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什么江湖百美图,我有兵器谱!》 第1 章 龙胆亮银枪 【边境官道】 雨刚停不久,官道泥泞不堪,车辙碾过积水坑,泥点四溅。 一辆四轮马车疯狂奔驰。车身由紫檀木打造,窗框镶有铜边,虽然沾满泥浆,但仍能看出其华贵。拉车的两匹马口鼻喷着白沫,显然已狂奔多时。 车后百步之外,一队蛮族骑兵呼啸追赶。人马皆披皮甲,腰挎弯刀。 为首的骑兵兴奋地嚎叫着,露出被马奶酒染黑的牙齿。朝马车逐渐逼近。 驾车的是个中年侍卫,脸上有一道旧伤。他左手死死攥着缰绳,右手按在腰刀刀柄上,指节发白。他回头瞥了一眼,追兵又近了些。他啐了一口,混合着血丝的唾沫被风刮到车板上。 车厢内。 颠簸剧烈。穿着淡青衣裙、面蒙白纱的女子努力稳住身子。她从袖中抽出一柄尺长匕首。匕首鞘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她看向对面紧抓车窗、面色惨白的小丫鬟。 “月儿。”女子的声音平稳,但紧握匕首的手透出力度,“听着。若被追上,就用这个。”她将匕首拔出一点,“绝不能落他们手里。” 小丫鬟月儿约莫十四五岁,眼泪不停滚落,拼命摇头:“不会的小姐……陈叔能甩掉他们……不会的……” 女子抓住月儿颤抖的手。“别怕。一下就没事了。比活着受罪强。答应我。” 月儿咬着嘴唇,血丝渗了出来,终于重重点头,哽咽道:“……我随小姐去。” 车外,蛮兵的呼喝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他们弯刀敲击皮盾的砰砰声。 驾车侍卫陈叔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小姐!坐稳了!”他猛地抽了马臀一鞭。马匹吃痛,再次加速,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陈叔瞳孔一缩。 官道正前方,一人一骑,不紧不慢地迎面而来。 那人穿着灰色劲装,脸上带着点刚睡醒似的迷茫。他胯下是匹常见的棕色草原马。 陈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前有拦截,后有追兵。 他猛地松开缰绳,任马自己奔跑,反手“锵”地拔出腰刀,横在身前,准备做最后一搏。 那灰衣人似乎才注意到这边的混乱场面。他看了看疯狂奔驰的马车,又看了眼后面嚣叫的蛮兵,脸上露出一种“真麻烦”的神色。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陈寻看到了他此生难以理解的一幕—— 灰衣人身前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像水面泛起波纹。一杆长枪凭空出现。 枪身黝黑,枪刃狭长,闪着冷光。 灰衣人很自然地伸手握住。 就在他握住长枪的那一刹那,他身上那种懒散的气质瞬间消失。一股锐利、沉静、却又磅礴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他的背脊挺直了,眼神也变得深湛。 肖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枪,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低声自语:“……龙胆亮银枪?常山赵子龙……长坂坡……系统你真会挑。这玩意是用来对付这十几个杂鱼的?” 他掂了掂枪,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力量感从枪身涌入手臂,直达心肺。他忽然笑了笑,那点无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自信。 百万军中尚能七进七出,何况区区十数骑? 他甚至觉得有点滑稽,真想喊一句“你们被我包围了”。 话到嘴边,又觉得有点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抬眼,目光越过马车,直接锁定了那群蛮兵。一夹马腹,棕色马匹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从马车侧旁疾掠而过。 陈叔只觉得一阵风刮过,那灰衣人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冲向了后方追兵。陈叔愣住,持刀僵在原地。 车厢内,女子和月儿也感受到一股劲风掠过,以及那毫不减速、直冲后方的马蹄声。 女子撩开车窗帘一角,恰好看到灰衣人提枪冲过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杆杀气森然的长枪。她眼中闪过惊疑。 蛮兵头领见一人单骑冲来,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嘲弄的大笑,挥舞弯刀,加速冲来。 双方急速接近。 最前方两名蛮兵并驾齐驱,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弯刀扬起,一左一右劈砍而来,配合默契。 肖尘手腕一抖,长枪嗡鸣。 没有格挡。枪尖如毒蛇出洞,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向左一刺,精准无比地穿透左边蛮兵的咽喉。枪尖抽出,带出一蓬血雨。青龙献爪! 几乎同时,借回抽之力,枪杆顺势横扫,如同挥出一道银月寒光。右边蛮兵的笑声戛然而止,枪刃划开了他的喉咙。夜叉探海! 两人几乎同时栽落马下。 肖尘胯下马速未减分毫,从两匹无人战马中间穿过。 第三名蛮兵见状,怒吼着挺刀直刺。肖尘长枪抡圆,一个标准的“抱琵琶式”,枪尖回绕,精准地磕开来刀,顺势直刺。“噗嗤!”枪尖毫无阻碍地刺入蛮兵皮甲下的胸膛,透背而出。肖尘手臂一振,将尸体甩飞出去,撞向后面冲来的骑兵。 后面四五名蛮兵这才反应过来,脸上贪婪的笑容瞬间被惊骇取代。他们只看到血光迸现,三个同伴就已毙命。那杆长枪如同活物,带着死亡的气息再次袭来。 肖尘使出“海底翻涛”,长枪划出一个巨大的半圆,枪风呼啸。冲在最前的三名蛮兵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即剧痛传来,低头看到胸前皮甲碎裂,鲜血狂喷,惨叫着被扫落马背。 战斗发生得太快。 肖尘一提缰绳,马匹纵跃,直接闯入蛮兵队伍中间。 剩下的蛮兵彻底胆寒。他们本是边境骚扰的小股部队,仗着马快刀利欺负商旅平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人一枪,如入无人之境。刚才还发出的嚎叫变成了惊恐的呼喊,拼命想要勒住战马转向。 混乱中,一名蛮兵见肖尘背对自己,以为有机可乘,狂叫着举刀过顶,企图劈砍。 肖尘仿佛脑后长眼,看也不看,反手一枪,用枪尾的鐏(铁制枪尾)猛地向后凿去! “咚!”一声闷响。枪尾重重砸在蛮兵心口。蛮兵双眼凸出,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路边一棵枯树上,软软滑落,没了声息。 第2 章 摧枯拉朽 肖尘动作不停,单手反握枪杆中部,借势将大枪抡起,一招“泰山压顶”,以枪当棍,裹挟着千钧之力砸下! 另一名蛮兵慌忙举刀格挡。 “咔嚓!”弯刀直接被砸断。长枪余势未衰,重重砸在蛮兵头顶,连带头盔一起砸得凹陷下去。蛮兵哼都未哼一声,连同坐骑一起被砸翻在地,马匹哀鸣。 那马压住了蛮兵的一条腿。蛮兵尚未死透,痛苦挣扎。肖尘补上一枪,“铁牛耕地”,枪尖刺穿咽喉。动作干净利落。 此时,有两名蛮兵终于勉强勒住马头,但调头已来不及。他们魂飞魄散,干脆弃马,跳下官道,连滚带爬地想逃入旁边的树林。 肖尘怎会放过。催马追上,长枪探出,“拨草寻蛇”。枪尖灵巧地左右两点,精准地刺穿两人的后心。两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余下蛮兵,终于成功调转马头,疯狂鞭打马匹,向来路逃窜。他们已经吓破了胆,只恨马少生了两条腿。 肖尘纵马直追。速度更快,转眼追上最后一人。长枪递出,从背后刺入,枪尖从前胸透出。收回枪,尸体栽落。 最前面轻骑亡命飞奔,已冲出几十步外。 肖尘眯眼看了一下距离。深吸一口气,单臂运足力气,猛地将长枪投掷而出! 龙胆亮银枪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噗!” 长枪精准地从那名头领的后背射入,巨大的力量带着他向前飞扑,最终被死死钉在官道坚硬的地面上。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一名蛮兵看到同伴被钉死的一幕。他吓得怪叫一声,更加拼命抽打马匹。 肖尘已从马背上跃起。追上飞出的长枪,右手抓住枪尾,身体借力一个旋转,稳稳落地,正好挡在最后一名蛮兵的马前。 那蛮兵收势不及,马匹直冲过来。 肖尘侧身避过锋芒,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蛮兵持刀的胳膊,猛地向下一拽!同时右腿抬起,一记沉重的侧踢,正中蛮兵肋部。 “咔嚓!”骨头断裂的清晰声响。 蛮兵被硬生生拽离马鞍,惨叫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那马受惊,嘶鸣着跑远了。 肖尘的坐骑此时小跑着来到他身边。 他走到被钉死的头领旁,一脚踩住尸体,握住枪杆,用力拔出。血水从伤口涌出,渗入泥土。 他又走到那个被踢下马的蛮兵身边。那人肋骨尽碎,刺穿内脏,口鼻溢血,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肖尘面无表情,长枪一送,结束了他的痛苦。 以赵云的武魂对付十几个普通的蛮兵,简直和砍稻草人没什么区别 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官道上。