说正经的。年假么,时间这么长。在这边待多久。” “不是年假,”金何坤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苍穹,“本来想辞职......” “出了些事。” 他的口气风轻云淡,好似不注意就会消散于空气里。陈燕西费力地思虑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金何坤阖上眼,出了些事——差点是大事。那段日子里,他时常睡不好。精神状态极差,导致后来无法飞行。半夜于梦中惊醒,后背总是冷汗涔涔。他努力忘却、努力冷静,仍不敢回忆梦中那些杂乱、灰暗的脸。 迫降急切,救护车灯光迷乱,雨夜空气湿冷,有谁在哭喊。 那梦是真的,所以格外瘆人。 好似走过一个长镜头,所有片段如坠深渊,惊得他魂飞魄散。 金何坤想辞职,说起来很怂,但他确实不愿再飞行了。傅云星却跟他说:要不你去潜水,去见识见识“下面”的世界。 或许有人,在那里等你。 “操.你妈,”金何坤说,“阎王等我吗。” 傅云星自从变得神叨叨,不仅学了佛法,还迷信玄学星座。十分的不专一,很不靠谱。一手牵月老,一手牵丘比特。总拿红线捆在招桃花的转运符上。 并且大言不惭:当代年轻人,就信这个。 彼时,金何坤嗤之以鼻。此时,他转头瞧了瞧陈燕西,却忽觉傅云星没诓人。 转发锦鲤......可能还挺有效? 陈燕西察觉到金何坤“或许有故事”,也没再追问。 谁没有那么一两个难以启齿的往事呢。 他们静静坐着,直到路灯尽数熄灭,月亮西陲。 陈燕西要烟,金何坤却只摸出一根。怪寒碜。 于是,两人就一根烟,一人一口。他们轮流抽着,竟也特别融洽。 最后,陈燕西站起来。他似卸下浑身盔甲,在晦明的灯光里变得柔和。 橘猫早走了,陈燕西拍了拍大腿上的猫毛。他居然伸过手,拍狗似的,拍了拍金何坤的头。 “早点回去睡,明天出海,还得早起。” 说完,陈燕西伸着懒腰,返回大厅上楼去。 金何坤坐在那儿,嘴里的大重九只剩一口。而烟头还留有陈燕西嘴唇的余温,热热的、湿湿的。 他忽然有些心猿意马,情动难耐。是否,陈燕西的嘴唇吻起来,就这感觉。 第16章 或许还有点软,有点甜。 金何坤用舌头舔舔牙根,喉结上下滚动。 心想:真你妈的想和他睡啊。 —— 注: 提示一下,下潜前一定要整理好装备。检查二级头、备用二级头是否有问题。有些潜店存在装备老化、漏气的状况,一定要及时处理。 不要拿生命开玩笑,疏忽不得。 第七章 人一旦起了邪念,便心术不正。如埋下一粒恶种,稍以风雨浇灌、妄念催发,就会如火如荼地疯长起来。 蒙心遮眼,欲念滔天。 金何坤是典型的例子,能荣登周刊十大人物那种。因昨晚月色朦胧,景致太好,他心思一歪,变得势不可收。 总想对陈燕西做点什么,但真要叫他耍流氓,又有些不敢。毕竟初遇交过手,陈燕西似乎也练咏春。 坤爷辗转难眠,思量一晚。决定曲线救国,直球的不要。 先探探风口再说。 ow课程最后一天,相对来说较轻松。完成三次下潜,走完教学内容即可毕业。 同船有做fundive的游客,他们遇上了近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满员的情况。陈燕西叫金何坤先打好装备,检查气瓶内气体是否充足。然后戴上墨镜,挤在金何坤身边。 陌生人太多,陈燕西就变得不爱讲话。金何坤怀疑这货是不是有社交恐惧症,传说朋友圈里的话痨,在生活中大多是“半小时憋不出一句话”的玩意。 陈老师拉上外套,连衣帽兜头一罩,闭目养神。看不清脸,从头到脚写着“生人勿近”。 特像缺爱的流浪猫。而猫主子现在双手抱臂,对自己的学员也吝啬眼神。 金何坤百无聊赖,只得摸出手机刷朋友圈。果不其然,陈燕西的动态再次霸屏。 这话唠讲什么的都有。 先是吐槽仙本那天天堵车。再说以前某学员,别名野人王,现在号称浪里小白条,想找他学自由潜进阶。回忆对方那技术,感觉十分教不起。 隔几分钟,又开始抒发对某些地区的质疑。 “操了,学ow只要一千马币?我也好奇哪家潜店这么厉害。那你还不如去埃及学,那边o+a只要三百美金,就是机票贵了点。同志,实在想省钱,你可以走路去埃及。到了就扎帐篷吧,带点包子路上吃。” 这你妈,嘲讽得还挺真情实感。 金何坤往下划拉,又是一条——昨天遇见个潜员,船头那装备顶好,cressi潜水套装整齐了,面镜还装了gopro。想着哪个资深爱好者来刷瓶呢,水下那动作差点没闪我一脸。 就能不好好学潜水,再去搞装备么。 金何坤:“......” 关你屁事! 一连十来条,无一不是发于半夜。金何坤看得发笑,笑完又觉得有点气。合着就他寤寐思服地想男人,陈老师满脑子只有潜水。 闲心漫出宇宙。 估摸是金何坤动作太大,陈燕西靠着他,迷糊中被抖醒了。 “......哎不是,你他妈笑什么啊。” 陈老师不讲理,反手就是一巴掌。 金何坤侧过头,呲牙:“你他妈打我干什么。” “你把我笑醒了,”陈燕西想远离他,刚往旁边坐,却碰着了陌生女士。他赶紧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缩回去。 金何坤仿佛看见陈燕西浑身炸毛,惊恐未定地滚回自家窝里。 他笑:“怕什么,老师。是个美女哦。” 陈燕西阴恻恻瞧他一眼,嘴角一勾。 没说话。 于是,今天的三潜直接变成“公报私仇”汇报表演。 金何坤被骂得两眼发黑。 “我叫你下去,愣着干嘛呢,晒咸鱼吗。” “金何坤,早死早超生,希望在来生。气瓶检查了吗,又准备跳水啦。遗书写了吗,房贷还完了吗。” 金何坤:“我全款买房。” 陈燕西摸摸心口,感觉被一把大刀来回扎了好几个窟窿。他痛定思痛,一脚将金何坤踹下去。 “看好你腕上的指北针,老子下来才收拾你!” 陈燕西不再嘴炮,戴上面镜,咬着二级头,极其帅气地翻身下水。 水花溅了金何坤一脸,他飘在海面上。陈燕西从水下冒出时,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前额。训起人来,也是唇红齿白、过了水的样子。 日光刺眼,水波碧蓝,不时有飞鸟盘旋而过。 第17章 他真觉着,陈燕西帅到家了。 金何坤手上的指北针,又名罗盘。好比陆上的指南针,这玩意告诉你是否偏离航线、若偏离航线,应如何找到回路。 金何坤学得挺快,几天里,只要陈燕西教授完毕,他便能明白七八分。剩下二三自个儿实践一琢磨,也就懂了。 最后一潜相对轻松,使用指北针保持不偏离航线,并能踢蹼三十回合后,准确回到起点,就算合格。 两人上船时,陈燕西难得鼓励:“学得不错,恭喜初级课程毕业。” 金何坤问:“明天继续aow的课程?” “休息两天,”陈燕西擦着头发,“我有事会耽误,你和宋阮等一等。如果回国的机票比较近,我去给boss商量,将你们转给其他教练。” “不急不急,”坤爷摆手,我还没勾搭你,哪能急着回国。 他殷勤道:“那陈老师,你是有什么事儿?我可以帮忙。” 陈燕西睨他一眼,口气懒洋洋的,就是很气人。 “关你屁事。” 金何坤:“......” 老子真他妈瞎了狗眼。 好在陈燕西终于肯做人,当晚为庆祝金何坤顺利毕业,吃过饭,带他去了酒吧。 只喝酒,调情的不要。 于是,宋阮作为不属于“大龄男青年”行列的在校生,正要撒欢儿跟着撵路。 金何坤按住他脑袋,可没忘这小子初遇时那浪劲儿。 “这是成年场,小孩跟着凑什么热闹!” 宋阮呲牙:“我二十了!” “哦,大学毕业了吗。没毕业就还是小孩,而我们,是社会人。” 新社会人?陈燕西,勒令宋阮驻守青旅。 “好好学习aow的理论课程。” 实则a课直接下水,等宋阮开始学习时,才发现陈燕西是个撒谎精! 简直为师不尊! 没了“小孩”搅局,俩社会孽畜就放得开了。酒吧还是那一家,靠海,露天,很有情调。 陈燕西经常来,从服务员到调酒师、驻唱歌手,没人不认识他。 金何坤本想请客,陈燕西端着酒杯隔空举一下,示意aa。坤爷耸肩,不料这钱还用不出去。 陈燕西顺便给主唱点杯酒,接着曲调一转,换成中文歌。 金何坤面向黑漆漆的海面,任视线往前延伸,虚空一片。除了晚归的渔船,什么也看不见。 近处,霓虹彩灯投射在水波上,影影绰绰,映了一众纸醉金迷。 主唱沙哑的歌声传来,又飘忽很远。陈燕西说是《summer》,陈升的,他很喜欢。几乎是必点,搞得酒吧里常客都会哼几句。 “因为做了那样一个梦,醒来不好对人说。” 金何坤转过脸,在一片暧昧灯光中,盯着陈燕西模糊的侧脸。利眉斜飞,鼻梁高挺,下巴线条精致流畅,嘴唇看起来很软。 陈燕西半眯眼,跟着唱:“躺在发了霉的烂被窝,努力要将美梦延续。” 金何坤大着胆子,往他身边靠去。罡劲海风吹得有些凉意,坤爷脱了外套,搭在陈燕西身上。 “会不会下雨。” 这纯粹是没话找话聊。 陈燕西没理他,金何坤又说:“老师,您平时能否别肝火太旺?” 陈燕西闷下一口酒:“我这人吧,特没六儿。你要想教育我,我能反把你教育了。” 金何坤:“......” 当晚,教育者与反教育者,由于没找到合适的话题,接二连三闷头喝酒——成功喝大了。 有人酒量不好,有人喝酒话痨。不凑巧,陈燕西齐活儿。两人跌跌撞撞从酒吧出来时,金何坤手忙脚乱地揽着陈燕西,时刻防备这货栽海里去。 陈话痨没绷住高冷人设,扒拉着金何坤要跟他讲潜水知识。坤爷听着头大,将人往前推一把:“你他妈可闭嘴吧!” 陈燕西顺势走两步,眼看着靠近海岸线。金何坤只好拉住他,两人双手紧握,各自的掌心烫得惊人。陈燕西站定,醉眼朦胧地看他一眼。 此时已近十点,小镇上基本关门歇业。路上黑灯瞎火,悄生出隐秘的欲望与刺激。 金何坤口干舌燥,喝完酒,浑身血液往头顶冲。陈燕西蜷起指头,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金何坤。 好似直接挠在对方心上。 男人只是大男孩,小时候喜欢的东西,换个花样,如今也会喜欢。就好比第一眼动了心的人,此后便会愈来愈勾人难耐,骚动在怀。 海水冲击着海岸线,哗啦啦响。巨大圆月生在半空,竟如日光,照亮半片海洋。 夜色渐深,酒吧还唱着缠绵情歌,将纯洁的爱与肮脏的欲拉得很远。 第18章 四周静悄悄的,于是心跳便清晰、剧烈起来。 砰砰,砰砰。 “据说明天有月全食,”金何坤声音很轻,沙哑又醇厚,“能看到超级蓝红月亮。” 我想跟你一起看。 “随你看,反正这两天不下水。”陈燕西嘟囔几声,抬起手中啤酒罐又喝一口,“来,给你讲讲我小时候......” 金何坤正准备脱口而出的“你他妈闭嘴”挂在嘴边,幸好反射弧跑得贼快,赶在大脑无意识下达指令前,将其拉回来。 他差点闪了舌头:“......你讲。” 陈燕西干脆拉着海岸护栏,面朝大海,席地而坐。他身上披着金何坤的外套,鼻尖绕着一股大吉岭香水的后调。麝香混琥珀,特撩人。 他似吸鸦片,忍不住拢紧,再深吸一口。 “......我选择做潜水员,一开始并不是因为喜欢。我不否认喜欢大海,也不否认喜欢潜水,但没到......你懂吧,没到将它作为职业的地步。” 金何坤坐在他身边,两人肩并肩,手臂贴手臂,热度源源不断相传。他想起今天换衣时,陈燕西背过身,有两处要人命的腰窝。 金何坤看得眼睛发直,很想上手揉一把,或以舌尖。 舔弄它。 陈燕西的故事没讲完,依稀讲到有个爷爷喜欢带他出海,便不往后说了。金何坤等了半响,陈燕西苦笑一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小时候父母给他讲,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苦楚,终有一天你会笑着讲出来。那些你以为永远迈不过的坎,回头时,原来不过是鞋尖在泥地上碰了一下。 陈燕西觉得没道理,难道痛苦过去,便不叫痛苦。他在走不出的日子里,全跟自己死磕着。 而经年一别,时光如白驹。那人走了,父母老了,自己长大了。 才发现,原来都是真的。 陈燕西不愿讲,金何坤提议回旅店。这一路上也没消停,坤爷一回头,陈老师又摔一跤。 两人喝得醉醺醺,都有些不太正常。 金何坤啼笑皆非:“你他妈是打算匍匐前进?” 陈燕西打嗝:“妈的,喝大了。” 金何坤踹他:“赶紧的,背上装备走水路吧你!” 陈燕西爬起来一巴掌:“嘿,瞧把你能的!还敢跟你老师横!” 金何坤:“......” 幼稚! 他腹诽完毕,咧嘴一笑。其实陈燕西挺少女心,属于口嫌体正直那一卦。 这一路闹着,还没到达青旅,雨忽然下来了。势如倾盆,没有丝毫预兆。雨丝冰凉,夹裹着海风,竟堪比萧瑟秋夜。 两人傻眼,顷刻淋成狗。这风吹得他俩一哆嗦,酒醒一半。 陈燕西蹲在地上,忽觉出今晚有些荒唐。他居然差点对着刚认识不到一周的男人,说出那件尘封往事。更遭瘟的是,自个儿身上还穿着别人的衣服。 喝酒真你妈误事。 雨势增大,金何坤都懒得找地儿躲雨。他抹一把脸,干脆蹲下身,与陈燕西面对面。 “还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陈燕西隔着雨帘,金何坤的脸隐匿其后,不太真切。 “......” 妈的,居然有些心动。 陈燕西按住胸口,生怕心跳的声音太大,出卖了他。而金何坤盯着陈燕西,雨越大,风越冷,他四肢百骸内的血液,却更躁动。 金何坤半眯眼,怪不得什么。怪他心思不端,邪念瞧着缝儿,立马嚣张疯狂。 而酒劲凶猛,平日里张牙舞爪的陈燕西,也显得乖顺诱人。 早上还念叨着,直球不要、调情不要。要迂回绅士,要曲线救国。 这时通通不好使。 金何坤喉咙发痒,咽口唾沫。他手很烫,一把勾住陈燕西的脖颈。 大雨之夜,异域他乡,这酒喝得恰到好处。 金何坤干脆打直球,他凑过去,吻在陈燕西的唇上。 柔软且滚烫。 当挥发着余韵的大吉岭香水扑面而来时,陈燕西懵了。 —— 注: 补之前的一个知识点,关于bcd与二级头。 首先是“水肺系统”,即水肺潜水装备。由四个装备系统整合成一个单一套件。 第19章 分别是:1bcd(浮力调节装置):型似马甲,将装备固定在一起,并在潜水全程中调节浮力。2调节器3气瓶4配重系统。 其中,“二级头”隶属于调节器。 调节器分为五个零件:一级头(枢纽)、二级头(用以呼吸的装置)、备用气源(备用二级头,一般与buddy共用)、低压充气管、潜水压力表。 第八章 昨夜疾风骤雨,凌晨三点一刻,金何坤迷糊中醒来一次。 窗户忘了关,凉风吹起窗帘,鼓到饱满。映着闪电,室内骤明骤暗。金何坤头昏脑涨,意识有些迟钝。他摸到床头水杯,灌一口冷水,浑身发软。薄被子盖严实了,竟没几分热度。 金何坤觉着他是昏过去的,残存的一点记忆,是窗口附近地板上躺了一滩雨水。雷电闪现时,亮得反光。 等及再清醒时,床边坐了一人。那背影熟稔,吊儿郎当的。 金何坤转过头,一条毛巾滑落。被子加了两层,捂出一身汗。他想张口说话,刚发出一个音节,嗓子痛得要命。 整个人昏昏沉沉,如在云端。 陈燕西听到动静,回首摘了耳机。他伸手一探金何坤的额头,皱眉:“烫得可以韩国烤肉了,真你妈牛逼啊。” 他絮絮叨叨地接来一杯温水,扶起坤爷:“好歹飞行员,体质这么差。淋雨居然也能发烧,身躯娇贵就在国内待着,干嘛出来野。” 陈话痨一句能顶十句,机关枪似的差点突突死金何坤。 而病人吊着最后一口气儿,眼皮都懒得抬。 “能起来么,我带你去治病。”陈燕西见他要死不活,暂时关闭嘴炮功能。他用毛巾给金何坤擦汗,拎出一件t恤。 “熬下去会出事儿,天老爷?” 金何坤蓄力已久,终拾掇起一股逞强的能耐。结果三分钟才憋出一句:“......我能走。” “废话,有俩腿你不能走,难不成我还得背你过去。” 陈燕西抱臂站在床边,随口刻薄着。 忽一顿,两人脸色同时难看起来。不凑巧,记忆顺着时间线往前扒拉几小时,一场暴雨、一个动心的提议、连带一枚混着酒味与香水的吻,砸入他们脑海里。 气氛有些尴尬,再怎么甩锅“喝酒误事”,也不能洗脱金何坤耍流氓的事实。 他瞧一眼陈老师,发觉对方除了脸色难看,并没多说什么。于是闭了嘴,借机卖乖,做个低眉顺眼的病人。 金何坤换衣时,未避讳陈燕西。俩男人,又不是大姑娘。他发烧,却满脑子想着‘“既然一垒已上,要不要得寸进尺”的骚主意。 相当懂得投机取巧。 陈燕西见他半天脱不出一只袖子,当即老毛病翻了。 “稍微快点,”陈燕西不耐烦道,“赶时间。” 金何坤:“老师......我没力气......” “哎我操!陈燕西你他妈......” 病人正撒娇装傻地全情表演,陈燕西呔一声,猫脾气上头。他干脆跪在金何坤床沿,伸手撸起他衣服下摆,顺着往上一提,直接将人扒个精光。 这你妈才是真流氓。 金何坤惊魂未定,前后不过两三秒,成一只光秃秃的傻狗。 陈燕西也没多想,脱完才觉这动作有些鲁莽。他一时尴尬,拿着t恤不知是扔是放。而金何坤如雕塑般的躯体,给了他强烈的视觉冲击。 完全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因发烧,金何坤的肤色有些泛红。汗液黏在皮肤上,光亮一层。胸膛起伏,再往下是勾人腹肌,人鱼线和着肚脐下些许性感的毛发,隐匿在黑色内裤里。 这男模身材。 陈燕西不由自主地吞口唾沫,操了。 “老师,这么主动吗。” 金何坤差点气笑了,他倚病卖浑,也干脆一伸手,揽住陈燕西的腰。坤爷将头埋在陈老师的小腹上,撩人地轻蹭着。 差点给陈燕西蹭起火来。 “妈的,”陈老师额角青筋直跳,似被踩了猫尾,惊乍乍地一蹦而起,“穿衣服!” 金何坤大笑,声音嘶哑,低沉好听。他看看右手,指尖触感还在。将才抱住陈燕西时,有意按了按对方的腰窝。 还挺深。 陈燕西一阵发颤,整个脊背瞬间绷直。那反应,纯情得不行。金何坤咂摸片刻,该不会是雏儿吧。 陈燕西联系的医生,实际是一家私房菜馆的阿妈。老旧的招牌上写着中文“成协隆”,大清早,铁栅门却关着。 若非金何坤没烧糊涂,差点以为自己魂穿香港。装潢复古,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港片里常见那种街边小店。 吊式风扇悠悠转着,仅三张圆桌。正对供着财神,四周挂满照片。左面是几个木质大柜,密集而有序地陈列收藏品。 陈燕西叫了声:“阿妈。” “哎,来啦。” 闻声不见人,片刻后,从里间走出一名中年妇女。面带佛相,笑容慈善。戴着副眼镜,穿花衫衣裤,光脚。 阿妈迎上来,“你说朋友发烧,就他啦?” 第20章 金何坤赶紧装个人,他颔首弯腰,适时端出空少风度。 “您好,初次见面,我叫金何坤。” “叫我阿姨就好啦,”阿妈笑眯眯地挥手,转身往里走,“快进来,阿西说你烧得厉害。我就叫他赶紧带你来嘛,阿西又说你还在睡。” “这孩子人好心善,不忍叫你。我就跟他讲哦,多盖层被子,弄毛巾擦身子。也不知做得好不好,他就没怎么照顾人。” 金何坤全须全尾听完,他压着嘴角笑意,抬起眼皮,“挺好的。” 陈燕西靠着里间门框,嘴里叼根烟。他耳尖发红,故意撇开脸,不与坤爷对视线。 “哎哟,”阿妈拿来药油,脸上藏不住的关切,“听听这声音,成什么样啦。烧得那么严重,还是该早点来。” “坐这儿。阿姨给你刮完痧,拿两瓶药汤回去。喝完倒头睡一觉,下午肯定好。” 金何坤笑,觉着阿姨说得挺玄乎,西医都不敢这么打包票。但他有求于人,只听话地撩起衣服,将后背交给阿姨。 “阿妈人很好,仙本那的潜教基本认识她。上世纪移民过来,华裔,做私房菜很出名。没有菜单,做什么吃什么。她的药汤救过很多人,刮痧也算门手艺。耐心善良,一生向佛,积德。” 陈燕西带着金何坤回旅店,将人扶上床。他给坤爷捻好被子,提起阿妈,声音温柔。 “你要想吃她做的菜,我去预订。早点好起来,明天带你去。” 刮痧后,浑身困倦乏力。金何坤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又怎么躺在床上。 更不知,是否因生病而产生幻觉。 陈燕西眉眼温和,语调缓慢且舒服,一如清风过境。 金何坤挨着枕头,没几分钟,睡意浓浓。这觉挺沉稳,许久了,头一遭没做梦。但他又似清醒,隐约感到有人在房间走动。 小时候身体好,金何坤高中那会儿从不穿内衣秋裤。薄薄一层毛衣,再罩个棉服,勇于同寒流作斗争。为耍帅,打篮球得脱光晾肉,以收获球场边男女生的口哨。中二得不行。 再后来长大些,选好就职方向,身体健康是第一保证。 他从未大言不惭什么梦想,倒是执着地爱着那片蔚蓝天空。金何坤算是子承父业,从航空学院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走上了飞行员岗位。 一次次起飞降落间,也没见着有何大病。 他似金刚附体,不知倒下为何物。死抗着,总会出问题。 这一场突如其来,且势头汹汹的感冒发烧,轻而易举将他攻陷。多少有些丢人。 “可能是心里防线一松动,免疫力也跟着下降了。病来如山倒,有时还得服气年龄。” 金何坤坐在副驾驶,打开窗户,手里拿着点燃的烟。不抽,等它随风燃尽。 阿妈没骗人,自下午两点醒来时,金何坤浑身大汗如雨下,轻松了。高烧转为低烧,他一侧头,瞧见正在窗边做瑜伽的陈燕西。 陈老师背对他,裸着半身。体式动作进行完最后一组,挺了脊背做呼吸调整。那宽肩窄腰,腰窝极其打眼。 据说练瑜珈的人,身体多柔软。 金何坤咽口唾沫,觉着温度又起来了。 他没烧傻,迷糊间有人给他量体温。动作柔缓,怕惊扰了他。金何坤还记得,那人指尖的温度些微发凉,带着淡淡烟味。 闻着舒服又安心。 陈燕西一直没走,他说不清个中原因。可能是昨晚雨中惊魂一吻,把他多年来没跳过的春心,弄得蠢蠢欲动。可能是师德作祟,无法任由学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国外,生病无依。 理由越多,越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但毫无疑问,金何坤是迷人的。 陈燕西又不是瞎子。 “本想让你在旅店休息,不过太无聊。带你出来透透气儿,也难得有机会。” 陈燕西借了阿妈儿子的车,载着金何坤去闲逛。 “明白人”能做到这程度,也就他独一份儿。 金何坤没忘记携带药汤,保温杯攥在手里,跟保命符似的。 “你不是这两天有事?” 陈燕西以膝盖抵住方向盘,不宽不窄的道路上车流稀少。他从包里摸根烟,又不慌不忙地寻找打火机。 “本来要去接朋友,他们临时改计划,不来了。” 金何坤:“你先把脚放下去,手是摆设吗。” 一向惜命的坤爷,生怕自己刚脱苦海,又入鬼门关。 陈燕西不说话,他眨眨眼,忽地咧嘴一笑,意气风发。就在金何坤准备安全普法时,陈老师单手按键,几秒后车顶自动后缩。这老爷车居然还是敞篷! 陈老师发少年疯,膝盖依然顶着方向盘。他转头直视前方,和着爵士乐,突然高举双手,极其畅快地大吼一声。 金何坤猛一拉把手,稳住身子。他震惊地盯着陈燕西,却在对方明亮的眼睛里,尝出了一抹自由与疯狂。 不顾一切的,跌宕潇洒的。 半响,金何坤大骂一声。这种全新体验,夹着全新感受。莫名的兴奋在他胸腔砸个窟窿,放任无边地嚣张起来。 他刚骂完,继而爽朗大笑。 爆破般的笑声把陈燕西吓得一哆嗦,膝盖一软,方向立刻失控。 第21章 “我操!” 金何坤笑声还没停,惊恐又卷上来。情绪过于起伏,差点儿当场背过去。 “手!陈燕西,他妈的开车要用手!” 大片大片的风,携有热带地区独特气味。阳光充足,夹道绿植盎然。幢幢五彩别墅极速后退,爵士乐倾倒在空气里,浪漫又热情悠长。 金何坤半眯眼,陈燕西带着墨镜。他们眼前是无尽头的公路,似能延伸进海里。弯道多,有的地区树荫茂密。开着老爷车,抱着音响,一头扎进原始丛林里。 冒险有,疯狂有。一切忧虑愁绪尽数飘散在潮湿的水汽里。 陈燕西吹着口哨,钻出丛林,“许多人以为,仙本那就小镇可以玩。这岛大得很,一会儿我们去俯瞰。” 金何坤的手肘靠着窗沿,手指撑着下巴。他“客随主便”,不求问清目的地。陈燕西总能给他不一样的惊喜。好比一杯鸡尾酒,愈喝愈有味。 他承认一开始见色起意,但这当口,是真想了解这人的生活。 妄想挖掘出更深的东西。 金何坤是都市里的一碗水,稳稳当当,别人怎么过日子,他也是。工作时沉默寡言,下班后回家挺尸。 城市里的人生千篇一律,大家的烦恼各不相同,又好似都差不多。停不下的电话,赶不完的报告。应酬一趟接一趟,年轻时平坦的小腹也喝出三高。 于是世人又哆哆嗦嗦地学会养生,自欺欺人地往啤酒里加枸杞。敷面膜去夜店蹦迪,吃完烧烤跑步回家。 很没什么意思。 这样的日子,一眼能看到头。今天如此,明天也如此。 金何坤在工作前两年,挺会玩。年轻人扎堆,无非是“有偿社交”。他眼里也曾有过一些彰显风情、招摇过世的风流。 仗着模样英俊,顶纨绔,顶会玩。 而陈燕西不同。 他是属于大海的。眼里有风,血里亦有风。又乖觉又江湖,长得显小,也看不出真实年龄。闹起来挺幼稚,沉静下来又如深海。 陈燕西坐在船头的背影,似怀揣一腔孤勇。他就在那儿,只要你上前就能拥抱。而他跃进大海的身姿,像一只鲸鱼。他能仅凭一口气,沉入深海,便再也不回来。 金何坤最初接触陈燕西时,觉得他皮囊好。适合走肾,只差一个机会。而如今他站在走心的门槛前,踟躇不安。 人皆如此,偶然撞见的宝藏,总会有那么点“近乡情怯”。 陈燕西开车,带金何坤去贫民窟、博物馆,去那些非法地带。他单手握住方向盘,拎一罐汽水儿。 “晚上最好别来贫民窟,很多年轻人贩卖毒/品,五马币一包。铁皮屋治安黑区,晚上有人以打火机点火,干的就是这事儿。” “而海岸线,时有海盗登陆。没开玩笑,菲律宾的、索马里的。前些年闹过一起大事件,有中国游客遭绑架。女生被海盗掳走,索要千万赎金。后来国际社会介入此事,人是救回来了。估计也吓得够呛。” “怎么,不敢相信?”陈燕西嗤笑,“朋友,和平限制了你的想象力。违法走私太多了,知道为什么负责的旅店,通常要求十一点前返回么。” 金何坤适时接梗:“大佬您明示。” 陈燕西撇嘴:“晚上海岸线皆有军队驻扎,就怕海盗登陆。兄弟,离我们住的地方可不远。” 现实总比小说精彩,金何坤一挑眉,笑着说:“世界真危险。” 陈燕西望着前方,墨镜架在鼻梁上,朝脸上投下两块阴影。瞧不见眼睛,神色变得不可测起来。他没立即回话,只沉默一阵子。 霞光千条,衬在陈燕西身后。两三束斜阳,显得他洒脱又孤寂。车一直往前开,金何坤坐着,恰有末路狂欢之感。 他不时偷瞄对方,描绘那勾了金边的轮廓。像天地广大,无物入眼。 良久,陈燕西说:“潜水也很危险。” 可最重要的东西,往往在陆地上无法看见。潜水是一条逆行的路,好似一个断层,偶尔将他与现实世界剥离开来。 金何坤回到旅店时,已近六点。陈燕西送他到楼下,方向盘一转,一踩油门又走了。说是要去潜店,等会儿回来。 金何坤从楼上拿两件外套,他斟酌片刻,用微信提醒陈燕西。 —月食七点开始,可能八点多才会进入正题。你也不用太赶。 陈燕西秒回。 —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看月亮了。 坤爷自觉有点打脸。 —现在答应也来得及。露台等你。 金何坤低烧未退,摆好两个汽车轮胎。自己穿上外套,又给陈燕西留一件。他手捧保温杯,懒散地盯着街上人潮。路灯串起一线光,投射很远。 直到现在,金何坤也没放弃“吃肉”的想法,反而那略微下流、肮脏的念头,更加丰盛。 虽被陈燕西弄得五迷三道,金何坤到底是个成年人。拎得清“激情冲动”与“日久生情”的区别,也明白何种感情可为,何种感情不可为。 比如旅程中的艳遇,那都是荷尔蒙作祟,当不得真。 金何坤等到七点半,陈燕西准时回来了。陈老师手里提着两杯饮料,踏进露台时,正语意嘲讽地打电话。 “巴厘岛四五月的水温还行,差不多二十四到二十六度。什么,你问我不穿湿衣行吗?朋友,你咋不裸/体了?” 陈燕西还是那个陈燕西,插科打诨信手拈来,嘴炮怼人的功力仿佛成精。他说完,低头瞧见金何坤,将饮料递给他,大大咧咧坐在轮胎上。 圆月已升空,明亮得好似一轮太阳。 云层稀薄,据说国内大部分地区天气不行,状况惨淡。 第22章 那晚,两人坐于露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竟也讲了许多故事。关于潜水,关于飞行。说到一半,陈燕西生出点惺惺相惜。 他且以为,飞行与潜水应是一对兄弟。一个飞往苍穹,一个潜入深渊。他们皆为生活在竖直方向上的人,需要清醒热爱,才能在见识过蓝天与大海后,还有返回陆地的欲望。 月亮开始出现缺口,似天狗食月。 陈燕西抬头望着,沾了酒渍的嘴唇迷人性感。 金何坤本在发笑,因陈老师一句诙谐的吐槽而开心不已。慢慢地,他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此时他的眼里,只有陈燕西。这人认真中带点桀骜,笑起来又特有感染力。 而陈燕西的眼里,只有月亮。 他着迷一片墨色天空,让金何坤心尖一跳。他仿佛从别人身上,瞧见自己幼年的影子。 同样的仰望苍穹与星辰,信仰如此纯粹。 金何坤转过头,眼眶发红。他再一次忍不住了,低烧未退,身体又开始发烫。他干脆咬着吸管喝一口,借着刺激上头,叫了声。 “陈燕西。” 对方回头时,金何坤上身一倾,抬手扣住陈燕西的后脑勺。似怕他挣脱,五指稍微用力地抓住了陈老师的头发。 唇间一热。 陈燕西呆怔,而金何坤没停。他以牙齿轻咬住陈老师的下唇,几乎不给对方反应时间,舌头便循着唇缝,凶猛霸道地钻进去。 金何坤很烫,连舌头也烫。陈燕西抓住他的手臂,修长五指骤然收拢。再缓缓地、缓缓地放开。手背上青筋隆起,如一条条蜿蜒小河,暴露紧张。 “放松,”金何坤半睁眼,如野兽般循循善诱。“乖。” 说完又轻笑一声。特浪荡。 陈燕西被撕咬,被攻占,被汲取着。他一寸寸失掉领地,那人便一点点攻城略池。他腰间发软,而金何坤的手臂,牢牢将他收入怀中。 这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吻,那赤.裸欲望,真是避也不避。 两人分开一点,唇舌连着津液。金何坤却似完全亲不够,又埋头贴上去。 陈燕西连连溃败,竟被吻得喘声连连。 实在撑不住,如此下去,坤爷是真想干点其他事。 金何坤退后一点,他们鼻尖相对,视线落在彼此嘴唇上。他哑着声音,极力忍耐。绅士之皮,披得太久,一时无法瞬变禽兽。 他试探着问:“陈燕西,我们试试。” 此时头顶月已全食,露出猩红一面。 陈燕西慢慢找回理智,他平复呼吸,捂住了金何坤的嘴。 接着,他再抬起左手,以手背面向金何坤。 中指带着一枚铂金戒指。 陈燕西说:“我心里有人了。” —— 注: 1“感冒事件”取材于我自己,“成协隆”也真的存在,阿妈做的菜特好吃。 感冒后逛仙本那,也是老七干的。 擤着鼻涕,装自己是西部牛仔。otz...... 2仙本那海盗事件,发生于2014年。当时还挺轰动的,有兴趣可以去查一下。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第九章 “人生是蠢事一件接着一件来,而爱情则是俩蠢货追来追去。” “谁跟你说的。” “王尔德,我偶像,”陈燕西喝着饮料,眼尾潮红还没下去,“毒鸡汤王,十九世纪段子手。” 金何坤将外套拉上,立起衣领,挡住半张脸,“所以你这是唾弃爱情?” “我没有,我不是,谁说的。” 陈燕西否认三连,说完自个儿都笑了。 方才两人激吻完毕,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浇得金何坤四脸懵逼。看到戒指那一瞬,他以为陈燕西已结婚了。 正准备给这玩意进行“婚后责任”再教育,陈燕西又说,可惜那人死了。 一波三折,金何坤心想,你他妈就不能给句整话。 “......那什么,节哀......” “也不是,”陈燕西半眯眼,“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了,当年一别,后来没再见。二十几年音讯全无,久而久之,我也就当他死了。” 金何坤:“.....你自己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白月光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23章 陈燕西不置可否,原因说出来挺搞笑。当年因那人一句话,真就如此等下去。一年又一年,没见回音。于是压在心里,成了所谓朱砂痣。 实际再长大点,白月光的面孔都已模糊。午夜梦回,压根想不起对方姓甚名谁。所谓少年的我钟意你,都是用来搞笑的。 估摸少时的不如意,使他从此对爱情敬而远之。 一来,没遇上几个心动的人。遇上了,也因事业问题聚少离多,匆匆作罢。 二来,陈燕西觉着谈恋爱很麻烦。不想应对时,搬出遭瘟的白月光,还挺好使。 “都是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月亮逐渐复原,铁银啃噬猩红。 陈燕西瞧一眼时间,差不多该睡了。他正要起身,金何坤又扣住他手腕,“既然白月光成了鞋底泥,那我们试试。” “老师,您不想走心也可以。” 陈老师一弯眼睛:“操了,第一次见人把炮友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金何坤继续装:“实在不行,情人也可以。” “去你妈的。” 陈燕西绝不说自己有点动心,他伸手推一把金何坤额头。转身时,又被门边蹲着的橘猫吓一跳。 “日了,你怎么在这儿。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嗯?你可别学我们,世上母猫千千万,坚持住。” “哎不对,好像老板娘已经把你阉割了。” 刀从天降,无意间被提醒伤心事的橘猫大怒,冒死在陈阎王的手背上挠一爪子。 又踩着猫步,一头撞进金何坤怀里。 “哎,”坤爷皱眉,“该减肥了。” 橘猫震惊,人类没一个好东西! 休息两天,ow证书到手。新课程没什么进展,倒搞出一档子乌七八糟的事儿。 陈燕西自觉青春期来得有些迟,那些年没跳过的心,居然真动了。 好在他也分得清,喜欢与爱情,是两回事。暧昧么,成年人之间无伤大雅的小游戏而已。 因俩大人无视已久,宋阮这不安分的小孩,转头物色了新目标。这次明显吸取教训,找了同样猎奇心理爆棚的同龄人。 于是,在金陈二人意味难明的眼神里,宋阮屁颠屁颠地带着新男友上了贼船。不,潜船。 “不知如今的大公司,是否还反对办公室恋情。” 陈燕西叉着腰,站在船头喝水。 “但我反对在潜船上互啃。” 金何坤坐旁边听歌,再等五分钟准备下水。 “就俩小孩儿,旅行回去就得分。荷尔蒙式恋爱,不当真。” “老师,您要是羡慕。不如就跟我试试,带你回味青春嘿。” 陈燕西瞥他一眼,长腿从对方眼前跨过,“穿装备,下水。” 那腿笔直,肌肉匀称。小腿修长,踝骨如刀刻。金何坤看得眼睛一花,差点上手摸一把。 眼馋。想得又急又难耐。 aow的课程仅为两天,共五潜。课程内容有顶尖中性浮力、水下导航、失物寻回、潜水计划制定、放流、深潜、夜潜、生物识别、摄影等。 实则a课就是两天性价比较高的fundive,如顶尖中性浮力这种课程,显得多少有些鸡肋。中性浮力想练好,除非天资过人,需要一瓶一瓶地攒出来。 陈燕西帮他俩选择的课程为顶尖中性浮力、水下导航、放流、深潜与摄影。 金何坤问及夜潜时,陈燕西停顿几秒,解释道。 “仙本那夜潜只有马布岛在做,海盗事件后,仙本那潜店是不教夜潜的。晚上六点后禁止船只出海。如果你想夜潜,去unclechang,就在马布岛。虽不是padi公布的五星潜店,但近年来挺火。周五还有派对,华人挺多。” 金何坤挑眉:“那我岂不是得换潜导?” 陈燕西笑着拍拍他的脸:“我只是你的教练,兄弟。难不成得终生包办?当我知心热线啊,聊人生聊八卦聊国际新闻,完了你还要我以身相许。哪儿有那么多好事。” “好事多磨嘛,”金何坤拉住他的手,“说真的,考虑一下我。” 陈燕西穿好装备,坐在船沿上。 “我们估计不太合适。” 金何坤:“没事儿,我属人民币。” 陈老师戴面镜的手一顿,毅然决然将他的“人民币”踹进水里。 宋阮看热闹,哦哟着起哄。陈燕西盯着他,冷声道:“还不下水,要我抱你吗。” “咚”一声,惹不起老畜生的新青年,自动缩进大海里。 今日三潜,依次为顶尖中性浮力、深潜、水下导航。明天再进行放流与摄影。 宋阮早被陈燕西骂得乖巧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而金何坤又是老狐狸,眼皮一抬,满肚子的骚主意都用来讨好陈老师。 学习顶尖中性浮力时,除抓脚蹼漂浮、穿越障碍等基本动作。陈燕西让他俩卸下配重,再把配重间隔地立在沙地上。 第24章 两人需通过调整呼吸,贴着沙地前进,并用二级头推倒配重。 游戏难度很高,因上浮和下沉于呼吸来讲,是有滞后性的,需要对呼吸精确控制和调整。 不出意料,金何坤一路过关斩将,完成得相当精彩。而宋阮时高时低,明显没有掌握要领。陈燕西拧眉看了会儿,心底叹口气,算了。还是别骂了。 毕竟相对bcd,人体肺部才是主要调节浮力的“装置”。而这得靠经验,急不来。无论陈燕西多想将毕生本事尽数授予学员,哪怕制成丹药,碾碎揉进学员的骨髓里,依然逃不过兴趣与勤练的门槛。 “陈老师,如果我去夜潜,能请你一起么。” 金何坤一潜上岸,不依不饶地跟在陈燕西身边。据说夜潜就跟打怪似的,必不可少。既然来了,没理由不去。 陈燕西说:“你以为教练去fundive就不给钱了?你以为大多教练愿意夜潜?先不说钱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夜潜也挺危险。” “我知道啊,但有你在。” 金何坤说。 有你在。 这三字脱口而出,不假思索。话音落地,两人同时一怔。 陈燕西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而金何坤说完就懵了。坤爷一向自诩为靠山,从来都只有别人依靠他的份儿。飞机升空千万米,全机组成员及百名乘客,变相来说安全保障是他。 交际圈里,五花八门、各种生物都有。无论是有用无用的、萍水相逢的、还是“古早校园时期”流传下来的朋友,对金何坤的印象均停留于成熟稳重,令人放心。 而现在,他不经意暴露的依赖感,仿佛是个笑话,搞得金何坤惴惴不安。他耳朵发红,无往不利的坤爷,头回主动缩到船尾。 半年前的那件事,没使他自尊破碎。如今似乎只要陈燕西刻薄两句,他那色厉内荏的面具,就会崩塌。露出不确定的、迷茫的内里。 金何坤本该是那种只要一出现,大家就会觉得“没事了”、“稳妥”的人。 但现在,他已不自禁地选择将后背交给陈燕西。 坤爷如火烧火燎,一直低头玩手机。 可莫名的,陈燕西没有笑,亦没有嘲讽。他沉默地坐在船头,有些发木地注视海波。 再次下水前,陈老师在金何坤身边说:“夜潜我可以去,但得等你学完课程。可能需要包船,过两天我安排。” 金何坤一怔,接着翘唇笑了。他想伸手揽住陈燕西的脖子,又怕对方炸毛。憋了半响,坤爷猛地握拳,吼了声“yes”! 宋阮吓得一晃神,正背了千斤重的气瓶,因没拉住栏杆,遽然栽进大海里。腥咸的海水呛得他眼泪直流,悲愤道:“你们够了啊!” 陈燕西装高冷,睨一眼金何坤:“白痴。” 二潜为深潜,第一次挑战三十米。o课的最大深度为十八米,而世界上众多绝美奇妙的潜点,均在这之下。a证的作用,大抵是“通往深海的门票”。 由于深度较大,可能产生氮醉。陈燕西会时不时进行测试,即在手写板上写算术题,让他们比划答案,以此来测试是否清醒。 宋阮兴奋上头,清醒得一匹。每次比划答案极其迅速,生怕无法展示自己是数学系。 金何坤不太一样,不仅反应迟钝,好几次差点算错。陈燕西看得心惊胆战,分分钟想带他上岸。 可每一次,坤爷总踩着“危险边缘”,比出正确答案。 海底昏沉,光线远去。陈老师不放心,期间一直拉着金何坤的手腕。最终因担心他情况加重,选择提前返回。 由此,金何坤上岸后,一旦主动找陈燕西讲话:“老师,我看到海蛇了。” 陈燕西冷漠脸:“没有的事,你氮醉。” 金何坤:“老师,我看到海狗了。” 陈燕西:“你氮醉。” 他忽地凑到陈燕西跟前,双手上举抓住顶杆,舒展了胳膊。赤|裸半身猛然闯进陈老师眼里,水珠不听话,顺着往下淌进隐秘的裤腰。 诱人且性感。 金何坤笑得很坏,俯在陈燕西耳边。 他半眯眼,压着嗓子说:“老师,我想要你。” 陈燕西的脸霎时一红,湿热气流裹在耳尖,痒得出奇。他下意识往后躲,没坐稳,差点栽进海里。坤爷失声大笑,就一把抱住他。 陈燕西恼羞成怒:“别说了,你醉了!” 金何坤看在人多的份上,暂时作罢。 他一本正经道:“陈老师,夜潜是一种什么体验。” 这态度陡转一百八,陈燕西觉得此人精神分裂,十分有毛病。 他本不想回答,却败于金何坤一再追问。 陈燕西叼根烟,没点燃,嚼着烟头,双臂环抱。他的视线落在汪洋大海之上,风也吹进他眼里。 片刻后,陈燕西说:“既然你喜欢星空,那你应该见过银河。” “去夜潜,你会见识一个全新的、不可言说的宇宙。” “那些星星、萤火,具在你身边。就像置身无垠星空里,挥手便是银河。” 陈燕西平生第一次夜潜,是那人跟他说:冬季太冷,而夏日遥远。想看宇宙星辰时,你应该去看看海。 第十章 陈燕西对金何坤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会说骚话的老孽畜”上。 第25章 岂料a课圆满收官时,坤爷给他炫了把大酷。 “这作品,能去参加摄影展。” 宋阮趴在电脑前,手控鼠标,连续翻动好几张照片。 “坤哥,摄影师?” 今早坤爷出门时,背着挺大的运动包。 下水前,金何坤从包里拿出个大件——单反且装有na-5dmkiii潜水罩。他在陈老师惊异的眼神中淡定下水,没忘回头撩一句,要不要我抱你。 陈燕西知他有钱,估计来玩票。有钱玩表,二代玩车。单反穷三代,想来金何坤的家底不会差到哪去。 但多数人潜水使用gopro,想不通金何坤抱着佳能5dmark3下水是什么意思。至少对于现阶段的水域、深度来讲,完全大材小用。 可他现在明白了。 金何坤坐在桌前拆除防水罩,阳光漫射在他手上,指节均称,青筋隆结,挺适合玩键盘乐。 他吹了吹机罩上的水渍,漫不经心答:“摄影是兴趣。” “您真谦虚,”陈燕西嗤笑道,“这水平唬谁呢,啊。职业飞行员,兴趣是摄影。兄弟,还有什么能耐,说出来开开眼。” 金何坤也笑:“床技顶好算不算。陈老师,免费教学哦。” 陈燕西拿烟朝他一点:“狗玩意。” “行吧,说实话。摄影真是兴趣,从小开始学。那年头玩胶卷,自从柯达倒闭后,家里换了数码给我。喜欢看国家地理么,有几期刊载了我的作品。” 金何坤将装备收拾好,谈及摄影的兴奋感,全然比不上讲飞行。他甚至有点兴致缺缺,总透着一股“尽快结束此话题”的意味。 宋阮老是在不用看人眼色时,装得很上道。真正该闭嘴时,眼力见就跟白瞎了似的。 “坤哥,你不是职业摄影师也太可惜了。飞行员多累,摄影简单多了,就......” “小宋,你说的那不叫摄影。顶多算拍照,”陈燕西脸黑,挺想一巴掌捂住宋阮哇哇乱嚷的嘴,“现在是什么人都敢自称新锐摄影师,也不看看拍的什么玩意。” 金何坤没接话,不置可否。 实则摄影于他而言,充其量是一种记录生活的手段。区别在于,他比别人玩得更好一点。 可没在雪地里匍匐几小时,差点冻僵下身的人不会明白;没在深夜大杯灌下咖啡,只等一张星轨的人不会明白;没在深山老林间,经历命悬一线的人不会明白......摄影不是单纯的按下快门,或许有时候是,但它代表着一种态度与追求。 对生活,对人生。 金何坤患有典型的都市人综合征,简言之不明白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一旦将兴趣变为事业,讲不起热爱时,只能谈钱。 信仰变得乏善可陈。 庸俗极了。 成为飞行员,就是很典型的例子。所以,他不会再让摄影重蹈覆辙。 陈燕西浏览着拷贝完毕的照片,眼神从电脑显示器上方瞄向金何坤。 坤爷今天话很少,拿相机时神情专注。而专注的男人最帅,陈燕西忍不住偷偷打量。 顺着光,下午四点的仙本那,日头依旧暴烈。 金何坤抬手清理机罩细节时,窗帘切割成条状的光线,印在他眼睛上。瞳色变得很淡,琥珀般。轮廓愈发深邃,嘴唇却柔和恰似镀一层蜜。 陈燕西的心“咯噔”一跳,不自觉舔舔唇。 说实在的,对于金何坤的提议......他并非完全抵触,甚至有那么点蠢蠢欲动。 年纪大了,搞不来什么你追我躲,你跑我撵的无聊戏码。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变得“简单”。 结婚主义者慌慌张张为爱情明码标价,靓女帅男待价而沽,等着冤大头一脚踩进坟墓里。不婚主义者潇洒人间,辗转于一场又一场新鲜刺激的爱恋。 陈燕西清夜扪心几回,自动归类不婚主义。他对金何坤所说的做情人,结个露水情缘,有些色授魂与。 只是还差那么点。 差点干柴烈火的激情,差点不管不顾的冲动。 金何坤敢侵略,陈燕西就敢臣服。 臣服欲望,臣服性爱。快感支配高潮,一旦将关系盖上“不用负责”的戳子,谁会考虑后果。 “我还会剪辑视频,包括微电影拍摄。” 金何坤上楼放好装备,回大厅时,宋阮已出去玩了。陈燕西靠着榻榻米式沙发垫,半躺在地上。 好大一坨橘猫霸占陈老师的小腹,金何坤看得十分吃味。他走过去,捞起橘猫往旁边一扔,霸抢有利地位。 猫主子惊恐不已,怒不可遏地“喵”一阵,又在金何坤阴笑的表情里,自怨自艾地摇着尾巴去找老板娘告状。 “你就不能成熟点,”陈燕西挪位置,给金何坤让出空。“这猫很记仇,小心下回挠你。” “你以为我不敢咬回去?” “是,毕竟建国以后不许成精,您的智商也就配跟猫较劲。” “陈燕西,”金何坤摸烟的手一顿,直接气笑了,“你这人是不是特别欠教育,前几十年都没人跟你干架么。” “你现在要干也来得及,”陈燕西耸肩,接着他话锋一转“说正经的,你对拍摄视频多在行。我那边有一朋友......” 第26章 “哎也不行,你要回去上班。时间对不上。” 金何坤平生最恨吊胃口,“你先说来听听,我这边也不急。” 陈燕西所说的朋友,就是唐浓。唐博士结束在宝瓶宫的研究后,带着伴侣回国修养。两人对大海的痴迷热爱不亚于陈燕西,甚至更疯狂。 唐浓计划去留尼汪追鲨前,先到斯里兰卡的卡皮提亚和亭可马里观鲸。准备用近半年时间,筹备一支有关“护鲸”的短视频。 现在团队里有工程师、科学家兼潜水员,还差个摄制组。大概需要两三人,主缺导演。 金何坤拍摄的视频,陈燕西看过一些。无论是分镜、立意、还是后期剪辑制作,完全能够拿出手。虽不比大投资大制作的影片,满足唐浓的需求还是妥了。 但是,就算金何坤愿意去、有时间,他们还面临一个巨大问题。 “就算你ok,”陈燕西难得踌躇,“但你不会自由潜,无法下水约等于零。如果只能参与后期,你的存在就很鸡肋。” 金何坤:“那我去学自由潜不就行了。” 陈燕西:“.....你以为是高考吗,说得那么容易。” “差不多行了,”金何坤阻止道,“你这样装逼,会引起百万考生公愤的。” 于是陈逼王堪堪闭嘴,他坐起身,将电视连上wifi。从网络临时找了几个自由潜的视频,准备教金何坤做人。 大多是国际上爆火的短片,如《自由落体》、《通往深处之路》、《氮醉》等。满屏忧郁之光,深深的蓝夹了幽静的黑。海渊处惊心动魄,潜水者站在悬崖边,义无反顾地纵身飞下去。 有些片子既美丽又病态,模糊的画面时常将死亡联系起来。潜水者面部平静,飘荡在空旷无边的大海深处。像步入极乐的死者,又如回归母亲子宫内。 蓝洞入口逼仄,光线稀薄。最后几乎是什么也看不见,遁入一片黑暗。 潜水者消失在这片银河系中,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是真正意义上的,再也没有回来。” 陈燕西暂停视频,声音很平静。 “这是一种自杀方式,亦是一种致敬。” 金何坤看得头皮发麻,回过神时,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承认这视频很迷人,甚至有股魔力。有如深海来信,告诉你该来了,你属于这里。 但他无法理解,“海底压强那么大,为什么选择这种痛苦的死法。” 陈燕西靠着沙发垫,伸直双腿。他撑着头,笑盈盈地盯着金何坤。这时,陈燕西也变得有股意味不明的魔力了。 “不痛苦,越过海底三十米。你就不会再感到痛苦。” 他声音飘渺,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要不是内容正经,挺像哪儿来招摇撞骗的神棍。 “当你越过三十米时,浮力失效,你会自然地、轻盈地滑入地球深渊。只要你不愿停止,牛顿引力也无法将你拉回地面。” “人体有两栖反射,又名生命总开关。这名字挺浪漫,但它真的存在。这是当人下潜越深时,最终激发的一种生理变化,使我们成为高效的潜水系统。” 陈燕西换个坐姿,见金何坤没打断,继续道:“一旦生命总开关触发,你会感到出人意料的温暖。好比有人在寒夜中,给你一件军大衣、包裹你。也有人说是回归羊水的感觉。” “等会儿,这不就是末梢血管收缩?” 金何坤终能插上话,总觉这理论似曾相识。 “哦哟,朋友。还记得学校里的东西啊。”陈燕西一挑眉,呱唧呱唧鼓掌,“学霸啊学霸。” 金何坤:“......想不通,真的。” “我他妈究竟是为啥能跟你聊得来?!” “不怪你,怪我。” 陈燕西有些同情地看着他,顺便摸了对方一根烟。 “没办法,我太有魅力。” 这世上怎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金何坤笑着嘲讽两句,又陷入沉默。 视频中,那些自由潜水者,双目偶尔呆滞,偶尔带有极度狂热。他们更像是到达过另一世界的人,就像陈燕西曾说过。 “这扇通往深海的大门,向所有人开放。” 无关种族性别、无关一切。 自由潜公然违背着关于深海的认知,令人不可置信。自由潜水员抛弃陆地,抛弃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沉到海渊里,去追求痛苦与危险。 海洋里是冰冷的,黑暗的。而他们穷尽一生,也要去追逐。 金何坤意识到,他与陈燕西在本质上是不同的。要理解陈燕西,首先要去理解水下那个世界。 金何坤更明白,当他下潜得越深,所见识的一切,会变得更奇妙。 仙本那的傍晚,霞光悄悄滑进室内。刚下过一场太阳雨,露台上的植物绿得发亮。远处建筑如新,街上人群熙攘,似走进电影,顶浪漫。 陈燕西半躺在金何坤身边,穿五分短裤,膝盖光滑。看电视时长腿交叠,线条流畅。t恤没穿好,露出一截劲道腰线,把金何坤迷得七荤八素。 坤爷一时讲不清,是自由潜这项运动引他入胜。抑或是陈燕西这个人,始终在“引他入室”。 “我有的是时间去学自由潜,”金何坤靠近陈燕西,单手搭在老师肩上,“我也可以尽全力帮你朋友拍视频,砸钱都可以。”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陈燕西就知没那么简单,“讲来看看。” 第27章 金何坤提口气,手指在陈老师的肩膀上捏一把。摸到突出的锁骨,手感极佳。 他有些口干舌燥,便靠在陈燕西耳边说:“老师,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是所谓的绅士。实际上我也不知自己能憋多久,你就不怕我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再对你做一点过分的事。” 陈燕西转过头,与金何坤对上眼。他的目光肆无忌惮,隐约带着火星与期待,不要命地撩拨对方。金何坤见他不搭话,正追悔莫及要改口。 陈燕西却唇弓一弯,笑得招摇过市。 只听他说:“悉听尊便。” 金何坤瞬间觉着,浑身血液叫嚣狂飙,直冲上头。 第十一章 昨夜做了个旖旎的梦。 金何坤醒来时,抱着枕头有些回味缠绵地长叹一声。床上湿漉漉的,黏得很不舒服。他便起身,半眯着眼,睡意浓浓地冲个澡。 从浴室出来时,他清醒许多,咬着烟头泡杯咖啡,站在窗边观日出。 而心思全然不在风景里,金何坤抿着唇,回味昨夜黄粱之梦。 梦境太虚幻,有些飘渺。由此陈燕西的脸庞亦影影绰绰,连带那婉转低吟与高亢叫喊,也变得不太真切。可金何坤断定,那就是陈燕西。 腰线得劲儿,腿长臀翘。视线坠落在彼此腿间,那里藏了把焚人理智的艳火。金何坤记得自己拉住他脚踝,陈燕西便顺势抬起双腿,特主动。 平时吊儿郎当又懒洋洋的劲,全没了。唯剩浪漫性感,妖精似的。 这梦做得太逼真,闹得金何坤一门心思想要全垒打。可陈燕西按兵不动,一张嘴炮闯江湖,至今没有任何指示。 吻技倒还过得去。 手机响得恰到好处,金何坤没及时深究艳梦细节,接通了傅云星的语音通话。 “......喂?” 金何坤哑得厉害,傅云星吓一跳。 “这位施主,您的天人之音令我困惑不已。这是昨晚挨了炮,还是挨了炮?” 金何坤啧一声,“出家人尽说诳语,也不怕佛祖半夜找你聊人生。” “说的什么话,我这还没上班呢。”傅云星老神在在,声音清冽,倒不像浑不吝的人,“再说佛祖信众千千万,真要聊人生,看下辈子能不能轮到我头上。” “我劝你做人注意点,要有职业操守。”金何坤没打算清早起来聆听佛音,“什么事儿,怎么就想起我来了。” 傅云星说:“昨夜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摇了个签,批了个卦。坤爷,您大难临头!” 金何坤:“......” 老子才刚结桃花! “傅云星,人间不值得,也别硬找乐。你要想真辞职不干了,赶明儿回国我去砸你招牌。从此傅瞎子半仙匿迹江湖,看着往日情分,给你留个好名声。至少以后还能听到你的传说。” “别介,我坤爷。明人不说暗话,是不是最近遇好事儿了。” 傅云星在那头买煎饼,语意委婉地希望老板给他多加点肉。最好再刷两层油,辣椒当然必不可少。一口咬下去,饼香扑鼻,别提多带劲儿。 金何坤抿着清咖:“......吃这么油腻,等会儿好意思去上班吗。” “有什么不好意思,这年头讨生活都不容易,”傅云星不在意道,“没了梦想,咱们退而求其次,做个人也行。” “坤爷,请回答,这次旅途有收获没。” “有,”金何坤不遮不掩,将自个儿与陈燕西的艳遇二三事给讲了,“我想行动,最多不超过两天。” “我想要他。很想。” “哎,您在我面前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别这么混账成不。” 傅云星差点被煎饼呛成狗,又转头问老板要杯豆浆。他鲸吸牛饮般,几口喝掉大半。接着用袖子擦擦嘴,继续道。 “既然当初是我撺掇你出去的,就有义务包办到底。坤爷,走肾可以。玩心,您还是回来先拜拜菩萨吧。” 金何坤:“想骗香钱你直说。” 傅云星:“阿弥陀佛。” “装什么装!” “这位施主,心态佛一点。”傅云星扔掉塑料袋,从包里拿出袈裟。他往身上一裹,“不说了,到公司门口了。朝七晚五,亏得这工资不低。” 说罢,傅云星抖抖衣袍,浑身佛性地一脚跨入“公司大门”——大慈寺。 他本生得清爽如莲,眉与眼尾皆细长。途中遇上俩扫地小和尚,傅云星再勾唇一笑,手里转着佛珠,十足的圣僧模样。 金何坤一言难尽地盯着电话,贵佛门的气数......怕是也就这样了。 傅云星一打岔,金何坤的美梦难以为继。结业后不再下潜,确实有些无聊。 宋阮今天回国,陈燕西找人送他。那小孩挺真诚,临走前拉着陈老师一口一个教练,很舍不得。 也难怪,陈燕西最多有些嘴炮、抠门、严苛且拽。但架不住他颜值高技术好,教学认真......以及,令人特有安全感。 金何坤本打算报几天fundive,陈燕西老实跟他讲:没什么意思,别去。最多打卡诗巴丹,好歹有个世界著名潜点的噱头。实际能看到什么,还得祈祷天气。 近段时间,仙本那阴晴不定。半夜狂风骤雨,清早太阳又出来了。但水温较冷,水下亦昏昏沉沉。坐船艇上一来回,海风能把脸给吹成花卷。稍不注意添加衣物,就得感冒。 第28章 金何坤吃过亏,从此外套不离手。这会儿,遥遥可期的太阳没出来。几阵骤风过境,远处浮着乌灰。云层压得很低,紧紧罩在万顷海波之上。 遥远的海岛笼在雾气里,该是要下雨了。 金何坤靠着窗,不知今天陈燕西的工作能否顺利。 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发一条微信:变天了,还潜吗。 不料陈老师秒回:问题不大,估计两潜。 金何坤盯着手机屏幕出神,实际他没想好该回什么。陈燕西的消息又来了:如果今天下雨,你就在旅店休息。顺便把行李收拾好,等我回来。 这是要去马布岛,金何坤兴致上来了:需要我帮你么,只整理衣物,私密物件不动。 半分钟后,陈燕西回:我的衣服都在行李箱,没什么好收拾的。帮我整理一下桌上的文件。纸页上有抬头,对应相关文件袋。那东西是唐浓的,比较重要。 我下午三点半到,你可以在出海口等。麻烦了。 金何坤咧嘴一笑,他简直求之不得。 陈燕西发完消息,收起手机。海面风大,浪波一阵接一阵。潜船晃得坐不住,好几次学员搬动气瓶时,差点砸了脚。 昨晚下过雨,海水呈灰蓝色。头顶乌云滚滚,与那时的场景像极了。陈燕西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衣衫猎猎。 某个学员叫他,好几声,陈燕西才回过神。大概是表情没来得及收拾好,眉间愁绪化不开。眼睛黑白分明,爬了数根红丝,结膜稍微充血。 陈燕西的表情既悲恸又阴翳,嘴角线条冷冽,下压得厉害。活阎王似的。 学员受到惊吓,犹豫着问:“......陈教,要变天......还潜吗。” 陈燕西试着笑一下,发觉这安慰效果聊胜于无。于是他收敛情绪,指挥大家坐上船沿。 “潜,”他言简意赅道,“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学员挨个翻入水中,陈燕西穿好装备坐下时,却觉呼吸沉重。他咬着二级头,不断吸入气体,呼出。再吸入,再呼出。呼吸声在耳畔萦绕,有如轰轰雷鸣。 陈燕西将目光投在无垠波涛上,在海平线尽头,铅色穹顶与灰黑海水交织。 他迟迟不肯动。 船长皱眉,咬着烟头拍他肩膀:“陈,陈?怎么了,不舒服?” “......哦,没事。”陈燕西恍然回神,抬手比了个ok的姿势。然后他睁着眼,后仰入海。 海水冰凉,张牙舞爪袭上来时,陈燕西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视野模糊,海里的世界万分静谧。天色远去,逐渐只剩头顶薄薄的一片水光。 在潜入大海时,或常有迷惘,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是包裹我们的大海,还是能叫我们踩在脚下的陆地。 陈燕西呼吸发紧,一旦遇上这种天气,他的状态直线下降。总觉那稚嫩的呼喊时远时近,而另一双苍老的手相当湿滑,怎么也抓不住。 雨天下潜不是明智之举,流大、人体在水中散热更快。下潜时间缩短,能见度极低。 女生怕不得不行,他们几乎擦着海渊缓缓游过。海里静极了,动物们躲藏着,悄无声息。前方灰蒙蒙,不知会冒出何物。 身侧海渊,恰似陆上悬崖。陈燕西转头望去,如巨大的断裂带般,直接从灰蓝变为深黑,好比一只巨兽张开獠牙大口。 他心脏跳动极快,砰砰地,在海水中十分清晰。 陈燕西忽有些慌乱,下意识抓住他身旁学员。呼出气泡猛然增多,簌簌地,争相恐后飞升上去。 那些记忆又来了。太过深刻。以至于从不曾,也不敢忘却。 金何坤坐在出海口,等待陈燕西工作归来。露台上没什么人,不一会儿雨就下来了。水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洗湿衣的员工撑好伞,便躲入室内。 冷风强劲,金何坤把行李放在潜店。而他叼了烟,眼皮突跳,惴惴不安。海波之上,迅速笼起一层浓雾。他不由得哼起歌,“因为做了那样一个梦,醒来不好对人说。” 在烟雾弥漫里,金何坤想起陈燕西的文件。大致内容不用看,仅文件标题已将他震住。 “有关珊瑚同步产卵研究”、“七种海洋无脊椎动物化学成份”、“鲨鱼洄游与磁力感应”、“生物声呐与抹香鲸回声定位”等。 金何坤草草扫视两眼,看笔迹是他人所写。陈燕西会在存疑或逻辑不通的地方加注,挺认真。 这货到底是干什么的。 金何坤迷茫了。 他又想起陈燕西讲中层带,那里有曾活跃于一亿年前的生物,与这颗行星的远古时代紧紧相连。那里是亘古不变的深深黑夜,有平原、山脉、与沟壑峡谷。 中层带,看起来就如冥府入口。扑面而来巨大的孤独与绝望,唯有灰暗之蓝。 深海三百米,鲨与鲸常徘徊于此。这里的生命自始至终都清醒,明白从哪里来,应当归去何方。 陈燕西说着下潜轨迹,自己却不断艰难地上升。 而别人从没看清。 金何坤的歌还没哼完,海面上破开迷雾,极速驶来一艘潜船。靠岸后,有一人影跳下,提着收整好的装备,连衣帽兜头一罩,步伐匆乱地走上岸。 雨很大,很快将他打湿。金何坤看清来人,连忙迎上去,“哎,你也不打把伞,感冒怎......” 陈燕西不说话,抿着唇,低头与他擦肩而过。金何坤察觉不对劲,反手抓住他腕部,冰凉一截,如深冬雪锥。 坤爷大惊,猛地将陈燕西拉停。他一把掀开陈老师帽子,正要训话。一张脸苍白无色、满是惊慌,直愣愣地闯进金何坤视线。 心一下软了。 陈燕西浑身冰冷,似脸上血管均能看见。肤色白得病态,眉毛皱成一团,眼珠如浓墨,睫毛润湿,扑簌簌地扇。 他咬着下唇,恐惧中透着股倔强。怪让人心疼。 第29章 金何坤叹口气,直接拉开衣服索链。他将陈燕西包裹进去,抱了一怀的寒凉与颤抖。 “没事了,我在。”金何坤说。 他捏着陈燕西后颈,像提着一只流浪猫,不断温柔安抚着。 片刻后,陈燕西以颤抖的手,轻轻拽住金何坤。 第十二章 雨还在下。但已逐渐驱停。 海面上的能见度清晰许多,金何坤站在潜店门口吹海风。陈燕西正与boss谈话,顺带请假两天。 从玻璃门向内窥探,陈燕西的表情看不真切。他仅是咬着烟头,狠狠吸几口,浓雾遮了半边脸。老板双手抱臂,嘴唇一张一合,跟机关枪似的。 金何坤听不清聊天内容,表现得从容淡定,实则内心如猫抓。他摸一把t恤,胸口那片还是湿的。方才陈燕西主动抱了他,金何坤的心脏差点蹦出框。 雨势减缓,看样子即将放晴。天边云层裂开,泻出大片金光,漏在灰扑扑的海面上。潜店内不断有人进出,玻璃门带起阵风,不巧将门后的话音顺出来。 老板语意中满含关切,担心陈燕西的精神状态。只言片语,金何坤听到几句“你要不就休息”、“工资照发,身体重要......”、“......状态不好,很容易出事。你得为......考虑......” 陈燕西靠着沙发,不搭话。只偶尔点头,示意他在听。听得心不在焉,相当敷衍。 “boss,能不能潜,还潜不潜,我心里有数。” “你要有数,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事。多少年了,当初你来我这做潜教,犟得跟头驴似的。别人投诉你,我说什么了。” 陈燕西哎一声,“您要觉得我耽搁了生意,下回我换菲律宾去。” “瞧瞧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要是那种人早开了你!”老板乌鸡眼一对,气不打一处来。这会儿觉得陈燕西连驴都不如。 “有我这么帅的驴么,”陈燕西咬着烟头,他自觉聊不下去,便站直了,“boss,我的情况你知道,你收我做兼职,我记这个恩。但你也说多少年了,我早就忘了。” 陈燕西心口不一地往外走,抬眼看见金何坤,又迟疑地停住脚步。 他回头道:“老板,为大龄青年的性福着想,这两天你可别打扰我。” 出海口停一艘unclechang的船,陈燕西在这片混迹多年,与那家老板亦相熟。前几天给老板商量后,已为金何坤包下一艘船。当然这钱得由坤爷出,陈燕西又不是冤大头。 船长上岸搬行李,金何坤撑着伞,示意陈燕西快点。 陈老师便裹了薄外套,缓口气,又踢踏着懒洋洋的步伐,朝他走去。 早些年,这样的情况偶有发生。阴天潜水,遇上强风大浪,潜船漂泊在汪洋大海间,陈燕西便难受得不行。他一直在当初的阴影中,不打算走出来。 或许想过,但太难了。 陈燕西明白,这些年孤独一人,拼命潜水,大海却愈来愈抗拒他。 以往心壑难平时,陈燕西就去当地寺庙静修几日。冥想打坐,苦练瑜伽。他常坐瑜伽垫上,练习自由潜的静态闭气,以习惯体内不断累积的二氧化氮。 陈燕西作为优秀的自由潜员,忍耐程度相当高。 但剖开表皮来讲,陈燕西是奢望在静态闭气练习中,获得一种快感。当内咖肽大量分泌时,能媲美烈酒所带来的麻木,深入骨髓又夹着难受。 他有时陷入昏迷,醒来后倒在地上,或额角生疼。这是与静态闭气训练相伴而生的状况,陈燕西通过这种方式,偶尔逃避现实,逃避不愿进行思考的时刻。 少年时期,热爱是毫无保留的,是一个少年的所有热血。不是那种远远看去,像玻璃花似的热情,也不带任何迷茫模糊。 这种热情过于鲜明,连灯下黑亦无处遁形。 那时,陈燕西大可以任性而为,提着行李躲藏回国。而成年人遇事再逃避,多少有些孬种。 再说他身边坐着金何坤,已答应要带这人去夜潜,去见识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金何坤审时度势地没说话,留给陈燕西私人空间。他低头摆弄手机,信号时断时续。陈老师今天确实挺吓人,惨白一张脸,嘴唇无血色。 坤爷趁陈燕西请假时,拦截同船潜员,想打听点内情。 某位男子说:“陈教貌似心情不太好,潜水倒没什么问题。只是......怎么说,有点恍惚。看着我们也格外的紧,平均五分钟问一次剩余气体。” “搞得就像我才开始学o证......啊,也不是说这样不好。负责任嘛,总归值得信赖。” “但就是......我们总觉他心里有事儿。您是他朋友么,平时多开导两句?” “也许人家只是最近感情不顺,”女潜员打断男子,朝金何坤笑了笑,“就是海水冷得不行,我们得赶紧回去换衣服。” 金何坤愁眉不展,点头说声谢谢。他忽地有些踌躇,夜潜......是否应该取消。 “穷操心有的没的,我已经请假了,你他妈别溜我玩儿。” 陈燕西将行李放好,抬了下巴,盯着金何坤。 因预订太赶时间,唯剩一间大床房。陈老师正惆怅该怎么睡,却正中金何坤下怀。他们一人站一侧,坤爷顺势仰躺下去。 他拍拍身边床位,噙着坏笑。 “怎么,昨天才说悉听尊便。今天就怂了?” 陈燕西干脆不扭捏,脱了鞋子睡过去。外套扔在床尾,t恤半湿不干。两人身体热烘烘的,似巨大暖炉相撞,打翻一地火星。 “谁敢怂,谁没种。谁敢下床,谁就狗。” “陈燕西,你这辈子就会嘴炮。” 金何坤笑着捶床,陈老师面子挂不住,抬腿就要踹。 不料他被抓住脚踝,顺势带入对方领地。陈燕西心底一咯噔,金何坤的胸膛滚烫,隔着一层薄薄衣衫,有如夏季烈日。 第30章 陈老师对上坤爷的眼神,暗云滚动般,呲着欲|火。两人磨蹭几下,竟都起了反应。 马布岛浪漫,挺适合小情侣度蜜月。金何坤怀了坏心思,理想是直接脱衣开干。但他又秉承合格情人的作派,妄想此事循序渐进,怎么也得双方全情投入。 陈燕西没躲,甚至将手掌置于金何坤腰间。他不轻不重捏一把,肌肉紧致......操了,公狗腰。人型打桩机那一挂。 金何坤浑身一颤,差点兴奋地吼出来。他顺势压上去,膝盖顶开陈燕西双腿,“你用的什么香水,好舒服。” 陈燕西耳朵发麻,血液沸腾,仿佛被欲望的狗咬了一口。金何坤舔着他耳垂,舌头轻轻碾过。 “......没用,就沐浴露。” “下回一起。” 金何坤微抬头,眼神暗了几分,兽性毕露。他舔舔唇,气氛将好,欲望将好,天时地利人和一应俱全。不干点什么简直不是人。 于是他轻声道:“宝贝儿,我想沾点你的气味。” 金流氓骚话连篇,正要伸手撸衣服,紧接着电话就响了。 两人一怔,在刺破天际的铃声中,面面相觑。 陈燕西没碰上过这等事儿,实在没忍住,扑哧大笑。这一笑,什么缠绵悱恻,浪漫旖旎的气氛,全都喂了狗。 “......我操!” 金何坤气急败坏地爬起身,去拿手机。 陈燕西躺着没动,补一刀:“谁先下床,谁是狗。” 金何坤转过头,朝他吠:“汪!” 陈老师弯着眼睛笑了,这男人怎么,还挺可爱的。 欲求不满的金何坤在看清联系人时,呆愣片刻。浑身燎原之势的火气顷刻消散,他捏了捏眉心,走到窗边接语音。 这通电话来自母亲张玉,大致询问近况,接着将话题引到事业上。金何坤答得漫不经心,态度倒还端正。陈燕西无意偷听,但架不住房间小,坤爷音量不低,被迫听了个“墙角”。 大意是金何坤下周回国,旅行小半月,叫他们不要催。其实金何坤也纳闷儿,他家父母开放式散养。父亲临近退休,母亲是个商人。通常没时间管他,更别提事业。 半年前出事后,父亲金宏提议他修养或辞职,张玉持保留意见,不加干涉。 怎么这当口,又叫他回国。金何坤除开工作,平日散漫惯了,一时不喜有人管他。只好嘴上应承着,安抚母亲几句,挂掉电话。 房间陷入沉默,金何坤站在窗边,浸入思绪里。陈燕西没出声,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马布岛上信号较弱,便有多余时间,去思考些关于人生、关于生活的小事。腥咸海风灌入窗口,两人难得安静相处,透着说不出的平衡和谐。 良久,金何坤觉着话题空窗期太长,不合适。他随便开口道:“以前都没问过你,是哪里人。” “c市,”陈燕西双手枕在脑后,“蜀国古都,天府之城。” 金何坤坐回床边,挑眉笑了,“有缘啊,我们以前也住c市。后来我妈做生意,小学还没读完吧,全家搬往京城。” “说实在的,这么多年,老想搬回去。” “哟这么说来,小半个老乡嘛。” 陈燕西笑眯眯地,故意忽视金何坤想要遮掩的愁绪。他是这样的人,只要对方不说,便不去打听一句。任何深挖他人隐私的行为,都不礼貌。 金何坤提口气,几欲将那件事讲给陈燕西听。可无论如何开口,均显得异常突兀。他话到嘴边,又咽下。再次提起,又吞回去。 婆婆妈妈,简直不像个男人。 “我......”金何坤深呼吸,打算以“我有一个故事”作开头。 听着有点像知乎,与人分享你现编的故事。但总好过微博广告,也不管对方口味如何,全然不看菜下碟,乱讲一气。 陈燕西却打断他,“刚刚你讲电话,是不是说快过生日?” “哎我不是故意偷听,你那声音,没准儿隔壁都该考虑怎么给你办派对了。” 金何坤的故事夭折,有些英雄气短般,从鼻孔里哼出个音节。 “......恩,算是吧。” 长大后对年龄没概念,就想着不要老,年轻一天赚一天,他懒得过生日。再加工作繁忙,多次忘却。好似有没有这个仪式,也不重要。 “生日挺重要啊,怎么不过生日......” 陈燕西翻身,在床头摸到笔和纸。他背对坤爷,嘴里碎碎念,刷刷写下一行字,折成卡片。 “来,衔着。” 陈老师将卡片插|入金何坤嘴里,“提前送礼,卡片一张,随时兑现。” “......小孩才过生日......” 金何坤嘀咕着,从嘴里拿出纸张展开。那字体龙飞凤舞,言简意赅写道—— 生日之前,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沉默几秒。他倒吸口气,血液再次狂飙上头。 坤爷心想,“是个人,就他妈该过生日。” 第十三章 时至夜潜当天,阴晴不定的仙本那,总算出了太阳。 第31章 穹庐高远,翠绿椰子林摇曳生资,水上村落首尾勾连,栈桥蜿蜒。太阳辣得够劲,海面恰如玻璃,一眼到底。 白沙滩围绕海岛,游客不算多,酒店仅四家。满眼碧海蓝天,亦是满眼的寂静隔绝。 清晨八点,金何坤久违地赖床了。 日光已将房间照通透,置于窗边的水缸熠熠生辉。四下安静,能听清手表秒针的滴答声。 金何坤揉着眼,往身旁摸一把,空的,留有余温。敢情就他昨夜辗转难眠,硬得不行,导致凌晨三点还与理智作斗争。 陈燕西坐沙发上看文件,估摸怕热,未穿衣服。裤子松松垮垮系在腰间,露出一截纯灰内裤边。那身材顶好,肌肉线条流畅,明显常年坚持锻炼。 金何坤脑仁快炸了,再多看一秒,流鼻血得成喷泉。 “醒了别在床上挺尸,不饿吗,金刚吗。” 陈燕西放下文件,手臂搭着沙发背。他拉长侧腰线,勾人而不自知。 这动作呛得金何坤霎时清醒,悻悻一笑:“吃你可以吗。” 我欲壑难平。 陈燕西摸根烟,再将烟盒扔给床上那位,“上床也得看氛围,别以为炮友是脱了裤子就开干。” “难道不是么。”金何坤稳稳接住,叼着发觉没火。他便从床上下来,只穿内裤。那地儿鼓着小山丘,随步伐轻轻晃动。 好似一只巨大野兽,静静蛰伏。 “那你还不如去搞行尸。”陈燕西翻白眼,手指轻轻蜷起。他盯着坤爷的“藏獒”,咽口唾沫,“把裤子穿上,显摆什么呢。” “显摆给你看啊。喜欢么,恩?” 金何坤弯唇笑着,下流话里缀着浓情蜜意。他在陈燕西面前站定,铁了心要耍流氓。同时又忍不住自怨自艾,想当初多少人主动给他贴。 坤爷好歹肩扛四道杠,身穿制服,严丝合缝的衬衣里扣着禁欲,眼中又有骚动与风流。 谁能不爱。 这会儿站在陈老师面前,貌似只捞得个耳尖发红。 陈燕西心脏狂跳,却眼神冷清、一本正经说教:“年轻不知‘精’贵,老来望......唔......” 金何坤不想听他埋汰,干脆一低头,吻上去。他以手指夹烟,撑着沙发,将陈燕西圈入怀中。 陈老师颈部敏感,怕痒。而金何坤以虎口锁住他喉结处,电流一阵阵,拼命地刺激着陈燕西,窒息般喘着气。 “我那东西不贵,没你金贵......”金何坤的呢喃滑出唇缝,语气温柔。 陈燕西不答话,费力招架着对方唇舌。一口气提在喉头,整个身体紧绷着。 金何坤便去吸他舌尖,一寸寸扫荡口腔,直至陈燕西发软发烫。坤爷明显想再进一步,单膝跪着,倾身向前,似已听到砰砰心跳。他不停舔咬,舌头一下下钻进陈燕西的耳朵里。 时快时慢,时而猛烈,时而轻缓。湿滑难耐,陈燕西抖得不行。 “我操,你别......” 金何坤被他的纯情反应激得不行,吻得愈发凶狠。大手已到身侧紧紧揽住,欲扒掉陈燕西的运动裤。两人在沙发上纠缠翻滚,金何坤简直要疯了,陈燕西真他妈带感。 他热血沸腾,欲上全垒,今儿个怎么也得把这事办了。 “嗷!你他妈......?” 金何坤瞪大双眼,猛抬头。他单手撑着沙发,另只手已条件反射地捂住下面。 陈燕西喉结滚动,红潮逐渐从颊边蔓延到耳际。他呼吸发颤,手拿潜水灯,横在两人身前,“摸了半天,终、终于摸到了......你能别压着我的包吗。” 金何坤:“......陈燕西,能看到我头顶冒烟不。” “你他妈就不是人!我操!” “嗳文明点儿,和谐社会靠大家,你好歹也有头有脸。飞机上能这么说吗,怕不是分分钟被举报。” “你先下去,你压着我了。” 陈燕西调整呼吸,笑着推开金何坤。他浑身散发着“我就是使坏”的信息,恨得金何坤牙痒痒。 “陈燕西,你别落我手里,”金何坤扯了扯内裤,起身要去洗澡。他意难平,又回头朝老师发狠道,“老子迟早弄死你。” 陈燕西挥挥潜水灯,笑眯眯说:“一夜七次郎?内部价?” “可以打折么,兄弟。” 这货还在撩。 金何坤恼羞成怒地走进浴室。十分钟后,他再顶着满脑门官司,水气氤氲的,力求心平气和坐在陈老师身边。 房间里窗户相对,穿堂风吹得极舒服。太阳照透窗帘,白到发光。海岛静谧,无人说话时,能听清远处喧嚣。海鸟嘶鸣,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 陈燕西略带安抚性质地拍了拍身侧空位,让金何坤坐下。欲望来势汹汹,陈燕西不可否认地动情了。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今晚夜潜,需赶在傍晚前给金何坤上堂课。 夜潜不比白天,所用装备有差异。陈燕西讲解常备灯源,分为主灯、副灯、及指示灯。主灯续航时间长,往往足以支撑一次下潜。而副灯又称bc灯,以备在主灯失效时,提供光源,确保安全。指示灯则绑于气瓶上,提示潜员的位置。 “如果我俩的灯源同时失效,就立刻停止潜水活动,回航。”陈燕西试着灯光,确定电池没问题。他讲课时,常不自觉地微皱眉,表情趋近严肃,很认真。 “同时,使用指北针的机率会提高。下水前告知你入水方位,并记录。我会事先找好光亮目标物,方便出水时迅速找点上岸。” 通篇下来,金何坤咂摸出一根“有我在”的定心针。他单手搭于陈燕西身后,不过分亲近地将人拥在怀里。两人大腿相贴,潜水装备放了一圈儿。 第32章 陈燕西一再重复知识点,没察觉这份亲密。金何坤盯着他,从眉骨到眼睛,再滑向一张一合的嘴唇。 时近中午,周遭安静极了。金何坤不说话时,陈燕西唱独角戏。他声音近似金属质地,很清透。偶尔露出春风化雨的半丝笑意,往死里迷人。 金何坤便认真倾听,间或应答两句,心里想,“怎有人可如此张扬、凶狠、浪漫且认真。” 这样的男人,又谁能不爱。 金何坤望着陈燕西的侧脸,避不可避地陷进去了。 他觉着陈燕西是那种人,少时轻狂,也曾怀有凌云之志。而后在世间打磨,什么艰难险坷具一遍遍趟过。等及烟云散去,就夹着一身桀骜,回到生活最根本处。 日子慢慢过,将所受的苦楚熬成汤药,一声不吭地喝了。偶露棱角,却裹挟着莫名温柔。 而自己呢,金何坤想不通。 他初且以为,成年人不在乎“愧疚”这一说。“原谅”与“责任”可以相提并论,犯了错,该扛的责任落下了,也可以获得原谅。 反正生而为人,世人皆如此艰辛。站着老老实实认错挨打,比道歉顶用。 金何坤年少的梦想,撞上现实的刀刃时,显得脆弱又可怜。他已忘却雄心壮志,至少该好好完成一份工作。实则他这样做了,但事故来临时,除天意不可违,他是否担得起“机长”二字。 史诗级迫降那么多,金何坤自认处理得当,可他当时脑子想的全是恐惧与退让。 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追问自己,你真的适合飞行么。 “我想你应该挺适合潜水,”陈燕西讲完课,口干舌燥。他端起水杯,才发觉自己靠在金何坤怀里。 这姿势......怎么看着像情侣。 “不是,金何坤。我讲得白泡子翻,你他妈该不会神游八极吧。” 坤爷却拉住他的手,嗷一声借机倒在陈老师身上。他环抱着对方的腰,蹭着陈燕西小腹。 “听了听了,老师。” “讲得这么好,十分想去夜潜。” 金何坤认为,夜潜应该炫酷,拉风刺激。 然而后来回忆,甚至经年一过,再思及这场夜潜时,他仍无可抑制地鼻酸。 很不男人,但确实红了眼。 在夜潜的某个时刻,金何坤关掉潜水灯,瞬间陷入无边黑暗。他起初有些后怕,便下意识抓住陈燕西手腕。慢慢地,渐能看清身边浮游生物的微光。他挥动手臂,荧光随波闪烁。 星星点点,恰置身宇宙。 静谧地漂浮在无尽的银河中。 头顶是远去的月光,愈深入大海,便以为水面就是天。而脚下,才是真正大地。 海底有山川树林,有生灵数万,有“风声”,亦有水声。无数鱼群飞沙走石,似奔腾骏马扬蹄而去。 金何坤不敢轻易呼吸,他忽有些明白,为何陈燕西找不到理由上岸。 这海里热闹又荒凉,鱼群掠过,如古人打马走草原。海浪涌过,似热风呼啸吹人间。 这海里,人声鼎沸。 金何坤上岸后,久久躺于沙滩,不愿起身。他出神看着头顶灿烂星空,捂着胸口。 陈燕西不言不语,他明白,金何坤需要点时间去消化那些感受。 一如当年的自己,久久沉迷其间。鸡血冲头时,陈燕西于此选择了开始,亦选择了往后。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金何坤声音不稳,隐约透着难堪。他拉开湿衣后方的拉链,企图令呼吸更顺畅一点。 陈燕西从背包里拿出烟,分他一支。而金何坤磕磕绊绊,好几次以“当时飞机遇上强劲气流”、“我不可能、我也没想过为什么要害怕”、或者“不是,这故事不该这么讲”来开头。 听故事的人倾耳以待,但讲故事的人率先慌乱了。 陈燕西有过类似经历,便也不催。他静静吸着烟,等金何坤组织语言。然而五次三番,故事并未铺陈来开。 陈老师转过头,看见金何坤不言不语,以手臂挡住眼睛。 其实,也挺让人担心的。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地点,再弄两瓶酒。” 陈燕西坐起身,远处村落的灯光洒在他眉眼间,千万金光温柔缱绻。离奇得让人想要吻上去。 金何坤移开手臂,睁眼。他顺着微光,于是眼眶周围那一圈红,就格外醒目。 陈燕西叹口气,心想别这幅表情啊,够引人犯罪的。他抬手,微凉五指并拢,罩住金何坤双眼。 陈燕西声音很慢,裹在风里,显得遥远。 他说:“不知小时候大人有没有跟你讲......” “欢欣要让大家知道,难过则需独自窝藏。这样,会比较迷人一点。” 第十四章 “你这行为,在哪儿学的。” 金何坤推着小木舟,船里放着两瓶酒,陈燕西拖了根麻绳,往海边去。 第33章 坤爷根正苗红多年,着实被这骚操作震得目瞪口呆。 “经过人家同意了吗,大半夜出海会不会被抓。海警呢,把我们当海盗怎么办。要是遇上真海盗,你是准备弃明从暗?” “我说你哪儿来那么多问题,”陈燕西慢慢走进海里,细沙磨蹭着脚心,有些痒,“渔民都该睡了,你以为全是都市夜猫,这个点儿还啤酒烧烤蹦野迪。” “当我们是海盗?朋友,您这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就凭你我这装备,是下去偷海龟呢,还是摸海星。” “要真遇上海盗......” 陈燕西顿住,木舟已漂浮在海面上。他翻身进去,试了试木浆,挺好使。 他以眼神示意金何坤,抬着下巴,舌头舔过牙根。 “要真遇上海盗,你就去当压寨公子呗。这些匪|徒个个富得流油,勉为其难做下面,锦衣玉食半辈子嘿!” 金何坤已懒得批驳这番不求上进的歪理,长腿一迈跨进小船。 “是社会主义不好还是金钱诱惑太大,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对不住,”陈燕西以牙齿咬开酒瓶,他单手摇桨,缓缓往海中驶去,“在我这儿,没有主义,只有社会。” 金何坤:“......” 他为什么要半夜跟这龟儿子出海。 一旦远离光污染,空中星辰便清晰闪耀。银河横跨头顶,海水拍打船身,激起哗哗响动。直至岛屿的零星灯火远去,影影绰绰缀在万顷波涛间。 陈燕西收起船桨,拎着酒瓶静静喝着。他俩一人霸占一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金何坤本谨慎行事,一怕翻船二怕巨浪。而此时,陈燕西躺在那里,一副天大地大无所畏惧的模样。金何坤心一横,默念着生死有命,也豁出去了。 他前二十九年的人生路,从未疯狂冒险。一步步以社会规定的“正路”,按部就班走下去。最出格的举动是在半年前,最坏的脾气留在甚高频。 自从结识陈燕西,金何坤根深蒂固的某些理念,尽数遭到冲击与摧毁。 好似人生不疯狂一次,就白活了。 大海苍穹间,沉默久了,酒瓶快见底时,金何坤有一瞬迷惑。他抬头看着漫天星辉,揉着眼,心想这船怎会漂浮于天。再细看时,又是那洒满天际的碎星子,落在船边。 海依旧是海,而天依旧是天。 金何坤忽地一笑,他大抵是醉了,醉得有些厉害。于是那些难以言说的懦弱,有了借口倾吐。 “陈燕西,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听就好,不必往心里去。” “半年前我遭遇过一场飞行事故,其实我觉得......我不应该再飞了。” 事件是个大事件,但发生之前,有一小插曲——金何坤正在甚高频与管制员抬杠。互相问候八代祖宗,还得保持声线迷人地听从指挥。 管制员要求他为军机让道,金何坤那天心情不爽利,往上高层颠簸,往下亦有航机等待,机场部分延误。实则命令没问题,但在金何坤看来,那货就是要溜他玩。 时间是一回事,节油奖也无所谓,金何坤纯粹有些咽不下气。工作上脾气暴躁惯了,见谁都想教做人。 他一圈圈于平层兜风,不但使坏快速耗油,且时不时“骚扰”管制工作,要求直飞某点进近。嘴里panpan叫着没完,管制员差点扛着大炮去把这丫射下来。 金何坤年轻,意气用事。现在也没什么最低安全油量概念,毕竟最低油量的宣布并不是紧急情况,不需给予优选权。只表明该航班不能接受任何延迟,向空管部门发出可能出现紧急情况的预警。 而近几年对瞒报信息查得严格,他这一出,完全可能吊销执照或直接停飞,也真是拿前途开玩笑。 但后来挡风玻璃如何破碎的,金何坤不明白。他大致记得那时遇上强劲气流,颠簸不断。忽地舱内失压,温度骤降。副驾驶惨叫一声,竟有些撕心裂肺。 机载自动化设备失灵,纯靠金何坤的飞行经验去手动操纵。再加燃油紧张,时间更为紧迫。他冻得浑身僵硬,双手早失去知觉。万幸的是,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紧急迫降成功。 金何坤这一“壮举”被赞为英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飞机出事那一瞬,心里满是恐惧与退让。 别讲什么职业道德,也别讲什么英雄主义。他只是个人,在脆弱的生命与“崇高”的责任面前,吓得六神无主。 “我真的热爱飞行吗,”金何坤躺在担架上,心想,“我真的热爱那一片蓝天吗。” 雨夜里,救护车与警车的红蓝灯闪烁不停。水珠细细麻麻地往下砸,跑道上湿漉漉的,反射无数强弱光。人声嘈嘈切切,狼籍一片。 “壮举”并不能与“欺骗”相提并论,将功抵过这一说,还得看舆论怎么演。飞行事故发生,公司和局方就会介入调查。金何坤的过失面临全民航通报批评,但是否会停飞,还有待商榷。 金何坤没想过,居然有一天也能沾上“英雄主义”的光辉。 其实内心挺不屑的。 “这个故事,总体来说很俗套。不俗套的地方,又全部跑题。‘英雄’部分就很俗套,但人们需要这个形象。而你说害怕,我认为挺正常,谁不怕死。” 陈燕西坐起身,盘好双腿。他撑着下巴,五官于黑夜中有些模糊。而眉骨眼窝具深邃,好似所有风雨吹不进。 “和管制员抬杠也好,和自己较劲也罢,你总该继续工作。现在是哪出,停飞还是辞职。” “尴尬期,”金何坤反撑着双臂,亦坐起来。他仰头盯着夜空,“虽不至于被业界踹出去,公司本意也是想留我。一开始还想飞,后来走进驾驶舱,总喘不过气儿。” “心理迈不过那道坎,总不可能叫所有人陪我玩‘康复训练’。递了辞呈,准备走人。” “想走就能走?” “当然不是,飞行员辞职比登天难。估计还得打官司,先耗着。” 金何坤皱眉,国内那一档子乌七八糟的事磨耗了半年多,也没丁点头绪。英雄的噱头早已消停退热,处罚和追责是必不可免的。 “所有的过错我都认,但是我怕了,很怕走进驾驶舱。” “不应该啊,”陈燕西打断他,“就凭每个学生当年上课开小差,还总能抄到同桌的作业和试卷,也不应该缺乏追求事业的勇气和毅力啊。” 金何坤提口气,差点背过去:“......我小时候不抄作业和考卷。” 陈燕西二五眼:“为啥。” 第34章 金何坤揉揉太阳穴:“我学霸。” “......”陈燕西嗤笑,慢悠悠接口道,“哦,学霸了不起啊。” 金何坤气得发笑,不再谈论自己的问题。他是真想把陈逼王给踹下去,扒开这货的脑子看看到底装了什么玩意。 而陈燕西说完却沉默了,他没资格嘲笑金何坤,亦无资格大讲心灵鸡汤。 否则,他就不会像只缩头乌龟,每年辗转各国做平凡的潜教。 他本不该如此。 事业的问题暂时搁置,金何坤讲完轻松多了。陈燕西就给他说点过往,讲一些海上航行趣事。 “我爸提前退休后,很喜欢航行。他操控单桅帆船,带我和老妈去旅行。最早的记忆,能追溯到五六岁。” 那时陈燕西满心好奇,他会横躺在甲板上,目光越过群星闪耀的辽阔苍穹。手里抱着航海图,身侧放着童话书。天地寂静,海浪拍打船身节奏分明,和着蓝牙音响里的拍子,竟与《威廉退尔序曲》默契接轨。风声、海浪声交织,陈明上甲板叫他回去睡觉。 陈燕西阳奉阴违地进船舱溜达一圈,又跑回船长座位。他是从那时学会熬夜,水汽令他头发濡湿,一双眼睛却晶亮。 瞧着深夜的浓黑渐渐于海平线上退去,似座头鲸甩尾,留下一抹清透的橘色与淡蓝。 不同的成长经历造就不同之人,或许陈燕西从小开始,骨子里刻着自由,融了血风。 金何坤并不羡慕,至少他对自己的童年没遗憾。两人醉后不知天在水,趁着星河压船,金何坤成功话痨了。 可见智商低会传染,话痨也是。 “嗳之前就想说,旅行者1号会拍摄它所到达的行星,网上有张照片特火。探测器在距离地球64亿千米远的地方,拍摄下地球。广袤宇宙间,它也不过只是个淡蓝色小点。如浮尘般,微不足道。” “但也有人不知,卡尔?萨根在探测器里放了很多东西,比如达芬奇的画、黄金唱片、数学公式或物理定律。类似一个文化背包,我觉得这才是最酷的。” 金何坤摇着木浆划往岸边,陈燕西犯懒,怎么也得分工合作。说这话时,陈老师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坤爷又谈及某些形而上的哲学问题,相当性感迷人。 那种吸引力超越皮囊,不是一具美好的肉体所能比拟。 “如果是你,你有机会往大海深处扔一个文化背包,你会扔下什么。” 金何坤停住动作,夜里光线晦明,他们距岸边不远。岛上的灯衬着天光夜色,陈燕西凝视他,脸颊瘦削,眉睫低垂,眼尾格外悠长。 陈燕西脑子一热,他说:“我不知道。” 然后他起身,朝金何坤压下去。 是亲吻。绵长热辣且全情投入的舌吻。金何坤没料到陈燕西如此主动,单手扣着老师后脑勺,用力往下压。而对方含住他上唇,轻轻咬一口。好似一只小猫在玩闹,猛然进攻时,又连呼吸都困难。 金何坤抱着他,脑中一片空白。陈燕西则微微张嘴,伸出舌尖在他唇缝中轻佻。 津液啧声四起,于大海波声也毫不逊色。 他们头顶灿烂星空,身下海渊万丈。 金何坤思绪一劈叉,妈的,老子要栽。 大抵是那天气氛太好,如果没去夜潜,就不会有沙滩谈心。如果金何坤没暴露脆弱,陈燕西不会想着带他出海。如果没在大海之上,听风声涛声,讲人生阅历,陈燕西就不会头脑发热,觉得金何坤太适合做情人。毕竟奢侈品不会让人变得性感,唯有“经历”和“想象力”才能。 而这世间绝无如果,陈燕西跟在金何坤身后,细软白沙挠着他脚底。那细微痒意顺着血脉,一路挠进他的心。 “金何坤,”陈燕西忽然停下脚步。 金何坤回头,此时酒精还发挥着余效。他抬眼望去,见陈燕西脱下湿衣。里面竟什么也没穿,赤|裸白净。 陈燕西朝他走去,“就在这儿,兑现你的生日礼物。” “我们做。成么。” 金何坤没理由拒绝,他揽住陈老师的窄腰,手指拂过对方簇簇细长的睫毛。那脸颊滚烫,嘴唇也烫,金何坤以指腹在陈燕西的唇瓣上揉一下,问:“陈燕西,我是谁。” 陈燕西的脑子“嗡”一声。 此前他们从未考虑过,性也可以如此疯狂。金何坤张口,轻轻咬着陈燕西的喉结,已不在乎技巧和前戏。 他用双眼牢牢锁定陈老师,似野兽般。盯着陈燕西淡红的唇里,那一点小小舌尖。他凶猛开拓着,不管身上人叫疼。 他说:“老师,叫我名字。” 陈燕西咬着下唇,眼神涣散迷离,不开口。他抓着金何坤后背,十指似要嵌进骨头里。金何坤得不到答案,于是一寸寸碾磨着,惩罚他。不给痛快,却酥痒得要死。 大海波涛冲击沙滩,巨浪掀起一阵狂潮,留下细细密密的白色泡沫,再退回深处。