血腥味弥漫开来。 肖尘甩了甩枪尖上沾染的血迹和碎肉。动作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环视一周,确认再无活口。 然后,他牵过自己的马,翻身骑上,勒转马头,不紧不慢地朝着那辆华贵马车停驻的方向走去。 棕色马匹踏着碎步,马蹄敲击路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停在路边。拉车的马匹喘着粗气,不时甩动头部。 驾车侍卫陈叔依旧保持着持刀戒备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从决绝变成了彻底的呆滞和难以置信。 他张着嘴,看着那个灰衣年轻人慢悠悠地走近,看着他手中那长枪,看着他那张重新恢复平淡、甚至有点走神表情的脸。 车厢内,死寂一片。 面纱女子紧紧握着月儿的手。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车板上。两人都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那个如同从修罗场中漫步归来的身影。 肖尘在马车前三丈处勒住马。 他看了看呆立的侍卫,又扫了一眼紧闭的车厢。 陈寻收刀入鞘。动作有些迟缓,指尖微麻。面对这个刚刚单人匹马屠尽一队蛮兵的男人,持不持刀已毫无意义。 他抱拳,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小人陈寻,多谢阁下出手相助。”他顿了顿,试图从对方衣着气度上判断来历,却一无所获。 那武功路数刚猛凌厉,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和优雅,不像江湖路子,可军伍之中,何曾有过这般年轻又可怕的人物?他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只能含糊道:“……恩公。” 车厢门打开。小丫鬟月儿先跳下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些劫后余生的活气。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家小姐下来。 青衫女子,沈婉清,面纱之上的双眼清澈,带着未散的惊悸和浓浓的感激。她站定,衣裙上沾了些颠簸时的尘灰。 肖尘看见那女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仿佛刚才厮杀时都未曾如此刻意。他轻夹马腹,棕色马匹向前踱了几步,在离她们一丈多远的地方停住。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又回到女子身上,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别回头看,没什么好看的。” 沈婉清点了点头,依言没有回头。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敛衽,深深行了一礼,姿态优雅,即便经历逃亡也未曾失了风范:“小女子姓沈,唤做婉清。多谢恩公施以援手,此恩没齿难忘。” 肖尘点点头,目光落在她面纱之上那双眼睛,觉得有些惊艳。“有美一人,婉如清扬。果然是好名字。”他顿了顿,报上姓名,“在下姓肖,名尘,字寻缘。”他想起这几月的孤单寂寞。倒不如找个合眼缘的作伴。所以干脆问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小姐是否婚配。” 沈婉清微微一怔,脸上泛起红霞。忙用衣袖,遮住了半张脸。 这话说得直白,却又因他的救命之恩和此刻的气氛,不显得轻浮,反而有种奇异的真诚。 第3 章 有缘无份 沈婉清闻言,下意识地用衣袖稍稍遮掩了一下面容,似是羞怯,又像是避让这过于直接的话语。她再次行了一礼,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清晰的界限:“是小女子福薄。恩公错爱,婉清……自小已有婚约在身。辜负了公子心意。”这话说得清晰,是感谢,也是断绝任何可能的发展。 肖尘脸上那点笑意僵住,像是真的愣了一瞬。随即他叹了口气,那点怅惘变成了真实的无奈“原来是有缘无份。”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洒脱的意味:“人生若只如初见,相逢何必曾相识。罢了,罢了。” 他抬手指了指官道前方:“再行十里便是城镇。小姐还是尽快回去,远离这边境是非地。”他的语气转为务实,“最近战事胶着,少股贼兵突袭官道是常有的事儿。你们这马车太扎眼。” 沈婉清抬起头,看着他:“公子不欲回城吗?”她问出口,才觉有些不妥,但话已收不回。 肖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欣赏,有遗憾,最终归于平静。“既然有缘无份。再做纠缠,怕是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他摇了摇头,说得坦荡,“不如就此别过。” 沈婉清垂下了头。面纱遮掩,看不清神情。只听得她声音微涩:“此一别怕是再难相见。救命大恩不容不报。公子……”她似乎不知该如何报答,金银俗物仿佛亵渎了方才那番对话和眼前的之人。 肖尘打断了她,问得突兀:“你有酒吗?” 沈婉清和旁边的月儿都愣了一下。月儿反应快些,立刻道:“有!小姐,我们有带的醉花酿!”她看向沈婉清,得到默许后,连忙转身爬回车厢,从一个小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瓶,瓶身细长,绘着几枝淡粉梅花。 沈婉清接在手里,递出:“这是醉花酿,女儿家喝的淡酒,不知……”她话未说完,只见肖尘长枪微动,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小的弧线,精准地擦过瓷瓶颈部,轻轻一挑。 那瓷瓶便稳稳脱离沈婉清的手,在空中翻了个身,划过一道柔和的抛物线,恰好落在肖尘张开的掌中。动作轻巧,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显露出对力道惊人的控制力。 “心意到了就行。”肖尘拔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口。酒液清甜,带着花香,确实没什么劲道。他笑了笑,将瓷瓶揣入怀中,“就此别过。” 说完,不再多看她们一眼,勒转马头,轻喝一声,棕色马匹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另一侧,不紧不慢地离去。背影在渐起的风中显得有些疏落,与方才搏杀时的悍勇判若两人。 陈寻直到那身影远去,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忙道:“小姐,我们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沈婉清被他的声音惊醒,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在月儿的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速度比逃命时慢了许多,但依旧匆忙。 车厢内,颠簸依旧。月儿捂着胸口,眼睛发亮,忍不住小声叨念:“小姐,那个肖公子……长得好俊。武功也好厉害,像戏文里的将军一样!”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有点奇怪。” 沈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被枪尖挑过的空气处。耳边回响着那两句诗:“人生若只如初见,相逢何必曾相识。”诗句浅白,却又道尽无限怅然与遗憾。她自幼习读诗书,却从未听过如此触动心弦的句子。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还是……他即兴所作?若真是即兴,那…… 听到月儿的叨念,她才回过神,轻轻敲了敲小丫鬟的脑袋:“哪里奇怪了?发乎情,止于礼。知晓分寸,不因恩挟报,才是真正的君子风范。”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月儿刚脱险境,少女心性又冒了出来,吐了吐舌头:“他不是说一眼就喜欢上小姐你了吗?为什么又不跟我们一路?说不定……是悄悄地跟在后面保护咱们呢?”她说着,还下意识想撩开车帘往后看。 沈婉清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会。君子坦荡,他说了出来,便是明了心迹。也因明了心迹,知道不可为,便果断放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说怕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是实话。这般人物,自有其骄傲。” 月儿支着头,有些失望:“那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沈婉清默然。那个在绝境中提枪而来,如天神般降临,又留下那般诗句怅然离去的身影,恐怕真的只能在梦中相见了。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失落悄然掠过心底。 “唉,”月儿忽然又叹了口气,托着腮帮子,“也不知道家里老爷夫人给小姐订的那位宋公子,长得是否也这般俊俏?有没有肖公子这样的本事……”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沈婉清心中那点模糊的涟漪。