风声呼啸,吹在陈燕西的身上,激起一阵冰凉寒意。而身前是金何坤,火热滚烫,有如两重天。 他们靠得太近,容不下一丝空气与水分,简直快要灵肉合一。 陈燕西耐不住,流出一声细碎呜咽,无意识回应着。他呼吸有些困难,好比一把尖刀刺进去,肆意反复冲撞。 他想起自由潜闭气时的窒息感,与现在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好像要到达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宇宙。 电石火光的餍足感,竟让陈燕西不由自主沉迷。蚀骨快感炸开时,他不自主地紧抱金何坤,抱紧那人身上残留的酒气与淡淡香水余威。 金何坤喘着气,手指流连着陈燕西的腰窝。 他使坏,继续问:“老师,我是谁。” 陈燕西眼睛湿漉漉的,他还沉浸在兴奋的痉挛中。便想也不想,顺着说:“......金何坤。” 坤爷心底长叹一声,这你妈,哪儿来的尤物。 两人尽兴一回,交叠躺在一起。金何坤用手指梳着陈燕西的头发,仍有些不死心:“说真的,陈燕西。我们试试。” 陈燕西瓮声瓮气道:“走肾可以,走心就免了。俗气。” 第35章 “你这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陈燕西说,他沉默片刻,坐起来穿湿衣。气氛尴尬,好歹炮友一场,这语气多少有些拔吊无情。 陈燕西站着,人还有些软。介于对方是金何坤,他难得解释:“我很小的时候,在夜晚的沙滩上看过流星陨落。一瞬间的事儿,它拖着淡蓝尾巴,须臾间消失。” 那时陈燕西不懂,嘴边叼着汽水瓶,眼神一瞬不瞬。长大后,漫长的反射弧才咂摸出一点孤独。那颗陨石独自坠落地球,独自璀璨过一刹,却没几人知道。 陈燕西深信不疑,或许多年后会如陨石般,独自坠落在某片深海里。 至今春秋二十八载,陈燕西仍躺在沙滩上,但他很少再见到流星,活成了平凡人的样子。最平凡。 “我不明白这世间的感情会不会像那颗流星,转瞬即逝。”陈燕西说,“所以我不讲感情,倒不是因为任何人。” 就像他从不对流星许愿,从不敢抓住,哪怕它孤独得令人惊叹。 金何坤差点被这番“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浪漫说法给唬住了,这他妈,男人就是男人,一张嘴能将“我不想感情纠纷”说得天花乱坠。 坤爷懒得再绅士,干脆大喇喇将心中龌龊说出来:“那这样,咱们处个炮友。只走肾,不走心。回国那天就拜拜,如何。” 陈燕西从包里拿出毛巾,边擦头发边往酒店走。 金何坤吼一声:“你他妈给个准话!” 陈燕西回身,弯着眼睛笑:“废话那多么,打炮都赶不上激情。” “能不能先回酒店。” “坤爷,我还想继续。” —— 飞行事故切勿带入现实,作者瞎编的。 第十五章 陈燕西醒来时,窗帘半掩着。大床上仅剩他一人,预料中的晨间缠绵并未发生。他浑身酸疼不已,懵了半天,才想起昨晚发疯,实践了艳遇该有的程序。 陈燕西侧过脸,枕头上留有金何坤的气息。夜里真真是骚动撩人,金何坤这老流氓,一直趴在他耳边,不停舔咬着,声声叫着老师。陈燕西又爽又气,便也发着嗲,哑声叫他快点操|我,不要停。 金何坤捏住他后颈,果真下了狠力。两人在床上沉沦较劲,出息得跟什么似的。 此时金何坤在阳台上练拳,浴袍开得很深,胸口斑驳红印一大片,有的还淤青了。陈燕西反省两秒,并不愧疚。 他抱了枕头,认真盯着金何坤打咏春。看样子是练过许久,初遇时两人过手几招,陈燕西纯粹瞎搞,坤爷谦让他,没动真格。 这会儿一瞧,那招式暗含杀机。咏春拳“动如风,站如钉,重如铁,轻如叶,守之如处女,犯之若猛虎”。拳之有形,打之无形,招招利落,势势相连。 金何坤喜欢出寸拳,亦有“杀手拳”之说。最初其实是看上了八斩刀,咏春里一种独有刀法。无论是野史或电影中,此短刀暗杀术常被演绎。 中二时期做过一段时间武侠梦,觉得一刀杀穿火拼小巷,着实热血。江湖儿女该有的侠气仗义,隐伏在骨。 长大后才发觉这是法治社会,刀光剑影跑不过长|枪炸|药。金何坤拾掇起中二晚期的荒诞,踩着青春最后一点尾巴,步入社会大流。 他不算个长性的人,唯二两件事,一是小时候的一句玩笑话,还记在心间。二是这咏春拳,被他打成了养生拳,持续到如今。 快餐社会,什么都要求高效。拼kpi熬夜和工作时长,应酬相亲加随分子钱。烦心事一件接一件,头发快没了,脂肪倒没少。 由此可见,要想活得久,还是得养生。 金何坤打完几趟,才发现陈燕西已经醒了。趴在床上玩手机,后背上满是吻痕。他便擦了擦汗,浴袍解开散热,走过去。 “不想起来,还是不能动了。难受么。” 陈燕西睨他一眼:“数数地上的套子,一晚上被搞那么多次,你能起来你试试!” 金何坤无奈举起手:“我他妈冤枉。” 昨夜回来,在浴室做一次,沙发做一次,床上做一次,后面几次全滚地板上去了。金何坤念着两人初试云雨,怎么也不能做太过。他自诩比较节制,向来不愿放纵。 但昨晚有点特殊。 陈燕西始终勾着他,两人心思隔得远,身体倒挺契合。无论是拥抱接吻,总在适合的高度,适合的角度。无论骑乘或后入,陈燕西的反应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声音发嗲,索取的动作又缠人。平日里骂人凶神恶煞,霸道不讲理。昨晚却十分柔软,奶得可人。 金何坤一没忍住,操大发了。 陈燕西昏昏沉沉,溺毙爱海。唯一清醒片刻,是他无意间在枕头下摸到金何坤的佛珠。一时显得十分禁忌,欲望越发丰盛。他趁坤爷不注意,一圈圈将佛珠缠到自己手腕上,沉木微凉。 金何坤发现后,俯在他耳边念色即是空,顺道压着嗓子,声线低醇道:“老师,我破戒了。” 陈燕西舒服得哼哼,腹诽着:佛门不幸,佛门不幸。 两人自马布岛回到小镇上,很自然地住进一个房间。这之后跟俩火柴似的,一点就燃,十分不注意分寸。 无论是在房间里,在配套露台上,还是浴室中,沙发里。金何坤怎么也要不够,像二十啷当岁的愣头青,才褪掉“处男”标签,不可遏止地沉迷欲望。 陈燕西亦是,平日在性事上清高得很,没碰到合适的绝不将就。金何坤的入侵,简直势不可挡,弄得陈老师一路丢盔弃甲,只会在床上呻吟。 离回国只剩五天,金何坤盯着回程机票的时间,莫名有些不想走了。这念头才将冒出,坤爷赶紧扼杀,说好大家只艳遇,真要拿感情去“骚扰”别人,很不上道。 陈燕西回到工作岗位,金何坤实在无聊,跟着报了两天fundive。间隔安排,就不觉劳累,最后一天收拾行李滚蛋。 金何坤第一天去诗巴丹,与陈燕西不在同艘船。两人于出海口分别,金何坤靠着护栏,抱着陈燕西不让他走。 船上学员眼巴巴等着,陈老师皱眉,不好发作。沉声命令道:“放开。” 金何坤笑眯眯说:“老师,吻我。” 第36章 陈燕西:“放开。” 金何坤不依不饶:“吻我。” 陈燕西:“我操。” 金何坤眨眨眼:“麻利点!全船等你一个人。” 陈燕西抹一把脸,防风外套罩在头上,只得快速低头,在金何坤唇上蹭一下。趁对方愣神片刻,赶紧脚底抹油开溜。 护栏边没什么遮蔽物,陈燕西掩耳盗铃的举动着实不高明。出海口的一排排潜船中,霎时爆发叫好与口哨声。 金何坤餍足地挥挥手:“老师,下潜顺利!别太想我哦。” 陈燕西脚下一滑,差点啃在船头上。他回身竖中指,决定今晚不给操。 但很明显,事与愿违。他还以为自己多禁欲,没出息。 两人都不下潜的日子里,陈燕西在旅店整理文件,偶尔看视频。金何坤察觉他的电话很多,接通与摁掉的,五五分成。 其中最多来自唐浓,偶尔是范宇,唐博士的伴侣。他们是外籍华人,这几年因父母问题,倒是长居国内。 既然住在一起,难免会听到些“其他”事情。陈燕西与唐浓谈论最多的,还是海洋生物学方面的研究。期间提到“护鲸”行动视频,陈燕西顺道给金何坤牵了线,让他们先认识。 事后,唐浓给陈燕西嘀咕:“我怎么总觉得,这男人在哪儿见过。” 陈燕西赶紧阻止:“你可是结了婚的人,听听这话,范宇能让你下床吗。” 唐浓:“......狗东西。” 陈燕西工作时,金何坤就拿了椅子,放在旁边,反跨坐着。他双臂交叉搭在椅背上,不是很理解,“你们搞这些......意义在哪里。” “这话你去问唐浓,我就是个枪头,指哪儿打哪儿。” 陈燕西看完文件,觉着真要研究鲸鱼的发声,还是该到海里去。尽管多年来与鲸同游不在少数,但要进行数据分析,还得多次取材。 金何坤身边也有搞科研的朋友,在他印象里,那些人成天泡实验室、图书室。时间管理相当严格,劳累程度不输加班狗。年纪轻轻就秃顶,锃光瓦亮。 唐浓之流却相当自由,难怪别号民间科学家。 “不算体制内?那不是得自己贴钱。” “小问题,他们有的是钱。”陈燕西手中转着笔,咧嘴一笑,“我交朋友,不在乎别人有没有钱。反正都比我有钱。” 金何坤:“......” 这话听起来,居然特别诚恳。 陈燕西转头,目光越过窗户,移到不远处的波涛大海上。他发愣片刻,思绪不知神游何方。 “但砸钱又怎样,有些东西,远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这世上规矩太多,体制内尤甚。为一科研项目,学术机构或政府的科学家们走着流程,耗着时间,填报申请表、焦虑经费。而其收入却往往不能与投入相匹配。 社会不公平,谁都知道。有人拿着天价片酬,干尽辣眼之事。有人昧良心买卖,盗取不义之财。学术领域追逐名利之人,多如过江之鲫。 谁还敢“认真”,谁还敢“有意义”。 但这些独立研究者,自掏腰包,自主开发软件,甚至乘着自己制造的潜水艇,下潜海底。用手机追踪鲨鱼,用过滤筛、木棍、几台相机组装“不思议”设备,以求破解海豚传递的信息。 “唐浓是发小,他俩比我高一届。”陈燕西说,“家庭关系好,常年厮混。长大后工作领域有交叉,他每年搞研究,我基本会去。” 金何坤思量会儿,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半响,都市浸淫已久的坤爷,憋出一句:“请问贵朋友,这他妈合法吗?” 陈燕西宛如看傻逼...... “不合法,坤爷。他们做的事儿即危险,且大多时候根本不合法。” “怎么,您是准备报警,还是上交国家。” 金何坤一介良民,脑子轴得真没法儿运转。“良民”守则里,没注册的非法营业算黑商,没签合同的劳动力算黑工,没经国家批准的非法研究,就是“瞎搞”。 他眼下还挺担心的:“那你算不算从犯,真被抓了......判几年?” “您这......考虑得还挺远哈。” 陈燕西震惊,不料金何坤骨子里是个正儿八经的好公民。 “那我先替几位可能会唱铁窗泪的狱友们,给您拜个早年吧。” 金何坤咀嚼出几丝揶揄,气呼呼地一扔椅子,跑下楼给陈燕西买芒果沙冰。 这王八羔子工作时,就爱喝点甜。 及至入夜,陈燕西才放下手头工作。与金何坤出门吃晚饭,溜达半小时再回来。 意料之外,他俩的情人生活还挺和谐。要不是身处异地,陈燕西差不离有“生活感”。老夫老夫之间,日子且慢又悠长。 甜蜜得很。 金何坤在追问深层带时,陈燕西拖长了声音:“深海八百米啊——” 他又停住,手臂攀着金何坤肩膀。他拐进一条隐秘小巷里,将金何坤拉近。两人滚烫的气息交织,陈老师捏着坤爷下巴,眼里尽是撩人之色。 “吻我,我就告诉你。” 这你妈,敢情还记仇。 金何坤就吻下去,在异域他乡巷弄里,虽没打算宣淫,但亲得陈燕西喘声连连。细碎的讲解从唇缝间溢出,十分情|色。 第37章 “深层带,又、又称午夜带......那里没有阳光,生活着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海洋生物。嗯......是地球上......” 金何坤被这时高时低的嘤咛声叫得快疯了,他退开一点,冷声道:“你他妈别说了。” 再俯首时,吻势凶猛,唇齿纠缠,带着丝丝血腥味。 陈燕西得逞,弯着眼睛坏笑。他迎上去,扣住金何坤的后颈,舔了舔对方舌尖。 “如果你见过京城大雪弥漫时,应该能想象深层带的景色。八九百米以下,生活着庞大的动物群落。海洋中有无数小白点漂浮,似尘埃,似雪片。它们不会再分解,而是打着旋,沉入海底。愈深入,这些洋洋洒洒的碎屑更似鹅毛大雪,还有点儿像流星雨。” “恩,最像1833年,出现在美国东部的狮子座流星雨,堪称暴雨那一次。好比大雪纷飞,弥漫人间。有如银河系般,无边无际,令人敬畏。” 陈燕西回到旅店,总算将深层带讲得七七八八。金何坤反手关上门,直接把他抵在门板上,打算就地正法。 两人手忙脚乱地脱衣服,裤子鞋子扔了一地。磕磕绊绊从门口到床边,最终没能上床。金何坤将陈燕西压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双腿大开。浑身汗涔涔的,一方室内满满的低喘与调笑。 就在坤爷蓄势待发时,糟心的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傅云星。 还敢请求视频。 金何坤额角青筋直跳,发誓回国立马登门大慈寺,宰了这头秃驴。替天行道。 他维持着按住陈燕西胸口的姿势,耐心有限地接通视频。岂料手指太滑,不小心按到后置摄像头。 傅云星刚扬起笑脸,被这窥一斑而见全豹的肉|欲给吓懵了。 “......我靠,这位施主?直播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金何坤立刻将手机扔上床,顺手扯了被单,猛地裹住陈燕西,严丝合缝。陈老师一怔,霎时狂笑。他捂在被子里,笑得浑身发颤。 金何坤一张锅底脸,拿过手机,切换为语音通话。 傅云星吹口哨:“哟坤爷,这谁呢,介绍介绍?” “关你屁事,”金何坤以肩膀与耳朵夹住手机,拽下蒙住陈燕西的被子,怕这没心没肺的玩意闷死。 陈燕西大口大口呼吸,湿润的唇弓上翘,特诱人。他扬声道:“你好啊。” 傅云星没来得及说话,金何坤已知他要讲什么混账言论。坤爷单手捂住陈燕西的嘴,居高临下地,盯着老师。 似霸占领地的野兽。 “这是我的,”金何坤堪堪咬住情人俩字,他说,“你不能看。” 第十六章 “这是我的,你不能看。” 金何坤说完,潦草地穿裤起身。他将头发往后一撸,伸手拉起陈燕西时,眼里尽是欲求不满。 傅云星头一遭见他占有欲这么强,一时有点不习惯。他正脱了袈裟叠放好,塞进背包里。出大慈寺,慢悠悠走到停车场。 “不是吧,坤爷,真玩心。” 金何坤靠窗点烟,房间内灯光有些昏暗。陈燕西半裸着躺在床上,沉默得千滋百味。刚才金何坤话音落地,陈老师心脏跳动太厉害,砰砰地。 而两人不讲话时,靠得太紧,空气太静。 陈燕西生怕被对方听见,于是拖过被单,顺势爬上床。 “傅云星,上班那么忙,你还没叨逼够么。” 金何坤狠狠抽几口烟,下通牒。 “有话讲,没事滚。” 傅云星默念几句心经,因为有缘才相聚,我若气死谁如意。 他靠着自家跑车,长腿交叠,顶好看。大学毕业时,朋友常讲,好好一条靓盘顺的帅哥,干嘛要去当秃驴。实在眼馋那点薪水,不如去做鸭。 傅云星只摇头:“傍大款不可靠,未来佛祖恐成最大赢家。” 他说完第二天,大慈寺落发。 苦读寒窗十几载,喜提袈裟。 金何坤见他不说话,刚准备挂断。 那头遽然传来一句:“坤爷,您家要搬回c市,您知道伐?” 金何坤满脸问号,抽烟的嘴没挨着烟头:“放屁,这么大的事儿我妈能不跟我说?” “那估计没来得及通知你,山高皇帝远,浪在国外艳遇嗯?” 傅云星坐进跑车,国内已近初冬,停车场寒意逼人。他开了热气暖手,嘴里嚼着口香糖,“今天你老妈出现时,我正给别人解签么。吓得差点说窜台词,大凶都滚到舌尖了。真刺激。” 金何坤:“我妈没事往你公司跑什么。” “坤爷,大慈寺!来,跟着我念一次,大慈寺!震旦第一丛林,宝刹古寺,佛学渊博,藏经丰厚。您说香客来这儿是干嘛的,难不成问道飞升啊?” 傅云星这嘴皮子估计也开过光,在寺庙工作久了,对同城道家有那么点“同行相轻”的意思。据说那边工资也不低,还特能拽。 “张阿姨呢,是想给她不争气的儿子求个签。听闻我在这上班,慕名而来。” 金何坤:“......” 第38章 这货还挺会戴高帽子。 “傅云星,你别给我妈灌输封建迷信。” “说得就像你自己不信佛一样?” 金何坤冷笑:“我叫附庸风雅,赶时尚潮流。要真信徒是我这样,明天大慈寺就能关门。你司低价抛股跑路时,记得叫我。” 傅云星决定结束这段塑料兄弟情,他一打反向盘,踩着油门驶出停车场。 “你就不好奇,张阿姨给你求个什么签。我又是怎么解的,大凶还是大吉。” 金何坤不信这一套,返身走进客厅,戳灭烟蒂。陈燕西已进浴室洗澡,门上身影模糊。金何坤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快魔怔了。 他回嘴道:“云星大师,您一年四季诅咒我的机会还少吗。” “成了,就这样。搬家的事儿我回头问问,我妈生意人,虎皮扯得越大就越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佛学啊,玄学啊,反正你看着办。哄她开心就行了,别危言耸听。” “她要问你姻缘,你就说......” “我就说月老最近忙着呢,挂不上号。专家预约得等下个月,阿姨您别急。” 傅云星实在太清楚金何坤的操行,张了张嘴,又闭上。 一时无话。 金何坤料他没下文,半咸不淡地说一句:“你别真把这工作当回事,出家几年够了吧。能还俗尽早,反正酒肉也没断过。” “我还不信你真看破红尘,挂了啊。” 坤爷说断就断,傅云星干脆将手机仍在副驾上。他漫无目的地开在城市间,最近c市冬雨绵绵,车窗露出一条缝儿,冰凉的雨丝便不管不顾飘进来。 没多久,傅云星左肩濡湿,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注视前方红灯。数字一秒一秒跳着,在雨帘中格外清晰。 下午张阿姨找上他时,亦在下雨。求了个签,凶后吉。半好不坏,傅云星真没舍得诓骗张玉,只说富贵有命,成败在天。当然,这说的是金何坤。 “成败”二字涵盖广,张玉追问:那姻缘呢。 傅云星真不是月老,连连苦笑:阿姨,您知道他是gay。 张玉着急:正因是gay才该急嘛,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省得他满世界飞。 傅云星只能拿出杀手锏,他神秘一笑,开始装半仙:阿姨,天机不可泄露。 张玉走后,傅云星一人立在佛堂前。庙宇楼亭罩在烟雨朦胧间,水珠顺着瓦片往下坠。香客络绎不绝,他却觉得清净又遥远。 再往远处看,是?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大厦。霓虹等逡巡而过,浮尘喧嚣。大隐隐于市,如今佛门圣地缀在城市繁华间,倒是真考验定力。 香烛燃烧,灰白烟雾被冬雨衬得有些发蓝,袅袅盘旋上升。几阵东风疾驰,傅云星手中捻着佛珠,颗颗转动。雨帘倾斜,打湿一截袈裟。 小和尚在后面叫他,说是有香客解签。 傅云星静默片刻,点头应了。 他回身走几步,又停住。复凝视庭院中缱绻烟雾,提了下嘴角。 一句“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隐约乘风去,而寒风掀动袈裟,衣袍猎猎。傅云星慢步走进大殿时,那背影竟也有几分圣僧出尘之感。 前方红灯跳绿,傅云星提速滑过十字路,嘴里嘀咕:“阿姨摇的可是燕昭王为郭隗筑黄金台。金何坤这玩意,连观音灵签都不信......”? “花和尚能有什么可信度。” 金何坤挂电话时,陈燕西已出来了。两人没做成爱做的事,再继续亦有点尴尬。 陈燕西擦了擦头发,穿着背心。他大剌剌往沙发上坐,双腿舒展。 “不信佛你成天戴着佛珠,搞笑的?” 金何坤摆弄着投影仪,“我戴佛珠就跟你戴观音差不多,妈逼的。” ?陈燕西:“......” “这话听着,怎么像在骂我。” 骂得还挺一语双关,都不好意思搓火。 金何坤抬头,亮一口整齐白牙。力求笑得人畜无害:“老师,我怎么敢。” 陈燕西不说话,将立灯调节亮一点。他手中拿几张打印的数据表,林林总总汇集近年来各大竞技自由潜赛事的名单。 今天唐浓发消息,破天荒提到一人。叫他去查查那人的成绩,纵深是否增加得太快了。 玩命似的。 金何坤没捡到老师阴阳怪气的嘲讽,还挺不习惯。他放下投影仪,随即播放蓝调和爵士乐。顺道抬着尊臀往沙发上坐,紧挨陈燕西。 他低头看,长长名单中,陈燕西用红笔将一个人名勾出。 “......沈一柟?” 陈燕西抬头,上挑的眼尾表示询问,咋的你还认识。 金何坤老老实实,“这谁?” “.....我一朋友,”陈燕西盯着纸页,握笔的手一顿。其实沈一柟和他关系挺微妙,要说趋近老铁兄弟情,不是;趋近纯竞争对手,也不是。 “这是全世界竞技自由潜的下潜深度汇总。” 金何坤没弄明白:“自由潜还有竞技赛?不属于奥运会项目吧。” 第39章 “不属于,实际上这运动还挺新。而且了解的人也不多,参赛者大多是圈内大拿,且多以外国选手为主。不过这几年,中国自由潜员的身影也开始活跃其间。” 陈燕西撑着头,昏黄暖等洒在他脸上,似镀一层金釉的瓷器。淡红嘴唇动几下,思量片刻,打算给金何坤简单讲讲。 “自由潜水渊源古老,但上世纪末才成为一种有组织的运动。因此多地记录不同,成绩记载混乱。” “竞技自由潜分两大类,各自细分不同项目。其一为泳池中比赛,静态闭气与动态闭气。其二为海上比赛,例如恒重有脚蹼(单蹼下潜)、恒重无脚蹼、攀绳下潜、可变配重下潜、无限制潜水。其中无极限潜水风险最大,常造成减压病。” 金何坤听得一头雾水,陈燕西歇口气,觉着几句话也讲不明白,干脆自动收尾。 “1996年,?自由城召开第一届世界团体锦标赛。2005年,aida组织第一场个人恒重潜水世界锦标赛,也在自由城。此后,世界锦标赛每年都举办,个人赛、团体赛,轮换举办。主要城市为巴哈马、希腊、埃及、冲绳、自由城。” “你知道这些也差不多了,竞技自由潜的学问不少,门外汉听个热闹就成。” 说完,陈燕西继续分析沈一柟的成绩,他比对几场,预感不详。 金何坤见他不再开口,有些兴致缺缺。只得另起话题:“那你分析沈......沈什么来着。你看他成绩干嘛。” 陈燕西头也不抬:“关你屁事。” 金何坤:“......” 果然,这就是走肾不走心的下场。床上甜言蜜语,奶得可人。下床就捞不着一句好话。 “成了,什么表情啊,收收。”陈燕西瞥他一眼。坤爷左脸委屈,右脸不甘,合起来控诉他拔吊无情。 陈老师:“竞技自由潜不算危险,又很危险。这话不是三两句就能解释清楚,沈一柟纵深增加太快,唐浓要我盯着他,免得出岔子。” 金何坤:“就一比赛,能出什么问题。” “减压病,黑视症,桑巴,死亡。自由潜员在追求深度时,什么都可能发生。” 陈燕西声音发凉,眼神放空,似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他关闭立灯打算睡觉,上床时背对金何坤。 半响,昏暗中传来轻飘飘一句,“很多人不知道,一次次下潜上升,那些经历不亚于从地狱返回。” 人类本应该理解、接受自身的渺小和极限。 这天半夜,金何坤实在睡不着。他辗转反侧片刻,终忍不住点开浏览器,输入陈燕西的名字。以防万一,特地后缀潜水俩字。 手机屏幕灯光幽暗,投进金何坤眼睛里。他反复查看内容,反复确认照片。半小时后,关闭浏览器。 金何坤平躺着,双眼注视天花板。身侧陈燕西已熟睡,呼吸起伏清晰。 良久,他倒抽一口凉气。 网页上书:陈燕西,2010年中国自由潜水运动冠军。多次打破恒重下潜项目中国记录,同时为新纪录保持者。 第十七章 “那都是些陈年往事,没有提起的意义。” 陈燕西在港口抽烟,抽得有些猛。烟雾厮杀进去时,呛了一嗓子,现在头都是晕的。 热阳高悬,深蓝水波跌宕。小镇近海实则并不干净,垃圾漂浮物举目可见。陈燕西进气瓶房拿出网筛,趴在栏杆边打捞塑料物。 “我帮你?”金何坤蹲下。陈燕西手臂发力时,青筋隆起,还挺吃力。“我也不是有意查你,就想着万一,万一会有什么......” “也没什么,信息都挂在网上,随便任人看。今天你不知道,说不定明天就知道了。” 陈燕西叼着烟,冷不丁被烟雾熏了眼,他刚捡起的塑料瓶又落下。陈老师揉揉眼睛,眼眶发红。 他啧一声,觉着今天运气太背,不适合抽烟。于是伸手在塑料袋里戳灭。 金何坤看着还剩三分之二的大重九:“......你不抽就给我,浪费烟草可耻。明白?你不说你没钱么,穷人都是这操行?” “那你......捡起来再试试?”陈燕西一言难尽地盯着金何坤,决定保持没钱的尊严,明天开始抽五马币一包的本地烟。 “嗳换个话题,四天后你回国,好好享受剩余时间。” 金何坤提起这茬就心堵,他避不可避地发觉自己很留恋。不是对仙本那,也不是对旅程,而是对陈燕西。 他讲不清是个什么感觉,说喜欢太过浅薄,说身体契合太过浪荡。好似陈燕西一声嗤笑,能击碎他如履薄冰的妄念。 “那你什么时候回国。” 陈燕西以为自己听力出问题,再三确认后:“我?回国?” 金何坤皱眉:“你打算一直飘在国外么。” “不知道,看天意。”陈燕西挨着将港口近岸的塑料垃圾打捞干净,他提着袋子站起身,“回国是不可能的,国内翻年就春节。兄弟,体验过相亲的感觉吗,被亲戚追着问对象的酸爽呢。年收入多少了解一下,准备在哪买房定居。” 陈老师扬起假笑,眼中却在翻白。 金何坤吐一口烟雾,兔死狐悲道:“同一个世界,同一批亲戚。” 陈燕西拍拍他肩膀,示意要坚强。整个面部表情为坤爷呐喊助威,回国别死在春节饭桌上。 时值北半球冬季,热带雨林气候管控下的大马,常年如夏。东北风微弱西下,仙本那雨季并未清凉几分。 太阳曝晒,世界一片明晃晃。陈燕西走在前方,与迎面出来的潜教搭话。他站在光影中,金何坤离得远,半眯眼,瞧那一抹英俊挺拔的身姿。 色彩在阳光中铺陈,小街开过几辆老式轿车,灰粉色的车漆斑驳。陈燕西单手踹兜里,与潜教挥别后,又转身向金何坤招手。他踮了下脚,嘴唇上弯,笑得肆意好看。 “坤大爷,跟上!” 金何坤咬在嘴角的烟燃到尽头,他抬脚跟上时,有一瞬觉得自己身处电影里。调色复古,浸染着海岸的浪漫悠闲。 甚至可能是一场梦,因太过旖旎,阳光照在墨镜上,便有些不真实。 第40章 陈燕西始终不提竞技自由潜的事,好似挺避讳成绩。金何坤没说的是,除开悄悄查记录,他没按住好奇心,到潜水贴吧逛一圈。好死不死,找出一点陈年八卦。 故事没头没尾,可能是某个无聊的同行随口讲几句。真实性成迷,可靠性不高,因此回帖者寥寥无几。像一坛沤馊的泡菜,无人问津。 据说陈燕西年少成名,多次打破国家记录。本有机会参加2012年在加勒比海,巴哈马长岛“牧师蓝洞”举行的自由潜水世界杯,赛前因身体原因放弃资格。 国内潜水圈并不大,稍有名声人尽皆知。与陈燕西相熟的人知道他没病,只是心理上有问题。 后来沈一柟拿到参赛资格,被不明内情的人嘲讽为“上位”。陈燕西帮忙解释过几次,但流言可畏,也就随别人讲。 这年头,许多烂俗故事皆因“据说”二字开始。造谣全靠一张嘴,网友真情实感地随风吹。连撕逼也不如十几年前的博客,双方若要骂战,还得先写千百字的“事情梗概”,以供围观者鉴别。 “黑人”的成本下降,往往事情的真相就不重要。大家都图一乐呵,谁管你是否真的磊落。 沈一柟与陈燕西“相爱相杀”的帽子就此扣上,因是旧事重提,圈子又小,回贴者大多理智。 只有一个问题令金何坤同样迷茫。 ——既然2012年是突发状况,为什么此后的比赛,陈燕西也拒不参加。 这就有点拷问灵魂的意思。 “深渊带,三千米往下走。幽暗寒冷,四季不变,亘古黑暗。这里会出现抹香鲸,文艺一点的说法,它应是唯一见过海面的风,再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下潜三千米的动物。穷尽一生去做这件事,见过蓝天,却只为返回大海。” “科普一点的说法,是抹香鲸一次能闭气九十分钟,下潜万英尺,智力与群落文化接近人类。但深渊带也有其他生物存在,尽管那里黑夜永存,也......金何坤,听人讲话能不能专心点。” 陈燕西喝水的空当,见金何坤盯着自己出神。 那眼光绝不是对知识的渴求,纯粹类似“上数学课的满脸懵逼”,外加“老师今天衣服真好看”的默剧评价。 金何坤被点名,讪笑两声:“老师,您讲得真好。” 陈燕西:“说人话。” 金何坤:“......” 直觉这么灵敏哦。 于是他决定打直球,“陈燕西,说说你的竞技自由潜咋样。” “你不知道‘装单纯’去打听别人的隐私,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么。这世上的自来熟能不能少一点。” “我以为我们够熟了。”金何坤说,“看来不够。” 说完他将陈燕西按在沙发上,准备扒掉老师衣服。两人自热情期一过,很少再眼神相遇便发|情。肢体接触明显少了很多。 金何坤说不准,他心里明明对陈燕西有强烈欲望,迫切又饥渴。想与陈燕西作爱,想干他。 而陈燕西没拒绝,他抬臂勾下对方脖颈,接一个绵长的吻。烟味混着柠檬果味儿,格外有夏天的感觉。金何坤沉溺亲吻里,勾着陈燕西舌尖,分不清四季。 他在国内冒着纷飞初雪,从几千公里外而来,大衣还在行李箱。辗转飞机,旅途劳顿,却注定来这里与陈燕西夏季倾情。 金何坤不信宿命,但他捏着陈老师下巴,见那嘴唇微张,沾着津液润亮时,金何坤承认自己难以自拔。 这肾走得有些远。 近一分钟,陈燕西才喘着气偏开头,他不答反问:“那你呢,就因一场飞行事故一次惊吓,便不飞行了?” 金何坤没料到他有后招,这问题砸得措手不及。坤爷踌躇片刻,从陈燕西身上下来。 “不是一次惊吓那么简单。” 他顺过桌上的烟盒,刚拿上一根烟,又放下,“陈燕西,我在质疑自己的人格。当我在驾驶座上闹脾气抬杠时,有没有真正为全机人员考虑过。百条人命在我身后,我居然有心思与管制员斗气。如果更危险的事情发生,迫降没有成功,谁来为数百的家庭负责。” “机长肩上四条杠,专业、知识、飞行技术、责任。责任机长与副驾驶的区别就在最后一条杠上。高度责任感,共情心理,我到底有没有。” 金何坤不止一次向内挖掘自身,直到出事前一秒,他仍笃定自己是个合格的飞行员。那夜雨太大,水帘模糊机场刺目的灯光。于是他也模糊了,小时烙印在心底的志向,忽令人啼笑皆非。 “有时间可以看看人格主义,不过这玩意也不靠谱。打着科学的旗帜,干着调和科学与宗教的行当。” 陈燕西攀着金何坤肩膀,没打算安慰他。成年人实际并不需要抱团取暖,随着年龄增长就知道这举动百无一用。 “但是,金何坤。你应该明白没人会为你埋单,飞与不飞,是你自己的事。” “所以,潜与不潜,是否去参加比赛,也只是我的事。” 与他人无关。就没必要向任何人提起。 陈燕西干脆利落,明明白白回答了金何坤的疑窦,顺带表明关于竞技自由潜的立场。字面意思已很不近人情,更别说潜台词就是“管好自己”。 其实没毛病,金何坤明白。不喜欢或不爱吃的东西,是可以拒绝、不点、不吃的。正因是个人,你可以选择。 就像飞行与潜水,可以选择继续上升、下潜,也可以选择返回陆地。 没人能阻止。 满打满算,认识陈燕西的第十一天,金何坤本以为他们算朋友,兼职炮友。 然后发现,原来什么也不是。 他仍然不了解这个男人,没有走进陈燕西的“私人领地”。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几十年的生活阅历,高不可见的交流壁垒。 金何坤心想,只能抱憾离开。或许等他回国,两人顶多网友一线牵。 露水情缘,打完炮就算。 直到两天后,仙本那潜水发生一起命案。 第十八章 第41章 陈燕西一直没回来。 天阴沉,金何坤撑着窗台向外看。烟灰落在手背上,隔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他赶紧甩手,再看已烫红。 今早出海前,湿风阵阵,远处阴云压海,天幕似要倾斜。海面浪大,渔船剧烈起伏。 陈燕西照样起床练瑜伽,洗澡,穿衣准备去工作。金何坤靠在床头,指指窗外:“可能会下雨,还潜?” “雨季就这样,晚上下雨,白天出太阳。等近中午,情况会好转。” 陈燕西整理好必需品,出门前再次确定没有任何遗漏。 “我不是说天气,”金何坤皱眉,“我是指,你。” “没问题吧。” 陈燕西刚到门口,弯腰穿鞋时身形一顿。他扶着门框,干脆直接踩进帆布鞋里,后跟压在下面。 “不会比之前更糟,没什么大问题。” 金何坤看着他关门离开。 下午五点半,陈燕西仍没回来。临近禁止出海时间,即使一天四潜,这个点儿也该回来了。 午时出一阵太阳,因云层太厚,日光微弱。这会儿,三三两两的光束也隐匿掉。阴云催城,苍穹铅灰。 时针指向六点,金何坤实在无法坐以待毙。他回身拿好防晒外套与手机,刚到门口又返回,从桌上一把抓起房卡,直奔出海口。 潜店不远,走路五分钟,跑步只需两分钟。金何坤上次这般尽全力奔跑,估计得追溯到正式就业前的体能测试。 而他还没靠近港口,已听见熟悉的咆哮震彻一方。金何坤狂飙的肾上腺素非但没降下来,他一个急停,瞧见陈燕西身影时,反而狂跳的心脏也跟着来凑合。差点没给他走成顺拐。 陈燕西湿衣没脱,正揪住一名潜导衣领,看这架势估计会互殴。老板在旁边焦头烂额,一众潜员拿着手机,或交头接耳,或面面相觑。 金何坤深吸一口,走近,复被陈燕西的音浪掀一跟头。 “我跟你们说过什么!拿了证的潜水员说不定更容易出事故!看紧点看紧点,那人下海前的言辞就不对!万一给他颁证的潜教自身就是坨屎!万一潜员自我膨胀!万一海下突发事故,他又不听指挥!这时该怎么做!我跟你们讲过!” 陈燕西面色苍白,眼眶却红透了。嘴唇乌青无血色,眉头又过于浓烈。乍一看,似厉鬼上身,真阎王。 那名潜导嘴里叨逼着马来语,金何坤听不懂,估计陈燕西也不大听得懂,但他不在意对方讲了些什么。陈燕西顺手捏住潜导脸颊,虎口卡在他张开的嘴里。 “那么大一个人,消失在视野里!你他妈不会数数吗!我操!” “潜水计划做了没?潜水装备真的仔细检查了?确定询问过潜员当天身体状况?潜点你有没有烂熟于心!我他妈,你在这里潜了多少年,知不知道龙虾墙会有强流!能见度不高还下潜,疯狂玩儿命呢!” 陈燕西的嗓子已有些沙哑,吼完最后一个音节,直接给破了。金何坤沉着脸,上前去解开陈燕西的湿衣。大致情况已从同船潜员那里了解,有一名做fd的潜员在海下失踪,年龄近四十。如今凶吉未卜,是死是活,人或尸体下落不明。 但基本没救了。 “先把湿衣脱了,”金何坤力气大,按着他肩窝,不由分说去拉索链,“会感冒的。” 陈燕西却反身挥开,“这会儿别管我,旁边呆着。” 金何坤眼神一沉,语气夹着愠怒,“这事是你急就有用么。你今天就算把这儿炸了,那人也回不来!” 那人也回不来。 陈燕西什么都没听进去,唯独这六个字,令他瞳孔一缩。他捏拳,嘴唇发抖,转头盯着潜导,冷笑一声。 “是,回不来了。” “你他妈听见没有!人死了!就回不来了!当生命是儿戏吗!潜员犯蠢,潜导也跟着傻逼!不要冒险,时刻记得询问剩余气量,有什么问题立刻手势沟通!对自己负责,对潜员负责!” “那他妈是一条人命!你还潜你妈的水!你也配!” 金何坤猛拉陈燕西手腕,这阵仗太过了。“冷静点,陈燕西你冷静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陈燕西吼着问,“那是人命,是一个家庭!金何坤你懂个屁!” 他挣扎几下,没挣脱开。沉声道:“金何坤,放开。别等会儿我连你一起骂。” “有本事你就骂!” 金何坤脾气不咋样,这会儿呲一点火星,便迅速点燃引线。他死死扣住陈燕西,又往前进一步。两人气息冲撞,怒红了眼。 “你能耐,你牛逼,谁都知道你陈燕西不得了!但事情已发生了,现在你就算骂死他,潜员也回不来!你能不能再幼稚一点,只会像十几岁的愣头青一样暴跳如雷,没人如你意就蹬脚大闹。要点脸行吗,你是二十八岁不是十八岁!” “是!就因为我们是奔三的人,就因为我们做着这份工作!做错了就要挨骂,挨骂必须站直!责任是谁的,就该谁来扛!” “但这事压根跟你没关系!他是潜导,又不是你!你瞎他妈冲动什么!” “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那人就是跟我下潜了!” 陈燕西的咆哮里又夹点哭腔,声音不稳。似他再辩驳几句,悬在堤边的鳄鱼泪能下来。 他放开潜导,从地上拾起背包。忽地沉默,从金何坤身边大步离开。 骤然安静,没人敢做声。老板焦头烂额地打着电话,不知是给谁。 金何坤一怔,半分钟后,转身追上去。 当时,那名年近不惑的大叔潜员,原本想跟陈燕西下水。但他已有两名学员,虽然带三人亦在陈燕西的能力范围内。可为了安全起见,陈教犹豫几分钟,摇头。 马来潜导也不太同意,毕竟是分配给他的人。大叔自信爆棚,说什么潜水十几年,经验丰富,不需要潜导时刻盯着他。不知潜导是否听信其词,下潜二十分钟后,大叔消失了。 “他们升水后,我正在船上休息。时间不对,那么短的时间,肯定出问题了。” 陈燕西一直沉默到旅店,金何坤关上门,见他双手哆嗦着拿烟点烟。金何坤走过去,自个儿点燃一根,塞他嘴里。 第42章 陈燕西猛吸两口,逐渐冷静下来。他就任由对方抱着,额头抵在金何坤肩膀上。 海浪起伏,陈燕西撑着船沿问发生何事。潜导焦急,马来语英语交杂转换。陈燕西拼命辨别,只听清“消失”的单词。心跳猛地加速,他一点人头,有人失踪了。 陈燕西没穿装备,纵身跃进海里。他游至潜导附近,问人是在哪里走失。 然后他就潜下去,用自由潜。 但自由潜并不能维持长时间的寻觅,陈燕西反复上升下潜。最后船长跳下来阻止,“陈你疯了吗!会得减压病的!” 陈燕西浮在海面上,眼神于无垠大海没有着落。 “但他可能会死。” 陈燕西瓮声瓮气,他从金何坤怀里退出来,往后靠着沙发。 “我去找了,但我没找到他。” “没找到也不是你的错。”金何坤柔声道,他以手指梳理着陈燕西的头发。两人肩并肩,这场景遽然有点像抱团取暖。前两天才暗示金何坤不要“靠近”,陈燕西觉着有些没脸。 “在海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潜导的责任还是潜员,都不清楚。如今没找到人,急也没用。就算是死要见尸,明天会有海警去找。一切还等最后的报告,生死有命。” 陈燕西犯拧巴:“保护潜员的安全,是潜导的责任。” “你又不是他的潜导,你只是拒绝了对方的不合理要求。”金何坤说,“有问题吗?谁也不知今天会出事,谁也没有上帝视角。” “你的枷锁太重,陈燕西。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是愧疚作祟。” 陈燕西没接话。 然后是冗长的沉默。 穿堂风吹得窗帘呼啦啦扬起,不远处海浪声轰隆隆。闷响,有如打雷。 房间内落针可闻,灯光昏暗。良久,陈燕西开了口。 “我好像只剩超深渊带没给你讲,海底两万英尺往下,名为hadalzone。源自希腊语,地狱。那里沉着一层层软泥,是有机体分解为百万个小颗粒,然后如大雪、或群星般洒在海洋里。经过千百年,才会降落于此。” “像一场永不终结的纷飞大雪,幽暗寒冷,漫无天日。那是这世界上,最深最广的疆域。” 陈燕西语含敬畏,忽然移动手指,覆在金何坤的手背上。他一直讲着下潜轨迹,人类需要花多少时间,到达浅水层、中层带、深层带,然后才能去深渊看一眼。 而超深渊带,根本想也不要想。 “人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变成海底软泥。而且,还需要一点机遇。” “他是这么跟我讲的,那个老人。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 烟缸里有些水,陈燕西戳灭烟头时,发出呲一声。他的脸隐匿一半在阴影里,衬得鼻梁高挺,唇线利落。 良久,陈燕西叹口气,讲了陈旧的故事开头。 第十九章 陈年往事像一层老树皮,俯在躯干上丑陋不堪。树已长得参天大,好似忘却曾经历过折磨蜕变。而伐木人的斧子落下时,撕开树皮,才知内里如新。 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这一说,很多往事会在不经意间,悄悄爬上来。 陈燕西十岁学水肺,十三岁暑期,随父母前往沿海h市。他将在那里度过漫长暑假,邻居是个六十岁的老大爷。为人和善,身体硬朗,清早能跑十公里。 听闻陈明夫妇经常不在家,老人主动帮带孩子。陈燕西唯一记得,老人姓周。他跟着起哄,叫周老。 没听闻周老有什么儿女,空荡荡的屋子,常年只他一人。陈燕西询问几次,周老明显不愿提及,便无下文。后来从小区老住户那儿听说,周老鳏寡孤独,没妻没子,这房还是年轻时攒下的。 陈燕西的爷爷奶奶去世早,走得也很离奇。说是陈爷爷下葬后,时至头七,陈奶奶也跟着去了。走得很安详,无病无痛。 陈家亲情观念不浓非薄,觉得子孙长大了,自有他们的生活。于是父母与下一代,便隔着不亲不远的关系。生死有命,走了便走了。好过将来耄耋时,受尽衰老的折磨。 周老出现,恰巧弥补陈燕西亲情上的一份缺失。 他们每天出海,陈燕西早期的潜水知识全靠周老教授。老人年轻时,一直热衷潜水。漫长一生中,不断穿梭于陆地海洋间,从未出问题。 周老常给陈燕西说:“海是无穷大的,它没有‘极限’,但你有。想要潜水,就要明白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然后规避它,你才不会有事。” 潜水本应是快乐的,无求无欲的。当你与海洋相通时,才能看见一些真实。 周老一辈子都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他明白结婚代表义务、生孩子代表责任,而他属于海洋,所以选择独身主义。他明白生于社会,不应给别人带去麻烦,所以恪尽职守做公民。他明白下潜到九十米,就应该返回。他明白这海洋再美妙,亦要上岸。 周老明白了一辈子,不该逞能的,能力范围外的,一概不碰。 他本应顺顺当当,无病无忧走向人生终结。 如果没有遇上暗流。 实则时过境迁,陈燕西亦不太记得那天具体情况。只知周老带他出海,天色铅灰,浪有些大。船艇飘于大海,渺小且动荡。 海下能见度不高,陈燕西怕得不行。周老始终跟在他身侧,却突然遭遇暗流。水流强劲,陈燕西被冲得猛然往后倒退数米。周老赶紧回身抓他,第一次没拽住。 陈燕西紧张得不行,浑身发软,霎时忘记该做什么。他能清楚感觉到五指与周老的手掌轻擦而过,那纹路深刻、茧疤清晰。湿滑的,怎么也无法抓住。 如此循环往复,三次四次,激流愈来愈大,眼见两人相隔更远。周老便转过身,顺着激流方向,朝陈燕西游去。面对面相遇时,周老推开他。示意陈燕西不要慌,保持速度,朝与岸边平行方向游动。 此前很多人说,周老年龄大了,不该再下潜。而他不服老,认为没有潜水的人生不圆满。 这是第一次,周老心想,或许我不该再潜水了。 我老了。 第43章 他看着陈燕西的背影,因能见度不高,没多久便瞧不见了。周老教过他什么时候该上升,安全停留得多久,如何运用指北针回到起点,如何自救。 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周老心想,但他足够聪明,会成功的。 周老不再游动了,他已吸不出一口气体,窒息感袭来。方才在激流中碰撞,或是oring圈漏气,或是呼吸管出了问题,或是潜太深停太久,或是焦虑太费力。 抑或是,周老藏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 他停下,顺着激流,翻了个身。头顶蓝光微弱,好似苍穹。太无垠,太广阔。然后他取下二级头,缓缓闭上双眼。 碧海蓝天,或是周老人生中最后一个片段。 谁知道呢,他走了。走得义无反顾。 陈燕西命大,被路过的渔船救助。那时他已在海上漂流三小时,bcd内的气体几乎殆尽。渔民挺震惊,这么小一孩子,独自出现在汪洋大海上,真算是菩萨显灵。 而陈燕西说不出话,他胡乱指着大海深处,眼泪汩汩往下。 那里,他想说,周老在那里。爷爷在那里。 毫无征兆,雨下来了。渔民没管他指往何处,只当陈燕西已吓傻。他们张罗着回航,不多久,暴风雨会席卷这片海域。 陈燕西见没人理他,兀自脱下bcd与湿衣,奔往甲板。 “哎!小孩儿!别跳,危险!” 大人上前抱住他,两臂如铁箍,紧紧地抱住他。陈燕西分不清雨水或泪水,他只能扑腾着,张着嘴,指望大海深处——他在那里!他在那里! 风雨更大,浪已汹涌。陆岸渐渐靠近,大海却愈来愈远。陈燕西神思出窍,他脸色苍白,裹着渔民拿来的外套,坐在港口。 父母赶来时,陈燕西断断续续道,“他、他还在......在海里......” 周老没能再上岸。整整一星期,海警与搜救队打捞未果。没见着尸体。 他留下了。 多年来,陈燕西始终记得周老跟他说:人死后,要被另一种有机体吃掉、分解,才有可能变成微白细小的颗粒,在大海中沉浮。再经过千百年,无数个你你我我,旋转下降,最终相遇于超深渊带。 那时,所有人都一样。我们曾是构架世界的人,最终也会变成架构世界的硅。 很多人说周老挺幸运,如今这社会空巢老人太多。死在家里,没人知道。离家出走,好几星期才被儿女察觉。 这世界太快啦,他们这些老东西已跟不上了。 那些无聊的把戏,在年轻时还能给儿女讲一讲。后来他们听得太多,不耐烦了。极想融入“新社会”,到头来弄得不伦不类。 搞不好晚节不保。 令人发笑。 没人想听“老东西们”的诉求,这社会不耐烦、不停顿、不滞后。他们藏在柜子里的花生糕,一遍遍唠叨“那时候你还小”,节省又抠门地攒着角票,想着万一哪天你们能用到。 可他们不知,出门坐公交都能刷微信,毛票零钱哪还有用武之地。 这些小心翼翼的保存,最终成了“闲得没事”。 陈燕西一直没说,他挺想叫周老爷爷。脆生生一句爷爷。因为他不曾拥有,所以做梦都想要。 后来陈明出钱,为周老买一块墓地,几区几排几号,让陈燕西选。骨灰盒里放着面镜,碑上刻着“周老”。 “爸妈以为我不会再潜水了,”陈燕西说,“早几年,他们甚至认为我会恐水,但我没有。” “大学报道第一周,我办理退学手续。然后去系统、全面地学习潜水,我当时做了决断,要以潜水为职业。我知道内心有块阴影,但没选择走出,而是走进去。” 金何坤听得大气不敢出,陈燕西的口吻近乎冷酷、客观,好似作为旁观者讲诉一次潜水事故。 片刻,金何坤叹口气:“老师,下手轻点。我疼。” 陈燕西回神,察觉给金何坤的手背留下指印。他只得起身去接水,困于室内,呼吸极不顺畅。金何坤问他是否要出去吃饭,陈燕西表示没什么胃口。 两人静静呆着,没谁开灯。直到室内光线晦暗,唯剩烟头那点猩红,一闪一灭。 外面变天了。 风吹起陈燕西额前头发,露出浓烈眉眼。他嘴角叼烟,始终盯着波涛大海。他知道,那人没救了。会死的。 “你知道鲸升么。” 陈燕西站在阴影中,身形变得模糊。声音飘忽,音量不大,因此有些听不清。 金何坤不得不前倾身子,“我只知道鲸落。” 陈燕西低笑一声,倒没有嘲弄意味,“鲸升这词儿不太靠谱,我没找到确凿的科学说法。所以我给你讲,你听听就好。” “庞大的鲸鱼会在海底深处产崽,而幼崽靠体内少许空气,由此上浮。这是相当缓慢且危险的过程,因氧气耗尽而死;或因压力变化过于剧烈,体内血液沸腾,最后细胞炸裂而死。” “唯有少数能浮出海面的幼崽,会在见过海面的大风、阳光或暴雨、寒冷后,再次下潜。成功‘鲸升’的幼崽经历一系列艰难考验,他们将在漆黑的深海里,度过生命中大部分时光。” 陈燕西戳灭烟头,背对金何坤。他将烟蒂掷向窗外,没有转过身。 “现在,鲸升了。我该上岸了。” 金何坤努力想看清陈燕西,奈何天色已晚,而他周身烟雾挥之不去。金何坤只觉心底一咯噔,心想,麻烦了。 这夜,两人通宵未眠。 第二天下午,传来一消息。喜忧参半,人已找到,但确实死了。 陈燕西坐在船头,冷静地盯着那具泡涨的尸体。死者面部发肿,bcd里最后一点气体耗尽。 第44章 为什么,他不明白。 为什么有些人要轻视生命。 “不教了。” 陈燕西提着行李箱,去与老板辞行。他放下面镜,轻声坚定道。 “我是说,我不潜了。” 金何坤没想到,陈燕西居然会比他提前一天回国。搞得坤爷已忘记他还得搬家,搬回c市。而陈燕西的故乡,貌似就在那里。 这天阳光柔和,世界明亮,阴影无处遁形。天往死里蓝,十分高远。道路两旁的热带植物翠绿成林,车内放着流行曲,音乐随窗缝浪出去。 金何坤作为“炮友过去式”,送别陈燕西。 两人站在机场门口,陈老师给完小费,手拖行李箱背着包。他仍如初见时,穿宽松t恤与牛仔裤,始终露着脚踝,浑身不老少年气。 陈燕西:“成了,就到这儿。你回去休息,收拾行李明天回国。” “我以为你会等我一起,”金何坤说,“不过这地儿确实没什么好,不如国内舒适。赶紧的,再见。” “那我走了。”陈燕西挥手,抬脚转身。 “哎,我们国内联系?”金何坤大声问。 陈燕西没回头,他似要丢掉一些东西,将那层老树皮剥掉。虽连筋覆骨,撕开表皮会袒露血淋淋的内里。 但他拾起一地鸡毛,又打整几番微小心事。 “回头再说!” 陈燕西过安检时,阳光刚好投入大厅,把他拢进一块块方形光阴里。金何坤取下墨镜,见金光给陈燕西勾了边,微低头,英俊又落拓。 陈燕西曾带他领略最温柔,又最暴烈的夏日。 这天天气很好,金何坤却觉得有些难过。 他与陈燕西做了情人。 原本只走肾,不走心。 而此刻,他莫名心动了。 前后不过半个月。 . 第一卷 《鲸升之旅》,完。 第二十章 昨夜雨下透了,冬风裹着胡乱支楞的树枝,落叶黏在湿漉漉的公路上。 都市霓虹灯整夜闪烁,照得水珠盈盈絮絮,形似雪片。街头酒吧唱完“直到所有的灯熄灭也不回头”,夜店后半场就偃息旗鼓,放了群醉生梦死的妖魔鬼怪出来。 雨稍停,晨练老人拾掇起软剑或空竹,纷纷赶往公园广场。 c市的工作日偶尔像假期。年轻人喝个通宵直接去上班,老年人睡不着出门找乐子。早高峰期永远人声鼎沸,而傅云星这类早睡早起的“养生一族”,兜头与百鬼众魅撞一怀。 恨不得借银角大王的葫芦一用,收了这群牛鬼蛇神。 “再等一个红灯,今早我的煎饼得泡汤,”傅云星正给金何坤打电话,他不停敲击方向盘,数着红灯秒数,“你们搬家怎样了,什么时候能齐活儿。明晚出来接风宴?” 金何坤睡得迷糊,昨晚收拾至三点一刻,卧室才勉强能住人。他翻个身,耳畔萦绕着张玉通宵达旦的唠叨,说什么这房还是他们一老朋友帮忙看的;两家关系挺好,就是去京城后没机会再聚。接着话题扯到小时候,什么一个大院儿的邻居,什么金何坤与那家孩子玩得亲密无间。 坤爷迫于母亲威严,正趴着用抹布擦地。他闻言抬头,“等会儿,我怎么记得是个小姑娘。” “哎哟,”张玉笑眯眯地打趣他,“你就记得人家是姑娘。” “记得也没用,您儿子如今爱男人。” 金何坤爬起来,打算找盆洗抹布。 “还有,妈。下次这种事儿,能不能别打着促进亲情的口号让我做,咱们请个钟点工不行么。” 张玉满脸拒绝:“做家务的男人招桃花,你懂什么。” 金何坤:“......谁跟您说的?” “傅云星啊,就你那个大师朋友。” 金何坤:...... 这头招摇撞骗的秃驴。 “我这是为你好,有事做总比没事做好。话说你还跟爸妈住一起啊,自己在c市没房子,以后怎么带人浪。” 傅云星非但没愧疚,还替他担心上了。车流刚走一截,又停下。眼看煎饼飞了,云星大师有些无奈地按一下喇叭。 旁边车道划过一辆现代,降下车窗瞎嚷嚷,急什么急,按什么按!开跑车稀奇你挤早高峰! 傅云星佛得不行,他扯了扯袈裟,施主阿弥陀佛。 那人震惊,这年头和尚没一个好东西。 金何坤困得要死,“和尚,你再不说点实质性的东西,我就关机了。” “别啊,陪我聊会儿呗,反正你现在无业游民,”傅大师调侃几句,“你那个艳遇对象不是也回国了么。你说是c市人,明晚叫出来一起嗨?” 第45章 “嗨你妈个屁,我跟他......”金何坤提起这茬就心塞,犹豫片刻,干脆挂掉电话。 “我跟他就没戏。” 时至回国,金何坤才猛然想起陈燕西将与他同城。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下对父母突然搬家的冲动之举,也没了异议。喜滋滋在c市、京城两头跑动小半月,相关事宜收整得差不多,金何坤给陈燕西发一条微信。 —老师,咱们见个面? 陈燕西第二天才回复,内容相当狗血,气得金何坤差点原地翻跟头。 —不是,您谁? “哎,你还有意思吗。拔吊无情也不是这个玩儿法吧,啊。陈燕西,你是多不待见我金何坤,我他妈到底哪儿得罪你了。咱俩上床那会儿你可不是这态度,谁他妈在我耳边叫着快点再快点不要停。买个充气|娃娃你也得做做日常护理吧,啊” 金何坤拨了语音通话,劈头盖脸一整抱怨。吼得陈燕西愣没反应过来,接着又一句。 “你他妈当我是根按|摩棒?!” 陈燕西:“......” 这货真会比喻。 “兄弟,有话好好说。” 陈老师很快进入角色,两人相当有理有据地打了场线上辩论赛。陈燕西竟瞎扯,说什么自己没钱没房没车,住地下室喝地沟油。实在是消费不起c市的娱乐场所,从他家进二环,至少得用俩小时,坐地铁兜风吗。 金何坤表示,钱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照单全包,免费接送。只要陈燕西把自己带上就行。 陈老师一个劲儿推脱,不不不,那多不好意思。我在外国教潜水打工,就是为了争口气,不吃软饭。否则哪还轮得到你,早傍富婆包养我。 几个争执不下,金何坤再蠢也该摸到点眉目,不论这玩意到底穷不穷,听起来是没什么钱。但很明显不想与自己再过多接触,更别说将网络姻缘一线牵的状况落到实处。 如果是一拍即合还能聊,强行尬邀真的很没意思。 金何坤其实挺要脸,最后说算了,有缘再见。 陈燕西扔下手机从床上爬起时,有些头重脚轻。他并不是特别排斥金何坤,但俩“过去式炮友”相见有什么意思呢。 无非是酒到微醺处,借着由头再上一回,滚了床单然后呢。 仍然没意思。 再者,他生病了。 一场来势汹汹的感冒,弄得陈燕西浑浑噩噩,吃几天药也不见好转。 真要面见炮友“打个尖儿”,还是等病好再说。虽然这亦是种情趣,但要真弄晕过去,对双方都是阴影。 陈燕西回国小半月,挺消沉。午夜梦回,铅灰穹窿,深渊大海,时而狂风骤雨,时而日头暴烈。他会梦见那个潜员的尸体,梦见多年未见的周老。后半夜醒来,便再也睡不着。 他谁也不见,唐浓好几次找他去实验室谈论文的事。 陈燕西只拒绝:等等,再等等。 唐浓本打算联系心理顾问师,范宇阻止道:他要真想再工作、再潜水,会主动去的。这个当口别逼他,免得矫枉过正。 翻年他们将启程斯里兰卡,说好拍摄“护鲸”行动视频,不能掉链子。陈燕西懒得出门,胡子拉碴,头发长了也未打理,这形象颓得令葬爱家族汗颜。 这套房是陈明夫妇的,夫妻俩还在北欧仨月游,没空搭理霉儿子。陈燕西自家不在一环,他嫌吵。买了套城南二环的复式两层,虽然也没安静到哪儿去。 半月前叫阿姨打扫完,本是要回去住,好巧撞上从他家堵人未果的狐朋狗友。听闻陈燕西终肯归国,圈儿内就炸了。 陈燕西嫌烦,无聊的派对聚众狂欢,美名其曰给他接风,还不就是找借口鬼混撒欢。顶没意思。 迫于无奈,陈老师提箱子回父母家,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 陈明夫妇的房子在市中心,站全阔窗前能直接瞧见大慈寺。爸妈不在家,满地都是资料与书籍。黑胶唱片堆一地,勃拉姆斯正悬在沙发边缘。 华灯初上,c市的夜生活才将将开始。 寒风裹着旋儿,撩起一城暧昧。顺带夹了火锅味,衬着掩盖于玻璃楼与声色场所下的饮食男女。 车灯如流,汇集似城市河海。 陈燕西捯饬俩小时,挑衣选鞋刮胡子,用发蜡将稍长的头发往后随意抓几把,风流潇洒。他在客厅穿衣,望着窗外出神。是有多久没从高楼俯瞰城市,多久未曾走进“人间烟火”。大海远去,无垠世界远去。 城市、人潮、楼宇、车流,可能这才是真实。 他有些微落寞,却说不上问题在哪。 今晚陈燕西得赴约,据传是唐浓和范宇结婚两周年纪念日,请了圈内不少人。陈燕西不去也不合适,但他明明记得这俩人是在夏天结的婚。 “哄我出门用这招数,你们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我潜成智障了?” 其实真不赖唐范二人,他俩没人记得结婚纪念日具体是哪天。再据传,登记当天同时迟到不说,拍登记照还在接电话,十分不走心。 搞得父母们一度以为他俩协议结婚,这背后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从此每到纪念日就更随心,差不离是哪天心情好,哪天就是纪念日。 比如今天,他们觉得陈燕西再不出门,恐成幽闭症。找个借口叫大家出来嗨皮,相当于昭告一下,陈燕西确实回来了。 “今晚我不多喝,上次分析座头鲸声呐波形图还没进展。明年要去追鲨,忙得过来么。什么时候你俩也开始眼睛大肚皮小,不安计划做事了。” 陈燕西关门下楼,刚好遇上电梯。他看看手表,打算去就近商店买几瓶香槟带去。纪念日来得很敷衍,送礼送得更敷衍。 “我们计划是没问题,主要在你,”范宇那头已嗨上了,不知是谁荒腔走板地唱着《春光乍泄》,还不忘远程cue一下陈燕西。 “燕哥!您他妈快点儿!几十号人等你嗨!” 第46章 陈燕西自动过滤,“我?我什么问题。” 范宇不留情:“能下水吗,能潜吗,工作能顺畅吗。你先问问自己,问明白了,拎清楚了,再去思考计划问题。” 陈燕西呲牙,觉着这两口子就是来克他的。前有唐浓,后有范宇,没一个能叫他舒坦。 “就这样,来了再说,挂了。” 电梯到达负一层,陈燕西抬脚跨出门,准备去取车。他还想着开三叉戟还是三叉星呢,迎头听闻一句—— “陈燕西?!” 谁他妈......陈老师觉得莫名熟,一抬头,懵了。 靠!这他妈是金何坤! 两人卡在电梯门口,不前不后,各有各的尴尬,各有各的疑窦。之前还说有缘再见,这你妈现世报啊。 陈燕西万万没想到,偌大一c市,冤家路窄,就容不下他们这对相杀炮友。他还思量着,宽阔马路数条道,地铁线网交叉走,总有一条他们是遇不上的。 哦豁,这下更直接,神他妈相遇在楼下! “那啥,好啊。” 陈燕西尬笑着迈出电梯,不自然地整理衣领。 “好久不见,你这是......” “我回家,父母住这儿。”金何坤晃了晃手中钥匙,半眯眼,“你在这干什么,是......” 陈燕西满脑子弹幕,什么“夭寿啦,被前任炮友当场抓包”、“即将落马甲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我跟他说我没钱,我不想社交,我住不起四环内的房子,我怎么说出这种话的”、“装穷没经验,直播露陷儿”、“唐浓这俩狗日的,坏我大计。” 如果时间能倒退,陈燕西今晚死也不答应什么劳什子纪念日派对。 但这世上绝无如果。 赶在金何坤发难前,陈燕西扬起嘴角笑着说:“我来送外卖,工作服忘了穿。搞不懂你们高级公寓的构造,怎么负二楼就在停车场,我电瓶车还在外边呢。” “趋近年关,小偷生意红红火火。我先走了,兄弟。晚去一步指不定就‘被偷电动车养人’了。网友情缘一线牵,咱们下回见!” 陈燕西夹着尾巴赶紧跑路,金何坤愣没反应过来。方才他傻乐在相逢的喜悦里,瞪着眼瞧陈燕西溜没烟儿。 送外卖? 不是,就送一外卖,有必要时尚得这么前沿吗。 —— 上一卷主讲水肺潜,这一卷主讲技术潜。 狗血的生活要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space夜场永远热闹。 陈燕西来得少,刚踏进去,震耳欲聋的电音差点将他逼退回宫。燕哥堵了半边耳朵,拎着手机给唐浓打电话,巨型led屏加光电特效,照妖镜似的,亮了一众魑魅魍魉。台上热歌靓女,舞池里扭腰摆臀。男男女女贴面乱跳,那手不知在往哪儿伸。 也难怪space火爆常青,囊括音乐制作室、录音棚、日厂原装的音响音效系统都是顶尖配置。总有top100的电音高手来此撑场子,dj一个手势能叫饮食男女们宛如嗑药。 清吧静谧,舞场喧嚣,陈燕西向来更偏于前者。他“出世”太久,刚回城市得有个脱敏期。范宇说,适应个屁。这就好比学游泳,踹进池子里自己知道扑腾。 估摸陈燕西真如此,求生欲太强,或是眼前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夜场唤醒他记忆,嘈叨几句,跟着电音哼上了。 space太大,唐浓出来接人。 陈燕西靠着散座站那儿,见着唐浓第一眼,有些恍惚。 这人依然是冷清的神色,金属框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眉眼不算锋利,亦不算柔和。嘴角没有弧度,他不笑不代表心情不好,也可能不代表心情好。 衬衣穿得严丝合缝,认真扎进裤腰。皮带扣得更仔细,西裤笔直,皮鞋锃亮。 这你妈,搞得陈燕西怀疑他是不是刚下学术演讲会。 “唐浓,别来无恙。” 陈燕西张怀走去,来个兄弟间拥抱。他递上两瓶香槟,走完送礼的过场。 “下回真想叫我出来活动,能不能换个方式。” “是宇哥在安排,”唐浓没表现太热情,激光眼将此人从头到脚扫一遍,“嗯,幸好你捯饬过了。他们的武器排不上用场。” 陈燕西倒吸气:“我他妈就知道,你们做个人行吗。老子只是暂时不想潜水,非幽闭非抑郁非但求一死。” “别紧张,”唐浓往包间走,不咸不淡道,“他们也想叫你做人,各自为你买了新衣新鞋、剃须刀剃须水,还有发蜡。就等你去自投罗网,要让你焕然一。” “......然后呢?”陈燕西不死心问。 唐浓一顿:“他们今晚给你准备了一盒名牌,看你抓阄抓到谁。保证送你床上去,挺关心你生理问题。” 陈燕西心跳暂停:“......” “消停点,行吗。都成年人了,有没有需求我自己没点逼数?” 唐浓单手撑在包厢门上,另只手揣西裤里。他破天荒回头一笑,冷笑。 “你那逼里有数吗。” 嘲讽完毕,压根不给陈燕西回嘴的时机,推门而入。音浪人声奢靡灯光,兜头给陈燕西一排山倒海。 第47章 燕哥闭闭眼,骂人是没机会了。他已看见好几个王八羔子扔下酒杯,朝他狼奔虎扑过来。 狐朋狗友齐聚首,打招呼得分“友好”与“非友好”。 “友好”之辈属于关系不远不近,询问下近况,关心几句身体。毕竟陈燕西当年非常规退赛时,激起过一阵小波澜。再熟点,能扒拉着陈燕西肩膀,调侃他以前的相好怎没来。 陈燕西照单全收,窝在沙发上享受众星拱月。他只得既来之则安之,这年头谁没点表面交情。 他叼着根烟,吸了口:“嗳,这你妈是普洱茶的?抽根烟都要养生了?!” 接着话锋一转,“早分了,带来干什么。给你们表演车祸现场么,存心看笑话是吧。” 众人哄闹:“谁敢看您笑话,嗳就前几天,那几个小情儿还在群里呼唤你。问燕哥啥子时候回国,赶着千里送菊噢。” 阵阵暧昧调笑入耳,陈燕西面色不改。他懒得多说,开玩笑仅是为了娱乐,嘴贫几句就行。话说得太直白太过头也不好,c市这圈丁点大,没准儿后半夜得传人耳朵里。 做人留一线,他又不是真棒槌。 于是友好交流结束,陈燕西端上酒杯,转头跟“非友好”人群裹一起。能喝上酒的,这交情更上一层。如范宇之列,是可以推杯换盏的。 唐浓坐在范宇身边,陈燕西跑来敬酒时,两人拉他坐下。先是东拉西扯一堆闲事,说c市房价又涨了,哪些股票不错可以买,北城又要开什么行为艺术展,市剧院下个月有交响乐团演出。 陈燕西后仰着头,包间内灯光昏暗,偶尔逡巡几束彩灯,笼在他扑闪的睫毛上。 “交响乐?哪个乐团。主指挥和首席是谁。” “这几年正当红的主指挥有几人,就薛云旗。首席据说是他得意弟子顾惜,也可能这次不是。” 范宇夹着烟,正给陈燕西倒酒。他们三人性格迥异,能玩到至今不散伙的重要原因,估计是兴趣爱好相投。 乐圈里的八卦车载斗量,顾惜当年登场时圈粉无数。陈燕西私下打听过,纯作为乐迷,没其它意思,就是想打听这人什么来头。 结果一探背景,京城老贵族。嚯,压根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范宇今晚喝得有点多,难得多嘴:“估计c市容易招人,这地儿风水宝地。几年前不也有老贵族常来space么,好像姓秦还是啥玩意,在这整的风流韵事不少。” “我们跟他们就不是一种人,这些风言风语听听就算了,”陈燕西有些倦,不想聊八卦,准备说点别的,“有个事儿跟你们吱一句,之前预订的摄影师,应该是没机会跟我们去斯里兰卡拍鲸。” 唐浓对什么都一副寡淡无味的样子,唯独对工作上心。他皱眉道:“不是都互相认识了,怎么出岔子的。” “要说岔子......其实一开始就不该介绍。公私分明对吧,我.......” 陈燕西耷拉眼皮,慢慢喝酒,将自己把金何坤带上床,到炮友和平拜拜,再到前炮友欲回国续前缘,而他装穷装逼回绝对方的狗血故事说了出来。 话音落地,空气有一瞬凝固。陈燕西对上唐范二人见鬼的表情,“......不是,事实就这样啊。你们啥意思。” “没,你开心就好。”唐浓耸肩。 范宇补刀:“兄弟,你既然真不想再做情人,直接回绝就行。他不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吧,您这曲线婉拒,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展开讲一讲。” 金何坤又不是没人要的烂货,也不是不懂眼色的傻逼。陈燕西只要肯拒绝,金何坤真不会再贴上来。 既不把话说死,又不给人希望。 陈燕西想什么呢。 燕哥自己都懵了。他思绪稍一停顿,立刻想通其中问题所在。他张了张嘴,无话可辨。 他为什么没把话说绝对,究竟是为“做人留一线”,还是......不忍心? 包厢门几开几合,外边音浪撩进来些许,接着几声高调招呼。陈燕西转头,发觉又来一拨人。唐浓捏了捏眉心,瞥一眼范宇。 宇哥耸肩,示意:你叫我阵仗搞大点,否则请不动陈燕西么。 这会儿包间已坐不下,好在范宇未雨绸缪,外边卡座订了几桌。这厢振臂一呼,妖魔鬼怪们全端着酒杯往外涌。臂弯折着外套,手里勾着包链,男男女女攀肩搭背,醉意上头地冲向卡座,再胡乱将物件一扔,吆喝着灌进舞池。 陈燕西啧啧几声:“都市青年三大精神依靠,打牌喝酒蹦野迪。” 范宇刚新叫一轮酒,正要就坐。忽有人从后肩拍他,声音清冽,还挺舒服。 “嘿,朋友。方不方便拼个座。我们人不多,临时起意没订上位子。交个朋友如何。” 范宇转身,见来人头戴棒球帽,穿红黑棒球服配高领毛衣。外套垮到臂弯,整个人高挑慵懒,眼尾缀着几分玩世不恭。 “初次见面,我叫傅云星。这些都是我朋友。” 金何坤在卡座中扫见陈燕西时,那货正夹了烟,靠着身边一男人说话,模样有些熟。 实际他没刻意寻找,仅仅是因为陈燕西太出挑。再加那身衣服,就他妈是在楼下遇见时穿的! 这事儿凑巧了。原本坤爷真回家,傅云星说明天双休,今晚不喝不是人。硬是开车到金何坤楼下,撸人去space。 而彼时金何坤满脑子陈燕西,他愈想愈不对味儿。陈王八那套大衣配手表,分明是今年宝格丽新款。送外卖还得穿名牌,这年头对从业人员的要求越来越高了是吧。 只有一种可能,金何坤气得头顶冒青烟,陈逼王又在装。坤爷并不需要交智商税,这前后矛盾的小bug简直是在闹着玩儿。 陈燕西与唐浓谈年后去斯里兰卡的事,在亭可马里研究,并不需要操心许可证,也不用跟监察员打游击战,确实是理想之地。期间还谈及罗丹岛,关于私人潜艇。 陈燕西想去深海千米看一看,唐浓持保留意见。毕竟这种“三无”私人潜艇,死在深海连渣都捞不回来。很冒险。 燕哥正要反驳几句,忽觉有人靠近。他不经意抬头,先是一身熟悉的衣服进入视野,再往上...... “我操!” 陈燕西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泼了半杯酒。 这你妈,怎么哪儿都有金何坤! 第48章 什么鬼玩意,还阴魂不散?! 坤爷不恼,脸上微笑挺迷人:“送外卖都送到space啦,送到桌上啦,送完别人还不准你走,叫你坐下来喝两杯是伐?” 陈燕西:“......” 真夭寿,怎么老抢我台词。 “来,说说看,”金何坤站着不动,居高临下盯着陈燕西,“老师,现在难不成是来送快递的。” 唐浓清冷惯了,这回真没忍住,噗嗤笑一声。笑完觉得有点尬,赶紧重新穿上高贵冷艳的人设。他目不斜视,并不打算援救陈燕西。 看好戏。 “嗳,也不是,”陈燕西微垂眼睛,稍稍往下一压,眼睛映着灯,端起几分无辜,装得还挺人五人六。 “算了,跟你摊牌好了。” 他开始脱衣服:“这是他买给我的。” 甩手扔给唐浓。 他又取下手表:“这也是他买给我的。” 继续扔给唐浓。 若非地方不对,陈燕西恐将脱裤子,全部栽赃陷害给唐浓。他一摊手,抬头:“清楚了吗。坤爷。我被人包养着呢。” 金何坤额角青筋跳动几下,他冷笑。 装,继续装。 陈燕西打算做戏做全套,干脆一软腰,往唐浓怀里靠。 谁知斜伸一只手,拦住他:“别乱动,这他妈是我男人。” 范宇揽着唐浓,推开陈燕西,不忘朝他点一点。 同样看戏。 陈燕西绷不住了:“我他妈到底交了群什么朋友!” 而围观者已有不少起哄。连带傅云星都靠着桌子看大戏,他将帽檐转到后面,露出细长眉眼。 傅圣僧带头举手炒气氛:“嗳你俩啥关系!” “我跟他没......”陈燕西下意识想掩盖过往,谁知金何坤遽然俯身。 周围观众倒吸凉气,坤爷按着燕哥,直接来一个不遮不掩的法式深吻。幸得酒吧电音震耳,否则那津液翻搅的声音,非得叫人一饱耳福。 陈燕西被禁锢在沙发上,吻得连连退却,溃不成军。几秒后,双方狐朋狗友爆发阵阵口哨喧嚣。 都他妈叫上好了! 金何坤松开陈燕西,两人鼻尖相对,暗地里交着劲儿。坤爷眼里窝藏几簇火光,有怒意,有情|欲。 他咬牙切齿道:“来,展开讲讲,我们什么关系。” “完蛋!燕哥栽了我去!”有人大喊,“肉多狼少你们救救孩子吧!” “燕哥你到底上还是下!” 陈燕西恼羞成怒:“去你妈的!” 金何坤弯起唇弓,不退不让。 继续有人喊:“我猜燕哥做了下!这他妈牛逼啊,兄弟!” 陈燕西推一把金何坤,没推开:“行了吧,我承认我编排你是不对。当众给我下绊子,你也没亏。还有什么新鲜话想说的,赶紧。” 电音震耳,都市男女纷纷攘攘。金何坤逆着光,将陈燕西视野挡了大半。他利眉上扬,似喧嚣尘上。只一瞬,他霸道得令陈燕西胆怯。 金何坤用指腹狠狠揉一下陈燕西的唇,沾着酒液,有些湿滑。 但是软,他还尝过,很甜。 “嘴馋逼浪,早晚上床。” 第二十二章 由不可抗力,两拨人拼上桌。 时值凌晨近一点,space人潮来来往往。大多在舞池跳太累,又爬回来喝酒歇息。眼尖地瞧到金何坤这个top货色,还是生面孔。 众人七嘴八舌地询问姓名联系方式,一听是陈燕西的撩家,惊呼“龟儿子居然不做1”!新一轮八卦大会又掀起高潮。 金何坤这才知道,陈燕西以前在圈里混,基本是上面那个。陈燕西倒无所谓,他没有很强的上下荣辱观,男人么,怎么舒服怎么来。 彼时潜水上岸,实在不想自己动,陈燕西才投机取巧去做0。谁知试一次,嘿,金何坤的技术还不错。 陈燕西就没提反攻这回事。 金何坤得知真相一脸懵逼,原以为自个儿捡便宜,谁知是对方懒病犯了。 什么狗玩意。 金何坤唾弃:“你他妈好歹跟我争一争上下吧,直接就说‘坤爷上我’,都不在乎面子啊。” 陈燕西眨眼:“我跟你又不算熟,在炮友眼前要什么面子。” 第49章 一本正经地强词夺理。 酒桌上闹嚷一片,打牌拼酒玩游戏。傅云星很会融入群体,堪称舌灿生花那一卦。估摸是平时接待香客成习惯,眼下迅速发展数位信男善女。 酒先放一边,这秃驴还给别人看上面相了! 金何坤简直不忍直视,不晓得他家佛祖知不知道,云星大师跨专业算命。陈燕西旁听几句,笑着摇头。 他觉得傅云星挺能侃,从生命线都讲到塔罗牌了。指不定一会儿还木星逆行,小心天灾。 算命那位女士倒是很投入:“对对对,你说的太准了!kpi没上去就赖水逆!” 金陈二人:“......” 妖言惑众。 陈燕西无聊,转头找唐浓继续聊工作。等斯里兰卡的视频拍摄结束,就得去留尼汪追鲨。唐浓比较担心陈燕西身体问题,毕竟这比做潜教累,没多少机会重来。 他们需要召集相关人员,同时得准备一系列设施。范宇有几位工程师朋友能够参加,可以开发软件,自主研究组装设备,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上次全息通讯装置弄好没,”陈燕西喝得有点上头,这会儿只端着酒杯,一概不接待妖魔鬼怪。 “法国那个工程师,不是说能开发一种干扰鲨鱼磁场感应的设备。进行到哪一步了。” 唐浓靠着范宇,说是他俩结婚纪念日,实际这场面跟他们已没啥关系。谁都知道怎么玩,怎么尽兴怎么嗨。 于是空出多余时间,三人可以仔细琢磨下半年安排。 陈燕西以眼神询问,范宇微皱眉,直言无讳,“初步算完成,但没尝试实验。这次去留尼汪应该能试一试,是否可以派上用场,我不知道。” “致命问题在于,那个法国工程师不会自由潜。他只能在岸上等我们的反馈。” 研究海洋生物却不下水,就好比研究豹子而不深入丛林一样可笑。没见识过,没接触过,与闭门造车无疑。没那么多出门合辙的好事。 金何坤与陈燕西并未坐一起,说是两拨人玩,其实各自朋友圈还挺泾渭分明。金何坤支着半边耳朵,将三人对话听得七七八八。 “来酒吧还谈工作,挺敬业。” 陈燕西遥敬一杯酒:“谢您嘞。” 唐浓盯着金何坤,半晌回头给范宇说了句什么。陈燕西没听见,他的视线还落在金何坤嘴唇上。估摸是酒太烧人,温度太高。陈燕西咽口唾沫,觉着浑身发热。 及至散场,众人自动分成几类,就近开房、找代驾司机、家属接人或打车回去。陈燕西喝得不少,因与金何坤顺路还是同一楼,两人干脆搭伴回家。 这马甲压根经不起推敲,陈燕西也不扭捏,就大大方方承认,还报上自己楼层门牌号。 金何坤:“你爸妈就住我爸妈下面啊。” “......”陈燕西气笑了,“这他妈得是什么缘分。” 金何坤主动送他回去,一直以来都算绅士情人。陈燕西觉得他挺好,但目前仅仅停留在挺好,可以结交的层面。往深处他不敢想,生怕石头缝里挤出一朵热烈的花。 直至到达家门口,金何坤吐槽没完没了:“住不起四环内的房子嚯,没钱消费去娱乐嚯,靠大款包养苟且度日嚯......” 陈燕西:“你他妈闭嘴!” 金何坤一顿,用舌尖舔了舔牙根。他没着急放陈燕西进去,而是撑着门框,问:“陈燕西,你今天给唐浓说我不去斯里兰卡拍鲸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燕西见他不走,便后背靠门,撑出个懒洋洋的站立姿势,“再说咱俩的关系不尬吗,朋友。何况你也不会自由潜。” 金何坤没退缩,张口就接:“不尬,大不了咱们换个关系。” “处对象吗,心肝儿。” “正经关系的,男朋友了解一下。” 陈燕西不说话,眼神怪异地盯着金何坤。活似见鬼。 两人视线胶着几番,四周霎时沉静下来。心跳声清晰可闻,咚、咚。 金何坤懒得再斟酌,直言道:“陈燕西,我对你动心了,怎么办。” 那一瞬,陈燕西有点耳鸣。他似被砸中,连带着反映都有些迟钝。金何坤将“动心”二字说得笃定且从容,翻译下就是不管不顾的“我喜欢你”。 那陈燕西呢。他喝了些酒,没弄懂这喜欢到底算什么。是喜欢肉|欲的那种喜欢,还是仅仅朋友间的喜欢。是见色起意的喜欢,还是莽撞无虑的喜欢。 陈燕西也喜欢很多东西,喜欢所有峰回路转,喜欢高低起伏,喜欢断层与崎岖,喜欢山间颜色断裂,喜欢悬崖上的石块闪着细碎之光,白花花晃眼。 喜欢在漆黑的海底辞别所有阳光。 喜欢与世俗价值观背道而驰。 但他还没对谁说过,喜欢。 以前是相处过一些正经或不正经的对象,没怎么乱来,但也称不上很喜欢。分别后细究下去,无非是乍见之欢,所以没能够处久不厌。 金何坤的喜欢,到底是哪种喜欢。陈燕西心尖一动,似万年冰川裂一道口。有愈来愈宽大的趋势,叫他手忙脚乱也捂不住。 陈燕西不敢问。实际多年来,他也从没问过谁。 半晌,陈燕西转身开门。他眼睛盯着钥匙孔,戳了几下没进去,不由得有些慌乱,于是咬咬牙。 锁洞清晰“咔”地一声,门开了。 陈燕西进去时,装作一派轻松:“怎么办,凉拌吧。多加点辣椒应该好吃,我省人民哪有不爱吃辣的。” 话音落地,门已阖上。 金何坤碰一鼻子灰,才恍然察觉自己今天莽撞了。 第50章 冬雨时来时停,骤缓骤急。城市落在淅沥雨帘里,多少有些寂寥。 寒风钻进大街小巷,拂过姑娘的裙摆,又掠上男人的衣襟。行人匆匆缠几圈围巾,呵气于掌心,跺脚等车。 城市草木绿得发惨,阴云印在玻璃大厦上。路边小摊顾客零落,热气儿肆无忌惮地腾在半空中,再被寒意张牙舞爪地打压下去。 陈燕西与金何坤有段时间不曾联系,聊天框自动被无数新消息顶下去。得翻好几次,才能瞧见对方头像。 人与人的联系似乎就这般,稍一疏忽,便能忘到九霄云外去。而到底是有意或无意,就只有当事人自个儿明白了。 没联系也不打紧,陈燕西确实没时间思考爱情问题。 他与唐浓等人合伙开办的潜水俱乐部,近期要与京城一家俱乐部推出几条船宿路线。 近几年船宿潜水大火,不仅路线豪华,船上配备齐全,且能在各海域见识不一样的“大货”。追鲸行动、与豚共游、成群manta、鱼群风暴,完全满足潜水发烧友的口味。 目前国内船宿潜水还处于“迷茫期”,多数是各个俱乐部或小团体自行组织,然后租赁船只,再展开相关活动。 陈燕西他们想搞船宿,不仅要敲定领队、服务团队,还得明确相关标准,是否有足够的专业人员配置。 热门路线挺多,什么泰国斯米兰、马尔代夫经典路线、帕劳路线等。针对不同经验的潜水员,路线也不同,麻袋四方、四王群岛、再往后去加拉帕戈斯朝圣。 同理,对潜水船的选择也重要。邮轮还是帆船,享受体验是不同的。 “明年mosaique号到印尼四王岛的船宿招募听说没,”陈燕西给范宇打电话,他正带着吉他与音响出门。 “三层甲板,十间客舱,满载二十人。我查了下客舱房间,都是豪华布置。公共区域有泳池沙发,价格走的是高端路线。最低每人两万,最高也才二万一。差距不大。” 范宇早对船宿失去兴趣,但因科研耗钱实在是无底洞,就算神仙也得想想怎么捞钱。 “国内这块儿还是空白区,要不我们先走中高端路线,试个水。” 陈燕西坐进车库的三叉戟里,迟疑片刻:“这个事交给我。你和唐浓是搞科研的脑子,好好潜心工作就成。赚钱这种俗事儿,我来。” 接着他方向盘一转,一脚点了油门,开出小区大门。 陈燕西自那晚之后,扑爬连跟头地栽回自己在城南的房子。就算渐行渐远,也好过电梯偶遇的相视无话。 他汇进车流里,c市夜晚依旧亮堂。开过ifs时,陈燕西盯着那熊猫屁股发呆。绕了几圈,车载音乐从民谣到爵士,小号吹得悠扬荡漾,他忽然有些不真实。 很长时间,陈燕西走在人群里,或开在车流里,他常觉心神不宁,不知什么才是他应所在的世界。 夜店轮转一场场,朋友见过一群群。他脚下踩着坚实的大地,每天吃着故乡饭菜。 可陈燕西并不快乐。 小时候坚持不读《海底两万里》,害怕自己对大海的执着变成偏执。害怕这一切,也许只停在少年幻想里的梦,成为不会有结果的痴念执迷。 陈燕西自欺欺人也好,不与人说也好。但他确实怀念,怀念夕阳笼罩的仙本那。海风腥咸潮湿,建筑缤纷各异。贫民买菜回家,小孩四处玩闹,路上不时有人询问买海参吗。 而他盯着停靠在岸边的船,海浪拍击规律节奏。金何坤站在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聊天。 日子过得极其慢,好似时间怎么也用不完。 陈燕西挖苦自己,你还是真越活越回去了,竟也开始对谁留恋。然后他架好话筒,插上音响,在人声鼎沸的地铁站搭一个零时卖艺地点。 他唱:“我们生来就是孤独,让我再看你一眼。” 声音低沉,不算沙哑。是很普通的男低音,胜在唱得质朴。 赶路者时停时走,有人找了半天,也不见投放零钱的琴盒。 “小伙子,钱放哪。” 陈燕西就转过头,只笑不答话。他不要钱。 回国的日子漫长无聊,不能潜水时,他常会单独出门,把车停在附近,背着吉他四处唱歌。不讨饭吃,也不算天籁,就唱一唱,消磨百无聊赖。 其实,有些寂寞。 陈燕西与金何坤也没再偶遇,所以你看,人与人之间,除了天公作美的那么一点缘分,果真是事在人为。一次次不期而遇,指不定对方如何挖空心思。 究其人类感情深处,谁不曾非常孤独,非常脆弱,内心被一种卑微感所占据。 他就忙着自己的事,自己的工作,行走在自己的生活轨迹。除开潜水,陈燕西亦只有一个理想:做个俗人,贪财好色,一生正气。 运气好点,或许与某人色授魂与也不错。 而妄想与陈燕西色授魂与的金何坤,同样忙得连轴转。公司问他是否复飞,金何坤仍说要离职。飞行员离职诉讼消耗的时间成本、经济成本高,结果完全是“两败俱伤”。 毕竟航空公司掌握着飞行员的人事档案、技术档案。其中技术档案最关键,若未办理转移,飞行员就算想再就业,也只能面临停飞。 而飞行员想脱离公司,捷径就是打官司,但这种方式意味着一年以上的时间成本。 金何坤没有经济顾虑,类似传说中出来找工作的收房租大佬。但他同样不想打官司,于是申请有序流动。 耗着就耗着,正巧金何坤有其他事情要做。 比如转变追人战略,比如摄影。 金何坤是典型的年轻身体,老派灵魂。很喜欢转悠一些城市古老的遗留建筑,包括旧货杂物商店。他骨子里是个念旧的人,若非后来性取向弯了,应该会回去寻找小时候大院里的那个姑娘。 具体长相记不太清,只记得对方两根辫子。乌黑且长,末梢扎着蝴蝶结。 金何坤回国后,背着相机四处采风已一月有余。近期本地杂志约稿,长期合作的还有《hello》。 坤爷忙于拍摄与修图,偶尔路过陈燕西父母的楼层,会有点怅然若失。很久没遇见,说明陈燕西搬走了。 金何坤自己的房子在京城,户口转回c市还没买房。前几天看一套高级公寓出租,就在城南二环。他琢磨着等下月搬家后,迟早要把陈燕西哄回去。 第51章 十二月底,c市罕见飘雪。鹅毛大小,但并未堆积,落地即化。 寒风与温室一窗之隔,陈燕西和陈明正收拾回国礼,程珠怡坐在沙发上,端着皇太后的架子,指挥爷俩,叫他们手脚麻利点。 陈燕西直到这会儿,仍没清醒。早晨从被窝爬出来时,接到“失散已久”的父母来电,陈明夫妇终于舍得回家。 “北欧真的冷死了,我说提前回来。你爸硬要在奥斯陆老城区多呆些日子,中世纪城市是很有趣。算了,在你爸眼里,铁锅下的黑泥都是艺术。” 程珠怡圣口一闭,凌厉的杏眼又落在陈燕西身上。挑眉往上一扬,皇太后接着刻薄上了。 “怎么着,不潜啦。相亲前天给我空遁,躲灾躲到国外去,捞着什么宝贝没。能干大发了你。知道李阿姨的儿子多优秀不,一表人才,根正苗红,配你我都觉着是小李倒贴。你还有脸跑!” 陈燕西清醒了,“妈,李阿姨儿子属锅贴的?贴来贴去,还没糊呢。” 程珠怡微眯眼,母子俩多年来斗嘴大赛,常常胜负难分。陈燕西说话相当注意分寸,只打要害,剑走偏锋。不人身攻击,不无理取闹。 而陈明作为和事佬,见苗头不对,再适时插一句:“嗳,我的钱包哪儿去了。” 程珠怡立刻转移战火,单手叉腰指着陈明:“自己的东西不收好,没人样!” 再指着陈燕西:“小子,今天老娘放过你!” 等程珠怡踩着雷厉风行的步伐踏进一圈行李箱,为陈明寻找钱包时,陈燕西基本可以一缩脖子,做个人畜无害的吃瓜群众了。 片刻后,程珠怡在衣服堆里窸窸窣窣找了会儿,忽然抬头,“对了,老陈小陈!今晚张姐她家请吃饭,就以前咱们大院邻居。还记得不,后来搬家那个。” 陈明正给这次淘回来的黑胶唱片分类,悄悄塞几张给陈燕西。他囫囵答道:“是有点印象吧,多年没见了。之前你帮忙看房子那家人?” “可不是,”程珠怡说,“那家小孩儿以前跟阿燕玩得挺不错。” 陈燕西倒实诚:“我不记得了。” 确实是不记得。 毕竟老城大院已拆得七零八落,现代步伐鲸吞虎据,高楼拔地直上云宵,落后的泥淖小巷自然没有立锥之地。他记忆中本不多的大院生活,遥远得比英雄梦更不真实。 陈家是第一户搬走的,不因拆迁。陈氏老长辈去世后,陈明因才华横溢,混得不错,算是上世纪新一批现代艺术家。倒腾收藏品与出售画作,从此发迹。 程珠怡的原职是印刷厂会计,闲时接点私活,一家不愁吃穿。陈明捧回第一桶金,程珠怡脑子赚得快,乘着九十年代的炒股热,发迹那点小钱便利滚利,滚雪球似的,愈来愈大,愈来愈多。 搞得陈燕西一直不明白,自家为什么要搬出大院。 人往高处走,有钱啦,好日子就在前头,谁还会留在大杂院呢。 这是程珠怡的原话。 而陈燕西始终记得,小时倾盆大雨后,有彩虹满轮。九三年一场大雪遮天蔽日,世界银白。大院初夏的夜晚,榕树高大茂密,不知谁家葡萄藤缠了一架子。满天星斗,人们围坐一起乘凉聊天。 男人穿着背心褂子,女人偏爱连衣裙。有人手捧西瓜,有人摇着蒲扇。老者喜欢逗顽童,而年纪稍长的“小大人”做完作业在院里撒欢。 九几年的日子,好得有如一场梦。 “再后来大家都搬走了,张姐他们家是第二个,说是北上去做生意。现在回来嘛,应当是准备后半生养老。” 程珠怡收整好行李,锋利的眉眼柔和许多。她弯唇一笑,岁月留下的皱纹画在眼尾。不显老,别有风韵。 “但大院都没啦。老邻居么,以后互相照应帮衬,也挺好。” 大院小巷挨个儿消失,文明道路四通八达。遗留下的老房子“突兀自怜”,谁不想离开,谁不想远走高飞。 陈燕西前几年还试图去寻回儿时记忆,但作为c市本地人,依着地图居然也迷路。有几十年未离开的“原住民”给他指了块路牌,“嗳,就那儿。只剩一块牌子啦,早没了。” 陈燕西站在路口,几分迷惘。 其实不经意间,一个时代就那么过去了。 程珠怡单方面结束往事回忆,端着茶杯往书房去。临走还不忘恐吓陈燕西,“今晚翠园吃饭,你这次再敢迟到缺席早退,老娘就当没你这个龟儿子。” 吃瓜群众?陈燕西没能逃脱厄运,只得转头问陈明:“咱妈要更年期啦?火气这么大,爸爸您受累。” “但骂归骂吧,我是龟儿子,你们怕不是一对王八?” 陈明:“.......” 哪儿来的不孝子! 陈燕西没捞着好,金何坤的日子也差不离的难过。张玉从前天开始叮嘱,要请老友吃饭。金宏预订翠园,时间就在今晚。 金家是做生意发迹,做派也有点商圈的意思。坤爷无奈被张玉带去打理造型,连金宏也换了套新衣。足见母亲对老友的重视程度。 捯饬完毕,金何坤下午约了杂志社的编辑会面,示意张玉分开过去。“我认路,老妈。您放心,保准不迟到!” 坤爷最近有一组照片被征稿,其中几张是陈燕西。他思量着如何与陈老师再搭上话,近一月不联系,这时机怎就那么寸。 提起小时候,金何坤居然在张玉的提醒下,从遥远记忆中扒拉出一点桃花劫。他好像对母亲老友的女儿许诺过什么,只求今晚再见时,大家不要乱讲话。 小时不懂事,不知随便发誓遭雷劈。 晚餐时间六点半,陈燕西时至六点才往翠园赶。下午他在俱乐部忙工作,临走前唐浓发来一文件,叫他审核去斯里兰卡拍鲸的团队名单。 摄影组赫然挂着金何坤的名字,陈燕西一没留神,打电话与唐浓掰扯上了。 “我说了不叫他,这事儿本来就有危险。他一潜水白痴,带去能顶什么用?” 陈燕西风急火燎往翠园跑,进去找服务员报包间名。 “我们缺后期吗,缺剪辑吗,什么都不缺找他干什么。金何坤不能下水,就代表无法拍摄。最近脑子没毛病吧,唐浓。” 但饶是陈燕西气急败坏,唐博士在那头岿然不动。 第52章 静等质问完毕,唐浓说:“不会可以学。我们还有三个月才启程,足够他入门进阶。金何坤是国家地理杂志特约摄影师,不知道么。人都上床了,你连他底细都不清楚,谁才是没脑子。嗯?” “我跟他是床伴,我管他特不特约?我知道摄影技术很重要,但我跟他......” 陈燕西埋着头,烦躁地抹一把头发。他紧盯服务员后脚跟,不看前路地往包间去。 不过半晌,服务员在包间门前停下。陈燕西自知该挂电话,最终吼着一锤定音:“那你他妈支个招,我还怎么跟金何坤见面?!” 周遭霎时安静。 忽地,身侧传来一句:“巧了,这话我也想问。” ......阴魂不散的声音。 陈燕西吓得一哆嗦,抬头撞见那张熟悉的脸。金何坤站在包间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坤爷一身妥帖西装,袖扣精致。他大衣折在臂弯里,风流摩登。 金何坤笑:“陈老师,想见面打电话就行,用得着要谁支招。” “上床还是处对象,您一句话的事儿。” 陈燕西本欲反唇相讥,遽然福至心灵察觉哪里不对。他猛地后退一步,瞧一眼手机短信,再核对包间门牌。 “我......我操?你他妈也在这吃饭?!” 问题一出,金何坤也愣了。而他第一反应是,那家不应该是女儿吗。 但来不及互相惊异了,门没关紧,轻轻一推就开。正对大门的俩母亲望着这边,同时一顿,再同时欣喜:“哎哟!你们俩居然是一起到的啊!” 陈燕西与金何坤一对眼。 操蛋,日了狗。 那场景不太好形容,多年后陈燕西再忆起这段往事,仍然云里雾里。包括金何坤在内,只觉魔幻现实小说,大概就这种剧情安排。 两人并肩坐下,父母聊得大笑开怀。几分钟后,他们突然醍醐灌顶。神思开阔,猛地清醒过来。 金何坤朝陈燕西眨眼:这他妈,你是当年那小姑娘?还带变性的!我就说我怎么喜欢男人,敢情小时候就被你带偏了。 但他表面微笑道:“他以前那么漂亮,还是张阿姨基因好。” 张玉开心得花枝乱颤:“哪里的话哦。我们家就想要个女孩,但不争气嘛,偏偏是个男娃。” “所以阿燕少时留长发,就当女孩子养咯。” 要说为什么后来长发变短发,假姑娘重回真男孩,这背后还有一段故事。 跟金王八依然脱不了干系。 金何坤小学转校前几天,在走廊上打篮球。不小心砸烂玻璃窗,误伤里面一同学。 就是陈燕西。 倒霉催的陈燕西为了包扎,不得不剃光头发。第二天金何坤去道歉,愣没认出这是幼儿园就搬出大院的陈燕西。 两人从此之后失之交臂。 随风往事几经拼凑,虽出自父母之口。他们本人不太记得,但陈燕西仍气不打一处来。 他伸手在桌下掐着金何坤大腿:“原来是你这王八蛋,那年我受伤没考试,成绩下滑可算找到债主了。” 金何坤冷笑,“成了,我问你。” “小时候是不是有个男孩子跟你说,长大要娶你。” 陈燕西瞪眼,你怎么知道。 金何坤:“是不是还说,一定要你等他,然后你就稀里糊涂等上了。” 陈燕西有不好的预感。 金何坤意味深长地盯他一眼,在仙本那的对话反复萦绕耳边。 什么“我心里有人了”、“但他死了”、“时不时拿出作挡箭牌还挺好使”、“倒了八辈子血霉的白月光”...... 陈燕西踌躇几秒:“......该不会......” 金何坤瞬间高贵冷艳:“是,我就是那个活着还不如死了,倒八辈子血霉的白月光。” 陈燕西讪笑:“人生如此精彩,小说都不敢这么写的。” “那啥,坤哥。咱们就当无事发生过呗。” 金何坤一弯眼睛:“你他妈想都别想!” 谁说缘分天注定。 至少陈燕西这儿,金何坤原以为自己是陪跑,结果从小就保送。一直以为是陪标,结果根本是内定。 近二十几年过去,他们与太多无关之人相逢相识,最后相忘江湖。而小时候无心插柳的许诺,却铭记了小半辈子。 如今他们坐在这儿,好似断掉的岁月一夜重续。小孩长成大人,怦然心动变成蠢蠢欲念。 什么都变了。但一切都来得及。 陈燕西一直挺沉默,金何坤偶尔接几句。谈笑风生,风度翩翩,哄得大人们眉欢眼笑。妇人家的长话短话说不完,从当年一别到重逢,生活琐事似一地鸡毛。父亲间的对话宏大些,从政治局势到现当代艺术。 陈明是个艺术家,外行人才谈艺术,而艺术家只谈钱。这正中金宏的商人思维,相谈甚欢。 