她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是啊,她们这等名门贵女,婚姻何时由得自己做主?不过是家族联姻的筹码,像货物一样被评估、交换,嫁给一个素未谋面、只闻其名的人。 方才那片刻的心动与诗意,终究是镜花水月,是险境中一段离奇的插曲。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载着她驶向既定的命运。 第4 章 逃兵 官道另一头,肖尘策马缓行。确定马车再也看不见后,他脸上那点刻意营造的怅然若失瞬间消失,变得有些懊恼。 手中的龙胆亮银枪早已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趴伏在马背上,下巴搁在马鬃毛里,絮絮叨叨。 “老马啊老马,”他拍着马脖子,“你说我是不是把调起太高了?非要学人家文艺青年玩一见钟情,还整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叹了口气,“我要是说喜欢那个小丫鬟不就好了?虽然年纪小点,但娇俏可爱,看着也机灵,路上还能聊聊天解闷。这下可好,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表演了。和书上写的不一样啊。说好的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呢?我长得很丑?” 那匹棕色草原马打了个响鼻,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对主人的抱怨毫无兴趣。 “你说你也是,”肖尘继续埋怨坐骑,“关键时候就不能跑快点?追最后那个小兵,害得我还得玩一手掷枪,多费劲?丢不丢你这匹马的脸?” 老马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 肖尘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两个月了。随身带着一个叫“兵器谱”的系统,战斗时随机抽取一件历史或传说名器,并能短暂获得其原主人的武魂附体。在这个类似于古代低武世界的地方,这能力基本上可以横着走。 可系统不包分配老婆。说好的江湖美人、红颜知己呢?这两个月风餐露宿,见过的不是村妇就是农女,好不容易今天碰上一位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沈婉清,结果人家名花有早有主。 这个世界,普通百姓家的女孩,七八岁就要下地干活,整天风吹日晒,十几岁靠着年轻勉强能看,就得赶紧嫁人生子,操劳一生。 肖尘骨子里还是个现代颜值党,实在难以欣赏这种被艰苦生活磨砺出的“美”。 至于真正的大家闺秀,几乎都养在深闺人未识,根本不出二门。想看一眼,难度堪比当采花贼,那完全突破了他的道德下限。 那个沈婉清,看身段,看眉眼轮廓,哪怕蒙着面纱,也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美女。怎么就定亲了呢?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这种出身高贵的女子,婚姻本就是家族筹码,恐怕及笄之前就已定好人家了。 “悲剧啊!”肖尘哀叹一声,彻底瘫在马背上。 老马漫无目的地沿着官道前行。肖尘沉浸在自怨自艾中,不知不觉,日头西沉,天色迅速擦黑。 古代没有路灯,更没有光污染。一旦太阳落山,荒野便陷入真正的漆黑。 “得,别说美女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肖尘无奈,只得勒住马。 他四下打量,找了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将老马拴在树下,自己则手脚并用爬了上去,找了个相对粗壮平稳的枝桠,勉强靠着树干,准备对付一晚上。 夜晚寒气很重,蚊虫也不少。这一觉睡得腰酸背痛,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老马不安地嘶鸣了一声。 肖尘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林间弥漫着薄雾。 只见树下,几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围着老马,其中一人正在解拴马的缰绳! 偷我的马?还有没有王法了? 肖尘心头火起,纵身从树上跳下,落在地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爽:“喂!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那几人被这突然从天而降的人吓了一大跳,立刻散开,神色惊惶戒备起来,摆出防御的姿势。 肖尘这才仔细打量眼前几人。约莫十几个人,都穿着制式的破烂军衣,沾满了干涸的泥泞和暗红色的血污,狼狈不堪。 为首的一人手里提着一把缺口的长刀,其余几人则赤手空拳,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经历了长途奔逃,饥疲交加。 这模样,像是从前线溃败下来的残兵。 为首那个持刀的汉子,见肖尘身形矫健,心知遇到了不好惹的江湖客,连忙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嘶哑:“这位好汉,莫要误会!我等并非为非作歹之徒,实是……实是想借马一用,赶去前方城镇报信!” “报信?”肖尘挑眉,扫了一眼他们空荡荡的手和破烂的军服。 那汉子脸上掠过一丝灰败和耻辱,咬牙道:“前线……败了!大军被冲散,磐石城、白水城……已被蛮兵攻破!我等拼死才逃出来,只想把消息尽快传回去,让后方早作防备!” 肖尘眼神微凝,但语气依旧平淡:“哦?败了?那你们这……算是逃兵吧?” 这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几人,那持刀汉子身体一颤,脸上肌肉抽搐,后面一个身材瘦弱的年轻士兵更是泄气地直接蹲了下去,带着哭腔:“逃兵?我们倒是想逃……可我们都是军户籍!自己跑了,家里的爹娘妻儿怎么办?等着被问罪砍头吗?” 持刀汉子深吸一口气,接口道,声音里带着绝望后的最后一点坚持:“只盼城里的将军、老爷们能发发善心,让我等戴罪立功,再上战场杀敌!总好过……总好过直接被当做逃兵下狱问斩!” 肖尘沉默了。他明白过来。这就是乱世中小人物的悲哀。 打了败仗,溃散之后,明知回去可能也是死,甚至会被编入必死的先锋死囚营,却因为家眷连坐的制度,连真正逃亡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回去“报信”,祈求一个或许更悲惨的战斗机会。 “前线战况,具体如何?”肖尘问道,语气缓和了些。 “败了,一败涂地……”持刀汉子眼神空洞,仿佛回忆起可怕的场景,“元帅的中军大旗都倒了,不知是死是活……各营各自为战,被蛮子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尸體铺满了野羊涧……” “你刚才说,破了两城?城里的百姓呢?”肖尘追问。 那汉子嘴唇哆嗦了一下,避开肖尘的目光,低声道:“蛮兵……凶残成性。我们败退城外时,看到……看到城里冒起浓烟,听到哭喊声……他们见人就杀,抢东西,放火……怕是……怕是……”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种以劫掠为目的的入侵,对平民而言就是灭顶之灾。屠城,并非不可能。 肖尘只觉得胸口猛地一堵,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士兵战死沙场,算是马革裹尸,各安天命。但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第5 章 斗志 来自现代的灵魂,对“屠杀”这两个字有着刻骨铭心的厌恶和愤怒。一种混合着少年义气和穿越者某种优越感的热血在他胸腔里激荡,冲散了那点因为失恋(自认为)而产生的懊恼。 “既然回去也是送死,为什么不回头?”肖尘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人,“回头跟那些蛮子拼了!就算死,也是战死,总好过回去窝囊地等死,或者再上战场当炮灰!” 那几人脸上露出更加深刻的挫败和恐惧。持刀的汉子下意识握紧了刀,另一个高个残兵摊开空空的手,苦涩道:“拼?拿什么拼?我们……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兵器……兵器大多都丢了啊!”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溃败之时,只想着逃命,沉重的长矛、碍事的盾牌自然随手就扔了。 等冷静下来,知道逃无可逃,后悔也已晚矣。这持刀的十夫长能保住一把刀,已经算是极有胆色和纪律了。 肖尘的目光落在十夫长那把缺口的长刀上,又扫过他们空空的双手和疲惫绝望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 “想要博一条生路。跟我走!” 肖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他不再看那些残兵,翻身上马,扯动缰绳。老马有些不情愿地调转了方向。 胸腔里那股因听闻屠城而燃起的怒火尚未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无数华夏战神的武魂在他意识深处沉浮,若此刻因区区蛮兵就胆怯退缩,置身后可能正在遭受屠戮的百姓于不顾,那他这个穿越者带着系统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那队逃兵相互看了看,眼神挣扎。