第53章 时至晚餐散场,父母们典型c市人。金氏夫妇既然回来,就得找回点属于这里的夜生活。四人一拍即合,准备找个地儿喝酒第二场。 陈燕西与金何坤跟俩狗尾巴似的,掉在后面。他们手揣兜里,距离不远不近。 城市霓虹闪烁,路灯连成光线,一直延伸好远。燕哥嘴里叼根烟,今天穿着正装,抹掉几分慵懒,变得有些精英气。 他忽然叫一声,“金何坤。” “嗯。” “小时候的事......你别当真。我也没怎么当回事儿,没真的等你。” 陈燕西决定斩乱麻。 “没等我也没事,大不了重新说一次。”金何坤停下脚步,拉住陈燕西手腕。他眼里暗波涌动,第一次正经说话无笑意。 “小时候跟你讲,等长大我来娶你。” “那现在能不能换种说辞,陈燕西,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要是一个月前,金何坤那句“我对你心动了,怎么办”,是暗示。今天就算陈燕西理解障碍,也该明白金何坤的意思。 他向来对别人的“心情”挺认真,既然金何坤不管不顾,诚恳说出口。陈燕西理应认认真真,去回应对方的“心情”。 “你都不了解我,”陈燕西轻声说,“你喜欢我什么。” 金何坤:“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没你不行。” “过于激情的‘爱’并不值得赞扬。”陈燕西盯着他,又像是不曾盯着他。冬夜寒,冷风吹得陈燕西鼻尖发红,一双冻琉璃似的眼睛里微有湿光。 金何坤觉得自己栽了,会认为此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他遽然往前,一把抱住陈燕西腰际。另只手就捏着燕哥下巴,不要他偏头。两人近在咫尺,金何坤喉结微微一动,他盯着陈燕西嘴唇,时间久得像是要吻下去。 父母走在前方,稍一回头便能瞧见这方情迷。 陈燕西挣扎几下,慌乱小声说:“放开,爸妈会看到的。” “那就叫他们看见好了。” 金何坤低头,再靠近些。嘴唇似乎贴上了,又似没碰到。他轻轻吐纳呼吸,大吉岭的味道混合冬夜清冽气息,竟有几分叫人沉迷。 陈燕西不动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金何坤默数几秒,再慢悠悠开口道:“这些话很早就想说,在仙本没回国前,我那时很喜欢你,自我感觉也表现得挺明显。” “不过你拒绝我,理由倒是挺正当,你说你心里有人了。” “我自知来得迟一步,所以也没死缠烂打,未免太不入流。” “但现在不行了,陈燕西。”金何坤放开他,兀自往前走几步,又回头。“既然一开始就是我,那最后也只能是我。” 陈燕西没搭话,像是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他有生之年没真正追逐过什么东西。要说有,也是几年前沉迷竞技自由潜时,一心一意追求绳索尽头,代表深度的那块标牌。 深海里,小铅盘令导绳保持垂直,挂着需要潜水员带回的标记牌。 一片混沌中,有几束微光,照亮铅盘。 这几束微弱之光,勾勒了一个让人趋之若鹜的王座,就像是权柄的光环。 而今天金何坤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 竟与权柄的光环类似——叫人想追上去,与他前行。 金何坤见陈燕西依然不说话,叹口气,亮出杀手锏:“陈老师,有件事儿先斩后奏不高明,但我选择跟你坦白。” “我已经学会自由潜入门了,半个月前。” 陈燕西心尖一动。他明明白白见冰川沟壑间,有一人举着烈烈火把,千里跋涉而来。 于是松口了。 他说:“那我们试试。” “金何坤,我们试试。” 第二十三章 陈燕西说与金何坤试试,倒不是说直接一步登天好上了。 两人居然俗不可耐地走上“先了解,再恋爱”的基本步骤,走得还有模有样。金何坤一装绅士,傅云星都不敢认这朋友。 前些天翠园聚餐后,陈家与金家父母一合计,干脆把金何坤扔给陈燕西。 两男人,还相识。陈燕西自家两百平的复式二层只住一个人,太浪费资源。金何坤人模狗样表示他会按时交房租,陈燕西睨一眼这大尾巴狼,演得还挺情真意切。 然后城南二环小豪宅的大门敞开,俩爱人未遂、炮友以上的老社畜,正式开启同居生活。 “那你自己租的房子呢,放那儿养灰啊。能养出个灰姑娘么,田螺姑娘了解一下。” 傅云星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正放了座椅,四仰八叉地躺在车里撩闲。 金何坤瞅一眼阴云密布的天儿,给陈燕西发消息。 —还在唐浓那儿?要不要我来接你。 第54章 “房子就先放着吧,反正也要不了几个钱。老师要是自家住腻了,没准儿可以换个环境。偷情似的,挺刺激。” 傅云星侧脸看他,隔着车窗,金何坤的脸看不全乎。唯能见始终上翘的嘴唇与不停敲击手机的拇指。啧,恋爱中的狗男人。 “老师老师的,还叫上瘾儿了。” “坤爷,听我一句话,真不去我司算个签?我见你红鸾星动,满脸桃花,给你俩合个八字?” “别跟我整封建迷信,老子和他就算八字相冲,这辈子也得捆一块儿。”金何坤趴在车窗外沿,伸手进去拍拍傅云星的肩膀。 “成了,和尚。哥哥我念你兄弟情,今天就到这儿。男友应该要回家,我当田螺姑娘去了。” 这话将落,陈燕西回道:今晚和唐浓他们去郊区越野,不回来。你做饭别计划我。 傅云星同时说:“我还想着晚上叫你去郊区越野场玩车,在京城多年没回来,总得带你玩点刺激的。” 金何坤掉头要走的脚步倏然一顿,转身拉开副驾,“巧了,你大爷今天有时间,先去我家取车。” 傅云星像是早已预料,含着笑斜眉一挑,脚尖轻点油门滑出车位。 冬季c市的雨天不算多,眼看着时勤时怠,要偃息旗鼓,这会儿隐约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潮气顺着车窗往里卷,傅大师摸了摸寸草无生的脑瓜瓢,问:“坤爷,能否对我好点儿。我跟你们头上有层防护毛的物种不一样。” “作啊,你继续作。”金何坤冷笑一声,“谁当年毕业落发,喜提袈裟。把林蓉儿作没了,把四年爱情长跑作停了,还有什么能作的。说来听听。” 傅云星平日总一副微笑圣僧的模样,头回收敛笑意。眼神平视前方,嘴角抿成直线,五官似罩上一层薄冰,丝丝冒着凉气儿。 他声音既沉且冷:“我说过,别提林蓉儿。” “怎么不能提了,我觉得这姑娘挺好。当初是谁说非她不娶,嗯?在这给我装什么王八,傅云星,女士做刑侦工作确实挺危险。人家远在京城的哥哥林沈海都没阻止,你真犯不着。” 金何坤有意往他心口戳,一波未平再掀一波。 “前几天林蓉儿给我发消息,说破获一桩狂欢型杀人案。队里记大功,眼见着就要破格提拔了。她还说有位神秘男士每天给她发信息,协助破案功不可没。我问她定位在那儿,她说c市某道观。” “奇了,道士还管破案啊。” 傅云星听出他揶揄之意,晓得金何坤门儿清,就是堵这儿挠他。 “所以呢,感谢道友相助。想要得道升仙,也靠为人民服务。” “别给我打岔,”金何坤说,“案卷信息哪来的,你自有方法。反手机定位追踪,你也做得到。哪怕定位基督教堂,你也可以说是神爱世人。我不管这些。” “我只问一句,云星。当年刑警学院毕业,为什么不下支队。” 这话还挺多人问。父母、老师、朋友、师兄弟、林蓉儿。好似人生不按照预定轨迹走下去,就是叛逆,就是拎不清。 傅云星二十二岁毕业时,不该是犯蠢的年纪,所以大家具不明白。 愁云密布之际,酝酿一场大雨。城市棱角分明,招牌闪着五彩灯,又蒙上一片旖旎。云层里闪电乍强乍弱,水汽已沉沉欲坠,好似只差雷公一声令下。 云星大师的俊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般落拓于光明。良久,他才继续插科打诨道:“能为什么,我算的呗。命格缺金不缺爱,适合寺庙骗钱财。” “刚路上我还给你算一卦,大雨要来城墙要倒,大水冲了龙王庙。坤爷,今晚大难临头!” 金何坤知他油盐不进,当即糟心地一拍方向盘:“去你妈的,老实开车。” 这破天儿,搁以往金何坤真不愿去玩车。c市车圈傻逼多,豪车多,金牌车手倒很少。飞速不敢来,惜命。不赛车,却要往那道上跑。个个速度似养生,跑一百二都能嗷嗷叫。 但坤爷没料到,傅云星是真的算计他。 “你知道陈燕西今晚会来。” 金何坤开一辆g65,越野场大雨轰隆下,泥点子飞溅。前方一众豪车超跑,重型机车围了一溜儿,音响震天。群魔乱舞跟拍速度与激情似的。 傅云星倚着车门,连衣帽兜头一罩。冬雨下得阴湿且冷,水珠像冰刀,一寸寸割在脸上。 “你就不好奇,你家老师身边站着谁。” 然后傅大师伸手进去,闪烁两下远光灯。 百米开外的陈燕西正跨坐在一辆重型机车上,单腿支地,又长又直。他领口的扣子解一半,头盔夹在腋下,头发湿漉漉的。灯光一照,唇红齿白一张脸,眉目格外惹人眼。 陈燕西身边的男人拿着另一个头盔,目测很高,身姿挺拔,气质出群那一卦。 眼见着他要跨上陈燕西后座,金何坤半眯眼,遽然按下车喇叭。 “滴——”一声。 长且刺耳。 穿破层层音浪,成功引起车群注意力。 金何坤不紧不慢地下车,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拨通电话。隔几秒,陈燕西手机铃响起。他俩隔着雨帘相对,陈老师叹口气,“喂?” 金何坤不容置喙,“你过来。” 陈燕西:“......” 嘿,这狗玩意还敢耍大牌了啊! 唐浓从车窗里伸个头,打眼看见g65旁的超跑,他回首对范宇道:“傅云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让他叫金何坤来的。”范宇说,“迟早有这天,还不如现在明确关系,省得后面再出误会。” 陈燕西骑着机车率先过去,众人立即围剿而上。金何坤靠着车灯,光线衬得身影高大挺拔。机车停下,陈老师取了头盔,两人视线对上。 “你怎么来了。” 第55章 金何坤不答话,也不笑。他示意陈燕西下车,略低头在对方脖颈间轻嗅几下,没酒味。坤爷面色柔和许多,接着指了指g65的引擎盖,“坐上去。” 一群人面面相觑,陈燕西知他耍小脾气,当下没扭捏,踩着凸出的车灯上去落座。金何坤站在陈燕西跟前,一手揽住对方窄腰,瞬时往前抱怀里。 “宝贝儿,想搭你顺风车的男人是谁呢。” 陈燕西看着他眨眨眼,再移转视线,顺着金何坤的鬓发往后看。他不遮不掩,说:“沈一柟。” 金何坤:“就你那个绯闻对手?哟呵,还挺俊嘛。这么熟的,我以为你们早不联系了。” 陈燕西:“说人话。” 金何坤立即剥掉自我安慰的高冷脸,委屈上了:“他能比我帅么,长那么丑,凭什么坐你车,我都没坐过。” “......那是他的车,我刚借来跑一圈。” 陈燕西的表情一言难尽。 金何坤问:“你喜欢?” 陈燕西:“还成吧。” 本只是一句无心敷衍,谁知后来没多久,金何坤买辆哈雷送货上门。陈老师盯着对方傻狗似的邀功脸,表情更加一言难尽。 当晚被傻狗按在沙发上,做了一次又一次。咬着他锁骨,一个劲儿问老师,学生做得好不好。 是否该表扬。 沈一柟与金何坤握手时,两人视线胶着几阵。坤爷将他上下打量,觉得沈一楠比陈燕西更像潜水员。古铜肤色,眉眼深邃,阳刚帅气。 要做对手也还行。 陈燕西看不下去,只得挤在两人中间:“沈一楠,我朋友。潜水发烧爱好者,取向女,单身未婚有房有车。” 沈一柟:“......” 有必要介绍得这么详细? 长篇大段没听进去,独独“取向女”这仨字儿,令金何坤心情一振。 坤爷常年职业假笑,刚还准备暗地捅人两刀,这会儿换上亲切脸:“你好,我叫金何坤。陈燕西的准男友,目前正在实习阶段,转正可能性挺大。” “认识你很高兴。” 片刻,沈一柟才憋出一句:“你、你好......”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陈燕西瞧一眼笑得像个魔道中的傅圣僧,再瞥一眼在车里坐得四平八稳的唐博士。他揉揉额角,这聪明人与聪明人混一块儿,怎么从来都不做好事呢。 雨下得大,飙车群众的激情并未因这小插曲熄灭。反倒有人轰着油门,车载音乐加到最大。金属摇滚叮铃哐啷,乐队沙着嗓子嘶吼,搅得一众大龄青年热血沸腾。 金何坤没辙,拎了陈燕西上车,打算跟他们跑几圈。郊区越野路段崎岖,靠山,雨夜,危险系数蹭蹭上升。 陈燕西自诩不是爱作死的傻逼,要不是今晚沈一柟回来,车局他还不参加。 沈一柟在自由潜比赛中,下潜深度增加过快,恐已超过训练正常值。据说沈一柟挑战极限深潜,多次出现昏厥。 最惨烈一次,肺部挤压后吐出的唾沫,血液含量已超过百分之六十。 陈燕西寻着机会找沈一柟谈话,“你下潜太快,需要缓一缓。” “小柟,身体重要。潜水为的不是那个数字,明白?” 彼时沈一柟面色平静,只靠着机车,轻飘飘问:“难道......师哥怕被我刷新记录?” 陈燕西一怔,匪夷所思地盯着他。 而沈一柟立刻笑起来,他挥挥手,“开玩笑的,放心师哥。我训练很努力,毕竟你离开啦,还得有人代表中国队去参加明年的自由潜世锦赛。是不是。” 当晚聊天不欢而散,连带着飙车也没意思。好死不死,他们还遇上一群未成年豪车队。 山间单道,狭路相逢。 陈燕西平日不管闲事儿,今天纯属心里疙瘩。金何坤还没来得及阻拦,陈燕西已长腿一迈,下车去敲别人车窗。 “下来,交警查驾驶证。” 那小孩儿一梗脖子:“证你妈嗨,交警还来玩飙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巧了,”陈燕西说,“那我三岁。” “既然没证,就是未成年。来来来,宝贝儿们,下车下车。” “哥哥跟你们讲,安全驾驶很重要,生命安全排第一。那什么,唐浓,叫车条子来。联系父母,孩子浪成花儿了,怎么教育的。” 当晚,一众未成年翻车现场,陈燕西“苦口婆心”言传身教,叨得一群高中生只想哭。机车与超跑将豪车队围在中心,根本不给逃跑的后路。 警察来得挺快,警笛呜啦啦响。 周遭又吵又闹,这雨还没停止的趋势。唐浓挨着陈燕西,刚听他跟一小朋友哥哥长哥哥短,说完还不忘打广告:以后潜水记得来找我报名哈。 估摸是沈一柟激起的心堵好了大半。 唐浓手机铃响,挺不是时候。 他接听,“喂,妈。中美有时差,您下次打电话别挑半夜成吧。” “我?我跟唐哥和阿燕他们在一起。玩车。” 第56章 “还有谁?还有——” 唐浓环视一周,警察拉着小孩儿走远,就剩他们这群三不管的大龄青年。周遭安静许多,大家坐在车内抽烟,唐浓的声音便格外清晰。 “还能有谁,阿燕男朋友啊。他叫金何坤。” 大重九刚叼嘴里,陈燕西一度以为自己幻听。他不敢置信地偏头,唐母充满戏剧性的笑声已穿过大洋彼岸,扑面而来。 完蛋,唐母是长辈圈里出了名的八卦大队长。 陈燕西:“......” 不是!阿姨您听我解释!! 第二十四章 大雨下得没完没了,后半夜更势头汹汹。 陈燕西有些倦,金何坤便载他回去。从郊区一路杀进城,坤爷朝后视镜瞥一眼车身,脏得不堪入目。 “今天沈一柟归国,大家给他接风,凑一乐呵。” 陈燕西蜷在座椅上,盖着金何坤常备的小毛毯。两人浑身湿透,内裤能拧出几斤水。他也不管车内糟糕情况,思量着还是有些冷。 “坤儿,把温度调高点。冷死哥哥了。” 金何坤将风速开至最大,顺手将他头发撸到脑后。“有事就叫坤爷,没事连坤儿都喊出来了。哥哥,到底我俩谁是哥哥。心里有数么。” “就一称呼,你明天叫我小燕都成。哎不成,这名儿太土,还是叫陈老师吧。反正你一天老师老师的,也没个正行。” 陈燕西翻出一包烟,刚叼嘴里,又放下。 “本来今天是想叫你,但觉得你可能不太爱这类游戏,就算了。” 金何坤耸肩:“那你解释解释,不叫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剥夺我知情权。” “刚才想发作,那么多人面前,没跟你吵。其它事你双标我无所谓,暴雨飙车,珍惜生命那套理论,你能不能好好执行。” 陈燕西自知理亏,默了半晌没作声。他单手撑头,盯着窗外雨水如瀑。灯光印在车窗上,折射出一圈圈光晕。车速平稳,阴影便有规律地掠过他眼帘。 金何坤以为他不开心,正要检讨自己语气不合适。顺手扔了烟头,又赶紧关上窗。 “老师,我......” “我错了,”陈燕西忽然说,他承认错误的语气有些干瘪,像头次被老师抓住未完成作业的小学生。手足无措,揣着丢丢不愿过于暴露的怯与悔。 “我第一次给......这种关系的人道歉,可能听着有些不诚恳。但很抱歉,今天我真没考虑到你的知情权。” “以前没给谁道过歉,可能是没意识到,也可能是对方不说,我以为就没问题。所以,我错了。” 陈燕西干这事儿业务不熟,他以前讲究个你情我愿。开心就在一起,不开心便不在一起。讲究个自由潇洒,束缚是不存在的。 金何坤第一次跟他提近似恋人间的“知情权”时,陈燕西发蒙。以前没这样啊,是否有些大题小做。 刚那会儿,他捡了几秒自省。设身处地想,金何坤忙碌一天,本可以回家好好休息。就因自己去玩车,或傅云星有意无意的暗示,金何坤便驱车赶往。 没当众煞他面子,相反陪他与朋友跑几圈。 好像......一切爱与不爱,都体现在细节之上。 陈燕西缩脖子,乖得不行。他似无意间偷吃到一块小甜饼,正摇着猫尾,自鸣开心。 金何坤以余光看他,当即被陈老师若有似无的笑意,蛊惑掉半条命。 他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也......也没那么严重。” “以后有事跟我说一声,不愿带我没关系。至少......让我知道你去哪儿。” 别凭空消失。 金何坤一直未告诉陈燕西,他不怕对方感情淡,浓情转薄也无妨。他有的是时间与心情重新追求。他也不怕陈燕西一心潜水,大不了满世界陪他飞陪他跑。 金何坤怕他消失。陈燕西骨子有风,意识里没有束缚二字。他如今会乖乖回国,无非是心理那关过不去。偶尔心病犯了,就夹着尾巴藏家里躲着。 但万一,哪天他好了呢。 陈燕西是抓不住的,他是飞鱼,是风筝,是大海如自由无尽头。金何坤怕抓不住他,一转身消失深海,就再也不回来。 惶惶不可终日。 “说实话,我第一次正经恋爱。”陈燕西像宽慰他,自嘲一笑,伸手搭在金何坤脖子上,“如果我哪儿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两人相处么,好事多磨。我不喜欢争吵,也不愿浪费时间。一句话可以解决的事儿,不整那么多弯弯绕。” 他手指揉着金何坤耳垂,有些凉,指腹略带薄茧。摩擦时撩起一阵阵电流,金何坤的神经似全部集中在那一小块地儿。每个细胞都在叫嚣,浑身血液往一处涌去。 “别,”金何坤抓住他的手,声音低沉,“宝贝儿,别惹我了。憋着呢。” 陈燕西眨眼,睫毛扑簌地抖落光影。他眼里似聚着几分烛火,俯身在金何坤耳垂上落一吻,又抽开身。 “憋着多难受啊,”陈老师点根烟,笑得狡黠,“今天太晚,也别回家,带你去我俱乐部。” 俱乐部在城西,距郊区不太远,刚好顺路。坐落三十层顶楼。前厅接待,往后教室,露天台上有泳池。教初级水肺潜课程与自由潜入门。 陈燕西的办公室里有小隔间与浴室,窗户正对着床,布置还挺温馨。他从衣帽柜里拿衣服给金何坤,“将就着穿,都是我的衣服。” 两人收拾完毕,在办公室沙发上坐下。陈燕西面前堆着一摞资料,金何坤细看,是在仙本那见过的那几份成绩对比单。 陈燕西叫他坐下,推一杯热水给坤爷。办公室里只开沙发边一盏立式灯,将两人笼罩其间。 第57章 金何坤问:“叫我就是来看资料?” 陈燕西弯着眼:“不然你想干什么。” “老师明知顾问,”金何坤揽着他肩膀,爬在陈燕西耳边说,“困了,想跟你睡觉。” 陈燕西没推他,盯着资料的眼睛有些发红,血丝缠住大半片眼白,“我也困,但想跟你说完再休息。免得以后有误会,你别把沈一柟的事情放心上。” “他是我师弟,但咱俩,不是一路人。” 或者说,其实一开始是。 沈一柟什么都挺好,为人耿直,待友坦诚,独独性子争强好胜。他们喜欢大海的心是一样,喜欢潜水的心是一样,独独身边的喝彩声不同。 他发觉无论怎么训练,稍取得一点成绩,陈燕西很快能将其刷新。当简单的潜水混入竞技元素,万事沾上输赢二字,人心就会意难平。 潜水中探索的部分消失,他们开始争夺名次、自我膨胀时,潜水就成了一项单纯的比赛项目。 不再迷人,不再快乐。 它能带来欢呼与荣誉,同样可以带来遮眼敝心的欲望。 “沈一柟在悄悄赶超我,我知道,”陈燕西仰头,靠着沙发。金何坤单手搭在他脑后,顺势将人半抱进怀里。 “他要冒险,要不顾一切,你就让他去,何必操心。” “我只是觉得,他还未弥足深陷,还拉得回来。”陈燕西说,“当年我不去参加比赛,是因为自己克服不了心理问题。但外面传得太过,说沈一柟踩我上位。” “傻逼吧,潜水完全看实力,又他妈不是职场。” 金何坤皱眉,“所以他当真了?” 陈燕西摇头,叹气道:“他在我面前说无所谓,会证明自己。但我总觉得......他过不去。” “他过不去,那你呢。”金何坤将陈燕西的脸掰过来,正对自己,“你真的心甘情愿不去参加比赛么。” 那你呢。 陈燕西被问得一咯噔。金何坤懂他,时至今日陈燕西才晓得,其实人与人之间或许存在“互相体谅”这回事。 至少金何坤懂他。 你当真不愿争取。当真不愿再下水。当真要远离那片蔚蓝深海。做一辈子畏首畏尾的孬种,活在阴影里自我陶醉,自我惩罚。 金何坤问,那你呢。 陈燕西不知道。 所以他没说。 暴雨击打玻璃窗,露天泳池荡着碧波。哗哗地,竟有几分像大海。 室内一片寂静,陈燕西叼着烟,他想去取打火机,金何坤却按下对方的手。一低头,两人鼻尖对鼻尖,烟对烟,点上了。 金何坤呼出一口白雾,弥漫在两人间,将陈燕西的轮廓褪色为一幅缺红少绿的白描画。 “不想说就不说,我不强迫你。” 陈燕西眼光闪烁,移开烟。他死死盯着金何坤,似想从对方眼里、心里、魂魄里,剥夺更多浓情蜜意的爱。 他忽地笑出声来,将香烟放在烟灰缸沿。他的拇指按在坤爷眉骨上,问:“心肝儿,还困不困。” 金何坤一怔。 陈燕西就在他视线里,顺着烟雾半蹲半跪在沙发下。他解开金何坤皮带,五指一顿。陈老师不知金何坤是否对这姿势感兴趣,但眼下是想为对方做点什么。 “爷。” 陈燕西念得软软糯糯,声音尾巴上缀着几个弯。带着钉爪,狠狠扣在金何坤心尖上。 “第一次可能不算很好,您多担待。” 金何坤呼吸一窒,那俊俏脸庞笼在灯光里,细长的睫毛低垂,有些小心翼翼地颤抖。陈燕西犹豫片刻,像是思考改如何进行。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剥开最后一层遮蔽,微凉的嘴唇在他腹部一触即放,然后顺着吻下去。 室外狂风暴雨,声声不止。室内却掀起更大波澜,如龙卷风过境。金何坤没阻止,他牢牢将陈燕西微微泛白的脸,锁在视网膜上。 他记得,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陈燕西时,这人是如何的笃定与自由。 金何坤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能拥有陈燕西。 大海与天空是对立面,游鱼与飞鸟是对立面。旷野与城市是对立面,自由与体制内是对立面。 他们是站在对立面,试图相爱的两人。 金何坤叹气,栽了。他明白,陈燕西是来索命的。 他一把将陈燕西拉起,发了狠,俯身吻上那张湿润嘴唇。两人一路踉跄进里间,抬脚踢上门,再扯开衣襟。 金何坤的尖牙从背后开始碾压,他们像回到那夜深海之上,苍穹之下。木舟摇晃,于是他们也跟着摇晃。 冬季湿冷,却浑身汗液淋漓。陈燕西吃痛,时而在海拨上,时而在人间。他靠着门,单腿支地,嘴里也不叫疼。他轻飘飘地,却又很有深意地盯着金何坤。 “其实,其实我一直都,挺中意你。” 陈燕西分了神,细碎地呜咽一句。 “专心。”金何坤说。 今天他一下下都发狠,让陈燕西连气都喘不上来。迷离中夜色如墨,雨水晕着光线,看不真切。夜未央,而陈燕西只觉尖锐的疼痛又转为疯狂的快意。 第58章 墙上影子嚣张摇动,他拉长脖颈线,如天鹅引颈就戮。 眼尾潮红,分明就是痛快至极。 不知天何时亮,陈燕西像被从海水中捞起。他费力地转个身,发觉金何坤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窗帘没关,暴雨后忽地放晴。阳光大喇喇闯进来,但没什么温度。唯有被窝里,是一片暖意。令人温存留恋。 金何坤在他后颈蹭一下,闭着眼,轻声缓问:“醒了?”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还成,就是你下次节制点。”陈燕西爬起来,从床头摸一支烟。他盯着外面大千世界,幢幢楼宇高耸入云。 但这不是他的世界。 陈燕西说:“金何坤,我还是想潜水。” 回应他的,是冗长沉默。 好似金何坤一早便知,这人属于大海。是一只艰难上升的鲸,见过海面的风和雨,他便要再次回到深海里。 陈燕西以为惹他不开心,正暗恼自己不看事儿。大清早乱说话,“我......” “我跟你去。”金何坤突然接话,他拿过陈燕西嘴里的烟,吸一口又吐出。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去。”陈燕西问。 “我们一起走。”金何坤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答。 陈燕西嘴唇动了动,分明是有些激动。他克制住,再问一次:“你想跟我去?” “我们一起走。” 金何坤一字不漏地重复道。 好像人生是这样,大多时候没有承诺,没有誓言,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 今天早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 陈燕西说了去向,金何坤表示同意。 却有一点浪迹天涯的意思。 第二十五章 c市第二场大雪降临时,已趋近春节。 近几年天气变幻无常,南方在艳阳里大雪纷飞,北方人民连个雪影都见不着。招得一众南方人喜大普奔,下雪就跟中足彩似的。 陈燕西刚到家,程珠怡四平八稳坐沙发上。母亲大人端一杯普洱茶,陈明十年如一日地拿老婆练速写。电视里放无聊八点档,客厅漫着说不出的诡异。 大摆钟敲八次,肥皂剧进入新一轮广告。陈燕西摇着钥匙,磨磨蹭蹭走到沙发边:“......爸,妈,您俩这是......” 程太后笑里藏刀,又满脸慈爱。她往桌上放杯子,作派端得挺有深意。 陈燕西反思自个儿,是否该扮演一个溜须拍马的蠢太监。他眼神在陈明身上打一圈,发觉这老小子没想救人,只得尖起嗓音,捏了捏鼻子。 “太后在上,臣诚惶诚恐——” “得了,收收。”程珠怡略嫌弃地盯一眼这糟心玩意,“坐下,我有话问你。” 陈燕西大喇喇地斜躺沙发上,估摸着好几天了,这时间足够唐浓母亲随意发挥。 程珠怡合该找机会“兴师问罪”。 “妈,您有话直说。我又没犯什么错,别这副阶级斗争脸。怪紧张的。” “你还没犯什么错,”程珠怡冷哼,“是,长大啦。由不得我们啦,翅膀硬了嘛,嫌我跟你爸老了,不顶事。父母唠叨几句,你就跟那火烧鸭心似的,一脸不耐烦。” 陈燕西岂料他妈会卖惨,呛一嗓子没缓过来,“不是,您、您这说哪的话啊。我没有不耐烦......” 于是程太后立刻一抬下巴,气势逼人。她手指陈燕西,豆蔻色的指甲反着光,“那行,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你和金家那小子怎么回事。” “老娘平时叫你多交几个正经男友,你不听,啊。一见帅哥就脱裤子,你还是个成年人么。脸呢,节操呢,你那高不可攀的优越感全没啦?” “等会儿,妈,什么叫一见帅哥就脱裤子?”陈燕西满脸问号,他立马坐直了,也反手指着自己,“合着我就不是帅哥啊,随便搁大街上那也是优质选项。您这话听着,我成锅贴啦,我还真没必要倒贴谁。” “那你说说,”程珠怡又收起盛气凌人的姿态,翻脸如翻书,“儿子乖,跟妈咪说说,你俩是怎么搞上的?” 陈燕西:“......” 搞什么搞,这词儿说得怎就那么暧昧。 程珠怡和陈明是想听八卦,这俩口子,挖了坑在这等他。 一见逃不掉,陈燕西大马金刀地坐着,翘起二郎腿。他干脆将自己与金何坤相识的经过,粗略讲述一遍。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字没提。比如两人怎么滚床单,又怎么打野战。 估摸长辈都是过来人,猜也能猜着。 “哦,原来你俩小子,合起伙来演我们。” 程珠怡杏眼一凌,嘴角往上抬一下。 “晚宴那天装得什么关系也没有,藏挺深。陈燕西,出国什么没捞着,敢情你准备进军好莱坞啊。” “妈,别埋汰我成不,咱好好说话。一开始没告诉你们,是因为我跟他的关系......挺特殊的。”陈燕西犹豫片刻,继续道,“他在我这还不是编制内,不专业男友关系。” 程珠怡不说话,满脸震惊与没法儿说。 第59章 而一直当空气的陈明,适时扔个深水炸|弹,问得还挺专业:“儿子......听这话的意思,那你是还有几个专业男友咯?” “遍地撒网,忙得过来么。” 翻译下:年轻人,别让肾透支。 陈燕西:“......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我说什么了,咋能脑补成这样啊?!” 相比陈家鸡飞狗跳,金家就跟喜嫁姑娘似的。张玉从唐母那里得知“内情”,转头上大慈寺还愿去了。点名要找傅云星,大师就是大师,解签算卦真准。 傅云星笑得人畜无害,张玉临走前,他还没忘再坑一笔,塞串草莓晶手链给她,“这东西您拿好,稳定他俩感情的!” “阿姨,好用常来啊!” 有空多烧几炷香,我能涨kpi啊! 要不是金陈二人性别相冲,傅神棍指不定来一句:月老年初给牵线,观音年末就送子,一条龙服务嘿。 金何坤拿着手里明显忽悠小女生的水晶手链,感到十分窒息,“妈,您这一把年纪了,能不能相信科学。” “前年戴的沉木佛珠,我还缠手腕上呢。这玩意,您自己戴着玩吧,啊。说不定还真招点老桃花,就是跟我爸得解释清楚了。” “怎么说话,”张玉睨他一眼,“你找个踏实对象多不容易,这还踩脚狗屎运。陈家那孩子挺好,知根知底,我看着就喜欢。” “之前不跟妈说,人唐姐远在美国都能掌握一手消息,圈里传遍了,才传到我们耳朵里。” 金何坤抱臂靠着书桌,确实没想到唐浓是个神助攻。他以为自己得到陈燕西朋友的认同,很久后范宇才给他讲实话:唐浓是怕阿燕沉迷恋爱,不去工作潜水。还不如把他俩凑一块儿,省事。 唐博士,真正的计划通。 张玉仍在耳边叨叨,金何坤叹口气,将母亲推出书房,“妈,我还要再看看书。您要真想倾诉,就找金宏。我爸二十四小时不关机,随您唠。” “至于我和陈燕西的事,你们也别瞎操心了。怎么相处,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张玉拧不过他,一边走一边不甘心地回头说:“那、那咱们两家得再吃个饭吧!这都大过年了,正式见一面,妈妈去安排啊!” “你到时候好好收拾,要不跟妈妈去美容院做个脸?都快三十的人,平日也不护肤,那脸糙的......” “行了,妈!您儿子三十一枝花,帅得惨绝人寰!不用做脸!” 金何坤关上门,撑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他无奈笑笑,自己和陈燕西还没转正呢,双方父母倒急得跳脚。 他坐回书桌前,沉默片刻。摸根烟,拨通陈燕西手机。隔几秒,接通。 “喂,老师。在忙?” 陈燕西那头有些吵嚷,里面混杂着唐浓、范宇的声音,隐约听到有沈一柟。陈老师捂了捂听筒,断断续续说:“我这边有点事,怎么,是晚上不回家做饭,还是想出去吃。” 金何坤:“都不是,我妈刚拷问咱俩什么关系。唐母散播‘虚假消息’的能力也太强了,这话能传到我妈耳里。” “说起来,唐浓是大院的?” “是,他和范宇比我们大,只见过几面可能你也没什么印象。唐家跟我爸关系好,这些年一直在联系。”陈燕西答,“这事给你造成困扰了?要不找个时间给父母解释一下。” “解释,怎么解释。说我俩不是那什么关系?” 陈燕西:“......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也没什么。” 金何坤笑。 “就是想你了,想听你声音,给你打个电话。” 陈燕西愣住,许久没出声。“想你”二字传来,像一把毛茸茸的小刷子挠在陈燕西耳边。 激起一阵电流,发痒。他耳尖泛红,心跳不可自控地乱跳起来。 金何坤以为自己太唐突,不曾给谁说甜言蜜语,头一遭显得业务不熟,还挺尬的。 他正寻思换话题,陈燕西忽然道,“那就跟爸妈说我们在交往。” “上床次数都快十根手指掰不过来了,遮掩也没什么意思。我挂了,这边忙。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陈燕西匆匆收线,金何坤还蒙在云里雾里。他眨眨眼,搞不清欢欣还是怦然心动。 陈燕西说,我们在交往。 这什么意思。 而他抬头扫视电脑屏幕时,上边播放一半的视频正暂停。画面停留在一架失事飞机上,金何坤的笑意逐渐收敛。他摸了摸下巴,点击鼠标,准备继续往下看。 金何坤手里摆弄着飞机模型,刚折的纸飞机落于地板。他望着窗外阴沉天色,从这里,每天能见一架架飞行出发返航。他曾经就在其中一架或某几架飞机的驾驶舱里,肩扛上百人的安全与责任,义无反顾拥抱蔚蓝天空。 那里有向往之地,有儿时梦想,有他的理想与抱负。 金何坤指间的烟蒂快燃烧殆尽,差点烫手。他将其戳灭,后仰头,埋进一片烟雾里。 金何坤一直不确定,陈燕西有生活轨迹,有明确目标。而自己呢,整天浑浑噩噩,既不飞行,也没拍出点新东西。 他不知道生命的意义何在,但陈燕西似乎知道。 他们是如此不同,车辙同行一阵,也迟早南北相离。 他们究竟能在一起多久。 金何坤觉得自己无法免俗,他就是那类人——总在探讨生命意义、生活意义,却没有将自己活得丰盛。 第60章 人间不值得。金何坤想,但陈燕西值得。 大年三十晚,金陈两家再次见面。这回气氛不同,饭桌话题也不同。张玉和程珠怡差不离将两人“婚后”生活给规划好,什么一年集体出去旅行几次,要不要再合伙买套房子。财产共享,牢牢把他俩捆一块儿。 陈明和金宏做不了主,多年前儿子出柜,父亲便决定不再干涉他们生活。儿孙自有儿孙福,要真是个混账,断子绝孙也算为人口计划做贡献。 陈燕西与金何坤插不上话,老老实实吃饭。他们不得不再次穿上马甲,扮演热恋中的狗男男,时不时相视一笑,以宽父母之心。 “其实这样也好,省得总叫我去相亲。” 陈燕西收拾行李,没多久他将启程下一趟工作地点。准确来说,是他们。 “这次工作,不是教潜水么。”金何坤刚从厨房出来,端着两份意面。“就在卧室将就吃点,下午赶时间。证件我都收拾好了,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 陈燕西接过餐盘,用叉子卷几根面条,“不教潜水,我刚接受一个朋友的邀请,去打捞沉船。这属于技术潜范畴,可能......” “可能有点危险。” 金何坤将后半句接上,坐在陈燕西身边。他昨天半夜睡不着,一手抱着陈老师,一手点开游览器,搜索技术潜相关信息。 喜忧参半,这活儿工资相对较高,但危险系数也更高。坑洞坍塌,或困于沉船内,都有可能丧命。 陈燕西舔舔嘴唇,“其实也还好,我有技术。一堆证加持,经验都用钱堆出来了。别担心,有这空闲,不如你想想自由潜进阶的事儿。” “我工作结束,应该有时间来找你。” “就不能你教我,非得找其他教练。”金何坤对此颇有微词,他可想念陈老师发脾气、急跳脚的样子。又凶又唬人又可爱。 “第一我没时间,”陈燕西几口吃完意面,将盘子扔给他,示意今天坤爷洗碗,“第二,万一那教练比我帅。您岂不是又能发展一段露水情缘?” 金何坤反应几秒,气得想原地翻跟头。他随手将盘子放地上,倾身朝老师压过去,“你完了,陈燕西。老子今天非得教你做人!” “哎——你他妈轻点儿!” 赶去机场前,金何坤好不容易从陈燕西身上下来,说要教做人的是他,现在不愿起身的也是他。陈燕西穿好衣服,将一片乌紫淤青掩在毛衣下。 金何坤耍赖,爬着床沿,伸手去拉老师的手。 他不说话,就死死牵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边赤裸宽阔的脊背。 缀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 陈燕西叹气,反握住对方的手。他蹲下,揉一把坤爷头发。“别怕,我是去为国家做贡献。这是做好事,你该支持我。” 金何坤沉默,支持个屁,有关技术潜的桩桩件件血泪史,网上一搜一大片。 让他怎么支持。 “这是我的工作。”陈燕西将他翻转过来,跨坐在金何坤腰上。他拿过衣服,要给坤爷穿。“听话,我们得起床赶飞机了。” “好歹以前是个机长,没点时间观念怎么行。” 直到起飞前,金何坤才把盘桓内心许久的问题,摆在陈燕西面前。 “老师,我能感觉到,你喜欢我。你也清楚,我喜欢你。” “老师,那什么时候给我转正。” 发动机叶片高速旋转,隆隆声似雷鸣。飞机昂首,直入云霄。 陈燕西没立刻回答,他看看窗外无尽头的蓝天白云,阳光刺目,不由得半眯眼。 良久,陈燕西半开玩笑半认真答:“我还在想,该不该给你转正呢。” “万一哪天让你守活寡,多不合适啊。” 第二十六章 “目前水下情况不容乐观,沉船位置相对较深。此前中国人工下潜救援,很少有达到70米深度的。但这次打捞遇难者行动,说起来,算是有点不合规矩。” 救捞工程船长王东升抽着烟,在一张图纸上以红笔圈出几个关键点。他靠着桌沿,窗外暮色四合,n市波阳湖水平如镜,衔远山,横波无涯。 若按当地人说法,称得上小内海。 陈燕西接到此次尸体打捞任务的前一个月,波阳湖发生沉船事件。大中型游艇载百余号人,其中二十余名游客遇难。现已打捞且明确身份的游客共十八名,剩下数名遇难者,死不见尸。 当地政府打捞局派潜水员下湖搜寻,直到最后,只寻回四名。 “还有三具尸体在沉船里,”王东升吐口烟圈,他身边集结五名“私人”潜水员,据说是公司上面找来的支援。“死者家属认为政府没尽全力,所以找私人打捞公司,出钱想找回剩下遇难者。” 陈燕西与n市潜圈的人不相熟,更别提这类技术潜水员。对方公司是通过范宇,再找上陈燕西。他以前曾义务帮忙打捞过沉船,或是冰封于水下的大货车。司机货物冻得跟冰雕似的。 他那技术没法儿说,trim完美,又能充当长短喉双瓶的技潜灯童。峭壁之上稳定潜伴,再帮水下摄影师打灯。一心几用,耐力超人。好几次救潜伴于下降流或大浪之中。 “这事不能赖政府,很多时候尽力了,没结果就是没结果。水下凶险,不在这个岗位上,就不知道它的危险。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如果我们也没找到呢。” 陈燕西单手撑着图纸,他以铅笔标出几个问号。 “ab线标清楚了,这里是斜坡与底部深度。波阳湖里断层很多,从水平面往下十米,垂直加深至三十米。这面是碎石区,而沉船位置处于未知水域。打捞局的图纸没法拿到手,真要我们几个兄弟下去,挺冒险的。” 陈燕西说得隐晦,他猜测打捞局未继续搜寻,很可能是沉船附近有洞穴。假设湖底暗流将尸体冲往洞穴内,打捞起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们对此潜点了解并不透彻,贸然下潜只会徒增自己的危险。出力不讨好。 王东升点头:“公司也说了,量力而行,别把我们折进去。” “能找就找,不能找......” “那这样不就与打捞局的态度一样么,家属找我们的意义何在。公司冒着违法的风险接单,又有什么意思。” 第61章 陈燕西正要说话,不巧被身边一名男子抢白。他转头看去,该男子胸牌上端正写着大名:周林。 周林其貌不扬,倒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为这张脸增添不少光彩。他约莫二十三岁左右,浑身卷着刚出象牙塔的学生气。 陈燕西摸着下巴:“知道不合法还来?” 周林浑不吝地一挥手:“我就喜欢这种行动,挑战权威能拿钱,又是变相‘救人’。不来白不来。” 陈燕西颔首,不说话。好一根蠢光闪闪的大棒槌。 他有点要笑不笑的意味,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年轻身上都有这种勇气。其实以前他也有,后来见得太多,觉着太蠢,便不提了。 打捞产业比重不大,也算不上什么好职业。许多学生毕业后会选择大型船级社和大设计院,就职打捞局,得算是人傻脑子有巨坑。 毕竟这活儿又重又累,海底沉船若不是遇上大风浪或装船事故,一般都为劣质船舶。 翻船时,船毁人亡。船东的货物打水漂,给不起打捞费。于是装聋作哑,反正时间一长,世人都会忘记。 唯有遇难者亲属,会终此一生向大海求个答案。 周林这类孩子,没见过多少生离死别,可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死亡。更别提抽时间思考六合玄学,参透点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东西。 不知深浅,不知敬畏。 王东升朝周林摇头,示意他安静勿冲动。五名潜员中,属他年龄最小,经验尚不足。这次来执行任务,目的是长见识。真要他帮忙的地方并不多。 整个行动,王东升布控,居二线。陈燕西作为这个小型潜水团的队长,需关注在水下作业时的安全。 因为对潜点不算熟悉,陈燕西带了三人下水“踩点”,将水下情况记录并带回。他们需要清楚船舱构造,才能规划一条快速简单的寻找线路,或是逃生线路。 四周漆黑,水体冰凉。近日气温回升,春意渐浓,水下仍然冷得人手脚麻木。 沉船中极易迷失方向,陈燕西慢慢游动,呼出的气体钻出二级头,在黑暗中“哧哧”响动。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平稳有力。 已有不少泥沙覆盖舱内,这种情况下实施打捞,难上加难。 陈燕西用潜水电话告知工程师自己摸到的物体,以便工程师迅速确定他的位置。按常规讲,本应采用浮筒打捞法,借浮力将沉船浮出水面。施工方便又安全。 可这次行动是在打法律擦边球,动静不能弄太大,所以选择让潜水员一次又一次往返沉船与水面。 陈燕西摸索一阵子,返回时带了几件遇难者遗物。他脱掉湿衣,对船长一抬下巴,“等明天家属来了,问他们里面有没有亲人的东西。” “我发现下边遗物挺多,如果需要,我能再带回一些。今天暂时进行到这儿,有点晚了。长风潜水俱乐部那边,有等我。” 踩点任务结束,除开在公司吃住的员工,临时招聘的潜水员各自回家。陈燕西没直接回酒店,叫司机送他到长风。 时值九点过一刻,俱乐部人走楼空,幸好老板给他留把钥匙。说起这家俱乐部,与陈燕西他们之前有点渊源。算是可以互相帮助的朋友。 陈燕西在更衣室放下背包,室内不太冷,穿着泳裤去往深池。老远见池子里飘了俩人,一名教练,另一人是金何坤。 他站在入口,瞧着坤爷一次次艰难下潜,没多久又浮上来。教练频频摇头,但耐心十足。陈老师观摩片刻,呲牙咧嘴地笑了。 心想确实比他脾气好。 “钟哥,你先走。今天辛苦你,剩下我来。” 陈燕西跳进深池,朝他俩游去。金何坤见来者是他心上人,眼睛登时一亮。身后摇着巨大狗尾巴,差点没把这池子戳一窟窿。 钟教练巴不得赶紧闪人,“小陈来了好,你教得好,我不行。” “他领悟能力也不错,就是法轮佐没学好。不过慢慢来,得练。那我先走了啊,你们也早点回去。” 钟教练刚离开,金何坤立马恢复“黏人功能”。他跟无骨鱼似的,倾身缠住陈燕西。 “今天工作顺利么,我说你们技术作业也太惨了吧。好好的白天不工作,非得挑晚上。” “你要想我明天进局子唱铁窗泪,一大早我就找船长打捞去。” 陈燕西挣开他,有些乏有些倦。他浑身微凉,波阳湖确实冻人。 金何坤心疼:“你说你既不为钱,又不为名的,干嘛非得给自己揽这活儿。” “精力多得没地儿撒?要不我再陪你床上过几招?” “滚你妈的,”陈燕西用水洗把脸,再将头发往后撸,“教练说你法兰佐平衡不行,是理解出问题,还是脑子发育不完全。啊,金何坤,这么简单都学不会。” “咱俩是同一猿人祖先么,你怕不是天蓬后人吧。” 金何坤:“.....” 一言不合就怼人,这场景咋那么熟。 陈燕西拉过他,用手提着他后颈,“我再给你讲一次法兰佐重点,首先是关闭会厌。接着将软腭保持在中间位置,鼻咽口咽连通,弹动舌头,不断推动气体从口咽进入鼻咽。” 金何坤不想继续挨骂,老老实实照做练习。但进展很慢,最多五六米就得返回。他不敢强迫自己下潜,陈燕西也不允许。 在潜水中,量力而行是挑战极限的先决条件。 “自由潜水不仅仅是屏住呼吸,你得克服恐惧,转变认知。通往深海的大门仅靠蛮力去靠近,是不够的。要平和、平静地接受它。” “你需要同海水、海里的生物和平共生。另一个忠告是,永远永远,不要独自一人下潜。” 陈燕西见金何坤不争气,干脆提人回酒店。两人累一天,需好好休息。金何坤在浴室洗澡,陈燕西忽然敲门。 坤爷笑着叫他请进,陈老师却靠着墙根站住了。 “坤儿,其实没必要学自由潜......你的能耐在飞行上,何必浪费时间。” 浴室里水声停止,门开一条鏠,金何坤拉着陈燕西衣领往里拽。没有预想中的气恼,坤爷只是剥了他衣服,问:“为什么这么说。” 第62章 陈燕西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起来,“我是不希望,你因我而改变什么。” “你是你,就该过你的生活。我是我,也有自己的路。我的路并不适合你走,学个兴趣还好,深究就没意思了。” 他后颈忽地一重,金何坤用手臂揽住他。两人胸膛相依,浴室里暖烘烘。水汽沾了沐浴露的香味,竟有几分叫人安稳。 金何坤嘴唇挨着陈燕西脸颊,目光近乎炙热。 “老师,为什么。” 陈燕西瞧他在撒娇,心底异样得不行。他眼神下斜,花洒没拧紧,滴滴答答漏着水。灯光洒在两人间,穿过发丝影影绰绰。明暗交叠,似电影加一层柔光滤镜。 为什么。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干自己擅长的职业,这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了。别问为什么。 金何坤见他不说话,灼灼目光落在对方嘴唇上。淡红,甜且软。他就将人困于胸前,低头吻住陈燕西耳朵。再以牙齿慢条斯理地研磨着,“你不说也行,我们做点其他的。” “浴室没试过,嗯?老师。” 陈燕西嘤咛一声,没拒绝。浴室的窗户外夜色沉静,玻璃上蒙着水雾。他忽地想起几年前,也是打捞一次沉船遇难者,但没成功。 他回到岸上时,坐在岸边发怔。他说我尽力了,但真的对不起。 很多事,不是努力就行。不是问个为什么,就会有答案。 而现在金何坤拉他下水,洗手台被他们撞得哐哐响。镜子上蒙着雾,灯光照在上边,添几分磨砂质感。唯见两人如濒死的鱼,紧紧纠缠在一起。金何坤将陈燕西的腰与自己相贴,另只手压根不老实。 他点火,他使坏。金何坤引得陈燕西溺毙欲海,战栗不已。 夜太短,而情够长。陈燕西脑子不清,只觉一下下钝痛不已,又爽快要命。他没吝啬痛快的叫喊,一声声戳在金何坤的神经上,好几次控制不住。 而陈燕西也不太专心,他撑着镜子,思绪劈叉。 荣格离世之前说,你连想改变别人的念头都不要有。要学着像太阳一样,只是发出光和热。陈燕西觉着这句话在理,有人觉得阳光温暖,有人觉得刺眼。 不要为谁改变,也不要试图改变谁。 唯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拯救者。 陈燕西说:金何坤,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即使现在看不清,也终会等到那一天。 他是飞鸟,属于蓝天。 陈燕西比谁都清楚。 发泄之后,夜已深沉。两人纠缠回床,商量着再战几回,还是稍做休息。 浴室里水气氤氲,一时半会儿散不去。唯见那镜面之上,留有着两个掌印。均五指张开,似极力撑住。 没多久,陈燕西又返回浴室。 他眼尾潮红,三两下抹去手印。 第二十七章 沉船上方,是隐隐天光。仅目之所及那一处,遥远、寒冷、孤独无边。 黑暗常伴,技术潜水员或许与自由潜水员不太一样。做技术潜这一行,见惯生死,见惯腐朽,在葬身水底的危险中如履薄冰。 一潜就是半辈子。 不少老潜员总说,干完这一票,就转行。然后在接到下一次任务时,又义无反顾地跃进大海里。他们羡慕那些“真正的潜水员”,游过世间最美的潜点,再去探索未知神秘的洞穴。 “但对技潜员来说,诸如雪天下水切割船体钢板,被大风大浪搞得七荤八素撞击船舷,或者发生空难,冒着危险去寻找黑匣子的下落。这些就跟家常便饭似的,说不清重复干了多少年。” 陈燕西出门,没带金何坤。照例在午夜时分,他们将潜入波阳湖,打捞尸体。 今天早间下过雨,天阴沉。倒春寒强劲,冷风一头撞着玻璃,哐哐直响。 金何坤堵在门口,不希望陈燕西出去。 “你心病好了是吧,就不怕出事?” “阴影那是对大海,一小小湖泊难不住我。哎,坤爷,麻烦您让让。我要迟到了。” 陈燕西提着干式潜水衣,里面还得穿棉服。暖宝宝带了一盒,今天水下温度更低,怕搞不好弄出失温症。 他不耐烦地看看手表,想单手掀开金何坤,“今晚家属也会来,打捞过程不长。白天船长说带了批人再去摸点,尸体位置基本确定,小问题。” 两人僵持不下,各自搓火。稍有不慎,真可能会打起来。 金何坤堵着陈燕西,薄唇紧抿,眼神直勾勾的,“那你答应我,平安回来。” 陈燕西嗤笑一声,用食指摸了摸鼻尖,“啧,这种事儿怎么说得准,就算我......” “你答应我。” 金何坤斩钉截铁道。 陈燕西张开嘴,想嘲讽几句。对上金何坤严肃的表情,又暗戳戳将刚亮出的利爪收进去。坤爷怕是第一次对谁这么担心,压根不会说人话。 陈老师单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捏着金何坤耳垂。他反复掂量用词,发觉只能妥协。 “坤儿,安不安全我不知道。干这行的,谁敢跟你打包票?要不然抢救队早下班了。” “你也这么高一房的人,明事理。这样,我呢早去早回,尽量不冒险。完成我的本职工作,看好自己的小命。行吧。” 第63章 但陈燕西食言了。 毕竟危机隐伏在黑暗中。 他保证不涉险,却无法给金何坤保证危险不找上他。遮天蔽日的沉船往下,是一处宽度大约二十米,深度无法预测的洞穴。 水中浑浊不堪,他照着手电,隐约瞧见洞穴往里几米处,有一截手臂,陈燕西估摸这就是他们遍寻不着的第三具尸体。 此前,有两名遇难者已成功上岸。尸体泡得发胀,大概能辨出是谁。 第三名遇难者的家属不愿放弃,船长好劝歹劝,没辙。愈近深夜,温度骤降,这黑漆漆的水上水下,睁眼也不定能瞧见什么。 搜索难度增大,团队商讨后,均不赞成继续下潜。 可家属在船上坐着,既不哭闹也没叫骂。那老人仅仅是望着漫无边尽的黑夜,朝身边准备脱下潜水衣的陈燕西说:“怎么会找不到呢......” “怎么会......他就在那儿啊......” 遇难者是老人的儿子,儿媳妇已数次晕厥,船长没带她上船。 陈燕西脱衣服的手一顿,他抬头看着对方。人老了,眼也浑浊。花白头发于风中颤颤巍巍,老人甚至指错了地儿。 可他抬手,就那么直愣愣地指着。嘴里反复念叨,“他就在那儿,他就在那儿。” 陈燕西忽地一笑,“是,他就在那里。” “我会带他回来,您放心。” 船长没拦住,陈燕西不是公司内部成员,也不要一分钱。他横起来,真没几人管得着。 天太冷,周林呆怔地看着一圈圈荡开的水纹,心想陈燕西不怕死。 远处有光,城市离这很远。于是传来的微光到不了眼前,只能照亮半边天际,昭示着人间就在前方。 陈燕西知道有人在等他,或许这会儿金何坤正掐着表,心神不宁地看电视。 今天出门前,闹了点不愉快。回去时,要不要买点夜宵哄哄他。 洞穴潜难度大,陈燕西瞥见的那支手臂确实属于遇难者。 但也仅仅只有手臂。 他刨开淤泥,呼吸变得困难。雪水刚融,汇集到湖泊里,冷得他有些失神。陈燕西咬牙,这可能是失温症的前兆。他摸索到那支手臂,打算返回水面。 只能如此了。他想。 陈燕西记得两年前某次救援中,曾有潜水员在上船后嚎啕大哭。因体力下降而不得不离开,船长的声音在潜水电话中显得略微无情。 “放弃吧,回来。” 那人说:“我摸到了,我摸到那具尸体了。” “我本可以带回来。” 陈燕西那时想不通,有生之年,那么多“本可以”。本可以好好学习,认真工作。本可以不与某人争吵,不失去谁。本可以孝敬长辈,多陪伴亲人。 但都在人走茶凉,曲终人散时,才哀叹一句“我本可以”。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没有原本。 洞穴坍塌时,一阵强劲水流涌过。乱石簌簌往下落,陈燕西头脑勺一疼,他却下意识护住遇难者的手臂。 石屑几乎快埋住他,水体更加浑浊。陈燕西停在原处不敢动,怕呼吸管和电话线出问题。等他缓慢地移出洞穴,趴在湖底大口喘气。他不断呼吸,心跳砰砰地。 潜水电话里船长不停呼喊,唯听见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像濒死之人。 洞穴坍塌引起沉船倾斜,陈燕西不得不重新寻找返回路线。他越来越冰冷,体温下降,失神也更严重。他咬着牙,减压上升。每次停留,脑海总会浮现金何坤的脸。 那人咬牙切齿,暴跳如雷地朝他怒吼:“我跟你说了注意安全!别人能比你的生命更重要吗!” “你他妈就是头蠢驴!” 陈燕西有点想笑,如果回去后金何坤真敢骂他,他就笑着回答说:“承您吉言,差点被冻死。” 片刻,陈燕西捏着遇难者半截手臂,收敛笑意。 算了,还是别告诉金何坤。 不想这货瞎担心。 陈燕西上船后,呼吸管里全是碎小冰渣。团队不断用热水给他冲洗身体,供气阀门才逐渐缓过来。他直起身子,提着嘴角想笑,但估计有点难看。 于是转头去找老人,轻声说,“洞穴坍塌了,尸体找不回来。只有一截手臂,很抱歉。” 老人泪水纵横,坐着直点头。其实找到只手臂已很不错,至少带回点念想。如今事已至此,强求无用。 而陈燕西静静地躺在甲板上,注视零碎散落的星星。 他当年很想带回来的人,却永世下落不明了。 “别以为买点烧烤啤酒,我就能放过你。” 金何坤见陈燕西进屋,手里提着外卖盒,烤肉香气四溢。他口不对心地靠过去,接过食物和装备,再将围巾盖在陈老师头上。 “赶紧进来,外边冷。” 陈燕西一身寒气,进屋直接倒床上。空调很足,不多久后背生汗。金何坤怕他感冒,便帮他脱衣服。拉扯时没注意力度,陈燕西哀叫一声。 金何坤停下动作,察觉不对。他直接撸了衣服往上,陈老师肩胛骨处一片淤青,乌里透着黑。 第64章 陈燕西见他沉默,瞒不下去只能坦诚,“最后一次下潜洞穴坍塌,石头砸的。” “这种情况太多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别往心里去,啊。” 轻描淡写,甚至不屑一提。陈燕西极力宽慰着,金何坤撑在他耳边的双手却捏起拳头。 两人呼吸交替,一声比一声重。似轰隆在头顶,等一场怒火涛涛。 良久,金何坤摸了摸陈燕西的侧脸。他缓缓俯下身,吻在那处淤青上。他想问疼不疼,想问你当时是否害怕,想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最后他只是说:“陈燕西,你别折磨我了。” “我答应他,要带遇难者回来。但我没做到。” 陈燕西翻身,两人面对面。他轻轻用拇指揉开金何坤的眉头,没什么表情,也不见得多内疚。 “我只带回一截手臂,但亲属说足够了。” “事故发生时,我有想到你。想着你还在酒店等我,想着明天还得教你自由潜,怎么也不能交代在湖底。” “除了这些,你就没想点别的。” 金何坤眼神很柔,多半是无可奈何。人在他面前,又能说什么。 陈燕西后撑起手肘,令两人更近。他拉着金何坤领口,伸舌在对方唇上舔了舔。 “有,我有想过......要是我能活着回来,今晚咱俩再战几回合。” 一副色|欲熏心的模样。 金何坤盯着他,半晌笑了。他狠狠压下去,双唇碾压而过。丝丝血腥升腾,他们攻城略池,如困兽搏斗。陈燕西的尖牙咬着金何坤下唇,手不安分地开始脱拉裤子。 裤头已拽下一半,清晰的人鱼线往下隐没在兽从中。那里有只野兽亟待苏醒,金何坤却突然按住他。 陈燕西偏开头,斜眼瞧着。坤爷调整呼吸,喘着粗气,俯首埋在他肩窝里。 “今晚不来,你好好休息。” “我真没什么大事,”陈燕西说,“金何坤,要想真的跟我过,这以后日子还长,今天这种情况会不断出现。” “你要是没什么心理承受能力......咱俩还是算了吧。” 没有开始,总好过半途而废的尴尬相对。 金何坤咬一口他侧颈,没留情,狠狠咬下去。而陈燕西不吭声,就那么生生受着。 “算个屁。” “你说的对,咱们来、日、方、长。” 最后四字,坤爷说得用力且慢。他坐起身,又跟翻咸鱼似的把陈燕西撂回去。寻思着刚刚从视频里学来的按摩手法,力道没把控好,下手按得陈燕西痛叫几声。 “我操,你他妈轻点儿!哎轻点儿!” “我还不如落洞里了我!” 金何坤冷笑,“作,继续作。” 陈老师气得发笑,抖得像个筛子。他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仅用一只眼睛瞄着金何坤。背上的力道逐渐适中,舒服劲儿就上来。 他看着,金何坤的俊脸逆了光,眉眼英俊,嘴角轻抿时总有点斯文败类的气质。 许久,陈燕西问:“坤儿,真不打算再飞了?” “别想蒙我,手机电脑里的飞行视频来回看多少次,数得过来么。” “要不听我一句,反正我这工作任务暂时结束,你先回c市。别再学什么自由潜,到岗位上去。好好工作,多大人还拎不清。” 金何坤装聋,不答话。 陈燕西觉得这才是头蠢驴,他作势要起来,又立即被坤爷按下。 “嗳你......” “你别劝我,陈燕西。” 金何坤却另起话题。 “我这儿眼巴巴地追着你呢,能不能认真点。” 第二十八章 “你这么追人,迟早玩儿完。本大师不咒你,就我五指一掐,反正你俩没那么容易。” 傅云星刚吃完煎饼,袈裟还没来得及往身上裹。金何坤飙来一电话,要求傅神棍给分析分析。 “我又不是你俩的婚介所,咋什么都来问我。经过我同意了么。” 金何坤站在深池边,陈燕西去长风老板的办公室。说是有意抱团搞船宿,再商量。 “时间有限,你长话短说。” “就他现在这状况,心理学上有个词儿叫创伤。创伤理论指当个人和群体觉得他们经历了可怕的事件,意识上留下难以抹灭的痕迹,也就是说永久记忆。根本且无可逆转地改变了他们的未来时,创伤就发生了。据说,你家燕哥小时候不经历了‘死人’这回事么。幼小心灵受到伤害,可不就是创伤。” 傅云星将袈裟垫在屁股下面,大马金刀地坐于大慈寺门前。天色亮得晚,白雾绕着城市迷蒙一片。 “创伤源于现代性暴力,是现代文明暴力本质的征兆。具有入侵、后延和强制性重复三大本质特征。不跟你讲什么后弗洛伊德心理创伤理论,这玩意你听了也没多大用处。” “既然是心理创伤,我建议还是脱敏治疗。他现在不也还潜水么,说不定潜着潜着自个儿好了呢。” 第65章 金何坤就差穿过手机去挠他,寺庙秃驴站着说话不腰疼。 “问题在于安全,他如今是走极端。什么危险的工作都敢接,别等敏没脱完,命先没了。” “没命那是天注定,”傅云星不在意地抢白道,“我这人出门坐飞机,从不买保险。你跟我提安全?没意思啊。” “我心中有佛,不入地狱嘛。” 金何坤冷笑:“瞧把你能的。” 傅云星拧不过他,看一眼时间,这得进公司打卡。 “这样,我建议你暂时陪着他。他想潜水你别拦着,成年人心里多少有点逼数。以防万一呢,你记得给他买保险。有良心,就把受益人写他父母。心黑呢,就填你名字。这事儿,稳赚不赔,比下注世界杯还稳。” “傅、云、星。” 金何坤被他贫得上蹿下跳,差不离想把手机扔水池里。 “哎哎,我说人话,说人话!” 傅云星干笑两声,开始正儿八经做个人。 “心理创伤不那么容易好,光是可能强制性重复这一条,就够呛。旁人真帮不上忙,要不然你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不过我听唐浓说,陈燕西有自己的心理顾问,你就别瞎操心了。” “你什么时候跟唐浓聊这些?” “嗳别打岔,大家都是朋友,东拉西扯闲聊天就你不会。坤爷,听我的。你要真想管陈燕西,先把自己的破事儿解决干净。自我人格怀疑?你咋不觉得自己不是人呢。” 傅云星掐着时间,准备谈话收尾。 “我的态度其实和陈燕西差不多,没有谁拯救谁。大家都是成年人,各管各,有什么情绪自己收拾好。别一天瞎矫情,就算是个正常人了。” 金何坤皱眉,“你知道他这么想?” 傅云星翻白眼,“我分析的不行吗。” “哦,”金何坤呲牙,决定戳他痛处,“当年犯罪心理没白学啊。” 傅云星:“......” 这狗日不是个好东西。 “是啊,承您吉言,记得可牢了。” 金何坤正要继续怼,老远瞧着陈燕西走过来。于是二话不说掐断电话,人模狗样地摆一个自认很帅的造型。 陈燕西:“......傻逼?” “这怕不是个傻逼吧。” 望着手机长吁短叹的傅大师,发出同样感慨。 他正要起身,手机传来短信。屏幕倏地一亮,傅云星点开看一眼,接着眉头皱起,以食指和中指不断将其放大。 这是命案现场照,女性尸体,下半身赤|裸。周围已拉起警戒线,警车呜啦啦牵一圈。照片很清晰,但绝不是在现场近距离拍摄。画面中人来人往,林蓉儿露出个模糊侧脸。 傅云星盯着看很久,几根血丝缠绕眼白。片刻,再来一条短信:听闻傅大师办案全靠算,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这你妈...... “哎,小伙子让让。你坐这干啥子。” 遽然,头顶穿来一大爷的吆喝。 傅云星愣神的功夫,巨大扫帚差点戳脸上来。他连滚带爬,从屁股下抽出袈裟往身上一裹。立马换个包装,换种气质。 “......这位施主,恕贫僧无礼。我在此上班,就不打扰您了哈。” 扫地大爷:“......” 佛门不幸。 相比傅云星,金何坤没好到哪去。陈燕西给他特训几天的效果,无非是闭气时间增长。 从最开始的一分钟,两分钟,到现在悄然而恍惚地闭气三分钟。金何坤发觉,当他经历过痛苦、肌肉抽搐、头昏眩晕之后,会觉得异常兴奋。 好比在夜店吸了笑|气*。 人体的血氧饱和度在百分之九十八到百分之百,正常人低于百分之五十,就会出现昏迷。 但按陈燕西所说,真正的精英潜水员不仅可以保证在血氧饱和度低于百分之四十的情况下,还能有意识。而且可以保持极低的心率,据说最低达到心跳每分钟七八次。 这是个很恐怖的数据。 金何坤没想一口吃成大胖子,毕竟陈燕西都不能做到。他只是照着陈老师讲解的理论,然后沉进水池,去实践。 陈燕西念着呼吸法则,声线清冽缓慢。金何坤吸口气,沉入水下。每隔十几秒,陈燕西会拍拍他肩膀,金何坤会作出相对的回应,表示清醒。 他闭着眼,听觉便灵敏起来。深池中水流的声音,排水管换水的声音,隐约有陈燕西轻咳的声音,而对方单手放在他腰上,触感清晰。 于是,金何坤的注意力又全部集中那一处。酥麻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一股股冲进大脑神经。他想反手抓住陈燕西的腕部,再冒出水面接个吻。 而金何坤没有。 他眼前出现一片深蓝天空,云霞织锦铺在远处。播音器响起空姐甜美而职业化的声音,他坐在驾驶舱内,副手正和他闲聊,说这个月要不要整个节油奖。 面前有一扇大门,门缓缓推开,后边是广阔无垠的蓝天。金何坤心跳平稳,飞机即将起飞。副驾驶叫他检查设备,他正要回复,却发现找不着推杆。 驾驶舱内变得昏暗,太阳西陲,即将进入夜晚。金何坤有些发慌,他不停寻找,不停想吞咽唾沫。而有人拍着他肩膀,像是喊他名字。 第66章 金何坤,金何坤。那人叫着。你能做到的。 似呼唤他降落。 金何坤清醒过来,他眼前一片淡蓝池水,面镜罩在脸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瓷砖。他胃部火烧火燎,胸腔难受。金何坤抬起头,陈燕西抱住他肩膀,防止他跌进水池中。 “呼吸!” 金何坤使劲挤压自己的胸腔,企图让肺里的空气排出去。然后大口吸气,灌进新鲜空气。彻底地吸一口,又长长地呼出去。 眼前有些模糊,天旋地转。金何坤趴在陈燕西肩上,良久,才觉好一点。 “没事了,没事了。”陈燕西轻轻拍着他后背,侧头在金何坤耳垂上一下一下亲吻。 “四分零两秒,坤爷,干得好。” 金何坤恢复意识,当头一句是表扬。他紧紧抱住陈燕西,埋首在他肩窝上。两人依偎,没多久,金何坤无缘无故地笑起来。 那天,他自始自终没有告诉陈燕西,在意识迷乱的一两分钟内,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陈燕西意识到金何坤的决心,多半是出于想跟随他去斯里兰卡与留尼汪。无论拍鲸还是追鲨,金何坤至少得比半吊子好一点。 离启程斯里兰卡还有两个月,这期间金何坤必须得进阶攒经验。 波阳湖任务结束后,下一站是北方边境上的货车打捞。 这回真在冰天雪地里进行工作,据说事发地点,冰层最厚二十厘米。货车司机与货物,已冻成冰雕。 “打捞的意义是安慰家属,给个交代。半夜出事,好几天才报案失踪。运输公司、司机、家属,各方都有责任。” 陈燕西整理装备,解说工作的同时,变相给金何坤吃定心丸。 “这次比较简单,能打捞总比推定全损*好。下午去,晚上回。没什么危险,你记得准备好晚餐,我会很饿。” 金何坤稍放心些许,放人离开时,拉着陈燕西反复索吻。陈老师靠着门板,寻思自己怎么愈来愈放纵这厮。 坤爷牵起老师的手,吻够了唇,又一根一根,缓慢仔细地亲吻陈燕西的手指。他眼神直直看着对方,引陈燕西闷笑,“宝贝,你也太诱了。” 金何坤在性|癖上有些小爱好。喜欢撕咬陈燕西的锁骨,侧腰,连带啃他大腿内侧。时常做得陈燕西不断后退,金何坤就抓住他脚踝,毫不留情地狠狠拖回身下。 偶尔血腥,又柔情十足。 陈燕西踩着时间点,保证不迟到的前提下,总算逃脱魔爪。他到达打捞目的地,船长已在那儿等着。好几名紧急抢险工人,背着气瓶准备下潜。 团队工程师将大致情况说明,陈燕西换好装备,坐在切割器凿出的冰洞边缘。 工程师拍拍他肩膀,将一个小型仪器递给陈燕西,“测心率的,唐博士嘱托我叫你戴上。” 陈燕西挑眉,心想唐浓这两口子还真是阴魂不散。但时间紧迫,酒店还有人等他回去。陈燕西戴上测试器,一头扎进冰湖里。 水下冷得出奇。陈燕西似感到呼吸管结冰,他与技潜员们一齐游向失事货车。头顶冰层白如天际,水泡清晰,能见度很高。作业起来不麻烦,只是得堤防失温症。 陈燕西此时并不清楚,他下意识里长出颗种子——无论身处何方,无论下潜多深,他都得回去,有人还在等——而他自己不知道。 货车打捞结束,一小时后,工程师让陈燕西再次下潜。是以自由潜。 这湖没多深,陈燕西触底后便返回。而那人给他长长一张纸条,陈老师歪头看了会儿,仔细收进钱包里。 回酒店后,金何坤得到这么就以来,陈燕西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一张心电图。 “这是我下潜时的心率。”陈燕西坐在沙发上,从他角度看去,金何坤正在厨房里热饭菜。坤爷身姿挺拔,衬衣外罩着薄毛衣,永远的一丝不苟,宽肩腰窄。 陈燕西半眯眼,这要是穿着机长制服,皮带那么一扣,指不定如何风流倜傥。 这人来自无尽苍穹,怎就甘愿为他囿于厨房与海。 金何坤端着饭菜入客厅,“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唔,说来话长。” 陈燕西有些不好意思地蹭蹭鼻尖。 “那个时间段里,我在想你。” 金何坤想笑,却没笑出来。他应该表现得高兴些,但实际兴奋冲昏他头脑。 一张心电图。一句那时我在想你。 真他妈的,比什么都浪漫。 这晚依旧没吃一顿好饭,金何坤瞅着筷子,瞧着瞧着,干脆一扔碗筷,将陈燕西按在沙发上。老师哀叹,还要不要人活了。 他慢条斯理地搂住金何坤后背,手指顺着衣服下摆钻进去。相比他的温柔,金何坤显得粗暴许多。坤爷撕扯陈老师的衣服,顺进裤腰里。 沙发并不舒服,金何坤将才势如野兽,这会儿变得温柔缱绻。他用嘴唇碰了碰陈燕西的眉骨,睫毛,脸颊。有些痒,老师立即抖一下。 金何坤便偏过头,衔住陈燕西耳垂,牙齿在上边磨着,老师呼吸蓦地紧促起来。他扭动几次,下意识咬住唇。而两人相贴之地,正抵着块点火的万恶之源。 “我饿了。” 陈燕西得空,喘口气。 金何坤却说:“老师,你不乖。” “送我心电图,又说想着我。” “老师,你是不是喜欢我。嗯?” 陈燕西不开口,他向来不爱袒露心意。什么“喜欢”啊,“爱”啊,说出来未免太肤浅。那是小孩才干的事,满口“我爱你”,落到实处就显得单薄可怜。 第67章 好似往往如此,嘴里愈强调,真正呈现出来的情谊愈是不堪一击。 所以他从未开口,水深不响,情深不语。 金何坤要不到答案,只得在其他事上发狠。陈燕西额头已有薄汗,他知道自己狼狈不堪,吃了痛想躲,却被金何坤用领带绑住腕部。 陈燕西挣脱不开,哑声抗拒。他让金何坤出去。坤爷问老师,你舍得么。再一次次抵进,非要他哼出声。 立式灯将影子打在墙上,又放大。好似一场皮影戏,光源忽明忽暗,线条却更清晰。衬得翘起那双腿笔直修长,摇摇晃晃,激起阵阵不可言说的艳气。 金何坤得了便宜,直到后半夜,依然爬在陈燕西上方不挪动。他仔仔细细盯着那卷长长的心电图,这和平时在医院里看的不一样。 这是另一种喜欢,更隐晦的情话。 他们已过了非要一个答案不可的年纪,就留这点不戳穿的暧昧。 金何坤看着陈燕西湿漉漉的睫毛,眼睛发红,分明是一副餍足模样。他揉了揉老师头发,“饿了没,要不起来吃点东西。” “搁那儿吧,”陈燕西有气无力道,“你他妈天天发|情,老子迟早死你手上。” “那怎么会,我舍不得。” 金何坤低笑几声,精神抖擞起床,准备再次热饭。不料陈燕西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阵响动,坤爷看一眼,是唐浓的视频电话。 “接了,给你。” 刚接通,陈燕西这张“事后脸”就不管不顾地闯进唐博士视野里。 “......你俩能不能节制点。” “关你屁事。”陈老师显然忘记是谁刚才在抗议,“我们什么关系?兄弟单位吗?” “先拆了吧,谁他妈跟你一伙的。” 唐浓没管他瞎发脾气,“金何坤的自由潜进阶如何了。” “还成吧,”陈燕西瓮声瓮气道,“这个点来视频......唐博士,你在干什么。” 唐浓瞥一眼镜头外的监控画面,他口吻淡淡地说:“看范宇打飞机。” 陈燕西:“......” 这届兄弟不行,还是换了吧。 —— 注:“*” 1创伤理论,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陶家俊,“西方文论关键词:创伤”,《外国文学》。 很多“创伤文学”书籍挺有意思,是一种来自于作家切身体验,所带来巨大的心理刺激和精神创伤后创作出来的文学作品。 2笑气:危害不亚于毒|品,广大读者请远离这玩意。 3推定全损:参见《海商法》第246条 第二十九章 唐浓远在宝瓶宫,距离陈燕西几千公里外的佛罗里达群岛。他们将再次与体制内的科学家进行有关珊瑚研究。 范宇作为潜航员,在近三十米的水下实验室里呆了一个星期,还有四天才能上岸。唐浓作为运营总监助手,因身体原因没能和范宇及其他潜航员下水研究。 他身处基拉戈礁岛上的二层小楼里,房间风格复古,不过宿舍条件完备。身后不时有肤色各异的管理员走过,陈燕西实在不愿丢脸丢到国外去,只得起身穿衣服,叫金何坤正经些。 但唐博士无论在哪儿,着装永远正式得体。白衬衣黑西裤,两臂带着袖箍,袖口往上仔细挽起。他坐在任务控制中心,盯着桌上三台显示器。范宇经过狭小房间时,从不同侧面将其拍摄。 唐浓面前摆着一本日记,范宇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册。这不算监视,又算变相“监视”。为每个潜航员的安全健康着想,他们任何行为均会记载下来。 稍微有点常识就知道,宝瓶宫二十四小时持续观测。每隔几秒,电脑都会检查空气压力、温度、湿度和二氧化碳与氧气水平。阀门则是每小时检查一次。 “就不能给你老公点人权?”陈燕西没去过宝瓶宫,但那里的变态监控倒是远近闻名。 “在这里只有研究,其它概念不存在。” 唐浓捏了捏眉心,屏幕中范宇站在隔间里,其他潜航员未出现。他像是知道唐浓盯着这处,于是抬起头,眼神火燎燎地注视摄像头。 因水下实验室湿度大,潜航员们基本半裸状态。范宇半扯下裤子,左手伸进去,摸到那处兽丛。 唐浓尝过那玩意的粗大与凶猛,也见识过范宇的尺寸和持久度。隔着屏幕,隔着海上水下几十米,唐浓却似能听见范宇的喘息声。粗重、热辣又撩人。 范宇拉长脖颈,头后仰着。眼睛半眯,认真凝视摄像头,像盯着唐浓。他下意识舔舔唇,做了个口型:宝贝,想操|你。 唐博士风平浪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单手捏着咖啡杯,不慌不忙地喝一口。而桌下,两条修长的腿已交叠,紧紧绞在一起。 陈燕西半天等不到一句答复,手里端着饭碗,看屏幕能把眼睛给整瞎。 “老唐,你他妈吭个气儿成吗。每次打电话先算算时差,你俩没机会上床,我这儿还没办完事。互相理解,行不行。” 唐浓终舍得吝啬一眼神给陈燕西,他心不在焉道,“就是跟你说拍鲸行动的人选,刚联系两名声学科学家,到时候一起去。” “鲸鱼发声分析仪、检测装置、发射器、软件开发都已逐渐完备。金何坤的训练你多上点心,今年这支视频,从去年开始筹备,好好干。” “得了吧,别用这套动员我。什么是我的任务我知道,你忙你的。”陈燕西让金何坤给他添饭,转头又问,“不过你这次居然和体制内一起玩,宝瓶宫魅力挺大嘛。” 唐浓侧过身,抽空看电脑写数据,潜航员再一次检查氧气水平。 这时范宇仍然在狭小的隔间里,唐浓这边没人,管理员们在起居室聊天。唐博士一心几用,范宇的表情明显快进入高|潮,手速愈发加快。 唐浓再喝口水,喉结滚动。金属眼镜架在鼻梁上,一副禁欲斯文模样,耳尖却可疑地发红发烫。 第68章 陈燕西吃饱就犯困,瞧唐浓没什么下文,准备搂着金何坤上床睡觉。时间趋近凌晨四点,陈燕西发誓以后只要一到十二点,绝逼开飞行模式。 “唐浓,没事我就睡了。您继续观赏老公打飞机。” 唐博士不打算留他,关视频时,看似漫不经心又别有用心地提一句,“技术潜工作挺危险,自己注意点。” 陈燕西噎住,“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傅云星,”唐浓这伙人做事向来敞亮,从不在背后偷偷摸摸,“上回找人帮他做了个软件,说是破案要用。金何坤不在你旁边么,这事你找他问。” 这边说完,视频里范宇同时将自己打发完毕。用纸张小心翼翼把所有液体收拾好,以免遗漏。实验室空调大开,但没什么能真正干透。湿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一粒水珠可能数周之后才能消失。 范宇提上裤子,邪笑着朝摄像头露出一对虎牙。这人平日不爱说话,看谁都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唯独对唐浓,极具侵略性又忠诚不二。两人从初中确立关系到现在,陈燕西都没见过他们吵架。 唐浓性格淡漠冷静,对海洋生物的研究却是一条路走到黑。范宇什么都依他,从未对唐浓说出一个不字。 据传,当年唐浓立志做个“体制外”,拒绝研究所的offer。范宇为此直接甩手国家实验室的工作不干,跑去荒野生存一年。此后练就一身野外求生、海岛露营、在不同的海洋环境下导航的本事。 完全因为爱情,疯狂又浪漫。 陈燕西不止一次问这对“脑子有坑”的伴侣。 “放着好好的、舒服的科研室不去,干嘛非得穿梭世界各地,还自己掏腰包运营非盈利研究组织。” 唐浓学术上严谨,感情上迟钝。与大多数都市人没有共情能力,不怎么理解何为舒适。 他只是说:“海洋研究是踩着下潜者的尸骸走到如今,而我们研究海洋生物的速度,远比不上它们灭绝的速度。” “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摆脱束缚。” “体制内?国家保障?去他妈的。” “傅云星这二杆子和尚,还能管破案的?” 关闭手机,陈燕西趴在床上伸展腰腿。之前在沙发上压得厉害,浑身酸疼。 金何坤收拾碗筷,再冲个澡,关灯上床。 “落发骗人是副业,破案追凶才是正事。他那满肚子心思,没几个看清楚。我就搞不明白,你看我俩朋友都混那么熟了。老师,啥时给我转......” “转正暂时不提吧,”陈燕西打断他,两人并肩躺着,轮廓融入黑暗,“当个情人也挺好,没什么后顾之忧。” 金何坤:“爸妈那里,可没见得把我们看作是情人。” “以后不在一起,就说分了呗。”陈燕西的口吻很淡,似完全不在意。“结婚还能离婚,就不许恋爱关系有保质期?” 这话有点无情。与金何坤放钱包里那张心电图的用意南辕北辙。 四周安静,黑夜中呼吸如雷贯耳。金何坤不知是生气,还是真没什么话讲,长久地保持沉默。 陈燕西估计说得挺伤人,虽是未来可能出现的事实。他摸到坤爷手臂,翻身侧躺,额头抵着对方肩膀。 “你看,我们应是两种人。以前没跟谁说过什么心里话,今天和你讲讲。” “唐浓范宇,跟我就差不离会一直在一起。因为我们的生活圈、工作圈基本重合。他们所做的一切,我全能理解。就拿宝瓶宫说,这是世界上唯一仅存的海下居住舱。他们要在那里忍受压强、潮湿、危险还有孤独。为了安全返回陆地,必须经过十几小时的减压,还得防止患上幽闭症。” “换做任何人,有多少可以理解。至少金何坤,你们不行。” 陈燕西往坤爷怀里钻,单手环住他精壮的腰际,手指不老实,隔几秒在金何坤后腰处搓一把。 “我的工作也相同,打一枪换一地儿地教潜水。用相机记录那些动物,偶尔带队自由潜或水肺潜团队。要是心病一犯,就回家颓着。实在忍不住,像现在这样出来接技术潜的活儿。风险高,指不定有今天没明天。” “你跟我过,不值得。” 在陈燕西的潜意识里,金何坤是“真正都市人”。他们不尽相同,金何坤应该去过光鲜亮丽、符合世俗价值观的生活。他应该在灯红酒绿里,带浑身欲望的烟火色气。工作时在甚高频与管制员抬杠斗嘴,下飞机大家又都是兄弟。 而自己,陈燕西虽很想很想,再回到城市深巷的烟雾缭绕里,回到俗气的市井中,回到那些油腻色|欲的男人间,周旋在腿长胸大的女人里。 精英白领写字楼高耸入云,香鬓豪车开派对夜夜笙歌。 但他不能。 陈燕西见过山川湖海,就再也回不去了。见过海下百米光景,从此“向下”就是“向上”。 金何坤气过了,于是口吻也淡。他想学唐浓,只学到皮毛,未见精髓。 “你很自由我知道,陈燕西。但你不能这样对我,给我希望......又叫我不要喜欢你。” “太过分了。” 陈燕西觉着如此想来,自己还真不是个东西。但金何坤对他做的事,又何尝不残忍。 “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坤儿。” “你不能叫我满心都是你,然后某天又打定主意离开我。天秤分两端,一是大海,一是金何坤。我没法选。” 两个站在对立面的人,连相爱也困难。 金何坤死死攥住陈燕西的手,“我还没说要复飞。” “今天不飞,明天不飞,今年不飞,难道你一辈子都不再飞行?” “没什么你敢保证。”陈燕西说。 金何坤遽然转头,在黑暗中摸索到陈燕西的眼睛。他知道陈燕西潜台词,这人“没有家”,四海为家。所以金何坤想给他一个许诺都不行。 而山盟海誓说出口,又太俗套。什么“我发誓爱你一辈子”,简直狗血到不堪入耳。 “不如我们打个赌,”金何坤终究选择退让,能有什么办法,谁叫那是陈燕西,“今年我陪你去工作也好,拍鲸也好,或是追鲨。不管什么,你让我跟着。” 第69章 “如果最后我选择工作,回去复飞,我自己会离开。” 陈燕西:“时限多长。” “就今年。”金何坤认真道,“这期间你会不会给我转正,看缘分。实在不行,以后见面还是兄弟。” 陈燕西笑了笑,“社会兄弟情?” “.......”金何坤其实有点笑不出来。 算了,看造化。 这晚睡得同床异梦,两人都不太好受。 陈燕西的梦里一直在折腾,有沉船货车,有狂风暴雨。转眼坐到火车上,列车却直直开进海里。陈燕西砸窗逃生,海水扑面而来。他感到窒息,苟延馋喘扑腾时,一直叫着金何坤。 回神时又在一张死宽的床上,金何坤压着他,一下下往里捣。陈燕西舒服地蜷缩脚趾,两张嘴都追随着那人。 金何坤倒是做了个缠绵悱恻的梦,他穿着机长制服下飞机,陈燕西开车来接他回家。夕阳衬在陈老师身后,多像当年初见场景。 两人讨论晚餐吃什么,金何坤给他讲又与哪位管制员抬杠。陈燕西劝他心态佛一点,谁的工作都不容易。 这梦过于美好,以至于金何坤清醒时更加难受。 他知道陈燕西分外有魅力,这世上总有人如此,莫名其妙出现在你生活里,强势且努力地留下印迹。轻而易举瓦解你所有伪装、脆弱、冷酷与傲气。 接着转身离去,叫你委屈。可你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清晨阳光直入客厅,金何坤坐在沙发上,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他念几遍心经,陈燕西收拾好行李。 倒春寒刚走,陈老师薄大衣里套着毛衣,愣是穿得青春气肆意。 暮春已至。 金何坤看着他,阳光在陈燕西肩上盘桓。暖洋洋地裹着那人,发光。 他想,那就再补一个自说自话的赌约好了。 若有一天分开再相聚。陈燕西还是陈燕西,金何坤还是金何坤。这辈子就哪都不去了。 毕竟所有会远行的人,骨子里都浪漫得要命。 “走人,赶紧的。” 陈燕西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呼喊。 “工作不等人啊,爷!” 金何坤起身,将佛珠一圈圈重新缠在手腕上。 “来了。”他声音很沉,是最好听的低音炮。弄得每次在床上叫宝贝儿,陈燕西就忍不住发|情。 金何坤单手攀住陈燕西的肩膀。 俩男人肩并肩,拖着行李箱,谈笑风生地下楼去。 好似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十章 金何坤在下潜时遇到一些问题,诸如不信任、恐惧、耳压平衡无法做通。 陈燕西提前半月办理签证,工作结束后,带着金何坤直飞日本冲绳。 此前坤爷在国内淡水洞穴里下潜几次,因水潭为淡水,密度低于海水,下潜速度快,上升消耗的能量也更多。 人体在自然状态下很适合自由潜,穿上湿衣却会打破这个平衡。在淡水中,金何坤需要额外增加配重,才能下潜。 目前,金何坤最深到达五米。不协调的肢体动作,缩短了“下方时间”。越过最初几米,下潜变得比上升容易,保持体力与氧气,才能安全返航。 金何坤经历了桑巴,这使得他对再次下潜略有心里阴影。陈燕西劝他要不就放弃,坤爷拧巴,不撞南墙不回头,坚持继续。 自由潜水是一项心理运动,必须得保证下潜心情愉悦、轻松。身体太紧张容易下不去,且可能出现其他问题。 “你要相信,坤儿。相信大海,相信你自己,同时也要相信我。” 陈燕西下飞机,联系庆良间潜店接人。四月冲绳还有些凉,空气倒是特干净。 金何坤站在路边,一手拖行李箱,另只手悄悄摸到陈老师腕部。见对方没阻止,干脆堂而皇之地十指相扣。 陈燕西这才转头看他,“干嘛呢,我跟你说话听见没。” “从今以后你们就是buddy,你们生死与共。” 金何坤重复当初陈燕西的说辞,顺便摇晃着两人交握的手。 “生家性命早交付在你手上,还问我听见没。老师,你伤我心。” “得了,你伤我心也不是第一次。教你的东西转头就忘,还他妈不如一只哈士奇。咱们半斤八两,您省省啊。” 陈燕西给潜店回复邮件,一心几用地敷衍金何坤,再从酒店邮件里下载地图。 “青洞这边能见度很高,可能对你克服心里恐惧有帮助。毕竟在海里下潜与水潭下潜是天壤地别,争取有突破。” 金士奇摇着狗尾巴,“等会儿,我们就为这个来冲绳?” 陈燕西盯着他,深吸气,“金何坤,欠教育吗。” 这男人实在不行,干脆和兄弟一起换了吧。 第70章 金何坤自认没有深海恐惧症,但那次桑巴后,再没有一次突破。他始终记得水潭里深不见底的墨绿,肉眼不可见的圆盘垂在水里。 那是他的终点,亦是令人胆战心惊的画面。 他不知道尽头在哪,下潜时,也不清楚身在何方。世界混沌了,四面八方皆为一片沉沉绿色,金何坤看不见陈燕西的身影,恐慌自心缝里不断爬升。 没有见到圆盘,耳膜钝痛。他不断尝试法兰佐,没一次成功。必须得上升,金何坤明白极限在哪,他拉着绳子翻转,却感受到一股向下力的拖拽。 如一只大手,似要将他拖入深渊。 那时水面很远,天光隐隐,更远。上升时他见到了陈燕西,陈老师一直在那里等他。像漂浮在水中的一片叶子,他们互相凝视,久久对望。陈燕西在观察他是否有颤抖或昏迷的前兆。 金何坤开始渴望新鲜空气,有种不断升腾的冲动,想要即刻回到水面。陈燕西紧紧跟随他,金何坤的速度越来越快,靠近水面时,他快速吐尽肺部所有空气。一扬头,冲出水面大口呼吸。 片刻,他开始咳嗽,恐惧没有褪去,浑身颤抖。金何坤死死地捏着陈燕西肩膀。 他们趴在浮台边,于水潭中对视。 金何坤始终想问,但那天嗓子太疼,一直没说。 他曾经没尝试过,所以不能讲感同身受。现在经历了,是有资格说我明白。 金何坤想问问陈燕西:下潜是如此痛苦,为什么你却不愿上岸。 旅居冲绳,陈燕西没直接带金何坤去潜水。两人四处游荡几天,将附近美食吃得七七八八。撇开职业需要,陈燕西其实很会玩。他不太喜欢网红景点,带着金何坤开辟路线。 金何坤的乐趣是偷拍,两位老社畜骑自行车沿海岸线闲逛时,坤爷把陈老师拍得像个日系美男。 他扬言说回国就投稿,未来陈老师星途坦途,苟富贵莫相忘。 陈燕西懒得理他,就金何坤那“护犊子”性格,肯把陈老师美照往外传?除非想自曝艳照门。 “青洞水质清澈,下面能见度很高。来这浮潜、深潜的人多,你可以放宽心。我会陪着你一直下潜,无论多深,我都在。” 陈燕西跳进水中,金何坤坐在浮台边。 尽管之前想逃离,这天还是来了。 金何坤进行几次深呼吸,用力过猛搞得他有点头晕。陈燕西为确保安全,叫金何坤坐着别动,他下潜一次看看。 陈燕西翻身入水,下面是茫茫深蓝。在绳子接近末端处,陈燕西的身影愈来越小。仿佛真是一条海鱼,或一只飞鸟。 他在飞下去。 金何坤盯了太久,有点分不清哪一边才是“上面”。海水倒映着天,而苍穹又蓝得出奇。 方向感错乱,金何坤平添几分紧张。 陈燕西返回,似一支利箭破开水面。他朝金何坤招手,“下来。” 这次下潜,有关信任。陈燕西不止一次给金何坤强调,如果你想迈进深海的那扇门,你就得相信。相信大海,相信自己,相信人类与身俱来的潜水能力。 每个人都是一架“潜水艇”。人体本身拥有一套保护机制,当你下潜越深,它就会起作用。 我们生来适合。 潜水之于金何坤,不可能到达陈燕西的程度,远不能谈什么信仰。 所以只能相信。要想去斯里兰卡,要想追随陈燕西,他就要去尝试。 金何坤拉着绳索,向下俯瞰无垠深蓝。他闭了闭眼,试图放轻松,排掉内心蠢蠢欲动的恐惧。 “老师,要是这次我成功下潜。上来能不能给我点奖励。” 陈燕西明白他在转移注意力,“想要什么,说说看。” “热辣的舌吻,或者今晚我给你口。二选一,来。” 金何坤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瞧着对方。 陈老师咧嘴笑,“那我选择第三项。” “我给你口,行不行。” 金何坤一怔,兽血翻涌。 “你他妈,真的吃定老子啊。” 他最后吸一口气,开始下潜。 金何坤右手拉着绳索,向下游动。他从腹腔抽取一支空气,闭着嘴,关闭会厌。接着咳一声,把封闭在嘴里的空气,从口腔后冲进鼻腔里。 坤爷在尝试法兰佐,运气不错,奏效了。他趁此机会拉几把绳子,不断向深处下沉。潜水电脑显示深度已超过六米,金何坤没顾上兴奋。 他知道,自己还能下潜。 愈往下,愈容易。此时内心的恐惧与期待胶着着,互相较劲。仿佛两个势力,在他脑海里互殴。 金何坤用拇指和食指拉动绳索,没多久,他彻底放开——不用踢动脚蹼,也不用拉动绳子。 但他在继续下沉。 金何坤反应过来,陈燕西一直念叨的那扇“深海大门”,终于打开了。他达到零重力状态,跟阿基米德说拜拜,他开始公然“违背”物理法则。 奇妙世界,就在眼前。 金何坤将双手放在身侧,腹部上提,胃部开始塌陷。压力不断增大,湿衣紧紧贴在他身上。 其实陈燕西自始自终在坤爷身边,但他已然忘记还有这一号人。金何坤眼前只有深海,不断下潜,不断进发深渊。 第71章 体内的空气被压缩,不断与喉咙、肺组织碰撞。金何坤臆想中的痛苦未到达,反而开始变得温暖。他迅速反应过来,这是末梢血管收缩开始起作用。 像回归母亲子宫。 或许这形容有点玄之又玄,但真如此。海洋开始拥抱他,这冰冷又热情洋溢的水体,将他接纳。 金何坤的耳膜开始发疼,他再试法兰佐,没成功。只得上浮几米,捏住鼻子,用瓦尔萨尔瓦法平衡耳压。耳朵里发出稍显尖锐的吱吱声,接着“啵”一下,通了。 耳朵有点发热,金何坤不管不顾,抓住绳子,再次下潜。 他看到了,看到绳子末端的圆盘,看到那个有如王座般散发光芒的地方。 金何坤想,或许这是第一次,他终于和陈燕西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他像一片雪花下沉,轻飘飘的。只要他想,就能超过圆盘,超过绳索,不断坠入深渊。这时,四周空旷无比,什么都瞧不见。唯有蔚蓝,四季不变。亘古永远。 金何坤内心的期待逐渐占据上风,似有谁在他耳边轻语:下去吧,下去吧。你还能去到更深的地方。 他此前见过海底十几米的光景,但没想过,原来再往下海底也能如此亮,惊鸿一瞥,永生难忘。 深蓝色,就像他曾见过的无垠蓝天。 两者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忽地,陈燕西拉住金何坤。陈老师很明白,明白这种诱惑。所以他更清楚,金何坤不是来这里寻求刺激,也不是要进军竞技自由潜。 陈燕西阻止他,叫他返回。 金何坤向下深深望着,他抓住绳索末端,没有立即翻身上岸。坤爷想起陈燕西某次无意讲到,在深层带往下,没有白昼,夜晚四季无变迁。 那里引人入胜,却特别黑暗、荒凉。弥漫着沉重的、不可言说的悲伤。 这社会上人人都长有一张嘴,面对不公强权、与非正义时,人人缄默其口。王小波写沉默的大多数,金何坤读完觉着悲哀,心口空荡荡。 而陈燕西告诉他,这星球上真正沉默的大多数,在深海千百米。 彼时金何坤为了追求老师,表面赞同,内心嗤之以鼻。 现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金何坤翻转身体,一阵眩晕。世界再次上下颠倒。他望着头顶天光,似悬在半空中。拉扯绳索时,头几次颇为费劲。坤爷踢几下脚蹼,回到中性浮力区间,上升变得容易。 他双手拉动绳子,不断踢蹼。海水托着他,仿佛全力将他举出水面。 愈来愈靠近顶端,金何坤始终望向天空,水面波光粼粼,阳光清晰。 一如几十年前,他拿着飞机模型,坚定地抬头仰望。 他肺部空气不断膨胀,似有一股气顶撞喉头,想要冲出去。金何坤放松会厌,丝丝气泡从嘴里冒出。再过几秒钟,他破开水面,呼出所有气体,接着大口吸入新鲜空气。 阳光刺眼,海波摇曳。浮台上的其他潜员大声询问金何坤状况,他伸手比出ok手势,吼一句“i’mfine!”. 紧跟着,陈燕西亦浮出水面。 金何坤回首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桑巴,没有粉色迷雾,没有头疼不适。他们只是对望着,金何坤也没有上前说几句流氓话,没有索吻。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所见所感里,失重、湛蓝、飞速下沉、大海温暖的怀抱。金何坤知道陈燕西全看在眼里,老师什么都清楚。 陈燕西不声不响,参与了这个过程。但他也什么都不说,没有表扬,没有询问深度。他晓得金何坤很兴奋,或许今晚会在床上发泄出来。或许会来回整个八九次,叫他腰酸背痛,合不拢腿。 但金何坤不说话,陈燕西也不说话。 肉|体的契合,仅仅只能满足人最基本的需求。在此之前,两人也曾在某一刻有过心意相通。 可从未有任何一次,像今天这般接近。 他们灵与肉互通,金何坤真正敢说:陈燕西,我懂你。 两人沉默,什么都不提,深深吸一口气,重新下潜。 他们翻转身体,向更深处走去。 —— 注:“*” 1桑巴:(潜水术语)低氧适应症。低氧的时候肌肉不受大脑控制地颤抖,其实就是lmc运动控制失灵的另外种叫法,bo的前兆。 2粉色迷雾:潜水员昏迷前产生的一种幻觉。 第三十一章 六月初旬,夏季降临。 斯里兰卡西海岸,热得金何坤怀疑人生。 时值傍晚,乌金西陲。万里无云的天幕缀着几颗星星,这一路甚嚣尘上,越野车颠簸无比。 陈燕西拿帽子扇风,他与金何坤身穿工字背心加裤衩,恨不得下车裸奔。 “表情这么难受,你晕车啊。” 金何坤噎了口气,话到嘴边没放出来,像真怕吐了,又赶紧吞回去。他摆摆手,意味难明地摇头。声音碎成丝儿,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就这车,真他妈晃荡。” 陈燕西握着拳头放在唇前,思量怎么笑,才能不显嘲讽。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拍鲸行动一开始,上船你能吐得轰轰烈烈。” 第72章 金何坤皱眉,摇下车窗换气。热风上脸,裹一头沙子。这你妈,条件别提多艰辛。 “我不晕船。” “知道你不晕船,这得看运气。凡上船之人,没谁敢说一辈子不晕。分船,分天气,还得分海浪大小。” 陈燕西丢瓶水给他。 “赶紧给傅云星打个电话,叫大师帮你上炷香。别到时候吐鲸鱼一脸,影响美观。” 金何坤提口气,脑内细胞有集体罢工预兆。他们在车上已坐近八小时,仍未到达目的地。 “陈老师,唐博士给的地址正确吗,确定没有溜我们玩儿。” “应该不至于,”陈燕西预感司机走错了不止一次,面部保持微笑准备下车问路,“如果今晚到不了,我们做好准备露营吧。” 金何坤一阵窒息,脑仁剧痛。不知现在回国是否来得及。 唐浓给的地址偏远,好几次询问当地人,结果都是不清楚。八小时内,他们开过坑坑洼洼的丛林,差点近距离与野生动物贴面舞。 期间金何坤状态好时,居然下车买香蕉。遇上大象就投喂,跟观光动物园似的。 天色渐暗,穿大裤衩的当地居民逐渐稀少。陈燕西向来心态稳当,瞅一眼时间,也开始不安。 “偏偏唐浓那地儿信号不好,一直没打通电话。” 陈燕西有些焦躁地撸一把头发,撩起衣服下摆扇动片刻。 “坤儿,你发范宇的邮件回了吗。” “没,我估计他俩在‘办事’。” 漫长路途把金何坤磨得上火,嘴里叼着根香蕉。 “在宝瓶宫憋那么久,成年人嘛。干柴烈火一相遇,脑子哪还有研究。” 陈燕西懒得听他瞎扯,重新定位地图后,叫司机顺着道路往左走。再往前就要没路了,灌木丛里隐隐闪着不明动物的眼睛。 金何坤提议换条道,司机按一下喇叭,是条野狗窜出来。随处可见的椰子丛林遮天蔽日,陈燕西盯着地图沉默几秒,一抬手,“继续走。” 语气笃定,若不是这地方太诡异,金何坤特想吹口哨,真你妈帅。 树枝藤蔓击打挡风玻璃,越野车颠得金何坤屁股远离坐垫。陈燕西摸根烟点上,觉得唐浓这货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摇摇晃晃近二十分钟,金何坤差点把香蕉吐出来。陈燕西快受不住坤爷在后面哼哼唧唧,准备下车杀人、毁尸灭迹的时候,车停了。 他们在停在一块空地上,百米之内无草木。大灯照亮前方,没有楼房,没有居民,唯见三辆集装箱似的大车,呈三角形停靠在一起。 后箱门大开,空地上架着简易帐篷与露天办公处。大灯在车顶,似追光灯照亮舞台c位。 办公处有十几号人围坐,人手一本电脑,莹莹蓝光照在他们脸上。最显眼是范宇,穿迷彩背心和行军裤,一身腱子肉色泽迷人。正在人群中划拉白板,在上面边写边讲解。 唐浓端着水杯,感受到突然闯入的强光,他往陈燕西这处转过头来。金何坤撑着车门,表面风轻云淡,一派职业假笑。内心腹诽着可你妈总算到了。 陈燕西付账给司机,提起行李朝唐浓走去,“咱们是很缺钱吗,博士。” “放着旅店不住,体验生活也不是这个玩法吧。” “这边离出海口近,省去租赁过夜调研船的费用。虽说不用躲避监管人员,但这一堆人,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唐浓轻轻扯松领带,向着金何坤抬了抬下巴。 “脸色不好,晕车?” 金何坤风马牛不相及地说:“唐浓......你不热吗。” 饶是身处六月的亭可马里,唐博士依然衬衣西裤与领带,皮鞋铮亮。这行头改明儿就可以出席联合国会议,都不带包装形象的。 “心静自然凉,”唐浓见他还有心思打趣,估计也没什么毛病,“你们先跟我来,安排住宿。” 此前金陈二人心理预设相当充足,任何艰苦均能克服。而瞧见住所时,他俩仍避不可避地愣半天。 唐浓嘴里说着目前情况,带人走进一个简易帐篷内。形似古代的行军帐篷,里面两张单人床,一个吊扇,一张书桌。 地面简单处理过,与水泥地相去甚远,倒是比坑洼的原始状态好得多。 “这里有蚊帐,你们需要就搭一下。不过范宇亲身实验,没用。花露水和蚊香带了吧,接下来十几天,那就是你们的保命符。” 唐浓取下眼镜,掏出纸巾擦一擦。他完全露出双眼时,温和褪去,有些凌厉。不知想到什么,又笑得有点蔫儿坏。 “至少在这里,花露水比傅云星可靠多了。” 远在国内c市的傅大师,正挖空心思扑在命案上。他鼻尖微痒,有点想打喷嚏,没打出来。傅云星瞅一眼窗外深夜如水,纳闷是谁在骂他。 陈燕西颠沛流离惯了,既来之则安之。他将行李箱放在书桌边,问:“那这边情况如何,什么时候出海。” “明天,今天我们调试设备。”唐浓说,“宇哥正忙,明天你们再照面吧。现在人员算是全聚齐。” “金何坤,你要不要与摄制组的成员打个招呼。” 坤爷突然被点名,整理床铺的手一顿,“不了吧,明天收拾收拾再去见人。” 唐浓提起嘴角,略有揶揄地推推眼镜,“你怕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解?” “来这里的人可不是什么研究学者、体制内科学家。阿燕、宇哥、我以及外面那些人——我们不是‘流氓’就是‘土匪’。” 金何坤:“......” 果然逼王的朋友都是逼王,这流氓土匪要有唐浓一半气质,星探在街上追人,怕是能练出马拉松成绩。 第73章 送走唐浓,金陈二人相顾无言片刻,接着一低头,认命地整理住处。 单人床太小,金何坤自作主张将两人床铺拼合。陈燕西已被万恶的蚊子叮几个包,只好满脑门官司搭蚊帐。 收拾完毕,他们满身大汗地坐在床沿抽烟。陈燕西实在受不了,拿上毛巾去洗澡。金何坤累得不想说话,瞧着陈老师掀帘出去。 这边条件简陋,虽不愁淡水问题,但淋浴铁定没有。 金何坤以前从未遭过这罪,叼着烟思索半晌,真想不出陈燕西能去哪里洗。他拿上老师放在床头的换洗背心,撩了帘子出门。 不远处的露天办公地已开始收工,范宇将电脑与错综复杂的电线搬进集装箱内。唐浓靠着车门等他,这时已人烟散尽。 简易帐篷内亮起灯,似一簇簇萤火虫,缀在荒郊中。唐浓对范宇招手,两人靠着车门吻了一阵。 金何坤离得远,犹能感受激情肆意。范宇压着唐浓不老实,扯出唐博士扎得一丝不苟的衬衣,准备往里摸索。 唐浓偏头阻止他,拖着范宇回帐篷。金何坤差点看一场活春|宫,摸着下巴坏笑。这唐浓也不是不怕热嘛,至少在那回事上,估计还挺火辣的。 坤爷吸口气,防止乱想“伤身”。隐隐听见水声哗啦,就转头往帐篷后边去。 他们住的这边较偏僻,帐篷再往后,是灌木丛林。离海岸近,浪涛声格外清晰。天上群星密布,但没见着银河,是位置不对。 再走几步,水声更近。金何坤看清眼前情景时,浑身血液直往下面去。 陈燕西脚边放着水桶,上身赤|裸。只穿一条内裤,包裹挺翘臀部。光线微弱,照在陈燕西身上,肌肉更显沟壑。水花快速流下,泛起一层蜜色。 金何坤口干舌燥,差点忘记呼吸。陈燕西微抬下巴,身躯诱人,后颈叫他想一口咬上去。肩胛骨瘦削,腰部稍微往里收,臀翘就显得双腿笔直要命。 饶是两人再怎么“坦诚”相见多次,这视觉冲击力仍劲道地叫人疯狂。 水流不断,陈燕西头发湿哒哒的。这你妈,太勾人了。 金何坤怕控制不住野战的心,屁滚尿流跑回帐篷里。他连续抽几根烟冷静,还是按耐不住内心渴望。 回想做情人以来,什么样的陈老师他都见过。奶声奶气的,强硬霸道的,风情勾人的,清冷淡漠的,每一面都可以令金何坤发疯。 奶燕西会在床上叫他心肝儿,强硬起来两人也会打架。淡漠时身心俱远,不给谁袒露柔软。 可金何坤还是不管不顾,色心蒙眼,一脚踩进去。“偷窥”陈燕西洗澡,就跟无意吃到一块甜饼,甭提多高兴。 没多久,陈老师擦着水珠回帐篷。金何坤人模狗样地坐在书桌前看书,吊扇吹得呜呜响,倒是没那么热了。 “要不去洗澡,今天早点休息。防止明天呕吐,我建议你早上少吃点。” 陈燕西躺床上,准备听会儿交响乐。前些日子唐浓说,这趟回国不出意外,应该能赶上薛云旗的巡演。 金何坤摇着狗尾巴跟过去,侧坐在自己床上。“老师,斯里兰卡那么多观鲸地点,偏偏选这是为何。” 陈燕西调低音量,双手枕在脑后,“金学霸,当年地理怎么学的?” “受季风风向变化和鲸鱼巡游路线变化影响,每个地方适宜观鲸的时间不一样。每年十一月到次年四月,西海岸的卡皮提亚、南海岸的美蕊莎有鲸鱼出没。从六月到九月,东海岸的亭可马里附近海域,则成最佳观鲸点。” “地理它也不教这个啊,难不成你是理科。”金何坤察觉此人嘲讽毫无常识,敢情高中两人学的不是一卦。 “毕业好多年,知识早还给学校做谢师礼了。不过地理告诉我,每年六九月,全年最热。顶着烈日出海追鲸,能把人晒脱皮。你不要脸了?” “巧了,我是不易晒黑体质。”陈燕西抽出左手,拍掉金何坤放在他小腹的狗爪子。 干什么,这人说着说着咋还开始乱摸了! 金何坤吃痛,继续笑,“那能看见什么大货?” “很多,海豚基本成群,出一次海能见好几群。但鲸鱼不好说,”陈燕西没注意金何坤的爪子在他侧腰蠢蠢欲动。 “唐浓想去找蓝鲸,那玩意是巨无霸,在深海。每次蓝鲸来,季风起。所以我说你可能会晕船。” 其实真想纯粹观鲸的话,去澳洲南海岸、加勒比海看抹香鲸;去夏威夷和阿拉斯加看座头鲸;去挪威和冰岛看虎鲸;去北冰洋看角鲸。 斯里兰卡南岸,除蓝鲸之外,座头鲸、虎鲸、鲸鲨都寻常可见。他们现处西海岸,抹香鲸出现的机率更高一点。 金何坤觉着这世上除了他,也没谁会这样追逐陈燕西。简直是在拿命陪他耍,放弃还是呕吐,这是个问题。 好在坤爷眼下有更紧迫的问题,他慢慢掀开陈燕西宽松的衣服,手已钻进去。 “那要是没遇上鲸鱼,怎么办。” “没遇上很正常,有一年他俩追鲸,整整半个月毫无所获。这是项考验耐心的活儿,得经得起寂寞。” 陈燕西摘了半边耳机,一低头,瞧着有只手在他衣服里为非作歹。 金何坤眼里藏了浓浓欲|火,不遮不掩。 陈燕西:“你这人就经不起寂寞!” “寂寞那是心理上,生理上他俩谁亏待谁了?一顿操还能落下啊。”金何坤见小动作被识破,干脆撕破衣冠禽兽之皮。 “老师老师——” “我们做吧。” 这一声声,求欢似的。金何坤难得露出软声软语一面,在性上他从来都强硬且侵略性十足。 陈燕西要不是想着明天出海,差点就要松口。 “下去,谁他妈准你上来了。” 金何坤理直气壮:“所谓三分打拼,七分看命,剩下一百四十分,就看明天身体素质。” “死也要死在牡丹花下,风流快活,陈燕西你给个痛快!” 第74章 “痛快就是滚出去冲冷水澡,这一天天的精虫上脑!” 陈燕西拍他一巴掌,作势一记撩阴腿。 吓得金何坤赶紧捂住命根子翻下床。 “我日了!陈燕西你犯规!” “犯规咋了,你他妈咬我啊!” 俩无端返龄三岁的智障,一人在床,一人在地。瞪着眼,气喘吁吁地对视片刻。谁也不让谁,幼稚得不行。 要不是陈燕西手机铃响,金何坤还真敢跳起来咬他。 陈老师指指屏幕,做口型:我妈。 金何坤一听是岳母,当即不敢造次。巨型犬似的刨了刨地,抓起毛巾,气呼呼地冲出帐篷。 陈燕西失笑,那欲|火中烧的背影,仿佛印着俩大字儿—— 委屈。 第三十二章 第一天出海,遇上点麻烦。 不仅金何坤大吐特吐,同行的其他几名科学家也没好到哪去。 斯里兰卡是个大陆架极窄的岛屿,深海区距离海岸线二十公里左右。体型庞大的鲸鱼,会在那里出没。时值每年三月到九月,是鲸鱼来此寻偶做|爱、社交的好时机。 碰上鲸群的机率很大。 自费科研,租赁四艘渔船。且不说钱的问题,在渔船或军舰、游艇间,唐浓等人毫无疑问会选择前者。只有渔船才能近距离观察鲸鱼,必要时下海同游。 但鲸群是否选择靠近这些“外来客”,得看运气。 早间上船前,陈燕西问金何坤是否吃点晕船药。坤爷混不吝地摆摆手,大爷我身体素质比你好。 陈燕西:“也不知这会儿吐得七荤八素的人是哪位爷。” 他给金何坤递去药片与矿泉水,眉眼里满是戏谑。 金何坤在斯里兰卡留下此生坐船第一吐,一路驶离海岸一路晕菜,战绩金光闪闪。 特没面儿。 好在同行人也差不多,除开常年乘船颠簸的陈燕西、唐浓、范宇。工程组的一名大哥哇哇叫着要上岸,且打死不愿再出海。 没辙,唐浓联系出海口等待的后勤人员,把这大哥扛回去了。 “你们这差事,就不是人干的。”金何坤晒得有些脱力,日光顶头,海面空无遮挡物。光圈印在眼帘前,搞得像在录制荒海求生节目。 陈燕西半躺半坐在船舷边,海浪尖上依旧四平八稳地抽着烟。他瞥一眼金何坤,“多吐几次,自然就好了。” 范宇跟着拆台,“是,当初阿燕坐一次吐一次,战绩比你牛逼多了。” “嗳你是我兄弟么!”陈燕西抓起手边水瓶掷过去,被人揭短倒还面不红心不跳,“我他妈为了谁,啊。当年你俩还没学会自由潜的时候,是谁下水给你们弄的一手资料。” “忘恩负义的混账。” 唐浓笑着插|入话题,“我俩要不是混账,跟你也捆不到一块儿去。” 今天唐博士难得换下标配衣服,穿着简单体恤衫和运动裤,至少减龄五六岁。他往那儿一坐,移动空调似的自带降温功能。难怪范宇贴着他老公不撒手。 陈燕西呲牙,“二对一不公平。” “你可以找金何坤。”唐浓大度耸肩。 陈燕西回头看一眼血槽已空的坤爷,实在不能指望他突然爆发“手撕鬼子”的特技,跳起来舌战俩混账。只得一翻眼,单方面挂起免战牌匾。 “休战可以,跟你说个正事儿。”唐浓把一叠资料扔给陈燕西,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 陈燕西拿过文件粗略翻看几眼,右手指捻着页面来回摩擦。他眉头轻皱,确定自己没看错。 “刘易岂怎么想的,发现个洞穴就想‘探险’,该不会是洞穴潜魔怔了吧。山里的情况清楚么,洞穴多深,此前有没有坍塌事故或其他潜员下潜记录。” “你这儿写的从入口到出口总长三百米,期间有三个减压站。还有谁跟他一起,谁负责牵线,谁负责后勤,行动要多久,他们想探测什么。搞明白了?” 唐浓静静听完陈老师这串机关枪似的发问,一时不知从哪个问题先讲起。范宇接过话题,言简意赅,“这你别问我们,刘易岂只是找老唐的工程队要几个技术。” “至于其他的,你直接去找当事人。” 陈燕西有点急躁地揉几把头发,金何坤恰逢缓过几口气,“刘、刘易岂又是你哪个野男人?” 陈燕西:“......” 这货怎么看谁都像是情敌。 “我一朋友,你不认识。之前回国他在长白山那边,没碰上面。” “洞穴潜是技术潜的分支之一,难度最大、死亡率最高。洞穴潜水员人数只占潜水员的万分之一,但事故发生几率,有幸包揽潜水事故的二分之一。” 金何坤:“照这么说,你那朋友是去送死?” “金何坤,嘴下积点德,来世你不想做个人?”陈燕西真他妈服了,“你这乌鸦嘴得算玄学,赶紧把话叼回来吃进去。” 坤爷跟着呸几声,十分惹不起这脾气急躁的情人。 说起刘易岂,陈燕西略显惆怅。两人之前关系挺好,自从在竞技潜水的看法上出现分歧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 第75章 但无所谓,人与人之间总这样。看似坚不可破的情谊,或许一月有余不联系,就散了。看似萍水相逢,无心插柳的缘分,指不定啥时候长出一颗铁树来。 有意思的是,当初刘易岂与陈燕西闹掰后,他们谁也没参加竞技自由潜。陈老师隐约记得,老刘认为是时候转变身份。既然潜水可以带来欢呼与荣耀,凭什么不去争取。 刘易岂没竞技,回头加入洞穴潜的组织。bbc纪录片《secretsofthemayaunderworld》(玛雅地下之谜)里,有句话叫陈燕西至今难忘。 ——thebiggestrewardisseeingsomethingthathasneverbeenseenbefore. 洞穴潜水能满足潜水员强烈的探索欲望,道上有传:每一次下潜,可能到达人类从来没有到达的地方。 于人类对历史研究、地质变迁研究等均有益处,谁都想探寻千万年前留下的地质密码。而另一个致命的吸引力是——他们无比渴望到达洞穴隧道的终点。 就像竞技自由潜水员,同样希冀着下潜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陈燕西和刘易岂的过往复杂,虽没什么感情纠葛,但真是朋友,比沈一柟更真挚点。刘易岂曾几次救陈老师于bo*,算得上过命。 这些都轮不到金何坤吃醋,他自认晚来一步,再加两人职业不同,没必要乱吃横醋给自己添堵。 可唐浓接下来一句,令金何坤极为不爽。 “我建议你仔细看看最后一页、最后一段,阿燕。刘易岂的免责声明上写着,如果死亡需救援,他希望是你去。” 他们这行里,“免责声明”有另一个名字叫“遗书”。可能说得有点夸张,但差不离是这意思。自愿下潜,自愿探索,生或死与别人无关。 陈燕西没怎么意外,盯着那几句话回味好久。金何坤再怎么不懂他们的规矩,合该知道“送死”怎么写。 “那个刘易岂什么意思,找死还他妈拖个垫背,啊。自个儿都能死在里边,危险系数亮红灯,什么叫做希望‘陈燕西组织救援’?” “这叫兄弟?这是仇家!” “嗳你别嚷嚷,这大热天的晒得我头昏,”陈燕西按下金何坤肩膀,他深深瞥一眼大海,“再说,你把鲸鱼吼跑怎么办。” 金何坤冷笑,“你以为这是鱼塘钓草鱼呢。” 陈燕西没理他阴阳怪气,只问唐浓,“刘易岂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吧,这份资料是他们同行潜水员传给我的。说怎么也跟你有关,还是叫你看看。” 唐浓下意识推眼镜,才发觉今天为了下海,戴的隐形眼镜。他略有尴尬地顺势摸了摸鼻梁,继续问。 “你怎么看。” “我不怎么看,”陈燕西耸肩,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要去探险也好,去研究地质密码也好,随他去呗。” “如果真出事了,我就按这免责声明去打捞尸体。” 范宇:“你明知这份协议不讲义气,要是你也出事怎么办。” 毕竟没人清楚这个未知洞穴里有何种险境,命运之神更不愿向任何人暴露他的安排。这份极可能在出事后公开的声明,无疑是将陈燕西架在火上烤。 去救援,九死一生。不去救援,孬种不念情分。 当事人倒还看得开,陈燕西捂着金何坤随时准备咬人的嘴,笑了笑,“无所谓,谁叫我欠他几次过命的人情。” 唐浓的眼神落在两人之间,徘徊片刻。他有话想说,最终选择缄默其口。唐浓很想问陈燕西,刘易岂无牵无挂,为潜水殉道也就殉了。 你这身后撇开家人不说,难道金何坤还没打开你的心门。 这话说不好,问出来伤人。 陈燕西毫不在意地关上文件夹,还给唐浓。一船人相顾无言,金何坤碍着其他人的面儿,没有直接质问陈燕西。 但问了又怎样,能阻止陈燕西的决定? 这一扪心自问,金何坤反倒想起另一个问题:陈燕西到底对他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太挠人了。 这天渔船颠簸数小时,在鲸鱼应该频繁出没的海域上徘徊许久。没有遮阳篷,太阳兜头暴晒。汗水如瀑,陈燕西等人的嘴唇发干,热气儿顺着头顶蒸腾。 中午草率地吃点干粮,下午海面风平浪静。金何坤适应能力强,已不再呕吐。 没有鲸鱼。 海平线遥不可及,环顾四周,汪洋大海之上绝望扑面而来。之前有另两艘渔船过来打招呼,好几名研究人员抱怨没希望。 连鲸鱼的影子都没有。 金何坤带着相机也无用武之地,再过几小时,他擦擦墨镜,“今天没戏了,再晚一点海上飘着不安全。” “你们想拍摄的画面也不会出现,返航吧。” 难得陈燕西没反驳金何坤的提议,几人对视,瞧着唐浓估摸观点相同。范宇挥挥手,叫船长返回海岸。 第一天出海碰壁,不算是很好的开始。 陈燕西曾提醒坤爷,遇上鲸鱼不吃惊,没遇上也在情理之中。千分比的几率。不过照今天情况分析,可能更低。 晚间吃过饭,露天办公处聚集着工程队人员,其他几名科学家正和工程师交流。 金何坤这才知道,他们是两拨人。唐浓这边主要以拍摄视频为主,法国牵队的自由研究者是来研究鲸鱼“社交性”的。 看样子,两拨人皆一无所获。 闲下来的傍晚挺惬意,比当初在仙本那舒服一些。要是住宿条件再好点,差不离是一次蜜月旅行。 陈燕西搬来桌椅,跟金何坤面朝大海,一人拎一瓶汽水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海风浮动,掠起陈燕西的额前发。金何坤思量许久,还是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刘易岂出事。你就不能不去救援么。” 第76章 “这不是我想不想去的问题,”陈燕西说,“这得算是否仗义。” “仗义不能当饭吃,这都什么时代了。你还真以为自己纵横驰骋的大侠啊。” “想成为大侠的是你不是我,要不然当初我也学咏春不学潜水。” 陈燕西全凭嘴巴快,反咬一口。 新鲜出炉的金大侠发觉自己真没法儿反驳,只能选择曲线救国,“你出事怎么办。” 陈燕西非暴力不合作,“凉拌,这得看天意。” 金何坤满脑门官司,恨不能把陈燕西原地抽成陀螺。 “我说你就不能安分点,非要去当傻逼吗。” “巧大发了,”陈燕西点点头,“我就是傻逼。” 两人眼神隔空相撞,谁也不退让半步。 其实这不怪陈燕西,也不怪金何坤,各有各的立场。什么义气、权衡、生与死。他们从不同角度出发,自然选择不同。 陈燕西野惯了,觉得去洞穴里打捞个尸体没什么大不了。自他走上这条路,从来就把脑袋拴在裤腰上。活多久,没想过。 陈明夫妇的意见不做数,他们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孩子是独立于父母存在的个体,陈燕西选择如何度过这一生,那是他自己的事。 金何坤是纯粹看不惯。他选择安全,亦是“安全”成习惯。飞行工作要求他每一次起飞降落,都将所有人的生命安全放在首位。 要是拿进小说比较,陈燕西是“朝不保夕”的江洋大盗,金何坤就是“遵纪守法”的朝廷走狗。 他俩撞一块儿,至今没拆伙,全靠那点py交易。 也算是人类社交的奇迹。 再这么干坐着,可能会引战。陈燕西掐着点到为止,起身去找范宇。 “那边可能需要人手,我去看看。” 金何坤沉默,实则气不打一处来。陈燕西总能把他搞得上蹿下跳,生怕第二天就得给这货收尸。 他盯着陈老师远去的背影,瘦削的一抹剪影,逐渐融进办公处的大灯里。 晚霞铺陈在天际线,海鸟低飞。 金何坤无奈地撤了火气,拿过陈燕西剩下那半瓶汽水。千万条霞光印在瓶口,似还残留着老师嘴唇的余温。 能有什么办法。金何坤的指腹轻轻拂过瓶口,望着不远处海面出神。 “怎么,你俩这是吵架了。” 唐浓的声音从后边传来,拖开陈燕西的椅子坐下。他用陈述句,嘴里叼着烟。 这下斯文气质里,又混了点痞气。 “今天没遇上鲸鱼,纯属运气不好。以前也说了,需要耐心、恒心和毅力。急不得。” 金何坤摆手,“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刘易岂?”唐浓想了会儿,干脆换个方式问,“你希望他良心受谴,还是希望他去做想做的事。” 金何坤转头盯着唐浓,“博士,何不直接说我俩不合适。” “这样大家都敞亮点,也坦诚点。” “没有谁和谁天生就合适,总得有人妥协、有人退让,这是感情里的规则。” 唐浓讲话时条例清晰,像在汇报科研结果。 “我们这行,阿燕这行,谁能有个定所。总在不停漂泊,不停辗转各地旅店船只。不停向家人解释,我们此行要去多久,凶吉未卜,可能不会回家。然后转身投入海洋,像你今天所见。坐着渔船,去等一个万分之一的机率。” “你要能接受这样的陈燕西,你就该让他去做自己的事。” “包括放他去送死?” 金何坤嗤笑。 唐浓跟着笑,“那我问你,阿燕可曾有过一次,就一次。” “阻拦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金何坤皱眉,正要开口。 唐浓却打断他,“这话,你可要想好再说。” 第三十三章 “昨天你跟金何坤说什么了。” 范宇拿着海洋感知仪,试图与来这儿闲逛的鲸鱼“交流”。运气不太好,昨天他们在这里碰壁,貌似今天依然如此。 唐浓耐心极佳,靠着范宇轻声说:“给他俩加把火,感情的事经不起消磨。” 范宇疑惑,“你是想把阿燕推给他,还是想把金何坤推出去,我看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我只做了朋友该做的事,至于最后会不会在一起,看造化。” 唐浓整理湿衣,如有必要他会跟着下潜。 范宇:“问题是,他俩合适么。都是满世界‘浪荡’的职业,两个没定性的人在一起?生活又不是小说。” 第77章 “那我们当年合适么,”唐浓转头,眼睫深深,常年冷漠的脸上勾出一丝笑意,“我就给金何坤说,感情不仅有进攻,还伴随着妥协退让。” “等待本身就是爱情,退一步,才好看清全局。” “也不能总叫金何坤往后退啊,明天他退出楚河汉界,这盘棋还玩什么玩。” “所以你下象棋从没赢过我,”唐浓伸手在范宇下巴上摸一把,“审时度势的后退,是为了将军。” “他们都没急,你操什么心。” 陈燕西没注意到船尾的咬耳朵,全身心放在金何坤那里。从出海到现在,坤爷不说一句。两人昨晚回帐篷,居然形成各睡各的局面。 这还是头一遭。 陈老师反省自己是否说错话,逐词逐句认真分析后,觉得没毛病。他其实很明白金何坤的潜台词:你究竟喜欢我吗。 答不上来。至少喜欢或不喜欢。都不该是轻易讲出口。 正因感情难能可贵,才无法让他变得轻率。 金何坤昨晚没睡好,唐浓是个谈判高手,巧妙将他和陈燕西的次要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 ——你究竟是只想陪着他,还是想拥有他。 这话乍一听,无关“你们是否互相喜欢”。好像跟感情没什么关联,细想下去,金何坤发觉这是症结所在。 你究竟只是在失业、闲散、没有自我生活重心时,想找个人陪着,排解寂寞。还是真正想拥有这个人。 拥有他的全情投入。 “这么想来,你是说我不够喜欢他。” 当时金何坤问。 唐浓摊开手,笑得公式化,“这是你自己的脑补,我可没诱供。” “你看,爱是自己的东西。我们没谁可以倾其所有去爱,爱与不爱都是有原因的。况且你俩应该还没上升到爱的程度,顶多算好感喜欢。” “坤儿,你和阿燕都比我小。我就仗着他的面子,叫你坤儿。陈燕西和你其实正好相反,你看着愿意吐露真心,愿意对他脆弱,但他不行。” 陈燕西可能到死都不会喊一声痛。 你不要误解他。 金何坤从昨晚想到今天出海,愣是没能够从这两句结语中出来。陈燕西踌躇着要不要上去搭话,或许是该道个歉。 毕竟那时坤爷在关心他,拦着自己送人头,没错吧。 “嗳我说金何坤......” 陈燕西端着盒饭靠近他,略有讨好意味地坐下。 “吃点饭,唐浓说下午三点再没鲸鱼出现,就早点手工。” 金何坤接过饭盒,瞧范宇在船头用船桨竖立于海水中,侧耳倾听。情人没有隔夜仇,陈燕西递了台阶,他也就坡下驴。 “范宇这是干嘛呢,我看他站五六分钟了。” “听鲸鱼的声音,”陈燕西松口气,赶紧解说,“将船桨一端沉在水中,可以听见鲸鱼发出的声音。由此判断是否有鲸鱼经过,或离我们多远。” 金何坤挺意外,“这能有效吗。” “估计有吧,”陈燕西说,“你看他不听得挺入迷么。” 唐浓查看感知仪反馈回来的信息,欣喜地一挑眉,“今天希望很大!” 看来是有大货即将路过。 全船人员打起精神,唐浓等人,包括金何坤在内,都开始穿湿衣。独独陈燕西坐着没动。他慢条斯理抽烟,手里攥着打火机来回翻弄。 “等鲸来,你们下水,我在船上守着。能潜的,能拍的,都在这儿。” “我就不下去了。” 摄制组其他两名成员面带不解,金何坤适时打圆场,“就让他留船上,昨晚我没控制好力道。老师腰腿不便。” 陈燕西:“......” 昨晚做什么了,你他妈倒是说清楚。 金何坤顶着陈燕西杀人眼光,继续道貌岸然,“我朋友遇上个棘手的案子,据说凶手在逃,身手了得,应该练过不下八年的咏春。受害者身上有几处刀伤,我和陈老师就真人演示,给他还原一下可能出现的场景。” “下手没轻重,把他伤了。” 这反转剧情令陈燕西震惊,金何坤编谎话都不带眨眼的。可见平时忽悠领导与同事的功力,极其深厚。 陈燕西一拍大腿,“是,所以今天你们加油。我认真看家。” 唐浓睨他一眼,心下一片清明。陈燕西心病没过,不想下海情有可原。但傅云星昨晚找的人可不是金陈二人组,是范宇。 范宇认识国内一名犯罪心理剖绘大拿,傅云星正卡在一起连环杀人案的节骨眼上,需要点“灵光一闪”。 当时傅云星正在回家路上,范宇问他给谁兼职。唐浓插一句,“还能有谁,林家那位副支队长。傅大师隔三差五将手机定位到基督教堂或道观,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 三人因金陈二人结缘,倒是很快走在一起。互相那点往事也不算什么秘密,并非难以启齿。 傅云星趁着漫长等红灯的时间里,翻看案卷,顺带问了句他老铁,“坤爷在你们那边如何,还没把陈燕西拿下啊。” “我估计得有段时间,”范宇将犯罪心理剖绘大师的联系方式发送完毕,“如果他俩最后真能成,铁定是陈燕西主动确定关系。” 第78章 “否则就算金何坤追到天涯海角,还是只有回去泡空少的命。” 傅云星噗嗤一笑,根本不同情金何坤,“宇哥,你这是女巫还是守卫,天天毒奶别人。” “我是预言家。” 范宇笑着关闭语音视频。 “现在警徽交给你,赶紧去救即将被票出局的林小姐吧。” 傅云星摘下蓝牙,扔了案卷。他看着前方车潮滚滚,思绪一半沉在案子里,一半分给林蓉儿。那位大姐当年格斗特牛逼,毕业男女混赛,第一是他傅云星,第二就属林蓉儿。搞得当年同届毕业生,想起他俩的名字,至今都感觉某处隐隐作痛。 取个姑娘家的名字,那身手和内里,怎么瞧也不输男人。 a气爆表,轮不到他去救。 这次碰上暴力型连环杀人案,林蓉儿和新顾问一筹莫展。傅云星安插眼线在支队里,除开帮他弄个案卷,时不时回馈的消息相当辣眼睛。 诸如“林姐今天又在局里骂人啦”、“哦豁那场面你是没看到,林姐一个剪刀腿,直接把同僚干翻在预审局门口”、“不得了不得了,今天局长追责。林姐放下配枪和手铐,说什么等这案子破了,大不了她不穿这制服,但怎么也不能乱审无辜”云云...... 傅云星呲牙,这姑奶奶的脾气一点没改。倒是有逐渐趋向母夜叉的嫌疑,还......挺可爱的。其实当年他没介意林蓉儿干刑侦,但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你说,爱与不爱,怎就这么难。 消息发给金何坤,整夜未回复。坤爷觉得傅神棍磕牙放屁,他要知道这问题答案,还会一筹莫展,等陈燕西反应么。 爱与不爱,怎就这么难。 金何坤也想问。 鲸群出现在渔船斜前方一百米处。唐浓叫船长绕向东侧,驶向鲸鱼前方。再停下,等待鲸鱼靠近。 它们喷射出水柱,像一朵巨大蘑菇云。翻身而起,腾空再一摆尾,又沉入水下。 这算得上金何坤第一次正式下潜与鲸同游,陈燕西莫名有些紧张——不亚于他自个儿下去。 “宇哥,老唐。”陈老师坐在船沿叫住他们,稍长的头发下垂,碎发略挡眼,“看紧金何坤,照顾好他。” 金何坤抬头,盯着陈燕西。他挺想索吻,但眼下情况并不合适。 “不用担心,大不了我浮潜。” 陈燕西没受到几分宽慰,相反更紧张。鲸群逐渐靠近,他们得走了。陈老师抬手,想摸一把坤爷的脸,最后落在对方肩膀上。 “自己小心。” 金何坤跟在唐浓身后,几人戴上设备下水。亲身经历才明白,理论很简单,操作起来很困难。至少想三百六十度拍摄鲸鱼,他们需要进入鲸群,或下潜在它们身边。 海里本该是安静的,随着鲸群靠近,金何坤莫名感到震动。 是声呐。 那声音不好形容,似嗒嗒声,又似鸣叫。如雷轰鸣,从远处逐渐袭来。慢慢地,海水开始动荡,像有千百艘巨轮的涡旋推进器同时启动。 金何坤紧张得无以复加,他捏着手中相机,然后看见一片遮天蔽日的黑影。 唐浓赶紧带着他们上浮,并给鲸鱼让道。然后两拨人,确切讲是人与鲸鱼,在海中狭路相逢。 金何坤咽口唾沫,他看到一只鲸鱼竖立在前方,真正的庞然大物。若不是陈燕西再三叮嘱他,不要慌,不要害怕,不要作出会激怒对方的事,金何坤恐会落荒而逃。 逐渐,鲸群环绕在他们四周。眼神对视,忽而上升,忽而下降。金何坤机械地移动相机和双腿,企图表现自在点。 让他显得不那么突兀,佯装成鲸群同伙。 “你到时就能感受到,它们聪明又智慧。其实你们可以沟通,就像跨物种交流那样。” 唐浓没有诓他,金何坤此时一动也不能动。他感到鲸鱼同他擦肩而过,指不定哪知性情暴虐,或顽皮成瘾。 与动物嬉戏倒是没什么,如果双方吨位悬殊过大,嬉戏变成凶案现场也很有可能。 但估计最近大凶,忌出行。唐浓察觉这群鲸鱼并不想作短暂停留,也不想和他们游戏。很快,这群巨物沉入更深的海底。 金何坤向下望,那些孤独又温和的生灵,可能再也不会同他们相遇。 莫名的,他有些不知从何谈起的遗憾伤感。 范宇怕他追上去,有意提着金何坤臂膀。他摇摇头,示意返回。 收获很少,总比没有收获好。 “你不可能会追上它们,只有被选择。” 唐浓上船后,朝金何坤半是提醒,半是警告。 坤爷却坐着沉默,毛巾搭在头发上,随海风将身上的水珠吹干。 他想起陈燕西后背上纹下的座头鲸,和今日所见如出一辙。它冲出海面,潇洒摆尾,然后沉入深海。 ——你不可能会追上他,只有被选择。 这话稍加修改,貌似同样适用于两人之间,金何坤第一次感到无力。 很早时,父母跟他说这世上有种种虚妄。但人与人的感情不是,爱不是。当你开始爱一个人,他就有权利触到你不曾了解的内部。 那些年你麻木的感官,日积月累的厚茧,用来隔绝世俗的盔甲,在他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好似这人嘲讽你一句,都能叫你痛不欲生。你把最柔弱的地方暴露给他,就不能再喊痛了。 这是规则。 第79章 陈燕西没察觉金何坤的走神,只从唐浓只言片语中,误以为坤爷差点做出惊扰鲸群的蠢事。当即脾气一上来,火翻。 “我怎么跟你说的,啊。跟紧唐浓,让你拍你就拍,不让你动你就原地待命。” “追鲸?我他妈的,你出事怎么办!万一遇上危险,怎么救你,我来得及救你吗!” “这么大一人,金何坤你能不能听我话!” “你这人——” “陈燕西,”金何坤拉下毛巾,忽然打断咆哮的老师,“我没出事,你冷静点。” “再说了,既然不喜欢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嗯。” “陈燕西,你在紧张我什么。” 既然不断劝退我,跟我说和你过日子,没什么好结果。 你又一天天的,把我放在心尖上,究竟是为什么。 金何坤不信,不信陈燕西就没动过一次心。 第三十四章 到达亭可马里的第六天,陈燕西一行人终于赶上“大场面”。 在距离海岸三十公里开外更远的地方,有一群鲸鱼正要路过,或可能这几天徘徊于此。但他们此前并没发现。 唐浓和法国科学家马蒂带队的船只决定汇合。如此庞大的鲸群难得一见,他们可以资源共享,同时增加安全性。 金何坤有过几次下潜经历,多少期待见到更震撼的场面。他将相机参数调制完毕,坐在船头吹风。这地儿一向是陈燕西的“无理”占据处,坤爷过去时,陈老师正叼着烟晒太阳。 “唐浓说两拨人打算合并,或许我们采集到的数据、视频,可以给法国队提供资源。” 金何坤坐在陈燕西身边,两人肩膀相依靠。 陈燕西瞥他一眼,“你靠这么近干嘛。” “吸二手烟,”金何坤在他耳边深吸一口,略有遗憾地回味着,“熟背潜规,以免挨骂。” “我是真他妈被你骂怕了。” 陈燕西又气又笑,一巴掌挥开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二手烟危害更大,发什么神经。” 夹烟的手指刚到唇边,陈老师顿几秒,又在木板上戳灭烟头,包进纸巾里。 金何坤就是来克他的。 小动作没能逃过坤爷法眼,嘴角勾着笑意,大剌剌往后一躺。他单手握着陈燕西手腕,指腹在对方腕骨上来回摩擦。 日光兜头照,晒在皮肤上有点辣。海风强劲,混着腥味。渔船破开海面,水声花花。他们不言不语,却有了点现世安稳的感觉。 平平淡淡,透了些甜。 之前金何坤问陈燕西,你在紧张什么。其实陈老师也是敞亮人,当晚搬了椅子带他往岩石山崖前一坐。 他们面前,大海无垠。云火烧得海面反光,倒不比午时刺眼。风鼓满衣衫,海鸟归巢。一步往前,是悬崖峭壁。往下,巨浪拍击在岩石上,轰隆如雷响。 先是坐着喝点汽水,闲聊几句。金何坤左眼皮跳,总觉有事发生。 陈燕西最终站起身,走到崖边。 “你问我紧张什么,无非就是想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金何坤不出声,等着下文。他见夕阳将陈燕西的轮廓磨得圆融,回头笑时,眼里夹着碎光。像......有日月星辰。 “我得承认,我是喜欢你。否则也不可能一次次放纵你我上床,我又不是真想找炮友。就觉得你我其实挺合拍,各方面。” 陈燕西转身朝向大海,半眯眼。西陲乌金威力不足,仍叫他眼睛有些疼。 而他紧紧盯着海天交接处,似有很重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我有两次对你动心,金何坤。” “第一次,是在仙本那夜潜上岸后,我们俩偷船出海,你给我讲故事时。你应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就当时你那样,脸上有热爱。我能感受到你喜欢自己的工作,你喜欢飞行。认真的男人最帅,那时我决定不推你走,跟你处个情人试试。” “第二次,是咱俩回c市。我们都有点......怎么说,失业青年的意思。但我没从你身上看到颓靡,你不像我,其实你比我强大。当时我要推开你,至少不能一起在泥淖里沉沦。” 陈燕西从包里掏出烟,自己抽一根。没吝啬,转手扔给金何坤。 “说句实话,那时我希望你离我远点,远离我浑身的负能量。可你说,你要跟我去。你说,你学会了自由潜进阶。这些都本是你不必去做的,但你做了。” “那时我心脏狂跳,十几年,没对谁这么......这么有所期待过。然后我同意你的要求,带上你,我们一起走。” 生活没法活成小说的感觉,谁该干什么,谁不适合干什么,冥冥中自注定。人有分工,才有这个千姿百态的社会。 金何坤应该去飞行,而陈燕西就得去潜水。 两人在平淡的清晨,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陈燕西以为金何坤清楚,这是一次冒险。而冒险结束后,就该回归正常的生活轨迹。 “所以,有第一次,第二次。现在还没第三次,是不是。” 金何坤问。 陈燕西耸肩,“那你呢,见色起意后,日久生情?你喜欢我哪里。” 这问题挺刁钻,一时有点像恋人间毫无安全感的提问。你喜欢我哪里,你会喜欢我多久。 第80章 金何坤咬着烟头,透过烟雾弥漫的一层薄纱,去审视陈燕西。 陈老师放松站在悬崖边,复往前走几步。石头松动,边缘几块碎石扑簌簌往下坠。金何坤半起身,想把这骨血里满是风雨的人拉回来。 “别动,”陈燕西没回头,似后脑勺上长眼睛。他挥挥手,含着笑意且轻松,“我没打算跳,脑子不轴。” “你看啊——”陈燕西拖长声音,“我们现在就处于这种阶段,有点难。前边是悬崖,后边是平地。维持一段关系,难上加难。” “金何坤,你再让我想想,你也可以现在选择离开。我不会吊着你,但你也要想明白,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们之间蹉跎了一段最好的岁月。 哪怕是十年前,他们十七八岁,正当年少时相遇。估计真会干柴烈火,一拍即合。少年的爱情很纯粹,全情合拍。 但就差那么一点,阴差阳错那么一点。他们晚了十几年,成年人的感情大多叫合并合作。陈燕西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想要从主流的细缝里,抠出点真心实意。 不冲动,不急躁。好好过日子,细水流长。 金何坤反躬自省,他有没有激情上头,多巴胺惹祸? 其实有。 有种东西,叫激情发誓。他只是没机会说出嘴,毕竟陈燕西的回应太平淡。 那晚金何坤躺在床上,问身边人,“如果,如果我能让你第三次动心呢。” “事不过三,”陈燕西说,“我会主动来绑你回家。” 船在全速前进,很快,能瞧见鲸鱼喷出的水柱。三两头一起,或一柱擎天。因风,喷出的水柱散成雾状后,倾斜飘散。 陈燕西拍拍金何坤小腹,“起来,工作了。” 坤爷半撑起身子,恰巧看见一头鲸鱼翻越出水面。他吹声口哨,顺着船沿往下看,脱口而出,“我操!” 船下一片庞大黑影,缓慢游动着。它们若是飞身而起,能直接掀翻渔船。 陈燕西笑着拍他肩膀,起身去穿湿衣。唐浓和范宇正在互相检查,金何坤皱眉,“老师,你要下海?” “今天鲸群庞大,我......”陈燕西险些咬到舌头,“我下去看看。” 硬生生把“我担心你”四字吞回去。 “主角也可能死于话多,别废话。戴上面镜,出发。” 兵分两路,每拨四人下潜。拍摄队和科研队每一次各出两人,以免惊扰鲸群。陈燕西带着金何坤,在距离鲸鱼一百米处下水。 金何坤入水前,陈燕西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必要时抓住我的手,别放开。” 他们潜入海中,很快再次听到类似哒哒哒的声音。目前看不见鲸鱼,但能明显感觉到有动物朝他俩迅速游动而来。海水在震荡,金何坤咽口唾沫。紧张且期待。 相反,是陈燕西忽然牵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怎么也不放开。 陈燕西忽然停下来,金何坤抬头浮出水面。他刚想问怎么了,却见前方有两座黑色的小山丘,正缓缓隆起。似深海巨峰上升,变为山峦险峻。 那是鲸。 金何坤回握陈燕西,示意要不要进行拍摄。陈燕西摇头,仍然盯着那处黑山。接着,山峰消失,沉入深海。金何坤潜入水,发觉已找不到鲸鱼的身影。它们离开了。 迅速又彻底。不给人类半点反映的机会。 陈燕西转过身,与坤爷面对面。很快,他们耳边再次响起鲸啸。这次显得柔和,绵长。陈老师朝着金何坤下面指了指,坤爷便低头。 三只庞然大物正匀速上升,然后巧妙地绕开金何坤,在他身后浮出水面。 两人三鲸静止了。 他们互相打量,谁也不动。 鲸鱼用以定位的声呐好比3d扫描仪,将这两个“天外来客”从头到尾认真审视。思考着是否为敌人,或者,好不好吃。 金何坤自己没发觉,他攥着陈燕西的手劲很大。就在这时,一头鲸鱼率先向他们冲刺而来。几乎下意识,金何坤心底升腾起莫名恐惧。他心跳加快,直想转身躲避。 陈燕西拽着他,低吼,“别动!” 然后他们下潜。 这只鲸鱼身后,再次跟上两座黑山。 金何坤叫自己不要慌张,要相信。相信他们本意善良,相信陈燕西,相信万物有灵。他们沉入水中时,三只鲸鱼已十分接近,水中最先浮现的是一张巨型大嘴。然后是鲸鱼光滑的头部,接着是眼睛。 那只眼睛明明白白盯着他俩,有如一辆飞船从下方掠过。后方两只鲸鱼游动稍慢,其中一条体型略小。它们看起来像山峰,像岛屿,像沉默的陆地。 金何坤这才明白那几句歌词,“背脊如荒丘,却当成整个宇宙。” “未入过繁华之境,未听过喧嚣的声音,未见过太多生灵,未有过滚烫心情,所以也未觉大洋正中有多么安静。” 陈燕西松开金何坤,示意他可以开始工作了。坤爷备好相机,却将镜头朝向陈燕西。或许这样的机会,一生仅且一次。 三头鲸鱼迎面而来,头鲸俯身,往下而去。另两只一左一右,分开游行。水中鲸啸变得更柔,似一首无字歌。响亮而孤独。 陈燕西与鲸鱼同游一段,又转身去找金何坤。其中一只像兴趣上头,竟跟着陈老师调头回来。它跟在陈燕西身边,眼睛一直盯着他。 一人一鲸对视片刻,陈燕西忽有些想笑。 接着,两只离得稍远的鲸鱼发出哒哒声。跟着陈燕西的鲸鱼就停下,弱弱地回复几段。 应是在叫它走了,而贪玩的鲸鱼却不愿离开。 第81章 陈燕西摇摇头,没停留,游至金何坤身边。他们看着三座“沉没的陆地”渐渐远离,慢慢融入深深海水中,消失在阴影里。鲸啸消失,哒哒声减弱。 最后,这片海域回归寂静。 鲸走了。 那天直到上船,金何坤都没说出一个字。紧张感消失,但余威还在。那种啸声穿透骨髓,击打在他心魄上。难以言喻。 陈燕西脱掉湿衣,站在船头,“很奇妙对不对,这种感觉,终身难忘。” 金何坤答不上话,那一瞬鼻子有点酸。眼眶发红,喉咙发紧。他仍沉浸在兴奋与震撼里。 陈燕西说这种感觉终身难忘,金何坤明白,这也算他无法上岸的理由之一。 问题在于,金何坤自己都沉迷,根本无法反驳。 “那现在素材有了,下一步要怎么做。” 金何坤只得转移话题。 陈燕西:“知道为什么唐浓他们要拍这些视频吗。” “有没有看过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一部纪录片,叫《鲸鱼不哭》。一百多年前,全球大约有一百多万头抹香鲸,而现在,只有不到三十五万头。不少国家打着科学研究的名义,仍在非法捕鲸。” “我们再不行动,再不呼吁,它们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 此前我教练发给我一个链接,关于西班牙海边出现的抹香鲸尸体。解剖后,肚子里有上百个塑料袋,竟还有大油桶。这些垃圾在它体内折磨它两年之久,不能进食,慢慢等待死亡。 无独有偶,在泰国等地也出现类似情况。 文章后呼吁政府实行禁塑令,或许希望是不大的。 仅仅希望,爱护环境,也应从自身做起。 第三十五章 “如果你了解前两个世纪里,人类对鲸鱼所进行的屠杀。你或许会认为人类企图获得鲸鱼的原谅,是个笑话。” “人类也是动物,既然同类,就说不得谁比谁高贵。” 唐浓坐在空场地的办公处,研究中心从早上七点开始忙碌。他给金何坤说这话时,已临近九点。半个月来,没谁睡上好觉。 昨天收获颇丰,因行程安排,这次护鲸行动即将收官。金陈二人难得赖床,八点半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 金何坤扯了扯t恤,瞧着唐浓的衬衣西裤,感觉自己热得冒烟。范宇抱着一堆文件从马蒂那边回来,眼镜链挂在脖子上,平白添几分学术气,似刚从学校毕业的博士生。 唐浓端杯咖啡递给范宇,再给他拉开座椅。范宇娴熟地接过水杯,放下文件,坐上椅子移向唐浓。两人肩并肩地对着电脑,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登对得不行。 这上千个日夜相处才能配合出的默契,金何坤站着看了会儿,确实有些羡慕。两人在一起,哪怕一抬下巴一挑眉,就知对方要干什么。 范宇戴上眼镜,镜片很薄,似一层刀片。他瞥一眼坤爷,“干嘛呢站着,坐。” “阿燕,招待你的小男友嘿,你忙活什么。” “刚收到一封邮件,回国s市要举办drtshow。朋友邀请我去做演讲,关于海洋公益保护这一块。” 陈燕西嘴唇上沾着一圈牛奶泡沫,衬得嘴唇水红。 “还有,什么小男友。又这么大一块的小男友么,怕不是转基因大毛猴变异?” “在我爸妈面前穿马甲这事儿,还没找你俩算账。” 金何坤顺手给他将牛奶添满:“什么毛猴,我他妈还大猩猩。我看这马甲你穿得挺高兴,装什么装。” “只要不让我相亲,穿比基尼都乐意。”陈燕西哼声,“对了老唐,这次预算费用超支没。超了老规矩,回国叫财务报给你。” 唐浓正分析海洋感知仪录下的高清音频,随口回道:“无所谓,小钱。” “不是,我说你们这群二代真够清流啊,”金何坤双手抱臂,靠着桌沿,“好好的花天酒地不要,就蹲这儿荒海僻野的。出海潜水看资料,顺带讨论早餐吃不吃全麦面包?” “那你呢,”唐浓问,“放着百万年薪的工作不要,非要来这吐鲸鱼一脸。你图个什么。” 金何坤睨着陈燕西,直言不讳,“我这是因为爱情。” 陈老师懒得抬眼皮,拿起一片吐司跟逗狗似的,“全麦,吃吗。” 金何坤果断俯身,叼走面包。 “吃。” 他坐到陈燕西身边将sd卡插|上,准备拷贝昨天与鲸共潜的照片。 四人安静处理自己手里的任务,没多久马蒂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唐浓和范宇转头看去,马蒂穿背心大裤衩,正手舞足蹈地叫着他俩。 “应该是有了新发现,”唐浓推开椅子,“我去看看。” 金何坤不明就里,“他们在研究什么。” “据说是有关鲸鱼的声纳系统,回声定位之类的。”陈燕西偏头思索,“记得以前看过一篇论文还是报道,人类已知的生物声呐中,抹香鲸地回声定位最精确有力。” “鲸鱼的智力、文化接近人类,他们有自己的生活群、社交关系。昨天你听到的那些哒哒声,是他们进行扫描和交流的一种方式。可高达两百多分贝,得亏是在海里,声音超过一百九十四分贝,声波就会转为压力波。” 金何坤撑着下巴,“那我们用三维立体镜头拍摄的视频,水听器收集起来的数据,对他们有用么。” “有啊,昨天唐浓还一本正经地当奸商。说资源共享,还不是坑了马蒂一笔钱。” 陈燕西不在意地耸肩,手中铅笔直转圈。 第82章 “法国那群自由研究者,在分析鲸鱼的声音。通过放慢拉出波形图,能看到不同节奏的声音里套着另一种节奏。有点类似套娃,打开一个盒子,发现里面还有东西。他们最近正为这个着迷,毕竟现代音频设备还无法完全处理这些声音的信息。” 他们自掏腰包,忍受艰苦,来这里坚守数月,就是想证明、等待一个可能。很少有大学或机构,能允许学生、研究员乘渔船出海几十公里,近距离与鲸鲨同游。这有一定风险。 唐浓之流,仅仅是加速数据采集。毕竟科研机构级别的体制内,要想搞个项目必须得层层申请报备。太慢了。 “况且很多科学家,他们都是在船上、实验室。不下海,不去与这些动物共潜,甚至都不清楚他们听到的声音是来自‘谁’。” 范宇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大厅。唐浓给国内俱乐部打电话,联系后期剪辑。 陈燕西与金何坤是同一航班,比范宇他们稍早一些。准备过安检。 “回国再联系吧,三天后。坐一次飞机我得缓两天,这段时间有点累。” 范宇挥手,“成,三天后局上见。” “哎我去,又组局。这次什么局,别跟我说你俩又要纪念日!” 陈燕西说起组局就头大,国内青年的消遣形式能不能改改。神他妈喝酒蹦迪ktv,要不要人活了。 “那你别叫我,没空。” “你没空谁有空,没空你在干什么。” “那你俩回国就去夜店报道啊,上班打卡也没这么勤的兄弟。” “不蹦迪,”唐浓挂了电话走来,“这次回国休假,总结上半年工作。还要写论文,拜访以前的导师。” 陈燕西飘着张死人脸,“那组局干什么。” 唐浓推眼镜,“我们导师喜欢,叫你过来玩。” 陈燕西震惊:“我他妈什么时候沦落成三陪了?!” 贵导师浪成这样,怕是学术造诣登峰造极啊。 “嗳我......”陈老师一口恶气没出去,金何坤看眼时间,提着陈燕西后领进安检。 “时间快到了,我们去登机。” 坤爷人狠话不多,“老唐,宇哥,国内见。” 范唐二人整齐划一地抬下巴,再挥手,“回见。” 金何坤是个明白人。 “我发觉你现在,真不把距离美当回事。”陈燕西坐上飞机,拉下遮光板。 金何坤翻着杂志,“因为我发现对你就得用直球。” “直......我直你妈嗨,我整人就是一弯的。” 陈燕西盯着他侧脸,皱眉。 “金何坤,我搞不懂。你平时坐飞机就没什么反应么。” “要什么反应。” “你看啊,人一般会对自己熟悉的领域或事物,有特殊感情。比如我,就算偶尔不愿下潜。但看到装备,还是会浮现潜水情节。你坐飞机,不怀念飞行的日子?” 金何坤拿杂志的手一顿,半晌,他摇头,“不会。” 陈燕西眯了眯眼,舌头舔过嘴唇。他沉默几秒,点头。“行,你要真不愿跟我说就算了。不逼你。” 几小时飞行旅程里,陈燕西戴着颈枕歪头睡。这一觉不踏实,总觉在云端浮沉。他断断续续做着梦,梦里金何坤反复跟他说,我喜欢你,但我不想活成别人的样子。 陈燕西回他,那你去过自己的生活啊,总赖在我这儿不走怎么行。 后来金何坤又念叨什么,陈燕西记不太清。迷糊醒来时,飞机刚巧遇上强劲气流。他在梦中一脚踩空,心脏猛然一悸。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才察觉金何坤握着他的手。 “没事。”坤爷赶紧在他耳边低声说,“继续睡。” 依然低音炮,依然令人安心。 陈燕西笑了笑,微微仰头,贴在坤爷耳边。像半梦半醒的低语,又像谋划已久的劝解。 “......以前,不记得在哪看来的鸡汤。我觉得这玩意没用,喝下的都是傻逼。但后来年龄上去,发觉可不,谁还没傻逼过。” “我给你说,你不要否认你的任何过去。阴影让人更立体,而立体显得更美。你始终是你,活成我这样儿,可能图一时爽快。但绝不是你终点。” “什么东西给了你挣扎,你就咬牙还回去。这话,很鸡汤。要实在不喜欢,听听也就算了。” 金何坤盯着杂志封面,食指卷曲书角。良久,他才消化这堆杂七杂八没什么营养的鸡汤,确实不好喝。很腻。 可话里的关心并不假。陈燕西这人,约炮是挺爽快。真要讲起感情来,比十七八岁的小孩儿还别捏。 等坤爷准备回敬几句,陈老师又睡着了。这次他将头靠在金何坤肩上,寻个舒服的姿势。 飞机降落c市,夜色浓郁。熟悉的气息,夏日缱绻。 机场外出租车停一溜儿,灯光此起彼伏地闪烁。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金何坤与陈燕西拉着行李箱站在出口。 有一瞬感觉不真实。 这是“陆地”,出走好几月,他们回来了。 两位“母嫌父不爱”的大龄男青年拖着满身疲惫,自个儿滚回城南二环小豪宅里。 此前程珠怡嘲讽陈燕西:哟,还知道回来。没交代在哪片海域里,阎王不收你啊。张玉却埋怨金何坤:怎么也不跟小陈再耍几天,蜜月不度个一年半载,还叫蜜月? 第83章 金陈二人一言难尽,当机立断挂电话,不要人接自力更生。 阿姨昨天将房间打扫,弥漫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金何坤闻不惯,拿出大吉岭四处挥洒,跟不要钱似的。回头指使陈燕西下楼买束鲜花,插客厅和餐厅的花瓶里。 陈燕西没傻,勾着金何坤的脖子叫他看时间。 “发仪式疯你也给我看看几点了,谁你妈半夜十二点买鲜花。你给我展开讲讲。” “那明天买,”金何坤顺手脱去陈燕西衣服,“走,先洗个鸳鸯浴。” 陈燕西半推半拒,耳朵发红,“谁要跟你洗,自己去!” 两人自从同居,这类情况不少见。天天活得鸡飞狗跳,伤肝又伤肾。陈燕西要不是冲着金何坤那手好厨艺,早让这丫搬回去跟父母打挤。 坤爷说了,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得先攻其身,擒其胃。再甜言蜜语和着糖渣,直球打进陈燕西心坎里。 前半段暂时奏效,后半段还在持续努力中。 这次没在洗手台上,而是浴缸里。水声哗哗,龙头未关。四周升腾白雾,瓷砖与玻璃上蒙着层水珠。陈燕西舒爽的声音夹杂几句脏话,逼得金何坤激情上头来几句dirtytalk。 陈燕西听得面红耳赤,便伸手捂住他嘴。不叫坤爷讲。而后者尝了尝对方手心的温度,抬眼坏笑,认真地做,死命地帅。 金何坤声音温柔,又分明在要陈燕西的命。“你看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说得很直白。想把你捧手里护着,又想把你抱怀里顶|弄。想要你的心,又想要你的命。” “老师,叫声哥哥来听听。” “我去你妈的.......”陈燕西骂人没气势,差点呛几口水。他抓着浴缸边缘,好容易没彻底滑下去。 热水四溢,到处湿漉漉的。浴室门没关紧,连套卧室内传来交响乐曲。音乐混着人声,这夜显得艳俗且漫长。 两人把自个儿从水里捞出来时,已近后半夜。陈燕西穿着浴袍坐在床上,面前电脑、手机、相片散一边。 金何坤靠着门框,敲门。“还不睡,要不要喝点牛奶。” “不用,”陈燕西揉着酸痛的后腰,“我再处理点工作,drtshow的演讲我接了,下周飞s市。” 金何坤:“我能跟你一起么。” 陈燕西反问:“我拒绝有效吗。” “有效,”金何坤说,“至少直到现在,你说不要同房睡,我这大半夜的也没进你屋。” 情人做到这份儿上,还真是发乎情,止乎礼。谁能有坤爷憋屈。 陈燕西当初的说辞是给彼此点空间,二十四小时腻在一起。鲜花都能看成牛粪。 这成吗,不成。 “行了,别在这贫。赶紧回去睡,明天不要喊我。累得慌。” 金何坤撇嘴,出门时反手给他带上。确定脚步声远去,陈燕西才从枕头下抽出一本书。封面赫然写着“人格主义分析”。 他把电脑放一边,想着金何坤说他不飞的原因,是对自己人格怀疑。陈老师翻到上次夹书签的位置,红黑笔记分两边。 “真你妈玄了......” 分针一格一格擦着走,一堵墙,两颗心。一人熟睡,一人清醒。 陈燕西爬起来给自己煮杯咖啡,眼睛发红,狠捏几下眉心。长久以来,有个问题盘桓于心。 怎样才能让金何坤复飞。 陈燕西不太爱表露心情,做不到金何坤的坦白直接。他习惯将爱与不爱埋在心里,感情的事危险又美丽。 所以慎之又慎。 但陈燕西真的很难忘记,今天他们下飞机时,金何坤站在舷梯下回头。他望向驾驶舱,眼神很远,可能还囊括了机场大灯,半夜半白的天际。 那时金何坤的表情,憧憬又退怯。 陈燕西一眼难忘。 第三十六章 雨夜狂躁。 后半夜阴云密集,忽地瓢泼之雨就下来了。疾风呼啸,闪电在云层中亮起,边缘似被擦出一片火花,瞬间天地亮如白昼。 空气又湿又黏,街边的树木被吹得刷刷作响。 城市灯火摇曳,时而衬得照壁上“精妙冠世”四个字雪亮。 “既然发消息叫我过来,又不敢露面。怎么,眼见案子即将告破,急眼了。” 大慈寺前,傅云星撑着一柄黑伞。他手上提着背包,慢条斯理走到檐下,放了包,收起伞。 阶梯下站着一名男子,黑口罩蒙面。眼睛压在帽子下,左衣袖滑出一把匕首。他紧紧盯着傅云星,却不讲话。 傅大师倒不急,他背包里揣了袈裟,料理完这事,还能赶个早班。 大雨敲击在瓦片上,凉风夹着水珠,雷鸣逐渐清晰。 来者不善,傅云星也不计较。他双手合十,对那人念几句阿弥陀佛。 “不说话是吧,没问题。我知道你不过是这条证据链上的一个节点,好戏还在后头。急什么呢,跳出来帮谁挡灾?” 男人依然不说话,脚下步子移动,朝傅云星走去。傅神棍抬眉,左撇子,年龄三十五岁左右。常年穿深色衣服,稍微高低肩。灰衬衣牛仔裤,偏好运动鞋。这倒是和范宇介绍的犯罪剖绘师给出的画像基本符合。 但这人绝不是最近几起命案的幕后黑手,倒似古代死士的现代版。他身后,必定有需要保护的角色。敢拿钱买命,怕是权势双收者。 第84章 傅云星叹口气,他没想着将对方策反。既然走上犯罪的道路,估摸也从未想过要回头。只是傅大师稍有顾虑,他回头瞧一眼古大圣慈寺的牌匾,金字耀眼,恢弘大气。 他暗道,罪过罪过。 远处天际划下一道闪电,蜘蛛网般劈开天幕。城市霓虹灯今夜多数罢工,唯剩几盏亮在雨夜中,势单力薄。 轰隆的雷声雨声风声交织,水雾扑面而来,令傅云星半眯眼。他纤长的睫毛上挂了几颗水珠,瞧着世界还有点旖旎。 傅云星从兜里掏出布条,嘴咬着一端,另一端往手上缠。这玩意许久没用过,追溯到上次还是毕业综合格斗那天。别人都戴拳套,就他不喜欢。嫌重。 明早还上班,可不能满手血污去诵经。职业操守还是有。 “可能你这种人没什么信仰,不信佛神基督安拉之类,也不信邪教,走上极端就难免容易反社会。不怪你,各有各的苦衷。但我不会放过你,否则对不起死去那些人。” 傅云星一步步走进雨帘,从阴影走进光亮处。他的轮廓逐渐清晰,雨水顺着脸颊坠到下颌。t恤贴在身上,勾勒一身漂亮肌肉。 高空俯瞰,雨线成锥型往下落,落到地面乍破四溅。 “说句题外话,没信仰,但得尊重别人的信仰。” 傅云星音量不大,刚好是男人能听到的程度。 “第一佛前不作恶。毕竟身语意业不造恶,不恼世间诸有情。正念观知欲境空,无益之苦当远离。你血洒佛门,怕是污了我司大门。” “第二佛前不做爱。贪爱淫欲甚鄙秽,能生苦恼丧天趣。戒色戒欲,佛门规矩。上回还有对男女在佛堂苟合,被我逮个正着。” 傅云星声音懒懒的,说到这儿竟有些笑意。 “男的萎没萎我不知道,一个电话送派出所去。还好我司宽宏大量,没赏他们官司吃。你看这小说真害人,寻刺激上哪儿不好,偏偏是佛门圣地。” “如果你今天有幸从我手上逃出,以后可别犯类似错误。” “你他妈别废话!” 男人遽然一声爆呵,亮出匕首刀刃飞奔而来。脚下水花乱溅,一声声踏在空寂的夜里。 傅云星将巧缠好布带,他盯着男人笑。笑容阴森,眼底冰凉。 “耐心点嘛,还没说完呢。” “这第三个忠告,混江湖的都知道,单人不进庙。至于为什么,你现在就能知道了。” 风声凛冽,电闪雷鸣。咆哮雷公在半空噼里啪啦一阵怒吼,惊得城市内大半车辆警报声四起。 白光照亮傅云星的脸,没漏掉他嘴角冷笑。男人举着匕首扑来时,傅云星双手成拳,避也不避地迎了上去。 “昨天雨太大,半夜是被雷声吵醒的。以后你睡觉记得关窗户,我进去时卧室就跟进水似的。” 陈燕西端着早餐走进餐厅,雨后空气舒爽,夏季炎热褪去不少。 金何坤洗漱完毕,拿了两套衣服过来。 “你半夜进我房间。” “重申,我是被雷惊醒。爬起来关闭所有窗户,外加断电,生活常识行吧。” “哦,常识。”金何坤走近他,捏着陈燕西下巴左右看看,“黑眼圈青成这样,你就一晚都没怎么睡。唬谁呢,老师。” 陈燕西莫名红耳朵,“你他妈爱信不信!” “信信信,你就是说成梦游我也全权支持。”金何坤懒得拆穿他,提着衬衣怼在陈燕西跟前,“来,选一套。” 陈燕西后退几步,“干什么。” 金何坤眨眼,“穿啊,难不成你今天出门裸奔。” “我们是要去见编辑,好歹对方是个人。身在都市,能不能有点礼仪自觉。” 陈老师嘴里叼着三明治,觉得招惹金何坤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坤爷这人,生活仪式感爆棚。讲究,精致,不做作。干干净净的男人味,阳刚气十足。稳稳当当地介于糙汉子与娘炮之间,俗话就是男女通吃那一款。 陈燕西不怎么爱打扮,因老辗转世界各地。没有灰头土脸的日子里,拾掇拾掇也就一件卫衣或t恤打天下。 两人合用鞋柜,金何坤占去大半,皮鞋运动鞋款式不一。陈燕西倒好,除了偶尔回来买几款当季皮鞋,剩下全是运动鞋或人字拖。 陈老师说了,出海得穿人字拖,方便。就是经常拖没了,人还在。 活在都市里嘛,运动鞋的场子。皮鞋真心不舒服,他也不爱穿西装。勒得慌,难受。 金何坤不止一次唾弃陈燕西的衣橱鞋柜,上回抽空趁着老师不在家,里里外外“大扫除”。香水洗发露沐浴露换全套,衣服裤子鞋子买新款。 陈燕西说不上多感动,只问:“嗳坤爷,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抢银行了,这他妈给我栽赃呢。” “咱片区直走五百米再过几条街,就是警局。现在自首还来得及。” 金何坤气得七窍冒烟,当晚将陈燕西抵在衣柜上做了不下八回。滑动推拉门撞得哐哐响,新衣服散落一地,白色液体沾在上边,说不出的浪荡。 彼时金何坤贴在陈燕西耳边直念,老师,老师。这才叫栽“赃”。 你可得记好了,是谁把你弄这么“脏”。 陈燕西斜盯着他,又气又沉迷。实在捱不住爱海中的甜言蜜语,手里抓着件衬衣,上面还有残留的大吉岭味道。清冽且朦胧。 “你约的稿子,你约的编辑,要我去干什么。” 陈燕西随意拿过其中一件咖色丝绸衬衣,搭在椅背上。 “先吃饭,出门再换衣服。” 第85章 金何坤老实坐下,喝着清咖,“里面有几张你的照片,为保护你的肖像权,怎么也得你亲自现场确认、点头,我们才敢展示出来。” “肖像权?”陈燕西咽下三明治,咕噜咕噜吞着牛奶,“都他妈是千年狐狸,别跟我在这儿扯聊斋。” “你说就你朋友圈、微博、ins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社交软件,哪里没有我的照片。啊,连沙发挺尸这种丑照都有,你经过我同意了么。” “慢点儿吃,太急不易消化。”金何坤抬手朝他点点,“都是生活照,你要不爽你也可以发我的。说起来,老师你没发过我照片。” 陈燕西冷笑,“你以为自己还是十几二十出头的愣青呢,有意思么。” “那不就结了,你觉得没意思,我觉得还行。你不发我发,挺ok的。” 金何坤不在意细节,又不是非得全天下昭告他俩是一对儿,才有安全感。坤爷自认道行八千丈,能对他形成威胁的男人还没出现。 陈燕西点头,解决掉早餐擦擦嘴。 “那你说吧,这次哪个杂志跟你约稿。主题是什么。” “暂时保密,”金何坤卖关子,“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陈燕西抿着唇与他对视片刻,干脆起身推开椅子。他拿上衬衣回房间收拾,没有再多问。 金何坤笑着看他背影,两人偶尔心照不宣的默契,不问不答却不恼的相处模式。 他是真喜欢。 作为合格现代青年,时间管理、经济管理、情绪管理等一系列“管理”表格,显得尤为重要。金何坤浸淫已久,愣是把陈燕西往日乱七八糟的作息时间,修改到焕然一新。 吃完早餐,读书看报听新闻。陈燕西刷着潜水视频,金何坤居然在听耶鲁大学金融市场公开课。美名其曰拓展知识面,其实是出门吹逼的素材。 时值八点半,坤爷关掉笔记本,将一条死咸鱼般的陈燕西拖出门。从二环驱车前往一环某cbd,不堵车大概二十分钟。 九点约在一家咖啡厅,金何坤时间观念很强,没有特殊情况绝不迟到。搞得陈燕西真有点“非我族类”的意思。 说是编辑,不如讲是负责人。到底要干什么,陈燕西没怎么上心听。只是说起有关他的照片时,陈老师瞥一眼,发觉不止几张。特写、背影、陆上、海下,貌似占了几十张。 还都......挺好看的嗨。 陈燕西不自恋,不过确实好看。帅得很不一样,舒舒服服少年感。他粗略扫几眼,点头答应他们随意用。 见面结束,陈燕西被唐浓一个电话叫去工作室。金何坤与负责人顺道,有事要办。 金何坤把车钥匙交给陈老师,“等会儿开车注意安全,别太快。” “嗯知道,”陈燕西刚走几步,又转身,“哎那要是我先结束,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还是......电话联系?” 金何坤挥手,“今天我晚归,你早点回家。” 陈燕西撇嘴点点头,吹着口哨走了。负责人笑着拍拍金何坤肩膀,“这就是你男友啊。” “很不错,感情真好。” “还没成,”金何坤思及陈燕西,不由得弯唇,“目前实习阶段,争取年底转正吧。” 金何坤暗道糟糕,才刚与陈燕西分开,怎就开始想他了。 负责人吃一肚子狗粮,无奈招手,“赶紧走吧,坤哥。展场那边一堆事儿,等你场控啊!” 实则并非什么杂志约稿,这次,金何坤办摄影展。 过两天是他生日。 人生清单上有一条目标:三十岁举办个人摄影展。 主题叫“人间降落”。 “现在,拆这里。” 金何坤站在空旷的平层展厅里,四周木屑横飞,声音嘈杂。 “对,再把这个最大的相片挂上。往高,往高,再中间点!” 负责人递杯水,“这会不会有点太招摇了。” “不会。” 金何坤盯着那张照片,语气笃定。 “我要所有进入展厅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他。” 照片上,陈燕西如游鱼坠海,身姿迷人。千万条光线穿进海里,将他笼罩。下方是无边白沙陆地,鱼群风暴逡巡而过。这片海里,斑驳陆离。 无垠蔚蓝,陈燕西孤独却无所畏惧。 似下潜,又似降落。 —— “*” 注: “单人不进庙”:是说一个人投宿轻易不要去庙里头去。 因为在中国古代,很多寺庙不真的是寺庙,有很多贼人冒充和尚,在山林或野外盖一个庙,害人性命,谋取钱财。 明代短篇小说集“三言二拍”、《水浒传》中,有很多类似桥段。 第86章 能看出和尚不一定真的是出家人。 这里傅云星引用这句话,是指他提醒那位嫌疑犯,自己不是什么真和尚。踢铁板了。 其实估计对方也清楚。 完整的古谚语为: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抬树。 第三十七章 “金何坤,你跟我说清楚。生日又是怎么回事?!” “还装,继续装,啊!咱俩刚认识那会儿,去年冬天,你就过了一次生日。来来来,咱们看看外边太阳,再瞅一眼今天的温度。夏日炎炎啊,亲。” “哄我很好玩是吧!” 陈燕西听闻金何坤的个人摄影展,理由是生日list。起初陈老师还挺支持,点头说好没问题,肯定准时参加。 几分钟后回过味儿,察觉这事有蹊跷。陈燕西不至于老年痴呆提前,他可清清楚楚记得“卡片”那件事。 当时金何坤正在场控,对讲机里频道混杂。他指挥工人抬相框,还得查看最终灯光效果。完了问陈老师:“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还真人五人六,道貌岸然。 “关键词,卡片。”陈燕西咬牙切齿,“你他妈成天四五不着调,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哦——那个啊——” 金何坤偷笑着摸了摸下巴,开始强词夺理,“我当时打电话提及生日,其实不是我的。是我妈一老同学,张女士送礼喜欢叫我作参考。没办法,品味独特。” “估计老师只听个边角料,误以为是我生日。” 陈燕西已感觉灵魂的飞升,一字一句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否认。” “聊天嘛,”金何坤十分狗腿地呵呵笑两声,“当时想泡你,就干脆顺着你说的做咯。” “天大地大,老师最大嘛。” 陈燕西:“......” 有种,真你妈,太有种了这王八羔子。 “金何坤,”陈老师身心俱疲地捏捏鼻梁,呼出口气,“今晚你随便找个桥洞将就吧,啊。咱们这关系,暂时先掰了。过不下去,真的过不下去。” 金何坤:“那个,老师......” 咱不能再商量商量? 陈燕西怒吼:“给老子写检查!一万字!用脚写!” 神他妈“我不过生日”、神他妈“生日之前,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神他妈的生日礼物。陈燕西严重怀疑自从遇上金何坤,他智力水平是不是已趋近类人猿。 金何坤不是毛猴基因变异,他才是。 金何坤盯着被暴力挂断的电话,眨眨眼,还挺无辜。 “这不你说要给我过生日,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他转身叫来负责人。 “小刘来一下。” 小刘:“坤哥,啥事儿。” “来,对讲机给你,图纸给你。最后总效果今晚我来验收就行,你再去买点吃的喝的犒劳师傅们,资金从预算里划。有事再叫我,在上面咖啡厅。” 金何坤有条不紊地交待下去,拿着手机转身要走。 小刘捧着对讲机和图纸,慌张喊一声,“哎坤哥,你累啦,干嘛去。” “写检查,”金何坤挥手,“一万字!” 大工程啊。 当晚坤爷忙活到凌晨两点,总效果预览完毕时,叫住一名帮忙在现场拆装简易棚的师傅。 “您会开锁吗。” 师傅满头雾水:“不会。” “技术难度不高,就是直接砸锁那种,毁灭级。我出门没带钥匙,您等会儿帮我个忙。明早我再联系商家换门。” “那......应该会。”师傅迟疑几秒,干脆点头。 摄影展的前天夜里,陈燕西正熟睡。金何坤带着拆锁师傅,三下五除二把门锁拆了个干干净净。 陈老师夜半梦中惊坐起,震惊地讲不出话。坤爷笔直地站在他面前,递上检查书。 “一万字。”金何坤理直气壮道,“我数了的,三校。” 陈燕西磨着后牙槽,用舌头顶顶口腔内壁。他遽然从床上暴跳而起,抄起枕头朝金何坤掷去:“我校你大爷!还三校,我校你妈呢我!” “那门是随便撬的啊,老子又没真锁你。我操大发了!” “还躲,你他妈还躲!” “那我不躲了?” 金何坤仰在沙发上,抓住陈燕西手腕。他以腿别住对方,强制性让陈老师与他胸膛相贴,叠在一起。 第87章 “钥匙开门不安全,明天换个指纹密码锁。戴罪立功好不好,老师。” “那我可以做点更过分的事么,心肝儿,不如你换个方式惩罚我。” 陈燕西差点咬到舌头,金何坤这匹老狐狸。又骚又奸诈,直接拿腿摩擦他。话过三句,不断上顶。两人鼻尖相对,炽热气息喷洒在对方脸上。 金何坤这晚没太过分,也没放过陈燕西。 老社畜做到动情时,居然从床头摸过检讨书,趴在陈燕西身上认真念。 “由个人对老师诱人的外表鬼迷心窍,而欺瞒真实生日这件事,我深感忏悔。并对陈燕西同志做出承诺,我错了,下次还敢。” “啊不是,念错了。下次不敢了。” “老师老师,我下次不敢了。” 陈燕西不管他以后敢不敢,只知再这么放纵下去,自己迟早得靠肾宝片续命。 “老子叫你下去,下去!” “动什么动,不准动!出去,你给我出去。啊.....” 金何坤不听话,开玩笑,他什么时候真在这事上听话过。软磨硬泡叫陈燕西答应一定出席摄影展,不准迟到。 完事后,抱着睡意沉沉的老师,偏跟他咬耳朵。 “陈燕西,我生日是每年八月八日。” “记好了,不准忘。” 陈燕西拿半条命换来“休战”,金何坤用一万字检查换来对方参展。成天鸡飞狗跳的俩男人,谁也没捞着好。 八月八是个好日子,不过若没邀请书的提醒,金家夫妻早忘记这回事。 金何坤想,他们应该是不记得还有一个三十岁的儿子。 影展偏私人化,没门票,来者基本是收到邀请书,或在广场上看到宣传的人。陈燕西出门前挺踌躇,按惯例,t恤短裤运动鞋搞定。但今天怎么说,算很重要的日子。 他在衣柜前站了足足半小时,最后选银灰衬衣加西裤,一对蓝宝石袖扣。头发一丝不苟地打上发蜡,捣腾出一点都市金领感。 陈燕西到场时,金何坤正站在那副巨型照片下。两人相视,均不太敢说话。 影展布置偏极简风,蓝白色调为主。陈燕西的照片占去大半,其间穿插金何坤以前拍摄的存图。好几张在国家地理杂志刊登,还有部分私房照。 “以为你不会送礼物。”金何坤主动朝陈燕西走去,打破僵局,“随便逛会儿,我那边要接见几个前辈。” “晚上回家吃,没聚会。” 陈燕西从呆怔中回神,“来的路上,看这香槟玫瑰还不错,就......顺手买一束。” 他刚进门时,抬眼瞧见自己的照片。他承认,心情特复杂。感动与某种情愫交织。 心脏狂跳。 金何坤本想准备惊喜,没料到最后是他不好意思。有如一门心思将真情掏给别人看,却在暴露那块柔软时,有了后怕与一点羞涩。 陈燕西看他慌张落跑的身影,想笑,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笑。 这怎么能行,他想,金何坤都已做到这份上。 潜水的照片不是没见过,也不是没拍过。陈燕西自家好几个g,还是精修。但在爱人眼里,格外不一样。他没想过自己有时笑得那么开心,认真起来喜欢皱眉,下意识咬嘴唇,入水姿势挺漂亮。 陈燕西没想过,金何坤举着相机在他身后拍下这些瞬间。弥足珍贵,再不可能有第二次的瞬间。 “真该戴口罩。”陈燕西对上参观者的眼神,唯一后悔今天穿太帅,太出挑。 是个人就能认出来。 好好摄影展,成一大型出柜现场。朋友拍着两人肩膀,叮嘱好好过,总算能安定下来。父母聚首,满嘴亲家。 金何坤人前不说,只跟陈燕西说:“这是三十年来,我最开心的生日。那张巨幅照片,名字叫人间降落。” “这主题原本为我自己,认识你仅仅巧合,却莫名相称。” “老师,你看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这么奇妙。咱俩天注定。” 这天影展结束,陈燕西提着蛋糕与金何坤回家,真没聚会。两人开瓶红酒,坐在露台上吃蛋糕。陈燕西唱完生日歌,叫金何坤许愿。 他瞧着坤爷,烛火映照在对方脸上,暖意柔和。平日里锋利浓烈的眉眼也温柔,嘴唇轻抿着,英俊得要命。 陈燕西没忍住,忽地凑上去偷吻一下。金何坤睁开眼,两人隔着二十厘米距离,眼神相对。 坤爷舔舔嘴唇,“老师,别靠这么近,别诱惑我。” “正经点,”陈燕西说,“我靠得近,是为了听你在心里许什么愿。” 现场瞎编理由,玩的就是心跳。 金何坤吹灭蜡烛,一时露台漆黑。深空玉兔高悬,水银月色照亮大半个城市。他俩沐在月光里,确实有点今夜月色真美的意思。 “我本来许愿,想你一辈子做个浪漫的人。生活很无趣,希望你有趣。” 金何坤说罢,顿几秒。 “但后来又改了,浪漫的本质是不确定性,所以量子态是最浪漫的。我希望你确定一点,别活得太自由......” 我怕我跟不上。 陈燕西后退,靠着椅背。他手指抓在扶手上,听得心乱如麻。 第88章 “嗳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真是有点没脸听。 金何坤才不管,“灵不灵我说了算。” “一般许三个愿望,我就俩。这样应该看在我不贪心的面子上,会灵验。” “第二个愿望,是希望我以后总能安全降落。” “不贪心,就想降落在你怀里。” 他喜欢直抒喜欢,告白的话却很委婉。但凡陈燕西想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很好糊弄。金何坤特聪明,说话尺度拿捏到位。他没有逼迫,也没有堵死所有退路。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或许可以让他有所改变的答案。 陈燕西忽地开口唱:“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至少让他降落在你怀中。” 声音懒懒的,眼里情绪温柔。 他对金何坤伸手:“给一张你的照片,常规尺寸。” “别问为什么,快点。” 坤爷返身回房间,从相册抽一张十八岁的照片。说是两人错过好些年,小时见过,成年相逢,就那段青葱岁月不曾相伴。 十八岁,最好的年纪。 陈燕西拿出钱包,抽出里边抹香鲸的照片,换上金何坤十八岁毕业照。他没说话,并不解释。只拿了酒杯,朝金何坤一抬下巴。 “敬信仰与爱,敬此情永不变。” 很久之后,金何坤才从唐浓那里得知:“陈燕西钱包里那只抹香鲸,代表自由。对大海对潜水,基本算是除父母以外,最在意的东西。” “他把你放进去,或许从那时起,你就已是最独特的存在。” 范宇还不信,再三确认陈燕西真的换了照片。 “乖乖,真他妈活久见。近二十年,钱包换了好几茬,鲸鱼照从没换过。” 凌晨,懈怠两日的夏雨又临人间。陈燕西洗完澡出来时,金何坤已睡下。他照例关上门窗,切断用电。拉窗帘时,远处惊雷瓢泼,白晃晃照亮森森楼宇。 水珠成线,随着狂风往下飞。今夏c市多雨,据说好多地儿积起内陆湖,路上捞虾又捞鱼。 陈燕西静默片刻,思及钱包里的照片。十八岁的金何坤真帅,指尖转着篮球,笑得意气风发。多好的年岁,偏生他们错过。 拉好窗帘,将一城风雨隔绝在外。他又关闭房间空调,抱着枕头出卧室。 “......你来,干什么。” 金何坤睡得迷糊,隐约有个热源钻进被窝。被子掀开,撩进几缕冷气。坤爷半眯眼,凭感觉摸过去,把人抱住。 陈燕西窝在金何坤怀里,闭了眼。 “雷声太大,吵得我睡不着。” “以前也没见你怕打雷啊......几点了......” “......三点,不想猝死赶紧闭嘴。”陈燕西蹭蹭坤爷下巴,居然有点奶凶奶凶的,“我睡了。” 金何坤就收拢手臂,不再说话。 陈燕西本想说,最后生生忍住。金何坤毕业照背面,他偷偷写下四个字。 爱人同志。 第三十八章 八月中旬,热浪翻滚。烈日高照,城市曝晒在巨亮的光源下。 树叶绿得发油,天往死里蓝。知了蝉鸣此起彼伏,听不见一丝风声,热得城市画面宛如消音。偶尔爆发几声不耐的车笛,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陈燕西下午本想步行出门,刚从阴影走进光亮处,迎面受到热度一拳暴击。赶紧夹着尾巴下车库,发现金何坤把他的三叉星开走了。 三叉戟上周借给朋友,唯一能开坤爷的g65。这车造型狂野霸气,通身泛着金属光泽,很符合男人口味。 但陈燕西牙疼。 他自己那辆三叉星,算是低调。出门办事、接亲戚家小孩等,安全又稳当。金何坤这辆,怎么看都......侵略性太强。好比他本人,往那一站就很霸道。 “你怎么想起开我车,”陈燕西挂着蓝牙耳机,输入侄子家地址,“还说下午去加油,你就没停半路啊。” 今天坤爷一大早从被窝爬起,留下早餐在微波炉,到航空公司总部一趟,机场距离武区至少三十分钟。遇上堵车,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到。 “已顺道加油,我只是过来取东西,上次离职把行李箱放一朋友那儿。后来一直没时间带走,今天有空,开车低调点比较好。” 金何坤那边有起飞的轰鸣声,待飞机消失于视野,他才发动车。 “想低调你还买g65,什么玩意。”陈燕西吐槽,“就不怕同事说你换车勤。” “以前我都坐巴士,”金何坤随口忽悠,“还真巧了,刚我同事问这车,我说是我家内人的。” 陈燕西猛地一踩刹车,前方黄灯将好变红,“谁他妈是你内人。” 金何坤听到动静,闷笑几声,“上回半夜爬我床的是谁。” “......滚犊子!别提这事儿啊。”陈燕西怼不过,瞥一眼后视镜。莫名脸颊发红,耳朵滚烫。“今天我要带侄子回家,你别在他面前乱说话。” “人好好一小孩,成绩优异,品行端正。” 第89章 “品行端正不代表他很乖,”金何坤老神在在,“说不定人家比你那会儿懂得多,装什么清纯。” “嗳我跟你说真得注意,他是我三姨家的宝贝独苗。下一个恐有机会攻读本科硕士博士后的人,你要敢给我不经意间辣手摧花,自己滚我大爷墓前跪着去。” 陈燕西不放心,再三叮嘱。 他侄子赵涛目前高中,关键时期:即将高三。这个阶段全家处于风声鹤唳状态,赵涛说什么是什么,家长唯恐让他不顺心。还好这小子不爱得寸进尺,除开玩机器人这么点爱好,就喜欢粘着陈燕西。 这不,刚放暑假,书包往家一扔,跳脚要去陈燕西那儿,连口热汤都顾不上喝。赵涛特向往陈燕西的生活,自由无拘束、满世界随便飞。而他现在中二病晚期,正是想抗争又不得不努力学习的阶段。 一来二去,赵涛就跟陈燕西瓷儿上了。 金何坤家人丁稀少,没受过后辈如此“崇拜”。倒是有两位小侄女,奈何现在女孩子成熟过早,一个喜欢韩国欧巴,一个沉迷欧美男模。 对金何坤确实没多大兴趣,平日也不往来。 “那老师,恁跟我展开讲,怎么才算是注意。” 陈燕西当头一棒,猛然还真想不起来,“就......言行举止?” “......他不知道我是同。” 金何坤舔了舔牙根,反问:“你以为他不知道?” 甭管赵涛知不知道,金何坤头遭见这小子时,便明白对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妥妥属于“燃烧别人,照亮自己”那一款。 赵涛身上,并没好学生应有的气质。从头到脚,典型一浸淫蜜罐的小王八。他穿纪梵希破洞t恤衫,巴黎世家休闲裤,再蹬一双aj限量,帽子还是雪山联名supreme。 若非长得眉清目秀,身骨挺拔,双腿修长,赵涛走学校里很容易被视为不学无术的傻逼二代。 也甭管他成绩如何,金何坤开门时,莫名察觉一股敌意。 赵涛站在陈燕西身后,同坤爷对上。 他狼狗似的眼里满满打量,张嘴就很欠,“燕哥,这大叔谁啊。” “没大没小,外人面前你得叫我舅舅。”陈燕西把车钥匙挂玄关处,叫他自己找鞋穿。然后搭着金何坤肩膀,介绍。 “这我侄子,赵涛。这是你坤叔,有点礼貌。” 当陈燕西与金何坤处于同一位置,赵涛跟他们面对面时,又换一副脸孔。眼睛弯着,笑得格外阳光。 “坤叔好。” “嗯,你好。” 金何坤一挑眉,这小子,比陈燕西还能装。下意识透露的领地感,挺有意思。 赵涛此前听到点只言片语,大意是陈燕西有伴了,两人感情还不错。小年轻处于中二病晚期,脑子里的癌不知能不能好,反正现在还癌着。 他势必要会会这个“横插一脚”的老男人,如今见上面,也不怎样嘛。除了帅,可能还有点钱。职业不清楚,又没三头六臂。燕哥怎就栽了呢。 陈燕西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小九九,去厨房榨三杯果汁,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 “来,书包拿来。卷子带了吧,嗯?” “带了。” 赵涛狗腿地贴在陈燕西身边。 陈燕西:“坤儿,记个时。你监督这小子写理综卷子。” 赵涛:“我不干!” 金何坤:“凭什么?” “哎?”陈燕西拿着手机一顿,“我去打个电话,唐浓的未接。” “......不是,你俩这火药味什么情况。” 赵涛挥手,金何坤摆头。 “没事没事,你去忙。” 陈燕西懒洋洋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赵涛装模作样放下笔,什么好孩子面具都不戴。他后仰靠着沙发,翘起二郎腿,端起果汁。 “你就是我哥那个.....” “那是你舅舅。”金何坤不打怵,对付小孩多容易。 赵涛撇嘴,“我就爱喊他哥,喊了十几年,有问题?” “我说你们什么关系。” 金何坤笑:“实话还是哄你。” “那也要你能哄到我,”赵涛双手抱臂,小大人似的皱眉,“不就燕哥姘头嘛,拽什么拽。” “嗯,所以呢。” 金何坤绵里藏刀,笑吟吟地将问题丢回去。 赵涛张张嘴,半天找不到说辞。所以呢,对啊。又能如何。 中二少年落下败仗,问题是对方并没因他的挑衅而气急败坏。好比他是一只在狮子面前叫嚷的小狼崽,最后被雄狮一巴掌按住脑袋,还附增一句:“赶紧写作业,时间过去五分钟了。” “记时考试,不想你哥......你舅舅收拾你,可得长点心。” 赵涛吧唧一下嘴,觉得自己模样甚是凶狠地喝口果汁,埋头发奋写试卷。金何坤偶尔递个眼神,瞄眼题。 第90章 “哎这里,公式用对了么。再看看。” 中二少年非但不听,还很理直气壮:“你都毕业多少年了,还记得住化学元素周期表吗。背一个我听听?” 金何坤不说话,默默将手中正在翻阅的书籍放于赵涛面前。封面上赫然写着《高等无机结构化学》。 赵涛:“.......” 这只老社畜! “你看这个干什么。” 金何坤再慢条斯理拿回来,看也不看他,“无聊,解闷。” “还有问题吗。” 赵涛震惊,跟个高中生较劲,好意思吗你! 楼下两人斗智斗勇,楼上的陈燕西并不轻松。平日唐浓任务繁重,写论文做讲座,偶尔代导师上课,一找他准没好事。 果然,范宇说想去坐一次私人潜水艇,唐浓驳回。两个十几年不吵架的模范夫夫,居然因小事闹红脸。 陈燕西自己烦心事一堆,突然要他给出调和办法,真有点难为人。 “老唐,宇哥想去你就让他去呗。结婚誓言怎么说的,支持他爱护他。也没什么大危险,虽然私人潜水艇的安全保障......” “我上回想去,就没找到时间。” “我跟他说去可以,他去私人潜水艇,我就应了美国那边邀请,去研究超深渊带。”唐浓说,“但范宇不答应,我也不答应他。” 大洋深处,真正的超深渊距离海岸几百公里。或许是在某国外海,或许是在某片大洋中心。这跟自由研究不同,毕竟没有谁负担得起昂贵费用。物流补给、船只燃料等,都是大问题。 唯有大型研究机构或国家项目,才能去看一看从超深渊带打捞上来的生物。而未受邀请的普通民众或特殊职业人员,是没资格上船太久。 范宇此次并不在邀请之列。 陈燕西服了,“你俩这瞎拧巴,有意思么。” “他去他的潜水艇,你上你的科研船。虽说两人都有风险,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怕什么。” 唐浓沉默片刻,说几句挂电话。结论是他俩谁也不去,唐浓放弃好机会,范宇放弃独自冒险。 听起来很可惜。 “不可惜,”唐浓最后解释道,“阿燕,你不明白。我们是结过婚的人,要对家人家庭负责。得到什么,相同也会失去。” “你跟金何坤迟迟没在一起,是因为你们只想到索要,还没考虑退让。” 感情又不是在一起就算爱。 哪有那么容易。 陈燕西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懂这些过来人。 “不是,这他妈到底是我开导你们,还是您来教育我啊?” “我又没结婚。” 刚挂断没几秒,范宇发来微信。相比唐浓的感情倾诉,宇哥倒像个没事人。 不过这信息内容不太友好。 —阿燕,明年自由城的自由潜水世锦赛,你要不要参加。 —沈一柟铁定要去,他昨天在潜群里cue你。说想与你同台竞技。 —这小子疯了吧。 陈燕西秒回:没疯也离疯不远了,把群里消息截图给我看看。 说起潜群,陈老师一言难尽。