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想往安全的城镇跑,但最后一丝血性,以及回去后可能面临的屈辱审判,又让他们迟疑。 那持刀的十夫长王勇第一个迈开脚步,默默跟在了马后。有人带头,其余几人咬了咬牙,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踉跄跟上。 他们未尝没有过回头拼命的念头,只是缺了那份胆气和领头的人。如今有人站了出来,哪怕前路是死,也好过回去背负逃兵的骂名窝囊地死去。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回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方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队蛮子骑兵出现在视线中,约莫十一二人,正纵马疾驰,手中弯刀在头顶挥舞,发出怪异的呼啸,显然是在进行劫掠。 刚刚鼓起一点勇气的残兵们,看到敌人真容,瞬间又被战场上的恐惧支配。 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惨白,几乎本能地就想往路边的树林里钻。战场上,豪言壮语是一回事,直面死亡是另一回事。 肖尘眯眼看了看。又是十来人一队的规模,看来蛮族的斥候和散兵游勇多以这种小队形式活动。 “系统,抽取兵器。” 他心中默念。 虚空微颤,一对沉甸甸、金吞口、闪着暗沉乌光的金属重锏落入手中。 一股沉稳如山、又隐含暴烈力量的意念涌入脑海——金装锏!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翼国公秦琼秦叔宝! 又是一位万人敌武魂附体。肖尘再次感到一阵无语,用这种传奇兵器对付十几个散兵游勇,简直像是用屠龙刀杀鸡。 蛮兵已经发现他们,兴奋地嚎叫着加速冲来。 结果毫无悬念。 甚至比用枪时更暴烈。双锏挥动,风声沉闷恐怖,不像利刃破空,更像是巨杵砸落。 弯刀与之相碰,直接崩飞断裂。锏身砸在人身上,骨头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砸在马头上,战马哼都来不及哼便轰然倒地。 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如同狂风吹扫落叶,片刻之后,官道上又多了十余具尸体,死状凄惨。 肖尘甩了甩锏上沾染的红白之物,双锏无声消失。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些残兵。他们还保持着四散逃跑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恐惧尚未褪去,又添上了极度的震惊和敬畏,如同泥塑木雕。 “瞧瞧你们,像什么样子?”肖尘的声音冷硬,“就这胆气,再上战场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多送几个人头!都过来,清扫战场,把能用的武器、干粮都捡起来!” 十夫长王勇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的,既有羞愧也有些微的兴奋。 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将……将军,是否割耳记功?” 他改了称谓,不敢与眼前这面容俊秀却煞气逼人的少年对视。行伍数年,他从未见过如此勇猛酷烈的人物。 跟着他,或许真的能搏出一条生路,甚至……建功立业? “你想割就割。”肖尘对这些形式不在乎,“让他们先把干粮找出来,填饱肚子再说。瞧瞧这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样,连逃跑都没力气!” 王勇领命,赶紧招呼其他还发着呆的士兵。士兵们这才如梦初醒,强忍着恐惧,在尸体间翻找。 不一会儿,王勇又凑到肖尘马前,手里捧着一个蛮兵常用的皮质酒囊:“将军,敌人带了烈酒。” 肖尘摆了摆手,“让他们一人喝一小口,壮壮胆气,驱驱寒。不许多喝,误事者斩。” 吩咐完,他却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小巧的白瓷瓶,拔开木塞,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清甜微醺的花香酒液滑过喉咙,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那双蒙着面纱、却灵动的眼睛。 原本或许只是几分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和穿越者的孤寂感作祟,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厮杀,与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残兵为伍,他反倒更加清晰地想起那份优雅与宁静,甚至开始有点莫名的思念。 “唉,醉卧美人膝……多好的愿望。”他低声自嘲,“我这啥时候才能实现?” 第 6章 收拢残兵 残兵们分食了蛮兵的干粮肉脯,又一人小心翼翼抿了一口辛辣的烈酒,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精神也振作了些。 亲眼目睹肖尘如同战神下凡般的勇武,他们眼底深处终于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焰,队伍里总算有了点低低的交谈声,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十夫长王勇再次来到肖尘面前汇报,态度愈发恭敬:“将军,武器是收集了一些,多是弯刀。但……但我们多是步卒,不善使用这种兵器……” 肖尘扫了一眼那些造型迥异于中原兵器的弯刀,皱了皱眉:“刀有什么难的?不会精妙招式,还不会照着脖子砍吗?让他们都上马!我们得加快速度!” 王勇一脸为难:“将军有所不知……这些弟兄,大多是步卒,不……不会骑马啊!” 肖尘一听,火气又上来了,骂了一句:“不会骑马?那就把自己捆在马背上!难道还要我给你们雇几辆马车不成?命是自己挣的!我把军功喂到你们嘴边,你们也得张得开嘴,接得住才行!” 命令下去,残兵们看着那些无主的战马,虽然畏惧,却无人再退缩。 在王勇的指挥和帮助下,他们拼着被马匹踢踹甩动的风险,笨拙又顽强地爬上了马背,用找到的绳索或撕下的布条,尽可能把自己固定住。王勇粗通骑术,大声呼喝着教导一些最基本的控马要领。 一时间官道上人喊马嘶,混乱不堪。幸好这些战马都经过训练,并非完全野性难驯,而肖尘的“老马”也走得慢,折腾了好一阵子,这支临时拼凑、模样古怪的骑兵小队,总算歪歪扭扭地重新上路了。虽然不时有人惊叫,但竟真没人掉队。 一路越行,景象越是凄惨。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倒伏的百姓尸体,男女老幼皆有,死状可怖。一些村落还在燃烧,黑色的烟柱直冲灰蒙蒙的天空,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破碎的家什和凝固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尸臭。 这支由残兵和缴获战马拼凑起来的队伍,沉默地行进在这片被蹂躏的土地上。士兵们脸上的恐惧逐渐被麻木和另一种沉郁的情绪取代。 就这么行了两日。肖尘凭借其恐怖的个人武力和不断抽取的华夏名将武魂(期间又换了几样兵器),如同滚雪球般,沿途不断收拢被打散的溃兵,又顺手歼灭了数股蛮族的斥候和小规模劫掠部队。身后的队伍像吸水的海绵一样膨胀起来,接近千人。 这些原本惊弓之鸟般的残兵,在一次次跟随肖尘轻易取胜的战斗中,悄然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畏畏缩缩,只敢躲在后面,到后来也敢呐喊着挥动并不顺手的弯刀,冲向被肖尘冲散打懵的敌人。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士气往往比装备和人数更重要。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核心就在于士气的此消彼长。 每个士卒在混乱的战场上,视野有限,真正需要面对的往往只是眼前的几个敌人。 一旦前方有人溃逃,恐慌便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后面的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会跟着逃跑。 求生的本能会让他们扔掉一切负担,只求比同伴跑得更快,结果就是兵败如山倒。 至于临危不乱、反身搏杀,那通常需要极高的勇气,非普通士卒所能为。 这支近千人的队伍,终究以步兵为主,骑兵仍是少数。肖尘让王勇明确了军功标准:能跟上队伍、在战斗中出了力的,才算有军功;那些掉队、畏缩不前的,死了也就死了,没人顾得上。 一时间,为了军功(以及更实际的——从敌人尸体上搜刮食物和财物),士兵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 反正有那位如神似魔的“将军”顶在前面摧枯拉朽,他们只需要跟着冲上去劈砍补刀。动作快的,能抢到斩获;慢的,只能在尸体上再捅几下;更慢的,连汤都喝不上。这种近乎“抢功”的氛围,反倒阴差阳错地催生出一些野蛮的血勇之气。 从未有人质疑肖尘的身份。在这绝境中,谁能带领他们活下去,谁能带他们打胜仗,谁就是将军。 肖尘手里,算是初步有了一支能打“顺风局”的队伍。 至于逆风?至少在目前,有他在,就不存在逆风。