通常小群一两百人,大群五百人。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潜水发烧友,什么档次都有。 陈燕西不爱社交,早几年是加了三四个潜群,后来消息太多,全退。不怪他,那些人没事总在群里发广告。从微商到拼一拼,再到给孩子班级表演投票。 跟潜水关系不大,且从未安静。 范宇发来截图,陈燕西粗略扫几眼。良久,他叼着烟头出口气。 “这小子......失心疯了吧。” 当天晚上,赵涛离开时,抱着陈燕西左一句舍不得,右一句想夜宿。金何坤靠墙,站在一边看他演。 放以前,陈燕西早给他铺上床单。但现在毕竟坤爷入住,两人晚上要是干点什么,教坏未成年可不好。 他侄子一心向学,成绩优异,平日为人单纯阳光。受不得“超前教育”。陈老师秉承保护祖国未来花朵的原则,叫车让赵涛回家。改日来玩。 赵涛走得心不甘情不愿,关门还以眼神突突金何坤。他觉得自家舅舅识人不淑,怎么交往这种老狐狸。 你妈妥妥的千年成精。 陈燕西送走侄子,挠头疑惑,“你俩怎么......总觉气场不对付。” 金何坤冷笑,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那小子,长大也是个斯文败类。” 不料这话一语成谶。 没多久,金何坤与以前公司的同事在九桥酒吧一条街聚会。晚十二点,陈燕西从工作室出来,顺道接人。 第91章 金何坤上车就问:“你猜我刚遇见谁了。” 夜风送晚,c市灯火辉煌。九桥一条街就跟都市男女照妖镜似的,正值妖魔鬼怪出没时间。这个点儿,不是泡吧的金白领,就是来寻刺激的小孩子。 陈燕西开车平稳,金何坤躺在副驾驶,左手不安分地抓着老师衣摆。 “谁?前男友啊。” “不是,”金何坤说,“前男友什么玩意,不知道。” “是赵涛。” “赵.......”陈燕西特意外,“你别看错了,怎么可能。” 金何坤打开车窗,将夹烟的手放在窗沿。猩红烟头于黑暗中闪烁,拉成一条光线。 “你那宝贝侄子,根本就不是什么乖宝宝。在你面前收牙藏爪的,知道他在酒吧点什么喝?” “b-52,玩得还够刺激啊。” “这你妈,妥妥夜店金腰带。” 陈燕西震惊之余,火气蹭蹭往上冒。“嗳我他妈,这小子还在?” “走走走,回去逮人。什么时候还敢泡吧,日了。” “消停点,等你去那小子早跑了。他看见我就转身溜,估计怕我给你报信当场抓包。” 金何坤按住方向盘,叫老师继续往家开。 “别以为现在小孩多单纯,比你会玩的大有人在。” 不过坤爷最终都没告诉陈燕西,赵涛跑的时候,他把人拦住了。两人没控制好“沟通”技巧,在酒吧狭窄的拐弯处过几招。 那小子练跆拳道,架子漂亮,就是没什么实质性攻击。金何坤几招咏春基础拳法将其制服,特感觉自己胜之不武。 岂料,赵涛当即双眼冒星星:“哥!那个啥,坤哥。” “你是大侠吗,你会武功啊?” “你教我好不好,你是不是很厉害那种哇?!” 金何坤:“.......” 这孩子不仅中二癌,怎么脑子也有点不好使。 坤爷撑着墙壁,稍低头睨着赵涛:“教你可以,换个称呼听听。” 赵涛干脆利落:“嫂子好!” 金何坤闭闭眼,挑眉威胁:“你再说一次。” 赵涛悠长噢一声,坏笑着眨眼,醍灌顶般:“大哥!舅舅!” “燕嫂!燕舅妈!” 这王八羔子,还挺上道嘿。 第三十九章 陈燕西觉得很奇怪,赵涛黏上金何坤,那股不和谐气场陡然转变。这小子在坤爷面前特别乖,端茶倒水齐活儿。 整个暑假,赵涛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晴空万里,每天提着作业,准时找金何坤报道。 “赵涛叫你给他补习?” 陈燕西瞅着端坐书房,认真攻克数学题的侄子。 金何坤摊手:“没,他想跟我学咏春。我说你先把暑假作业完成,咱们再提后事。” “你该不是想忽悠他,”陈燕西说,“画个大饼又不给人充饥,会遭天谴的,兄弟。” “不至于,没那么严重,啊。” 金何坤笑着下楼去客厅,顺带拖上陈燕西。 “老师,您好好仔细回忆——上学那会儿,有哪一次作业是写完的。” “寒暑假作业写得完吗。” 陈燕西呆愣几秒,恍然大悟。他伸手朝坤爷点了点,这你妈,姜还是老的辣。两位大龄童心男人携手下楼,直到暑假结束,赵涛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忽悠了。 中二少年气鼓鼓地往陈燕西床上埋,撕心裂肺道:“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陈燕西安慰他:“行行行,就你小猪蹄子。快起来,滚去上学。” 赵涛红眼眶,特委屈。他兢兢业业几十天,好容易赶最后时刻收官暑假作业。哪还有时间学咏春。 “坤哥骗人!燕哥你管管他!” “嗳我怎么管,您支个招?不对,你这牛逼啊。给我俩降了辈分,你还敢自抬身价是吧。起来,别逼我给你妈打电话。” 陈燕西脑壳疼,金王八只负责点火,根本不管拨打119。 赵涛坐床沿,手里抱着夏凉被。委屈几秒,又在被子上擦擦鼻涕。 陈燕西:“......” 别啊小祖宗,这他妈又得洗...... 第92章 “你说说,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赵涛撇头,质问金何坤,“我叫你哥,又叫你舅舅。你答应得多好,啊。” “你这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你!” 陈燕西左眼皮一跳,这小子红脸容易话不过脑。问题有点敏感,陈燕西不太希望别人提起金何坤的职业。 无论他人是否好心或无意,只要问到,都觉是在金何坤伤口上擦盐。 那种疼痛......稍显微妙。 谁知金何坤脱口而出:“我飞行员。” 陈燕西唰地抬头看他,而金何坤盯着赵涛。他面色平静,口吻淡淡的,“我是民航飞行员,任机长。” 陈燕西:“坤儿,你不是.....” “我操,开飞机的!”赵涛忽似活过来,猛然从床上跳起,一把拽住金何坤,“哥,你这么牛逼!就经常上天,整个机组都得听你的那种?” “你怎不早说,嗨我跟你讲......” “行了赵涛,”陈燕西打断他,露出从未有的侃然正色,“收拾东西,回去上学。” “这没你的事儿了。” 少年时期,或多或少因能力不够,常憧憬别人的生活。特殊职业尤甚,比如飞行员、潜水员、特警或设计师等。这类人,能做常人所不能做之事,生活也应是不同的。 赵涛没经历过青春危机,按部就班的校园令他格外向往激情与震撼。他崇拜的人里,陈燕西是,金何坤也是。 用赵涛的理解来说,这就跟读小说差不多。自己做不到的事,别人去做了,心生羡慕就觉美好。 所以小说是现实的避难所。 但陈燕西与金何坤,是唯二让他知道原来一切都可成为现实的人。 “小孩子,你别听他乱讲。” 赵涛走后,陈燕西尽量缓和气氛。他与坤爷沉默地站了会儿,转身上二楼,金何坤则独自留在客厅。 他俩互相一眼神,明白对方这时不需打扰。陈燕西选择回避,将空间交给金何坤。 其实那之后,金何坤并未袒露一件事。当赵涛跳起来抓住他时,眼里是有光的。 那种光独属少年人,明亮、无畏且坦荡。满是对飞行这个职业的憧憬,不知前途坎坷,却敢披着千里清风去搏一搏。 金何坤回想少年时,他应该也有过那种光。那种站在人群里,别人一眼就能瞧出的、向上的猎猎大火。 可后来就没了,进入社会,浸泡在斑驳陆离的人情世界里。一次次枯燥无味的起飞降落,一场场失了初心的飞行,都不能再配上这种光。 所以就磨灭掉,眼睛变得浑浊,说话带着酒气。以为浪荡,能想出点人生意义,觉得不羁。 金何坤心想,其实错了。 他庸庸碌碌、浑浑噩噩。才会在瞧着陈燕西第一眼时,看见他身上久违的光,变得不能自抑,变得弥足深陷。 飞行与潜水一样,他们同时告别水平世界。一个飞向深空,一个潜入深海。 金何坤很明白,他之所以紧紧抓住陈燕西,是因为对方身上那点共通。 说起来有些可笑,但无法,金何坤需要通过陈燕西对潜水的执着,去窥见当年他义无反顾选择飞行的初心。 而那一块初心太烫,所以不敢久看。像半路出轨的人迷途知返,却始终迈不过心里那关。 很没脸。 这个夏季格外短。 暴雨阵阵相接,蝉鸣时断时续。好似哪位道友渡劫,恐要飞升。 不少地区灾情严重,已造成伤亡。城市倒千篇一律,汽车开过街道,水花四溅。路边等公交的群众骂骂咧咧,怀疑人生又埋怨天气。 傅云星很久没出现。其间金何坤造访大慈寺,询问傅大师时,小和尚说大师最近老请假,以前这情况很少见。 而唐浓范宇的论文进行一半,开始讨论年底追鲨行动。陈燕西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两人打炮次数明显下降。 几场雨后,温度就下来了。天气预报说立秋将至,未来几日会出现寒流来袭。 日子一茬接一茬地过,金何坤始终不提及复飞的事。只说安排了人员流动,排在多少号不知道,等呗。 陈燕西总算赶上薛云旗的乐团演出。那天卖两张票去听演奏会,刚好弥补许久没有同金何坤约会的缺失。 他俩穿得比较正式,位置靠前,人群里特打眼。薛云旗上台时,陈燕西以手肘撞了撞坤爷,“就他,指挥。这几年火得没法形容,看见后面的大提琴手没。” “据说叫顾惜,京城老贵族。” “我说你这一天是听音乐还是专注八卦。”金何坤抬首,不巧与顾惜隔空相望。 两人视线不经意对上,几秒后,又同时挪开。 陈燕西:“这小子是后起之秀,长得帅,琴技好。天涯上关于他的扒一扒,简直能出书。” “不过他有男友,据说是南方某企业家后人,顾山慈。” 金何坤摸着下巴,迟疑片刻。他遽然抬头盯住顾惜,“等会儿,等会儿。” “顾惜我不认识,顾山慈.......该不会是顾叔家那只狼崽子?” 八月底,两人变得异常繁忙起来。 独处机会更是锐减,碰面次数严重下降。 第93章 陈燕西奔波在唐浓的工作室和俱乐部之间,还得穿插程珠怡几个夺命电话。陈老师连轴转,手头追鲨文件有一本五三那么厚。 “妈,我说了那什么李家儿子的婚礼我不去。您也别去,他一基佬骗婚找死吧。” “哦,是和男人订婚啊。” “不去不去,还是不去。您儿子我忙得要命,下回,下回他订婚我肯定去。” 而消失近三十天的傅神棍,终肯露面。他开着跑车,裹起袈裟,吆喝金何坤组局。 十分不把佛门当回事。 这次没去space,c市高端酒吧一溜儿,想换哪换哪。据说space朋友的朋友太多,玩起来没意思,喝得没完没了。 金何坤从城市摄影里抽身,近期他迷上攀楼。陈燕西忙工作,他也没闲着。两人对这种互不打扰的生活状态挺满意,傍晚六点以后,才是二人联系时间。 攀楼有风险,这事他跟陈燕西提过一次。因攀楼丧生的摄影师或纯粹爱好者、跑酷者等,不在少数。 坤爷以为陈燕西会阻止,结果陈老师只轻描淡写地回一句:那就去呗,你喜欢就做。不用征求我的意见,我都支持。 彼时坤爷内心五味杂陈,讲不清是高兴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是否可理解为全情支持,又是否可看作是......没那么在意。 金何坤觉得自己想太多,很不爷们儿。于是干脆放手去做,没事就攀登上几十层大厦的楼顶。拍几组令人肾上腺激素飙增的画面。 不料居然在微博上小火一把。 晚上傅云星的局在v+,来的都是熟人。金何坤与陈燕西因事迟到,魔鬼朋友们唯恐天下不乱,干邑满上二十杯,要求一口干。 音乐炸耳,挺不舒服。蹦迪时纸花遍天,说什么敬自由。都市男女成天困于乏味工作中,怕是只能以此麻痹自个儿。 陈燕西喝太多,拉着金何坤去厕所。两人本只想放个水,岂料肌肤相贴,没几下就惹了火。喉咙辣得不行,脚下轻飘飘的。陈燕西看金何坤的眼神,又有不自知的勾人。 “别惹我,宝贝儿。” 金何坤从后背箍着陈燕西,低音炮挨在老师耳朵边,弄得对方浑身发麻。 陈燕西不听劝,仗着外边音乐暴动,反手揽住金何坤的脖子,半眯眼吻上去。他们都有点受不住,那里也滚烫发硬,硌得要人命。 舌尖纠缠,酒气氤氲。小小一方隔间里,热度直线升腾。陈燕西又抱又啃,叫得极其带感。金何坤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似已尝到引人发狂的滋味。 坤爷捏着陈燕西下巴,喘粗气:“你故意的,老师。” “这才哪到哪,还有更刺激的你要不要。” 陈燕西眼尾泛红,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金何坤低吼一声,有些发狠地拍在墙壁上。他简直要失心疯,这个时间这个情景,居然不是在家里。重点是今天出门,他没带必需品。 操大发了。 两人火花四溅地对视片刻,金何坤卡着陈燕西喉结处,欲壑难平。 “老师,我发觉你最近真的......好声好气,不给粮。来硬的,你倒挺乐意。” “也行,以后就只给你硬的吃。” 从厕所出来这一路,陈燕西在后面笑得肆意又张狂。确实有点喝醉了,兴奋上头,想着今夜坤爷又该怎么发狂,完全不考虑明日是否能起床。 他俩正要去卡座拿钥匙回家,结果天公不作美,或许上天注定最近不给金何坤交公粮。 现场狼藉算不上,只是喝酒发烧友们集体退避三舍,将酒桌那地儿一方土,全部交给了傅云星和一个女人。 金何坤怔在原地,陈燕西瞬间酒醒。 这你妈,直播精武门啊。 虽说好男不跟女斗,但要对方也是个狠角色,这就无关男女性别了。 那女人出拳带风,腿法利落。傅云星一直处于防守状态,偶尔回击,拳头势力总有点往回收的意思。看是不舍下狠手。 他们从卡座打到舞池,这斗殴还特文明,没伤及无辜,没损坏任何桌椅。 实打实的拳脚较量。 吃瓜群众抱着酒瓶叫好,刀光剑影百回合,傅云星已满脸苦笑,这姑奶奶真不留情。 他干脆大开罩门,露出致命破绽,亲自将软肋送到对方手上。 “当年毕业格斗输给我,现在我还你。” “林哥,气儿消没?” 金何坤乐意看戏,不少多年老友在旁嘘声,闹着“林哥!削他丫的!” “别停啊,赏他一记撩阴脚!” 陈燕西不明就里,“这谁,你们怎么都认识?” 金何坤攀着老师肩膀,如今幸灾乐祸的心情已全面压倒那点肮脏欲望。 “林蓉儿,大姐大。平时都喊林哥,干刑侦的。” “傅大师看破红尘前的老相好。” “......那这是?”陈燕西无语,老情人见面直接打架。 真够别致啊。 金何坤耸肩:“可能是看傅云星离红尘不够远,林哥想再添一脚,把他彻底踹进佛门吧。” 第94章 “毕竟傅云星这人,没得治。” 林蓉儿拿开抵在傅云星心口的甩棍,单手两个动作将棍子缩短收好。她着一身黑衣,很瘦。长得不算惊艳型,却有股说不出的强势气场。头发齐肩,眉眼略微锋利。 可能长时间奔走第一线,自带威力,隐有杀气。 傅云星举着双手做投降状,见林蓉儿朝金何坤等人走去。林哥公事公办,利落从包里掏出证件。她声音也冷,没有普遍女性的柔和甜美,居然是稍显沙哑的烟枪嗓。 “警察,办案。” “傅云星我带走了。” 陈燕西从没接触过如此a气爆表的女性,当即有点愣。 直到傅林二人消失在大众视野里,他才记起刚刚想与坤爷回家做什么。 激情退却,酒精失效。 陈燕西望着一众牛鬼神蛇,委屈。 这你妈,这鸡飞狗跳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第四十章 立秋刚过,部分树叶翻了黄,暴雨落得倦怠,逐渐变为绵绵细雨。遥遥看去,城市外衣披层纱。隔着百米左右人行道,生出些烟雨朦胧感。 兵荒马乱的夏季眼看只剩一尾巴,前阵子出来“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众魔朋友们,也尽数失去踪影。 好似热烈的闹剧过了酒劲,生活再次恢复平静。 日子慢下来,宿醉的余威还在。有那么几天,陈燕西头重脚轻,工作减少聚会绝流,闲得能长草。 好在没多久,s市的drtshow将拉开帷幕。这在国内潜水圈里算得上相对盛大的活动,不少潜水同仁均闻风而来。 不仅能结识朋友,也是交流技术的好机会。 金何坤说要与陈燕西同去,结果买票时没能一起。他得留在c市处理些其他杂事,陈燕西只去两天,忍受这点相思之苦还算容易。大不了两人phonesex,以前没试过,说不定很刺激。 离别那天晚上,金何坤照例给陈燕西收拾行李。自从他们同居以来,坤爷实在看不下去陈老师随拿随扔的习惯,咬牙把打整日常这种小事揽到手。 陈燕西瘫在沙发上,废柴皇帝似的指挥摄政王拿衣服。金何坤单膝跪在行李箱前,从背后看去,肩头平整,一丝褶皱也无。衬衣扎进西裤,因身体前屈而拉出展撑的腰身轮廓。 他才从杂志社回来,稍做休息,便马不停蹄为陈燕西打整行装。 一时看得陈老师百感交集。 没由来,陈燕西忆起二十年前的模糊岁月,那些早已尘封箱底的无知童年。 时间是有些远,久得只剩几个轮廓。夏季悠长的夜,冬天大院门口卖红薯的烤箱,几家孩子扯皮无赖,还有唐浓范宇总被当作典范的学习成绩。 大院里人丁混杂,陈燕西在回忆中捣腾许久,才扒拉出一个熟悉的模样。 金何坤幼年长得很乖顺,朦胧眉目清晰时,陈燕西愣不敢将过去与眼前人相重合。小坤的眼睛大而黑,亮亮的,睫毛像两把刷子。但估计那时这小子已学会掩藏,偶尔一星半点无恶意的小坏,居然尽数给了陈燕西。 大抵小孩心里都有一个标杆,类似于喜欢谁,就欺负她。 陈燕西小时候留辫子,毫不夸张绝对是大院里最漂亮。金何坤以为他是姑娘,在那用外表辨性别的年代里,总不能掀裙子以证男女。 陈家搬走时,金何坤傲气十足地站在陈燕西面前,跟他讲:“你等我,我长大后就去找你。” 小燕西扑闪眼睛:“找我干什么。” “我娶你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金何坤也曾问过陈燕西:“你干嘛那么当真,如果后来我没找你怎么办。” “你叫我等你啊。” 陈燕西笑,没过多解释,只再重复一次。 “你叫我等你。” 经年晃过,年岁增长。他追求自然、追求理性,讨厌极端主义。 大概总将金何坤无心的誓言放在心尖上,任多年红绿美色如过眼云烟,是他唯一的“极端”。 “坤儿,”陈燕西在沙发上翻身,伸脚搭在金何坤后腰上。“问你个事。” 坤爷反手一巴掌,“猪蹄拿开,别捣乱。” 陈燕西笑嘻嘻地得寸进尺,脚趾夹着金何坤衬衣往外拉,“我就好奇,你们上飞机带的行李箱都装了些什么。” “必带么,放哪儿。” 他整得金何坤抓心挠肝,后者只好转身,拽住陈老师脚踝,再顺势一拉扯,直接拖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陈燕西惊叫四起,嗷嗷地扑上去挠金何坤的狗逼脸。 两人在地板上特幼稚地往来几招,坤爷侠气千丈,不与江湖外行武斗。找个借口起身,从他房间拿来行李箱。 “这是公司统一发的,”金何坤打开箱子,与陈燕西肩并肩坐着。他把里面的物件一一拿出,再顺次摆于地板。 “给你简单介绍下,有强光手电、带盖水杯、通讯耳麦、墨镜、飞行经历记录本。然后是手表、疫苗接种或预防措施国际证书、民用航空人员体检合格证、民用航空器驾驶员执照、pad。其他就是我的备用衣物,很平常。” 陈燕西:“强光手电干什么用?” “用于夜间飞行前的绕机检查。主要在机务检查完毕后,进行复检。如果发生事故,机长在烟雾中用强光手电照亮机舱,检查无人后才能离开。” 金何坤又给他展示pad。 第95章 “这是pad飞行资料包,飞行手册电子化,里面放有审批资料、航线图。这个方便搜索查阅,节约时间,保持实时更新。更重要的是减少纸质飞行手册,可以减轻十几公斤的飞机携带,每架飞机每年可以减少几万元的油耗损失。” “一架飞机少几万,总数加起来也不算小数目。” “那这是你的驾驶执照?” 陈燕西将其打开,金何坤的证件照在左面,其他都是常规介绍。坤爷穿制服,镜头面前正直帅气。嘴角微抿一丝笑,晃得陈燕西心生荡漾。 右面中下侧盖着中国民航总局的红戳,已经有些发旧,纸张边缘擦出点细微绒毛来。 “嗯,”金何坤接过,看一眼后放在旁边,“执照长期有效,后边记录飞行员每半年一次的飞行资格合格审查认证。” “而这个是飞行记录本,记录每天执行的航班,时间和地点都要记录,便于统计和后期追查。还可记录飞行员执行特殊机场的时间资格。” “特殊机场?” “对,比如我以前飞过中朝边境丹东,稍偏离航线可能飞入朝鲜国境。再比如相对有难度的,位于高原山区的b类或c类机场。机长在执行完一次这样的飞行任务后,如果一年内没有再次飞行这样的机场,会丧失资格。这些资格在执照和记录本上都要体现,而且随时被查,代表飞这里是合法的。” 金何坤摊开飞行记录本,字体遒劲有力,好几页还有便利贴。坤爷就跟小孩儿似的,偶尔牢骚几句某次飞行遇上的奇葩管制员,更多则是嘈叨“今天天气不错”、“争取下次别遭遇强大气流”云云。 他讲了很多,陈燕西就坐旁边听着。金何坤难得这般认真,从眉骨到下巴,包括手指翻动册子的动作,都令人赏心悦目。 陈燕西默不作声,盯着他。不知怎的,控制不住去想象金何坤穿机长制服的样子。控制不住在脑海中描摹,一次次夜间起飞、白昼降落时,这男人会是种什么心情。 是不是比生活中的金何坤,更迷人。 “机长飞行前,需领取航线图手册。每天几十趟航班的航线图,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提前为机长准备。一旦遇上航班临时调整,压力都挺大。” 金何坤合上手册,语气有些飘忽,眼神也落在窗外。阴云压城,空气湿度增大。凉风绕过林立高楼,似乎又要下雨。 “每天,在机务工作人员、副机长检查之后,机长会再次针对飞机的关键部分,进行绕机复查,然后准备起飞、出发。” “带着旅客安全飞往目的地,最后安全降落。” 这男人话语太慢,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对过去进行复刻。他表现出一副一切都无所谓,一切都只是小事的样子。以掩盖他曾经不折不扣地热爱飞行,野心勃勃,像头雄狮。 陈燕西忽地有些心酸:“金何坤。” “你去复飞,行不行。” 金何坤呆怔片刻,又笑起来。他居然揣摩到陈燕西口吻里的惋惜,但听来就像个玩笑。半晌,坤爷慢条斯理将东西收进行李箱,关上。 他脸色有些发白,房间里落针可闻。 但他仍然极轻、极慢、极笃定地说:“我不飞了。” “飞不了。” 陈燕西没接话,那一瞬他明白了去年在仙本那,自己说不再下潜时,金何坤用尽全力拥抱他的心情。 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令陈燕西难过得鼻尖发酸,舌根微涩。 这晚后续,他们谁也不再提及此事。 陈燕西正因明白,才更加难过。 答案就在心间,两个字,可他不敢说。他怕这是压倒金何坤最后一根稻草,便不愿揭开粉饰太平的幕布。 没多久,外边几声闷雷如期而至,汩汩大雨骤然泼出。 街道树枝摇曳,支楞着枯叶唰唰响,成为都市默剧里唯一声源。 翌日,陈燕西飞s市。 此次旅行乏善可陈,和以往相差无几。 陈燕西时常短期出差,参加会议,参加潜水爱好者组织的集体培训活动。早几年,也有赞助商找上他,希望陈燕西拍广告、与媒体见面,企图挖掘国内商业潜水的价值。 但陈燕西拒绝。 演讲没多大新意,老生常谈的关于海洋保护、公益与近期科研成果。陈老师挺敬业,难得穿上成套西装,当然全是坤爷要求与准备的。 倒是在drtshow结束时,他收到一份惊喜大礼。 金何坤偷偷飞至s市,提着行李箱在酒店大厅恭候陈老师。俗不可耐地捧一束香槟玫瑰,包装倒还挺大气。 陈燕西震惊,“......你不是没时间?” “本来是没这个计划,但昨天回家收拾东西。突然想送你一个礼物,就赶过来了。” 金何坤跟着陈燕西上楼,进房间后直接打开行李箱,拿出黑色丝绒礼盒。长得挺像求婚戒指,只是稍比普通款大上几个尺寸。 陈燕西走过去,正要伸手接。金何坤却后退,不要脸地凑上,“吻我。” “你他妈......”陈老师无奈失笑,勾住坤爷脖子赏他个法式热吻。两人几天没做,这一下有点天雷勾地火。 险些理智磨灭时,金何坤将礼盒塞进老师手里,语含期待,“你打开看看。” 像是领着成绩单,忐忑等一个表扬的小孩儿。 陈燕西照做,然后傻了。 是陨石。 金何坤揽住他肩膀,抿了抿唇,“很小时,我去天文馆,妈的简直叫我凌乱。什么天狼星、参宿四、猎户座、大熊座。我看到土星光环,木星斑点,月球静海......” “那时我觉得人类多渺小,就像宇宙中一粒尘埃。人这辈子应当去一次天文馆,买定离手绝不上当。” 陈燕西嘴唇有些哆嗦,他咽口唾沫。忽觉手上这枚小玩意,似有千斤重。 第96章 金何坤倒浑不在意,继续说:“这块陨星碎片,是十八岁那年父亲送我的成年礼。” “它出现在四十四亿年前,产生于某星云中心。当年关于它,年少时总有些浪漫幻想,就像你说的,它孤独结束旅程,然后坠落在地球上。” “世界上拥有这个陨星碎片的人,貌似挺多。所以你别觉得有什么压力,金钱与它的意义不可相提并论。” 坤爷感知到老师紧张,特地找话宽慰他。 陈燕西笑,“你这突然,送我这么大一礼物......” “我该给你什么好。” “不如转正?” 金何坤插科打诨,随之又改口,“我开玩笑的。” “送你这个就是心血来潮,或许它可以......可以将我们连接。” 这是他们可接触到最古老的东西,握着它,似能回到创世纪,去宇宙大爆炸的年代看一眼。 触碰永恒。 陨石即代表永恒。 他们面对时间转瞬即逝,生命光阴荏苒,而陨石则体现寥廓与不确定。 在极远极冷的银河里,今天照耀他们的光,或曾照耀侏罗纪时代。仙女座发出那束光线时,几百万年前,似是地球刚进入旧石器时代。 这些穿越千百万年的光,照在他们身上。这既惊天动地,又显得平平无奇。 陈燕西懂得,那天的谈话,最终在金何坤心里留下了过不去的坎。 金何坤开始不自信、不确定,他认为陈燕西要的是能与其并肩的男人。而不是一个连事业都没有,根本不敢正视过去的窝囊废。 这是坤爷第一次失措,当初在青春尾巴上选方向时,他没犹豫;在飞行事故发生时,他没慌乱。 独独意识到可能陈燕西更欣赏、更倾慕一个“成功男人”时,金何坤开始惶惶不安。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用什么东西来加深羁绊,才不至于拽着陈燕西,像拽着一只随时可能断线的风筝。 可陈燕西只是拍拍金何坤肩膀,他似乎读懂了对方未曾吐露的、胆怯的潜台词。 他笑着说:“行了,什么转正不转正。” “不飞就不飞吧,大不了以后我养你。” 陈燕西开始慢慢懂得,或许爱情并不是随心所欲,单纯因开心而在一起,只能叫做凑合过。 他要学会去理解,去包容金何坤的任何不勇敢。 这世上没有神,是个人,就允许彼此有弱点。 即使显得不那么帅气。 但生活总有意外,光是一个人的成长并不足以对付。 陈燕西下定决心不再撺掇金何坤复飞时,并没问过对方:那你呢,是不是我做的所有事,你都会支持。 不过,没时间给他反应了。 drtshow结束后,金陈二人刚落地c市,唐浓几道加急电话狂飙而至,催命似的。 “阿燕,还记得去洞穴潜的刘易岂么。” 陈燕西遽然停下脚步,心跳猛地加快。他不愿听到任何噩耗,但坏消息找上门时,避不可避。 “死了,是吗。” 唐浓那边语气沉重,良久,缓缓道:“收拾吧,准备飞长山。” “你......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 陈燕西面色平静地挂电话,还在脑里组织语言,不知如何解释。 金何坤没窥听内容,仅结合陈燕西的表情和语言,再加斯里兰卡所了解的免责声明那件事一直盘桓于心。 他几乎毫不费力就串起前因后果,明白陈燕西要去做什么。 “坤儿,你听我说。” 陈燕西呼口气,将头发往后一撸。 金何坤却武断地抓住他手腕,如即将溺死之人抓住一根蛛丝。 “不许去!” 他吼道:“陈燕西,我不准你去!”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目光相对。彼此眼睛均有些发红,而陈燕西冷静,金何坤恐惧。 他们紧紧盯着对方,谁也不愿退让一步。 片刻,金何坤咬牙,细碎声音从牙缝里挣出。机场嘈杂,听不清。好像是不准,又好像是求你。 但陈燕西最终摇了摇头,他说:“坤儿,我得去。” “那是兄弟。” 第97章 潜水是什么。 陈燕西认为,潜水就是人类忍受着神秘的恐惧,仅用一只颤抖的眼睛向上看着*。 这话一点没错。 —— “*” 注: “人类......看着”——波德莱尔。 第四十一章 冷战是注定的。 但陈燕西未预料,金何坤当晚没回家。两人自机场一别,便处于失联状态。 金何坤只反复问一句话:“你真的要走?” 陈燕西坚定道:“我必须去。” 然后金何坤提着行李箱,再不多说,转身离开。陈燕西站在原地,似被一记重拳迎面打击,头昏沉,来不及反应。 陈老师到家时,懒得开灯。他将行李扔在客厅,颓然坐在沙发上。直到夜色将他笼罩,他便在黑暗中点一支烟,抽几口又掐灭。 是有段时间没抽烟,自金何坤与他同居后,陈燕西的烟瘾很少犯。多是想得厉害了,偶尔来一支。他打开手机预定明天飞h市的机票,然后该干点什么。 一时有些想不起。 陈燕西见惯死亡,貌似从他幼年接触潜水开始,每年都会听闻几起潜水事故。 小时候觉得离自己很遥远,那些素未谋面之人,多为惋惜。直到老周离世,陈燕西懵懵懂懂地,才从无情生死中摸索到一点生命的脆弱。 再后来,某些萍水相逢的,或有数次之缘的潜友丧命大海,陈燕西多少开始体味到伤感。 刘易岂的死亡,陈燕西很难过。但他可能不怎么会表现,仅是平静地回应:我去带他回来。我会将他们的全都带回来。 金何坤不会明白的,陈燕西抱着头,蜷缩在沙发上。飞机失事一年到头没有几起,空难丧命的机率跟中彩票差不多。他过得太安全,过得极安稳,不可能明白那种朋友就在眼前慢慢停止呼吸的绝望。 你明明知道他就在这里,近在咫尺,但你什么也做不了。 陈燕西很难去解释,他与金何坤的出发点压根不同。他一次次在危险中求生存,要的不多,仅仅是活着回来。 而金何坤是一点危险也不愿见,或许会出人命,那就将此扼杀在发生之前。 “能怎么办,我只能先去打捞尸体,再回来跟他谈吧。” 陈燕西口吻极淡,沉默许久不说话,唐浓来电时,声音显得沙哑。 唐浓:“坤儿那也是为你好,阿燕你听我说,不能不明不白就走了。” “至少不能不辞而别,这是大忌。他听也好,不听也好,你在走之前,至少跟他见一面。” “怎么见?你告诉我怎么见。”陈燕西嗤笑,“不回家,不接电话,不会消息。我他妈知道他去哪儿了?” “c市这么大,难不成我他妈还得地毯式搜寻?当我是狗吗。” “你再想想,他能去的地方无非就几个。”唐浓说,“陈燕西,你真要想好,如果明天你敢直接甩手走人。你俩就完了。” 完就完。 陈燕西想,老子才刚决定要养他下辈子。 行,这你妈的完蛋就完蛋。 唐浓挂掉电话,两分钟后,陈燕西却猛然抓起车钥匙,风急火燎地奔出家门。 操。 那傻逼会去哪里。 陈燕西开车,穿梭大街小巷。大慈寺下班,没人。傅云星手机打不通。杂志社没人,平日金何坤光顾的二十四小时书店,没人。他也没回自己家,更未联系父母。常去的酒吧没找到人,拳馆更是不见其踪影。 金何坤像一夜之间蒸发,愣是没让陈燕西找出半点痕迹。直到这时,陈燕西才咂摸出几丝愧疚。相处半年多,他竟是如此不了解金何坤。 太不称职。 他脑子里愈来愈混乱,担心金何坤,还得考虑明天飞长山的事。那边肯定一团糟,警方已出动,会不会封锁洞穴区域另说。 陈燕西从未觉得c市如此之大,前方红灯闪烁时,他盯着车流出神。人与人相遇,得多不容易。如果从今往后金何坤与他分离,或许再不会相见。 莫名的,陈燕西心头发疼。他难以言语地揉了揉胸口,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依靠稀薄烟草味勾留理智。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城市里,从人声鼎沸到街道寂寥。陈燕西忽然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好几年前,他曾有条理、精确地规划环游世界的计划,最后变成从c市开车进藏,再从藏区徒步至尼泊尔。他当时想着潜水之余,做个文青。俗不可耐地追求内心开悟,追求所谓宁静。卯着一股劲儿,向西去,一直别回头。 而如今他连金何坤都找不到,在城市里东南西北地转悠,好几次竟险些迷路。 傻逼一样。 时至凌晨十二点,陈燕西才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哎你那什么陈燕西,是吧?赶紧过来双桥大厦,几楼?这他妈是在楼顶!天台!” “您赶紧来吧,我们是快拉不住坤哥了。” 第98章 “什么,不他没想跳楼。就是......我操怎么又在喝了!” 陈燕西一路生死时速,外加闯红灯。他暴跳如雷,骂这混账不要命了,这么危险的地方都敢上。而他坐电梯冲上大厦天台时,遽然后知后觉想起——前段时间他忙工作,金何坤沉迷攀楼。当坤爷问及他对此事的看法,好像陈燕西只是敷衍了几句。 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后背发凉,陈燕西捏着眉心,心想我真他妈混蛋。 金何坤喝得很多,脚边酒瓶不下十个。身边两位朋友没见过,说是以前同事。 “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啊,以为坤哥失恋,就陪他上来散散心。结果问半天也不答话,只喝酒。怕他喝出问题,只有叫你过来。” “没事,你们先走。” 陈燕西撑着膝盖喘气,半晌吐出一句完整说词。 “我在这儿劝。” 朋友不是很清楚情况,觉着小两口吵架得自己解决。客气几句后,拿起外套离开。 楼顶风大,初秋夜凉。寒意顺着袖口往里钻,阴冷。 陈燕西抹一把脸,走到金何坤身边坐下。 “喝够没,喝够就回家。大半夜在这不好玩,我们回去谈。” “回什么家,那是你家。谈什么,谈了你就能不去长山?” 金何坤闷口酒,并不看陈燕西。 这话直接又伤人,语气冷漠,是勾了真火。冷不防在坤爷这遇冷,陈燕西下意识无措,“你怎么说话呢,啊。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来是跟你好好讲,好好谈。咱就不能心平气和点?” 金何坤捏着酒瓶,侧头,“行,心平气和地谈。” “我就问你三个问题,陈燕西。” “你去了能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吗。” 陈燕西不欺骗:“不能。” “你去了一定能打捞起尸体吗。” “不能。” “你去了可以保证不让我担心吗。” “.......”陈燕西张了张嘴,两秒后,他低头道,“抱歉,不能。” “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金何坤冷眼盯着他,像俯瞰一个笑话。 “什么都不能,你他妈就是去送死!” “死也死得不安生,还要把我架在火上烤!陈燕西,你有没有想过,他刘易岂是一条命,我金何坤对你的感情就一文不值?!” “这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陈燕西蓦地吼回去,“你是你,他是他!就算今天出事的不是他,只要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需要我的人,我都会去!” “他们也有家人,我得去带他们回家!” “那出事了谁去带你回家!” 金何坤大声质问,他声音有些颤抖,是说不出的心寒与后怕。片刻,金何坤再次降低声音,竟问得有些可怜。 “如果出事了,谁来把你还给我。” 陈燕西无言以对。 任何一条都好,独独这件事,他无法粉饰太平。洞穴潜,死就是死,生就是生。生死一线间,无人可以预知结局。 他不是上帝,看见不未来。 没得到回应,金何坤低头笑了。他苦笑一阵子,又摇摇头。他觉得很难,感情这回事,真的太难了。以前怎不觉得,陈燕西真是好样的。 “你看啊,陈燕西。”金何坤深吸口气,嘴唇发抖。他尽量控制脾气,说话时喉咙干涩,特难受。“或许是,先动情、先弥足深陷的人,确实没资格叫痛。” “但你,你也不能这样肆意而为。” “当初喜欢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要栽。你那里有太多美好,太多叫我迷恋的东西,但你又太自由。我拉不住。” “我一直苦苦地拉着,想尽办法留在你身边,就是怕你像海里的游鱼,转身消失。有时午夜梦醒,梦到你离开。好几次心急如焚,又偷偷摸摸地爬起来,看你还在不在房间。” “我不该这样,但我控制不住。” 陈燕西凑近他,鼻子发酸,“坤儿,我就在这儿。” “你人在这,”金何坤说,“但你心很远。” “金何坤,我当初提醒过你。这是我的工作、事业、追求,是我的理想。你不能叫我放弃,对不对。” “我没叫你放弃,我只是不愿你冒险。” “不,你只是不想我去救人。”陈燕西打断他,“你不懂,你至今都不懂什么叫做义无反顾。你会被我吸引,是因为这种东西你没有,所以你羡慕。” “金何坤,你怎么就不好好想想,为什么你不愿再飞行。” 突然提及飞行,金何坤像被踩了尾巴的猛兽,他冷声道:“关我什么事。” “你确定要我将那两个字说出来?你为什么就不去正视自己。很难吗,金何坤,那他妈就是一次意外!很难吗!” 第99章 “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你明明知道,你根本就不是......” “是!我不是自我人格怀疑!我就是纯粹想换个工作怎么了!你管得着吗你!” 金何坤猛然将酒瓶掷在地上,玻璃碎片四分五裂,黑夜中哐一声巨响。 陈燕西火了,遽然上前揪住对方衣领,“是,我管不着!那你他妈的管我干什么!” “金何坤你就是在逃避!你就是后悔自己犯了那种低级错误!” “逃避无能但有用,你究竟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啊!你说啊!” “金何坤,你说你想换个职业。你他妈逗傻逼呢,是谁每天看飞行视频,是谁看到飞机就挪不开眼,是谁听到飞机轰鸣会下意识抬头,又是谁在卧室放着飞机模型不肯收。” “你来质问我的时候,能不能反省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吼声震彻天台,有那么几秒,他们几乎连风声都听不见。 金何坤死死盯着陈燕西,怎么回事,明明是该他去指责陈燕西的不以为然。 反被对方戳在了痛处。 他眼睛微涩,眨几下恐有令人不齿的液体流出。于是他抬手,捂住眼睛。金何坤一度以为陈燕西并不将他放在心上,他错了。 两人靠着,胸膛起伏。良久,陈燕西撒气似的推开金何坤,他拿起一瓶啤酒,以牙齿咬开瓶盖。咕噜灌几口,不说话。 金何坤声音沙哑,“我不想你去冒险。我有错吗。” 他仅仅是不想恋人有任何闪失,他有错吗。 “我不是去逞英雄,我做这一切都是在冒险。” 陈燕西叹口气。 “冒着在洞穴窒息的危险,冒着无法返回水面的危险,冒着患上减压病的危险,冒着撕裂肺叶的危险。从我选择这个职业开始,无时无刻我都在冒险。” “但我活到今天。” 金何坤:“这次,你会不会也如此好运。” 陈燕西摇头:“我不知道。” “那我怎么办。” 金何坤低声问,甚至有些摇尾乞怜的低声下气。 “你去冒险,我怎么办。” “坤儿,成年人了。别问这么幼稚的问题,这地球缺了谁,都是照样过。” 陈燕西无奈。 “如果这趟我一去不回,你......” 如果一去不回,你依然要好好过。 但后面的话,陈燕西决计无法再说出口。 他以沉默回应,金何坤却参悟通透。“之前在斯里兰卡,我问过唐浓。喜欢洞穴潜的人是不是都对人生了无牵挂。” “他说不一定,有人纯粹是为探险,而有人是没有感情寄托。那时我问他,这里面算不算你陈燕西。唐浓沉默很久,说算。” “我再问你一次,”金何坤摸根烟,好不容易才点燃。 他望着城市莹莹灯火,千百条道路汇集成河。他一直以为找到家了,就在城南二环,那个小豪宅里。 那是他此生可以降落的地方。 “陈燕西,你是不是真的对这人生,再没了任何牵挂。” 金何坤想来,有些可笑。从下飞机到现在,他说了好多句“我再问一次”。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未曾得到答案,又开脱自己,再问一次,再问一次就不问了。 而他还是隐隐期望,哪怕陈燕西松一点口。他就敢问,我能不能陪你去。 任何冒险,你不能将我排除在外。 陈燕西看着他,那一瞬眼里有风雪驰过,有万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卷过。微光照在他脸上,站在一半光影里。 良久,陈燕西忽地说了一段无相关的话:“金何坤,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声爱意时,神经会产生兴奋冲动,从而产生大量电流。据说将人体内所有电能收集起来,转化成光,人体的亮度大约是太阳的六万倍。” “意思是说,你会比太阳系中最明亮的恒星还要耀眼。” 你比太阳更耀眼。 而我“长居”深海多少年,未曾见过真正日光。 因为你,我看见了。 陈燕西知道不合适,但他确实想现在表白。简单一句我喜欢你,太过轻佻。一句我爱你,又过于沉重。 他不知金何坤能不能明白,如果不能明白,那便不明白吧。 金何坤并没深究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他今日不冷静,没办法,他是人,做不到这种时刻还能稳重。 他很固执,拿下嘴里的烟头。 “陈燕西,你是不是了无牵挂。” 第100章 “你回答我。” 陈燕西颓然垮下肩膀,他心想,或许是这样。一个人要去了解另一个人,很难。 他摇头,诚实道:“我不知道。” 就那一瞬,金何坤眼里起了雾。 十几年,心脏未曾如此收缩。窒息般,叫人笑不得,也哭不得。 不知道。陈燕西说,我不知道。 真你妈狠啊。 金何坤终于撞疼南墙,头破血流。总得给自己留最后一点自尊。 他将烟头卷进手心,滚烫的烟头灼烧着,竟也没顾上疼。他说不清,是心口更疼一些,还是掌心更疼一些。 “陈燕西,那我说一句,行吧。” “如果你明天去长山,咱俩就算了吧。” 也不对,从未在一起。怎可算分离。 陈燕西呼吸困难,沉默着,沉默着,却突然笑起来。他摇摇头,双手叉着腰,想走两步,又似被抽走浑身力气。 他是真的无法再思考。良久,陈燕西找回点精神。他想,作为成年人,走的时候应不要太失了体面。 “行。” 陈燕西直到最后,依然尊重金何坤任何决定。他拍拍对方肩膀,往天台铁门走去。 “那咱们就算了吧。” —— 注:“*” 关于人体电能的算法: 根据《发现》杂志,作者:菲尔?普莱的计算。太阳的体积是1.4x10^33立方厘米。每秒钟每立方厘米太阳发出2.8尔格(能量单位)的能量,人体的体积大概是75,000立方厘米。用体积去除人体的发光功率(1.3x10^10尔格/秒),得到170,000尔格/秒/立方厘米。 第四十二章 洞穴深而窄,黑暗,寒冷,水体较为浑浊。 呼吸声逐渐由均匀到急促,推进器不断向前。绳索蔓延至看不见的深洞中,然后是一名停止动作的潜员。 他飘在那里,一动不动。 镜头不断靠近,费力想帮助他从狭窄的洞沟中解脱,最终无功而返。 洞穴很直观,从宽敞到狭小,一片寂静。这是从未有人踏足的神秘之地,如今看来更像死亡之冢。 陈燕西暂停画面,他身前坐了十二名从五湖四海赶来的潜友。气氛凝重。 “洞穴情况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里面尸体共四具。分别是刘易岂,周凯,宋毅和王澍。按照钱于洪的说法,他们最开始分两组人进洞探索。从长山靠近永和村的一处水洞,与离这儿不到两公里的旱洞水道同时下潜。” “事故发生在下潜后两小时,均死亡于狭洞。钱于洪,你们这次组织洞穴潜的目的是什么。” “测绘,”钱于洪的情绪基本平复,但再提及牺牲的队友时,仍透骨酸心。 “我们原本计划分三组,两组下潜,一组留在地面做监督。” “我们设计预测过多种意外,只是没想到......” 同行七人,四人丧命,可算是快团灭。洞穴潜水危险,不亚于踩着钢丝在刀刃上行走。他们到来时信心满满,有技术有装备有经验,不应伤亡如此惨重。 “出事时,刘哥就在我眼前。他侧挂气瓶被绳索缠住,我能感觉到他很紧张。我想上前帮忙,又看他不断调节呼吸器。” 张山坐在陈燕西右手边,低垂头,眼眶通红。此行七人中,他年龄最小,刚满二十五。张山没经历过死亡,眼睁睁瞧着刘易岂渐渐失去挣扎,直到殒命。他差点在水下痛哭出声。 因上升停留时间不足,手腕与脚踝患上减压病,剧烈疼痛。张山坐着,不断揉捏关节,似企图减缓症状。 “我记不清了,就那么几分钟。” 他说:“我本想穿越狭洞,可不知狭洞之后又是什么。也不知是否该把刘哥带走,但我那时做不到,只能选择返航。” “我跟在宋毅和王澍后面,最初是宋毅被卡住。他的侧挂过不去,王澍想上去帮他。我的第一反应是如果跟旱洞水道那边的小组会和,我们必须马上终止行动。” “我持着dpv,靠近他们时已停止呼吸。前方路线不明,又听见王澍的装备在响。我感觉是一场梦,不敢相信他们都死了。” 钟林未算得上镇静,那时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死亡。神经紧张,惊慌间不知该做什么。 半分钟后,他强制自己冷静。呼吸过快导致二氧化碳沉积,会让钟林未也死在这里。 “我只能返程,然后我们联系了警方。” 出事当天,钱于洪第一时间联系警方。搜救工作进行得很艰辛,他们希冀外来帮助能寻回尸体,却徒劳无功。 最后行动终止,警方撤离前只提醒钱于洪等人不要再下潜,并通知遇难者家属。 “没有进行区域封锁?” 陈燕西耐心听完三方汇报,笔尖在桌面轻点。方才他看视频时,神色严肃,眉头紧拧。 张山摇头,“没有,可能警方认为我们不会再去找死。” 陈燕西:“家属那边你们通知了?” 第101章 钟林未踟蹰着开口:“......已通知。” “家属很伤心,我们说会把遗体带回去。” “谁敢打这个包票。”陈燕西似笑非笑,望着眼前一屋子人。事故后,剩下三人用尽所有人脉,找来这十二人。 抛开打捞尸体不说,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活着回来。 钱于洪深吸气,望着陈燕西。他已走投无路,只能看天意,“谁也不敢打包票,我们尽力。” “至少,不能把他们四人留在洞穴里。这是责任。” 九月的长山依旧绿意盎然。陈燕西等人在一处林间别墅。租赁的,不算小,共三层。本是为打持久战,做洞穴测绘的据点,前后还不足两个月。备有车库、健身房及装备库。 据说同行七人是挚友,常年闯南走北,邀约旅行潜水。钱于洪是大哥,刘易岂虽有技术与经验,但在里边算小辈。 至于陈燕西,钱于洪等人从刘易岂的嘴里了解到一些情况,更多则是在潜群里看八卦。毕竟几年前那场“未战而陨”的世锦赛,使得陈燕西的名声横发逆起。 如今碰面,他们惊于陈燕西的年轻,多少有些拿不准对方的经验技术。 可能来就不错了。 谁也不愿送死,而每一次洞穴潜都是冒险。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返航,一看技术二看命。 刘易岂四人命不好,怨不得谁。 “等我们下潜时,不要带太多装备。配备r,dvp再加干衣就行。从永和村到旱洞水道出口,全长八百五十米,最深可达一百八十米。暂时先放弃测绘任务,我们的目的是将尸体带回。宁愿多下潜几次,无法穿越狭洞,就即刻返回。” 陈燕西宣布散会后,仅留钱于洪在会议室。 两人静坐片刻,陈燕西掏出烟。钱于洪下意识想阻止,陈燕西摆摆手,“我知道,不抽。就闻个味道,解馋。” “钱哥,我多一句嘴。如果尸体不能带回,怎么办。” “这个情况我有预料,毕竟这十二人里,多数有家室。平时探索归探索,玩归玩,真要拿命去救援,谁愿意。” 钱于洪窝在座椅里,身躯健壮,皮肤黝黑。他似一夜间苍老许多,三十五出头,竟两鬓生白。 刘易岂等人的死亡,给剩下三人造成不小创伤与打击。整夜睡不着,日渐憔悴。 陈燕西本想安慰,花几秒组织语言,到头来唯有俩字“节哀”。 “考虑尸体情况,三天后我们下潜。在这之前,做好详细周密的计划。提高生还率,怎么也不能再把活着的人搭进去了。” 钱于洪颔首,半晌后起身。他沉默着拍拍陈燕西的肩膀,一句话也无,离开会议室。 窗外凉风阵阵,山林间温度较低,秋意甚浓。 三小时飞行外加五小时车程,一天内,陈燕西跨过山河,远离喧嚣。他不得不感谢现代发达的交通工具,但究竟要多快,才能追上与逝者告别的时间。 陈燕西翻着眼前资料,犹豫再三,拨通傅云星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那边特嘈杂。警笛呜啦啦响,对讲机里乱糟糟地放着什么。 “喂?陈燕西?”傅云星啃着煎饼,口吻含混,“你怎么给我打电话,有事?” 陈燕西顿了片刻,“是不是打扰你们办案了。” “没有‘你们’,我就一顾问。他们办案,我隔岸观火呢。” “我想问一下尸僵时间,”陈燕西说,“下潜打捞尸体。” 傅云星笑:“你不加上后半句,还以为您是犯啥事儿了,吓我一跳。” “尸僵一般是死后1-3小时出现,4-6小时扩散全身,12-16小时发展到高峰,24小时后尸僵减弱,肌肉会变软,俗称尸僵缓解。” “至于腐烂情况,视环境而定。愈冷愈不容易腐烂,但不保证水下没鱼。” “他们穿有湿衣,情况会好很多。” 陈燕西得到答案,却迟迟没挂断。按理说他与傅云星的熟稔程度,还不如唐浓夫夫与傅云星。 眼下没有话题继续,也没其他可聊。 傅云星耐心等待两三分钟,突然低笑一声。 陈燕西手里卷着a4纸,问他笑什么。 “只是觉得很奇妙,原来坤哥喜欢你这种类型。”傅云星干脆直说,“你无非是想问我他今天情况如何,又不晓得咋开口。所以拖拖拉拉,要我主动告诉你。是不是。” “唐浓是真了解你,之前我们一起八卦。他说别看阿燕为人耿直爽快,感情上简直大反差。喜欢不愿轻易说出口,思念也不懂怎么表达。” “我当时还奇怪了,这有什么难的。哦豁,今天我算见识了。” 陈燕西:“......” 佛门不理世俗,敢情这信仰真脆弱。 “大师,如果没其他事我就挂了。” “嗳别忙啊,陈老师。” 傅云星笑眯眯道,“给个诚挚建议,线上点灯了解一下?七天二十一,四十九天一百二,全年八折六百六十六。佛灯保你爱情红火,工作顺利!” “刷卡微信支付宝,任您挑选。” “别了吧,”陈燕西说,“建国后搞封建迷信是要被抓的。” 傅云星听到忙音,啃着煎饼耸肩。他正要放下手机,遽然弹出一条支付宝信息。 第102章 陈燕西转款一千三百三十二,留言:全年,再给金何坤点一盏。 傅云星:咋的,求佛你俩还得求个情侣款啊。 陈燕西到达长山第一晚,成功失眠。凌晨三点毫无睡意,只得起身去健身房锻炼。 房里灯亮着,钟林未还在撸鉄,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背心。他察觉陈燕西到来,放下哑铃。 “择床?” “没那毛病,单纯睡不着。” 陈燕西走上跑步机,设置速度与坡度。他缓慢而放松地跑动,身前是巨大落地窗,反射灯光。 钟林未拿着水杯,站在他身边,“是不是担心这次有去无回。” 陈燕西笑了笑,没明说。这个问题有点蠢,但也算真心实意。 “你呢,怎么不去睡。” “闭眼就似在洞穴里,看着王澍他们一动不动。睡不着,脑子乱得很。起来运动发泄一下,或许会好点。” 钟林未说。 “其实我挺好奇,你真会来。当初刘哥签那份免责声明时,最后几句话我们以为是无稽之谈。” “我欠他几次,算我还他。” 钟林未用毛巾擦汗:“那你就没考虑过出事怎么办?家人呢?你有爱人吧。” 脚掌踩在机器上,发出有规律的踏步声。健身房里很安静,陈燕西的思绪飘出很远。 清早离开c市时,金何坤回家了。陈燕西的眉眼里尽是欣喜,但坤爷说,我回来收拾东西。 陈燕西眼里的光,倏忽暗淡。 他差点忘了,对方选择分开,他也同意结束这段情人关系。 睡觉前,傅云星发来短信。大意是金何坤整天泡酒吧,喝得烂醉,逮谁就叫陈燕西。特跌份儿。 —我跟他十几年的朋友,陈燕西。我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眼睛红了又红。犟成这样,你完成任务赶紧回来哄。 —坤哥舍不得你,只是嘴上不说。刚才我去接他,硬要我开车去城南。这傻逼,蹲花坛边看你家窗户。明知你不在,就是不愿走。 —我说什么来着,愈浪荡的男人,专一起来愈要命。 —你俩平时看着挺聪明,怎么一谈恋爱这智商自动清零啊。佛了。 陈燕西因为这短信,愣是翻来覆去没睡着。憋够五分钟,最终打开微信,给金何坤发消息。 —早点回家睡觉。秋季夜间凉。 金何坤没回。 陈燕西等到现在,依然连个屁都没有。 他合该知道,性格迥异暴露许多问题。两人生活不是小孩般一句“我中意你”就能维持,必定伴随着误会、伤害与折磨。 如今网上情感博主盛行,年轻时陈燕西也手贱地关注过几个。后来发现大v们只能给出理想化的模型,鸡汤句子成堆,却根本不给你任何实践方式。譬如“爱人就要爱自己”、“要互相体谅与理解”。 道理谁都懂,真碰上问题时,还是拿不出解决方法。 陈燕西明知金何坤要的是妥协,却不知该如何妥协。 他们互相吸引,又一直站在对立面。两人尚未找到克服千难万险的黑匣子,只懂得站在自己的立场压抑感情,甚至一再后退。 想爱又怕伤害。这怎么行。 “爱人,是有一个。” 陈燕西跑着跑着,突然出声道。 “不过掰了。” “掰了你还把他夹在钱包里?”钟林未调侃。 陈燕西转头盯着他。 后者耸肩,“我不是故意,晚上你从里边取u盘时瞥见的。” “长得太帅,很惹眼。” “嗯。”陈燕西点头。 钟林未瞧着他,叹口气笑着劝:“还真是年轻气盛。” “别只想着分手啊,万一他来找你。” “不会。” 陈燕西说。 钟林未离开前,实在忍不住反问:“你怎知道他不会。” 陈燕西按下停止键,呼气起伏,汗水淋漓。健身房空无一人,他沉默着打开微信,金何坤的对话框已被其他群消息顶下去。 没有回复。 此时耳机里正放到: 第103章 我们走不了多远,也所知甚浅,但这不能阻止我奔向你身边。 陈燕西眼眶发热。 他后知后觉,原来金何坤的感情里自始自终揣着一腔孤勇。 而他没有。 —— 注: “*” 1r:全自动的密封闭式循环呼吸器。(电子全自动控制气体补充阀门,调整循环系统在不同深度的氧浓度,达到在水下停留更长的时间。) 2dpv:水下推进器。 3侧挂:侧挂潜水是将气瓶放在身体侧面的一种潜水方式,最早应用于洞穴环境,现在已被越来越多的休闲潜水员青睐。 第四十三章 长山昨夜下过一场秋雨。清晨时分凉意袭人,陈燕西端着早餐从二楼下来,其他潜友已到场。 今日任务是运输装备,做好打捞前的准备工作。分两组人去旱洞及永和村的水潭,第三组后勤留在别墅,随时准备提供帮助。 工作台铺一张地形等高线图,将两地周围的山势标注,白板则画着两个入潜点距离与失事狭洞深度。 陈燕西喝口清咖,苦味令他轻微皱眉。按照习惯,早餐他向来喝牛奶,金何坤才喜欢喝清咖。他只是想试试,是否金何坤喜欢的事物,都那么好。 不料很苦。 “大家都看了部分测绘图,其间有很长一段洞穴仍是未知。目前只清楚两地距离尸体位置的深度和洞穴情况,既然核心是救人,剩下部分我不建议继续探索。” “钱哥,你的意见?” “原行动终止,救人以后不再下潜。” 钱于洪吃着牛肉面,以筷子根部在图纸上划道。 “等会儿运输装备,陈燕西带四人去旱洞,张山带四人去水潭,剩下两人留守据点。小钟,尸袋送到没。” 钟林未刚从外边进来,山林空气湿润,弄得他浑身凉薄潮气。 “尸袋到了,共五个,多一个备用。张山他们开车在后边装备库,需要钱哥去清点一下气瓶数量。两天后的下潜,每个人的装备自己去组装。这几天内还要完成系列测试,秋季早晚温差大,你们也注意别感冒。” “还有其他事么。” “暂时没有。”陈燕西大口灌下清咖,只叼一块吐司面包。他穿上户外冲锋衣,顺手拿了头盔,“大家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行动。” “山林天黑较早,争取快点回来。” 陈燕西出门时,望一眼天际。晚些时候可能会下雨,乌云滚压山峰,山雨欲来之势。 两辆面包车从装备库开出,张山叫陈燕西上车,他们这组进发旱洞,离据点并不很远。 “从旱洞口到水道入潜处,大概二十米左右,挺深。我们得将气瓶背下去,需要用到降绳。” 张山趴着车窗,手上同样夹烟。他和陈燕西同为烟民,特殊时期只能“闻烟解渴”。 陈燕西正在回消息,唐浓说他们即将出发留尼汪,这次科研任务为核心,就不带阿燕了。 —你们自己注意安全,留尼汪鲨鱼伤人事件频发。范宇下潜发射追踪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唐浓没过多提及下半年行程,倒让陈燕西给他发营救具体地址。 —如果走之前有时间,我和宇哥过来看你。阿燕,尽力而为。 陈燕西盯着最后四字,良久轻笑一声。 —没什么,这次我买了保险。 长山天气反复多变,c市气温却一降千里。都市男女纷纷裹上外套风衣,唯有部分爱美少女亮着一双又长又白的腿。 城市艳丽旖旎,人间俗气绕着栋栋高楼温柔抚摸。世人盲目且庸碌,光鲜亮丽的华衣下藏起一地鸡毛。 金何坤坐在大慈寺门前,嘴里叼烟。他刚剪短头发,后颈还有些凉飕飕的。穿身休闲运动装,愣是年轻不少。 傅云星刚送走几位求签香客,回头瞧见坤爷痞丧痞丧地盯着他,搞得傅大师头皮发麻。 “您这是......” “冤有头债有主,找你算个账。”金何坤吐口烟雾,这话听来歧义挺深。 傅云星裹了裹袈裟,生怕大爷在此动手,简直有辱斯文。 “不是,我就叫陈燕西点了两盏佛灯,还算不上敲诈勒索吧,啊。坤哥,原价一盏八百八十八,我这可给的是友情价。您明鉴?” 金何坤:“谁跟你说点灯这事。” “等会儿,点什么灯。你俩什么时候联系上了,他不是在长山么。” “这说来话长,小孩没娘。”傅云星恶习不改,又欲四六不着调。结果对上坤爷眼神,悻悻收起妖法。“陈燕西问我尸僵时间,随口聊了几句。” “他其实还挺关心你,你们这一掰,不至于不联系吧。都市男男,相逢一场,好聚好散呗。” “谁跟他散了。” 金何坤睨着傅云星。 第104章 “我说算就算,他不知道哄哄我?” “那他说走就走,你咋不敢追上去。” “我他妈......哎傅云星,你到底是谁兄弟。” “天地可鉴,”傅大师双手合十,弯腰道,“我跟佛祖才是兄弟单位。” “暂时不打算拆伙。” 金何坤:“......” 他要不学一下陈燕西,这届兄弟全都靠不住。 “行了,我来是问你一件事。还记不记得去年我妈找你求签,那个观音灵签是什么。” 傅云星笑着整理袈裟,他大剌剌往金何坤身边坐,抬手揽住对方肩膀。 “你不是不信吗,当初叫你回来求佛拜菩萨,你说我搞封建迷信。走肾可以,走心你还差点。” “年轻人,识迷途其未远,回头是......” “重点。”金何坤打断他,冷笑。“我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傅云星挑眉,目光流转。他睫毛深深,打量坤爷几秒后,脱口而出:“燕昭王为郭隗筑黄金台。” 金何坤:“什么意思。” “灵签之曰:一锄掘地妥求泉水。此象则表徵君之运途。凡事谋略之後,劳心方有成就者也。努力向前,必有化凶为吉之时。偶遇知己,彼时即是君尔。在伊扶持,下必能上青天矣。” 傅云星声线清冽,说话是不疾不徐。他薄唇几启,毫不费力地背出解签语。这段话,他当时并未告知张阿姨,原是想说给金何坤。岂料坤爷回国后,每逢这茬就打叉,久而久之便抛在脑后,不提及。 “意思是说,你要想成事,得苦其心志。期间你会遇上知己,令你心向往之。在那人对你的影响下,终会扶摇万里上青天。” 金何坤沉默听完,烟已到头。他不言不语地走向垃圾桶,扔掉烟蒂。拿出纸巾擦擦手,再磨蹭着走回来。 一步一步,很慢。 他双手插袋,低首俯视傅云星:“这么说来,我与陈燕西天造地设。” “或许是,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傅大师笑眯眯的,细长眉眼斜入双鬓,竟有浓墨扫尾那点肆意潇洒。 “看你这段时间也没再遇上谁,那就他了吧。” 金何坤忽地笑了。他似为自己寻到一个借口,进而说服自己。他如释重负,转身离开大慈寺。 金何坤挥手道:“成,就他了。” 傅云星静静瞧着金何坤背影,没有问他此去为何。他知道他还会再回来,一定会的。 金何坤需要去寻找问题关键,询问自己为什么想要留在陈燕西身边。 若从此以后不再与陈燕西一起。 行不行。 山间起风,绑着降绳的树木哗哗摇晃。 陈燕西戴头盔,额前亮起照明灯。他们已将十八瓶氧气罐送入旱洞,现在得亲身爬进去,把气瓶搬至水道口。 那有一处空地,正好可做休息站。而洞穴昏暗,脚下石块松动,很不好走。四人分工,留一人在水道口接应,其他三者往返搬运装备。 洞内潮湿,陈燕西好几次打滑摔倒。他紧紧抱着气瓶,后背磕在岩石上,咬着下唇闷哼一声。 有人听见响动,忙回身大喊:“小陈,情况怎样?!” “......我没事。”陈燕西弓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洞穴坡道稍显陡峭,他喘口气,搬起气瓶继续往下走。 后背一片火辣辣的疼,肩胛骨触及岩石棱角,撞得骨头似有铁刃相擦的感觉。右肩麻木,冷汗顺着额头淌。陈燕西试着换至左肩,靠着岩壁喘气。 他得工作,一直不停工作,才不至于有空思念。方才坐车那段空当里,陈燕西完全无法避免金何坤占据思绪。 他自嘲一笑,原来“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是这么个意思。 怪矫情。 十八瓶气罐送往水道口,任务完成,时值傍晚六点。 四人坐在空地上休息片刻,张山用手背擦擦下巴,“返程吧,等会儿上去不好走。” “别遇上下雨,今年洪灾不断,洞内可能坍塌。” 陈燕西眼皮沉重,他捏着右肩,感觉后背不像是自己的。 “你们先走,我断后。” “今天运下十八瓶,明天还有十二瓶任务。不急,慢慢来,以求稳妥。” 旱洞内极安静,陈燕西往上攀爬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 砰砰,砰砰。 他暗道不好,怎么又一次思及金何坤。 思念是洪水猛兽,此前没人告诉他,对一人有了爱意和眷恋,会变得如此畏手畏脚。陈燕西想起今早签免责声明时,他捏着签字笔,迟迟不肯写下姓名。 他竟也开始害怕,恐惧打捞行动开始后,便彻底身不由己。陈燕西左肩是道义,右肩是爱人。原本这两样会将他变得更好,此时却在不断撕扯。 金何坤与他在一起,会不会太辛苦了。 第105章 陈燕西抬头望着前方洞穴,天光隐现。他们额前四道探照灯,亮如炬。不时有碎石往下滚落,坠入深深洞穴里。 肩背生疼,陈燕西顾不上查看。数天他只想明白一件事——原来人生并非无牵无挂。 回据点的路上下起雨,水珠从窗缝飘进,打湿陈燕西肩膀。 天色已晚,山的轮廓在水帘中模糊。遥远有几家炊烟,袅袅飘升。归巢之鸟偶尔鸣叫,混着雨声,格外清晰。 张山开进装备库,说等会儿一起回去。陈燕西摆手,他急着回房查看后肩情况,便冒雨飞奔。 别墅不远,雨势却很大。没几分钟,陈燕西浑身湿透。冰凉雨水从领口钻进去,激得他打颤。 陈燕西脱下浸水的冲锋衣进入客厅时,忽察觉气氛不对。他转头往工作台看去,先是一个行李箱,再是一人背影。 熟悉的背影。 那人头发剪短,穿风衣。身姿颀长挺拔,天生的衣架子。 钱于洪瞧见陈燕西,热情洋溢地大声招呼:“小陈,你看是谁来了。” 那人就回过头。 两人对视时,陈燕西遽然浑身发热。分明前一刻还冷得不行,如今又似被岩浆炙烤。他细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眨眼时很沉重。 陈燕西嘴唇哆嗦,咬了咬牙。 那人看见他,先是一皱眉,再二话没说地大步走过来。他边走边脱外套,一把将陈燕西裹进去。温热罩上来时,陈燕西有点控制不住鼻酸。 他问:“.......金何坤,你怎么来了。” “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跟着你。”金何坤将陈燕西的头发往后一撸,手指抚在他的眉骨上。低音炮依然是低音炮,醇厚得叫人心脏乱跳,“我不是来妥协,我是来找一个答案。” “换季易感冒你还淋雨,不要命了。” “你别这样。” 愈是温柔,愈是意难平。 陈燕西抹一把脸,偏开头,“别这样啊,金何坤。” 他声音颤抖,似被万千刀刃在心尖上,温柔地捅开了一道口。 第四十四章 “嘶,轻点。” 陈燕西咬牙,衣衫半退到腰际。他趴在床上,金何坤坐在床沿,正给陈老师上药。 刺鼻的药水味扩散,金何坤以手掌走过陈燕西右肩与后背,喉结滚动。 “金刚不坏之身?特牛逼?老师,还知道疼啊。” “知道疼你也不吭声,知道气瓶多重么。我看你这次行动不死也残。” “没盼头。” “是没什么盼头,”陈燕西被坤爷揉得火辣辣疼,他舒口气,待药水浸透肌肤,再穿上衬衣。“你怎么来了,唐浓给的地址?” 金何坤起身,与陈老师保持距离。 “我就来看一眼,傅云星说我需要个答案。我来找找看,如果找到了,我就走。” “找什么答案。” “看你是不是郭隗,而我哪一天才能登上黄金台。” 金何坤的眼神触及到陈燕西脖颈,那人仰躺在床上,是最诱人姿势。领子没完全扣上,大片脖颈往下的肌肤,暴露视野里。 陈燕西说话时,咽了口唾沫。金何坤不由得半眯眼,捏紧藏在兜里的手掌。 “如果我不是郭隗?” 陈燕西挑眉道。 金何坤抬起下巴,他站立着,目光斜下。那幽幽眼神发冷,或许还有些其他情绪。而此时灯光昏暗,嘴角那点似笑非笑都意味难明:“你不是,我就走。” “然后放过你,放过我,去过自己的生活。” “听起来不错,”陈燕西笑,心头骤然一紧。他抬手蹭了蹭鼻尖,掩饰慌乱。片刻,陈老师再抬头,唇弓弯得恰到好处,“准备找什么样的下任,清纯点还是懂事点。” “我要说按照你这样的找呢。” 金何坤靠着书桌,随手翻一本资料。上面写着陈燕西密密麻麻的笔记,看来最近很忙。 陈燕西沉默,认真盯着金何坤。后者瞥他一眼,试图打破这气氛,“开个玩笑,意思你得反着理解。” “二十九岁识人不清,三十岁就该成熟点。再怎么找,也不能是你这样儿。” “对不对。” 一口怨气堵在喉头,陈燕西想拼命呼吸,又怕暴露情绪。他有些搞不懂金何坤此次所来为何,只知自己快疯了。 他分不清金何坤哪句甜言是真,哪句毒语是假。大半年的相处并未让他们见识到真正的彼此,仅在走向“真实”的路上迈出一步又一步。 陈燕西说:“坤儿,你要真对我.......很失望,你现在就走。” “你说咱俩好,我答应你。然后你说咱俩算了,我也答应你。自始至终,我觉得你值得,所以从没对你提出异议。你送我陨石那天,我说你不飞也就算了,我养你。” “坤儿,我知道不容易。为什么要下潜,为什么要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为什么在明知死亡很近时,还要不管不顾迎上去。不潜水的人不明白。我试图去解释,试图带你去感受。但你最终不明白,我也不怪你。坤儿,我陈燕西没办法叫所有人都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有时候解释多了也很烦,所以我不解释。” 第106章 “你是唯一让我解释的人,因为我在意。你不理解,我不怪你。但别这样。” “至少别这样一边对我好,又一边捅我刀子。” 陈燕西说这话时,始终低头。他双手交叉,左右手互相拿捏着。他将头埋得很低,仍没盖住那点鼻音。金何坤只能看见他头顶,发丝软软的,服帖。而后颈细白,延入衣领。 两人都有些难过,金何坤甚至想,人生若只如初见,他没有色|欲迷眼地靠近,会不会没有今天。 会不会更好一点。 “我不是那意思。” 良久,金何坤认命地剥掉伪装。他始终无法对陈燕西太过残忍,那人的尾音一个颤抖,都像一把巨锤落在他心头。 “我只是担心你,所以来看看。” “算了,换个话题。你们明天任务是什么,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陈燕西偏头揉揉眼睛,调整呼吸。“下洞穴挺危险,你还是留守据点,别跟着。” “现在前期工作进行差不多,明天将剩余气瓶搬运完毕后,第三天准备下潜。” “期间可能会面临部分潜友退出,毕竟这事并不轻松。如果在水下情绪出现问题,很致命。” “家属会来么,今天我到时这里只有两人。” “没通知家属过来,刘易岂等人的死亡,对团队造成冲击已经很大了。家属过来只会增加伤感气氛,不利于后面的行动。” 陈燕西刚想下床,又被金何坤按回去。 “你躺着,我去拿牛奶。” “至于遇难者的装备,能打捞就带回来。不说拿去卖二手,至少是个留念。一套上乘的r装备高达十几万,算是能......弥补点损失。” 陈燕西接过牛奶,用嘴唇试了试温度。刚好合适。那一瞬,他眼睛发酸,好似他与金何坤,还在c市城南二环的家里。 金何坤抱臂而立,“卖死者的东西有点不太吉利,交还给家人吧。” “没准火化后还能下葬,风俗讲究个入土为安。” “这得看实际情况。” 陈燕西喝完牛奶,一时也找不到其它话题。他起身去浴室漱口,完事后返回卧室。 他关上门,转头瞧见金何坤正困倦地打呵欠。这段时间没休息好,再加旅途劳顿,精力实在跟不上。 “要不休息?” “嗯,那你早点睡。”金何坤颔首,拖着行李箱刚要走。 “别走了。” 陈燕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不敢直视金何坤眼睛,只盯着对方领口,似能将其看穿。 坤爷不答话,陈老师难免有些紧张,说话磕磕绊绊。 “客房、还没收拾、可能......今晚你就在这儿睡吧。别走了。” 陈燕西任由金何坤热辣的视线上下打量,气场特强,时间久了,竟叫他脚下发飘。就在陈老师快顶不住时,金何坤忽然抬手撑在门上,把陈燕西半锢在怀里。 “陈燕西,那你得说清楚了。” “我们是睡素的,还是睡荤的。” 陈燕西猛抬头,差点撞上金何坤下巴。而对方只是轻浅一笑,收回手臂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陈燕西靠着门板略微虚脱。他用掌根抵在心口,狠狠揉几把。 口干舌燥。 尽管金何坤嘴上花样多,不料他头挨枕头,立刻入睡。估摸是近太劳累,始终睡不踏实。这被窝里有陈燕西的气息、体温,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 陈燕西躺在坤爷身边,于黑暗中摸索这人轮廓。他轻声叹气,正要转身,却被一双有力的双臂捞入怀里。 金何坤分明熟睡,下意识拥抱心上人。他寻个最舒服的姿势,下巴在陈燕西头顶蹭了蹭。 一夜无梦。 翌日,陈燕西再三拒绝,金何坤摇头,没有商量余地。 他跟着救援分队去旱洞,帮忙运输气瓶与装备。 长山昨夜下雨,今早放晴。公路湿滑,张山开车很谨慎。他时不时从后视镜瞧一眼金何坤,虽无恶意,确实有点好奇。 陈燕西示意他好好开车,别到时候尸体没打捞上来,这伙人先尽数栽进悬崖里。 张山讪讪一笑,拧开车载广播。 金何坤直到面临洞穴时,才真切感受到一种莫名恐惧。且一点都不虚无,十分具体。他不太明白这些人是如何潜入,正常人仅是站在这里,吞噬之感扑面而来。 陈燕西攀进洞穴时,紧紧抓着金何坤手腕。 “跟紧我,脚下碎石松动。别跌到。” 金何坤则帮忙搬运气瓶,电石火光间,他曾有一秒想,他们都是傻逼吗。明知危险,还他妈居然敢再次挑战。 这你妈人高艺胆大,怕不是有九条命。 思绪打岔时,金何坤步伐不稳,踩在一块滑动圆石上。他惊慌的心脏骤停一拍,却被身后手臂环住腰际。 第107章 “小心点,我扶着你。” 陈燕西呼吸不稳,明显也是吓一跳。他额前的探照灯有些晃眼睛,金何坤偏开头。两人站稳后,坤爷喘着气,回首盯一眼老师。 “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学水肺潜。我死活穿不上脚蹼,那时你也这样,站在我身后托着我。” “陈燕西,为什么我每次回头,你都在我身后。” 他问得很平静,又万分委屈。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去总要他近不得,退不舍。 陈燕西没多说,仅是拍拍他肩膀,示意对方赶紧往前走。 张山还等着接应。 这天装备运输完毕,行动第一项任务结束。 晚间,十二名潜友在大厅进行会议,金何坤与请来的阿姨一起做饭。 钱于洪调侃道:“这么好的男人,小陈有本事。” 钟林为算是半个知情人士,笑着语含深意,“你俩可都得好好把握彼此啊。” “毕竟也算是出生入死。” 陈燕西见金何坤袖口挽起,露出一截修长小臂。他分明是都市贵公子,却一朝迷了妖道,追至这山林间。 神话怪诞里,妖总是坏,而人总是无辜受害。 但究竟谁比谁更可怜,哪里说得清。 这晚入睡前,金何坤靠着床头,久久没有躺下。陈燕西闭着眼,等待他关灯。 “明天就要下潜,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陈燕西未睁眼:“你好好带在据点,别再跟我去旱洞了。” “如果顺利,晚上我会和张山他们一起回来。” “遗言?” “不是,”陈燕西说,“明天没有打捞任务,只是下去确定情况如何。然后返程,问题不大。” 金何坤不依不饶,“真不会出现其他问题?” 如果你也卡在狭洞中。 如果你遭遇意外。 如果你这一去不回。 “你就没有什么......还想跟我说的。” 半晌,陈燕西睁眼。他从床上坐起,与金何坤并肩。台灯映在他眼中,似融了人间四月暖阳,叫人怦然心动。 陈燕西捏着金何坤耳垂,忽然轻声笑。 他说:“我原本是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你,要是本次任务成功生还,就没告诉你的必要。” “如果我没回来,你也很快就能知道。” “毕竟这事儿吧,说出来挺矫情,像一出用力过猛的偶像剧。但既然你想听,我坦白。” 金何坤被他挠得有些痒,便抓住陈燕西手腕。他好整以暇,等待后话。 陈燕西说:“来之前,我买了保险。说实在的,这玩意以前我从不正眼看。” “买的意外险。如果我死了,受益人是你。赔付金额......还算挺高。不说一辈子,至少近几年你不飞行,都可以。” “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担心。” “我知道或许你并不需要这笔钱,但当初说了我养你......” 陈燕西稍有愧疚地笑了笑。 “我认真的,没开玩笑。” 第四十五章 第一天下潜,天气状况较好。清晨,金何坤将干粮与热水准备充足,于楼下等待陈燕西。 他们兵分两路,水潭处由钱于洪负责,旱洞维持原分配,交给陈燕西。他们庆幸没在冬季出事,否则低温和水面结冰,会给行动带来更多不便的因素影响。 陈燕西上车时,金何坤意外地没跟上去。他把背包扔在后座,又绕到副驾驶。坤爷敲几下玻璃窗,露出陈老师俊逸的半边脸。 “注意安全。” 陈燕西点头,“我知道。” 他们隔着半截车窗对视,却看不见陈老师紧抿的嘴唇。 金何坤将双手负在身后,费好大劲,才忍住没去拉开车门。 “陈燕西,那张保险单我不需要。如果可以,希望它永远别兑现。” 长山空气冷冽,近日温度骤降,已有些深秋萧瑟之感。寒风卷起金何坤衣角,再掠过两人无声默剧,然后送进车窗里,传到陈燕西的发梢。 他没答话,不敢随意承诺。 金何坤没纠缠,仅是伸手进去。他抚着陈老师脸颊,粗粝指腹揉过对方嘴唇。他始终记得这地方柔嫩多汁,是英雄冢。 第108章 金何坤说:“我在岸上等你。” 陈燕西驱车离开时,一直瞧着后视镜。金何坤的身影由大变小,消失。对方起先不自禁地跟了几步,最后停下,双手揣兜里。 昨晚金何坤彻夜难免,说实在他不愿从陈燕西嘴里听见“我养你”三字。势均力敌的爱人,首先得是朋友。养谁与否,最多算个情趣。长此以往,不是好事。 陈燕西熟睡时,金何坤半撑起身体,垂下眼看着对方。他知道陈燕西即将去面临怎样的危险,洞穴为密闭空间。正常人会恐惧黑暗,没有光,就没有出路。至少开放水域会有“紧急上升”这个选项,而洞穴潜不行。 来这儿之前,金何坤疯狂查找资料。关于洞穴潜事故,关于那些黑暗疆域。他甚至试图找理由说服自己,放陈燕西去做,没什么大不了。 可不行。 金何坤承认老师的技术,承认他头脑冷静、计划严谨,也承认他“珍惜生命”那套理论。但洞穴里会发生什么,神亦不知道。 金何坤不得不猜测,为什么陈燕西之流会在探索的召唤下踏入洞穴。他们或许是不介意就此归去,也或许就这样归去才最好。 似许多潜水电影宣传那样,他们义无反顾,他们需要一个上岸的理由。 “我可不可以成为你上岸的理由。” 房间昏暗,仅留厕所门口一盏小灯。薄光蔓延而至,洒在陈燕西脸上并不太亮。金何坤认真打量这人五官,特好看,是自己会心水的那一挂。 陈燕西多好啊。金何坤抬手抹一把脸,最后低头吻在陈燕西唇上。 他轻声再问:“我可不可以成为你上岸的理由。” “以后我不再逼你做决定,你好好回来。行不行。” 洞内漆黑,探照灯比昨天更明亮些。张山带了备用手电,他们在旱洞口穿上干衣与r,挨着走下去。 入水前,潜伴再次互相检查装备。陈燕西首个入水,冰凉地下水扑在脸上,他以唾液给面镜除雾。 “这里以前发生过山崩么。” “不知道,千年洞穴应该是有过崩塌。什么都可能发生,希望今天下潜顺利。” 张山年纪最小,倒是特别淡定。他进入水中,将呼吸器塞进嘴里。尝试几次呼吸后,再拿出。 “我给气瓶装了gopro,没准以后这些下潜视频会有用。可能一开始能见度不太好,大家小心。” 陈燕西埋首进入水中,半分钟后抬头。剩下一人留守地面,另一人正搬运气瓶。 “这些都要带下去吗。” “挂在引导绳上,”张山接过气瓶,“钱哥说我们或许会用到,以防万一还带了两套呼吸调节器。” 气瓶刮擦在岩石上,响声瘆人。陈燕西瞧他慢条斯理地侧挂好气瓶,再问:“不怕?” “为什么要害怕。” 张山笑着反问他,小年轻不知何为恐惧,眼里亮着无畏。 “难道潜水员的终极梦想不是永远留在深海或洞穴里,艺术点的叫法是那什么......殉道。” 陈燕西无语片刻,摇头低笑。 “殉道”二字,前几年他也说过。这次特美,听来很酷。前人为潜水殉道的不在少数,后人则踩着他们的尸骨,不断往前。 许多洞穴入口,会有警示。 上书:曾有潜水员已殒命于此,请珍惜生命。后来者便迈过标语,破釜沉舟地游进去。 陈燕西说从没想过自己会活过二十五岁,迈过那个关卡后,又觉得自己活不过三十岁。 今年我三十了,陈燕西心想,我竟无比想要活下去。 时间到,留守地面的监督员示意他们下水。陈燕西打头阵,张山与另一人紧随其后。世界就此安静,黑暗张牙舞爪地袭击周身。 眼前浑浊,照明似一柄板斧,强势地破开一束口子。洞穴安静到极致,陈燕西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潜伴脚蹼踢水声,偶尔气瓶碰撞岩石声,此外再无其他。 这里与世隔绝,没有尘世纷扰。他们只需面对自己,静静凝听内心。潜水员永远也无法向陆地之上的生命解释,封闭潜水,应当是近乎完美的时刻。关闭所有灯光时,这里只有亘古不变、永世纯粹的黑暗。 他们需要极其冷静,极其热爱,才会给自己一个不惧黑暗的理由。 陈燕西沿着岩壁游动,似置身太空。水下无线电里寂静一片,他手持推进器,顺着导引绳向前。 这一切仿佛是个慢镜头,陈燕西大多时候喜欢清澈海水,可只有看不清前路时,才能在黑暗里做梦。 潜水电脑显示,他们已下降六十米。 仍旧没有看到尸体。 “原以为你会跟他去。” 钟林未从三楼健身下来,发觉金何坤正坐在大厅看视频。画面中陈燕西以极舒展的姿势飞身入水,似一只鲸。 金何坤按下暂停,起身给钟林未倒杯热饮。 “牛奶还是咖啡。” “白开水就行。”钟林未因心理状态不大好,没有跟进第一次下潜。往往潜水员的心态会直接干扰他们在水下的表现。 “有关小陈潜水的视频很多,你要喜欢,改明儿我在潜水群帮你吼一声。” “没有1tb,也有500g。” 金何坤端来开水,坐下。“没事,我直接从他朋友那里拷贝就行。” “你不去吗,听说你是......” 第109章 “不用太顾及,我确实心里过不去。出生入死的潜伴就在你面前失去生命,而你除了返程,帮不上任何。那滋味,啧。” 钟林未身体前倾,他双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水杯。温度自掌心慢慢渗透皮肤,时间不久,不烫。 “我们做过很多训练,比如装备突然失灵,失去所有照明,彻底失去能见度,丢失引导绳,假装前方坍塌丢失潜伴。但我们永远没法训练‘真正失去’朋友。那种痛苦是训练所不能安抚的,可能唯有时间。” “但如果时间也不能?” “会的,时间和再次下潜,都能填补一些内心虚空。”钟林未说,“但你要做好准备再次失去,甚至是将自己留在洞穴里。” “不潜水的人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总会一次次下潜。再回到深处,再去体验那个时刻。” “我曾经可能看到过一些东西,”沉默片刻,金何坤接道。他盯着视频里那抹无尽深蓝,几度叫他误以为是天空。 “和陈燕西去潜水时,看到过一些.....挺震撼的东西。但这些都不足以叫我沉迷,或许那一瞬会惊叹,而上岸后很快会忘记。所以没法理解,为什么你们会痴迷。” 钟林未一顿,侧头瞥一眼金何坤。他忽然咧嘴大笑,问:“你去过七八十米,甚至更深的海底吗。” “.......”金何坤愣住,开什么玩笑,他哪有这种技术。 “没有。” “那你是不可能沉迷潜水的,或者说机率很小。大多数人休闲娱乐潜,是一种放松方式。真正将潜水做为此生信仰的人,更多是已去到几十米以下,或正在这条路上行走。” “六十米以上?”钟林未很是收敛地嗤笑一声,“我们圈内将六十米以上,都叫做浮潜。” “嗳对了,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飞行员。”金何坤被他笑得一头雾水,很不能理解。 “那我给你换个比喻,你去过万米高空,见识过那里无可替代的景致。百米高空,对你来说能看见什么呢。” 钟林未喝口水,主动按下播放键。视频声音骤然响起,背景乐是大提琴曲。 金何坤不再聊天,他后仰在沙发上,闭眼。他努力回想第一次飞行万米高空时,眼前那片蔚蓝之光。 他看到了什么呢。 陈燕西看到了,潜水电脑显示深度为一百三十五米时,第一具尸体静静漂浮在前方。 卡于狭洞处,气瓶被绳索缠绕。 他很难讲清,那一瞬自己的感受。眼眶分明湿润,却不敢有更大的情绪起伏。他调整呼吸,手中照明晃了晃。 陈燕西走神几秒,原来真是这样,人类不过行星中一粒尘土。从“水中”来,再回到水中去。 他们游动至尸体身侧,是王澍。张山则越过他,往更深处看去。陈燕西下意识拉住对方,摇头:别去。 宋毅离王澍不远,以下跪姿势挺立在狭洞近十米处。 三人迅速将现场情况勘测完毕,确定尸体位置后,把信息传回地面。张山折身返航,今日任务结束,而等待他们的还有漫长减压过程。 晚六点一刻,钟林未在厨房与金何坤做晚餐。别墅唯剩三人,偌大空落。 遽然,手机疯狂响起。钟林未擦擦手,出去接电话。 金何坤切菜,晚餐有陈燕西最爱吃的水煮肉片。锅中水体沸腾,厨房内香气四溢。 半晌,客厅内传来钟林未惊慌失措的吼声。接着水杯砸地,书本也稀里哗啦落下。 “你说什么!谁出事了!?” 声音有些远,传至厨房已减弱几分。 金何坤左手食指一疼,他稍迟钝地放下菜刀,瞧着自己手指。鲜血已渗透而出,汩汩染红一片。 他眼皮一跳,脑子里回放那句:谁出事了。 金何坤终究没忍住,却也不敢出去询问。 他撑着流理台,心脏狂跳。 —— 给大家介绍一部关于洞穴潜的经典电影《sanctum》 关于洞穴潜水求生的。 第四十六章 有那么一刹,金何坤满脑子思绪横飞。 譬如“陈燕西回不来了”、“那傻逼真他妈把自己玩儿进去了?”、“现在是不是该去收尸”、“要不要通知陈明夫妇,不行不能急”、“不一定是他,那么蠢一人,阎王收他干什么,去篡改生死簿吗。” 几分钟后,金何坤扔下菜刀,风急火燎地走出厨房。钟林未拿外套,手里抓着钥匙。他瞥见金何坤那阵仗,吓得差点背过气儿。 “你别冲动!” “怎么回事,”金何坤压着声音,“谁出事了,哪边的问题。” “两边,”钟林未咽口唾沫,“水潭和旱洞,都出了问题。具体情况不严重,你冷静,冷静!” “我冷静......”金何坤深吸口气,无头苍蝇似的绕着茶几走几圈。突然他一脚踹翻椅子,哐当巨响,惊得钟林未后退一步。 “我他妈这时候能冷静,我还是人吗我!” “小问题,真的小问题!水潭那边有人患减压病,这会儿正吸氧。旱洞是照明失灵,不知谁撞岩壁上了。小陈有备用,你别急。” 钟林未按住金何坤,压低声音安抚道。 第110章 “急也没用,天黑了。他们今晚怎么都得回来,而且旱洞那边是返程路上出问题,不是水下。这是最好的消息,你别多想。” 金何坤:“不是水下?” “不是,”钟林未见他情绪逐渐稳定,慢慢松开手。“陈燕西应该没事,可能是其他人。你要是担心,先给小陈打个电话。” “嗳我操,兄弟,你这左手放血呢。赶紧用水冲,二楼有药箱,看看伤口深不深。我说陈燕西倒没出事,你可别在这儿‘失血’过多啊。” 金何坤低头,片刻轻声说句抱歉。他从桌上抽几张纸巾,反身上楼。坤爷翻通讯录时,手一直颤抖。他哆嗦着拨打陈燕西号码,几声嘟音后,那边传来一句疲惫的“喂”。 金何坤没控制住,劈头盖脸一顿暴吼:“你他妈是猪吗!你才脑子被狗坐过吧!平时骂学生不挺能耐么,怎么保自己一条狗命都这么吃力?” “你丫傻逼死水里算了,陈燕西,有种你他妈别回来!回来老子今晚操不死你!” “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伤喉咙了?你在哪儿,你给我发个定位。” “我操你大爷的,陈燕西你赶紧给我回来!” 话音刚落,金何坤没勇气等回答,赶紧挂电话。 而莫名吃了一箱火|药的陈燕西:“.......” “他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陈燕西正在脱干衣,不方便,手机开外放。坤爷将常年怼管制员的功力展示得淋漓尽致。张山搀扶另一位潜友,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那什么,”陈燕西默默收起手机,“他最近来大姨夫,真的。平时不这样。” “我平时不骂你,你是不是真以为天下骂人你最行。” 金何坤翘着二郎腿,四平八稳地端坐在沙发上。 陈燕西一言难尽地立正,为配合这位爷,老脸也是丢尽了。 “问题是我没出事,您别这么阴阳怪气行不行。” 金何坤牙痒痒,刚想扔出一句“等你出事就晚了!”,又觉崩人设,赶紧叼回来吃掉。他磨磨后牙槽,与陈燕西的视线隔空短兵相接。 他们谁也没退让,若再多增几分挑衅,俩老王八能一拍桌子打起来。互相挠脸还是互相薅毛,这得看技术。 陈燕西与金何坤在楼上干瞪眼,下楼正开会。 收尾工作不太顺利,水潭那边有两位潜友退出,说是减压没做好,关节疼得要命。张山对此没出声,之前他同样出现关节疼痛的症状,缓几天好了许多。 今天下潜,可能水潭那边不太顺利,也可能是洞穴内太危险太黑暗,让他们产生退怯之心。毕竟能来已经不错,谁也没资格叫谁负责到底。 恐惧,退缩,人之常情。 但这样一来,救援任务不得不延长时间。相当于水潭人手不够,需要旱洞小分队帮忙。最后做出的决定是,先由陈燕西他们打捞旱洞尸体,再休整一天,进行水潭打捞。 原本定于周末结束行动,不得不推迟到下周。而每增加一次下潜,再拖后一天,都意味着危险与变数不断增加。 但他们束手无策。 从行动开始至今,首次气氛沉重地令人抬不起头。 “你手怎么伤了。” 陈燕西掰着金何坤手腕,食指前端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好没削掉肉,看得骇人。 金何坤:“没怎么,做菜不小心。” 陈燕西:“你这炖猪蹄?” “老子炖你大爷。”金何坤唰地抽回手,气得难以为继,再聊下去心态得崩。 自己喜欢了个什么玩意。 “嗳你别忙。”陈燕西拉回他,半撑着身子将金何坤压在沙发上。陈老师含住坤爷食指,舌尖在伤口上轻轻拨弄。酥痒麻意顺着指尖,霎时走遍四肢百骸。 金何坤被他这一舔,浑身血液冲动叫嚣。他们已有段时间没行欲望之事,而陈燕西仅专注在他伤口上,乖乖收起牙齿,似收了一身锋利。 “别招我。”金何坤哑着嗓子,眼神暗几分。他捏住陈燕西下巴,将手指拿出。“放过你一次两次,就没有第三次了。” 陈燕西眨眼,装作听不懂:“据说唾沫能消毒,我刚给你消毒,回头别忘粘创口贴。” “下次用刀小心些,你们习武之人,江湖侠客,就不懂刀剑无眼么。” “管你什么事。”金何坤从兜里掏出创口贴,没要老师服侍,自个儿贴上。 陈燕西笑:“那您也别管我死活啊,今天骂谁呢。咱俩互不相干的话,你他妈骂孙子啊。” “孙子。” 金何坤不怕死,他发觉对付陈燕西就得软硬皆施。以绵软温柔之力攻其内心,以强硬霸道之气怼其嘴硬。 要说有什么战术优势,没有,纯粹就是爽。 陈燕西呆怔几秒,简直气笑。他翻身下来,十分克制地走到书桌边。冷静五秒,发觉没用。他抬手抄起一厚叠资料,毫不犹豫地反身掷在坤爷身上! “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就他妈让你操死我!” 金何坤呔一声,巴不得这根导火索燃到尽头。他挥开纸张迎上身去,两人招招发狠地扭打在一起。 这动静挺大,桌子歪了,椅子倒了,资料书本撒一地。愣是没打上床。金何坤到底练过,别着陈燕西的胳膊肘一下顶在桌沿。 “砰!” “我操。” 第111章 陈燕西后腰发疼,金何坤单腿卡着他。两人气息交织,陈老师抬下巴想斜眼突突死坤爷,岂料输在几公分身高上。 “操啊,”金何坤更近一分,他咬牙切齿道,“给你个机会,操我试试。” 陈燕西梗着脖子,“有本事你就躺床上,看我搞不死你。老子以前可是纯一。” 真当他c市“风流第一号”是浪得虚名? 日这龟儿子。 金何坤:“你再说一次。” “日你。” “不是,最后那句。” 陈燕西思索片刻,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老子以前可是纯一......” “你现在好意思说这话么,是谁缠着我一口一个哥哥我要我要的。” 金何坤放开他,懒得与其争执上下问题。他们互看一眼,火气儿突然就没了。 “不是,我们到底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陈燕西:“.......” 谁他妈还记得啊?! 各自静默良久,金何坤蹲下身,一页页捡起落在地上的资料。他抖一抖纸上灰尘,再整齐码好。陈燕西靠着书桌,双腿交叠,反手撑着。 “说真的,宝贝儿。” 金何坤许久没叫出这称呼,一时熟悉又陌生。他哽咽几秒,站起来,把资料放回去。 “别吓我了,今天我差点吓疯了。” 陈燕西莫名有些难过,他想拥抱金何坤,但没什么底气。唯有以沉默,以吻。他有些日子没主动亲吻金何坤,平时做到动情处,更多是互相撕咬。他俩那回事,总带了点征服与兽欲,特野蛮。 可陈燕西今天出奇温柔,以至于亲吻落下时,金何坤以为是风掠过。陈老师的嘴唇有些冰,弄得金何坤一激灵。他虚抱着对方,生怕扰了这须臾和谐。 舌尖相勾,唇瓣湿漉漉的,陈燕西时不时以牙齿轻咬过金何坤下唇,发出略有撒娇且讨好的声音。金何坤差点把持不住。 “活着回来。” 金何坤抱住陈燕西后颈,他结束亲吻,埋首在对方脖颈间。 “陈燕西,能不能让我成为你上岸的理由。” 他终于说出来了。 陈燕西侧头,轻蹭在金何坤耳边。灯光氤氲,他不知是否眼睛湿了。 陈燕西以为金何坤骨子里一腔侠气,如今却发觉还有人间烟火。那种不飘忽的,特别实在的烟火气。叫人心向往之。 他似眼前有一个男人在人间风雪里走来,不是披着将军战袍,也不是王孙华服,而是戴斗笠,佩长剑,一袭简单棉布黑衫。 是江湖里常见的那种侠客。 陈燕西见他风尘仆仆,一步一脚印匆匆赶至。抬头时,斗笠挡了半边脸,先露出薄唇,再是浓烈眉眼。那人对他笑,灯光明灭里,陈燕西挣脱不出。 他说:“我叫金何坤。” 陈燕西心想,余生便是他了吧。 江湖即人间。 金何坤伸出手,要带他上岸。 陈燕西的心墙尽数崩塌,他回抱对方,死死抱着金何坤。 陈燕西二十五岁后的生活,已对人的聚散离别不甚在意,年轻时偶尔难过分分合合,后来难过到顶,很少再有触动。 而现在金何坤说要带他上岸时,陈燕西鲜有地难过了。 那个曾又乖觉又江湖的陈燕西,心中有爱,想要抓紧某人了。 “我尽力。” 陈燕西埋在金何坤胸口,深吸气。他不得不妥协,但心甘情愿。 这是最后一次洞穴潜。 最后一次。 第四天下潜,隐隐有落雨的征兆。 陈燕西等人入旱洞水道,牵着引导绳。今日任务是切断遇难者身上的装备固定带,脱下沉重的r。如果体力足够,他们还会带回遇难者的推进器。 水下能见度不高,陈燕西的照明仅能辐射目及范围内。水中的微小颗粒肉眼可见,没有呼出的气泡干扰,格外寂静。 他们潜至昨日所见尸体处,陈燕西做手势以示停止。 张山:开始吗,我割断呼吸管。 陈燕西点头:开始,我来切断固定带和绳索。 剩下一人留于七十米处接应,而钱于洪等人则在浅水区等待。 橡胶管切断那一瞬,大量气泡轰隆隆地迸发而出。水下即刻沸腾无比,翻飞的气泡将水体搅动,咕噜咕噜爆裂在耳畔。呲呲的漏气声极骇人,张山有些手抖,他不停控制呼吸,让频率减慢。 第112章 动作不能太大,否则频繁呼吸会导致体内的二氧化碳堆积。张山不能失去意识,至少在这时不能给潜伴添乱。 陈燕西割断固定在宋毅身上的带子,他扯出引导绳:张山,牵住。 水底恢复平静,装备与尸体分离。张山将尸体缠上引导绳,他与接应员通讯表示:拉。尸体很沉,宋毅比张山重四斤。干这活儿很吃力,陈燕西拖着推进器,跟在张山身后。 张山没回头:王澍离宋哥不远,十米处。 陈燕西:明天再来。 洞穴往上,先是与接应员碰头。三人趴在岩壁一侧,唯有照明一束光,穿刺在黑暗中。 接应员:休息? 陈燕西点头。 他太累了,许久未有这般高强度作业,方才他在水下切割绳索时,因狭洞太窄,搞得石块扑簌簌掉。应该是砸在右肩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那时陈燕西挺恐惧,在心脏不可控地乱跳之前。他脑子倏忽蹦出一句:金何坤还在等。 所以怎么也不能交代在这儿。 三人返回,同时面临漫长的减压过程。 张山:宋哥要带上岸吗。 陈燕西:先放在浅水区,明天打捞起王澍再说。 而接应员拖过陈燕西挂在身后的推进器,示意后边路程帮他分担。 钱于洪在浅水区瞧见三人时,心头大石落地。陈燕西等人不仅安全返回,还捞起一个推进器。尸体暂时只能留在水中,无法上岸。 陈燕西取下面镜,钟林未额前的照明灯晃眼。他从水中爬出,略有疲惫地走到岩石上坐下。 “宋毅在浅水区,明天我们去接王澍。他可能情况比较好,没有绳索缠绕,处理掉装备就行了。” “明天我不建议再把装备拉上来,一是费体力,二是不如留在那里做纪念。告诉后来者,这里曾出现过多大的挑战。” “我赞同,”钱于洪脱下干衣,洞穴温度较低,他呼出白气,“总的来说,行动很成功。” 张山等人笑笑,大家围成一个圈,附和道:“是,很成功。”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可以带他们回家了。” 而话音消散后,却是冗长沉默。 曾亲密无间的潜伴,就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水下,但那人再也不会睁开眼。 “有热水吗。” 陈燕西打破僵局,他头发微湿,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 “这儿。”熟悉声音从身后响起,一件外套落在陈老师肩上,依然是大吉岭的气息。 金何坤递来保温杯,瓶口欢腾地冒着热气。 方才人多杂乱,洞穴内太黑,陈燕西真没察觉金何坤也在。他舌头打结,磕磕绊绊,“你、你怎么来了。” “天冷,你容易感冒。”金何坤坐在他身边,攥着陈燕西双手不停来回哈气。他语气坚定,带着几分命令,“穿上。” 陈燕西听话,拢上外套。他半边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少几分气势,多几分温情。光影中,他纤长的睫毛忽闪,盖住眼中情绪。 他靠着金何坤肩膀,右手覆在对方手背上。 良久,陈燕西突然说:“我觉得自己年龄大了。” 这话一出,众人呆怔。大家面面相觑,实在不敢相信出自陈燕西之口。 谁都可以说自己老了,但陈燕西犯不上。他才三十岁,还可以做很多事,还可以去冒很多险。他是玩家,适合融入大海,偏爱在海渊里寻找茂盛的生命。 可陈燕西说,他突然觉得自己年龄大了。 实际是有了牵挂与顾虑。 钱于洪笑:“我还以为,我才是有资格说这话的人。” “家里的老婆孩子等我回家,想了想,倒也真对他们不公平。” “没什么公平与否,”张山说,“干我们这行,能理解的在少数。如果遇上全权支持你的家人,好好珍惜。” “至少活着回去。” 陈燕西是有些困倦,他头挨金何坤,手拿保温杯。大家开始整理背包,准备驱车返回据点。洞穴外黑夜将至,再不走可能会遇上淅沥小雨。 金何坤拍了拍陈燕西,叫他别睡着。 “走,回去了。” 陈燕西就站起来,他伸个懒腰,探照灯光映在他脸上。陈燕西回头看一眼水道入口,他忽然一笑,唇弓上翘,眼里闪烁有光,浑然天成的少年气。 “坤儿,我干得不错,是不是。” 金何坤牵着他,一瞬有些出神。陈燕西平淡的询问中有几分小骄傲,希冀获得爱人认可。他认真去做自己的事,再转首想向你讨一句表扬。 我干得不错,是不是。 金何坤想,何止是不错,真他妈牛逼。他突然明白自己到底着迷于陈燕西哪一点——始终对于理想的追求与热爱。 唯有与陈燕西相匹敌的男人,才能与他并肩。金何坤心底有一股难以言语的力量,似要从夹缝中戮力地冒出头。 第113章 而那种感觉愈来愈强烈,并告诉他这就是答案,你再看得清楚一点。 坤爷不说话,陈燕西走几步,又回头,“你他妈昨天骂得那么爽,今天就不能夸我一句?” 半晌,金何坤很克制地提一下嘴角。他上前揽住陈燕西肩膀,慢悠悠道:“走,回去干死你。” 陈老师当场表演一个暴跳,“老子操你大爷!” “行行行,干得好。” 金何坤大笑,他弯起眼睛,声音温柔。 “明天继续加油。” 第四十七章 潜水员要具有献身精神。特别是洞穴潜。 第五天下潜时,陈燕西听着推进器的规律运作声,想他师父曾讲:洞穴里没有可“归去”的路,只有目的地。 最动听的话是“我在那头与你会合”,最美的景致是人类朝这黑暗疆域投下的第一束光。 王澍用照明灯给旱洞下的百米水道带来“启明”,代价则是他将生命永远留下。 陈燕西切割王澍腰带时,显得有些吃力。张山将尸体与绳索绑在一起,稳妥起见,重复昨天的所有步骤。 刀片切割肩带时,猝不及防间,洞穴突然坍塌。陈燕西:我操!而他手上动作未停,仅是偏开身体躲避石块。 张山:慢慢来,慢慢来!问题不大! 碎屑搅动水道,灯柱中尘埃沸腾,似洋洋洒洒一场大雪。隆声四起,他们眼前有片刻浑浊。呼吸于耳畔回响,心跳不禁加快。 许久,洞穴内才恢复平静。灯光将一方狭洞照亮,王澍的装备脱落,张山调整呼吸,嘴里含着几句国骂,示意陈燕西可以返程了。 接应员在六十米处,张山拉着王澍向前,陈燕西断后。 距离接应员还有二十米。 张山在前方停下:陈哥,休息会儿。妈的,好重。王澍太沉了。 陈燕西默许,他拉着引导绳,趴在岩壁一侧。连续两天下潜,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 其间两人在减压时,聊过一段。张山说洞穴潜很刺激,尽管有生死无情,但他不会放弃下潜。 相隔几秒,陈燕西才说他应该不会再洞穴潜了。 前几天他时常沉默不语,张山觉得那状态不好。这会儿陈燕西说出口,虽然是有“退役”之感,总比压着不让它爆发好。 途经最后那道垂直洞穴时,张山拉着王澍,口气轻松:或许我到三十岁也不会再洞穴潜。但我是不会放弃潜水的,如果可以,希望燕哥也别放弃。 你才三十岁,你还有很多挑战没去完成。 陈燕西抬头,凝望着洞穴口那抹天光。 大海他去过,洞穴他走过,沉船亦钻过。 要说还有什么挑战,那就只剩竞技自由潜。 往常陈燕西潜水时,并不会想太多,也不愿与人交流。他始终认为,潜水在某种程度上讲,是件很私密的事。所有体验只有自己清楚,无法与外人述说。 但此次行动,陈燕西尤其想得多。他想起以前、思考当下,甚至为了某人已开始逐步打算未来。 这不是他一贯作风,一点也不自由。 可并不觉得为难。 有前一天的经验,在没有突发危机的情况下,打捞工作相当顺利。他们经过漫长的洞穴“接力”与减压后,拉着尸体最终回到浅水区。 上岸时,钟林未脱下脚蹼,他大剌剌往石块上一躺,感觉眼眶发热。 钱于洪冒出水面,他取下呼吸器,叫地面留守的监督员拿绳子。 “今天把他们先拴在这里,等救出老刘再做打算。” “都带回来了么,”金何坤见陈燕西上岸,拿着外套与保温杯迎上去,“两具?” 陈燕西累得不愿说话,他脸色发白,右肩又开始隐隐作痛。前两天砸伤的淤青未退,这会儿变着花样折磨神经。 他只是拉下头罩,抬手比一个数字2,开始脱干衣。脱的时候有气无力,嘴唇略青,金何坤看着心疼。 “明天还潜?” 陈燕西穿上外套,喝口热水。他坐在岩石上穿鞋,“钱哥,明天继续下潜,还是休息一天。” 其他潜员转过头,目光聚焦在钱于洪身上。救援行动大多是陈燕西起主心骨作用,但凡事拿主意,理应交给年纪最长、经验更丰富的人。 钱于洪环视一周,别说陈燕西、钟林未吃不消。精力旺盛的张山也满脸疲惫,蔫耷耷地坐在角落,不说话。 他声音沉稳,说:“明天休息,隔天再去水潭。” “那边情况较好,我们可以一次性救出两人,大家争取恢复体力。” 旱洞任务很顺利,或者说比大家想象中顺利。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能掉以轻心,愈是紧要关头,相反兴奋与恐怖并存。 据点的气氛并不高涨,潜员们多数在桌上吃饭,闲聊着便陷入沉默。救回潜伴,没让他们开心多少,但能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人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 生命是很脆弱的。 第114章 潜员们在据点以自己的方式消磨时间,或健身、或睡觉、或躺在沙发上,静静的什么也不干。他们还需要点时间去消化伤痛,这种时刻通常很宁静,开始精神上的逃离。 陈燕西已准备上岸。 休息这天下午,他抽时间给唐浓打个电话。那对天杀的夫夫已身处留尼汪,听说追鲨行动很顺利。 陈燕西简要将最近大小事总结一番,唐浓却问了个只有外行才会提出问题。 “阿燕,你不潜水,真的行么。” 第七天下潜。 全队救援潜友汇集水潭入口,这次是从岸边直接下水。四周开阔,处于低洼平地。他们坐在岸边穿上装备,地面监督员再一次帮助检查。 潜员各自确认自己的保护深度,行动开始。 由于之前陈燕西没来过水潭,不了解深处情况。今天他们的分组与前几日颠倒,钟林未和钱于洪负责洞底作业,陈燕西、张山等人负责接应。 “如果出现危急情况,老规矩,用潜水灯发信号。” 钱于洪离开前,陈燕西站在岸边叫住他,“老钱,这是最后一次任务。” 钟林未笑着挥手,“我们会顺利完成的。” 在岸上等待并不轻松,甚至比身处洞穴更忐忑。等待时间到,陈燕西与张山穿上装备,跳入水中。 入水前,陈燕西回头看一眼金何坤。 好似仅仅几秒,眨眼间他便离开。又好似一眼万年,金何坤从陈燕西的眼神里咂摸出爱与眷恋。 波动的水面恢复平静,他们像人鱼下潜,消失不见。 水潭洞穴的能见度比旱洞那边糟糕一点,水体浑浊,时不时竟有灰黑的游鱼蹿过。 刘易岂与周凯的情况较简单,切割绳索与剥离装备后就拉着返程。这边洞穴呈垂直,倾斜度不大,弯道少,但狭洞较多。 钱钟二人拉着尸体返回时,并不轻松。 水下一百二十米。 遇上的第一组接应人员,是陈燕西和张山。 两道强烈灯光自洞穴首尾交汇,钱于洪心底松口气。他们将尸体交接,开始准备减压上升。 陈燕西在来之前,试想过千百种见到刘易岂的心情。没想到此时却很平静。 他看着刘易岂的脸,心说这是什么缘分。咱俩过命之交,你一封免责声明却差点搅黄兄弟的爱情。调侃着腹诽几句,陈燕西不可避免地难受了。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年前的冬季。刘易岂正从青年慌乱期走出,他不再愤青,不再以挑剔的眼光看待竞技自由潜。开始重新潜水,去玩更疯狂的洞穴。 要说陈燕西之于刘易岂,亦师亦友亦弟弟,所以大多时候是受到照顾的。 水下八十米。 陈张二人将尸体转交给第二组接应人员,准备减压上升。这时钱于洪和钟林未还在身后,水下寂静无声。 陈燕西在减压时,瞧着刘易岂的尸体远离。他脑海里最后几帧画面,是当年他们一群潜友回国,在机场约定下次去巴哈马蓝洞。 当年天高地远,飞机隆隆升空。霞光千条,这群青年意气风发。 刘易岂说以后带上女友,陈燕西怼他万年单身鬼。他们笑闹着,像平常一样互相嘲讽又互相关心。然后各自挥别,消散在人群里,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这些人里有医生,有老师,有教练,有上班族。潜水是一根绳,把形形色色的人串在一起。 于是有了故事。 水下四十米。 尸体再次移交。 照这个速度,尸体已接近浅水区,很快就能上岸。 但是计划时间已到,最后一组接应人员并没露出水面。地面监督者开始紧张,可能是出了状况外的问题。 接着,潜水员们一个个露头,上岸。 一小时又一小时,折磨等待。 天色渐暗,暮色即将四合。 陈燕西没有上岸。 金何坤坐不住了,水下没传回任何消息。他望着眼前深深水潭,莫名的恐惧自心脏四周包裹。呼吸有些紧促,揣在包里的双手颤抖。他不得不解下佛珠,捻在手里。 一颗一颗拨弄。 手心全是汗。 再过两小时。 张山冒出头时,金何坤差点直接跳进水中。 “陈燕西呢!陈燕西怎么没跟你一起上来!” “出、出了点问题。”张山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钱哥好像有二氧化碳中毒的征兆,钟哥给陈哥发射消息。然、然后陈哥就返回去了!” 金何坤只觉大脑空白,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着西边下垂的乌金。阳光已不太灼人,却让他眯缝起眼。 陈燕西没有上岸。 第115章 水下三十米。 钱于洪已变得有些碍手碍脚,好在意识还算清醒。他刚才差点将气瓶卡在狭洞中,慌乱时呼吸急促,要是没有陈燕西及时赶到,后果不敢想。 陈燕西将随身携带的书写板交给钱于洪:能写吗。 钱于洪写道:我没事。 在转身去搭救钱于洪时,陈燕西有一瞬愧疚,对于金何坤。他清楚这是危险,是状况外,但他不得不去。 几小时内,陈燕西生怕听见巨响。在某些洞潜事故中,氧气瓶输气管阀会出现爆裂。就算能活着回去,因气体消耗过快,减少必须的深度减压时间,也会患上减压病,出现身体机能失调。 陈燕西拉着钱于洪,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在不断流逝:坚持住,我们能上岸。 水下二十米。 陈燕西隐约能窥见天光,或许那并不是天光,是探照灯。他此时已连说话的力气也无,拽着钱于洪,似拽着他的倔强。 陈燕西想,三十岁的人了,居然还有几分少年热血。 该不该笑。 前方有人来,黑暗中有推进器的声音。是监督员下来接应了。 陈燕西松口气,他想等会儿得怎么向金何坤解释。 解释自己回来得晚了一点,别让他感受后怕,别让他担心。 水下十米。 具已累极。监督员确定他俩没有危险后,集体上升返回。 陈燕西撤了心底防线,方才他从阎王手里夺命时,只想着自个儿还有几句话没对金何坤说。 所以他死不得。 从去年至今,坤爷追着他天南地北,出生入死。金何坤趴在他耳边,问“我能不能成为你上岸的理由”时,陈燕西心窝发烫,简直在沸腾。 金何坤从来都眼神直勾勾的,撩人特主动,不避不让。 所以陈燕西丢盔弃甲,放他入城。 水下零米。 陈燕西上岸了。 金何坤看见陈燕西那一瞬,差点将手中佛珠挣断。他们于夜色中对视,坤爷就伫立在岸边,轮廓硬朗。几秒后,金何坤遽然捏紧拳头,爆发式的大吼一声。 他被心头难以言说的情绪逼得眼睛发红,如释重负又感委屈。 在这暴吼之后,集体潜员安静片刻,接着他们发出了更为热烈的叫喊与掌声。其间夹杂着几声时高时低的抽泣,这一夜他们永生难忘。 陈燕西本人却没太大反应。 他把钱于洪交给张山,取下面镜,拉下头罩,再用一捧冷水从头灌下。他爬上岸,一边走向金何坤,一边脱掉干衣。他来到对方跟前时,只剩内里穿着薄薄一层棉衣。 “今天可不可以暂时不给外套,”陈燕西有点紧张,他说话颤抖,看向金何坤的眼神闪躲,“你能不能,直接抱我。” 金何坤不说话,直接上前,一把揽入怀中。 陈燕西头发湿漉漉的,他抱着金何坤的腰际,紧紧抱住。 “你先把衣服穿上。”金何坤怕他感冒,尽量身体相贴。 陈燕西在他肩上蹭一下,“我说完就穿。” 他闭了闭眼,原来坦诚相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金何坤,走之前你问我有没有牵挂。其实有,是你。你偶尔试探我有没有喜欢你,其实有,喜欢你。” 金何坤听着,给他擦头发的手一顿。陈燕西执起坤爷的手,十分珍惜地吻在对方指节上。 “这话听来矫情,我第一次说,说得不好你要谅解。我很喜欢海洋,很喜欢潜水。海里有另一片宇宙,有星辰银河,是另一个理想国。” “可金何坤,你才是我的人间。” “我找到上岸的理由了,你就是我上岸的理由。” “......” 许久,金何坤只轻声道,“很荣幸。” 他抱紧了陈燕西,告白来临时竟也不过分激动。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陈燕西,这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 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而你是。 但我不是。 金何坤很难说清,这几日他所看见的一切。很难讲明白这些事对他的打击与鼓动。 然而他终于明白,他怀里抱着的陈燕西,太贵重。 陈燕西有的献身精神,他没有。陈燕西有的冒险精神,他没有。陈燕西有的热爱冲动,他没有。 金何坤有一刹那退缩,这份感情,接着竟有些烫手。 第116章 他给陈燕西披上外套,环视水潭边精疲力竭的潜员们。临时搭建的大灯圈起光晕,水面波光粼粼,山空寂寥。 这是一个壮举。 “至此,历时十天,洞穴潜水营救行动,结束。” “共带回尸体四具。” “全员生还。” 他们活着回来了。 第四十八章 在长山最后一夜,数十名潜友在露天坝里烧烤、畅饮、谈天说笑。 山林寂静,深空万里无云,星辰闪烁。长风送晚,凉意甚重。 气氛有些奇怪。庆祝的兴奋里夹杂悲痛。刘易岂等人的家属明天将到达长山,认领及带走尸体。 张山在旁边弹吉他,陈燕西唱着:当初我自云云人海之中独独看到你,如今我再将你好好的还回人海里。 歌声沙哑,伴奏简单。金何坤面前的火盆烧得噼里啪啦,他静静听着,再往盆里加一根柴。 钱于洪和钟林未商量尸体怎么处理,是否遵循刘易岂的遗嘱,火化后将骨灰盒沉进海里。 “这还是要看家属意见,毕竟当初他仅是口头上一提。可能家里边讲究个落叶归根,带他魂归故里也不错。” “我现在都觉得像一场梦,”钟林未靠着椅背,裹紧外衣。他盯着上升的碎屑火星,燎着几缕灰烟旋转。“始终记得我们来这儿之前,他说这趟回去就跟女友结婚。以后都是有牵挂的人了,这是最后一票。” “我当时还笑他,说他不潜水会死,简直在欺骗女友。” 钱于洪仰头喝口酒,笑容难过,“老刘说过什么来着,潜水员不会死,他们只是潜向更深处。” “生得浪漫,死得浪漫。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始终认为,可能潜水员与尘世间连着一根线。这根线很可能是一个人、一件事、或一只猫,任何。他们仅靠这根线维持与岸上的关系,稍有哪一头过重,就会失去平衡。 潜水员葬身海底或洞穴,可能是意外使然,可能是命运必然。 只是他们与尘世的缘分浅了一点,所以要回到深海。 陈燕西唱完歌,说什么也不再献艺。他趁机钻回金何坤身边,嘴里叼着瓶果汁。 “在烤什么。” “鱿鱼。”金何坤熟练地刷上辣椒与油,酱汁烤得滋滋作响,香味四溢,“你站远点,等会儿溅你身上。” “没事,我就想挨着你。” 陈燕西近几日疲倦不堪,走哪儿都贴着金何坤。自救援行动告白,他的态度明显比以往主动许多。 “坤儿,回c市你就搬回来。我打算把主卧重新翻修,你喜欢什么风格。” “还有家里的衣柜鞋柜干脆一起换了,以前买的单人型,你是不是衣服很多。要不把客房直接改成衣帽间,咱俩常服放一边,你的制服放一边。怎么样。” 金何坤拿着鱿鱼,抬起闻了闻。他面不改色,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笑着瞥一眼陈燕西,“回去好好休息,别整天瞎折腾,费钱又费力。” “嗳不对啊,这是你金何坤能说出的话?”陈燕西从后面抱着坤爷的腰,下巴放在对方肩上,“放心啊,爷我有钱。这点儿还真不至于。” “是谁当初跟我说穷得叮当响,就差卖内裤了。” “男人不提旧事,你他妈还是不是男人了!”陈燕西笑着捂他嘴巴,报复性地咬在金何坤耳垂上。 “嗳我操,你小心点老子手里有鱿鱼!”金何坤身体前倾,差点一脚踹翻烤架。他放下竹签,反手抓住陈燕西腕部。却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对方掌心。 “我是不是男人,你体验得还不够清楚?” 陈燕西头皮发麻,暖湿滑腻的触感自手心传遍周身。下意识想收回,又被金何坤攥得很牢。 “别这么看着我,”陈燕西喉咙发痒,咽口唾沫,“我要被你看硬了。” 金何坤不老实,眼神顺着往下看。夜里风凉,陈燕西没穿多少。运动裤松松垮垮地箍在腰间,一拽便能攻破防线。 这眼神太露骨。以至于陈燕西有点后怕,他偷瞄人群,“要不......上楼。” “老师,上楼干什么。” 金何坤坏笑着装作听不懂,居然放开陈燕西,转身继续烤鱿鱼。 这老社畜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回换陈燕西气得上蹿下跳。 “你知道。”陈老师靠近他,压着声音,咬着牙。 “我不知道,”金何坤人五人六的,一本正经,“老师你好不讲道理,‘要不上楼’四个字,没头没尾。主语都没有,换个语境我还以为你叫张山上楼弹吉他。” “不如老师讲清楚,把人物地点具体时间展开讲讲。好不好?” 金何坤声音低沉,缓缓哄诱。陈燕西气得不行,又想要得不行。他手心生汗,耳尖发红,连带眼尾也有些潮红。 “你......” 金何坤老神在在:“我什么。” 陈燕西索性打直球,他揽住金何坤肩膀,哑着声音在耳边低语。 “你跟我上楼,干我。” 金何坤拿油刷的手一抖,霎时心脏猛跳。这话如同欲望的狗,在他耳边狠狠咬一口。湿热气息犹在,甚至钻进去,不死不休地挠遍四肢百骸。 第117章 谁知坤爷半眯眼,似笑非笑地说:“那我要是拒绝呢。” 陈燕西震惊:“什么?” 原本老师信心满满,就差对方一点头,两人能风驰火燎地奔往楼上,说不定还走个顺拐。 神他妈的,居然,金何坤说,他要拒绝。 陈燕西盯着金何坤,揉一把头发。他举起手又落下,像只无助的小野猫在原地打转。受了挫,还不敢给对方亮爪子。 好半天,陈燕西才指着金何坤,眼睛发红:“有种,坤儿你真有种。” “我有没有种你也知道。” 金何坤继续笑,嘴唇翘得更欢。他瞧着鱿鱼烤熟,便问老师,“来,吃吃看味道怎样。” 陈燕西暴跳:“我吃你大爷!” 话音未落,陈老师气急败坏地踩着顺拐进了屋。没多久,二楼房间亮灯。 金何坤仰头看,看着看着就开始笑。他的心肝真挠人。而他笑着笑着,又有点眼鼻微酸。金何坤低头盯着手里鱿鱼,他知道陈燕西不喜欢吃,可他喜欢。 将手中鱿鱼举到嘴边,又放下。 金何坤吃不进去。他实在是,没法儿再笑了。 行动结束是前天,昨晚金何坤给傅云星打电话。大师可能真有几把刷子,上来就问:咋的,答案找着啦。啥子时候回来啊,给你接风。 金何坤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傅云星本想装神弄鬼,说什么夜观天象,红鸾星动,哎呀我看你俩就有缘。但那时金何坤的情绪实在不高,插科打诨到嘴边,把快乐建立在兄弟的痛苦上,他傅云星算个什么东西。 “不是我说,坤爷,您自己好好想想,你究竟看上陈燕西哪一点了。原本你俩生活就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个天上一个水里,一个体制内一个体制外。” “你处处受限,他自由如风。问题是你俩还没考虑过怎么解决这问题,这能长久?能长久我马上还俗。” “坤儿,你们也不是过不下去,就是总有人得妥协,是不是。但一人妥协没用,你要看陈燕西愿意怎么做。成年人了,都知道感情里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事儿。他不妥协,你俩迟早玩儿完。” “今天他跟我讲了些心里话。” 彼时金何坤靠着窗户,见陈燕西在楼下清点杂物。 “但我居然,有点害怕。怕担不起他一句喜欢,怕我其实没那么好。” “如果感情仅仅是我追着他天南地北地跑,那相爱也太容易了。” 傅云星倒门儿清,他正要去刑侦队报道,不得不言简意赅地结束谈话:“说白了,坤爷,你想复飞。” “想飞就飞,想回来就回来。你这次无非是想让陈燕西主动来走近你,让他看看你的生活,去了解你。” “我跟你说,兄弟,别怕。你他妈穿制服的样子真能迷死人,他陈燕西看了不腿软,我回头跟你姓。爱情是什么,是场追逐战啊!” “赶紧回来,你俩的情况该换换了,啊。” 挂电话时,金何坤忽地想起去年冬季那一晚。他第一次强吻陈燕西,而陈燕西居然亮出戒指说心里有白月光。 那时陈燕西说:爱情就是两个傻逼追来追去。 我确实傻逼。 金何坤笑了笑,他将鱿鱼交给张山。“给你,挺好吃。” 说完在人头上薅一把,转身上楼。 陈燕西听见落锁声,坐在桌前整理资料没回头,故意问:“谁啊。” 金何坤落落大方:“我。” “你谁啊。”陈燕西哼声,装着不在意。实则他听见后方动静,心窝发热。 金何坤脱掉外套扔地上,再走一步,又扔下薄毛衣。等他从后方环住陈燕西时,唯剩衬衣。滚烫胸膛贴着后背,似火炉,似那个暴烈夏日又回来了。 金何坤伸手擦过陈燕西小臂,慢慢滑到他手背上,游过对方修长五指,带起阵阵电流火花。坤爷没停,没在陈燕西手背上过多流连。直接越到台灯前,“啪”地按下开关。 室内陷入黑暗。 他低声说:“等会儿你就知道我是谁。” 陈燕西不答话,金何坤也不催。他强势地捏住对方下巴,将陈燕西的脸扳向自己。 “老师,要不要我重复一边方才你在楼下的诉求。” “嗯?” 坤爷尾音上扬,有意带着狎昵调笑。他这低音炮搞得陈燕西快疯了,腰软得简直要坐不住。 金何坤认真瞧着陈燕西的五官,细细描摹。他突然低头吻在对方唇上,舌头疯狂顶入。没有任何预料,没有任何前戏,甚至没有一句甜言蜜语。陈燕西被撞得趴在桌上,喊声却堵在喉咙里。 金何坤吻得很深,很重,霸道又粗狂地索取。他吸着陈燕西舌尖,舔着每一寸柔软。陈燕西稍喘一口气,他又贴上去。 “你他妈.....” 轻点儿。陈燕西被他吻得意乱情迷,环着坤爷的手臂抱都抱不住。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这就是一场掠夺。粗鲁,狂野,情欲上来涌到极致。此前没有这般疯狂过,陈燕西爽得心脏狂跳。他伸手去扒金何坤的衬衣,嘴唇追随着对方。 “你能不能自己脱,我操怎么纽扣这么多......” “你帮我脱,”金何坤移开嘴唇,去舔陈燕西耳朵。声音低沉得不行,往死里勾人,“宝贝,你帮我脱。” 第118章 陈燕西耳朵极其敏感,坤爷刚刚挨着,他浑身一颤,差点没软在对方怀里。手上劲儿都没了,死死抓着金何坤衣襟。 “你别、别......” 陈燕西喘着气儿,金何坤根本不听。他将舌头顶进去,抽出来,再顶进去。大腿卡进陈老师双腿之间,不住地在腿侧摩擦。 金何坤笑:“老师还是这么敏感。” 他的手伸进去,从腹部摸索至胸前。陈燕西宛如被踩了尾巴,细碎呻吟从嘴缝里流出。他想挣扎,又不得不遵循欲望地蹭上去。坤爷就撸了对方衣服往下,薄唇贴在锁骨,又往下,时轻时缓地含住,咬住。 陈燕西快不行了,他声音发抖,脑子里全是以往两人快活场面。金何坤抓着他的窄腰,而陈燕西被顶得前后摇摆,十分淫荡。 坤爷做得发狠,而陈老师带着哭腔求饶。换来更深,更重的回应。 “别舔了,”陈燕西说,“你他妈进来。” “进哪儿来,”金何坤笑,他牵住老师右手,放在皮带上。说罢往前顶了顶,“老师,要我进哪里。” 他其实也快绷不住了,欲望熏得金何坤眼睛泛红,手背青筋暴起。 陈燕西忽地直起上身,再次吻上金何坤,动作粗暴。他学着坤爷,舌头顶进去,似以顶进喉咙里。 声音含混,直接引爆坤爷的最后一点理智。 “心肝儿,我要你干我。” 窗外风大,呼呼怕打在玻璃上。楼下明亮的火光透进来,照亮室内方寸。陈燕西能看见金何坤额上莹莹汗水,而他自己早已湿透。他们亲吻着,撕咬着,像野兽般疯狂从对方身上掠夺。浑身发抖,热浪阵阵,灼烧着他们的一切。 金何坤一把抱起陈燕西,老师双腿便缠在他腰际。两人倒在床上,陈燕西一翻身,骑着坤爷大腿。他摆动臀部,磨蹭着金何坤的巨物。而紧致腰身还在对方手里,叫喊声一浪一浪。 “啊......嗯......好舒服......” 金何坤差点笑出来,他盯着陈燕西:“老子还没进去,你发什么浪。” 陈燕西前倾,撑着金何坤胸膛,“你想不想,你想不想......” 大床不住摇晃,两人下身湿得不行。金何坤猛地一翻身,那台钢炮早已上膛。两人接吻,舌头肆意拨弄,电流顺着心房游走往下,小腹窝着一团火,陈燕西不住往上挺动腰身。他舒服得脚趾卷曲,小腿绷直了,紧紧缠在金何坤雄劲的腰际。 “给我,坤儿,你给我。” 话里已带哭腔。 金何坤很少见陈燕西这般主动,简直是性感火辣,野到不行。好似他不狠狠地,不要命地干他一次,就永远不知什么是骨腾肉飞,色授魂与。 于是他提枪就上。 迅速袭来的疼痛与满足感,叫陈燕西臀尖一颤。那种快感从尾椎骨疯狂蹿进脑子里,下意识爆发出一声低吼。他又爽又难受,“疼,轻点儿。我疼......” 金何坤兽性爆表,只是捏住陈燕西双腕,他适应片刻便疯狂挺身。嘴里叫着“老师,舒不舒服。嗯?舒服么。” 陈燕西摇摇晃晃,已夹不住金何坤的腰。他只得曲起腿,仍有金何坤托着他的腰。那东西在体内时快时慢,时浅时深。陈燕西扭动着,没多久又开始求饶。 “别、别那么快......不行了......好深......” “哥......” 金何坤早趋近疯狂,他将陈燕西死死压住,凶悍地顶入抽出。陈老师毫不吝啬叫喊,他便咬着对方脖颈,锁骨,心脏狂跳。坤爷的喘声从未这般粗重,乱得不行,简直像直接从喉咙里滚出。 “叫哥哥,宝贝儿,叫哥哥。” 陈燕西眼睛发红,半眯着,迷乱看着坤爷。他面白唇红,头发乱了,偏头躺在床上,像被人欺负至极。 金何坤停下,两人呼吸一起一伏,汗水顺着坤爷下巴,坠在陈老师胸膛上。 空虚已至。 陈燕西声音奶奶的,糯糯的,细碎的。 “哥哥......” 金何坤疯了。 他猛地刺入,一下又一下抵进去。眼里有火光,是欲望。他定定看着陈燕西,看他又野又浪。快感层层攀升,似一场轰轰烈烈的掠夺与杀戮。 陈燕西彻底放开,嘴里念着操我,快点不要停。 又喊着:哥哥,哥哥。跟叫魂儿似的。 金何坤粗暴挺入、搅动,搞得陈燕西快要窒息。一次次索取,太销魂了。他简直想把陈燕西弄死在床上,在他怀里。只有在激烈的心跳与性爱中,他才明白自己有多舍不得这人。 太舍不得了。 陈燕西爽快又痛苦地叫喊着,却始终缠着金何坤。他追逐,他求欢,他任由自己说出淫词艳语,甚至显得粗俗不堪。他臣服,他挣扎,他抱着金何坤脖子说我喜欢你。 金何坤心里发疼,只有这人能叫他缴械投降。 一次次酣畅淋漓的爆发,直上云霄的释放,忘情缠绵,不知疲倦。纵有隔阂与误解,但仍不知何为点到即止。床单濡湿,枕头被子早已不知在哪。 陈燕西睡过去时,亦不知几时几点。他拥着金何坤,猫一样餍足地蹭了蹭。坤爷抹去陈老师额角的汗水,收紧怀抱。 陈燕西,你怎么这么好。 金何坤埋在他颈间,忽地有些想哭。 你怎么这么好。 夜深,长山寂静。 金何坤轻轻从床上起来,他从一地凌乱的衣服里摸出烟盒,点一根。他走到窗边,抬头。 第119章 夜空明朗,群星闪耀。金何坤想起夜晚飞行时,他能更近地看见银河。 他实在无法继续自欺欺人。 复飞的渴望太强烈,以至于再也无法漠视。 金何坤撑着窗台,他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猩红烟头一闪,照亮玻璃窗。他侧头去看玻璃上映照的自己,竟有点意气风发的感觉。 看着看着,金何坤一勾嘴角,笑了。 翌日,陈燕西醒来已日上三竿。他习惯性朝身边摸去,空的。 连余温都没有。 陈燕西迷迷糊糊,“坤儿,金何坤?” 没人响应。 陈燕西不得不起身,腰间疼痛,龇牙咧嘴。这狗日的太狠了,昨晚跟他妈打桩机似的。根本没留情。 房间已收拾整齐,是金何坤的风格。 陈燕西穿上裤子,走到桌边。牛奶杯下压着一张纸条。他狐疑地拿起,字数不多,看得很快。所以看完第一遍,陈燕西还以为自己理解有问题,复再看一次。 良久,陈燕西将纸条放回去。他面色平静地端起牛奶喝一口,目光远眺,穿过窗子去看远山。 再过几分钟,疼痛自胸口蔓延。陈燕西扯着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放下杯子,揉了揉眼睛。长出一口气,却不知把心安放在何处。 然后他穿上衣服,准备洗漱。甚至没打电话去质问金何坤,为什么不辞而别。 浴室门关闭,里面传来唰唰水声。 纸条留在桌上,字数不多,段落不长。没有涂黑的墨迹,可见书写者并未有一刻纠结。 “陈燕西,我发觉你睫毛好长啊,鼻子也那么挺,眉型真好看。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其实很温柔。发火的样子,一点也不唬人。你知不知道,陈燕西。你后腰最敏感,咬你脖子,你能跟发|情似的。你那地儿也确实紧得要命,你真好啊,陈燕西。” “我想说我真喜欢你,好像有点可以说爱了。” “但我得走,想了很多天,我想回去复飞。所以来跟你说个再见。” “我敬你、重你、崇拜你,可以后就不叫你老师了。如果有缘再见,叫你陈先生。” “陈先生,这世界狂乱、颓靡、无趣至极。你却始终清醒、热爱,信念不衰。” “我无数次想变成你,见你所见,爱你所爱。但我依然想成为自己,努力发光。叫你看看,我多有魅力。” ====== 《再见信》 “陈燕西,我发觉你睫毛好长啊,鼻子也那么挺,眉型真好看。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其实很温柔。发火的样子,一点也不唬人。你知不知道,陈燕西。你后腰最敏感,咬你脖子,你能跟发情似的。那地儿也确实紧得要命,你真好啊,陈燕西。” “我想说我真喜欢你,好像有点可以说爱了。” “但我得走,想了很多天,我想回去复飞。所以来跟你说个再见。” “我敬你、重你、崇拜你,可以后就不叫你老师了。如果有缘再见,叫你陈先生。” “陈先生,这世界狂乱、颓靡、无趣至极。你却始终清醒、热爱,信念不衰。” “我无数次想变成你,见你所见,爱你所爱。但我依然想成为自己,努力发光。叫你看看,我多有魅力。” 2018/7/13清晨 金何坤 陈燕西亲启  . 第二卷 ,《鲸困于陆》完。 第四十九章 金何坤走过t1航站楼时,顺道去买杯咖啡。围巾拎臂弯里,拖着行李箱走得并不快。 他穿一身机长制服,领带系得端正,身量颀长,裤线顺着长腿笔直往下,特惹眼。这会儿刚收工,从会议室出来,制服外披一件深色大衣,既俊且雅。 金何坤不笑时,唇薄挺鼻、利眉寡情的长相挺有距离感。但就那双眼含情,配上职业性假笑,搞得副驾成天说他不像机长,像站街的。 最近时至深冬,强劲寒流来袭。t1里空调开得大,走这么一会儿,金何坤居然觉得后背生汗。他身边跟着副驾钱聪,两人从大学毕业进公司,算好朋友。 钱聪为人耿直开朗,基本有一说一,时不时嘴快,话语也不过脑子。金何坤与管制员杠得欢畅时,钱聪一准在旁边助威。 “今天管制局都谁值班,刚波道里那声音是陈艾那龟儿子吧!啊?这货化成灰我都认识!” 钱聪情绪上来容易激动,冷不防能出口成脏。 “换我以前那暴脾气非得投诉他!凭什么要让7729先降,我们在他前边、前边。减速个屁,咱们的速度分明能下来。” 金何坤应和着点几次头,没发表什么实质性意见。咖啡还剩半杯,喝不下,顺手放垃圾桶上。他摸出手机,果不其然一堆未接来电,其间穿插几条消息。 “说不定是有军机,别的什么情况也不一定。你和陈艾吵吵不是一两天,他就想遛你玩儿又能怎样。” 钱聪憋几秒,咬牙发觉自己还真没办法,“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那啥时把他约出来,你俩去拳馆打一架?”金何坤忙着回消息,头也不抬,“梭哈全梭哈,赢了会所嫩模,输了下海干活。” “嗳你是不是跟他关系挺好。” “也不算好,”金何坤划到傅云星的消息,看清内容时轻微地皱了下眉头。 第120章 傅大师问他排班情况,能不能今晚组个局。 金何坤回复:明早有飞,局可来,不喝。 傅云星:那你从t1出来,我开车接你。 钱聪嗅到点八卦味:“你怎么约他。” 金何坤将手机锁屏,整理好围巾挂脖子上。 他无语地盯着钱聪,“兄弟,好歹当年都是同窗毕业。你看看机组、乘务组、地勤组,各个组的,哪里没几个同学。再不济就是同学的同学,c市也就丁点大。圈里稍紧俏点的,要个联系方式还不容易?” “没,我只觉得出奇,你还能和某个管制有点交情。” 钱聪耸肩,咧嘴笑得欢。 金何坤眼见要出航站楼,穿上外套,“也不算交情,偶尔飞早班或夜班,没什么人时能在波道聊几句。” “上次天气不好想强行落地,保证航班正点。结果陈艾喷得我狗血淋头,还搬出八该一反对。把‘反对盲目蛮干’念叨三次,逼得我怂。” 实际陈艾原话是:你他妈真以为自己开俄航啊,不得了要上天。遭雷劈的时候咋没把你骨灰盒给劈成精,少他妈废话。老实呆着。 金何坤怒怼:下班别走,咱们monster谈话。 陈艾:再废话我操|你。 波道瞬间安静。 倒不是陈艾真会这么做,也不是他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更不代表金何坤怕他。只是坤爷不料陈艾比自己更流氓,这你妈,怎么当上主任的。 不打不相识,后来只要一接c市进近,金何坤能立马辨出那头是不是陈艾。 是陈艾,有空就聊几句近期天气和航班。 不是陈艾,估计都是陈艾徒弟。金何坤卖面子,听从指挥很少作妖。 金何坤与钱聪分别时,那小子正和经过的乘务组挤眉弄眼。坤爷简单打个招呼,压根记不住对方长啥样。 钱聪坏笑:“坤哥,过两天有聚会你去不去。据说要来好几个盘靓条顺的大美女,那身材哟,啧。” “不去,没时间,”金何坤反应冷淡,远远瞧见傅云星的mren720s停在路边,他抬腿要走,挥手作别钱聪。 “疯的时候自己注意点,该带套带套,别后期整出人命来。” 圈外盛传航空业乱得很,特别是机组与乘务组。什么6p门、艳照门、组团国外淫|乱趴,实际乱的不是职业,是人。 不是所有飞行员都爱美女,有人不喜欢大胸,有人不喜欢长腿。 还有的压根就不喜欢女人。 金何坤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傅云星正持着佛珠,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佛号。 “看你复职这段时间,总算活过来了哈。” “挺好,没什么大事就行。”金何坤靠着座椅,打算闭目养神,“随你开哪儿吧,先送我回家也成。顺便放箱子换衣服。” 傅云星踩一脚油门,打转方向盘,平稳地滑进主干道。 “嗳兄弟,您这一天天的是不是特忙。” “看排班,有飞行时限。还算能活,有事?” “没事。”傅云星特干脆,“既然您不忙,要不找时间回复一下这个什么妖儿,那个什么水儿的。我是搞不懂你们gay圈那些姐妹套路,合着找不到你,成天上大慈寺堵门。” “我跟你说,坤儿。下回再有这种局,您他妈可别拉我。” “我佛慈悲。” “悲你大爷,给你拉点业务助力kpi,你还抱怨。”金何坤闭眼笑,挪个舒服的姿势,“那局还真不是我组的,我也去了才知道,有他妈什么办法。” 傅云星:“哦,没办法你就诓我去,作死还找个垫背的。” “金何坤同志,c市年轻人交际圈,拇指盖这么大。那聚会照片随随便便一传,玩得开的人都能瞧见。” “所以?” “所以......”傅云星瞅着眼前黄灯跳红,不得不猛踩一脚刹车。惯性摇得金何坤突然前倾,再狠狠拍回椅背上,差点把心脏撞出来。 “我操。” 金何坤揉揉后脑勺,“怎么开车的。” “闯红灯拿你驾照扣分?”傅云星冷笑,趁着等红灯这段时间,话题突变。 “所以你和陈燕西,真玩儿完了?” 金何坤一怔,眉尾轻挑,嘴角抿成直线,没说话。 半晌,他平视前方,将视线放进绵延的车流里。不咸不淡,也没特别的情绪起伏。 “不知道,没联系。” “是他不联系你,还是你不联系他,还是互相不联系。” “有区别?” 金何坤反问。 “结果不都一样。” 第121章 实际是特有默契的两人互不联系,比之前发生的任何事都要默契。 从长山回来几月有余,金何坤忙得要死。又是走程序,又是复职测试,还有一堆手续要办。停飞那么长一段时间,模拟训练等少不了,好歹最后顺利复职。市场上说飞行员招收趋近饱和,的确不缺飞行员,缺的是机长。公司辛辛苦苦花几百万养出一机长,不会随便让他走。 刚开始还行,日子照样过。父母知道两人分手后,除张怡有几分难过,金宏没多嘴。现在不都这样,能搭伙过日子,咱就过。过不下去,分呗。还能咋的。 c市依然灯红酒绿。金何坤挺庆幸,当时没头脑发热退租,要不现在连个栖身的地方也无。 但说不期待陈燕西的消息是假,那人不联系不问候,甚至根本不质问。 后来金何坤逐渐看开。 也是,那么自由一人。 今年冬季来得早,又冷。初冬时c市罕见地飘雪——雨夹雪,够朋友圈闹上好一阵子。这城市夏季多暴雨,冬季多雾。遇上天气特糟糕时,飞机能排出脱离道。 排班很糟心,延误更糟心,金何坤自觉耐心爆棚。 要不也没能力追陈燕西那么长一时间,操,怎么又想起他。 傅云星送金何坤上楼,复开车去一趟局里。最近做为免费顾问,与林哥携手那起连环杀人案,要进行最后收网行动。傅云星说是过去看一眼,以免遗漏什么重要线索。 金何坤没拆穿他,这秃驴端着不识红尘的架子,走着儿女情长那条路。 指不定哪天就英雄气短。 没治。 租的房子同在城南二环,距陈燕西家不过相隔五条街。 人这缘分说来奇怪,当初没恋爱时,回国下楼都能遇上。现在牵绊深得很,这后面还有一段情,反而怎么也碰不着。 c市有路千百条,果真有他们无法相遇的道。 金何坤压得凶了,随便找谁都能聊。他也不聊自己,喜欢给别人挖坑。值夜班的管制员,活生生被金何坤给聊抑郁了。要不是瞧着今后几十年可能还得共事,早叫人套麻袋,群殴这狗逼。 长此以往,遭受荼毒的还有签派通话频道。金何坤不催签派员,只问对方:你对这工作还有没有激情,是否热爱。 这你妈,跟传销似的。 钱聪觉着丢脸,赶紧给他关了。 金何坤:这不聊得挺好。 钱聪:只有您觉得挺好。 实际也没什么好聊。金何坤只想找个人说话,但说话对象一直不对,所以想说的话,说不出口,这种排解效果约等于无。 压着压着,心口就麻木了。 陈燕西什么时候才会来找他,金何坤不知道。犹似往事不敢随意记起,未来他不敢随意期待。 金何坤生在c市,长于京城,几十年后再次回归。他从来不是很有归属感的人,唯一一次遇上陈燕西,居然没抓住。 也很是丢脸。 入夜,满城烟火,灯海浩瀚。 金何坤开车去赴局时,车内依然留有陈燕西中意的香熏。后座放着陈燕西买的靠枕,生活中处处有对方影子。 说来很难,原以为分道扬镳干脆利落,却不想后劲绵长回味苦涩。 金何坤寻找的平凡岁月、普通生活,俱在陈燕西给的梦境深处。但他们并没建起互通的桥梁,金何坤心里刚轻轻一抖,盛开的小花转瞬便谢了。 组局的地儿是在一家新开bar。多年来无数酒吧开张倒闭,不变的是喝酒蹦迪妖魔男女。 金何坤踏进大门,着实被音浪掀一跟头。他念着包厢号码往里走,一路扒开的醉酒男女不计其数。好几对抱一起啃,还有人在拽裤子。 现在年轻人玩这么开? 刚拐弯,光线迷蒙间没来得及看清前方,金何坤的目光黏上一人,半天撕不下来。 下午还抱怨缘分浅,晚上便撞见那份心心念念。 陈燕西站在走廊里,靠着玻璃窗打电话。手指夹烟,依然有股少年风流感。只看不清眉眼情绪,感觉多几分沧桑。 这叫什么,金何坤忽然想笑。 转角遇到爱。 陈燕西在打电话,唐浓今晚邀的局,结果主人没现身。他反复拨打,没人接。直到察觉有人靠近时,他抬了眼。 操。 金何坤。 那一瞬陈燕西没由来的心慌,又想张口打招呼,又想装作看不见。只得拿起黑屏的手机放耳边:“喂,老唐你们怎么还没到。组局还迟到,不想混了?哦楼下了啊,要我来接是吧。” “行你们等等,我马上下来。” “宇哥呢,他——” “好久不见。” 金何坤手揣兜里,慢慢悠悠晃过去。 他兀自打断陈燕西滔滔不绝的自导自演。声音冷,眼神冷。将烧了心口的眷恋柔情深深裹藏。 陈燕西喉咙痛,眼睛酸。他静得出奇,一眨不眨地盯着金何坤。 第122章 这人是他的金何坤。 陈燕西不敢眨眼,怕轻轻那么一下,会结起不争气的水壳。他不敢。 于是只能镇定,“好久不见。” 两人沉默片刻,金何坤看了看手表。 “来玩?哪个包间。” “就这个。” “哦,那我在前面一些。看来不是一个局。” “嗯。” 尴尬弥漫。久别重逢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金何坤深深看着,看一眼陈燕西。他提了口气,忍住想不顾一切扑上去的心情。 他已忍了许久。 “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 陈燕西微愣几秒,侧身:“噢行,那再见。” “再见。” 金何坤走后,陈燕西于原地站了许久。最后他长出一口气,靠着窗。他手心后背全是汗,腿软。 头疼得厉害。胸口那地儿,更厉害。 聚会结束时,陈燕西坐代驾回家。小区里静悄悄的,他下车时,不敢弄出太大声响。云里雾里地上楼,脑子不清醒,在兜里掏了许久钥匙。 几分钟后,他反应过来,门锁早成了密码匙。金何坤换的。 他按了密码进去,客厅漆黑一片。隐有楼外微光照进,黑暗中多少可以视见家具轮廓。陈燕西低头,看影子拉得很长。有几分孤独。 陈燕西没开灯,凭直觉往里走。但装修风格与摆设已变,他走得磕磕绊绊。膝盖与小腿不时撞在桌椅上,麻木了,不疼。 他走进厨房,开冰箱。拎出一盒牛奶,又四处去找杯子。 “坤儿,你把杯子放哪了。我不说案板旁边放一个,我习惯拿么。你是不知道,老唐那导师特能玩,一把年纪也没见这么疯的。嗳,碗怎么没洗。坤儿,你今天是不是很忙。” 没喝上热的,陈燕西将就灌了口冰凉的牛奶。凉意让他清醒几分,“我操。” “不行,清洁阿姨的号码不能删。老子把名片放哪了。” “坤儿,我发现你挺能耐。工作好,人也好,还把家里收拾干净。搞得我现在没你不行,想想也挺难受的。我以为再见你能心平气和,至少做个朋友。完蛋,不行,完全行不通。” “坤儿,我不想跟你做兄弟。但这事还得看你愿不愿意。” “你不愿意,也不逼你。” “金何坤,我现在有点难受,我先去睡了。” “晚安。” —— 注:“*” 1最后一卷,主讲飞行和自由潜(竞技) 2关于【复飞】一词。 在民航专业术语中,复飞是指:指的是飞机降落到即将触地着陆前,因误失进场等原因,把油门调到最大位置(toga)并把机头拉起重新回到空中并盘旋再一次降落。而飞机有触地再复飞者称为“触地复飞”,通常是训练飞行及特技飞行所使用。 前两卷没有写飞行,“复飞”指坤爷重新回去工作。 这一卷开始写飞行,那么坤爷应该叫“复职”,后面就不再出现“复飞”一词(除写到相关技术情节) 3八该一反对:是保证飞行安全实践的经验总结,是贯彻落实飞行规则和有关规定,正确处理飞行中遇到的各种情况的通常概括。 4monster:成都一家拳馆。 第五十章 “你和陈燕西见上了?” “嗯。” “昨晚在酒吧?说什么没?” “没,就你好再见。能说什么。” “那你这是......” “我没怎么,不说了。出门上班。” “哎我操?你这狼心狗肺的玩意,凌晨四点把我吵醒,没头没尾说几句又要扔下我不管。讲故事都没这么留悬念的好伐?坤爷?!” “今天飞早班,回来再说。” 金何坤挂掉电话,站门口,对着穿衣镜再次整理制服,昂着下巴正了正领带。出门。 他今天飞六点三十的早班,四点半签到。从家里开车出二环走高速,这会儿去机场不堵,很快就到。 天没亮,凌晨四点月亮高悬。街道安静,晨雾不浓不淡。霓虹灯藏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边,映得森森高楼如画。乍一看,这城市有如银翼2049,冬季透着渗进骨子的寒意。 第123章 金何坤进公司签到,开始走流程。先测酒精,领取任务书、航行资料、再查看天气状况。将前续航班情况了解清楚后,开始与副驾钱聪协同。大致内容是航路情况,任务分配。 “主飞是你还是我,”钱聪睁着双死鱼眼,八成昨晚熬夜看球,睡眠有点不足。“坤哥,要不您再救济救济我,快死了。” 金何坤顺手把咖啡递给钱聪,“要死不活,喝点。” 钱聪赶紧摆手,“你喝的清咖别以为我不知道,谋杀副驾吗!” “算了咱说正事,谁主飞?” 金何坤转身去吃早餐,“我飞。” “你来开那是分分钟大空难。” 钱聪屁颠屁颠跟在后边,就差给坤爷提鞋捏肩。早餐结束,他们坐机组车和乘务组一起进场,上飞机。 金何坤与钱聪进行驾驶舱准备,输入航路,校对计划。这事儿挺繁琐,基本由钱聪完成。等机务组检查完毕,金何坤还得再绕机复查。自从上次迫降事件,他对飞行前每一项检查都格外严苛认真。 乘务员清点好客舱,机组和乘务组还要开会协同。金何坤交代天气情况、飞机状况、飞行时间,然后等待乘客上机。 坤爷带着钱聪返回驾驶舱,进行checklist。依照手册喊话。 金何坤:“引擎节流阀面板。” 钱聪:“over。” 金何坤瞥他一眼,继续:“节流阀杆。” 钱聪:“慢车,yessir!” “正经点,认真答复。吃错药了?这几天床上没缺人吧——引擎区域。”金何坤想给钱聪开瓢,这傻缺嘚啵着就差哼歌。 “清空。”钱聪笑着偷瞄机长,贼坏,“坤哥,今天飞回来去不去玩。我说真的,美女帅哥都挺多。刚开协同会,有个姐姐偷偷瞄你好几眼,那意思简直藏不住。” “平时你玩也没见叫我,这回瞎起哄干什么。” “扰流板。” “收回。”钱聪耸肩,“这不是听说你跟小情儿掰了么。哥不打算禁欲吧,当什么和尚。” 金何坤没点头也没否认,冷笑几声,“飞行仪表。” 钱聪:“检查。” “引擎仪表。” “检查。”钱聪不依不饶,“哥你给个准话,准了我就组局。您这才三十一,别活得跟四五十岁。赶紧的!” 金何坤神烦,又没什么强硬理由拒绝。半晌他敷衍挥手,“行行行,随你们。怕了操。” “导航装置。” 钱聪眯着眼一咧嘴:“得嘞!checked!” 坤爷怒:“你他妈正常点。” “着陆灯。” “on.” “频闪灯。” “on.” “空速管加热。” “on.” “除冰。” “asrequired.” “应答机。” “on.” ...... 做完系列检查还不能走,机组要请求推出许可,得到许可才能推出开车。金何坤示意钱聪向塔台请示,但签派要送资料,时间稍长。 金何坤闲着没事,也没找签派频道聊天。最近他把前段时间失的智捡回来,深感残害同行有愧。收回罪恶的手,决心做个人。 掏出手机看消息,傅云星刚巧找他。 —今天你回来么,晚上一起吃饭。老子被你一个电话吵醒,头一遭这么早去面见佛祖。 金何坤知道绝不止吃饭这么简单。 —消停点,晚上同事组局,不跟你们去。 —同事?那妥妥有空姐空少啊。哦对,说起这事儿,坤爷。如果你没彻底打算跟陈燕西老死不相往来,玩的时候收敛点。还记不记得上次那什么妖儿,就玩游戏硬要坐你腿上那张照片。 —......没什么印象,后来不没坐么。怎么了。 —哦就有心人吧,往c市交友群那么一传。结果范宇给看见了,您说宇哥都知道啦,陈燕西还能远吗?他看了怎么想。 金何坤捏着手机陷入沉思,钱聪叫几声,“坤哥,坤哥。干啥的神游八极啊,回魂了嘿!” “咱们要起飞了!兄弟!” 第124章 金何坤下意识敛神,坐直了。关手机前回复:随他怎么想。 又不放心:他要问你,你就说没这事。什么都没发生。 傅云星乐呵:还他妈嘴硬。 早班频道比较安静,升空后金何坤瞧着眼前天空发呆。冬季日出晚,天际波动时,光芒撬开沉沉黑夜,眼前茫茫云海逐渐亮起。 不多久,金光大盛。天尽头现一道圆弧,太阳上升。下方白云翻滚,似波浪汹涌。 金何坤半眯眼,日光融进去。他避不可避地想起,曾和陈燕西在海上见过数次日出。 此情此景唯一共同点,是他们眼前的一片蔚蓝。 自由无垠的、深蓝的大海与天空。 陈燕西啊陈燕西。金何坤想,你真一步也不愿上前。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陈燕西刚到俱乐部,早间十点,冷得发抖。他进门将外套扔沙发上,指着茶几上资料让唐浓检查。 “明年船宿谈妥了,我们出专业团队,京城那边租赁船只。最后一趟走加拉帕戈斯朝圣。” “叫策划部和文案做一期宣传出来看看,公众号微博那边记得同步。” 唐浓坐姿端正,拿文件扫几眼,“你知道金何坤的意思,还按兵不动?” “群里消息看见没,你不盯,可有人盯着。圈里肉多狼少,总有那么些主动献身的。” “我动了啊,”陈燕西说,“我在他面前卖了个惨,不过效果不大。” “看他不怎么想搭理我,没多说。” 前几月金何坤在长山不辞而别,留一封分手信。甩人甩得特干脆,一句废话也无。 陈燕西起初难受得不行,这人咋这样儿啊,撩到你心痒难耐,决心飞身献爱。接着利落转身,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闷了半个月,处理完长山后事,又因杂七杂八的合作飞一趟京城。陈燕西回到c市,已经初冬。 挺搞笑的是,当初犯心病没颓废。岂料这次失恋,陈燕西蹲家里足足喝酒一星期。简直没人样。 若非范宇上门提人,他大概会淹死在酒瓶里。 陈燕西谁都不怕,就对宇哥心存敬畏。几番义正言辞的教导,愣把陈燕西拽出失恋联盟。 后来他打整房间时,从床下摸出一枚袖扣。估计是哪次做|爱太激烈,扯掉滚落的。金何坤走的时候没找,算遗留物品。 陈燕西放下拖把,用盒子仔细收起。他靠着书桌点根烟,望着袖扣出神。 算算时间,他们重逢快一年。 怎么感觉像处了大半辈子。 唐浓完全能想象陈燕西卖惨是什么样,完全没个样儿。他脑子里就没这根弦,只知道含蓄收敛,收不住了,才上前。 “那你不打算把人追回来。” “怎么不追,”陈燕西说,“我看上了,就只能是我的。” “前几天群里那消息,气得老子牙痒。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先记金何坤账上。” “不是,”唐浓突然发觉不对,“你俩是不是把爱情追逐战当情趣?” “大家都在陪你们玩?” 陈燕西赶紧举手:“我跟他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但不妨碍以后。多年不曾主动出击,是不是忘了我陈燕西是谁。” 他年轻时也玩,谁没玩过。陈燕西盘靓条顺,不教潜水不骂人时,见谁都笑。认真起来极有魅力,但凡他看上的,没有未勾到手的。 只是后来年龄上去,性格变得沉了点,静了点。眼光愈来越高,没合适的,不如就单身。 时间一长,江湖不见陈燕西,到处还有他的传说。 唐浓:“问题没解决,别乱来。” 陈燕西:“我就是回来解决问题的,他不想我解决问题,也不会留纸条。” “听说金何坤复职了,你要想跟他在一起,是准备聚少离多,还是放弃潜水。” “不可能放弃潜水,”陈燕西笑,“金何坤是喜欢那个不会放弃的陈燕西,而不是为爱盲目跟随的陈燕西。你看他自己反应过来,就回去复职了。” “只是我们之间,还需要个平衡点。慢慢找吧,来日方长。” “那你打算怎么追。”唐浓问。 陈燕西翻着傅云星的微信,咧嘴笑。他舔了舔牙尖,眼神暗几分。 “故事,是从‘偶遇’开始。” 飞行员的生活挺枯燥,只能说上班或不上班。没有工作日与双休概念。达到本周飞行小时上限,剩下就是休息。但大多时间公司要求去培训、开会,搞得他们连轴转,生活“艰辛”。 金何坤飞早班,基本是一个来回,估计下午或傍晚到本场。如果飞夜班,最晚出港就在另一个城市过夜。第二天再飞,最后回本场。 “a024,c市进近,雷达看见。” “陈艾?”金何坤一听声音笑了,“今晚倒班有时间么,晚上局里见。” 现在波道不算繁忙,一来二去陈艾跟他聊了几句。 第125章 “行啊,你等会儿下飞机来进近。a024,修正海压3000保持,修压1016。” “修正海压3000保持,修压1016,a024。”金何坤复述完毕,基本把这事敲定。 钱聪憋在旁边递眼刀:明知我跟那龟儿不对付,还叫他一起蹦迪? 坟头蹦迪吗? 金何坤蔫儿坏地憋着笑,直到下飞机也没管钱聪作妖。坤爷应邀去了进近,钱聪回家收拾打整,再怎么七窍生烟,愣没忘叫金何坤按时到场。 结果天有不测风云。 他本去进近找陈艾,半路被领导叫走,说是复职后谈话。这领导讲话又臭又长,实质性内容没几句,硬生生拖到晚八点。 金何坤一看时间,来不及了。好在陈艾也刚从办公室出来,两人互看一眼,制服还穿在身上。 “为了不罚酒。” 陈艾说。 “为了不罚酒。” 金何坤看着他笑。 于是两人穿着制服,成功踩点酒吧赴局。 这他妈可太骚了。 “故意的,我日你们绝对故意的!” 钱聪站在卡座边嗷嗷叫,金何坤打头阵过去时,一桌男女差点屏住呼吸。 哪来的男模! 还是机长。 金何坤披职业假笑,刚寒暄几句。陈艾跟上来,又招一阵口哨。 酒吧灯光糜烂,装潢超前,贬义。想搞超现代主义,又加了点工业风元素。整个一不伦不类,暴发与贵族结合部似的。看着辣眼睛。 但喝酒蹦迪的男女才不分场合,几瓶黑啤下去,能把门口挂的大卫雕像看成蒙娜丽莎。气氛倒是劲爆,舞池上有人在跳脱衣舞,男的。远远看去皮肤奶白,身材瘦削,招人。 金何坤瞥一眼就坐下了。他顺手脱去大衣,再剥了外套,就剩一件制服衬衫,也白。灯光铺在上面,不知是他帅得发光,还是白衬衣在反光。 自坤爷坐下,身边敬酒的莺莺燕燕没少来。幸好他明天飞夜班,不受八小时前酒精测试的限制。 玩得开,金何坤也没拒绝。 只是觥筹交错间抬头,坤爷远远瞧见对面卡座有一人。 不只一人,是一群。 只是那人端坐期间特惹眼,今晚也穿得极其骚。黑夹克配长裤,显修长腿型。穿了双redwing,正后仰靠着沙发,脚底蹬在桌沿上。 他双臂搭着沙发,嘴里叼烟,眼睛狭长,亦一瞬不瞬地盯着金何坤。 是陈燕西。 地址是傅云星说的,那不正经的秃驴附赠一句:这酒吧隔壁是情趣酒店,你俩来兴致了还能上去开间房。道具啥都送,放心用,今晚警察不查房。 操。 陈燕西笑着回:暂时用不上,老子追人从不直接往床上带。 现在他后悔了。 陈燕西很后悔。他就该直接叫人给金何坤下药,弄晕拖上床。 这货居然穿着机长制服来酒吧,不是装逼是什么。撩谁呢。 金何坤瞧见陈燕西,没任何表示。一低头,继续喝酒。像不认识。 陈燕西没急,各自玩。 那边喧嚣,这头也不弱。陈艾刚被几个空姐缠上,金何坤身边坐下一名空少。年龄不大,很嫩。似乎才就业没多久,腕上带着根亮晶晶的手链。 “坤哥怎么光喝酒不玩游戏,要不我们下去跳舞。” 还挺自来熟。 金何坤笑:“你认识我。” “这桌上谁不认识坤哥你,又帅又威又有型。坤哥,喝一杯?”这空少也不避讳,抬手去拿金何坤的酒杯,哐哐喝下大半,再往坤爷身边蹭了蹭。 “有烟味,瘾重?” “还行。” 金何坤拿回酒杯,没说下文。这铁了心要撩他的空少已将双手滑至对方膝盖,再往上。一寸寸,隔着制服裤子,肌肉分明,十分诱惑。 “坤哥想怎么玩,不如你同我,换个地儿。”空少趴在金何坤耳边,气息湿热。“骚的禁的都可以,我想试试坤爷的枪——” “对面桌,对面桌。对面的朋友mayihaveyourattention,please?” 金何坤正推辞,吵闹的dj里遽然蹿出一句喊话。 卡座所有人都愣了。 谁你妈这么牛x。 第126章 这会儿集体抬头往声源看去,只见陈燕西一脚踩在桌子上,一脚着地。他手拿麦克风特潇洒,活像酒后表演艺术家。 拽得没边。 “看什么看,就是你。那个戴手链的,坐那么近干什么。” “手拿开,谁准你碰他了?” 陈燕西一抬下巴,朝着金何坤这桌发难。摇滚鼓点铿锵有力,球灯光线凌乱四射。 空气霎那间安静,下一秒人群起哄,呼声掀天。 钱聪震惊:“我操,坤哥这你对象?” “好骚,带劲儿!” 隔空喊话完毕,陈燕西一扔话筒朝他们走去。金何坤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起身穿衣,当着陈燕西的面儿,变道走出酒吧。 燕哥跟着脚下一拐,出去了。 金何坤没走,靠在街边墙根,等陈燕西。待他走近,坤爷吐口烟:“以后别这样。” 陈燕西紧了紧衣服:“我怎样。” 金何坤高冷:“陈先生,咱们熟吗。” “不熟?行。”陈燕西耐心好,转过身,又转回来,“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见面,熟了。” “......你干什么。” “交个朋友呗,谁说再见还是兄弟的。” “酒肉朋友?” “那也行啊,酒后发生肉|体关系的朋友。听着还不错。” 金何坤移开烟,稍低头瞧着陈燕西。他心上人鼻尖冻得发红,为了耍帅撑风度,大冬天穿皮夹克。傻逼。 “咱们上床还合适么。” “怎么不合适,又不是现在。”陈燕西擤了擤鼻子,眼睛亮亮的,“你不就想跟我解决问题,不就想要我妥协么。” “我又不是不答应,你当时跑个屁啊跑。老子是那种阻拦你的人吗,想复职你直说。还敢跟我玩消失。” 金何坤蓦地心一软:“陈......” “你打住,先别说。”陈燕西偶尔霸道,居然一手撑在金何坤耳边,把人压在墙上。 “我们的问题一箩筐,短时间也解决不了。你先别回来,真的别对我心软。我怕我恃宠而骄,你一来就对我那么好,我会变坏的。” “你继续做你想做,这次换我来追你。给我点时间,我还有很多事要解决。” “所以你先别回来,我不想跟你再吵架。” 陈燕西说着说着,忽地有些不好意思。他抬手蹭一下鼻尖,确实不想继续对着空气自说自话,今儿个看见有人瞎撩他男人,抡椅子的心都有了。 “金何坤,我今年三十了。没怎么追过人,也没对谁这么上心。可能追人的路子有点野,你多担待。” “想虐我也行,只要你不心疼。其实你最好欺负我,这样我会红眼睛,然后你就能多看我几眼。是不是。” 冬夜寂寥。 金何坤低头看着陈燕西,不说话。看他眼窝深眉骨高,薄唇边上挽着笑,一副风雨不浸情深的模样。 他心底轻轻一抖,似冰川裂了缝。莫名想起四个字,信者得爱。 第五十一章 陈燕西真要展开攻势,基本没人能防住。这人没事儿闲撩一把,情话信手拈来。不过得看对象是谁,一般人他懒得抬眼睛。 但陈燕西的心上人是金何坤,这不一样。不能随便就把人追了。 显得没诚意。 原本酒吧偶遇后,陈燕西宣示个主权,意思意思准备撤。话带到、想法带到,合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不料陈燕西多久没犯的胃病翻了。 他将手撑在金何坤耳边,撑着撑着胃部一阵绞痛。汗水从额角渗出,眉头不自觉紧皱。于是陈燕西的头愈来愈低,最后干脆捂着肚子蹲地上。 方才的霸气、骚气、管他什么气质,通通化作细碎呜咽,脆弱得像只奶猫。腿软。 金何坤盯着他头顶,发丝软软的,能瞧见旋儿。默了半晌,他蹲下去,伸手揉在陈燕西后颈上,“这段时间喝酒太多,还是饮食不规律。” 陈燕西没打算坦白,搞得自己太脆弱。买醉一事可以说,不是现在。 他呲牙咧嘴好久,“能为啥,还不是被你气的。” 金何坤才是要气得没脾气,手上故意加把劲,“那我走了,您眼不见心不烦。” “我操,你他妈轻点!”陈燕西“嘶”一声倒吸凉气,果断挥手,“走吧走吧,就当无事发生过。” 说完又不甘心,撩起眼角偷看。 金何坤真要走,当即收回手掌,起身揣兜里。他甚至连出租车都没拦,“那你早点回去,我走了。” 陈燕西心底落一句操,就在金何坤转身时猛地抓住他衣角。陈先生抬头,嘴角还抿着。漆黑眼里因疼痛盛了点水,路灯照着特亮,特抓人。 “......你还真走啊。” 第127章 “我死这儿怎么办。明早上头条你喜闻乐见啊。哎你这人,情分不在仁义在,好歹一朝炮友百日......” “闭嘴。”金何坤见他眼睛都红了,心里异样得不行,“少说几句,费精力。” 陈燕西真要卖惨,这还只是最低级。他不屑,又不能显得自己太心切。所以嚎完两句,乖乖等待金何坤下文。 坤爷将他半抱半扶,“能不能走,去街边拦车。” 陈燕西侧头盯着他,眼睛眨两下。喝太多酒,声音沙哑,“你送我回家?” 尾音上扬,打趣地拐了几个弯儿。掺了点其他意思,好似回家不是正经回家。 应该再干点什么。 “总不能等你横尸街头,让咱们爸妈连朋友都没得做。” 金何坤漫不经心道,他搀着陈燕西,几乎承受住对方所有重量。好不容易拦车上去,结果顺嘴报了自家地址。顿两秒,金何坤改回陈燕西的小豪宅。 陈燕西半眯眼,轻笑,“离我家也......挺近的。” 金何坤没否认什么,挺磊落,“嗯。” 当初他为了追求陈燕西,干的傻事不止这一件。 深冬夜静,出租车飞驰在街道上。车窗紧闭,内里空气温热却不流通。陈燕西是真疼,歪头靠着车窗,眉头拧紧。他伸手揉胃,始终闭眼。 之前插科打诨耗尽力气,这会儿半句废话都没有。 司机放电台,正唱情歌。是这几年烂大街的伤心款,平日坤爷压根不听,今天莫名听进去几句。他侧头瞧着陈燕西,这人蜷缩着,夹克裹身上,半边脸埋在围巾里,脸色惨白。 金何坤知道陈燕西的睫毛很长,垂眼卖乖时,浓密地挡住眼里所有情绪。而他一抬眼或一睁眼,那里盛着千万盏炙热光,毫不吝啬地赠你深情。 良久,金何坤脱下大衣,罩在陈燕西身上。从头套至膝盖,紧紧拢住,搞得陈燕西呼吸有点困难。但他实在不愿动,哼哼唧唧表示不舒服。 坤爷怕闷死他,手法不温柔地扯下衣服,盖在他脖子往下。 陈燕西耍赖,顺水推舟地歪倒在金何坤身上,“哎你别动,让我靠会儿。” “难受。” 金何坤刚伸手要推,蓦地僵在原地。他斜眼去看陈燕西侧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延伸至嘴唇。 软,且诱人。 窗外路灯明灭忽闪,透过玻璃压成一块一块地投射在陈燕西脸上。金何坤出神几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手,算了。自己还拿他有什么办法。 磕磕绊绊到家,两人弄得浑身汗。陈燕西扑在床上,鞋都懒得脱。胃里绞着疼,将才在路上还绷着根神经,这会儿到家一放松,后劲来势汹汹,简直要命。 金何坤轻车熟路地翻出药物,出去接杯热水,递给陈燕西之前他拿嘴唇试了试。不烫。 “能不能起来,吃药。” 陈燕西脸色发白,决心以后就算丧偶也不再狂喝买醉。否则人没追回来,先他妈把命给搭进去了。 他强撑着坐起,拿了药跟水,稀里糊涂吃下去。阵仗有点猛,差点呛一口。 金何坤忍住上前给他顺气儿的冲动,靠墙抱臂。片刻,他忽然问:“你把家里重装了。” “嗯,”陈燕西说话气若游丝,需要仔细听,“从长山回来后弄的,估计你会......喜欢这风格。” “我之前不说了么,等我们回来就翻新。结果只有我回来了。” 这话里没有怨气,很平淡地陈述事实。陈燕西说话时闭着眼,他不愿添油加醋让金何坤心里难受,那太不是男人。说太多会增加坤爷心理负担,陈燕西也不愿。 两人能不能走到最后,另说。但不能仗着自己在付出,去给对方施压。显得不大气,也不至于。 金何坤没再说什么,见他吃了药逐渐好转,表示自己要回家了。陈燕西没阻拦,这当口不适合留宿,他也没想进展太快。只说今天谢谢了,不太舒服不多送,叫金何坤离开时记得关门。 两人一躺一站,对视几秒。金何坤心底叹口气,俯身给陈燕西盖好被子。他正要起身,陈燕西遽然伸手拽住金何坤衣领。 “我今天说那些话,都认真的。我说我追你,不开玩笑。” 金何坤垂着眼,轮廓硬朗,很英俊。脸贴得近,嘴唇几乎要挨着。所以陈燕西说话时,很难讲清算不算亲吻。 半晌,坤爷特酷地撂了一个音“嗯”。 陈燕西眨眨眼,无声地:这就完了? 金何坤故意压笑,眉峰一挑:不然怎样。 陈燕西悻悻松手,好气又好笑地叫金何坤赶紧滚蛋。 “......求您了,小坤子退下。朕乏。” 语毕一翻身,留个气成河豚的背影。 金何坤失笑,转身前伸手进被子,撩闲似的在陈燕西耳后摸一把,揉了揉他头发。敢情像撸猫。 只是他指尖微凉,搞得陈燕西神经紧绷,所有注意力搬着小板凳咋咋呼呼地冲到耳背。莫名就发红。 房间灯关闭,房门开了又关。接着是打开大门,关闭大门。 金何坤没出声,走了。 静默几秒,陈燕西翻身。他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卧室门,又缩进棉被里吸口气。 空气里还有金何坤的男士淡香,大吉岭余韵。 第128章 陈燕西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揉着胃,犹豫着拨打电话。 金何坤在等电梯,数字还没上来,手机铃响。他摸出一看名字,诧异又无奈地笑了。 “喂。又怎么了。” “没怎么,”那头陈燕西的声音很低很沉,语速慢,挺勾人。“想你了,金何坤。你刚出门,我就想你了。” 金何坤提口气,喉咙怪痒。陈燕西的温柔攻势太厉害,简直招架不住。 “你好好休息,别熬夜。” “我知道,”陈燕西糯糯地答,胃难受,说话有气无力,“你别回来,真的千万别进我家门。你来,我就不想让你走了。刚才你再站一会儿,我就真不想要你走了。” 金何坤听着,手揣兜里握成拳,再松开,“嗯。” 陈燕西:“那个.......” 金何坤:“嗯?” 陈燕西叮嘱道:“安全降落。” 金何坤讲不清为什么,那一瞬他有些眼红。分明是平常得不能更平常的一句话,连情话都算不上,却莫名戳他心窝子。 这一脚踩进去,滚烫。弄得金何坤差点狼狈不堪。 他稳了稳心绪,“好。” 陈燕西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发呆。想是金何坤的声音依然在他耳边,于黑暗中无限放大。带着磁性,跟催|情似的。陈燕西半边耳朵发烫,想着想着,竟有些反应了。 他忽然笑出声,抱着被子半蜷在床上。 金何坤。他的金何坤。 愈近年末,春运大关接踵而至。铁路干线如火如荼,航空行业轰轰烈烈。 金何坤感觉自己能飞吐了。要不是对这职业还有几丝热爱在里边,他真怀疑当初回来复职属不属于脑子进水,智商缺陷。 到底是对象不好谈,还是摄影不好玩。工作忙起来是真要收命。 陈燕西追人张弛有度,不会过于紧逼,也不会让你觉得冷落。自从他把心思说明白,金何坤发现大事不好,他身边的“狐朋狗友”俱被陈燕西收买,甚至还有钱聪。 陈老师将他的航班情况摸得清清楚楚,有时飞早班回来,一出航站楼能瞧见陈燕西的座驾,那人就靠在引擎盖前抱一小束花,风骚得不行。 偶尔陈燕西不来,搞得金何坤心里空落落。翻出手机看信息,没一条来自陈燕西。 很会吊胃口。 其实陈燕西也忙,俱乐部敲定明年船宿的事,还要总结这一年工作。完了线下有聚会,公司团建。唐浓和范宇清闲不少,平时就在工作室帮忙。偶尔撮合金陈二人,一群朋友吃个饭。 日子倒还凑合。挺热闹。 还有一事不得不提上日程,明年将在自由城举行自由潜水世锦赛。 目前,国内顶尖潜水员已开始准备翻年的训练。六月将在京城举行中国队选拔赛,代表出征九月世锦赛。这些人将会披着国旗而去,带着一份荣光去到海底深处。 之前唐浓询问:“决定了?” 陈燕西正在整理金何坤拍摄的照片,他准备冲洗几张放大,回家做个摄影墙。 “决定了。明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该争取的争取,做完就回来。我不能总去冒险,坤哥挺担心的。” “老唐,你说这人生是不是挺荒诞。放一年前,我敢说这话么。” 唐浓撇嘴,笑了笑。陈燕西摸出钱包,看几眼十八岁的金何坤。他倒是甘之如饴了。 当初陈燕西不自由,毋宁死。 现在算什么。可能是劫后重生。 十二月中旬,金何坤飞夜班较多。一周基本有一半时间是在其他城市度过。 金何坤向地面塔台申请降落许可,得到许可再减速绕机场一周。经过阶梯级下降后,对准跑道,减速。 等达到一定低速,放襟翼,放起落架,算好下划线,同时逐步减小油门,当高度达到大概3到4米时,拉平飞机并再次关小油门,轻轻拉高机头。 远瞧去似飞机轻轻落在地上,是所谓的拉平飘。接地后放减速伞,轻点刹车,安全降落。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间较长,金何坤趁着晃了晃脖子,颈椎咔咔响。今天与他同飞的是其他副驾,钱聪留在总部学习,耳边清净不少。 副驾见他脸色疲惫,话不多地提了几句,“等会儿总结会结束,早点去酒店休息。” “酒店应该有按摩服务,好好照顾颈椎,真出毛病不得了。” 金何坤抬手揉了揉,笑着应和,没打算找。他长期坚持健身,问题不大。 总结会议结束时,已经后半夜。酒店距机场不远,金何坤提着行李箱,准备打车。同行邀他去玩,坤爷不是不合群,只是困,便拒绝。 刚出t2航站楼,金何坤掏出手机看见消息。 陈燕西:工作结束打个电话。一定要打,挺重要的。 坤爷看看时间,凌晨四点一刻。他犹豫几秒,拨通,“这么晚了,什么事。” 不料那头陈燕西还挺精神,笑着问:“坤儿,你在t2哪个出口。开个总结会磨磨唧唧,我都快等睡着了妈的。” “我在五号,你在几号。” 第129章 金何坤懵,“......四号。” 陈燕西:“那你不就在我前边,等着,爷来了。” 没多久,陈燕西背着包,自五号出口欢快地奔来。晚风撩动他额前头发,露出美目俊脸。 金何坤震惊:“你怎么来了。” “坐的你那趟航班啊,”陈燕西笑着揽住他肩膀,“这不给你个惊喜嘛,坤哥就是牛逼。” “起飞降落贼稳,我都没多大感觉。” 金何坤轻皱眉,未忽略陈燕西眼里的疲惫。他按住陈燕西的腰,看着像紧紧抱在一起。 “别闹,坐飞机玩儿么。” “没有玩。” 陈燕西笑着沉默许久,盯着金何坤认真说:“我就想来看看你,‘参与’你的生活,你的工作。真辛苦啊,坤哥。” 金何坤心尖一颤,他抿了唇,低声道:“没什么,分内事。” 这工作其实并不有趣,也不高尚,更谈不上伟大。 只是分内职责。 陈燕西抱着金何坤脖颈,垂眼看他嘴唇,很性感。他快撑不住要吻上去,最终只转头擦过坤爷耳尖。 陈燕西以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笑着放开金何坤。 “我操,以前不了解不知道。” “你也太帅了,真的。” 金何坤穿机长制服,身姿挺拔站在那里,神色淡淡地说,职责而已。 这老男人苏得陈燕西腿软,差点站不住。 第五十二章 当晚,陈燕西随金何坤去酒店。没睡一间屋,甚至都不在隔壁。陈燕西拿着房卡,站电梯里给坤爷挥手,“早点休息,我在楼上。有事叫我。” 一般没事,所以纯粹客套。金何坤不说废话,拖着行李箱走了。他看得出陈燕西很疲倦,平时这人很少熬夜,坐飞机从不选春秋航班。 金何坤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傅云星:“你别以为陈燕西今天过去是无聊,他生日。” “兄弟,你跟我说不知道?他是你男友还是我男友。要不你俩掰了得了,我做接盘侠也行。” “去你妈的,正经点。”金何坤刚洗完澡,接到傅云星打来电话。“你怎么知道。” 傅大师心怀苍生,什么小道消息都了解一点。时针指着五点四十,看来他也一宿没睡。 “上回张阿姨把你俩的生辰八字儿拿给我,叫我算算。说实话我不懂这个,就拿一套星座运势忽悠她。顺便看一眼你家男友生日,大致记得十二月。” 傅云星掐着眉心,手边烟灰缸里堆积成山。他刚看完一起影响极其恶劣的杀人分尸案卷,愁得睡不着。 “再加下午和唐浓聊天,他们提到要给陈燕西办派对,结果那小子跑了。我这一合计,肯定是去找你。” 金何坤躺床上,睡袍大开。只一盏床头灯,整个人笼在光晕里。 “他没跟我说。” “那应是不想打扰你工作,”傅云星拖着长长呵欠,这年头,没点身体素质还真不敢熬夜。 “听唐浓说陈燕西挺喜欢过生日,以前年年都办。唯独今年放大伙儿鸽子,你掂量掂量。” “兄弟就提点这么多,不说了。困得慌。” 身边人都知道陈燕西出手了,而且干脆利落、稳准狠。压根不给金何坤反应的机会。圈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游鱼要上岸,太阳打西边出来。 其实暗里不看好,鱼上岸,什么意思,自寻死路。 金何坤对此不以为然,他倒是懂陈燕西,觉得这人实际很喜欢两人关系不清不楚的那种暧昧。甜甜的,偶尔夹了酸。不远不近,却心里挂念。 既然陈燕西喜欢,坤爷多陪他玩一阵子也没事。万事比不上他俩乐意。 况且自己这只飞鸟还曾下海,陈燕西上岸顶多算进化,从游鱼变为两栖动物。 达尔文举双手表示允许。 从长山行动前吵架,直到现在,金何坤早想通了。感情的事急不得,光他一人使劲也不行。好事多磨,只要陈燕西愿意去寻找平衡点,金何坤自认等得起。 他不支持陈燕西放弃潜水,毕竟那是他的理想与事业。问题需要一个个去解决,成天腻歪的情侣也没见几个终成眷属。 金何坤捻着手中佛珠,看色泽又得回去盘。他戴耳机听会儿歌,睡前没忍住给陈燕西发微信。 —睡了? 陈燕西秒回:困意早过了,在画画。 金何坤意外:你还会画画。 楼上陈燕西拿素描本,盯着纸上画像,是他心上人。 不由得笑着回:我爸教的,学个半斤八两还成。没正事,玩儿。 金何坤想问为什么你不告诉我生日。为什么一声不吭跟来,却不问我要点“奖励”。还想问你觉得咱俩关系什么时候能更进一步。 第130章 这些话有些矫情,坤爷到底没问出口。还得攒会儿,这次陈燕西是主导,金何坤要看看他会做什么。 没可聊的,金何坤发一条语音:“早点睡,我睡了。” 陈燕西跟一条:“晚安。爷。” 这声“爷”有点妖,有点媚,陈燕西就是故意的。他压了嗓子,含着几分情。隔着音筒去撩拨金何坤的理智,效果十分显著。 坤爷蓦地想起第一次去陈燕西的工作室,那夜风雨交加,气氛很好。陈燕西也是这样叫着爷,然后俯下去咬他。 金何坤咽口唾沫,鬼使神差地再播放一次。陈燕西叫着,爷。他下意识狠狠地抓一把床单,操他妈的。硬了。 这晚没睡好,梦里过于旖旎,水深火热。他居高临下地按着陈燕西,看他眼睛发红,叫着快点再快点。而金何坤怎么也不够,要陈燕西匍匐着,不讲甜言蜜语,发狠地要他命。 陈燕西始终叫着金何坤的名字,眼里带着勾。 那些隐秘又肮脏的欲望,如藤蔓野蛮生长。 金何坤醒来时,那地儿还举着。 他栽进浴室打开花洒,思着陈燕西的模样打发一次。好受些了,才喘着气停下。 金何坤撑着墙壁,瓷砖冰冷。 他实在欲壑难平。 妖精。 回程是下午四点半,到c市将近八点。 金何坤叫上陈燕西一起去机场,在办理登机牌处分开。陈燕西与沈一柟约了见面,下飞机直接去工作室。 临别时,金何坤有几分犹豫,他磨蹭两三分钟,没立刻走。然而陈燕西仍然没告诉他生日一事,甚至没有提出邀约,说工作结束吃个饭。 坤爷摸不清他在想什么,只得放弃。 今天同他返回的依然是昨天那个副驾,两人等待塔台发出许可时聊了会儿。金何坤说晚餐时间可能会使用两分钟机长广播,接着讲明原因和意图。 副驾挺年轻,年轻人都爱玩。听罢就笑了:“哥,没看出来啊。浪漫得要死。” “这姑娘怕是非你不嫁。” 金何坤戴着墨镜,看不清眼底情绪。他没说陈燕西性别,实际这副驾跟他不熟,也没必要纠正什么。相反显得刻意。 “还行,”金何坤说,“毕竟他太好,我不抓紧点,总感觉不踏实。” 六点左右乘务组开始分发晚餐,金何坤给副驾递眼色,“这几分钟飞行你盯着点,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 副驾:“小事儿,按计划。”实际这种口头请吃饭,没几人真拿它当回事。 机长广播响起时,陈燕西正在拆机餐的锡箔纸。这玩意有些烫手,却不比金何坤的声音滚烫。 那人在广播里说:“今天飞机上坐了一名机长家属,是我家领导。他生日,差点给忘了。” “趁大家吃饭还醒着,我占用几分钟给他唱支生日歌,权当娱乐节目。” 陈燕西拿筷子的手一顿,分明没谁认识他,却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侧头看向舷窗外,夕阳悬于厚重云海之上。日光染得天际发紫,蓝里夹着瑰红。 特浪漫。 金何坤的声音也浪漫,低醇、缓慢、中文唱完了还接几段英文,最后加上陈燕西的英文名。似大庭广众的磊落里,藏起只属于两人的小秘密。 陈燕西按了按胸口,心脏快跳出框。这招很受用,甜得陈燕西想蹿进驾驶舱赏他个法式热吻。 金何坤唱完,乘客舱里掌声雷动。不少女士交头接耳,大致意思差不多:这机长贼他妈酷。 陈燕西得意极了,也不看是谁的人。 航班安全降落c市,金何坤下飞机给陈燕西发消息:等会儿有无安排,吃个夜宵。 陈燕西直接打电话过去:“夜宵留着以后吃,你这歌唱得不错。今天飞机上有哪位领导啊,下次带给我见见。” 金何坤知他耍赖,眼下会议室差不离人到齐,得开总结会了。 他言简意赅:“没谁,就你。领导。” 太窝心,陈燕西刚出t2航站楼,实在没忍住朗声大笑。好似一无忧虑的少年,接住了爱人最纯粹的热烈。 “行,领导明白了。” “你忙吧,我也去一趟工作室。” “路上注意安全。” “嗳对了,金何坤。” “嗯?” “礼物我很喜欢。” 金何坤拿着手机笑了笑,盯着窗外飞机降落。机场大灯明亮,地勤车来回穿梭。他回味会儿,转身入座,“开会。” “我来时想起你生日,就买了蛋糕。本来唐哥他们组织聚会,说你不在就取消了。” 沈一柟坐沙发上,陈燕西放了背包开始脱大衣。 “别拿我当借口,八成是跟女友闹矛盾,跑这儿躲灾。”陈燕西抻懒腰,“有什么你就说,老子回头跟你算账。” “我这儿追人正热闹,好容易讨一顿夜宵,还被你给搅黄了操。” 第131章 沈一柟撇嘴,“师兄,别瞎几把扯淡。谁不知道你们拿分手当情趣。” “表面陌生人,大家都他妈知道你俩什么也没变。” “其实没有,还是变了,”陈燕西撑着头,歪斜躺着。“至少我的态度和以前不同,怎么说......更珍惜吧。” “不想随随便便就这么在一起,该给他的都要给。” “啧,牙酸。” 沈一柟没眼看,想起去年初次见面,金何坤上来就是下马威。搞得沈一柟从此见着陈燕西绕道走,谁挨边谁倒霉。 陈燕西踹他一脚:“说正事,要说废话哄女友去。” “我跟她真没吵架,我......唉算了,师兄,翻年训练计划制订没。” 沈一柟是来找他商量明年六月选拔赛的事。 自由潜世锦赛,逢单数年是个人赛,双数年为团体赛。明年团体赛,国内将会通过预赛等层层选拔,召集一个队伍,征战自由城。 不出意外,陈燕西与沈一柟是稳妥的。一来陈燕西有实力,此前纪录还摆在那里。二来沈一柟近几年活跃于各个大小赛事,均取得不错的成绩。至于其他,到时候变数挺多,还得再观察。 竞技自由潜除运动员本身实力之外,就是心理战。总的来说愈是放松,心态愈好,更有利于发挥出好的水平,创造记录。目前没听说哪位潜水员参赛吃药,这也算区别于其他运动,毕竟自由潜这项运动,身体很重要,吃药和找死差不多。 “我是想去埃及呆到预赛前,”沈一柟说,“要不我们一起。每天可以安心训练,国内操心事太多。” 陈燕西冷笑几声,“小柟啊,你有本事把这话拿到女友面前说去。” “看她是同意你去埃及,还是直接找下家,从此江湖不见。” “怎么又扯到她。” “我是提醒你不要为了比赛冷落她。”陈燕西面色沉下去,坐起身敲了敲桌面。他以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靠近沈一柟。很有压迫力。 “训练,在哪里都可以。我是打算留在c市的深池训练,瞧见没,咱俱乐部随时给你敞开大门。” 沈一柟盯着他,不置可否,眼神已有些不悦。 陈燕西摇头,往后退一点,“小柟,别把成绩看得太重要。过程,享受过程就好。” “我们若不为成绩而去,征战自由城有什么意思。” “成绩不是一切,这也是一次很好的交流会。你不挺喜欢法国有名潜水员么,这次可以交流看看。” 沈一柟皱眉,对陈燕西的言行态度很不满。 他忍了忍,说:“师兄,你知道的。在竞技场上只有第一,没人记得亚军是谁。” 分歧很明显。陈燕西再试图说服下去,就显得不看事,也没多大意义。 毕竟妄想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是不可能,他叹口气,轻声说:“沈一柟,别忘了师父给我们说过什么。” “如果潜水仅仅是追求深度,又有什么意思。他以前总跟我说,小柟性子好胜,不希望你冒险。现在,我也不希望。” “那是因为他的眼里只有你。” 沈一柟比陈燕西小两岁,正是心高气傲、年轻气盛的关头。他对陈燕西的看法挺复杂,有崇拜亦有不服。 话音落地,办公室安静片刻。陈燕西看他一眼,没发火。幸得是他师弟,换其他人早一顿臭骂。 “今天先说到这儿,你回去。” “训练的事再考虑考虑,实在想去埃及,我不拦你。” 沈一柟清楚自己过分,道歉又堆在喉头说不出,半晌后关门走人。 陈燕西松懈下来,摊成软糖似的靠着沙发。他盯着眼前墙壁,发神。 算了,吃点蛋糕。 这是头一遭陈燕西过生日如此冷清,原本他只想陪着金何坤,但对方在工作,所以看一眼也满足了。 他拆开蛋糕盒,食指沾一坨奶油伸进嘴里。接着拨通唐浓电话,“喂,干嘛呢。” “生日这事挺抱歉的,老唐。” “没,我一个人吃蛋糕啊。操,老子不凄凉,很硬气地拒绝了对象的夜宵好么。” 唐浓不管他嘴硬,“见着沈一柟了。” “嗯,见了。还是那副德性,”陈燕西踟躇道,“说实话,我怕他出事。” “强行下潜后果严重。” “他自己心里有数,管好你就行。训练慢慢来,不要急着增加深度。实在下不去就算了,没必要破纪录。” “我知道,我这不是有爱人了嘛。哪儿敢啊。” 陈燕西乐呵一笑。 唐浓:“那你什么时候领他回家。” “我也想啊,早就想了,”陈燕西弯起唇弓,甜腻奶油沾在唇边。品着品着,却有些发苦。“但现在不行啊,老唐。我毕竟还有一次竞技赛,你说我这要是一去不回——” 陈燕西敛了笑意,他低头,怔怔看着上边“三十岁快乐”几个字。三十了,人生春秋已过而立。活过这些年,如今才找到几分真实。 割不下,舍不得。所以心里酸得要命。 “那金何坤不就真守寡了。不行啊,老唐。” 第132章 “我心里有他,我觉得我也开始爱他了。” “我舍不得。” 第五十三章 今年初冬来得早,除夕却要晚一点。 c市不下雪,时常雾气弥漫。前几年霾严重,人人戴口罩。后来空气质量逐渐变好,戴口罩却成了都市新潮男女的必备品。陈燕西实在get不到这个点,俱乐部新招的小年轻成天罩个黑布在脸上,露一双眼睛滴溜转,一言难尽。 雨下了一整天。 去年父辈聚餐相谈甚欢的情形还似在眼前,今年张玉愁得不行,觉着俩孩子见面会不会尴尬。程珠怡倒好,认为肯定是陈燕西作,小金那么好的孩子他不配。 “你别跟我说什么自由恋爱,保质期过了。陈燕西,你要有你爸这一半专情,至于现在单身吗。” 程珠怡是家里太后,惹不得。因此陈燕西单方面挨骂,从不还嘴。 “除夕前晚两家聚会,你可得给我长点眼力见。” “小金肯定来,拜托你捯饬精神点。万一人家回心转意是不是。” 陈燕西舌桥不下,好半天才失笑。他站在俱乐部楼下,风雨同形,这天儿也太不好。 前几日c市车圈说要搞什么拉力赛,选在城郊越野场。范宇除了研究,唯一爱好是玩车,听闻消息给陈燕西报信,问他去不去。 陈燕西追人正得劲儿,许久未和唐浓等人聚头。圈里狐朋狗友嗷嗷叫,硬要燕哥出场遛弯儿。说什么库里的hypercar随他挑,玩的是心跳。 那天金何坤也在场,是傅云星那边牵头去的。此前两人没联系,好巧不巧遇上,还是竞争关系。因是前情人,去年在越野场宣誓主权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大伙儿看他俩的眼神带着调侃与起哄。 