他了解到,入侵的蛮军对外号称两万铁骑,实际兵力大约一万出头。 之所以能打得边境守军抬不起头,根本原因在于守军士气低迷,未战先怯,高级将领带头逃跑,导致全线崩溃。 但凡有几个硬气敢战的将领,凭借坚城,这一万骑兵想要攻城掠地也绝非易事。 连续两日的征战,在身后上千士卒日益崇拜、如同看待神祇般的目光中,肖尘胸中的豪情也越来越盛。 哪个华夏男儿没有做过驰骋沙场的梦? 此刻,他觉得自己或许真能带着这群残兵,做点什么,也不枉来这世界一遭。 于是,他给这支队伍起了个名号——“威武军”。一路朝着主战场的方向推进。 士兵们经常能听到他们敬爱的将军,在马上随口吟出一些他们半懂不懂、却倍感受震撼的句子: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敌营终不还!”“剑扫秋风崩玉垒,箭破重围贯血甲。长歌掷酒华!”“烽烟卷地连营起,铁骑裂云声撼天!” 这些诗句里的豪迈与决绝,透过肖尘的声音,渗入这些粗粝士卒的心底,让他们模糊地感到,自己正在参与的,似乎是一件超越了单纯厮杀和求生、带有某种悲壮诗意的事情。 这支“威武军”没有后勤,没有补给。一切吃穿用度,都只能从敌人身上夺取。 他们就以这样一种奇特而强悍的方式,一头撞向了主战场。 …… 主战场,青华城外。 蛮军主力一路高歌猛进,终于在这里碰到了硬骨头。青华城守将宇文宁,是个年轻的儒将,却异常坚韧。他收拢残兵,紧闭城门,凭借城防之利,竟以数千人马硬生生顶住了蛮军数日的猛攻。 第 7章 青龙偃月刀 蛮军主将阿芬达,是个身材雄壮、满脸虬髯的将领。 他正不耐烦地逼着一队抓来的百姓到城下喊话,企图动摇守军意志。 忽然,一名斥候疾驰而来,滚鞍下马,急声禀报:“将军!我军右翼后方出现一支队伍!人数约千人!是中原的军队!” 阿芬达闻言,不惊反喜,咧开大嘴,露出被酒色染黄的牙齿:“哦?还有不怕死的敢出来?缩在城里当乌龟,爷爷我还要费些手脚!既然敢来这旷野之上……” 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正好让儿郎们活动活动筋骨,叫他们知道知道我北州铁骑的厉害!” 他根本没把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杂牌军放在眼里。 “传令!右翼骑兵,迎上去!给我碾碎他们!”阿芬达马鞭一挥,大军动了起来。 当肖尘看到蛮军主力时,他才真切体会到“大军”二字的含义。 与他想象中影视剧里排列整齐的方阵不同,真正上万人的军队铺陈开来,是另一种景象。 视线所及,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旗帜杂乱却透着蛮荒气息,仿佛将整个地平线都填满了。 当这支大军开始运动时,上万只马蹄敲击大地,扬起的尘土如同昏黄的沙暴,遮天蔽日。 即使相隔甚远,那种混合着马蹄声、金属摩擦声、以及隐约嘶吼声所形成的庞大压力,也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让人心脏发紧,呼吸滞涩。 肖尘身后那刚刚鼓起些许勇气的“威武军”,瞬间就被这恐怖的威势压垮了。 士兵们脸上血色尽褪,刚刚那点因为顺风仗积攒起来的血勇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队伍开始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勒住马缰或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后倾,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寻找逃跑的路径。 “都给我站直了!”肖尘猛地回头,声音如同炸雷,压过了远处的喧嚣,“还想再像丧家之犬一样跑一次?再尝尝没吃没喝、不知逃往何处的滋味?除了顶着一个逃兵的骂名,还想连累家里的爹娘妻儿一起受罪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面孔,声音愈发冰冷,指向身后来的方向:“这一路上,你们都看到了!蛮兵过境,村庄会变成什么样子?老人、孩子、女人……没人能幸免!今天没人拦住他们,明天、后天,你们的家,你们的亲人,也会变成路边的尸体,变成焦土里的枯骨!”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卵蛋、还有血性的!就跟我身后!杀过去!杀光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看身后众人的反应,猛地一夹马腹,催动老马,单人独骑,竟朝着那无边无际的蛮军洪流逆冲而去! 到了这一步,热血上头,那点系统赋予的优越感和穿越者的疏离感已被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取代——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也要撞上去! 胯下老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决绝,嘶鸣一声,奋力加速,尽管速度依旧不算快。 肖尘在奔驰中,将右手五指张开,心中默念:“抽取武器!” 一种沉重、冰凉、却又无比契合手掌的触感瞬间传来。 目光微垂,一柄长柄大刀赫然在手!刀头部分阔长,形似半弦月,背有歧刃,刀身刻有蟠龙吞月的暗纹,刀杆粗长,透着古拙沉重的气息。 青龙偃月刀! 根本无需再看任何介绍,这个名字本身就已代表了一切。 武圣,关羽! 三国时代猛将如云,口称“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者不乏其人,但真正将这句话变成标志性战绩、烙印进整个民族记忆深处的,唯有关云长! 一人一骑,一刀一马,逆着千军万马,发起了冲锋! 一直紧跟着肖尘的王勇,眼见主将竟如此不管不顾地单骑冲阵,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不是不怕,但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拔出长刀,声嘶力竭地对着身后还在犹豫恐惧的士兵们咆哮:“将军都豁出性命去了!你们还在等什么?!等着蛮子杀过来砍瓜切菜吗?!是男人的,跟我冲!护着将军!” 他猛地一踢马腹,紧跟着冲了出去。一些最胆大或者说被逼到绝境的士兵,受这情景刺激,也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兵器跟了上去。 更多的人,则是在一种盲从和绝望的驱动下,下意识地开始奔跑。 在蛮军的视角里,对面那支小小的队伍原本已被己方浩大的声势震慑得不敢动弹,这正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场景。 然而,对方阵中突然冲出一骑,竟直愣愣地朝着大军锋线撞来!这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一人独抗万军?然后,更让他们错愕的是,那支小小的队伍,竟然也跟着动了,虽然混乱,却真真切切地发起了冲锋! 居然还有军队敢对着北州铁骑的冲锋发起反冲锋?不少蛮兵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前排的蛮军骑兵已经熟练地放平了长矛,密集的矛尖闪烁着寒光,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准备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连同他的马一起戳成蜂窝! 肖尘马速不减,直冲阵前!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头掠过马首,左右连续上撩劈砍!招式看似简单,但82斤的重量加上关羽武魂那磅礴的力量和精准到极致的控制力,效果是恐怖的! “咔嚓!”“噗嗤!” 挡在最前面的蛮兵手中的长矛不是被磕飞就是被直接劈断,刀锋掠过人体,轻易地撕裂皮甲,带出一蓬蓬血雨,人马皆碎!根本无人能挡他一合! 刀口上扬,鲜血顺着蟠龙纹路滑落。肖尘双臂叫力,抓住刀篓后的长杆,猛地一个横扫千军! 呜——! 沉重的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眼前一片人仰马翻,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般疯狂喷溅!蛮军看似整齐的冲锋阵型,竟被他一人一刀,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血淋淋的裂口! 两旁的蛮兵甚至还没看清来人,就被同伴的鲜血和碎肉糊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 老马也被这血腥场面激起了野性,不管不顾地沿着被撕开的缺口继续前冲! 第8 章 万军丛中 眼前突然一阔,一名穿着明显不同于普通骑兵、手持长枪的蛮军将领出现在前方,正惊怒交加地试图组织抵挡! 肖尘目光锁定对方,顺着刀势回旋,将沉重的刀头甩到身后,借助离心力,全身力量灌注双臂,大喝一声,力劈华山! 那蛮将也有些武艺,虽惊不乱,双手紧握长枪,奋力向上架挡!按照常理,他这一架之后,便可顺势挥枪直刺,反击对手空门。 但他面对的是青龙偃月刀! 镔铁打造的枪杆接触到那月牙般的冰冷刀锋的瞬间,蛮将脸上的自信就变成了惊骇! 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顺着枪杆狂涌而来!他的虎口瞬间崩裂,双臂剧痛发麻,根本挡不住! 82斤的重刃,加上马匹的冲势,以及武圣武魂那沛然莫御的力量,岂是凡铁枪杆能格挡的? “锵——咔嚓!” 长枪应声而断! 刀锋几乎毫无阻滞地继续落下! 鲜血如同瀑布般喷溅而出!那蛮将连人带马,竟被这狂暴无匹的一刀,从中硬生生劈成了两半!内脏和残躯哗啦啦落了一地! 老马嘶鸣着,从那一片狼藉中踏过! 停在它面前的蛮兵,看着那如同修罗降世般的身影,看着那依旧滴淌着鲜血和碎肉的巨大刀锋,看着将领被劈成两半的惨状,他们的勇气终于被彻底碾碎!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全身,他们开始不受控制地尖叫,下意识地勒马向两旁退避,本能地要给这个杀神让开道路! 这条被肖尘硬生生杀出来的血路上,一片混乱和恐慌!蛮军士兵只看到一个青袍染血、面沉如水的“魔王”冲进阵中,然后他所过之处,鲜血就如同喷泉般一浪高过一浪,期间不断有残肢断臂和头颅横飞起来! 他们胆怯了!士气动摇了! 就在这时,王勇等人终于拼命冲到了阵前,他们看到的正是蛮军惊慌退避、阵脚大乱的景象! 王勇血灌瞳仁,嘶声大吼:“杀!跟着将军杀光这些蛮狗!” 士兵们也看明白了,眼前的蛮兵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妖魔鬼怪,他们也会害怕,也会被杀得屁滚尿流!而那位将军,真的如同天神下凡! 如同之前无数次一样,将军已经击溃了他们,现在需要的只是冲上去补刀!甚至那些没被击倒的,也因为吓破了胆,变得容易对付许多! “威武军”士气大振,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骑兵一旦失去了冲锋的势头和严整的阵型,陷入混战,其优势便大打折扣,反而更难重整。 而现在,蛮军的右翼前端,正因为一个人的恐怖冲杀而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再加上一支突然变得凶悍无比的步兵队伍的扑杀,局势瞬间逆转! 那喷涌的鲜血和飞舞的残肢,还在继续扩大着恐慌的蔓延。 乱军之中,最大的危险并非来自正面的敌人,而是失去方向感后,来自四面八方的冷枪暗箭。无数长矛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足以让任何陷入重围的高手饮恨沙场。 然而,肖尘此刻承载的是武圣关羽的武魂。关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自带一种沙场武将的极致直觉和“锁定”能力。 千军万马的混乱,反而成了他突进的掩护。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敌军阵中那些指挥节点和气势不同的目标。 因此,老马从未真正停下脚步,始终朝着敌军纵深冲去。 眼前出现一名手持沉重宣花大斧的蛮将,此人身材魁梧异常,怒吼着纵马猛冲而来,试图以纯粹的蛮力压制肖尘这不可一世的气势。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青龙偃月刀,是三国时代公认最重的兵器之一!比拼力量?正中下怀! 肖尘眼中冷光一闪,根本不避不让,刀尖一抖,挺身一记标准的扎刀!刀尖精准无比地点中劈来的斧刃侧面! “镗——!”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宣花大斧被一股巧劲结合巨力猛地荡开,那蛮将中门大开,脸上满是错愕! 刀势却毫不停滞!借着前冲之力,冰冷的刀尖瞬间刺穿了他胸前铠甲,深入脏腑! 肖尘手臂发力,竟将这体重远超自己的蛮将硬生生从马背上挑了起来!刀尖挑着那还在抽搐的身体,又向前冲了几步,才猛地一甩! 沉重的尸体如同破麻袋般砸向旁边的蛮兵,引起一片惊呼和混乱。 再往前冲,景象变得诡异起来——只见不少无主的战马惊慌地嘶鸣奔跑,马背上的骑士却不见了踪影。 竟是前方的蛮兵亲眼目睹了肖尘如同砍瓜切菜般连斩将领,彻底吓破了胆,干脆跳下战马,钻入混乱的人群中奔逃保命! 另一边,青华城头。 守将宇文宁始终紧绷着神经,时刻监视着城外蛮军的动态。 当看到那支队伍出现,并径直冲向蛮军右翼时,他忍不住低声咒骂:“哪来的蠢货?!沙场之上与北州铁骑正面对冲,嫌命长吗?真是白白折损将士,还要连累我城内士气!”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了那支队伍被铁骑洪流瞬间吞噬的惨状。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两军交锋,并非预想中的一面倒屠杀!那支不足千人的队伍,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骑,竟像一柄烧红的尖刀捅入牛油,势不可挡! 蛮军看似严整的右翼阵型,以那骑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开始混乱、崩塌! 这种混乱是装不出来的!军阵一乱,士兵找不到长官,长官找不到部队,恐慌蔓延,根本无力收束! 宇文宁猛地一拍城墙垛口,脸上瞬间涌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快!快开城门!援军已击破贼寇右翼!所有骑兵集结,步兵随后!随我出城掩杀!快!” 旁边的副将也早已看出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毫不迟疑,厉声应命,转身飞奔下城墙去整顿兵马。 …… 万人大军的军阵确实浩大,但若目标明确,直插中军,其实距离并不远。肖尘凭借关羽武魂的战场嗅觉,一路劈砍,血染征袍,竟真的被他杀透了层层阻碍! 眼前骤然一阔,只见一名身穿耀眼金甲、骑着神骏枣红马的将领,在一群精锐亲卫的簇拥下,正惊慌地试图指挥调度,但脸上的恐惧却无法掩饰。 正是蛮军主将阿芬达! 第 9章 得胜 阿芬达此刻脑子一片混乱。他做梦都想不到,世上真有单骑冲阵这种事! 更想不到的是,对方居然真的冲过来了!这他妈还是人吗?! 乱军之中看不清来人的具体模样,只能看到一柄恐怖的长刀不断挥动,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喷溅,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笔直地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冲来! 阿芬达已经顾不上咒骂手下无能,他深知自己绝对挡不住这个杀神。 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跑!指望胯下这匹珍贵的宝马能带他逃离这噩梦般的场景。 想法是好的,但此刻整个中军都因前方的溃败和肖尘的突进而陷入混乱,人马互相冲撞践踏,就算是千里宝马,又怎能在这乱军之中撒开四蹄奔跑? 眼见那青袍(已被血染成暗红)杀神连劈数名亲卫,越来越近,阿芬达绝望地拔出腰间镶满宝石的佩剑,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但刀来的太快了! 他的剑才抽出一半,那道冰冷的、带着无尽血腥气的刀光已经如同闪电般掠至颈前! “噗——!” 一声沉闷又清晰的切割声响起。 一颗戴着金盔、满脸惊骇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猛地冲天而起!颈腔中的鲜血喷起数尺之高! “将军!将军死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如同瘟疫般炸开的、极度恐慌的尖叫和呼喊!主将阵亡的消息比任何武器都快,一圈又一圈地疯狂扩散开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肖尘突入中军到斩首阿芬达,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后军的蛮兵甚至还没搞清楚前方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了主帅被阵斩的噩耗! 直面“威武军”的前锋蛮兵看得最清楚,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瞬间彻底崩溃,开始大面积地溃逃! 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前面的人疯狂后退,听到“将军死了!”“天神下凡了!”“快跑啊!”之类的恐怖呼喊,也被裹挟着转身就跑。 兵败如山倒! “威武军”的士兵们终于等到了他们最熟悉、也最期待的环节——追上,砍倒!军功、财物近在眼前! 而这时,青华城的城门轰然洞开!宇文宁一马当先,率领着城中养精蓄锐已久的骑兵冲杀出来,步兵紧随其后! 有人出来抢军功! “威武军”的士兵们眼都红了,追得更来劲了,嗷嗷叫着扑向溃逃的蛮兵——跑得慢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一场血腥的追击战和一边倒的屠杀,在这片刚刚还压抑无比的战场上,彻底展开。 敌军彻底溃散,漫山遍野地逃跑。肖尘没有再追。从背后追杀溃兵,在他看来既没什么技术含量,也着实掉价——想象一下,自己扛着青龙偃月刀,吭哧吭哧追着砍那些丢盔弃甲的逃兵,那画面简直对不起武圣的逼格。况且,老马也确实累坏了。 他调转马头,沿着来时杀出的血路往回走。他记得那边还有个穿金甲的“土豪”,希望他的坐骑没跑丢。 运气不错。那匹神骏的枣红马果然还在无头的金甲尸体旁不安地踱步,几个“威武军”的士兵正围着它,既眼热又不敢轻易上前。见到肖尘回来,一个机灵的士兵赶紧献宝似的提起那颗狰狞的头颅,邀功道:“将军!您看!看这穿戴,肯定是个大官儿!” 肖尘瞥了一眼那头颅,淡淡道:“嗯,是他们的主将。你喜欢就自己留着,或许能换点赏钱。”他更关心那匹马,指了指尸体,“把那头盔和盔甲都弄下来。打了这么久,我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 他翻身下马,走向那匹枣红马。