可陈燕西落落大方,金何坤也是。 两人见面一点头,各自上车,一脚油门就出去了。拼得很,完全不留情。油门轰隆,似巨龙入江搅个天翻地覆。速度不断飙升,过弯道时陈燕西还有意别住金何坤。 两人隔着车窗对视一眼,挑着眉卯上劲。 当时玩到后半夜,人群早就疯了。范宇和唐浓还在场上没下来,陈燕西开得特飘,人也飘,才从跑车上落地,半路跳了金何坤的g65。 两人干柴烈火一相逢,压根没挨到回家。就近从公路上寻个缺口下去,停在林间。 轰轰烈烈地来一个车震野战。算是再次落实炮友身份。 那夜陈燕西喊得特爽,凌晨时雨唰唰下。遽然手机铃响,吵嚷着刺耳。 坤爷瞄一眼,是陌生来电。陈燕西叫他接,两人正翻云覆雨,这方旖旎绝对能被电话那头听了去。 谁知一开免提,传来几声“我坤哥,哥哥”。叫得还真他妈黏腻。 陈燕西眉头一皱,伸手抵住金何坤。 “哟,您还真忙啊。” 金何坤提枪卡在半路,想挤进去又不行。他咬牙:“没,我不记得是谁。” “怎么能不记得呢。是我啊我啊,上回space那个局,坤哥您还叫我小妖儿来着。” “您绝对不能忘了呀。哎是不是打扰坤哥办事儿,今晚没赶上,下回您联系我。” 这人妖里妖气地笑几声,挂断前还么么哒。恶心得陈燕西当场萎靡,推开金何坤准备提裤子下车。 “大半夜你跑哪儿去。” 金何坤知他脾气大,赶紧拉住。 陈燕西:“老子回家。” “找你的小妖儿去!我操。” 岂料金何坤压根不解释,居然叼着烟笑了笑,顺嘴道:“那也得先把你送回去,才能找下家啊。不然显得不上道,多不局气。” 陈燕西在雨中淋湿,踹一脚g65的大轮子:“有种!你他妈有种!” 金何坤捡他上车,一炮没打踏实,还得哄小孩儿回家。坤爷想着好笑,他怎就这么稀罕陈燕西。做情人的时候特有意思。 燕哥气结,一路沉默不语。坤哥没哄,只等人下车时,将手机拿到陈燕西面前,划拉出刚才的陌生号码扔进黑名单。 “我真不认识,也不找他。安心回去睡觉,记得洗澡。” “别感冒。” 陈燕西冷笑,“关你屁事。” 接着转身上楼,头也不回。好似再停留一秒,就会暴露疯狂外溢的欢欣。 刚把思绪收回,陈燕西被兜头的冷空气糊一脸。他拿着黑伞犹豫几秒,走进雨中。 天光灰蒙蒙,暮色四合。雨丝凉得不行,宛如冰刀刻在裸|露的肌肤上。陈燕西没开车,今天准备坐地铁回老妈那里。想着程珠怡指不定怎么叨叨“分手关系”,他一阵头痛。 自上次野战后,两人比暧昧更进一步。兜兜转转,居然重回故事开头,做了情人。 他们表面上已毫无关系,甚至很难在朋友圈点个赞。私下却暗渡陈仓,偶尔陈燕西去接金何坤下班,硬缠着对方来一次制服y。 毕竟看着金何坤俯在上方粗脖喘气,衬衣半敞只解拉链的样子分外迷人。勾得陈燕西直发|浪。 陈燕西品着品着,想起今晚不回家,摸手机给金何坤发消息。 —今天住我妈那里,你就别过来了。 —过年两家人要聚餐,知道么。 第133章 金何坤居然秒回:我正好也要飞夜班,后天从n市回来。 —那地方特产多,准备给伯父伯母买一些。 陈燕西撇嘴,拒绝。 —得了吧,您再继续装好人,他俩真得嘈叨死我。什么如此神仙没抓住,越活越抽抽。别买,求您勒。 这边刚回完消息,微信五百人交友群又开始疯狂滴滴。这类交友群其实不止一个,名媛圈gay圈啥啥圈的,应有尽有。陈燕西当年玩的时候,连同唐浓范宇也被别人拖进去。时不时弹出个私信聊骚,简单粗暴:今晚约吗。 陈燕西向来不约,不干净,也容易遭高级仙人跳。要是玩到有主之人,指不定闹出罗生门。 这群里零号居多,陈燕西作为一号代表,不记得是谁拉他进来,所以从来不说话。 他本打算忽略不看,消息提示露出机长二字。陈燕西思量片刻,干脆戳进去。结果真没误会,居然流传起金何坤的制服照。 拍得并不清楚,但那身型、体格、气质绝不唬人,是个极品。 下面的评论更精彩,什么“无人认领那我就上”、“上就上,管他有没有主”、“照片谁传的,得劲儿”、“好像是另一个群,那里全是1”云云。 陈燕西盯了半晌,照片已被顶上去,地铁在飞速行进,隧道里风隆隆。他抬头看一眼玻璃窗,印着自个儿美目俊脸,浑身不老少年气。 陈燕西直接气笑了。这叫什么,不怕贼惦记,就怕c市骚0惦记。 他舔着牙尖儿,低头在对话框里输文字,还挺长。直到下车才点击发送,然后锁屏。 骚,老子叫你骚。 父母组织聚餐前,两人因工作安排错过,大半月没碰上面。联系不多,只时不时道个晚安,很纯情。 真像高中谈恋爱,搞暧昧都不好意思明着来。 金何坤最近培训较多,会议也多。 一月初某个航班的机组在驾驶舱抽烟,搞得飞机紧急下降,还上了新闻。外行多以指责抨击,实际机长或副驾抽烟,早不是什么新鲜事。 常有发生,只是那位机长玩砸了而已。 虽有句话是“同行相轻”,彼此揶揄嘲笑时,公司内部亦引起高度注意。金何坤有烟瘾,所以常备口香糖。这种会议磕牙放屁,大家都知道今天敲警钟,明日很可能继续上演。 难管。 聚餐仍挑在翠园,程珠怡和张玉觉着味道不错,俩老公基本没有发言权。 陈燕西和金何坤就更别提了,仅有滚去吃饭的份儿。好歹双方父母没提分手一事,气氛挺好。 程珠怡偶尔询问金何坤工作状况,坤爷装得人五人六,乖极了。程珠怡真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在桌下踩一脚陈燕西。 “妈?” 燕哥差点咬到舌头,惊得五雷轰顶。 不至于吧,这谁他妈才是亲儿子。 程珠怡冷眼,“给小金夹菜,这边的太远,他吃不到。” 陈燕西气鼓鼓:“这玻璃盘是可以旋转的,了解一下?妈妈?” 聚餐结束,两人分开走。 陈燕西拿唐浓背锅,金何坤说要去大慈寺拜菩萨。天气特冷,双方父母热情似火,挥别俩王八羔子,驱车去了高级会所,说是准备享受当下。 陈燕西才没去找唐浓,最近范唐夫夫已回美国过年,压根就不在。他刚到家,金何坤后脚跟上,两人偷情似的。缀着些隐秘的刺激。 屋里未亮大灯,金何坤从背后抱住陈燕西。侧头咬了咬对方耳朵,没急着接吻。却是笑着问:“陈先生,给您一个坦白的机会。”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干了什么好事。” 陈燕西给他撩得要死,发热。屋里暖气足,渗出一层汗。 “我能干什么。” 他知道,就是不承认。 “那行,我来提醒你。”金何坤埋首,沉沉发笑。牙齿贴着陈燕西耳朵,手臂紧箍他窄腰。 “你这追人手段挺前卫,关系没确立,倒要宣布主权。不仅乱讲话,你还发了几千上万的红包出去。” “以前怎么不知道,陈先生对别人如此大方。” 陈燕西性子直,编辑所有权小作文,附上金何坤照片。核心意思简单明了:这人我的,谁也甭想碰。c市0号别惦记,有主。他再大手笔发红包,邀人转发。 骚得与天齐肩。 金何坤很受用,追逐战的状态也挺好。嘴上说着一个男人不能睡三次,否则后续特麻烦。 明显陈燕西不在此列,坤爷亦不在。 两人跌跌撞撞倒床上,周遭黑暗。金何坤说他水多,直男看了都眼红。陈燕西叫他闭嘴,不准说骚话。 后半夜开始下雪。近几年c市气候异常,往年落雪稀奇得不行。 陈燕西无意识于爱海中抬头,窗外已白茫茫一片。大雪如絮,盈盈入万千世界。金何坤很烫,一遍遍叫着心肝,叫着宝贝。 他又说:“陈先生,陈先生。” 声线浪荡,痒得受不了。 他们没洗澡,浑身酒气。陈燕西薅住金何坤的头发,盯着他轮廓。 第134章 唇是火热的,野兽正磨着獠牙。疼痛炸裂时,陈燕西头皮发麻。他忽地呜咽一声,眼前迷蒙一片。 光从窗外漫射进来,霓虹逡巡,雪花亮晶晶的。玻璃上结着一层雾气,映得外边大厦影影绰绰。好不美妙。 如这爱,如这性。 陈燕西觉得自己像一颗成熟的果实,被金何坤用尖牙咬开。他略有哭腔说不要,却抵不住那人势如猛犬。烈得不行。 他鲜美的果汁叫金何坤喝尽,喝透。 迷蒙间陈燕西说了句我爱你。 金何坤没听清,问:什么。 陈燕西却不再说了,只甜腻地嘀咕道:明天你洗床单。 第五十四章 大年初七,假期结束。 上班狗揉着装满酒肉的胃囊,带一身综合症回到岗位上。学生玩得失心疯,望着书比人高的寒假作业叫苦不迭,常年奋斗在deadline。 城市逐渐恢复活络,似冰封河面解冻,喧嚣沸腾。街边早餐摊儿热气氤氲,车流穿梭。行人匆匆,市井祥和。 金何坤无所谓双休或节日,前几天除夕夜将好排班,没赶上回家陪爸妈吃团年饭。他临行前往张玉枕头下塞一红包,提着行李箱就走。 航线繁忙,管制局的工作人员同样不轻松。除夕夜那晚送走金何坤的是陈艾。第二天返回,波道里传来问候:“c307,新年好,这里c市管制区,雷达看见。” 金何坤一怔,莫名亲切,声音带了笑意,“新年好啊,陈主任。” 燕哥心疼,对方工作确实累,赶上寒假高峰期,金何坤没去其他航线帮忙飞已很不错了。 闲下来,陈燕西偶尔会琢磨两人见面问题。长期半月不见面,怪想的。想想这还是暧昧期,真要像普通夫妇结婚那样儿,生活得多平淡。 陈燕西并非耐不住寂寞,他早习惯独自一人,不觉金何坤的缺席多难熬。 只是想念。很想念。 每年二三月聚会减少,日子却过得极快。陈燕西再见金何坤时,暮春至。 小区绿草茂盛,花开得摧枯拉朽,几近荼蘼。热风捱过树梢,撩起一阵沙响,似提琴奏着肖邦,夹了快意闲散,与初夏灿烂撞响。 他们依然分居,关系保持暧昧炮友,热度有些下降。 金何坤不急,有时甜言蜜语,有时压根不联系。不联系也无所谓,忙着手头工作,彼此自信得很。 他们知道爱人就在那里,患得患失无用,安全感需要自给自足。 三月底,陈燕西将正式训练计划提上日程。此前他忙着追人,训练却没丢。毕竟只用几个星期的集中训练,试图在大型赛事上取得傲人成绩是妄想。 竞技自由潜对潜水员身体素质、技术及心理要求很高,需要长期有规律、有计划的训练。 陈燕西始终没将参赛的事告诉金何坤,唐浓略有微词,毕竟瞒着不是事儿,报道迟早曝光。 陈燕西有他的考量,首先竞技潜并不如常人所想那么危险,只要遵守规则,遵循自己的体能极限,该上升时不再冒险下潜,是不会出人命的。 其次,金何坤有他的工作,陈燕西不希望对方再做出“没必要”的举动。否则于两人来说都是负担,没意思。 陈老师正式训练时,力度稍有加大,会有意识去挑战更深的海域。前几月在国内海域下潜,于泳池训练静态闭气,最近已飞往菲律宾薄荷,半个月往返。 他在金何坤工作繁忙的情况下,尽量凑时间见面,又累又快乐。 坤爷对燕哥的行程没有多问,保持距离感永远是人与人之间的小美好。况且他知道潜水之于陈燕西,好比飞行之于他,戒不掉。 实在行程合不上,偶尔睡前小视频。燕哥真心喜欢谁,眼里的星星完全挡不住,他也懒得遮掩,不清高。 陈燕西变得不像陈燕西,至少金何坤认为这样更真实,没有初遇时的距离感。 凶悍獠牙给你看,温柔甜软也给你看。这才像样,像是要过日子。 训练时,陈燕西很少使用手机等通讯设备。他倾向于将自己“封闭”,变得安静、平静。 练瑜伽必不可少,呼吸训练能让肺部和胸腔做好准备。陈燕西今年的参赛目标,是挑战fim(攀升自由沉降)110米与sta(泳池静态闭气)。 他不清楚其他人的挑战目标,只求将自己的水平发挥极致。 沈一柟果然动身埃及,春节那会儿就离开。据说走之前与女友大吵,朋友传闻是要分手的节奏。陈燕西摇头,不置可否。对于沈一柟,他的情感同样复杂。 似明知小孩胡闹,骂不得也打不得,唯有见他栽跟头,尝试走几次鬼门关,才会顿悟。 薄荷这地儿挺清静,陈燕西朋友不多,训练时常跟着潜伴出海。永远不要独自下潜,是一条必须铭记的原则。 夜晚海风腥咸,身边没了金何坤,陈燕西独自躺在沙滩上看星星。训练期间戒烟戒酒,包括饮食都得注意,他嚼着口香糖,盯着天空发神。 金何坤没回消息,应是在某条航线上。不知道是否与管制员抬杠,什么时候降落。 陈燕西后来常劝说坤哥,大家工作都不容易,佛一点嘛。燕哥现在很少骂人,年龄一天天上去,脾气倒跟着走下坡路。 不知是好是坏。 但陈燕西没放心上,他记得临行前金何坤说,如果总能看见星空,大抵所有事都会好起来。 燕哥想得不行,摸出手机给坤爷发消息。不能及时回复无所谓,大男人没那么忸怩矫情。 他就是惦记,就是想念,靠着后劲绵长的爱意,支撑整颗心运行。 —坤儿,等你放年假,我们去特卡波怎么样。 —据说是一生必得去一次的星空小镇,迷失南十字星。 第135章 发送完毕,陈燕西还特酸地加一句夜晚朗读: 是谁用烟云般的字体,在南方群星间写下你的名字。* 爱情叫人又俗又盲目,陈燕西心想,原来老子是要吃人间烟火的。 金何坤再与陈燕西幽会,是五月底。夏季汹涌而至,热得坦坦荡荡,挣着一股风骚劲儿。这城市也辣,火锅味儿四处飘香。冰啤配麻小,撸串搭可乐。c市慢悠悠,攒着橙蓝光圈,色调温柔。 夏夜微凉,人群亮着膀子走在五光十色的霓虹里,城市似浸在热恋里,什么都镀了金。 陈燕西刚到家没多久,咬着没点燃的烟解馋。客厅未开灯,超大液晶显示屏泛着蓝光。他坐在地上玩手柄,游戏散一地。 接着门锁咔嚓,应声而开,金何坤提着行李箱进来,叫了声:“陈燕西?” “我在,”陈燕西正打得激烈,只拔高声音,“你回来了。” “明天一早得走,懒得回家拿东西。”金何坤换下鞋,踢踏着步子走到客厅,“你这儿还有我的换洗内裤吧,黑色那条。” “黑色太多了,等会儿你自己找找。” 陈燕西盯着屏幕,也没叫他坐。金何坤俯身,捏着对方下巴,硬是掰过脸,啃在那双柔软的唇上。辗转、碾磨、挑逗吮吸,陈燕西差点喘不过气儿,咬着坤爷舌尖叫他放开。 “别闹。” 金何坤难解相思苦,这才尝了点甜,有些意犹未尽。 “吃饭没,家里还有什么。” 陈燕西打游戏正紧张,手柄按得啪啪响,“冰箱里估计有饺子,你看看还有面条么。” “随便煮点凑合吃吧,明天你走,过段时间我也得走。” “去哪儿。” 金何坤起身去厨房,顺手扯掉领带,扒了上衣。露一身精壮肌肉,惹人眼球。 陈燕西瞄一眼,下意识咽口唾沫:“京城,要在那边呆一周。” 坤爷从冰箱拿出上次包的芹菜肉饺,提高音量问:“去干什么。” “潜水。”陈燕西答。 他没讲明白,或者有意规避关键字眼。实际说去潜水也没问题,六月初在京城举行选拔赛。毫无危险,他压根不紧张。 金何坤没回答,代表他已清楚了。陈燕西玩得不专心,手指瞎按几把,屏幕显示gamerover。他干脆扔下手柄机,提了提裤子,从沙发上拎着一礼袋,溜进厨房。 坤爷正在烧水,背部肌肉雄浑,宽肩公狗腰,腰线有力地收进裤子里。光背影已散发着浓浓荷尔蒙,叫人想一口咬上去,尝尝热血沸腾的味道。 “坤儿,煮饺子啊。” “没什么可吃的,下次买点其他菜。”金何坤转头看他,又伸手去拿调料和空碗,“算了,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在家。买了也白搭。” 陈燕西:“下次我在的时候,你事先发个消息。我去买。” “嗯。”金何坤点头,默了几秒,话锋一转,“最近是不是有人追你。” “都打听到我这儿来了。” 陈燕西呼吸一窒,心想哪个龟儿子这么坑菜,够大无畏啊。居然敢跑到正主面前撒欢,挺不怕死。 “我不知道啊,不熟。应该是有想法还没行动,我这边没动静。” “有动静还轮得到我来问,”金何坤笑,“你怎就这么招人呢。” “陈先生。” “怪我,太有魅力。” 陈燕西大言不惭,在坤爷面前还要什么脸。说罢上前搂住金何坤的腰,隔着衣衫让他体会自己的心跳。 “别想那么多,坤儿。你摸摸这儿,它一见你,跳得实在受不了。” “还有这儿,你摸摸他。” 金何坤被迫触及到某处滚烫,他轻笑着偏头,就与陈燕西嘴唇相碰。 “他怎么了。” 陈燕西压低声音,贴着坤爷唇缝说话。又湿又热,低沉诱惑。 “他难受,爷,他想你了。” 金何坤的呼吸明显紊乱,眼神暗几分。他磨着后牙槽,咬肌轻微动几下。 “宝贝儿,别招我。” 锅里水声沸腾,咕噜咕噜。响应两人心跳,砰砰,砰砰。许久没见面,谁还不是憋得慌。金何坤那眼神大胆露骨,简直要把陈燕西吃了。 视线胶着,坤爷遽然倾身吻过去。他吸着对方舌尖,似那里有琼浆玉露。声音很大,啧啧地,连唾沫也来不及咽下。 陈燕西腿软,猛地撑住流理台。金何坤一把揽住他的窄腰,将人圈在臂弯里。又从嘴唇移到耳边,喘息蓦然放大。 似野兽。似咆哮。 陈燕西快疯了。 金何坤却拿过他手中礼盒,不专心问:“这什么。” 陈燕西半眯眼,耳边还湿热酥痒,抖得受不了。 第136章 “给你买的手表,你打开看看。” 金何坤抵着他,徒手去拆礼物。打开时却愣住,是iwc飞行员系列。别号小王子。全新大型飞行员年历腕表,限量只有二百五十枚。白金表壳,蓝色表盘,蓝色机芯。 当初官方打广告,有句文案是:你向往天空,我却迷恋海洋。总有一些人,一些事,让你一见钟情。 陈燕西终于把气儿喘匀了,眼尾红潮泛滥,手指扣着流理台边沿。 他嘴角抿笑,嘚瑟,“喜不喜欢,我给你戴上。” 金何坤没理由不喜欢,心潮如涌,几番跌落起伏。燕哥给他戴表,他便再次咬上对方嘴唇,舔着脖颈,又在锁骨处流连。 他深吸口气,“陈燕西,你简直太他妈会了。” “谁教你的,嗯。谁教你这么勾人的。” “无师自通,”燕哥爽朗大笑,他薅住坤爷头发,极具进攻性地吻回去。两人如兽搏斗,困在一隅厨房间。“主要是我宝贝你,其他人别想了。” “没这待遇。” 语毕,金何坤忽然关上天然气。即将煮沸的饺子停了锅,陈燕西在情迷之间攀住坤爷后背,“干什么啊,不做饭了。” 金何坤按住他的腰,沉声道:“知道我想干什么吗。” “嗯?” “我想操|你。” 雨后的c市是灰色,应该夹了点青。人们很难说清在这里的生活状态,似包容极强的灰,又似中庸温吞地青。 金光灿灿是年轻人朝气的岁月,清灰的河水分开世界,给时而火红的c市注入温柔。 傅云星消失有一段时间,说是城市里清净喝茶的地方愈来越少,他要去寻一片绿。 傅云星早年也曾放过厥词,说什么要大江南北随意闯荡,念着“揭帝揭帝,波罗揭帝,波僧揭帝,菩提萨婆诃”,越过山水,越过时间和空间,跑到佛语的前面和后面。 没几人能听懂他的意思,包括当年的林蓉儿。他始终一个人,顽固地沿着一条无人可见的轨道,走过白山黑水的根底。出世又入世。 林蓉儿去找傅云星时,那人已在山林寺庙旅居近一月。说来有些可笑,爱情这会事儿由不得人要脸面。 林哥飒爽英姿豪气冲天,到底从衙门追至江湖,从江湖追至佛门,只是不甘心。 这戏码挺像紫霞追逐至尊宝,换成任何一部武侠小说也同样奏效。 林蓉儿只是想去问:“你跟我,还有没有可能。” “我爸妈催我嫁人,你还娶不娶。” 傅云星一袭袈裟站在佛门前,冷清岑寂,眉眼狭长。起初他始终没开口,抬眼静静地望着她。 金色阳光压在庙前的青石板上,一条一条的。 那天傅云星只说:“有朝一日,我还俗,我娶你。” 林蓉儿怔了怔,嘴角下撇几秒,便转身离去。 这话还是金何坤教给他的,值得玩味。 ——人们说“有朝一日”的时候,其实意思就是“不会再有”。* —— 注:“*” 1“是谁......名字。”——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2“人们......再有。”——《西部世界》 第五十五章 盛夏蕃芜,六月初行程拥挤,陈燕西没过几天好日子。 唐浓从美国回来,一个人。结婚近十年,头一遭闹得这么大。俨然是要不过日子的模样,陈燕西懵圈。 不应该,天下的情侣夫妻全吵翻,他们也不应该闹分居。 具体原因唐浓没透露,两人名下房产多,唐博士选择靠近实验室那套,范宇回国后自动入住一环。谁都不曾互相联系,陈燕西夹在中间没法儿做人。 平日他们感情太好,燕哥快忘了大家都是平凡人。没三头六臂,产生摩擦时也会吵架。 唐博士严于律己,浑身斯文精英范儿,去斯里兰卡也穿得正式优雅,眼镜后从没出现过慌张的神色。 陈燕西一时搞不清眼前酩酊大醉的唐浓,到底是哪个妖精变的。 唐浓酒品好,不耍酒疯不说胡话,甚至更冷淡。他手边若干酒瓶已空,浓烈的酒味熏得陈燕西一跟头。 “宇哥呢,他知道你在这儿喝么。” “老唐,起来。我给他打电话。” 唐浓摇摇晃晃起身,走几步又折返。他劈手夺过陈燕西的手机,皱眉,“别叫他。” “我操了真的,有什么是你俩说不开?非得闹成这样么。” 陈燕西见他要走,赶紧叫来酒保交待几句,拔腿追上去。 “老唐,都他妈这么大人了,能不能好好沟通。” 唐浓刚出酒吧没多久,扶着墙顺势蹲下。他按着翻腾灼烧的胃部,两道俊眉狠拧,低着头不方便,又取下眼镜,折好放在衬衫衣兜里。 第137章 “能沟通,就轮不到你来找我。” “那你说是什么事儿,我给你俩分析分析。”陈燕西恍惚,借着路灯差点眼花,以为从唐博士眼里看到泪水。 吓得双腿一软。 “别是要离婚。” “滚你妈的。” 唐浓对于陈燕西狗嘴吐不出象牙一事很烦躁,皱着眉骂了句脏。 干脆又帅气,露着平时少见的狠戾劲儿。 陈燕西吹声口哨,蹲下,“看不出来啊老唐,会骂脏嘛。” “跟宇哥吵架用上没,我估计没有,你也就舍得骂我。” “行了,起来跟我回家。今晚住我那儿,咱们兄弟聊聊。” 唐浓话少,偶尔说几句。陈燕西有一搭没一搭地接嘴,幸得博士意识算清醒,上车就安静,不至于无法走路。 今晚月色极好,亮得路灯自惭形秽。车窗隔着空调与热浪,唐浓偏头抵着玻璃,嘴唇紧抿。 “你的意思是,范家想弄个试管婴儿。你爸妈也同意,但你不愿意。” 陈燕西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红绿灯。他开车平稳,免得唐浓难受。 “当年没同意要孩子,现在谈不上乐意。自己都没活明白,要小孩干什么。” “父母想带孙子,平时也不让你们操心。况且小孩都是养出感情的,你嘴上说着厌烦,指不定哪天就喜欢了。” 陈燕西没有劝说,只轻笑几声。 “况且你俩这智商和基因需要传承啊,未来不做科学家,也能进军演艺界。好好考虑?” 唐浓冷冷地睨他一眼,忽略陈燕西不正经。这年头做父母太过容易,养小孩却是一团糟。父母未能起到表率作用,后代八成也干不出什么名堂,剩下两成全靠老天眷顾。 “我只是不想,如果孩子接触到的世界,与他所在的原生家庭分歧过大......这不是什么好事。”唐浓说。 他明白即使自己和范宇是合法夫夫关系,也不能用同性取向的意识去干扰下一代。育儿问题很难,等他们长大更难。这期间他们会接触到什么样的世界,形成什么样的三观。 唐浓不认为父母可以去干涉或阻挠,这不公平。 陈燕西倒车入库时,唐博士快睡着了。他摇醒对方,抬了抬下巴,叫唐浓下车。 “先上去洗澡,你这跟泡在酒罐子似的。” “公不公平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范宇。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俩以后真有孩子,交给孩子自己去判断。” “管制局有句名言,weguideyouhome。父母只是引路人而已。” 唐浓关车门的手一顿,嗤笑道:“你跟金何坤和好了?” 陈燕西耸肩,“还没呢。我这不勤勤恳恳追人嘛,人家傲得不行。” 谁知某个傲得不行的大爷,正四平八稳坐于陈家客厅,等待主人回家。 唐浓走进去,愣是半天没将领带扯掉。他转身问陈燕西:“谁傲了。阿燕你展开讲一讲,你俩到底谁傲了。” 陈燕西赶紧自证清白,“我傲,我傲娇行不行。” “老唐你喝多了,你胡说什么你。” “我已经给范宇打电话了,他在来的路上。”金何坤看一眼唐浓,招手叫陈燕西去洗澡。“看你这通体什么味儿,去收拾。” 唐浓态度寡淡,没说金何坤多管闲事,也没立刻走人。或许就等这么一个递台阶的调和人,坤爷很会来事。 他跟范宇有一星期没见面,总僵持着不是事儿。相识几十年,相爱十几年,其实没什么坎坷过不去。 心里不畅快罢了。 陈燕西滚去浴室,唐浓在客厅与金何坤坐了会儿。两人以前聊过几次,多是唐浓作为过来人去开解金何坤,算个知心朋友。 “阿燕想得通,我们也很高兴。如果你当时没以退为进,他指不定还漂在哪片海域上。” “好好珍惜,日子都不容易。” 金何坤想起在斯里兰卡那些对话,想起唐博士一本正经问他:阿燕可曾有一次阻止过你。他一时没憋住,乐了。 唐浓:“笑什么。” “没什么,”金何坤眯了眯眼,“陈燕西挺好的。” 等人这段时间里,唐浓粗略讲一些有关阿燕的少年趣事。大多都特皮,不皮的时候基本是真阴损。 高中时招了些狂蜂浪蝶,不少男生眼红他。后来陈燕西高调出柜,老师气得请家长。 岂料陈明往办公室一坐:就这事儿?丁点小事您也请家长?孩子喜欢谁我们管不着,是男是女就更管不着了。 言下之意,您别多管闲事,有多远走多远。老师震惊,告假好几天。 唐浓说得断断续续,金何坤听得认真投入。说阿燕的怼人功力从小培养,最爱抬杠。老师吵不赢他,又喜他成绩好。 陈燕西小学时搞演讲,说他有一个梦想,就是读大学时退学,什么傻逼学业。校长大惊,老师怕他弄折祖国未来的花朵,赶紧叫下台。 “你看,就这么个宝贝。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灵魂极自由,始终热烈的宝贝。他终于开始怕了,开始牵挂。所以——” 范宇站在门口,唐浓走时难免又多说几句。他定定看着金何坤,眼里毫无醉意。只理了理衬衣,从兜里拿出眼镜戴上,一时间恢复清冷模样,似准备去开学术会。 第138章 “你多多理解阿燕,他第一次用力爱人。很可能爱得不好,你耐心一点。” 金何坤没读懂唐浓这话背后的意思,毕竟不知竞技赛一事。他心想,我都陪着陈燕西玩暧昧了,还要怎么耐心。 陈燕西热气氤氲地走出浴室,唐浓已经离开。“走了?这两人怎么岁数越大越折腾,吵架分居都干得出来。” 他坐在坤爷身边,丝绸睡衣总共几颗扣子,一水儿解到胸部往下。稍微动作,能直接瞧见隐没其间的腹肌。 金何坤漫不经心地“嗯”一声,算是回答。 两人几天不见,陈燕西打算作恶。他伸腿搭上坤爷肩膀,亮一手惊人的柔韧度。他这是摆明了什么姿势都可以,什么力度都能受。 “听程阿姨说,你后天飞京城。行李什么时候收拾。” 金何坤没搭理他撩拨,声音却明显抖了抖。 陈燕西一挑眉,浪得没边儿,“做我,我就告诉你。” 金何坤喉结滚动,顿了几秒,猛地将陈燕西按在沙发上。他耐性遗失,嘴唇贴在陈燕西耳边,故意不去接吻。困兽暴躁,粗脖赤面地吞咽着津液,陈燕西绷紧后背,如一张弓。 他蜂腰长腿,有力地绞着对方。挣扎中睡衣大敞,异常性感。 陈燕西捏着他下巴,喉咙火烧火燎,呜咽道给我。金何坤却故意没有进行下去,坏笑着起身要离开。 “你干什么你。” 陈燕西气急,眼尾上挑,沾着红潮。 金何坤不知哪儿学来的新花招,偏偏不肯,“陈燕西,你再浪一点。” “给我看。” 往往战争始于一个借口,或某个不恰当的言论。二者都有互相角逐的心,只需最后通牒。 陈燕西起了坏心眼。他咬在金何坤唇上,轻声说哥哥给我舔舔,你快吸它。一语双关,金何坤两眼血红地拥住他,开始新一轮征战。 凶猛后是温存,如雾里看花,特迷蒙特浪漫。陈燕西一整夜都搂着金何坤的肩膀,说爱他。爱得不行了。 一会儿在云端,一会儿在人间。 陈燕西疯狂想要找到“踏实”,就像唐浓曾说,你们之间空缺近二十年,这是天堑。朝朝暮暮的青梅竹马尚无法全部了解彼此,更别提分开重逢的“重新来过”。 金何坤要的是当下,陈燕西也是。金何坤要的是灵与肉互通,陈燕西也是。 肮脏欲望太龌龊,必须加点爱情调和。 人间夏夜喧嚣,月色寂寥。 翌日醒来时,陈燕西已不在床上。金何坤下楼,他正从厨房走出。清晨日光披在他身上,温柔而宁静。 陈燕西有些不一样,金何坤忍着疑窦进餐厅。桌上有煎好的鸡蛋,滋滋冒着热气。培根三明治,外加两碗浓汤。唯独杯子里的饮品不同,金何坤是清咖,陈燕西是牛奶。 “起这么早做饭,没有不舒服么。” 金何坤站在陈燕西身边,给他揉几把后腰。温存地于他侧脸亲吻,入座。 陈燕西没有坐下,撑着椅背,嘴角勾起,“总不能一直都是你做饭,我也得试试。生活啊,不就是互相分担。” 金何坤喝口清咖,又放下。他认真看着陈燕西,“其实可以直说,又作妖。” “我他妈你这人,”陈燕西酝酿好的情绪彻底破功。 他笑着蹭了蹭鼻尖,忽然正式道,“金何坤,我记得你很有生活仪式感。以前总觉你事儿逼,后来发觉还挺好。” “两人生活是彼此习惯与妥协,所以我应该多一点仪式感。” 金何坤不答话,只盯着他,看他眼神清澈。看他遮不住的喜欢。 陈燕西伸出手,“你好,我叫陈燕西,潜水教练。” 金何坤长出口气,低头笑了。他推开座椅,起身站直。两人隔着桌子对视,具是风流倜傥、闪闪发光之人。 “民航飞行员,金何坤。” 陈燕西握住金何坤的手,互相用力着,紧紧地。他们自重逢后,从没认真说一句“你好”。似乎只有这般仪式感,才能将过去翻篇,去迎来崭新的生活。 陈燕西心想,竞技赛结束就回来告白。然后认真确定关系,认真与他生活。 金何坤值得。 没有人能回到过去,他们都已不再是十八岁的少年。爱一个人很用力,又很忐忑。怕爱得不好,怕爱得偏差。 错过就没机会了。他们不会再年轻。 陈燕西知道。 飞去京城那天,落地时陈燕西没立刻离开机场。他站在航站楼外,看飞机一架又一架起飞降落。他琢磨着坤爷应该没上机,可能在开会,可能准备下周的培训。 飞行员这行确实累,金何坤复职后消瘦许多,燕哥心疼死了。 但没办法,他们始终要在自己的理想轨迹上行进。一条路走到黑也无所谓。 有些东西,说大了挺伟岸,说小了也不过是生活。 平平淡淡,踏踏实实地生活。 以前陈燕西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一点了。 去赛场签到前,陈燕西打个电话,“坤儿,跟我说句话,随便什么都行。” 第139章 没头没尾,整得像一出恶作剧。 金何坤却似冥冥中已察觉到什么,半晌不出声。 最终他语意温柔,笑着鼓励,“加油,我在你身后。” 以前都是你,现在换我了。 第五十六章 赛场是体育中心,举行泳池赛。分两场,第一天dny(动态有蹼),第二天sta(静态闭气)。 陈燕西到达时,已有不少潜水员在此等候。签到从早上开始,晚餐后进行赛前说明会。 沈一柟站在签到台旁边,撑着桌面和委员会闲聊。此次前来的女性潜水员挺多,陈燕西打一圈招呼,基本上优秀潜员都来了。比赛未开始,已有隐约的硝烟味。 其实国内潜圈说大也小,顶尖那几位大家都认识。比如女神陆洁,据说在去年的个人赛上直接屠榜。典型的人漂亮,身材火辣,特健美。 男潜员更多,不仅各省市的大牛汇聚一堂,来自美国、居住国内的york、peter等人同样跃跃欲试。 陈燕西的到来无疑给赛场增加话题性,与他相熟的几名潜水员主动过去攀谈。陆洁、宋云、豆子、包括上次在长山救援结识的钟林未。沈一柟始终站在远处,不上前,也不愿攀谈。 他盯着陈燕西的眼神有些古怪,说不清缘由。 陆洁陪着陈燕西去签到,随口聊几句关于赞助商和签约的事。前几年圈里还有关于他俩的绯闻,毕竟“才子配佳人”,不仅职业爱好吻合,性格也互补。陈燕西不拿这当一回事,他的绯闻对象海了去了,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八卦队捕风捉影的能力不容小觑。 但陆洁以前是真对陈燕西有意思,两人在斐济一面之缘。 那时陈燕西已退出竞技场许久,比赛是沈一柟去的。陆洁因伤没能出席,做恢复训练,去斐济散心。 说来有些巧合,陆洁的心动瞬间与金何坤一模一样。陈燕西站在船头一跃而下,那样子洒脱极了,自由极了。 陆洁展开攻势,暗示与直球齐上。起初陈燕西不打算搭理,后来发觉这姑娘是认真的,只有回绝。 忽悠的方式也与金何坤相同,他说他心里有人。白月光,病得不轻。 唯一差别是陆姑娘生错性别,而金何坤就是白月光本人。 陆洁没有死缠烂打,喜欢大海的人胸襟开阔,拿得起放得下。两人有段时间没联系,再见时又是朋友。 现在陆姑娘已订婚,男友是国内某运动品牌代理商的公子,恩爱得不得了。 “阿武的意思是,建议你跟品牌签约。打个广告,做代言人。酬金方面好商量,当然跟媒体见面是不可少的。” 陈燕西填写医学说明,陆洁在他旁边当说客。阿武是她未婚夫,说来说去,明摆着双赢局面。 陈燕西不置可否,只是笑,“想帮你老公赚钱,怎么不自己上啊。”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真有那份心,前几年风头最劲的时候就签约了,等不到现在。” “那前几年也没想过你会当教练吧,”陆洁拆台,“天才少年看谁都像蠢货,别人下不去的深度,你轻易越过。” “老刘约战,你三潜三破。当年简直是在用实力嘲讽别人,赤裸裸的。” “那么骄傲一人,怎舍得隐姓埋名辗转各地做水肺入门教练。燕西,你怎么想的。” 陈燕西不断画勾的姿势一顿,他翘唇一笑,“别玄乎啊女神,我可没隐姓埋名。工作都是实名制,谁敢打黑工是不是。” “再说了,什么工作不是工作,还瞧不上水肺咋的。” “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陆洁服了他,翻着白眼,想薅两把陈燕西头发。“我只是不想你埋没才华,很多事你原本可以。” “我这不是来了嘛。” 陈燕西填好各项表格,放下笔。 “否则我来这儿有什么意义。” 陆洁不再劝说,她看着陈燕西眉目俊秀,鼻梁挺直,嘴唇性感。神色总那么无所谓,透着股自由的别样“丧”,纯粹是不在意。 真不知什么人能降住这妖孽。 “对了,老刘那事......后来怎么样了。” 陈燕西眼神微变,低声道:“尸体打捞上来,后事安排妥当,家人接回去了。” 气氛忽地有些沉重,陆洁轻咳几声,“那就好。他以前总说羡慕碧海蓝天,也算圆梦吧。” 像游鱼般沉入水底,再也不回来。 陈燕西点头,没再说话。人死了其实是无意义的,意义全仰仗后人强加。刘易岂或许在死前不甘心,或许拼了命也想回来。 谁想死?谁都不想。 电影也好,小说也好,潜水员其实明白哪些是可能,哪些是不可能。或许为了渲染美与艺术,加强殉道的壮烈。 但太令人窒息,自由潜分明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陈燕西按流程领取运动员包,里面有毛巾、泳帽、t恤、浴巾等比赛用具,均由美国某运动品牌冠名。 他提着背包回房休息,正打算洗澡,房门铃响。 来者居然是沈一柟。 “进来坐?”陈燕西略微侧身。 沈一柟摇头,他双手背在身后,五指绞着衣衫。表面镇定,不自觉地舔唇,“不了,我就是想来问你准备得怎样。” “还行,”陈燕西靠着门框,姿态懒洋洋,声音也懒洋洋的,“你去埃及训练如何。” 第140章 “我应该能刷新个人纪录,刚才在楼下聊天,基本没人比我的目标更高,所以......” “所以你想来打听打听我的情况?” 陈燕西挑眉,一眼戳穿师弟的心事。这小孩儿把什么情绪都放脸上,其实也挺单纯。 沈一柟不说话,只认真看着陈燕西。他始终将对方作为前进道路上的灯塔,始终看着他。一边想着超越,又害怕轻而易举超越他。 陈燕西耸肩,没给准话。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ot你就能看到我的目标了。” “不过也别放在心上,我是opener,成绩不计入排名。” 这话轻飘飘的,没有重量。陈燕西随口一说,沈一柟却没有听听就过。 陈燕西可以不用排名就进入代表队,他的职责是测试比赛各项指标是否准备完毕,是否可以开赛,而不是竞争。 他原本就站在那里,站在别人遥不可及的罗马。所以陈燕西可以不在乎,甚至不屑去揣测别人的目标。 沈一柟的理解出现偏差,或许几年前陈燕西如此说,多少会带一点恃才傲物的情绪,但如今不是。 那时他青年才俊,盯着前辈露齿一笑,说得出“今年我二十一岁,那您呢”这种话。 而现在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相隔十年,他也不再年轻,不再天才。 可有心的听众总会歪解你的意思,哪怕你用词谨慎,态度温和,说话时顾虑颇多,生怕别人误解。也难以叫所有人满意。 对方不管你是否有苦衷,甚至懒得花费一丁点时间去倾听事件始末。他只揪着一点,所谓“把柄”,便给你判了死刑。 陈燕西这般说,沈一柟便这般理解了。 他眼里的光芒几乎在一瞬间黯淡,似看到前方不可超越的铜墙铁壁。他无意识地逼迫自己走近死胡同,走到那片名叫“陈燕西”的光影背后。 标杆就在这儿,愈是光辉,愈叫他心有不甘,被刺得真不开眼。 这天沈一柟什么话也无,转身离开。陈燕西莫名其妙地关门,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点对方的“意难平”。 “小柟还是太年轻,等他再长两岁,到三十的时候应该会成熟一点。” 陈燕西躺在床上跟金何坤视频,他没说比赛一事,只简单与坤爷探讨沈一柟的情绪。 “他总觉得当年同门师兄弟,包括师父眼里只有我。” “鬼扯,谁都知道大家最宠他。” 师父当年与沈一柟交谈很少,事实证明,年轻人的想法不一而足。那些愿意追随职业理想的年轻人,很少有人不曾在歪路上前进。 上一辈需要找到时间,去跟他们建立沟通的桥梁。哪怕是消磨时间,这或许会促使他们明白前辈的初衷,明白什么是使命感。 “只是大家知道不行,”金何坤今天约了编辑,据说是要引见个作者给他。杂志社最近有新动向,想出一本关于c市的影集。诚邀各大摄影师与作家共同创作,打造一本“有温度的书”。 金何坤觉着有意思,答应了,现在正要出门。 “你们需要让沈一柟知道,全天下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那也挺可悲的。” 陈燕西刚想应和,倏忽间住嘴。这话他是真不好接,点头说“恩恩对”,简直是在打脸。 竞技赛一事,差不离全天下都知道,就金何坤不知道。 于心有愧,于心也有鬼,陈燕西插科打诨地嗯啊几句,在坤爷说他出门时挂掉电话。 等九月自由城比赛结束,再跟他解释。燕哥埋在枕头上,泳池赛安全得很,到了海里却不一定。 大海深处,他们的灵魂欢喜得不得了,似能手摘星辰,飞升似的。他们最终看到海渊,然后从那儿义无反顾地回来。 他们会感觉血液沸腾,似被命运的毒蛇盯上了,行将就木那般。 陈燕西心想,至少不能让金何坤担心,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只是,什么可悲不可悲—— 这货怎么说话的,太你妈戳心。 陈燕西堵得有些喘不过气。 第五十七章 晚餐后, 赛前说明会正式开始, 组委会先做赛事规则讲解。具体细节多数人都清楚, 主要照顾今年来参赛的新兵。 陆洁作为运动员和京城俱乐部的负责人,拿话筒讲解比赛技巧。 陈燕西坐在下方,他始终认真倾听, 用笔记录要点。宋云笑嘻嘻靠过来, 小声问:“有没有觉得可惜, 没抓住陆女神。” 宋云和陈燕西关系不错,此人静态闭气挺牛逼, 还有一项手艺——做配重。 颈部配重于泳池项目来说,必不可少。配重必须严格测量,才能在泳池中保证完美的中性浮力。 而陈燕西的颈部配重就出自宋云之手。 “滚蛋啊你, ”陈燕西笑着推开他, “我跟陆洁就纯粹是朋友。” “没有更深的缘分。” 赛前说明持续近一小时,接下来两天内, 泳池赛3-pack包括dyn(动态有蹼)、dnf(动态无蹼)和sta(静态闭气)。第一天dyn,第二天进行dnf+sta。 第141章 会议结束,运动员需回房对比赛规则进行消化和理解。 沈一柟总是隔着人群, 遥遥地望着陈燕西。他想上前为下午的唐突作解释, 又不知怎么开口。等他回过神来, 陈燕西已跟钟林未等人上楼。 机会再次流失。 沈一柟多少有些沮丧,他老是这样,在该说谢谢时迟钝,该道歉时犹豫。好似天生情绪比别人慢半拍, 跟女友吵架时,对方笑他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这情商不适合谈恋爱,只能专注潜水或孤独终老。 陈燕西入睡前,收到三方消息。平时没觉得自己多招人待见,偶尔问候太多,感觉不赖。 第一人是金何坤,坤爷作为不专业“家属”,例行骚话加持,暗示想要phone sex。说什么你把双腿张开点,让我看看。来,宝贝儿,想象让我顶几下。估计几下还不够,我特持久。 心肝,再叫两声,喘得迷人些好不好。 陈燕西硬是被他说得耳尖发烫,受不住才猛地关闭视频。什么玩意!老不正经! 第二人是唐浓,手机号却显示范宇,两人最终和好。想来也是,夫夫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什么看不开的。陈燕西询问试管婴儿的计划打算,唐浓态度没那么抵触了,只说还在谈,再看看。 范宇隔几分钟插嘴话题,叮嘱陈燕西保守上报,别太激进。 陈燕西满口答应,今天所有运动员已填写上交挑战目标,为了增加成功率,避免红牌,大家应该不会填写超出能力范围的数值。 第三人是沈一柟,同样出乎陈燕西意料。这小子掐头去尾来几句道歉,看来是真挺别扭。又纯真得有些可爱。结尾注明自己会尽全力取得好成绩,要陈燕西看着他。好好看着他。 陈燕西乐了,眯着沉重的眼皮回复他。 —行,你好好加油。我看着呢。 翌日,比赛正式开始。此次分两个赛道,他们手臂上用马克笔写明赛道和比赛时间。而裁判、安全员、摄像组三部分,则组成赛事主委会的工作人员。 按规定,运动员要在比赛时间前45分钟内进入热身区,如果迟到将被取消比赛资格。 陈燕西是opener,即开赛运动员。八点三十五分,他进入热身区,开始热身。陈燕西铺好瑜伽垫,认真做拉伸。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将他锁定,而陈燕西心无旁骛,柔韧性无敌。 陆洁惊呼他的腰力,“老娘都没你这么软!” 陈燕西思绪一打岔,想起金何坤总爱揉他腰窝,色欲熏心地夸他腰好。方便在床上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没羞没臊。陈燕西忽地笑出声。 九点十分,陈燕西进入比赛区,做最后准备。 九点十五分,比赛开始倒计时。 陈燕西热身完毕,准备下水。他穿上泳池湿衣,站在水池边,用静态闭气激活潜水反射。此时赛场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想看他如何表现,目光聚集在这一处。 陈燕西背负的不仅有他自身理想,还有同门期许,以及旁人的打量——他们要看看,再次归来的陈燕西是否更厉害,还是已被“潮流”抛弃。 自由潜水是一项心理运动,陈燕西深谙此理。他站在水池中,闭上眼,平静呼吸。入水前默念傅云星教给他的心经,莫名发觉这半吊子玩意还挺有用。 陈燕西的左侧是本次比赛安全员,负责运动员安全。 他睁开眼,再次环视四周。室内泳池上方,大灯透亮。眼前是一方湛蓝池水,不比开放海域,看得见底,也看得到尽头。他的征程,将再一次从这里开始。 九点二十分,陈燕西整理泳帽,戴好泳帽。他穿单蹼进行比赛。 宏义是陈燕西的coach(指导),自由潜水比赛中,coach对运动员的影响甚大,其中对成绩的影响尤为明显。 与宏义简单交流后,陈燕西佩戴好颈部配重,以期保持良好的中性浮力,一直在泳池中央向前滑行。他再戴上鼻夹,没入水中,激活末梢血管反射时,心率降低耗氧减少。 陈燕西浮出水面,在裁判的提示下,他开始吸气。当吸饱气时,腹部鼓起。胸腔肋骨一阵噼里啪啦地响,感觉空气顶到锁骨。 裁判读数完毕。 陈燕西没有丝毫犹豫,入水,出发,豚踢开始。 他以极优美,极顺畅的姿势向前游动。双手交叠置于头顶前方,眼睛盯着池底。触壁,转身,干净利落。好看得不行。 陈燕西看着水底瓷砖一格格后退,实际那时他很轻松,注意力并没有全部放在比赛上。他不可避免地忆起当年第一次参加泳池赛,卯足劲头争夺第一。最后却因取胜的心情太强烈,动作不规范而黄牌扣分。 很遗憾。 水体从身上滑过,如情人双手抚摸。陈燕西感受清晰,甚至享受着“窒息”的快感。他一次次豚踢,从摄影组的镜头看去,简直是一条美人鱼。他自由无拘束地向前游动,似穿梭于无垠大海。 任何看此视频之人,无不赞同:陈燕西天生适合潜水。 他为此而生。 但陈燕西自己是否如此认为?他一次次触壁,转身,完全没有上水的预兆。 沈一柟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从陈燕西下水开始,他不由自主跟着一同屏住呼吸。心脏怦怦跳,五十米,再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二十米...... 旁人很难说清,陈燕西真实水平如何。只是从一开始的议论纷纷,到现在安静如鸡,不过一两分钟。他们静静伫足在泳池边,似乎陈燕西下一秒就会上岸。 他也可能再次创造奇迹。 陈燕西第三次折返时,仍没能将金何坤从思绪里剔除干净。他像置身黑夜,希冀这种黑夜多持续会儿。他在“黑夜”中做梦,“黑夜”中幻想,使得灵魂充盈放松。 他偶尔在水中考虑人生问题,部分潜水者都这么干。这里是绝对领域,安静得只有“唯一神思”。他们可以质疑科学,可以思考笛卡尔主义,可以自我辩论形而上的哲学问题。 但陈燕西只想到了金何坤,他的爱人。 坤爷远在c市,刚从进近那边出来。陈艾刚航线实习结束,约他周末去拳馆打几趟,金何坤说这得看时间,估计他家陈先生周六落地c市,约会耽误两天。下周一还有报告会,得认真准备。 金何坤其实特想找个时间,让陈燕西陪他去开飞行前准备会议,顺道跟他去机坪、上飞机,最好能看他开飞机。 陈艾不是很懂这种想法,“难道你们圈,都爱这么玩?” “不是,你想哪去了。谁他妈在飞机上y啊,这又不是小说。”金何坤哭笑不得,就差伸腿踹一脚陈艾,“只是想跟他多待会儿,想让陈先生看看,我工作的样子多他妈帅。” 第142章 陈艾意味深长地睨他一眼,“恋爱的人啊——” “还没成,别毒奶我。”坤爷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闭上乌鸦嘴吧您嘞!” “不过,你俩就这么.....散养式的恋爱行么。性子都那么野,什么时候准备踏踏实实过日子。” 金何坤整理制服,似无形中与远在京城比赛的陈燕西心灵相通。 他笑着说:“快了,我相信他。” “等他做完自己想做的,从那个‘一去不复返’的临界点回来。” “日子还长,我等得起。” 陈燕西心脏猛地一跳,紧跟着,他上水,恢复呼吸。压力瞬间释放,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口腔进入肺部。 他感觉心跳逐渐加快,恢复正常速度,血液快速流动。 主裁判在陈燕西上水的第一时间用脚踩住标尺,“记录长度!” 陈燕西出水后,还需在15秒内完成水面三部曲。 他冷静地摘掉面镜、泳镜鼻夹、目视裁判做出ok手势。 他清晰地说:“iamok.” 安静的人群隐有再次沸腾的征兆,陆洁盯着标尺,神情激动。人们交头接耳,眼底是掩不住地震撼。 裁判继续计时。 一秒一秒,时间飞速滑过。 陈燕西盯着裁判,不言不语。 直到第30秒。 主裁判确认陈燕西一切正常,唰地举起白牌! 成绩有效! 室内泳池安静片刻,运动员爆出激烈的掌声。口哨吹成曲子,什么调都有。他们上前祝贺,宏义伸手将陈燕西拉起。 他却淡定地甩了甩头,扒拉下泳帽。陈燕西脸上的欣喜之意并不很多,他了解自己的极限,这个成绩实属意料之中。 陆洁等人一激动,将比赛实时动态直播出去。很快,国内潜水圈掀起波澜。大家议论纷纷,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才少年又回来了。 他带着通体傲骨与才华,带着惊人的技术与天赋,克服心理阻碍重新站回赛场。 甚至有人断言,只要陈燕西复出,等待各大赛事的将是直接屠榜。他会带着一骑绝尘之势,让身后众人望其项背。 这令人惊叹,又叫人恐惧。 而沈一柟是对此体会最深刻的人。 他隔着人群,见陈燕西如闪耀的恒星那般,光芒不可抵挡。所有人都看向他、关注他、注意他。沈一柟的少年时期,特别愿意与陈燕西进行思想上的认同,再自我肯定,以求惺惺相惜。 后来他发觉错了,他们是不同的。 陈燕西是佼佼者,而沈一柟只是普通人。他有意规避陈燕西在背后所付出的努力,只盯着成绩,唯有成绩。 这很没意思,陈燕西认为成绩“很没意思”。 但于沈一柟来说,那就是全部了。 一百九十米。 泳池动态有蹼项目,新的国家纪录产生。 创造者:陈燕西。 当他回归竞技场,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国家泳池动态有蹼项目的国家纪录是180米。 为了写得陈老师牛逼点,暗戳戳给他加十米。 在现实中,其实别说十米,有时超越一两米都困难。 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看自由潜比赛视频,那叫一个窒息。 第五十八章 陈燕西的开场任务结束,将赛道交给其他运动员。 沈一柟正在热身区,准备入水。而陈燕西将作为安全员,跟进比赛。 裁判读秒时,陈燕西站在隔壁泳道。他能感觉出沈一柟状态不错,打破个人记录不是问题。 但沈一柟的最终成绩距离陈燕西相去甚远,动态有蹼160米。 第二天的项目为sta和dnf。 陈燕西同样是静态闭气项目的opener,比赛开始前需进行水面调息。他静静地漂浮,似一团水草那般。状态极慵懒,极平缓。 当日成绩为八分二十秒。 两天时间,产生几项国家新纪录。 第143章 动态有蹼男子组冠军160米,沈一柟。女子组冠军130米,陆洁。 静态闭气男子组冠军7分26秒,宋云,女子组冠军6分11秒,王鹤。 动态无蹼男子组冠军130米,沈一柟,女子组冠军82米,周媛易。 陈燕西作为开场运动员,成绩有效,但不计入比赛排名。 比赛时间并不长,共放出红牌2张,黄牌3张与白牌若干。组委会负责收场与赛后总结,潜水员们可在颁奖后相继离开。 国内比赛规模并不大,陈燕西已褪去久违的激动与兴奋。他压根不紧张,比赛结束更加放松。 当晚,陈燕西给金何坤打电话,“你最近有没有飞京城的航班,我跟你一起回去。” 金何坤刚拿了排班表,以耳朵与肩膀夹着手机,斜靠着会议桌,“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找人换班。” “操,这话说得就跟你专门开飞机接我回去似的。” 陈燕西笑着仰躺在床上,揉了揉疲倦的眼睛。空调开得很低,皮肤表面发凉。他盯着天花板出神,“按你的航班来,你说几点我就买票。” “行。” “对了,金何坤。” “嗯?” “没什么,我就突然觉得......”陈燕西翻个身,半边脸埋进被子里。他闭上眼,说着说着有些鼻酸,“突然觉得,能全心全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这种感觉太好了。” 金何坤端着杯子,指腹摩擦杯壁。他沉思片刻,低笑几声,“怎么突然发表感慨,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有啊,大大的好事。” 陈燕西说。 “我这儿不正有个提议么,请问无敌帅气狂霸酷炫拽的金先生,愿不愿意搬回城南二环啊。” “为您量身定制的爱巢,不来住一住,多不值当是不是。” 不料金何坤一顿,也笑开了。 “既然陈先生说我无敌帅气狂霸酷炫拽,那我肯定要拒绝。” “轻易答应您,岂不是一点都不拽。” 陈燕西气得摔手机,这你妈,老子拽你大爷! 金何坤笑得不行,在陈先生暴跳如雷之前果断挂掉电话。 六月炎夏如火,c市机场人潮汹涌。广播实时通知航班情况,小别几日回归故土。 这次,程珠怡夫妇居然好心接机,吓得陈燕西顿时安静如鸡。他本想等金何坤开完总结会,找到人当面“理论”几句。 谁知程珠怡往出口一站,牛气轰轰的陈先生腿一软,乖乖跟父母回家。 老陈开车,程珠怡坐副驾,陈燕西躲在后座发微信。句句针对金何坤,说什么等爷下次找到时间,看我不操死你。 几条信息发出去,陈燕西不自觉地弯唇一笑,哼起歌儿。 程珠怡认为有鬼,这小子笑得满是奸情。左脸“浪荡”,右脸“骚气”,合起来就是“我有野男人了”。 程太后悠哉悠哉地“哎”一声,发了难,“小陈啊,新交男友了?” 陈燕西正打算顺嘴说,还是金家那货,买定离手退不了。转念想着两人目前这关系不尴不尬,告诉父母也不大好。 “没呢,我依然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中。您别瞎猜啊,妈。” “我能不知道你?”程珠怡冷笑,“好事就喊妈妈,底气不足就叫妈,开玩笑逗我玩,你还敢叫太后。” “陈燕西,我跟你讲了很多次。感情这种事乱来不得哈,正经处对象。你要敢给我交炮友,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陈?不正经人?炮友爱好者?燕西底气十分不足,堪堪闭嘴。他一缩脖子,瞧着后视镜与程珠怡对视几秒,惨兮兮一笑。 彻底不说话了。 陈燕西归来,无疑在朋友圈炸了票。轻松刷新个人记录,打破国家纪录,各大潜水公众号与aida中国的官方消息已铺天盖地。 此事完全在唐浓料想范围内,陈燕西天生适合玩潜水,巨大的努力配上一点天赋,足够叫人惊叹。 范宇在c市潜群吆喝,说要晚上热闹热闹,给陈燕西庆功。金何坤亦在邀请之列,因此大家统一口径:绝不要透露半点比赛之事,大家表面是聚会,实际都知是为了啥。 陈燕西挺放心,目前竞技自由潜不属于大众关注的赛事,相关报道很少。只要金何坤没关注专业潜水公众号,若非什么国际潜水大拿有了新动向,电视与网络根本泛不起水花。 “我怎么想的?我没怎么想啊。” 陈燕西刚换好衣服,凑到镜子前用发蜡抓了个极帅的发型。他左右瞧瞧,很满意。接着用纸巾擦擦手,戴上与金何坤同系列的腕表。 “这冠军说出去没什么意思,我也没计入排名。毕竟潜水近几年才在国内兴起,以后新秀会更多。有什么好说的。” 唐浓倚靠门框,转着车钥匙,“那你怎么不告诉金何坤。” “等我们团队在自由城拿了冠军,才有告诉他的价值。”陈燕西咧嘴一笑,完全是自信满满春风拂面,“我总得让他瞧瞧,我有什么本事。” 但目前金何坤对他有啥本事没瞧出来,倒是知道陈燕西能有多骚。 都市男女的夜晚没地儿可去,只好久先生、space、v+轮场换着来。聚餐出来去ktv,唱到凌晨再一脚踏入夜店。 平日陈燕西不爱蹦迪,今天不知咋回事兴致上头。刚走到久先生门口,居然拉着同行一人要划拳。谁输谁进去跳辣舞。 金何坤见他喝得飘,迈步上前正要阻止。范宇却故意横插|进来,“你俩现在什么关系,管太多不合适吧。” 第144章 坤爷叼着烟,瞥一眼范宇。他知道宇哥就是故意的,陈燕西才刚回来,唐浓再次提出“分居”,说是去找阿燕住一段时间,增进感情。 放屁,纯粹给范宇添堵。 “宇哥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没事儿,你来我家住。”金何坤笑得蔫儿坏,蜜里调油的不怕琴瑟不调的,“你也气一气唐哥试试。” 范宇冷哼,这你妈什么馊主意。他要敢入住金何坤的家,陈燕西明天就敢抬着大炮来轰人,不念发小兄弟情。 这头言语攻击几回合,那头陈燕西划拳输得惨不忍睹。众人怂恿下,燕哥豪迈地大踏步跨进舞池,随着音乐跳上了。 金何坤瞧这舞姿,火花四溅,妖娆又阳刚。那感觉特不好形容,别人表演出来就显得低俗艳媚,而他潇洒帅气,摆腰顶胯具是范儿。 骚得要命。 那人在台上,分明只散发着一种信息。 金何坤,你看我,你看着我。 坤爷上卡座,靠着沙发。他热烈的目光始终追随陈燕西,半晌吐出一句,“操,好他妈勾人......” 比烈酒还要劲道几分。 当晚玩儿得特嗨,陈燕西是主攻对象。敬酒者能绕场子两圈,隔壁拼桌更搞笑,一变二,二变四。他们这排所有的卡座愣是集体喝上了。 不管认不认识,见着陈燕西就举杯,差点没把他喝到钻桌子。 金何坤护犊子心性,再有人敬酒,便一手遮住杯口。 “你们只管敬,他的酒我喝。” 气场霸道,宣布主权似的。 别人面面相觑,陈燕西一拍桌子,简直想窜上去。“别啊!干什么啊!” “金何坤你给我挡什么酒,别把我整得娘们儿叽叽的。老子是男人,男人就不能说不行!” “你他妈是我的谁?!” 燕哥一喝酒容易话大,讲什么都不过脑子。以前他会注意分寸,喝到七八分,及时打住。今天估摸是太开心,也可能是金何坤在这儿,他的爱人他的后盾在这儿,所以格外放肆。 无所顾忌。 “语出惊人”的下场挺惨烈,金何坤当晚没放陈燕西回家,直接隔壁酒店写房间。 他身体力行地告诉陈燕西:我是你男人。 愣是一晚没叫对方合眼。 沉溺欲海时,燕哥攀着坤爷肩膀,迷迷糊糊问他:如果我有事瞒着你,但不是什么坏事,你会不会介意。 金何坤再次深顶几下,手上沾着陈燕西湿哒哒的汗水,滑得根本抱不住。 房间昏暗,大床吱嘎作响,撞得墙壁哐哐大吵。坤爷一手撑着床头,一手卡住陈燕西脖子,有几分窒息的快感。 实在太舒爽,陈燕西脑子里一片空白。夜色深而旖旎,如昙花一现,高|潮来得极致又彻底。 金何坤只说:要瞒着我可以,其实我没什么意见。 但你最好能瞒一辈子,别叫我知道就行。 陈燕西刚想问那坦白从宽行不行,瞒一辈子咋可能啊。他也没打算就此不提。金何坤却不给他机会,虎口卡进陈先生嘴里。 感受那两排整齐的牙齿咬在薄薄一层皮肉上,随着颠簸摇摆,时而发紧,时而松口。 两张嘴都湿得受不了。 金何坤总觉得陈燕西是妖精,在床上没什么羞郝可讲,浪得发了大水,完全收不住。而一旦下床,又特别男人。大有提了裤子不认账,老子纯1不做0的气魄。 或许真是什么公狐狸变的,但狐狸精太媚俗,不适合陈燕西。金何坤在紧要关头释放时,认真想了想,他看着下方昏昏沉沉的陈先生,觉着说妖精也不合适了。 这人是神仙,上天专门派下凡来克他的。 从此红尘江湖具不思,辗转床第间。 陈燕西被手机铃吵醒时,因昨夜喝太多,已断片。他后脑勺生疼,房间窗帘拉得严实,压根不知今昔何年。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程珠怡的声音,“喝多了吧。” 陈燕西有气无力:“......嗯......” “断片了吧。” “......嗯......” 程珠怡:“不是一个人吧。” 金何坤被他吵到,伸手要帮陈燕西挂电话。“陈......” “我操!”陈燕西瞬间清醒,瞌睡跑得比狗快。他赶紧捂住金何坤嘴巴,“妈妈,您说什么呢。我当然一个人啊,青城!青城您知道吧。” “我昨天过来散心,没在c市。” 语毕,他嘿嘿一笑。鸡贼得傻兮兮。 金何坤当然知道什么意思,收住声,顺道有意伸舌在陈燕西掌心舔一口。 痒痒的,怪麻。 第145章 陈燕西心尖一颤,差点叫出来。他泄愤似的在坤爷身上蹭几下,掀被子下床。 “妈,我真的在青城。您信我好不好。” “不信?您要来?不是,大热天的跑什么跑!我回来行不行。立刻马上动身回c市!” “啥子?你买了下午两点的动车?您等会儿等会儿!” “喂!妈!妈?!” 夭寿了操。 陈燕西退出通话界面,瞄一眼时间。时间已近下午一点。他咋咋呼呼地冲进浴室,“不行了不行了,我得走了。我他妈还得马上去青城,我靠。” “哎,你开车去啊。”金何坤躺在床上不慌不忙,笑得特坏。 “我开个锤子!”陈燕西差点没冲出来打一架,“车子放爸妈车库的,我敢回去开?自投罗网还是自寻短见?算了算了,这俩是同义词!” “嗳我说你下次轻点行不行,你是在我后背啃刺青吗兄弟?” 金何坤乐得不答话,玩着手机瞧陈燕西东奔西走。沙发边捡起裤子,又在桌下捞出t恤。 “慌什么,别怕,啊” “我倒是不想慌,”陈燕西靠着门框戴表,“金先生,您给个准话。什么时候搬回来住,什么时候给个名分啊。” 这话问得随意又直白。 比当初金何坤的做法直接、坦诚、赤|裸多了。 他的目光直直看着坤爷,好似只要对方一点头。他今儿个就敢直接打电话给程珠怡,说您退票吧。过来安排下您儿子的终身大事,就他了。喜结连理,钦定终身。 而金何坤只一笑,挥手道:“赶紧去青城,别迟到。” “说话的时候小心点,蠢货。” 陈燕西的眼神倏忽一暗,那束光骤然熄灭。他扯动嘴角,似极不在意那般转头就走。 “成,老子还不信了。迟早要你搬回来!” “让你金何坤知道,我是你的谁!” 这你妈实在不行,大不了我搬过去。 陈燕西同往常一样,提裤子闪人,四一九后理直又气壮。 金何坤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轻笑几声。 他再低头看手机,点开一个自由潜公众号,是泳池赛的新推送。作者以极大的篇幅描写陈燕西夺冠过程,并猜想其回归后即将开启的荣耀之旅。 金何坤始终注视着照片上那人,陈燕西笑得自信、夺目、且熠熠生辉。 他忽地松口气,眼睛弯了弯。 “傻逼,你是我的骄傲。” 第五十九章 陈燕西扑爬跟头地到达青城,滴滴打车共二百九十一元。他在火车站附近溜达几圈,只等程珠怡的动车班次到来。 百无聊赖,找家面馆吃饭。一个人吃得没滋没味,又开始发消息调戏金何坤。 坤爷今天飞晚班,z市过夜。 陈燕西点开微信说一句:小哥哥,网恋吗。z市奔现也行哦,器大活好纯种1,包您满意。 金何坤收到信息,先是一怔。他确认两次,还真是陈燕西。估计对方顺利到达青城,心态又飘了。 他没情没趣地回复: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陈燕西:老子盗你大爷。 —坤儿,我发觉不对啊。以前咱俩在仙本那,你是多有情趣一人啊。骚话情话满天飞,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金何坤懒得跟他扯,笑得无奈且纵容。 —行,那请燕哥去找个知情知趣的可人儿。咱就不打扰了。 —还说帮你带一幅梁国欲的新作品。 —带什么带,早点拆伙算了。 陈燕西嘴里的牛肉刚咽到一半,呛得他泪涕齐下,摸到纸巾又抬手灌水,仍不忘给金何坤回消息。 —大侠留步!有什么话好好说! —干什么啊你这是,金何坤你皮痒了是不是。 坤爷换好制服出门,拖着行李箱,坐电梯下去取车。镜子上倒映着装整齐、英俊潇洒的男人,手骨漂亮,正对着手机发笑。他睫毛下垂,遮住满眼爱意。 —梁国欲新作,你把喜欢的名字全部发给我。 —明天我尽量早点去展场,要是没买到钟意的,你可不许失望。 陈燕西就差顺着网线钻过去疯啃金何坤,他简直要爱死这男人了。 —没事,你看着买,他的画作我都喜欢。 —坤爷,大恩不言谢,我就以身相许吧。 第146章 —您看行不行? 金何坤看了几遍回复,抿着唇,没多少情绪波动。怎么不行?行惨了。天知道他多想将陈燕西打包收拾好带回家。 但不是现在。他还在等,等对方一句坦诚。 等陈燕西找到他,同他讲:我曾是这样的人,如此活过。往后我想与你共余生。 —接到程阿姨早点回去,我去单位了。 避重就轻,其实不算金何坤的作风。他收起手机,驱车赶至公司签到。 机场与火车站差别不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繁忙。坤爷刚进公司,恰好遇上陈艾。两人之前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今关系挺好。 同走一段路,金何坤说起c市空管局与本市航空总公司,将于周四举行三员交流会。这种活动说穿了是去体验,早上开会、中午吃饭、下午进行模拟友谊赛。 陈艾是要参加的,两人约个时间,打算星期四早晨一起出发。 模拟友谊赛,听名头就知不怎么计较排名。大多管制员、机场指挥和飞行员以此作为“互相体谅”的机会,减少一点在甚高频抬杠的龌龊。 金何坤去年模拟赛拿第一,只是过程并不怎么美好。他与另一名管制员在波道吵得不可开交,导致坤爷留下后遗症,觉着管制这工作压根不是人做的。 雷达屏幕上的飞机七进三离,这点流量与实际工作比起来压根不入眼。金何坤却看得一个头两个大,虽然没吃猪肉,也见了满地猪跑。可真要他指挥起来,脑子一直是懵的。 那位管制员去做机长,估摸是抱着调侃的心,在波道里自以为很幽默地杠几句。搞得坤爷脾气一上来,陆空通话的英语中夹了很多句脏。仅是“surprise!motherfucker!”,就出现五六次。 最终以排名第一,领导点名批评的下场告终。 从那之后,金何坤撞上三员交流会便头疼。 导致他一听见“ground,airchina042.one,two,three,four,fife.howdoyoureadme.”,下意识想爆粗口,“我read你大爷!” “今年我们一组,”陈艾与金何坤分别前,拍了拍对方肩膀,“保证不让你发脾气。” 他笑起来很好看,陈艾算是挺温柔的男人。工作多年,仍规规矩矩穿制服上班。不少老管制员在扇区的穿着像睡衣,金何坤看不惯。可也不关他的事。 坤爷意味深长地盯一眼陈艾,“怎么,好事将近?” “看你最近笑得频繁,在波道里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恋爱了?” 陈艾没掩饰,耸肩笑道:“有感觉,还在培养中。” “等这事儿成了请你们吃饭。” 金何坤挥挥手,算是应下了。他匆匆赶往会议室,一般情况来说,除极端天气外,航班不会延误。今日坤爷格外希望准时,他刚给展场那边的熟人打了招呼,商量明天一早过去买画。 梁国欲是近两年的艺术界新秀,印象派。画里表达的东西很特别,给人一种欲语还休的怅然感。分明是个男画家,细腻处不亚于女性。 陈燕西多数时候是个世俗的人,唯一脱俗的爱好是买画。这得益于他爹陈明的影响,欣赏美总叫人格外愉悦。 而谈及画家时,除去家喻户晓的名人,他更偏爱小众画家。金何坤不懂画,妙在他懂陈燕西。知道对方喜欢什么,可以通过什么途径购得。 此前金何坤询问陈燕西:什么是艺术。 燕哥拽兮兮地回答:别问我什么是艺术,我不知道。我活着就是当代艺术,我死了就是艺术史。 后来坤爷才晓得,这话是任航说的。而那人已自杀。圈里人形容他走得何其烂漫,何其荒诞。 翌日清早,金何坤选一副梁国欲的作品,《殉道》。惨白的画布上留一道深红,慢慢延伸至天际,变得浅淡。 这画的介绍只有寥寥四句: 从不祈求理解与懂得 揭开欣欣向荣的和谐 梵高割了耳朵 谁是艺术家谁是画匠 只一眼,金何坤脚下步子迈不开。他知道,就是它了。 陈燕西定会喜欢它。 它就是陈燕西。 燕哥收下《殉道》时,一直垂着头不说话。他盯着四句简介出神,半晌说:坤儿,你真他妈懂我。 何其幸运。 盛夏c市,日子走得既快又慢。似迈过漫漫时间长河。 陈燕西回归后,一战成名。各大潜水运动品牌商找他代言,甚至想安排杂志采访及记者会。阵仗大得不行,燕哥很烦恼。 他一不喜欢追名逐利,二不喜欢抛头露面,参加比赛纯粹是圆自己一个想念。代言、广告对于他来说,意义不大。 陈燕西向合作商介绍了沈一柟,毕竟他年轻几岁,心思也在竞赛之上,未来可期。 实在被媒体念叨得烦,陈燕西一气之下出走大慈寺。天天蹲在庙里,死守傅云星。 “大兄弟,你们真的坑人。” 傅云星披着袈裟,头顶冒汗。他真觉着佛门里头应该紧随时代发展,装上中央空调。这气温天天都在40°的边缘试探,一不留神能飙高了去。 没有空调,实在很难苟活。 陈燕西坐在棕垫上,手里拎一串佛珠,赖着不走。 “我哪坑,给你提供业绩来了,你还嫌弃。” 第147章 “说实在的,傅大师。真不打算还俗?” “我说了,你要能和坤哥长久,我就还俗。别操心我,先把您自己的感情问题搞清楚,啊。” 傅云星敲着木鱼,时不时撩一下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闲聊。 “那你准备好蓄发,等小爷我忙完手头事。转脸就要跟金何坤入洞房,别不信。” “信倒是信,”傅云星闭着眼,老神在在,“就是不知你能瞒多久。燕儿啊,你信我会未卜先知吗。” “我跟你讲噢,再不离开大慈寺,小狐狸精可就赶着去你官人家啦。” 陈燕西莫名地挨一句咒,十分震惊这秃驴出口不负责。当即霍然起身,顺道提了提裤子。 心想着老子信你个卵蛋,他金何坤什么人我能不清楚? 张口却是:“大师讲得,在下告辞!” 傅云星手中木槌一顿,半眯眼,斜瞧着陈燕西大踏步迈过门槛。他摸出手机,上边消息不断跳出,全部来自同一人。 —老傅,坤爷身边是不是空了。 —哎操我刚下飞机。 —那我暂时住在坤宝家里,幸好我还有他的钥匙。 傅云星知道那人性格,怕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没遇上真主,怎么也劝不了。 —我只说一句,您自个儿甚重。坤哥身边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佛祖今日休假,谁也不保佑。 —阿弥陀佛。 陈燕西嘚啵嘚啵地回家收拾行李,傅云星不提,他还没转过弯。多好的机会是不是,媒体找他找得勤,不少圈内相熟的朋友竟带着合作方直接登门造访。 弄得陈燕西压根不知如何拒绝,确实挺难做人。 前些日子他还琢磨,怎叫金何坤搬回来。如今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陈燕西只去过坤爷家几次,很少。路程短,小区之间隔着五条街,甚至不用开车。他拖着行李箱慢悠悠过去,其间还兴致勃勃地发消息。 —坤儿,在家呢。 金何坤是休息日,才把家里打扫重整一次。那人下飞机给他发消息,说路过c市,过来拜访一下。 坤爷想着两人在大学也算亲密,虽然后来的发展有些尴尬,并不至于从此断绝往来。 人情社会,做人说话留一线。 燕哥的消息弹出时,金何坤正脱了上衣,在客厅插花。 —我在,怎么了。 几分钟后,陈燕西回复:赶紧开门,你的快递到了! 金何坤不明就里地走去开门,陈燕西拖着行李箱,一脚蹿进去。外边实在热,燕哥看他肉|体美好,干脆也脱掉上衣。 “快递就是我!以后住你家!” “嗳我去,真的。坤儿,你是不知道那些采访记者多闹心,我这人有什么好采访的。” “咦,你买了鲜花?知道我要来啊。” “不对啊......我不是才......” 陈燕西的话音并未落地,忽地门锁一响,一名陌生男子亦提着箱子走进来。 他先是熟稔地取鞋换鞋,再把钥匙挂在玄关的铁架之上。 “坤哥,你这屋里的摆放,还和上次一样。” “也幸好去年你搬过来,给了我一把钥匙。我说你离开京城,铁定舍不得我。干啥从京城分局调回c市总局啊。” “冰箱里有果汁么,渴死我了。” 这态度,主人似的。 金何坤心底咯噔一声,暗道要死。 完他妈的蛋。 那人就抬头,露出一张风花雪月的脸。看着不是什么正经人,妖魔鬼怪。 他咧嘴一笑,看见金何坤扑了上去。 “妈呀坤儿,都脱了衣服等我呢,啊。” “来来来,哥哥操|我。啊,你操|我。” 坤爷来不及躲避,吓得心跳立刻要骤停。他赶紧抬手抵挡男人的攻势,脚下步子往后一退。 “别忙,我操!” “你别乱说话!” “怎么就乱说话了。”那人皱眉,转眼瞧见金何坤身后的陈燕西,他顺嘴问道,“这谁。” 有几分质问的意思。 第148章 燕哥走过来,走得率性且慵懒。他一脸冷漠,扒拉开金何坤,与那人面对面。 这完全是后宫起火的戏码。 狗血极了。 “巧大发了,我也想问,你谁。” “我?我贺任骁,”他打量着上身赤|裸的陈燕西。片刻,贺任骁忽然眯一下眼,舔了舔唇,“哥,玩3.p吗。” “你操|我也行。” 陈燕西提口气,活阎王还真乐了。他上前一步,狠拎住贺任骁的衣领,压着声音,凑近了脸,“行啊,看老子操不死你。” 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 金何坤终于得到插话的机会,几乎是震怒地暴吼一声—— “操什么操!” “陈燕西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贺任骁你赶紧给老子滚蛋!出门左拐,好走不送!” 这你妈什么火葬场,简直没眼看! 第六十章 “当时那情况,哪是火葬场?” 金何坤伸手点了点对面的傅云星,单手叉腰片刻又颓然放下。 “那他妈是乱葬岗!” 傅云星爆笑,特不给面子。据说当时陈燕西提着箱子就走人,头也不回。贺任骁贼兮兮地坐在沙发上,见金何坤想追上去,结果被自家防盗门拍了一脸风。 他只好摸出手机打电话,这你妈,响两声直接挂断。再打过去,关机。 坤爷无奈发微信语音:“燕哥,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贺任骁跟着嚎:“不是那样是哪样呀?坤宝你倒是跟我展开讲讲。” “我讲你妈逼!” 金何坤转身朝贺任骁一脚踹去,“你他妈不在京城好好待着,来这儿干什么。” “妥妥一根搅屎棍。” “那也好啊,我要是棍子,你想想你们是啥。想不开吗,这么骂自己的?坤儿?” 贺任骁乐了,趴着沙发靠背,仰头盯着金何坤。 “刚走那个,你男友啊。过去式还是进行时,挺不错的。” 金何坤暂时按住内心焦虑,眯缝着眼,打量他半晌。嘴唇一动,有几分警告意味,“你别打他主意。” “我的。” “哎你这么严肃干啥啊,咱们大学那会儿什么没有分享过。”贺任骁说,“看这情况也不像是你的,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接盘。” “他能做1吗,看那样子挺能的。” 金何坤没搭话,走过去用靠枕按在贺任骁脸上,毫不留情踹两脚。 “滚你妈的蛋,他不是零点五。” 贺任骁扒拉下靠枕,翘起漂亮的唇弓,桃花眼闪呀闪,迷人得不行。 瞧着金何坤满身火气地走近书房,他大有唯恐天下不乱的阵仗,“哦哟,甘心为你做0啊。这爱得是多么深沉。” “我也甘心为他做0,你俩考虑考虑三人行呗!” 坤爷“砰”地关上门,似地板都在震动。 贺任骁,金何坤大学同窗。两人浪荡的那些年里,“无恶不作”。虽不触碰原则上的问题,大多时候玩得特开。 他们认识是在京城某家酒吧,当时贺任骁喝得烂醉,坐在厕所马桶上直接睡着。金何坤进去放水时,好巧遇上。他本着人道主义关怀,将贺任骁弄出酒吧,于隔壁酒店写了个房间。 翌日醒来,金何坤正穿衣服。贺任骁叫他一声,试探着问:“咱俩昨晚......?” “我top。” 金何坤头也不回。 贺任骁松口气,便从床上果断爬起。 “那就成,撞号了。” 坤爷那时眼高于顶,平日也是吊得不行。当即转头说:“但你昨晚叫得还挺好听的。” “......我日你妈?”贺任骁僵在原地,喝太多以至于断片,愣是没想起来是否发生过什么。 良久,金何坤一笑,贺任骁摸了摸啥感觉也没有的菊花。这才发觉自己被诓了。 他指着坤爷,狠狠点几下。两人之间竟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觉。 “啧,你小子。” “行,交你这个朋友。” 第149章 有很长一段时间,贺任骁与金何坤几乎形影不离。他俩玩起来德性差不多,都是顶风流那一挂。 贺任骁是不折不扣的官二代,喝多了一脚油门随便来。简直是大胆地开,往城市边缘开。金何坤坐副驾驶,惜命得很,拿出手机找交警。希望有关部门能管管。 “我跟你说,”贺任骁喝高了,说什么都不听,“现在进去,半小时后我就能出来。你信不信。” “不信你就打,我把车停在二环高架。” “等你打电话。” 金何坤捏着手机,盯了对方好久,最终妥协似的拍一巴掌车窗。 “老子怕了你了。操。”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那些年,确实傲气如狂。 什么也不放在眼里。 要说金何坤是唐璜,贺任骁便是西奥。他们懂得男人之间的艺术,羞耻是性的遮羞布,他们不需要。 后来事情发展地有些玄妙。贺任骁对金何坤总抱着那么点......似有若无的暧昧情绪。 贺少始终认为,这辈子不与坤爷上一次床,那铁定是亏本生意。 某次喝大上头,两人在酒吧同时遇上一个优质男。猜拳决定谁先上,坤爷赢了。 金何坤走过去时,贺任骁其实特不愿。倒不是输得意难平,而是瞧不上对方直视金何坤的眼神——大胆、热情、分明透着期待。 贺任骁猛地灌下几杯酒,朝那方走去。他一把勾住坤爷肩膀,对优质男抬了抬下巴。 “不好意思,这我男人。刚刚玩游戏输了。” “没你的份,别瞎惦记。” 那晚金何坤始终没说什么,优质男脸色几变,一推酒杯掉头走人。贺任骁吹几声口哨,端过他的杯子一饮而尽。 “别人的东西别乱喝,”金何坤的阻止约等于无,他淡淡瞥一眼贺任骁,“以后别这样了。” 以后别这样了。 这话听着轻飘飘,分量却很重。别这样,第一别再酒吧喝别人的酒;第二你我不过兄弟,越界就没意思了。 贺任骁多敞亮一人,说话办事通透得不行。他捏着酒杯,不去看金何坤,眼神飘忽在酒吧里任何一角落。 “说实在的,坤儿。我真挺想和你睡,感觉这人生吧,不睡你一次,不值当。” “但你不允许,我也没办法。” “算了,不晓得以后便宜谁。” 金何坤笑:“反正不会便宜你。” 后来优质男竟成了贺任骁的情人之一,事情发展扑朔迷离,现实就这么精彩。 贺任骁闭口不提对金何坤的肖想,嘴上仍旧“坤宝”、“坤儿”、“坤爷”地叫个不停。喝酒只叫他,玩也只叫他,兄弟一场情浓烈。 优质男对贺任骁爱得不行,贺少却始终兴致缺缺。两人没处多久,分手告终。 大学毕业时,散伙饭结束。贺金二人从饭店走出,一人一支烟,沿着河岸静静地走了许久。 经年一晃,金何坤依然记得那晚夜空晴朗,空气潮热。河面漆黑一片,映着岸边碎屑的灯光。竟似有太阳,波光粼粼。 吐出的烟雾随风散,猩红烟头一明一灭,照亮他们年轻的脸庞。 贺任骁:“大学四年没睡你一次,真他妈不甘心。” 金何坤:“别想了,这辈子也不可能让别人睡我。” 贺任骁乐:“那你睡我呗,为你当0还是可以接受。好哥哥,你操|我试试。” 金何坤呼他一巴掌,手指顺势从贺少的头发间穿过。手掌温热,而发根微凉,残留着方才空调屋里的温度。 他笑了笑:“滚你妈的,以后别这样。” 贺任骁至今弄不懂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只是金何坤已第二次说“以后别这样”,他便不如此了。 随着年岁增长,再加工作繁忙,两人聚少离多,渐渐回忆不起当年介于兄弟间的暧昧情愫。 估摸是一件“好东西”摆在眼前,是个人都会馋上几眼。更遑论金何坤日日在他身边,贺任骁没点歪念头,简直对不起坤爷优秀的皮囊与灵魂。 时光洪流奔腾东去,少年成为青年,多少年兜兜转转,身边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除去爱占的口头便宜,贺任骁已对金何坤毫无感觉。 什么“坤宝操|我”、“好哥哥为你做0”成为历史遗留物保存下来,当真是不复以往。 傅云星作为金何坤发小,与贺任骁认识是在情理中。两人关系还不错,偶尔互通微信,聊聊坤爷的枕边人。 贺少作为参谋长,老是挑剔上天。说别人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身段不够骚,反正哪儿哪儿都配不上坤爷。 “不过陈燕西,他倒是看上了。” 傅云星坐在佛门前,袈裟穿得很没样。 “贺少说你不要,他要。” “要个屁,”金何坤咬牙切齿,“你让他动一个试试。” “老子弄死他。” 第150章 傅云星撇嘴不说话,笑得意味深长。他与金何坤有许久未曾这般坐下谈心,一时寂静无话,庭院里香火袅袅盘旋。 默了一阵,坤爷忽然问:“你跟林哥,真不打算走下去了?” “要走下去,那也得有理由。”傅云星口吻淡淡的,“现在还没找到。” “再看吧。” “再看她就嫁人了。” “......嫁人也好啊,”傅云星摸到手腕上的佛珠,眼中情绪几闪而过,“至少比跟我耗着强。” “她是个好姑娘,合该幸福美满子孙满堂。” 而我是恶人,不算圣者。讲什么爱与救赎,那是痴心妄想。 况且,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救赎”一事。 八月初时,金何坤与陈燕西见了一面。 在c市蜀道路口,两人各自开着车,打个照面,匆匆别过。 金何坤给陈燕西解释,将贺任骁的过往认真讲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给自己开脱。说得特坦诚,所以那些暧昧事件,陈燕西看来格外刺眼。 偏偏又找不到理由生气。 他来得迟了,是他的问题。不怪别人。 陈燕西没生气,只是和自己较劲。他明白那些年已去,时间不可重来,往事不可复制。 但他确实羡慕,甚至有些嫉妒。 金何坤问:“那要我如何做,不与他来往吗。” 陈燕西答:“怎么可能,别把我看那么幼稚。那是你的朋友,我不会干涉你的交友问题。我又不是傻逼。” “坤儿,你再给我点时间,让我消化消化。贺任骁现在住你家,我来也没房间。你别多想,正好我最近忙。” “我们过段时间再联系。” 这一忙,时间线伸展地有些长,蔓延了整个夏季。八月中旬立秋,几场凉雨刮过,温度就下来了。 c市依然过得不温不火,人们察觉四时变化,喝茶的地方从露天转进室内。九桥依旧热闹,常去的高中生里偶尔冒出赵涛的身影。 傅云星潜心问佛,没几日又准备爬墙,去青城的道观看看。唐范夫夫握手言和,唐博士的态度已软化,试管婴儿一事或有进展。 陈艾从单位出来,遇上从京城追至c市的那人。他皱眉摇头笑,怕了这少爷脾气。 雨季卷过城市,街道上一直湿漉漉。水滩倒映着幢幢高楼,五光十色的现代灯光四处漫射。公车来了又走,地铁准点到达。 拥挤人流,潮起潮落。高架桥拆了又建,新区不断拓展,c市总在未经意间改变得翻天覆地。 没有人是不会变的,总向着更好,或更坏的一面。 陈燕西拿不准贺任骁的出现,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没能感受到身后有一股推力,挤攘着他向前走。 他没去主动联系金何坤,只明白自己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去完成自己的夙愿,去拼搏最后一次冒险。 然后就回来。 九月,自由城比赛已至。 陈燕西出国时,任何人都未曾通知。 唐浓给金何坤打电话:“你知不知道,阿燕走了。” 彼时,金何坤刚下飞机,蓦地僵在原地。 他攥着领带,额角青筋直跳,完全找不到任何言语。 “我操他大爷!” 不告而别。 这货还有一学一,以眼还眼了! ======= 《金何坤先生亲启》 金 何 坤 先 生 亲 启 金何坤,首先要跟你说声抱歉。不辞而别这种事,才不是跟你学的。 第151章 我现在有点语无伦次,无从下笔的感觉。 金先生,该从哪里讲起比较好。 不如讲讲,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你。 金先生,你大概不清楚,我这个人特轴。 自由惯了,不喜欢别人管我。 去年你在仙本那抱住我时,抱了一怀雨水与寒凉。顺便也轻轻抱住了我的心。 有点矫情,然后我拉住你。那时,像拉住一场梦。 金先生,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对谁讲出过往。 大概是你的真诚击碎我,故事换故事,才公平。是不是。 你说以后有你在,别怕。 其实我怕得要命。你那时一笑啊,我浑身血液都在颤。 金先生,其实我不算一个很有安全感的人。只是不爱表露。 一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一边竖起耳朵观察周围的动静。 你总猜测我是不是不够喜欢你,其实不是。我的感情像一出哑剧,你只能看,或许听不见。 我也很为难,想改。可能需要慢慢来,争取再见时,能直视你的眼睛,说一句我爱你。 这有点难,说不好别怪我。 金先生,我们相识的第九个月,我仍然不在你身边。 心脏有些承受不住。 我已坐上去往自由城的飞机。 我们从未在一起过,是否可以不算分离。 金先生,一直以来,你迁就我,追逐我,护着我,甚至偶尔仰慕我。 我很受宠若惊。 但你要相信,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如此做。我也会毫不犹豫。 不是为了补偿,不是为了安心,而是为了你。你就是你。 为你,我就一定可以。 金先生,大年三十那个晚上,你问我可不可以做你男朋友。 我其实想说,可以。 在那么多个无人与我把酒分的日子里,我盼来了你。所以有点惊喜,以至于近乡情怯,不敢抓住你。 金先生,你是我的人间与江湖。很多爱不是说出口就能感受到。 但我看见了。你清醒热爱着。 爱我。也爱生活。 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以至于唯有与你爱过,才不算遗憾。 金先生,有时候别对我太好了。成年人的爱情不叫爱情,是你未来的规划里都有我。 你攥着一手糖果,只愿给我。全部都给我,未曾给他人吝啬一分。 我这一走,我猜你也不会把它们给别人。 所以,金先生,放一放。 想到你对我如此好,我便心疼地受不了。 千遍万遍,你还是愿意把未来给我。乐此不疲。 金先生,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不知如何向别人介绍你的好,似四月暖阳,冬季的大雪亲吻眼睛。 金先生,我真的很想念你。 我现在要去最后一搏,如果有幸回来,便与你共余生。 金先生,走之前我与那年十几岁的自己对话。我认为他狂妄,自大,骄傲且无知。 我跟他说,陈燕西你不能这样,太自由如风筝是不行的。未来你会遇见一个人,他带你上岸。 后来想了想,如果几十年后的我,与现在的我对话,他会说些什么。 我想应该是:不要放弃少年感。 那是一种状态,不是年龄。 金先生,此行一趟,前途未知。你不要生气我不告而别,我也不是跟你学的。 我只是想在上岸前,再去看一眼大海。 我不会走得很远,也不会下潜得太深。 第152章 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毕竟我是在那里长大 在那里找到信仰 也是在那里捡到你 如果我是狗,那么爱你这一点 本性难移。 2018/7/26凌晨 陈燕西 第六十一章 自由潜世锦赛开幕式正在进行。舞台灯光迷眼,重金属音乐由场控把握,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汇集于此,手中挥舞国旗。他们听着喧嚣激昂的音乐,欢呼伴着焰火一起炸裂深空。 多数代表互相认识,即使此前未见面,也在互联网上彼此久仰大名。 这是中国团队第二次登上国际自由潜世锦赛的舞台,首次为2016年。法国等著名潜水员曾表示,他们欣喜见到中国人的身影,希望此后能在赛场上有更精彩的表现。 比赛前夜,提早到达自由城的陈燕西与另五名队员汇合。三男三女,包括沈一柟、钟林未、陆洁、王鹤、周小玉。 沈一柟察觉陈燕西的兴致并不高,向裁判提交完毕第二天的下潜目标深度后,他主动找上陈燕西,两人却站在窗口边,谁也不说话。 陈燕西望着远处无垠大海,夜色中漆黑如墨。风声卷着涛声,轰隆作响。 “你要实在没什么说的,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比赛。” 沈一柟低头绞着衣角,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很多年前,陈燕西刚认识这个师弟时,他便是这样。不很高,瘦瘦的,站在人群里不起眼,单手拽着衣角,说要刷新中国纪录。 天真又执着。 “我看你状态......师兄,是不是最近遇上什么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你别操心我。” 陈燕西转头看他,忍不住想薅一把对方头发。手已伸出,察觉沈一柟早就长大,这动作不合适了。 “倒是你,上回和女友吵架负气离开,这次来自由城有没有通知她。” 沈一柟没什么大男子主义,提起女友咧嘴一笑。他比陈燕西高半个头,而两人站一起,又总觉透着股孩子气。 “我跟她说了,哄得好着呢,师兄你放心。” “但我没告诉她回去准备求婚。二十好几,是该定一定了。” 陈燕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心想着沈一柟能放下些偏执是好事。而他与金何坤,还有一段路要走。 沈一柟撑着窗台,“那有没有告诉你对象?我还以为他会来看你比赛。” “毕竟现在有观众船,renextop也有直播。” “他工作忙。” “请个年假呗,比赛才几天,正好出来放松。” 沈一柟无所谓地耸肩,刚说完,猛然一顿。 “等会儿,该不会你俩分了?上次出现问题还没和好啊。” “我说都是男人,没必要嘛。你退一步他退一步,睁只眼闭只眼日子还是那么过。师兄......” “你还没完了是不是,”陈燕西听他训得发笑,赶紧打断,“过日子不是凑合,你先把自己活明白再说。” “成了,没事就回房。为明天比赛调整状态。” 沈一柟撇嘴,朝着房门走几步。他侧身回转,盯着陈燕西,“师兄,就没什么其他想说的?” 陈燕西:“量力而行,比赛加油。” “我是要来破记录的。” “嗯,我相信你。” 自由潜水比赛,更多像是一场赌博。与别人,与自身。陈燕西早就摸清门道,所以他很少猜测别人的下潜目标。在向下过程中,要抛开对数字的追逐。一旦将圆盘上的标牌作为名利与虚荣,将会在深海中遗失自我。 这不明智,也极其危险。 很早之前,受电影或小说等影响,普罗大众对自由潜水的印象长期停留在“危险”二字之上。 现在aida安全进程的发展,确保了集体的需要。 通常讲,为打破一项纪录,需要七八人准备场地、评估并认可挑战深度、时刻保证潜水员的安全。 现场将会搭建平台甲板、浮台,放下安全导绳,监控按照规程操作。 专业团队有医生、救生员,带医学用氧。同时有两三负责安全的自由潜水员,去到水下接应参加比赛的运动员。 通常在二十米或二十五米处,防止上升时突然晕厥。* 自由潜比赛相对是安全的,为了娱乐或探寻海底世界的休闲自由潜,相反危险系数会偏高一些。 “自由潜很危险,但迷人之处在于这种无拘束的探索好比置身太空。陈燕西不断地下潜,一次次坐在海渊的悬崖边俯瞰这颗星球,你要知道他所看见的,和我们所看见的完全不同。” “坤儿,你喜欢宇宙,你应该明白。这颗蓝色星球太他妈好看了,你在云端俯视的同时,或许他正在海底俯视。你们相同,又根本不同。” 第153章 自陈燕西不辞而别,傅大师需要平均每两天造访一次金何坤,生怕这位爷做出失智的举动。 逐渐地,他发现坤爷非但没表露生气,小日子过得还挺自在。按时上班飞航线,下班回家看电影。无事就在拳馆报道,气色好得不得了。 “别开导我,说了我没事。”金何坤开车带傅云星兜风,从城南到城北,有条不紊地为影集筹备素材。 “他要走就走,我也想通了。这种太自由的人,抓不住。” “抓不住就算了,抓太紧,别人反而觉得你很烦。自讨没趣么,我又不是傻逼。” 傅云星哎一声,“你这话听着带情绪,心里分明是有怨。”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真的有。” 金何坤皱眉,嘴里咬着半截烟。他单手搭在车窗上,瞧一眼傅云星,“随你怎么想,你说有就有。” “我无所谓。” “真无所谓?”傅云星笑眯了眼,棒球帽反戴,嚼着口香糖。 “这次真不再追过去了?” “有一有二无再三,洞穴潜是最后一次,我说得很清楚。” “明明就因为贺任骁那件事闹别扭,干什么闹这么僵。人贺少如今追求真爱,你俩口子在这儿高|潮什么,赶紧和好算球。” 傅云星调侃道。 金何坤却笃定地说:“不是。根本原因不是贺任骁。” 傅云星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陈燕西太自由,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我不反对。但他不能这样,不能在明知有人牵挂时,还选择隐瞒、掩饰甚至不告而别。” “我承认做人不能双标,上一次是我先走,但我至少给他说明去向。陈燕西怎么做的?甚至连他去自由城参加比赛,都是唐浓告诉我的。” “我他妈存在感在哪里,他有没有考虑过?!” 金何坤本着不生气、讲道理的原则。说着说着脾气却直管往上冲,忍不住狠拍方向盘一巴掌。 “哐”地巨响,吓得傅云星差点咬到舌头,赶紧把口香糖吐了。 “别气别气,坤爷别动怒。”傅云星默念几句阿弥陀佛,“问题是他不说你也知道啊,陈燕西在潜水圈那名气,有什么风吹草动,公众号第一时间报道。” “你龟儿子心底铁定偷着乐。金何坤,你敢说他夺冠、他刷新记录、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你不喜欢?你敢说,我就敢信。” 金何坤沉默地开车,傅大师问话刁钻,有意往你心坎儿上戳。戳一次不够,得将你搞得哑口无言,直面内心真实想法才罢休。 坤爷清楚,他确实喜欢活跃在赛场上的陈燕西。 似水渊之王,是来自深海的陈先生。 所以他闭口不言。 车子开上高架桥,秋风携落叶。细斜雨丝躺在挡风玻璃上,随着雨刮器不断变换形状。 凉意顺着窗口从驾驶座飘进,又从副驾飞出。 傅云星被吹个透心凉,下意识裹紧外套。 “其实陈燕西或许有自己的苦衷,不如等他回来,看他怎么解释。” “你俩也不能一辈子不见面,是不是。” 金何坤的眼神钉在不远处红绿灯上,几不可闻得“嗯”一声。 傅云星撑着头,“那你会看他的比赛直播么。” 良久,风带走一句轻轻的叹息。 “会。” 舍不得。 仍然舍不得。 翌日正式开赛。 陈燕西排在第一深度团第四位出场,从赛前会上了解到自己的ot时间*。他与陆洁将会同时下水,及一名意大利选手。 aida团队赛3-pack,分f(恒定配重无蹼)+fim(攀绳自由沉降)+cwt(恒定配重有蹼)三个项目。成绩以下潜深度计算,1米1分。最终核算总分,并参加排名。 陈燕西经过裁判确认,进入比赛区开始热身。他穿着深蓝湿衣,身型完美勾勒,戴上面镜,于船上踱步。热身训练可以做,也可以选择不做。通常会活动横膈膜,使它保持柔软。 陈燕西在下水前,盯着海天交接处。一线飞机云从他头顶横跨而过,直直坠落在大海尽头。方才有一架飞机从这儿经过,陈燕西想,金何坤此时在做什么。 他滑入海中,静静漂浮在水面上,将慵懒与平静发挥到极致。 船队垂下几根绳索,教练员将运动员缓缓推至各个绳索前。陈燕西在这个空当里,思及好几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胆子比天大,在海里失去方向感,是最为喜悦的事。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甚至有勇气从此不上岸。 陈燕西不喜欢潜水电脑提醒深度,不喜欢听见滴滴响,不喜欢脑海里那个声音:该返回、该停靠、该结束了。 他认为勇于去触碰“一去不复还”的临界点,才称得上热爱。 第154章 要么潜水,要么死。 可如今不行,有人与“潜水”一事比肩,甚至变得更重要。 裁判已开始读数,“1、2、3、4、5.....”,今日陈燕西挑战fim110米。他明白什么时候开始吞咽最后一口气,腹部、胸腔逐渐填满。距离出发还有几十个数字时,陈燕西如鸭子般一头扎进水中。 下潜开始。 他双手轮番拽绳,静静地往深渊处滑去。镜头转入水下,声呐系统每隔几秒,报一次深度。陈燕西的脚踝系有保险绳,以免他在深处偏离绳索路线。 世界就此安静,观看直播与水面上的工作人员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不是有人小声道:他状态很好,没问题。 此时陈燕西的眼前仅剩下无垠深蓝,天光渐渐远去,周遭变得昏暗。他拽着绳索,感受水流从耳际、身体上滑过,似情人双手温情抚摸。 天地间唯剩眼前这根线,引导他。 屏幕上深度不断增加,三十米、四十米、六十米...... 自由城比赛时,国内正值深夜十二点。 金何坤没开灯,坐在书房,静静盯着电脑屏幕。蓝光映照在他脸上,薄唇紧抿着,嘴角微微下撇。他以拳头抵在嘴唇前,眉头紧皱。 这不是一个人的比赛。 从一开始就不是。 陈燕西轻松越过中性浮力区间时,便收了手臂贴在身体两侧。他开始如羽毛般,轻轻地、快速地坠落深渊。 他会慢慢看到垂在尽头的那个圆盘,似王座,似权杖,似荣耀灯塔散发着迷人蓝光。在取下标牌返回时,他有一瞬停顿的机会。 陈燕西可以选择下潜,再也不回来。彼时他独自一人,再也没谁可以成为他的牵绊。哪怕是一意孤行,横心而去,也没人能指责他。 在这样的停顿中,在返回和下潜之间,在上岸和殉道之间,他有权做选择。 七十米、而后八十米。 金何坤嗓子干涩,忍不住从桌上端起水杯。他猛灌一口清咖,试图缓解紧张。他未能注意到,自己的手已轻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屏幕,镜头直指陈燕西。金何坤甚至有一种在陪伴他下潜的感觉,坤爷屏住呼吸。 依然在下潜。 陈燕西想着当年夸过的海口、遗落的梦想,他却像乌龟一样选择逃避。 所有那些缩头不前的时刻,所有那些耽于过去的时刻,所有那些忘记人只会绚烂活一刻、终将死去的日子。 对于那时的他,充其量是狂妄、自大且无知。 需要一个人叫醒他。 现在金何坤来了。 九十米。 一百米。 陈燕西逐渐能看见那束光,象征成功、荣耀、名次的光芒。 那里有一个圆盘,他只需摘下标牌并带回,不发生bo就能作为有效成绩。 有一瞬,陈燕西心想,圆盘的那一头、更深处往下——又有什么。 他能不能去看一眼。 金何坤挺直了脊背,无意识地靠近屏幕。他握着拳,心里有个声音在祈祷什么,却又始终听不清。 他其实怕,其实很怕,怕陈燕西最后臣服在下潜的欲望中。陈燕西下潜到那里,就像站在悬崖边缘,进一步或折返,谁也不知他怎么选。 一百零五米、一百零六米、一百零七米..... 陈燕西不断靠近,很快就能伸手够到标牌。 他知道自己还能下潜,甚至巨大、温柔的海洋在向他召唤:要不要去更黑暗、更纯粹的地方看一眼。 要不要。 一百一十米。 陈燕西成功取下标牌。 他即将折返。 却略微顿一秒! 金何坤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心跳猛然加快。砰砰、砰砰。一声一声巨响,砸在胸腔里,四处乱撞。 他下意识低语,心切又细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上岸。” “陈燕西,你上岸——” 陈燕西猛地一拽绳索,毅然折返! 巨大的力量拖着他、拽着他、拉着他回到深渊,陈燕西攀绳而上,再没有任何停顿,头也不回。 深度开始上升,一百一十米、一百米、九十米..... 毫不避讳地讲,陈燕西在看见圆盘时有一刹那犹豫。几秒之内,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像走马灯那般,快速流走。 第155章 他想起师父跟他讲,有时你需要停下来,自我拷问。你潜水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去潜水。人的内心都会有一个角斗,而你要做旁观者。 什么时候不该再执着,你要明白。 他想起曾走过的艰难弯路,碰上很狭窄的路、很难过的弯。他一度以为山穷水尽时,又柳暗花明。潜水的深度不仅展示灵魂,还存在某种精神领域的探究。 而最终让陈燕西毅然折返的,是他脑海里最后一帧画面。 大年三十那天夜里,金何坤回了头,认真问他:“你可不可以做我男朋友。” 可不可以。 陈燕西如穿云之箭,破开水面。他攀住绳索,在15秒内对着裁判冷静地摘掉面镜、泳镜和鼻夹,接着他比出“i''mok”的手势,并且清晰说道:“i''mok!” 金何坤的心脏未能归位。 裁判读秒没有结束。 陈燕西需要保持30秒内呼吸道没再次进水。 他环顾一周,然后笑着抬头,望向蓝天。他盯着那一道没有消失的飞机云,很长很长,蔓延无尽头。 三十秒,时间到。 裁判掏出白牌,周围的工作人员爆发出阵阵掌声与叫好。有人拍打水面,将海水扑到陈燕西身上。 他接过白牌忽然回首,朝着直播镜头一笑。 弯着眼,翘着唇,依然风流倜傥。 金何坤宛如被电流击中心窝子,滚烫得受不了。他再次靠着椅背,片刻后低声笑。 “你他妈......” 金何坤松口气,饶是秋夜寒凉、冷风入骨。他后背已大汗淋漓,濡湿一片。 —— 注:“*” 1ot:是比赛中运动员正式开始下潜的时间,是根据ap时间由主办方排表,一般是根据运动员的能力以及之前的最好成绩从高到低或者从低到高的排序;这个ot时间无论刮风、下雨或者其他原因,都是不能更改的。 2“aida安全进程......突然晕厥”:这一段讲安全部署、配备相关人员等,一方面老七是平时看比赛有记录,二是从网上查询补漏。 如果有遗漏,欢迎大家补充指出。 第六十二章 第二天比赛仍在继续。 陈燕西的ot时间是下午三点一刻,国内正值凌晨。沈一柟轻松打f个人记录,出水庆祝时,兴奋地一把抱住陈燕西。 今早陆洁在下潜时出现昏厥,起初她不断下沉,负责声呐监控的工作人员隔几秒,播报她的深度。逐渐地,陆洁不再移动。 将近两分钟时,水面裁判忽然大喊:“昏厥!” 安全潜水员们便翻身入水,沿着绳索往下去寻找陆洁。很快,他们拥着陆洁出现在水面上。陈燕西在休息区盯着屏幕,生怕出现大问题。 陆洁脸色苍白,嘴唇张开。她眼睛睁大,脖颈后仰,像垂死的溺水者。镜头将面部特写拍得有些恐怖,感觉不到呼吸。 裁判大喊:“呼吸!呼吸!” “拍她面部!” 有人托着陆洁,有人拍打她的脸,有人在她耳边大吼着:呼吸!呼吸! 陆洁一动不动。 沈一柟看得坐立难安,几乎想冲进比赛区。陈燕西始终按着他手臂,眉头紧皱。 几秒种后,看似垂死的陆洁忽然浑身一震,抽筋般痉挛着。她猛地咳嗽几声,神色却变得自然平常。 救援潜水员的心石落地,陆洁抓住其中一人肩膀,不由得发笑:“我看见,看见我男朋友买花接我回家......” 她摇摇头,又笑道:“他向我求婚,说要赶紧嫁给他。” 只是一次普通的氮醉经历,沈一柟与陈燕西松口气,见几名工作人员拖来橡皮艇。他们把陆洁推向皮艇方位,准备让她吸氧,休息恢复体力。 没能获得有效成绩,好在安全不成问题。 陆洁的比赛位置空出,立即有人填补,新一轮比赛开始。 与此同时,另一位即将接近尾声的潜水员在浮出水面时发生bo。他呼出气体,面带微笑,没来得及继续吸气,因抓绳问题再次沉入水中。 安全潜水员赶紧上前拖出他,他依然面带微笑,仔细看嘴角不住抽搐。 又一名成绩无效。 在接下来的比赛中,潜水员们循复往来,不断上演类似场景。有人喜摘白牌,有人黄牌扣分,红牌发出四张,令人遗憾。 中午稍作休息,陆洁与陈燕西等人见面时,状态好了许多。但她仍旧笑着,不太自然的笑意。 这是氮醉“后遗症”,总觉还飘忽着,有些开心。 比赛持续一周,这两天陆洁需要休息,陈燕西建议她不要下潜。 “说实在的,挺有意思。”陆洁坐在桌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没几个潜水员不会氮醉,今天的深度不在我能力范围内。” “也有可能是我状态没调整好。” 第156章 陈燕西转头看向外面,天阴,起风,海浪有增大趋势。 “不怪你,今天天气也不怎么好。” “等你比赛时要多注意,浪大流大,会影响发挥。” “这个我知道,你们不用操心,”陈燕西说完,揶揄地瞄一眼陆洁,“这么想回去嫁人,是不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啊。” 陆洁顿几秒,品出陈燕西的言外之意。她笑着在桌下踹他,“多大人了,没个正形。” “怀孕我还能来潜水么,信不信老娘抽你。” 沈一柟插嘴道:“那女士怀孕要注意的是不是很多。” “陆姐你有没有相关的经验人士推荐?” 话音刚落,陆姑娘与陈老师齐刷刷转头看向他。半分钟后,爆发出一阵大吼:“好你个沈一柟!你他妈还学会先上船再买票了啊!” “没看出来啊师弟,胆大包天嘛!” “哎哎哎,你们小声点小声点!这里是有录像转播的,朋友们!” 沈一柟站起身去捂住他们的嘴。 “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啊。” 陈燕西故意往后躲,朗声大笑:“你要个屁的面子。” “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c034,继续下降,你是第七个,在a765后面。”陈艾坐在扇区,雷达上的飞机逐渐渐少,“今天也准时到达,欢迎坤哥啊。” “继续下降,排在第七,a765后面,c034。”金何坤复述完毕,听见陈艾的声音也笑了,“陈主任别寒碜我,晚上好。” 两人趁着波道清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其间扯到陈燕西,陈艾表示挺惊讶,以前没关注过不清楚,原来陈老师这么厉害。 “他的职业就是这个,能不厉害吗。”金何坤笑了笑,“怎么感觉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你又从哪儿听来的。” 陈艾喝几口茶水,又顺手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毕竟管制台面不允许放任何液体。 “我从贺任骁那里知道的,他说他是蓝颜祸水,一脚插|进你家院子,搅了个天翻地覆,感觉还不赖。” “c034,过sao点可使用持续下降进近程序。” “过sao点可使用持续下降进近程序,c034。”金何坤提起这茬就是气,“你最好叫贺任骁躲远点,老子再见到他,非得扒了他的皮。” “我就搞不明白,你俩是怎么搅在一起的。” 波道有片刻安静,陈艾低沉地笑几声,别有意味。 “你只管降落,别管我们的事。” 实则陈艾与贺任骁有一段情,俗称四一九。剧情发展之魔幻,令当事人都目瞪口呆。 贺任骁以前是飞行员,大学毕业后几年中,玩得开放且荤素不忌。本着贺爷是top,京城圈里的顶尖货色,妄想在c市酒吧寻猎个知情懂趣儿的。 当时京城飞c市过夜,贺任骁开完总结会,直奔space。那天陈艾没值班,也在那儿和朋友聚会。两拨人拼桌喝酒,一来二去喝得上头。 贺任骁拉着陈艾,并不问别人名字。这种场合问名字太显俗气,陈艾又只揣着温存笑意,一双眼睛含了水,看得贺任骁心肝儿颤。 这他妈多可人。 两人酒杯一碰,对了号,贺少抓起衣服拖人开房。 谁你妈知道陈艾居然扮猪吃老虎,门一关,灯没开。那晚直接将喝得傻兮兮的贺任骁给办了,干脆利落。关键是他们沉溺其中,爽得没边儿。 贺任骁第二天醒来,菊花饱受摧残。陈艾衣冠楚楚地坐在沙发上,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眼看是要去上班。 贺少沉浸在“失身”的震惊中,陈艾站起来,笑得依然温柔。 “我看你没醒,刚回家换了身衣服。” “早点起床吃饭,我去上班了。” 贺任骁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一代top失足至此。他冲着陈艾的背影大吼:“我操|你妈?!” “我日,你回来!你他妈跟我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陈艾当然没转身,谁给“四一九”做解释,谁就是傻逼。 会不会玩儿啊,蠢货。 最为魔幻现实的是,当天下午在波道里送走贺任骁的,就是陈艾。 贺少对陈主任的声音记忆深刻,化成灰都认识。 “我跟你说,要不是赶着回京,大爷我他妈的弄死你。” “所以他后来从京城过来找你?这他妈不是受虐狂么,享受被|操的滋味儿?” 金何坤结束会议,给陈艾拨了个电话。 陈艾:“这之间还有点其他故事,时间有限,等以后再跟你细说。” “赶紧下班,我记得你家冠军的比赛是在凌晨。” 金何坤一挑眉,嗤笑道:“行,那我走了。” “你记得转告贺任骁,凡是在c市地界,请他不要出现在我眼皮下。否则陈主任准备收尸。” 第157章 “行啊,”陈艾应和着,“争取留个全尸,来世好投胎嘛。” 中午天气骤变,海面呈灰色,狂风疾驰而过。没有下雨,但阴云催城般,低低地从海面压过。陈燕西走上帆船甲板,大风卷起他额前发,露出一双清澈眼目。 水下能见度不高,此前有几名潜水员未能成功下潜,成绩无效。 时值陈燕西ot,沈一柟在后边叫住他,跳起来喊:“师兄!加油!” 跟个小孩儿似的。 陈燕西想说,你都是即将要做父亲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稳重点。但他扫眼过去,沈一柟浑身那股朝气,逼迫陈燕西“就范”。他不得不想起当年,小柟总是追在他身后叫喊:师兄,师兄。师兄你最棒,谁也比不上你。 其实挺好,陈燕西在心底笑一声,戴上面镜进入热身区。只要他还在一天,就希望能看到沈一柟长久如此。 纯粹地喜爱潜水,近乎痴狂也无所谓。 陈燕西的存在,就是他的引路灯。是在沈一柟偏离轨迹时,能力挽狂澜的那个人。 浪很大。船在颠簸。船队放下的绳索,一直漂浮不定。或许水下的流也大。 陈燕西热身完毕,调整好状态。他滑入水中,似漂浮在无边海洋上的一片叶子。安静地随流漂着。等待教练员将他移动至绳索附近。 金何坤按时坐在屏幕前观看比赛,相比昨天的紧张,因对比赛流程、陈燕西的实力有大致了解,今天较为轻松。 屏幕里的风刮出音响,似吹在耳边。金何坤皱眉,心脏莫名狠跳一下。他伸手将音量调小,见裁判读数,下潜即将开始。 陈燕西吞咽完毕,按照出发时间下潜。 他鸭式入水,消失在铅灰色的大海中。镜头下沉,跟着进入水底。 截至陈燕西再次浮出,完成水面三部曲,三十秒读数结束时,均一切正常。 陈燕西拿着白牌返回帆船,周遭正为他打f亚洲纪录而庆贺。 镜头追随他的身影,忽然一顿。 陈燕西停住脚步,弓着背部,伸手捂住嘴唇。 画面切至正面。 半晌,坐在屏幕前的金何坤一声暴吼:“我操!” “陈燕西,我操|你大爷!” 耳边风声怒号,浪又大了。帆船颠簸得站不住,陈燕西差点跌下去。工作人员忽然朝他奔去,镜头里声音蓦地吵嚷起来,各国语言混杂。 陈燕西皱眉,缓缓移开手掌,朝掌心看一眼。 他再抬起头,盯着混乱人群。 好似一切崩坏。 都是从这团鲜红的血水开始。 第六十三章 一两年后,甚至很多年后,陈燕西很难回忆起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情留下模糊的轮廓,只记得风声人声与浪声。所有声音齐齐撞击他的耳膜,留下有节奏的回响。 再后来,陈燕西记得下雨了。 雨很大,嘈嘈切切不足形容。似漫天风雨下西楼般,从天边牵了一条帘子过来。 又或许那天雨很小,否则应该立即停止比赛,而不是持续到下午四点。 细碎雨丝冲淡他手心的血迹,陈燕西淡定地在湿衣上蹭干净,朝着迎面而来的医护人员笑了笑。 这时他才发觉喉部撕裂般,火辣辣的痛。 陈燕西想,小事。挤压伤而已。 喉部挤压伤在潜水中挺常见,或是他在下潜时,流大而不顺利,或是用力过猛去做耳压平衡。 按理说避免挤压伤并不容易,但是可以做到。在尝试从肺部调气后,应立刻转身开始升水。 陈燕西讲不明白,那时他在深海几十米面对周遭一片灰蓝,自己想了些什么。可能是人就有求胜心理,可能当时并没意识到喉部异常,也可能深蓝大海对他的引诱过于强大。 那海里忽如有人吹灭蜡烛,然后一切暗淡,一切消失,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陈燕西认为自己可以,所以他抬头看了一眼。顺着看似无尽头的绳索,去打量还有多少米触底。 问题就出在这里。 直到他升水完毕,在水面完成三部曲时,陈燕西并没察觉哪里不对。再后来,是咳出的鲜血警告他:你越界,你逞能,你开始追逐数字了。 其实在海里抬头那一瞬,陈燕西仿佛置身银河。他离开阳光,似一滴水珠落入深渊,他慢慢滑向黑暗的心脏。 陈燕西始终相信,唯有在鬼门关走过一趟,才会大彻大悟。 风刮得狠,雨下得急。陈燕西回到休息区,医生带着团队给他查看伤情。 那时陈燕西还在想,如果直播画面被切掉,或许金何坤看不见。如果他看不见,就不会担心。如果他不担心,自己多少还有可以解释的余地。 但要怎么解释。 陈燕西一筹莫展,他喉部疼痛,说不出话。帆船摇晃着,耳边嘈杂。 有些事,或许终生也等不到一个解释。 第158章 因为有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比如沈一柟。 陈燕西听到噩耗时,刚从医疗室出来。陆洁站在甲板上,工作人员乱作一团。陈燕西看见有人把沈一柟从橡皮艇上抬下,有人围了上去,有人高呼他的名字。 当时的场景,陈燕西也已记不太清。他始终站在外围,浑身冰凉。他像是压根不认识躺在地上的人,突然觉得一切好陌生。 陆洁与王鹤等三位女士,哭得泣不成声。陆洁久久地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庞。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根本止不住。 钟林未如遭雷击,一脸迷茫地原地打转。他在想该如何通知沈一柟的家人,该怎么安慰同伴。 而他最担心的陈燕西,沈一柟的师兄,此时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任由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推搡。 钟林未毕竟年长,眼里似倒了一瓶红墨水。他拍拍陈燕西的肩膀,努力控制声音,“小陈,别、别太难过。” “这是意外,是一场意外。” “小柟他太追求深度了.....他太......” 陈燕西却忽然一动,似身体里所有关节打通,短路电线重新接通电流。他有些僵硬地走两步,接着疯狂扑向人群。 他伸手拉开围在沈一柟周边的人,跌到又爬起。想说话,又说不出。 陈燕西的喉部太痛了,几乎能再次咳血。他的声音太小,风声雨声、闹哄哄的人群声,让他的呼喊宛如蚍蜉撼树。 “你们让开,你们让开!” “我是他师兄!你们让开!” 医疗人员将他往外推,陈燕西再一遍遍扑过去。他眼神有些空洞,手也在抖。陆洁叫着他的名字,要他镇静一点。 陈燕西哑着嗓子,声嘶力竭,“你们让开!你们挤到他了!” “你们让我看看他!” 直播画面没有断,即使现在切播其他,这个消息也会如长了翅膀般飞往世界各地。金何坤一直守在屏幕前,手机停留在预订机票的页面上。 不断有消息弹出,不断有电话打入,疯了那般。 金何坤眼睛发红,布满血丝。他盯着陈燕西如飞蛾,又如羽翼破败的飞鸟般,一次次撞击包围圈,想要去到沈一柟身边。 陈燕西已讲不出话,他甚至要动手打人。一遍遍,一遍遍朝那里摸索而去。 可他并不想怎样,也不是去呼唤沈一柟的名字。 陈燕西只用撕裂的喉咙轻声说:“国旗,国旗。” 旁人听了很久才听清—— “小柟胸前的国旗脏了。” “你们帮他擦擦。” 那上面全是血,求你们帮他擦一擦。 从出水开始,潜水员死死捂住沈一柟的嘴巴。他们叫着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鲜血顺着下巴淌入大海,裁判上前用嘴给他往里吹气。 “急救!急救人员!” “呼叫直升机!他妈的赶紧叫急救队员来!” 陈燕西从头到尾精神恍惚,他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后来陆洁告诉他,沈一柟下潜时速度太快,“他是飞下去的。” 飞下去。 这是原话。 四十米,五十米,六十米.....直到触底。他甚至成功摘牌返回,那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深度。陆洁等人第一次看见米数时,甚至有几分惊讶。 这无异于豪赌。 “上升几十秒后,他不动了。” “声呐监测显示他一动不动,大家开始紧张,以为他遇到不好的事。当时浪大又有风,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大约停顿十秒,裁判知道他一定出事。然后潜水员都去找他。” 找到了。幸好找到了。 陈燕西站在太平间的房门外,怔怔看着脚尖。他想,小柟是要当爸爸的人了。他想,我还是没有将他保护好。 比赛依然要继续。队内其他运动员返回赛场,留陈燕西一人在这里。 他站在门外,想给沈一柟的女友拨个语音电话。 应该要说什么,对不起?还是节哀顺变。 这时候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他或许内心早有预料,小柟这辈子肯定会在潜水上栽一跟头。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彻底,此生再无机会悔改。 陈燕西胸口极痛,眼睛干涩得要命,喉咙也疼。他拨通电话时,那头瞬间接通。 两人先是沉默许久,陈燕西哑哑地“喂”一声,说:“我是陈燕西。” 那边女生嚎啕大哭,不知能不能用撕心裂肺来形容,但那感觉明显比这个词语更惨痛。词语太贫瘠,人的痛苦有时是无法用言辞描述。 能讲出来的,都不算痛苦。 女生哭着,哭得声音都嘶哑。陈燕西慢慢说着,声音也嘶哑。 第159章 “你别、别哭了。” “我们下周带他回国。” “我们......” 然后呢。 陈燕西反复讲这几句,先前编排好的安慰,一句都派不上用场。他想咧嘴笑一个,想轻松点,想跟她说,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他其实不该在这里。 不该在这狭小的房间里。 他属于碧海蓝天。 陈燕西说不出,女友断续哭着,几乎是嘶吼着质问:“为什么你从来不考虑我!” “为什么潜水那么痛苦你还要去!” “为什么你就不愿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啊!” “这究竟是为什么!” 陈燕西心想,是啊。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去潜水,潜水是什么。 他答不上。 女生控诉,似隔着阴阳两界质问沈一柟。 陈燕西忽然觉得这也是金何坤的心声,或许一次又一次放纵他,给他自由的背后。 金何坤也曾在某个深夜里,对着虚无的黑暗询问,陈燕西你为什么从来不曾考虑我。 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陈燕西哑了嗓子,说话声音很小很小。他额头抵着墙壁,孤零零站在过道里。他以头撞击着,一次又一次。 “对不起,我不知道。” 然后啊,他的眼泪就是下来了。 陈燕西以为自己不会哭。他没预料到。 国内,凌晨五点半。 金何坤的手机差点被打爆。他出神地盯着电脑屏幕,直播已结束。烟灰缸里堆积如山,手间还夹着一根。 飞机票终究没有预定。金何坤心口堵得发慌,他从盛怒,到担忧,到心疼,再到现在不知所措,前后不过一小时。 他无意伸手摸了摸左胸,心脏还在跳。 没事。 唐浓那边已经炸了。范宇正在打电话安慰陈明夫妇,“我们今晚就买票,比赛结束前过去看他。” “阿姨叔叔,你们别担心别担心。阿燕三十岁的人,他知道怎么处理。” “会好的,会好的。” “真的会好吗。” 傅云星打来电话,打到第一百个时,金何坤终于接了。傅大师是被唐浓叫醒的,朋友之间情有亲疏,或许傅云星才能联系上金何坤。 “我不知道。” 金何坤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陈燕西太过遥远。 他们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 傅云星刚睡醒,声音低沉,“那你回去找他吗。” 良久,金何坤轻声说:“不去。” “我不会去了。” 陈燕西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自己相通。他身上已背负太多“阴影”,沉重地令他喘不过气。金何坤知道陈燕西不需要任何人帮助,这是个坎,他们失去了潜水的真正意义。 也可能陈燕西至今已不明白潜水是什么。 傅云星叹息,“真想好了不去?” “他不需要救赎,他也没那么脆弱。” 金何坤说。 “我会在这儿等他回来。一直等下去。” 陈燕西记得去年初仙本那,按日子来讲算前年的旧年末,冬季。他安慰自己有些事如树皮,附在躯干上丑陋不堪。只有撕开旧皮,才能见到最真实的内里。 现在就是这个时刻。 沈一柟的遗体运送回国。中国队在此次世锦赛上铩羽而归。潜水圈里并没有责难,发文哀悼沈一柟时,纷纷安慰陈燕西。 这一切像是一场梦。 他至今没能醒来。 第160章 在葬礼上见到沈一柟的女友还有家人,父母悲痛地难以接受,拉着陈燕西一个劲地问:“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不是我们小柟。” “这不该是我们的小柟啊。” 陈燕西却瞧着墓碑,照片里沈一柟笑得极为阳光。 多好的生命。 师父曾讲,怎就不懂得珍惜。 而他不该在这里,陈燕西始终坚持,沈一柟不该躺在这里。 那天阳光很好,无风无雨甚至都不是阴天。 葬礼结束时,陈燕西久久没有离去。他站在沈一柟的碑前,弯腰拎起一杯白酒,喝尽。 辛辣液体顺着喉管一路厮杀,毫不留情。路过受挤压伤的地方,疼痛得叫他额角生汗。 好在疼痛让人清醒。 陈燕西半蹲着,与照片平视。他有段时间没怎么开口说话,一是受伤说着疼,二是不知该讲些什么。 他说出第一个音节时,喉咙如破风箱,音色有些奇怪。 很哑很沉。 “小柟,师兄就想跟你说说话。以前我说你不听,现在我说,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了。” “很早我就告诉你,不要太在意深度,数字啊排名啊,都不重要。潜水是快乐的,海洋是温柔的,你不应该跟她厮杀。你赢不了。” “其实我现在反而很责怪自己,如果我能唠叨一点就好了。没有在你迷途时阻止,没有在我本可以拉住你时,选择犹豫。是我不对。” “沈一柟,你能不能起来。” “你再叫我一声师兄,行不行。” 早些年,陈燕西退出比赛时,是沈一柟追在他后边,一声声喊着:师兄,我不想你走。 师兄你回来!师兄,我要给你们带来荣耀。 沈一柟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最纯粹的渴望。他向来粘着陈燕西,跟屁虫一样。 永远满嘴胡话,永远自信向上,他说:“师兄,我是要去拿冠军的。” “我有个梦想,师兄。” “我要把中国的国旗一次次插在蓝洞里。” “我要让全世界看到我们,看到中国的潜水者。” “师兄,我们在书写‘历史’。一部关于我们的潜水史。” 陈燕西不太记得,那天最后他有没有掉眼泪。应该是没有。 他走时很干脆,风卷动云流,奔往不知终点的前方。就好似这人生一样,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天,却发生着翻天覆地的改变。 有时你清楚,有时你不清楚。 经年一别你才发现,原来当时冥冥之中是有察觉的。 金何坤在半月后才接到陈燕西的电话,他没问对方在哪里,也没问对方受的伤是否痊愈,心情如何。 坤爷努力维持平静,沉沉地喊了一声,“陈燕西。” “嗳,好久不见。” 陈燕西那边有飞机起飞的声音,金何坤听着不太清楚的播报,是国际航班。 “我这马上要走,所以有些话,想现在跟你说一下。” 金何坤心跳加快,示意他继续。陈燕西说得很慢,声音哑得变了味。 “我应该,要出去一趟,我保证是最后一趟,然后就回来。好像每次都是最后,你也该不信我。但我这次不得不去,不会太久。你等也好,不等也好,回来我都会找你。” “坤儿,说句实话。跟你谈恋爱,真他妈是我最纠结的一次。其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肯定’再‘否定’再‘肯定’,以前我从不这样,因为我从没说爱。” “我太自由,也自由习惯了,总会有顾虑。如果我去潜水,你继续飞行,我们的生活压根不在一根航线上。时间一长,感情自然会淡,会出现问题。” “我迟迟不敢跟你确定关系,因为你太好,值得我放弃一些东西,再来拥有你。” “金何坤,我明白你也有顾虑。洞穴潜后你复职,摆明了你的立场。我不怪你,因为那是你的理想。” “我们纠结,是因为我们都将这份感情看得太重要,所以格外慎重,不是谈个恋爱就算了。坤儿,我决定要与你一起,就不会再分开。” 陈燕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金何坤认真听着。 他听着听着,忽然悲从中来,他蓦地明白了陈燕西要去干什么。 金何坤的心脏剧烈抖动,这份爱显得太沉太可贵,他甚至有些怕自己接不住。 陈燕西分明是在说: 我要去跟大海告个别。 我要去折断自己的鱼鳍。 潜水的意义是什么,陈燕西没想通,或许一辈子也想不通了。 那天他走时,绚丽夕阳从机场外照射进去,将陈燕西拢进光晕里。宛如回到去年仙本那机场,陈燕西挥手说再见的场景。 第161章 “时间过得真快啊,金何坤。再有两个月,我们就认识两年了。” 六百多个日夜,不容易。 金何坤的手握成拳,抵在唇前,以牙齿咬住食指关节,逼迫自己不要过于难受。他没说话,眼睛红着蒙了一层水壳。 他的陈燕西啊。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侧腰有个纹身。” 陈燕西笑着问,“这还真是缘分,whatdoyouwanttodowithyourlife.” “坤哥,你想如果过完这一生。你有答案了吗。” 金何坤说:“没有。” “但我有了。”陈燕西答,“我跟你与你过完这一生。” “所以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金何坤忽地埋首趴在桌上,手机紧紧贴着耳朵。他手心发烫,手机发烫,耳朵也烫。 陈燕西的话语更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烫在他耳边。 他真的忍不住哽咽:“......好。” 陈燕西就笑了,眼睛一弯,瞧着漫天夕阳如火如荼。 似这人生,合该有个告别。 “坤哥,当年给你讲鲸升。后来这条鲸困于陆,发觉有些事并不适合他。” “现在,要‘鲸落’了。” 金何坤再也憋不住,眼泪湿润袖口,压抑着自己不出声。 他心疼,太心疼陈燕西。 以至无法言语表达。 当一条鲸鱼在海洋中死去,预示着无数生命的开始。 鲸鱼庞大的尸体,会慢慢沉入几千米深的海底。 于是,一只死去的鲸鱼,可以用死亡创造出一套完整的、可持续上百种无脊椎动物生存长达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生态系统。 它成为孤独海洋里,最温暖的绿洲。 如此壮举,是谓“鲸落”。* —— “鲸落”的释义:来源于百度。 第六十四章 没人知道陈燕西去了哪里。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陈燕西宛如人间蒸发。手机打不通,微信没回复,一切社交人类使用的联系手段,在他这里尽数失去作用。 他可能去了某个海岛,可能返回自由城,也可能居无定所、漫游世界。所有人都认为,陈燕西是在散心。他应该不会再潜水,不会再回到海洋的怀抱。 陈燕西确实如此。 他顺着当年轨迹,从c市出发,去到打捞沉船尸体的湖边,一个人静静呆了很久。他记得那时金何坤才追上他,叮嘱他注意安全的样子十分迷人。 陈燕西继续北上,没有选择飞机,而是绿皮火车。他混在三流九教的人世里,这一次没有选择逃离,而是同流。 他去到北方的边缘,当初打捞货车的河湖已解冻。陈燕西在这里第一次察觉自己强烈的心意,那张长长的心电图。 暴露爱意。 陈燕西站在河边抽烟,十月中旬已降温。他裹紧风衣,盯着滚滚奔流的河水。当初金何坤问他,什么时候转正。 陈燕西居然选择口是心非。 想来自己也没什么本事,挺二的其实。陈燕西自嘲地笑了笑,光景不过一两年,回首再看,那时并不怎么成熟。 明明都有一点爱,却倔强选择要推开。 幼稚。 陈燕西不是未曾独自旅行,恰恰相反,他十八岁走出国门那天,从没考虑过这辈子要为谁停下。 这不可能。陈燕西心想,人有大把的时光去挥霍,他不可能此生面对一人过。 —后来没想到,还是栽在你手上。我这一路走下去,脑子里居然全是你的影子。 陈燕西在邮筒前收笔,将贴好邮票的明信片扔进去。他每到一个地方,会寄一张明信片给金何坤。按照国内邮寄这速度,估摸等他返回c市,才会陆续收到。 地址写的坤爷公司。 若未来有一天,他们能肩并肩坐在机场阅读这些旅行碎片,想来真挺浪漫。 陈燕西给金何坤打电话告别时,是在首都机场。他有一张飞自由城的机票,然后再辗转去斯里兰卡。 他打算先去沈一柟消失的那片海,将师弟的一小撮骨灰洒进海里。陈燕西有一个不足十毫升的瓶子,里面装着当时在火葬场要来的骨灰。 他一次次告诉沈一柟父母,多少带着祈求:师弟他不应该只在这儿。他的根在故里,却应魂归大海。 第162章 在自由城出海那天,陈燕西一人租了渔船。他没带湿衣,甚至根本不打算浮潜。愈是接近事发地,内心愈是撕裂。 好似世锦赛的场景重现,一幕幕飘在陈燕西眼前。天蓝得出奇,海面平静,阳光照射进透明的水里,能见度特别好。 陈燕西将骨灰慢慢洒进大海,他皱着眉,努力不让自己红眼睛。 这样也好,他安慰自己,小柟会永远在深海翱翔,如一只再也不会降落的飞鸟。 —今日天气很好,我带小柟回到“故乡”。他现在有机会代替我去听深海美人鱼的故事,也许会遇上海妖。不管是什么,他总算与大海永远在一起了。 —其实,我很羡慕。 陈燕西写到这儿,将“我很羡慕”四个字涂掉,改为“我很想你”。 他把明信片交给代寄,蹲在路边喝一口可乐。陈燕西瞧着天边落日,瓶上浮起细密的小水珠,他嘴角挽着抹笑意,留不留恋,谁又能说得清。 良久,陈燕西蹲着抱住膝盖,埋了头。 肩膀轻抖。 什么男人不能哭,庸俗。情绪到了哪能憋得住。 陈燕西嗤笑,嗳不行。 说好不再下潜。 陈燕西,你别想了。 告别之旅的最后一站是斯里兰卡。 陈燕西坐着面包车,经过几小时颠簸,到达去年追鲸的出海口。他寻了一圈,最终租赁一条渔船,答应明日陪他出海。 旅店在三公里外,陈燕西不得不包车来回。夜晚他躺在床上时,满脑子金何坤。这些画面大多不连续,碎片式记忆,往往记住坤爷最令人心动的瞬间。 比如他坐在暖黄的灯光里组装防水罩,比如他筛选照片时认真的眼神,再比如他手指骨节匀称,滑动鼠标时,带起手背青筋隆结。 陈燕西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着人是一种很奇妙的动物。面对面相处时,察觉不到对方重要。及至分开,那些日日夜夜便如梦魇般缠上来。 管它甜蜜也好,揪心也罢。裹得你喘不过气,尝尽想念的杀机。 原来金何坤曾追随他走过很长很长一段路,陈燕西翻着地图。 看得太难受,他就爬起来,跑到阳台上抽烟。远方大海波涛滚滚,于深夜轰隆而来。他没有开灯,亮红烟头映在眼底,落寞不堪。 千百公里,你竟没能给金何坤一个安心。 陈燕西趴在阳台的围栏上,心口勒得发紧。 翌日出海,陈燕西破天荒带上湿衣、面镜、鼻夹、脚蹼。他乘着渔船往深海去,去到这世间最深的海沟之上。 船夫对他的行为不明所以,陈燕西也没解释。他穿上湿衣与脚蹼,戴好面镜和鼻夹。他想起当年在仙本那,给金何坤讲超深渊带。讲那一片混沌中,永生永世地下着一场大雪。 那些如银河的细小颗粒,洋洋洒洒。 是谓一种永恒。 后来金何坤给他讲宇宙和陨石,讲那一片浩瀚中,百亿年来不断地膨胀变迁。 那些闪耀的星子又如海洋里的小颗粒,纷飞如沫。 亦谓一种永恒。 而人世间只有两件事是永恒的,一为死亡,二为爱情。死亡是人生早已许诺的,爱情则需要他们自己去寻找。 陈燕西跃入水中,吞咽气体。他将腹部与胸腔填满,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他现在就要去寻找。 陈燕西潜入大海,没有丝毫犹豫地去到更深处。周遭的海水由浅蓝逐渐变为深蓝,头顶那抹天光远去。世界混沌,再一次分不清上下。 或许“向下”便是“向上”,他甚至听到有孤独的鲸啸。一声,一声,从遥远的深海里传来。 他即将到达负浮力区,即将能够摆脱陆地上的所有规律,任由深渊里那只手,拉着他飞身往下。 陈燕西却停住。 那天他在负浮力区只停顿几秒,却似停留几个世纪。 陈燕西认真看着大海,看着他曾不愿“上岸”的理由。然后陈燕西伸出手,缓缓张开手掌—— 一对紧紧捆绑的婚戒,就此下坠。 开始它们缓慢,却并不孤独的沉没。 婚戒上刻着陈燕西与金何坤的名字,经过千百年,这对戒指最终会沉入海底两万里。 沉入超深渊带。 以爱之名,获得永恒。 陈燕西曾将大海看作自己的生命。 而如今他爱金何坤,与生命同在。 陈燕西不再停留,义无反顾地转身升水。他渐渐远离海洋温暖的怀抱,远离那一声又一声的孤寂鲸啸。 他远离了近二十年奋力追逐的东西,后背的鱼鳍伤痕累累。他感受到一种剐骨剔肉的疼痛,却并不后悔。 陈燕西不再完整,他自己知道。 第163章 但真正的自由却刻在根骨里。 —我给你写下这张明信片时,我就要启程回国。等你收到明信片,说不定我正躺在你家床上,而你刚下飞机结束工作,我们应该已快乐生活了一段日子。 —平时给你写明信片,参参几句,今天写多一点,所以字有点小。你看的时候,要认真。 —我朝海里扔了一对婚戒,不贵,小十几万,重要的是意义。我从没想过与谁捆在一起。坤儿,终有一天,这对戒指会躺在没有阳光的海底,沉在深渊的山峦沟壑、或平原盆地间。他们会在那里停留千万年,直到最终被“大雪”覆盖。直到沧海变桑田,直到它们袒露在苍穹之下,闪闪发光。 —而海与天,终将得以相遇。 陈燕西以为,如此他就死过一次。然后重生。 现在他可以回去好好爱一个人。 吃人间烟火,踏踏实实过活。就让骨血里的罡风,从此柔和。 “我一直以为我会漂在海上,没想到命门里是有克星的。” 陈燕西靠着车门打电话,正对t1航站楼4号出口。他于十一月回国,c市冷得受不了,只好穿上棉服与牛仔裤。 “刚回来,昨天到的。谁也没通知,就给你和我妈打了电话。” 唐浓的声音里夹了笑意,逗他,“你再不回来,金何坤估计就跟其他男人跑了。” “我告诉你,你家那位香饽饽不知多少贼惦记。” “有本事他们就惦记,燕哥的人也敢抢?怕是不知打脸两个字怎么写。” “你现在在哪儿。” “我啊,我在机场,”陈燕西一乐,又转身对着玻璃抓了抓头发。往后撸一把,觉得成熟。于是赶紧扒拉几下,额前遮了碎发,显小。 “等坤哥下班呗,还能干什么。” “要他的行程多简单啊,搞定钱聪基本就算是安插眼线。我也没通知坤哥,想给他一个惊喜。” 唐浓:“别惊喜没有,吃个憋。”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这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有几个人能受得了。” “他又不是人,”陈燕西说,“他是藏獒,公狗腰。” 唐浓猛地喷一口水,呛得直翻白眼,“大白天你发什么骚。” “没呢,哪儿能对你骚,这才哪到哪啊。” 陈燕西笑了,挂电话前一锤定音。 “更骚的话攒着给坤哥讲,别人想听也听不到。” 他吹着口哨,又从车内拿出耳机。天边晚霞正好,风似情人双手,揉着他后颈。 机场喧嚣,车辆往来。人们提着行李匆匆离别,巨鸟一架架起飞降落。 金何坤开完总结会,拖了行李箱从t1航站楼4号口走出。他翻看手机,陈燕西离开第三十八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金何坤其实有点惶恐,甚至夜半醒来,梦见陈燕西义无反顾地跃进大海,从此再也不回头。 他极其矛盾,希望陈燕西安定,又希望陈燕西永远如风。 所以当金何坤听见有人叫他名字时,心跳近乎暂停。 这个声音太熟悉。 他迟缓地抬头往声源地看去,街道那一边,陈燕西居然站在引擎盖上朝他挥手。 这个场景亦太熟悉。 与两年前在仙本那的惊鸿一瞥如出一辙。 陈燕西站在引擎盖上,鹤立鸡群,格外惹眼。他穿着棉服,单手揣兜里,双腿笔直,牛仔裤挽起,露出脚踝。 那态度很随便,似叛逆期格外长。 陈燕西依然戴着耳机,叼着烟。身后无垠晚霞给他勾勒金边,衬得他又痞又帅。 他就在那里,音乐刚好放到:给我一瓶酒,再给我一支烟。说走就走,我有的是时间。* 金何坤怔怔立在原地。 他看着跨越两年之久的画面再度重叠,忽地鼻尖一酸,眼睛发胀。 想笑,又笑不出。 金何坤发现,时至今日,此时此刻此分此秒,他对陈燕西的看法依然没有改变。 就算他折断鱼鳍。 就算他狼狈上岸。 金何坤心想,我的少年回来了。 这男人真挺酷,洒脱又知足。 —— 注: 1“给我......年轻。”——《我还年轻我还年轻》 第164章 这歌挺好听。 2个人很喜欢陈老师的这个状态:吃人间烟火,踏踏实实过活。就让骨血里的罡风,从此柔和。 第六十五章 “他不理我,他居然没理我!” “不是,老唐你到底什么乌鸦嘴,啊。前脚挂电话,后脚金何坤出航站楼,他看我一眼,站了估计半分钟吧。我以为他在酝酿情绪,我操。我他妈都准备好掏纸跟他说,宝贝别哭。哥哥疼你。” “操操操,金何坤那老狗逼,居然扭头就走。还他妈坐进出租车,潇洒得很。” “要不是我跟他有一腿,真要呱唧呱唧鼓鼓掌。” “老唐,你别笑。嗳唐浓!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兄弟!” 陈燕西拍桌子蹬脚地挠地板,唐浓坐在实验室的复式隔间里,努力压着嘴角笑意。他让陈燕西小声点,“别吵到楼下做实验的学生。” “别人什么仇什么怨,要听你在这儿犯猫病。” “我就搞不懂,”陈燕西双手叉腰,风衣搭在肩膀上。他无头苍蝇似的来回踱步,火气攻心,“当初说了回国就见面,他答应得挺好。” “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平时自己的所作所为,坤儿偶尔拿乔一下,你迁就迁就又怎么了。” 唐浓懒得看他俩“别样”秀恩爱,跟当初把分手做情趣是一个德行。 “你们这感情走的路线,和别人不一样。劳驾不要让我以正常人的思维,来分析你们又要作甚么妖。” 陈燕西扭头盯着他:“还是不是兄弟,不局气。” 唐浓推了推眼镜:“局气也不是和你。” “你都有勇气敢说不潜水,我不信没勇气去把人弄回来。” “我肯定有,但我想吧......” 陈燕西忽然话锋一转。 “你说坤哥这只社畜,是不是在外面有狗了?” 唐博士正在整理白大褂,听闻手一顿。他抬头看着略显傻气的陈燕西,表情一言难尽。 “阿燕。” “嗯?” “你说金何坤这辈子遇见你,上辈子得是造了什么孽?” 陈燕西:“......” 真的好想反驳。 陈老师对此事不说长久地耿耿于怀,但短期内如鲠在喉是肯定的。金何坤当时拉着行李箱,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招手出租车,干脆走人。 陈燕西半晌没回过味儿,只觉被人当头一棒,砸得七荤八素。他连忙给坤爷打电话,结果对方压根没接。陈燕西只能曲线救国,走微信渠道。 —不是,金何坤,你什么意思。 —没。 —你看到我了,你还走? —我最近比较想一个人。 —......坤儿,你是不是生我气。 —...... 金何坤一直没有回复,陈燕西坐在车里等了足足三小时。机场大灯尽开,似火光通明。遥遥看去,如落在尘间的夜明珠。 最终陈燕西一脚油门踩到底,从机场开往更远的郊区。马力给得很足,独自飙车到凌晨。 半夜两点十分,一直静躺在副驾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显示金何坤来信:早点回去,别飙车了。想玩周末找老唐,去赛道。 安全。 陈燕西的火气莫名撤掉大半。 —你怎么知道。 金何坤:我在你车上装了定位。 —以前总怕你突然消失,或许这样能找到你。 陈燕西猛地踩住刹车,周围夜色四合,他拿着手机却觉脸颊发烫。他很难说清内心情绪翻涌,感动与愧疚杂糅,煅成一把匕首。 陈燕西靠着座椅,眼睛平时前方。大灯从路面蔓延往前,看不见尽头。 良久,他拉动方向盘转弯,给金何坤发一条语音。 “我不会走的。我再也不会走了。” 追人这回事,一次生二次熟,上手真的轻车熟路。陈燕西前几十年没认真追过谁,如今一腔热血洒金何坤身上,烫得坤爷哭笑不得,避不可避。 堵在航空公司门前送花还不算,时常提着保温盒蹲在金何坤家门口,以送饭为由见面。 金何坤笑得无奈又纵容:“陈燕西,你他妈也就是遇上我。” 第165章 “你这么追别人试试?没告你性|骚扰都算手下留情。” “那你告一个试试,”陈燕西把食盒塞进坤爷手里,“你舍得你就告。” “这我炖的鸽子汤,放了盐的。” 坤爷表情挺复杂,上次陈燕西炖鸡汤,油腻没味就算了,总觉得鸡肉都没熟。这人不知脑子里的哪根弦走岔路,最近钻研食谱很认真。 “什么汤?” “枸杞炖鸽子!” 陈燕西一脸骄傲。 金何坤如遭雷劈,这他妈是给产后孕妇喝的操。 实在找不到说词,坤爷无力地揉了揉额角。他打开门,没让陈燕西进去。 “算了算了,您早点滚吧。” “求您了,哈。” 陈燕西不是对金何坤不放心,是对自己有些不满意。没办法,任何人在心上人的前面,多少有点不自信。 最近坤爷出去玩也不叫他,燕哥时常是在朋友圈刷到对方的动态。且不来自金何坤,而是其他人。 除开上班时间,全在喝酒蹦迪郊区飙车,坤爷玩得还特有花样。 陈燕西私下找过傅云星,“金何坤最近,都在和谁混。” “没跟你一起?” 傅大师双手合十,准备装逼,“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 陈燕西伸手拒绝,“说人话。” “我最近业务繁忙,每到年底求签许愿拜佛的太多了。加班加到生不如死,我哪有时间跟坤哥野?” 傅云星说起这茬直翻白眼,趋紧年关,社会各层人士来临时抱佛脚的数量蹭蹭上升。什么求奖金翻倍、不被相亲、甲方别作妖,造福全社会。 佛祖他能听得懂什么叫kpi吗?不能。 你说想发财,佛祖若是能说话,早让你出门左拐,好走不送。 陈燕西纠结:“那他和谁混space。” “好像是京城那边来的人,之前听坤爷讲过一些。本来是招待他老爸创业初期结下的贵人,那家老总的儿子。结果老总没来,他儿子带了几位兄弟飞c市,说是重温大学那些年?我也不很清楚。” 傅云星靠着柱子,袈裟裹了又裹。小和尚在里头探出个脑袋,叫云星大师赶紧去解观音灵签。 傅云星哈口气,白雾顷刻消失在冷风中。 “你真想知道,不如去问坤哥。他现在还没从你当时咳血的状态里出来,吓得魂飞魄散。燕哥,多给他一点时间。” 时间肯定给,陈燕西往后有的是时间。 但实在架不住金何坤不理他,当初陈燕西迟疑不前时,也没对金何坤做到这样绝。 不想几天后,陈燕西在v+遇上金何坤,可他没有上前打招呼。 那时坤爷身边坐着一名男生,盘靓条顺,年纪偏小,或许才从大学出来三四年。他一手揽着金何坤肩膀,一手给他塞酒喝。两人算不上亲昵,却多少有点暧昧。 陈燕西站着看了好久,金何坤并没发现他。男生玩起来也很疯,没多久又站上酒桌跳舞,那腰扭得极其骚。 同伴没去阻止,金何坤一副纵容的样子。但到底是纵容还是不管,隔太远,那个表情看不清。 陈燕西抽完三根烟,踩了烟头,转身就走。 他其实不怕金何坤不理他,只怕金何坤身边有更好的人选。 陈燕西莫名给自己竖立一个假想敌,其实那个男生是一只稳如泰山的藏獒。而他不清楚,这只藏獒其实有配偶。 “装成一只小奶狗,我他妈还不知道他是只大尾巴狼了?” “哎老唐,我要跟他抢,我这算不算欺负后辈?” 陈燕西脑子一轴,跳到space狂喝干邑。他给唐浓打电话时,已说话打结。一人占了一卡座,伸展着腿,手臂压在眼睛上。 唐浓没理他,二话不说挂断,转手拨给金何坤。 “你家那位喝多了,space去接人。” “今晚别哄他,指不定怎么跟你骚。我觉得时间也不多了,给个台阶下吧。” 不瞒所有人,只瞒陈燕西。其实冷处理的馊主意还是唐浓出给金何坤的,毕竟要说了解,唐博士端坐第一,稳如老狗。 金何坤笑着说知道了,谢谢。他回身去拿衣服,顺便给正在摇骰子的弟弟叮嘱,“小慈,你们继续玩。和几个兄弟尽情喝,账都算我的。” “坤哥有点事,先走了。” 顾山慈叼着烟,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他那模样,又傲又潇洒,直叫金何坤赶紧走,“没事没事,哥您慢走。” “我们下次再聚。” 金何坤赶到space时,陈燕西刚叫了第二瓶干邑。外套扔在地上,周围有不少打猎者虎视眈眈。坤爷故意沉脸,浑身冷气地走过去。 他强势拿过陈燕西的杯子,哐当放在桌面。 陈燕西半眯眼,以为喝出幻觉。他一时竟没恼怒,撑着下巴,盯着金何坤,“咦,你咋长得那么像.......金何坤那个龟儿子。” 第166章 坤爷:“......” 好想打人怎么回事。 金何坤知道陈燕西喝多,正俯身下去拉他。两人将好面对面时,陈燕西却突然抱住坤爷。他偏头,在金何坤脖颈间猛吸一口。大吉岭后调极舒服,陈燕西的心几乎瞬间归位。 也许人会认错,但味道不会。每个人身上的味道最独特。 于是陈燕西便抱着不撒手。 “我知道是你,你怎么过来了。” 金何坤不知他去过v+,只环住陈燕西的窄腰,准备送他回家。谁知陈燕西死死往下拉着,嘴唇擦在坤爷耳边。 滚烫,柔软。 金何坤立刻不动了。 酥麻痒意顺着耳根遍及全身,他怕双腿发软栽下去,只得双手撑在陈燕西腿侧,弓着腰。 好死不死,陈燕西这骚玩意遽然开始念诗。他声音低沉,酒气氤氲,念得情绪跌宕,甚至饱含欲望——是一首黄诗,e.e.cummings的《mayifeelsaidhe》。 只一句,金何坤便听出。毕竟他俩都挺喜欢这个诗歌怪才。 陈燕西半咬着金何坤耳朵,也许是含着。牙齿时不时从耳垂上掠过,很刺激。 “mayifeelsaidhe(让我感受你好吗)” “i''llsquealsaidshe(我会尖叫的)” 金何坤浑身血液奔腾,下意识抓紧沙发。他闷哼一声,觉着火气在往腹部钻。 陈燕西却没停,他半眯眼,神色有些迷离。大抵是真喝太多,嗓子压得格外性感。 “mayitouchsaidhe(我可以触碰你吗)” “howmuchsaidshe(什么程度)” “alotsaidhe(很深)” 他在念到“alot”时,甚至伸舌往金何坤的耳朵里钻。只一瞬,坤爷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没料想陈燕西勾人时,竟有如此功力。完全裹挟着男人荷尔蒙。 酒吧光线迷乱,金何坤偏了偏头,去看陈燕西的眼睛。那里的含义可不是“你想上我吗”,而是赤|裸|裸的“我们做。” 陈燕西继续往下念,他听着金何坤逐渐粗重的呼吸声,更带劲儿。 “tiptopsaidhe(太棒了)” “don''tstopsaidshe(不要停)” “ohnosaidhe(忍不住了)” “goslowsaidshe(慢一点)” 诗歌接近尾声,金何坤差点稳不住。他蓦地站起来,捏着陈燕西下巴。而燕哥没拒绝,继续将剩下两句念完。 “you''redivine!saidhe(你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youareminesaidshe(你是我的)” 金何坤忍无可忍,手背青筋直跳。 “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燕西却握住他手腕,弯着眼睛,“那你跟我走,行不行。” “我带你去个地方。” 坤爷心脏直跳,以为今夜发展是冲着成人场去的。甚至还小小地期待了一会儿。 结果陈燕西带着金何坤,打车去了大慈寺。 金何坤站在佛门圣地前,瞬间清心寡欲,什么想法都没了。 “你是不是喝酒把脑子喝没了。” “知道这是哪儿吗,啊。” 陈燕西大剌剌往阶梯上坐下,拍拍身边空位,叫金何坤来。 “我就想跟你说说话,已经好久没跟你安静地聊会儿天。” “你依我,行不行。” 金何坤盯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霎时缴械投降。埋头走过去,老实坐下。 “你说。” “敞开说,往天亮地说。” 陈燕西就开始讲,“小时候搬家,其实后来往大院里寄过信。我那时很想找你,但不幸运,没找到。后来上初中、高中,是有些人追我。我也没真的王宝钏,交往过一些男朋友。” “说实话,现在想来,都比不上你。没你帅,也没你好。” “我学潜水,是因为走近当年的阴影里。我把它作为事业,却是真的热爱大海。我以前以为那就是我的生命,没想到如今有你,你在天秤另一端,很沉。说得是不是有些矫情了?” “不管吧,几十年来难得矫情一次,你就忍一忍。” “我以为那些过往,我不会对任何人讲起。因为我倔强、抵触,又自由。很少有人走近,别人看我这么疯,早就一拍屁股闪人了。哪儿像你,居然傻逼地跟着我,甚至还在远地等待。” 第167章 “我就想,不容易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金何坤,所以我要珍惜你。” 陈燕西那晚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金何坤沉默听着。他将自己与坤哥错过的那些年,一件一件地摆出来,摊开给他看。 陈燕西几乎是和盘托出,甚至将自己的脆弱与恐惧暴露。然后他攀着金何坤肩膀,瞧远处高楼幢幢,霓虹绚烂。 “我规划的未来生活,或许可以没有海洋。但一定有你。” “我做不来承诺,你记住就行了。” 陈燕西自始至终没有提及戒指的事,他就这么轴。分明是吐露半分,便可让对方感动到不行的事,他偏偏不说。 讲出来的感动,显得很刻意。廉价了。 成年人之间,愿意将自己倾盘倒出,不参杂任何卖惨地讲述一遍,就已经是爱了。陈燕西愿意告诉金何坤,“我曾这样过活”、“我曾这般经历”、“我以前是这样的人,现在是,以后也许还是”。这样的表达,早就比单单一字“爱”更深沉。 陈燕西只有在发觉自己爱上金何坤时,才有力量用平淡口吻去谈论苦楚。显得不值一提,若无其事。 他可以去直视过往了。 那晚最后,金何坤平静地询问陈燕西,“讲完了?” 陈燕西:“嗯。” 金何坤:“那我听清了,也记住了。还有吗。” 陈燕西:“没了。” 两人对视几秒,金何坤忽然张开怀抱,“来,坤哥抱你。” “别难过了,人要向前看。” “以后好好过。” 陈燕西错愕,酒醒几分。深藏的暗涌在心底盘旋,嘴角想要下撇,又欲上扬。 他大笑着抱住金何坤,忍不住骂了句脏。 “你他妈......” “完了,我这辈子真的完了。” 像个男人一样。 ...... 一周后。 趁着金何坤出差,陈燕西拿了钥匙,贼兮兮地带着搬家工人奔往坤哥家里。他始终认为住着租来的房子不是事儿,他家那么大,没理由空着。 搬家师傅在客厅忙活,陈燕西就奔向卧室。他前脚进去,一抬头,怔在原地。 陈燕西猛地关上门,傻了似的。几分钟后,他再次轻轻地开门,蹑手蹑脚走进去。 金何坤的卧室很大,也很“空”。不是平常的那种空,而是只有一张书桌,一张大床,连衣柜都没有。 四周墙壁全部裸|露,上面挂满了陈燕西的照片。每一张都不一样。 最为醒目的是,金何坤床头正上方,是当初参展那张《人间降落》。陈燕西似人鱼,潜向大海。 几乎是立刻,他又奔进客厅,咋咋呼呼地阻止道:“不搬了不搬了!走走走!跟我去我家!” 师傅们:“?” 陈燕西大手一挥:“我要搬过来!” 金何坤接到陈燕西电话时,刚从会议室出来。他拉松脖子上的领带,透气。 “什么事。” 陈燕西:“金何坤,我爱你。” 坤爷皱眉,移开手机看一眼,是陈燕西。 “宝贝儿,说爱不能太直白。换个方式听听。” 陈燕西当即深情道:“知道我想怎么对你表白吗?喜欢你?爱你?不,都不是。” “我想邀请你余生同我上床,与我做|爱。尽全力要我,尽全力操|我,至死方休。行不行。” 坤爷受不了他突如其来的文艺腔,装作很嫌弃。 “还是通俗点好。” 陈燕西从善如流:“我他妈嗷嗷爱你!” 金何坤笑得直不起腰,站在走廊上,靠着墙。他想象着陈燕西的模样,窝心。 “傻了吧唧的,这样的男人不能要,再您妈的见吧。” 陈燕西呔一声,“你敢!老子等你回来,要你精|尽人亡!” 刚隔几秒,燕哥又叫嚷起来,“我操,我操,我操!” “金何坤你居然有这种东西!” 陈燕西在收拾衣柜,“不小心”看到坤哥内裤。同一纯色同一款式,内裤边上全部整整齐齐地写着“陈燕西”三个字。 金何坤脸不红心不跳,“哦那个啊,我当时定做的。” 第168章 “怎么了。” 陈燕西表现地有些纠结,故作惆怅地叹口气,“那我岂不是要抱着你的内裤睡一晚。” “让它搁在那儿,感受你。感受我......” 金何坤稍微弯腰,背对摄像头扯了扯裤子。 “......” 求求你,不要发骚了! 第六十六章 (尾声上) 年底冬季如约而至,天阴沉。c市常年充斥青灰色,冬夏二季难得艳阳天。 冷空气群魔乱舞,逼得央视主播讲段子,还怪押韵的。城市绿化零星点缀,偶尔见几色挑染的红黄,许是腊梅又上街叫卖。 仙本那遭了一场大火。从航拍的视频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灰色烟雾笼罩事发地,有如核|弹炸出的蘑菇云。 陈燕西看完报道,一直沉闷得不说话。这场火灾烧在出海口,好几家潜店、旅店化作灰烬。无人死亡,受伤群众较多。 仙本那算是陈燕西与金何坤的邂逅之地,多少有些不一样。坤哥见他沉默,近几日没再跟他提及后续灾情处理。 金何坤觉得陈燕西回国后心不在焉。虽没有刻意避开潜水领域的新动态,却不再听鲸啸,不再搜索相关视频。 这不正常。 十二月初,结束北美旅行的陈明夫妇与从南极归来的金宏夫妇约了饭。 陈燕西同金何坤复合一事,如今不是什么秘密。 两家人再次坐在一张饭桌上,觉着儿子们的感情故事真够跌宕起伏。一波三折还带小高潮,期间的某些荒诞,也不知哪个无良作者才敢这么编。 程珠怡睨着陈燕西,太后常规冷笑,“就你这样处对象,拍电视活不过三集得换人。” “多亏是小坤不是别人,谁受得了你。” 陈燕西保持单方面挨骂不还嘴,他知道自己不能发表意见。因为立马有人接话题。 张玉喝口茶水,赶紧摆手,“小坤遇上阿燕才是福气,三十好几,终于有人能定下。” “我看除了阿燕,也没谁治得了他。” 长辈互相吹,燕哥与坤爷就在桌下互相碰腿。小眼神儿递来递去,几分挑衅,几分浓情蜜意。 陈燕西挖一勺蟹黄,金何坤以大腿轻撞他。老神在在地敲了敲碗沿:给我吃点。 燕哥撇嘴,翻白眼:傻逼做梦。 坤爷靠近几分,大手摸索至对方膝盖尖,再以手指往回撩动,故意挠着他的敏感地带。 陈燕西往嘴里喂食的手一顿,笑着舔了舔牙尖。他干脆偏过头,俯在金何坤的耳边说:“吃什么蟹黄。你吃我。” “哥哥,我想吃你那里。好不好。” 这人最近骚得特没边,金何坤猛然倒抽凉气。他难得老脸发红,愣是被自己口水呛到。他在桌下踩一脚陈燕西,你他妈当着父母的面浪什么浪! 陈明挨得近,听见响动回首,“小坤怎么了?” 陈燕西弯唇一笑,“喝水呛到。” 张玉便凑头靠近程珠怡,眼里满是欣慰,“小年轻感情就是好。” 程太后瞥一眼坤爷,笑得意味深长,“一代比一代会来事嘛。” 聚餐结束当晚,程珠怡拉着金何坤到一边讲私话。她问小坤的排班时间,然后约了一次见面。 金何坤走时,又折返找上程珠怡。 “阿姨,您能不能送我一个东西。我很想要。” 他们约了六天后的柏林爱乐乐团世界巡演,c市站。这票不好买,程珠怡出国旅行前就已购入。 程珠怡和陈明这位艺术家的婚姻生活得以延续,多半缘由两人各自对艺术的见解相似及热爱。 金何坤调了班,怎么着也得陪程夫人去音乐会。毕竟醉翁之意不在酒,听演奏倒是其次,结束后必定有一场谈话。 程珠怡平日嫌弃陈燕西,那态度搞得像不愿认这儿子。但如果陈燕西放弃潜水,程珠怡排在心痛榜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音乐会结束,程珠怡挽着金何坤,两人顺着街道慢慢走一段。 “交响乐听着丰富有故事感,阿燕从小就喜欢。你俩现在住一块儿,肯定早就发现他的黑胶收藏柜。” “也不知你平时听不听独奏。钢琴大提琴什么的。” “我个人最欣赏的音乐家是李斯特,”金何坤接上话,“毕竟德奥、俄国、英法系等钢琴学派的源头是他。” 程珠怡笑,“李斯特处在音乐家的黄金时代。后人再听李斯特,很难有几人不爱他。” “包括当时那些贵族们,否则也没有李斯特出了名的私奔事件。但他最终选择钢琴,选择追求所想要的东西。他珍重那个推他前进的女人,却不再爱了。” 金何坤听着没说话,多少听出些弦外之音。程珠怡的态度很简单,陈燕西为他上岸,选择不再下潜,并不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还差一点什么。 程珠怡见他点头沉默,就开口,“你们还差一点平衡。已经很接近,就差最后那么一点。” “两个人生活呢,就是这样。可能前两三年,激情上头,爱得不行。后来慢慢都会淡去,变得乏善可陈。” 第169章 金何坤:“阿姨,我知道他有遗憾。” “他不遗憾,”程珠怡说,“阿燕不为选择后悔,但下一步该怎么做,只能看你。” “他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其实是在期待你给他一个回应。” 陈燕西从不说,从不喊痛。他只会小心翼翼又认认真真地等待,毕竟等待就是爱情本身。 金何坤送走程珠怡,说了句不算承诺的承诺。 “阿姨,他敬重我的职业,我也敬重他。” “所以他的选择如何,也要看我允不允许。” 坤爷回家时,燕哥刚好洗完澡。他从浴室出来,浴巾裹着下半身,水珠未干。头发尖湿润,皮肤泛着诱人的色泽。 陈燕西刚抬手打招呼,金何坤却大步上前将人推到在沙发上。今日做得有些狠,有些沉默。坤爷不说荤话,也不要陈燕西大声叫喊。 他以手掌捂住燕哥嘴唇,将所有细碎呜咽抵挡住。而灵与肉的碰撞,似火山岩流入冰冷大海。陈燕西抓着金何坤的背部,十指嵌进肌肉。他眼睛湿漉漉的,每一下都发疼,又爽得发疯。 十足的醉生梦死。 金何坤咬着陈燕西侧颈,许久觉出自己粗鲁。他便又放缓,舔了舔燕哥的眼角。手掌移开,陈燕西好容易从近乎窒息的快感中挣脱。 他以为是程珠怡给金何坤落了不好,没责难对方不温柔,反而轻轻梳理着坤哥头发。 “我妈给你说什么了。” 金何坤没停,埋首在陈燕西肩窝上。 “没,阿姨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那你这是干啥子。” “觉得我没能好好爱你。” 金何坤忽然又加快,喘息声加重。他故意趴在燕哥耳边,就是要喘给他听。 “让我好好爱你。行不行。” “宝贝儿,听话。” 金何坤最终把陈燕西弄得神志不清,什么话都说出口,什么动作也做出来。坤爷要他做上,看他自己去吃。陈燕西本就浑浑噩噩,摇了几下觉得不舒服,又皱眉让金何坤来。 坤爷偏不,燕哥就惹火。他红了眼说什么:吃不下了。好大。 金何坤觉他要命,反复证明何为公狗腰。那晚陈燕西受不了,刚要起身逃跑又被金何坤拽着脚踝拖回来。 有时他们想要这世上最好的爱,有时又想要这世上最好的自由。 归根结底是想要眼前这人。 江湖太大,庙堂高远,红尘滚滚如波涛。金何坤收了咏春拳,不再做游荡的“侠客”。他如今虚岁三十有二,亦不过是在爱里彷徨的普通人。 陈燕西再次洗澡后昏睡过去,金何坤反而精神得不行。他坐在床沿,从陈燕西的裤子里摸出钱包。 金何坤手上拿着两人合照,他取出燕哥钱夹里的照片,正打算更换却瞥见背后四字——爱人同志。 他忽地又不舍,心绪杂陈。金何坤回头看一眼陈燕西,再拿过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拿出燕哥的单人照。 这是他同程珠怡要的,十八岁的陈燕西,浑身气质与现在差别不大。 惹人喜欢。 金何坤提笔,于燕哥照片背后写下“信者得爱”。他再将两张照片折叠,均留下人像,拼成一张合照。坤爷把拼来的合照放进去,瞧着里边两位少年,笑了笑。 好似这般,他们终于补上青春十八的那些年。 那般登对的少年。 而他们青年时期的照片,金何坤最终收入自己的钱夹里。他关灯上床时,睡不沉的燕哥往他这边依靠。 “怎么还没睡......知不知道熬夜老得快。” “我老你不老就行了,”金何坤给他盖好被子,“老男人我来当,你就当我包养的小年轻行不行。” 燕哥睡得迷糊,也不跟他贫,“滚几把蛋。” 十二月十五,是陈燕西生日。去年没办成,今年坤哥瞒着他搞一出大戏。 能叫来的朋友尽数到场,不仅浪漫地布置现场,还通过顾山慈的关系叫来乐团。众人玩得纸醉金迷,香槟塔就摔了三座。 陈燕西其实不太喜欢热闹了,当年还小不懂事,爱把朋友吆喝起来。如今倒不如安安静静与金何坤吃块蛋糕,窝在家里看电影。 可无论如何心意在,陈燕西这晚还是喝高。他对敬酒是来者不拒,洋的啤的灌一肚子。金何坤要给他挡酒,燕哥就捂住他嘴,“去你大爷!别搞这么娘们儿叽叽。” “你寿星还是我寿星!操!” 坤爷知他喝大,笑着摇头不管。两人刚要掐架,傅云星这根搞事棍一脚迈上舞台。 傅大师试了试话筒,跟说单口相声似的,撺掇金何坤上台表演。人群哄闹,掀翻天。酒水撒一地,湿滑得要命。 金何坤不打怵,越众而出。他拿过话筒时,台下安静。灯光有些晃眼,坤爷在人海里独独看见陈燕西。 酒精上头,人的情绪容易丰富。那晚他唱了《你曾是少年》,唱歌时死死盯着陈燕西,不知自己这样,是否显得不男人。 他唱:有些时候你怀念从前日子,可天真离开时,你却没说一个字。你只是挥一挥手,像扔掉废纸,说是人生必经的事。 陈燕西低头抹了下眼睛。 第170章 他唱:你我来自湖北四川广西宁夏河南山东贵州云南的小镇乡村,曾经发誓要做了不起的人。却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某天夜半忽然醒来,像被命运叫醒了,它说你不能就这样过完一生。 陈燕西忽地偏过头,不敢与金何坤对视了。 他们一人台上一人台下,心却不远离得很近。陈燕西听懂金何坤的潜台词,心酸夹了难过,浪漫又特别满足。 那天金何坤唱完时,朋友闹得热烈。他有些醉,于是挥挥手叫所有人安静。陈燕西站在人群里,隔着茫茫光海,看他爱人。 金何坤拿着麦克风,单手插袋。 他忽然开口说:“我的陈燕西,今天三十一岁了。” “刚给他唱支歌,唱得有些飘。就像我爱他的心,飘啊飘。快乐得不行。” “我跟他二十多年前相遇,一见钟情。那时他穿女装,我就耍了个不大不小的流氓,我说我娶你,等我。没想到他等了。” “我跟他重逢在二十八岁,那年我二十九。没在最好的十八岁,迟了十年,整整十年。” “但我还是对他一见钟情,我的陈燕西,你就是这么好。” 派对上落针可闻,好似方才的喧嚣不在。 陈燕西有点受不了,眼眶发酸,想笑又不行。 “我时常后悔没早点找到你,那些陪你疯狂青春岁月的人,我嫉妒。说句矫情的话,特别特别嫉妒。” “我的陈燕西,我能想象少年的你,爱上一个人就会付出一切。所以我想给你自由,全部全部的自由。” “如果当年你发誓要成为了不起的人,你就去做。不要管,你要知道所有人反对你,我都支持你。” “二十年前,你眼睛纯真。十年前,你眼神清澈。现在,你眼里全是热烈。” 讲到这儿,金何坤忽然松口气。 “说句实话,陈燕西。” “你大可以放心去潜水,我在,我金何坤一直在。” “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他妈一直在这儿,在这爱你。我想你一辈子都保持那个状态,保持无畏。我没什么大的本事,只会好好工作,而后爱你。” “我的陈燕西,我感谢遇见你。” “特别特别,特别感谢。” 金何坤话音落地时,陈燕西杵在原地没动。他本该应了气氛,冲上去拥抱,或笑闹着大喊几句示爱的话。 这才能活跃气氛,这才是趴体应有的态度。 可陈燕西有点难受,开心得难受。 他最终捂了下脸,笑着垮了肩,招手让金何坤下来。 “你过来,我跟你说点话。” “说什么?” “说我爱你。” 陈燕西与金何坤最远的距离,是他在深空八千米,而他在海底不见天日。 他们眼前,都曾是一望无垠的蔚蓝之光。 “后来,他带我上岸了,我让他降落了。” “我们抓住了彼此。” 第六十七章 尾声下 相识第三年开春。 暖风北上,粉白桃花一梭子从南艳到四方。城市久违地逢上日光,照得大厦玻璃熠熠生辉。 春节刚走,车流逐渐恢复早晚高峰。工作日有条不紊地安排上,年复一年没个头。 金何坤无所谓假期,今年春节特惨。排班忙得扑爬跟头,年夜饭都没赶上。一周有大半时间在其他城市度过,陈燕西闲得没事儿,时不时追着坤爷坐飞机玩。 照实说飞行员的公司福利还不错,没事发点水果啊蛋糕啊食品油什么的。这个挺常见,比如m市九院,又称中物院,造核|弹的。 金何坤记得以前每年年终,顾家阿姨会叫他去拿单位发的巧克力。其他没留下深刻印象,巧克力味道还不错。导致他一度以为编制内就是好,现在才觉特傻逼。 不同在于飞行员每年有几张免费机票。金何坤本想用给陈燕西,但国内法律限制,他俩不是什么合法夫夫,也就约等于无。 当然这免费机票也不是真不给钱,什么燃油费机建费还是得交款。 陈燕西无所谓,他能看见心上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金何坤倒不是心疼钱,只是在意陈燕西能不能吃得消。有时飞行时间过长,人很容易疲倦。并不是什么舒适的活。 坤爷不让,燕哥就不跟了。立春后两人见面时间挺少,陈燕西忙着给金何坤搬家。租房住不是个事儿,自家确实温馨得多。 卧室一比一复制,床头的巨幅照片换为双人合影。 唐浓和范宇在美国,春节没回。他们打来拜年视频时,浅显地聊了几句关于试管婴儿。两家态度差不多,一人生一个,从小还能搭伴儿。 陈燕西问唐博士,怎么松口了。 唐浓没表现出什么情绪波动,好似从抵触到接受,无外乎是个成长过程。 “你都能为金何坤不潜水,我陪他养个孩子也没什么。” 第171章 “况且回家有个小家伙等着,或许不算什么坏事。只能说各有各的福气吧,挺好。” “最近是挺好,排班还行。我马上去开会了,起飞前再说。” 金何坤拖着行李箱,挂了电话又去t2买杯咖啡。坤爷在饮料选择上挺事儿逼,认准的基本不将就。 本来时间很赶,因此走路带风。他没料到遇上傅云星,打一眼看去,简直没认出来。 傅云星同样拖着行李箱,居然已是寸头。整个人硬朗精干,穿警察制服,极其惹眼。他大步朝金何坤走去,臂弯里折了外套。眉眼灼人,笑得依然有点坏。 傅警官不负当年倜傥,成熟得多,也稳重得多。 勾人得不得了。 金何坤端着咖啡发懵,半天挤出一句:“我操,许久不见你小子......” “不是,等会儿。你这个真的......” 傅云星滚到喉咙的插科打诨没有发表,看着坤爷猝不及防的模样放声大笑。时光机倒流,他们也回到刚上大学那会儿。一人立志做机长,一人立志为民除害。 两人曾肩并肩地吼过一些中二誓言,后来长大了,就不说了。 有些事只能去做。谁又不是为生活奔波。 傅云星:“嗯,真还俗了。” 金何坤:“出差?” 傅云星:“办案。” 两人相视一笑,觉得这些年走来,是不容易。从少年到青年,到底要走过多少坎坷曲折。而如今他们站在这里,脸上少了些意气风发,甚至眼尾已生细纹。 偶尔在酒局之后感叹,还是年轻好啊。 换来对方的呵斥:滚你妈的,老子永远年轻。 傅云星要赶去登机,再见时随口问道:“嗳你家陈燕西,最近怎样。” 金何坤叫他赶紧滚,别耽误时间。 于是两人挥手告别,坤爷笑得特开心。 “潜水。” 傅云星一怔,再释然大笑。 “佛祖诚不欺我。” “我就知道。” 不止傅大师早就猜到,周围朋友心知肚明。去年陈燕西生日宴结束,两人回家什么都没做,整夜促膝长谈。 金何坤希望陈燕西去潜水,或许可以不竞赛不追求深度,仅仅是探索大海的美妙,其实是可以的。 “你有把握,不再让我担心。想来,我也没理由阻止你。” “你给我信任,我也得给你信任。相信你不再冒险,相信你那一套珍惜生命的理论。” 陈燕西从书房拿一本文件,有关俱乐部的船宿项目。 “我本来都打算不再做,但说实话,确实很想再去潜水。我以为这话说出来,会伤你的心,所以一直按着不说。” “我以为不去想,就可以不难受。” “后来发觉不行,我做不到。” “我还想去带学生,也想搞船宿。我想的,其实挺多。” “年纪轻轻时,身边都是前辈、师父,年龄比我大,相对来说就很包容我。再加我或许有点潜水天赋,‘天才’理应有些怪脾气,才不落俗。现在年纪大了,发现我带的团队、学员,逐渐跟我同龄,甚至比我还小。慢慢的,我也就不太想发脾气了。” “一是不好意思,二是多点耐心吧。再耐心一点,或许会有更多人喜欢潜水,喜欢大海。” 那晚他们谈了很多,关于未来如何生活,关于或许可能出现的矛盾。陈燕西会回去潜水,但相应时间渐少,毕竟是有家室。他自由如风筝,线却攥在金何坤手里。 是谓一种安全感。 坤爷表示有假期时,会陪着陈燕西一起去解锁各个潜水圣地。 职业与爱,就此找到平衡点。 两人各退一步,从不说谁欠谁,妥协的一瞬也确实疼痛难耐。 “不过这就是生活,哪有那么多万事胜意。” 陈燕西酒喝多,头疼。他靠着金何坤快要入睡,懒得再起身洗漱。 将就一下吧。 金何坤竟也任由他那么靠着,两人在沙发挤一宿。 后半夜陈燕西做了个梦,梦醒时摸索到金何坤的肩膀。他逐渐转醒,又往坤爷怀里凑了凑。算了,以后也不再奢望什么。 他都是有家的人了。 那个梦里,是儿时盛夏,是九几年的蝉鸣沸反盈天。那些年的夏季特长,夏季的午后更长。他们不是在发呆,就是坐在家门口咬着冰棍,等待父母回来。 那时还没有发达的网络,也没有普及手机。大院之间的联系基本靠喊,小燕趴在窗口,对门的小坤便扯了喉咙叫他。 “陈燕西!陈燕西!” 第172章 “你吃不吃西瓜!刚从井里捞出来!” 阳光特别好,人也特好。陈燕西长得出众可爱,金何坤那时就相中了。 没想到,后来是漫长一生。 电视里放《北斗神拳》《天空战记》,后来赶上了《灌篮高手》与《龙珠》。画里吵吵嚷嚷,画外亦吵吵嚷嚷。 那时夏季有如一世纪,怎么都过不完。成年后他们异乡重逢,竟也在暴烈夏日。 注定倾情。 长大无非是场景换了换,当初父母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齐响。 再后来,金何坤与陈燕西时常在厨房打架。三十好几的人,也没个正行。 “你傻逼,做菜不不放盐。” “你才傻逼,老子口味清淡!” “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哪有c市人民口味淡。” “我!不服你咬我啊。” 相识第三年开春。陈燕西飞仙本那。 金何坤说陪他,燕哥觉得矫情。 “好好上你的班,多大人了没断奶啊。” “老子发觉你就是欠|操,陈燕西你等着,回来我才收拾你。” 金何坤已进入驾驶舱,做完checklist很快要起飞。两人抽空打电话,听得副驾鸡皮疙瘩直冒。 陈燕西正在船上穿湿衣戴面镜,并不打算水肺潜。他站于船舷,眼前是无垠的深蓝大海。 金何坤即将起飞,不再跟他贫。 “安全上岸。” 陈燕西笑:“安全降落。” 金何坤关闭手机,直视前方。飞机提速,很快升空。 他的眼前,从始至终一片蔚蓝之光。 陈燕西将手机扔船上,再张开双臂,纵身一跃。 千万遍,他仍义无反顾地潜入深海。 所有放弃的,遗失的,迷茫的,都会在另一个人的包容里得以成全。 至此,巨鲸落,万物生。 ====== 《金何坤生日致辞为燕西》 生 日 致 辞 为 燕 西 “我的陈燕西,今天三十一岁了。” “刚给他唱支歌,唱得有些飘。就像我爱他的心,飘啊飘。快乐得不行。” “我跟他二十多年前相遇,一见钟情。那时他穿女装,我就耍了个不大不小的流氓,我说我娶你,等我。没想到他等了。” “我跟他重逢在二十八岁,那年我二十九。没在最好的十八岁,迟了十年,整整十年。” “但我还是对他一见钟情,我的陈燕西,你就是这么好。” “我时常后悔没早点找到你,那些陪你疯狂青春岁月的人,我嫉妒。说句矫情的话,特别特别嫉妒。” “我的陈燕西,我能想象少年的你,爱上一个人就会付出一切。所以我想给你自由,全部全部的自由。” “如果当年你发誓要成为了不起的人,你就去做。不要管,你要知道所有人反对你,我都支持你。” “二十年前,你眼睛纯真。十年前,你眼神清澈。现在,你眼里全是热烈。” “说句实话,陈燕西。” “你大可以放心去潜水,我在,我金何坤一直在。” “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他妈一直在这儿,在这爱你。我想你一辈子都保持那个状态,保持无畏。我没什么大的本事,只会好好工作,而后爱你。” “我的陈燕西,我感谢遇见你。” “特别特别,特别感谢。” 第173章 你的金何坤  . ——全文完—— —— 今天作者的话会有点长,大家可以看看。 先简单说几句: 1本书会自印,老七将以抽奖方式,送十本给大家。(关注:微博@公义千秋,大概在明天发博) 2 讲一点感谢的话。 感谢又一次旅程。感谢你们给我鼓励。感谢你们看我絮絮叨叨。 这谈不上是一篇很好的文,或许有它的一两个长处,同样也有很多不足。 得到最好的肯定是有人讲:你进步很大,比上一本写得好。 有种......怎么说,无法形容的喜悦。非常感谢。 第一次经历有些小朋友去断头推,万分感谢。 第一次写完职业文,你们说喜欢,万分感谢。 要感谢的太多,这个夏天与你们相遇,很难忘。 总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我们后会有期。 希望大家能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好好工作,认真生活。 我也会的。 那么,极简潜水史在这里,就与大家说再见了。 最后说说,下一本《低俗文学》。 设定是:基v男星受x艳俗文学作家攻 狗血文,至于虐不虐,见仁见智。 讨论性、讨论爱、讨论肉|体交欢、也讨论对于审查制度的退让。 可能讨论得不太专业,但不乱讲。 【至于三观,不在本书讨论范围内】 “制度将人的双眼蒙住,告诉他们什么可以看,什么不可以听。再扔一块遮羞布,以传统灌输上面人想要的三观。人就像韭菜,长出来,割掉。制度告诉你,这是不好的,不利的,如此做是出于保护。最后捂住他们的耳朵,关上他们的嘴,四肢牵上绳索,取走大脑。” “能吃能喝能睡能玩能工作,就够了。” “制度说,人不必想那么多。” 有兴趣的,可以在专栏里收藏。 顺便【点击收藏作者】,嘿嘿。 (想收藏《天才时代》也行,估计年底写。职业文。职业文要考究的多一点,所以间隔开文) 再次谢谢大家捧场! 晚安好梦。 关于陈燕西&金何坤 1主角名字由来 了解我的都知道,我是标准的陈坤吹。 从小到大钟情男演员,他是唯一。没有之一。 至于我为什么喜欢他,那简直能十分钟内产出上千字小作文,不带重复地夸。 在这里还是不赘述,免得喧宾夺主。 简单讲就是:主角儿名字来自陈坤所饰金燕西。 这是我的追星方式。 喜欢他,就用自己能做的、合适的方式,向他致敬。不仅是打榜做数据或混圈,才能体现对一人的欣赏和喜爱。 2其实陈燕西这人,在现实中遇见,估计都会对他“敬而远之”。 崇拜、喜欢他可以,但无法处对象。 毕竟没几个人能有金何坤的心理素质。 老七在文中,一边写坤哥逃避的心态,一边又将他写得心理强大。其实这是一种矛盾,或许不具普遍性。 生活中很多人信奉“逃避无能但有用”,却希望自己内心再强大一点。 金何坤是“完美男友”,相比之下陈燕西就显得不完美,甚至一开始似乎对恋人不走心。 年龄摆在那儿,毕竟不是能够说一起就一起,说分开便彻底断绝的年纪。 第174章 爱与不爱还是其次,如何相伴好好生活,才更重要。 所以一开始,坤哥一猛子扎进去,主动又热情,而燕哥持续不那么乐观。 后来金何坤发觉问题所在,便转身就走。 很多人说,不太懂为什么《再见信》,就是分手。 解释一下,那不是分手,那是结束炮友关系。 后来其实有提到,从未在一起,就不算分离。 只是各退一步,为了更好的前进。 陈燕西与金何坤这一对,有成熟男人的态度,偶尔也有不理智的冲动。会认真抉择,也会凭感情用事。 最后一个回去复职,一个继续下潜,本是在预料中。 这对男人,我是爱的。 他们的生活、故事,才刚刚开始。 没有结束,我们不说结束。 关于傅云星&林蓉儿 这是一对bg恋。 老七不排斥bl文里出现bg恋,毕竟身边朋友的性取向就各不相同。 要写实的话,也不能全是基佬。 傅云星,我其实很喜欢。 最初给他的设定,是纨绔子弟。后来想了想,纨绔写得太多,不如写个佛门中人。 但他又不能是通俗常见的和尚,得抽烟喝酒泡吧飙车,齐活儿。 还得心怀苍生,还得有特殊职业。 然后你们看到了现在的他。 傅云星其实有故事,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罪人。林蓉儿是他生命里过早出现的鲜花,导致还没盛开,中途夭折。 林蓉儿特a,这姑娘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十个男人她都能打趴下。 唯独栽在傅云星手上,当年是同情夹了怜悯。后来是爱。 林蓉儿追着他干刑侦,林沈海拦都拦不住。 搞笑的是,咱海哥准备杀到c市打人,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勾引他妹妹。 一瞧傅云星这模样,林沈海立马转身走人。 原话是:“长成这样,老子一个男的都抵挡不了,更别说我妹。” “罢辽罢辽!” 至于如今傅云星还俗,他与林蓉儿有没有后续。 世间真有缘分这一说的话,那应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江湖不束我。 佛门奈我何。 关于唐浓&范宇 这一对其实没啥好说的,写人物小传时我将唐浓写为:反权威综合症患者。 唐博士跟我说:你让我正常点。 我:你不喜欢吗,很叛逆很独特。 唐博士:我想高冷,想做个普通人。 我:… anyway,你们见到了如今的唐浓。穿西装西裤,打领带,一丝不苟又毒舌腹黑。 偶尔会温柔,毕生的妥协全交给范宇。 而范宇其实平日话少,忠犬型。唐浓说东,他连西边压根不看。 两人从小到大一直在起,太了解对方都没什么好写的。 估计等他们的代孕孩子出生,下半辈子会让平静的生活变得鸡飞狗跳。 想想熊孩子,想想他俩的育儿经验。 没眼看jpg 但他们绝对是——陈燕西和金何坤感情路上的开导者。 安排这对老夫夫,就是想在陈金二人出问题时,有一对“过来人”去劝导,而且是理智的、正确的劝导。 现在回看,糖饭夫夫(甜饭夫夫也可以)确实功不可没。 最后还深藏功与名,回了美国。 第175章 希望他们今后的生活也能顺利。 关于沈一柟。 师弟是要死的。从做人物小传时,他的存在目的,是以死亡换取陈燕西的蜕变。 说来很残忍,发便当时也干脆。 其实我舍不得他。 他应该是本文里最坦诚、最纯真的人。毫不犹豫将所有情绪展示给你,不掩饰欲望,不掩饰争强好胜的心。 生活中很多人不敢这样。 怕被别人说急功近利,怕别人白眼,怕别人孤立。 明明有人内心也很想竞争,想争取。却为了显得合群,显得“佛系”,而唾弃那些拼了命努力的人。 他们不是坏,至少不是彻底的坏。 只是不勇敢,为了展示自己的合群,所以人云亦云。 沈一柟像个孩子,从始至终,他都是孩子心性。 既然如此,他在这世上就活不长。他不适合这里,他更适合大海。 就不如走得更纯粹一点。 希望沈师弟来世做一头抹香鲸。 纵横深海三千米。 关于结局&关于老七 大结局最后一幕,是我一直以来最想写的片段。 一个去往深空,一个去往大海。 距离看似变遥远,两颗心却更接近。 一直信奉的爱情观是感情不是生活全部,人生由自我、工作、朋友、父母、爱好、爱情等组成。 所以过于激烈的、偏执的、狂热的爱,占据生活全部的爱,与其说不值得赞扬,不如说或许有些病态。(仅对于本书而言,个人观点。) (但文艺作品中当然能呈现这样偏执狂热的爱,文学与艺术是多样的,多元的,且绚烂的。) 写完这本,收到的最好肯定是读者说:你又进步了。进步很快。 这种言语让我振奋,比什么都管用。 万分感谢大家。 我还会写,持续写,且什么题材都想去尝试。 比如下一本狗血文《低俗文学》,比如古风权术文,比如小甜文等。 不能保证每一次都很好看,但希望自己每一次都能进步。 再加一点,为什么文中会出现《够种》里的人物? 答:因为这是系列文,他们处于同一个平行世界。根据著名的“六度分隔”理论,他们或许互相不认识,但最终会因其他人,走到一起。 最后,再嘈叨几句。 或许很多年后,或许就在今天、明天。你坐飞机时,说不定是金何坤带你降落。你去潜水,可能陈燕西就在隔壁潜船上带学员。 芸芸众生,你从大慈寺出来,傅云星将巧进去。某个大案是林蓉儿破的,某个高考状元名叫赵涛。顶级科学学术期刊上,登载了唐浓与范宇的最新研究。 你们在城市里擦肩而过,你们互不认识。 你们羡慕彼此,又清醒着,热爱着。 好好生活,好好过完这一生。 他们,不也就是我们。 感谢今夏,感谢遇见。 七声号角 2018/0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