或许是关羽武魂自带的对宝马的亲和力,或许是肖尘身上残留的凛冽杀气,这匹烈马只是不安地打了个响鼻,竟没有过多反抗,任由肖尘牵住了缰绳,顺从地被他拉了过来。 “总算有匹带鞍的好马了。”肖尘满意地拍了拍马颈。那匹劳苦功高的老马可以暂时“退役”了。 周围的士兵听到肖尘的话,立刻七手八脚地涌上去,七哧咔嚓地将那具无头尸体的金甲扒了个精光,连内衬的丝绸衣物都没放过。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只有自家将军才配得上这样威风的行头,蛮子穿这么好纯属浪费。 肖尘停了下来,他手下的“威武军”也就没有追出太远,陆续开始返回,兴奋地互相炫耀着斩获,或者从尸体上搜刮战利品。 宇文宁倒是带着城防军趁势掩杀了一阵,斩获不少,但也顾忌穷寇莫追和自身兵力,并未过于深入,很快也收兵返回。 肖尘清点了一下人数,核心框架还在,伤亡远比预想的小。他叫来王勇:“吩咐下去,抓紧时间吃饭!吃完立刻列队,我有话要说。” 命令下达,这些刚刚经历血战的士兵也顾不上满地狼藉和血腥味,就地或坐或站,掏出随身干粮狼吞虎咽起来。不少人的干粮还是刚从蛮兵尸体上摸出来的肉干和奶疙瘩。 肖尘自己也啃了两块王勇递过来的硬面饼子,就着皮囊里的清水咽下。很快,面前空地上,士兵们已经迅速站成了还算整齐的队列。这一场硬仗,真正打出了他们的士气和对肖尘近乎盲目的信任。 肖尘看着这千把号渐渐有了军人模样的手下,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废话不多说。吃饱了,我们就去追那些逃跑的蛮子。” 队列里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 肖尘脸色一沉:“我们是去追击,不是去郊游!不会骑马的,难道要大军停下来等你们学吗?跟不上,就留下!”他的话冰冷直接,不留余地。 底下的士兵顿时不敢再出声,许多原本不会骑马的人暗暗咬牙,下定决心就算用绳子把自己捆在马背上,也绝不能掉队。 这时,宇文宁也带着副将走了过来,听到肖尘的话,忍不住劝道:“这位将军,勇武可嘉!然,有道是穷寇莫追。况且将士们刚经历恶战,需要休整……” “他们可不穷。”肖尘拍了拍身上刚刚被士兵披挂上的、还带着血污的金甲护心镜,“瞧瞧,多阔气。” 宇文宁苦笑,觉得这勇将似乎有些不通文墨,耐心解释道:“在下非指财物。这些蛮子已遭重创,主力溃散,必是急于逃回草原。我们当稳固城防,肃清残敌,并将此大捷上报朝廷,请朝廷定夺后续……” 第 10章 追穷寇 “他们逃回草原,然后呢?”肖尘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过来,“让他们喘口气,养肥了马,明年再来?再来烧杀抢掠,屠杀我们的百姓?” “这个……将军,边境大局如此,非一战可定……”宇文宁叹了口气,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我不管你们什么大局。”肖尘声音斩钉截铁,“我就是要追上去,杀怕他们!杀光他们!杀到他们听见‘威武军’的名字就腿软,永远不敢再踏过边境一步!”他盯着面前这个面色白净、更像个文官的守将,忽然冒出一句:“你坚守不退,也算个人物,别在官场混久了丢了血性!” 宇文宁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肖尘。这话直戳他心底深处。曾几何时,他也曾意气风发……眼前这个看似粗豪的猛将,竟能看得如此明白?! 肖尘不再理会陷入沉思的宇文宁,转身面向自己的队伍,大声下令:“现在!自己找马!找不到马,或者确定自己绝对学不会骑马的,出列留下!其他人,准备出发!” 士兵们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四处寻找无主的战马,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却效率惊人。 宇文宁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别在官场丢了血性”这句话,心中波澜起伏,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叫过自己的副将齐雄,沉声道:“齐将军,我需立刻回城安抚百姓,整顿防务。你点齐我们所有骑兵,跟随这位……将军,再掩杀一阵!务必小心!” “末将遵命!”齐雄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招呼着城防军的骑兵队伍,向着前方已经开始移动的“威武军”追去。 尘土再次扬起,一支融合了残兵、降卒、缴获马匹和部分城防军的混合队伍,在那位金甲青袍的将军带领下,朝着溃逃的蛮军,追了下去。 肖尘并没有命令部队全力急追。让手下的人慢慢熟悉马匹。也给蛮军一点收拢残兵、喘息的时间。 这些溃散的蛮兵和他们“威武军”不同,异国他乡,仇人遍地。脱离了大军,很难生存。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追上主力溃逃的方向。 而这一路溃逃,也足以让恐慌和那个关于“杀神”的传闻在所有蛮兵中发酵、蔓延。 败得太快,太诡异,以至于所有人都需要找到一个解释。 于是,那个单骑破阵、一刀斩将的故事越传越离奇——有人说那是地狱派来的魔鬼,刀枪不入,嗜血如命;有人说那是中原人请来的天兵天将,有神光护体……恐惧的种子已经深深种下。 蛮军一路奔逃,人困马乏,直到日头西沉,天色迅速暗下来,才敢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停下来稍作喘息。 人马都累得几乎瘫倒,许多人连喝水的手都在发抖,惊魂未定地望向来的方向。 也正是这个时候,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符般从后方响起! 肖尘一马当先,胯下枣红马神骏非凡,速度比之前的老马快了何止一倍! 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大刀,而是一柄造型夸张、刃面宽阔的长柄斧! 隋唐演义,鲁国公,程咬金! 在很多后人演绎里,程咬金似乎是个福将、搞笑角色,“三板斧”都成了文化梗。 但谁能真正理解,在一部半化的演义小说里,能从隋末乱世一直活到武则天时代、善终而去的武将,其含金量究竟有多恐怖? 能正面接住他那看似简单粗暴、实则蕴含巨力和玄妙招式的“三板斧”而不死的人,真不多! 对付一群失了主帅、斗志濒临崩溃、又人困马乏的残兵,绰绰有余! 外围负责警戒的蛮兵惊恐地发现追兵,发出嘶哑的警报,试图组织起一点可怜的抵抗。 肖尘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他催动战马,直接撞入人群,手中长柄斧抡圆了,如同旋风般横扫劈砍! 没有太多花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力量、速度和一种近乎蛮横的战场直觉! “噗嗤!”“咔嚓!” 血肉横飞,骨骼断裂声不绝于耳!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泉再次喷涌,瞬间唤醒了所有蛮兵最深沉的恐惧记忆! “是那个魔鬼!他又来了!!”“快跑啊!!!” 第二次的溃逃,来得比上一次更加干脆,更加彻底! 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整个临时歇脚的营地瞬间炸营,所有蛮兵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没命地向着更深的黑暗和陌生的方向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跟在后面冲杀的齐雄,一边奋力砍杀那些跑得慢的蛮兵,一边忍不住对旁边一个“威武军”的老兵喊道:“你们将军……他每次打仗都这么……这么……”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那老兵挥刀砍翻一个踉跄的蛮兵,头也不回地吼道:“别废话!抢军功啊!我们将军是天神下凡!你跟着砍就完了!” 齐雄:“……”他看了一眼那些“威武军”士兵,他们对将军不断变换的恐怖武器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眼中只有对军功的狂热和對將軍近乎迷信的崇拜。 “威武军”如今几乎全员有马(缴获了大量无主战马),追杀起那些失去坐骑、或马匹早已累垮的蛮兵,简直是虎入羊群。蛮兵们也学“聪明”了,知道只要比同伴跑得快就有生机,很快,就有人为了跑得更快,扔掉了手中沉重的武器,甚至解下了碍事的皮甲。有人带头,就有人效仿。 这场追击战,变成了一场纯粹的猎杀。 斩获敌人首级上千,“威武军”自身的伤亡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有极少数被围住、实在跑不掉的蛮兵,才会在绝望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做困兽之斗。 而“威武军”也根本不留俘虏。他们的补给方式,注定了他们无法、也没有意愿收纳俘虏。手起刀落,简洁高效。 第11 章 无缘的思念 追杀了约莫一个时辰,肖尘缓缓勒住了枣红马的缰绳。 放眼望去,溃散的蛮兵早已像受惊的蝗虫般四散奔逃,消失在茫茫夜色和起伏的地形中,追得太散,意义已然不大。 再往前,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北州地界了——广袤、陌生、充满了未知风险的草原和大漠,那是这些中原出身士兵从未见识过的世界。 连续两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斩获的首级和缴获的物资,足以让这些跟随他的残兵彻底洗刷逃兵的耻辱,甚至博取一个相当不错的前程,光宗耀祖。 但肖尘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甘。 手上有兵,纯粹是个意外,是局势和系统共同作用的结果。下一次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望着彻底暗下来的天色,繁星开始点缀苍穹,旷野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而过。 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作为一个现代灵魂穿越者,当皇帝争霸天下什么的,对他吸引力其实不大。但有两件事,但凡看到一点实现的苗头,是个男人恐怕都不会轻易放弃: 一曰后宫佳丽,二曰装逼打脸! 而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装逼的极致,在战场上,或许只有三个字能形容——冠军侯! 那可是大汉朝的限时外挂,少年意气、功勋卓著的巅峰象征! 还有什么比得上率领铁骑,所向披靡,直捣敌人老巢,在对方的圣坛上踩一脚更爽、更装逼的事情? 干了! 这时,齐雄和王勇一同策马过来,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兴奋和疲惫。“将军,大获全胜!弟兄们正在清扫战场,蛮子溃兵丢下了不少营帐和粮草,锅里还煮着肉……” 肖尘摆了摆手,打断他们:“让将士们抓紧时间吃饭,扎营,晚上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们明天继续追。” 齐雄脸上的兴奋顿时一僵,迟疑道:“将军……再追的话,可就深入北州腹地了……那是蛮子的地盘,我们人生地不熟……” 肖尘撇了他一眼,淡淡问道:“你去过?” 齐雄一愣,老实回答:“末将未曾。” “既然他们能来我们的地盘烧杀抢掠,我们为什么不能去他们的地盘逛逛?”肖尘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 “将军,北州之地,天气诡变,地广人稀,补给困难,而且部落分布……”齐雄试图陈述利害。 肖尘再次摆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声音提高,确保周围一些竖着耳朵听的士兵也能听到:“我不强求!愿意就此回去,用战功换取赏赐和前程的,今晚饱餐一顿,明早可以自行返回青华城!愿意跟着我继续往北,去蛮子老家看看的,明早跟我出发!” 王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抱拳沉声道:“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早已被肖尘的武力和气魄折服,更看清了追随这位“天神”将军所能带来的、远超回去领赏的巨大潜力。 齐雄脸上挣扎了一下。作为传统武将,他深知孤军深入的巨大风险,这是兵家大忌。 但看着肖尘那平静却蕴含着无比自信的眼神,听着那豪言,他胸中那股被岁月和官僚体系磨平许久的豪情,竟也被点燃了。 做千古未有之事!踏足无人敢去之地!哪怕最终马革裹尸,也足以名留青史,不负此生! 至于回去?现在回去,固然安稳,但此生恐怕再难有如此波澜壮阔的机会了! 齐雄猛地一抱拳,斩钉截铁道:“末将也愿追随将军!将军剑锋所指,便是末将赴死之处!” “好!”肖尘点头,“去安排吧。让愿意回去的弟兄们也吃好休息好,明早再分道扬镳。” 齐雄和王勇领命,下去安排扎营、警戒、分配食物等事宜。 喧嚣渐渐平息,营地中央燃起了篝火。 肖尘独自走到稍远一点的土坡上,再次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巧的白瓷瓶。瓶身冰凉,他拔开木塞,对着瓶口轻轻嗅了嗅,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酒气。 但那一双蒙着面纱、却灵动的眼睛,又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里。 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连一次真正的照面都算不上,对话也不过寥寥几句,可在这铁血征伐的间隙,心神放松之时,居然真的会生出一点清晰的想念。 肖尘笑了笑,或许是因为穿越以来这两个月,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或事,所以潜意识里,才将那双惊鸿一瞥的眼睛,当成了一个精神上的锚点。也许是人的劣根性。恋而不得,产生了执念。 人可以四处流浪,征战八方,但心总需要有个念想,有个能让人感到温暖和柔软的归宿。 若是心无所归,战战厮杀,也就少了那么点意思。 他将空瓷瓶小心地收回怀里,望向北方漆黑一片的旷野,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数千溃军仓皇逃窜留下的痕迹,如同在草原上划下了一道巨大而凌乱的伤疤,根本无从遮掩。 肖尘率领的这支混合部队,沿着这清晰的踪迹一路向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追踪。 但同样的问题也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这千把人马,在广袤无垠、缺乏遮蔽的草原上,行踪也同样无法隐藏。 他们能做的,只有依靠速度和不断的机动穿插,避免陷入僵持或被大队敌人咬住。 一旦被拖住,后勤断绝的他们,很快就会陷入绝境。 到那时,熟悉地形的蛮族部落会像猎手围捕兔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千余名中原儿郎困死、耗死在这片遥远而陌生的大漠之上。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转换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一次战术失误,就足以致命。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出乎肖尘意料,竟无一人选择退出。 城防军的骑兵都是齐雄带出来的精兵,没有主将的命令,无人敢擅自离队。 而“威武军”经过连番血战和胜利的洗礼,早已对肖尘产生了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集体意志已然形成,即便有个别人心中忐忑,也绝不会在此时表露出来,甚至会被这种狂热的氛围所感染。 就这样,这支人数不多却士气高昂的队伍,踏入了对他们而言完全未知的草原。 第12 章 伤亡 北州溃兵其实并未逃出太远。在他们的认知里,一旦踏过边境,回到草原,就等同于安全了。中原的军队从未敢深入草原追击,这是多少年来形成的惯例。 此次前所未有的大败,让他们失去了主将阿芬达,其他高级将领也在混乱中或战死或失散,只剩下一些中低层军官,勉强收拢着残兵败将,能维持队伍不彻底散掉就已不易,根本谈不上重整旗鼓、鼓舞士气。 连续的奔逃早已让人马疲惫到了极点,此刻见到熟悉的草原地平线,许多蛮兵精神一松,直接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让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的是,那支如同附骨之疽的中原军队,竟然真的敢追过边境,出现在了草原之上! 正午时分,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噩梦般再次敲响了死亡的节拍,惊醒了刚刚合眼不久的蛮兵。抬眼望去,那支金甲将军率领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 在大雍境内你们追,到了我们草原的家门口,你们还敢追?!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屈辱涌上心头,不少蛮兵眼睛都红了!太欺负人了! 几个尚有血性的军官咬牙切齿,嘶吼着组织起还能战斗的士兵,尤其是盾刀手,试图结阵抵抗。“结阵!挡住他们!今天就是耗,也要把他们耗死在这!”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们面对的是再次更换了武器的肖尘。 “錾金虎头枪!”——《说岳全传》中,挑滑车的天下第一枪,高宠的兵器! 这位武将或许不如关张赵那般家喻户晓,但其战绩同样恐怖骇人!连挑十一辆千斤铁滑车,其爆发力和技巧堪称非人! 想用区区盾阵就挡住他?未免太过天真。 肖尘马速丝毫不减,錾金虎头枪枪头微微下探,在即将接触盾阵的一瞬间,双臂猛然叫力,枪杆如同活物般向上猛地一撩! “海底翻涛!” 轰! 最前方的盾牌仿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掀起,连带着后面的士兵一同被抛飞出去!看似严密的盾墙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肖尘挺枪策马,直接从这个缺口撞了进去!第二次冲阵,远比第一次面对严阵以待的大军容易得多。 眼前的蛮军阵型松散,士气低迷,真正能组织起抵抗的只是极小一部分。 大部分蛮兵看到肖尘如同战神般轻易破阵而入,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战斗,而是转身就逃!反正已经逃过两次,动作倒是熟练得很! 肖尘长枪疾刺,一枪甚至能穿透两人,但造成的震慑却有限,因为这些蛮兵早已心胆俱裂,只顾着逃命,根本顾不上同伴的死活。 这一次,“威武军”没有落后太多。在肖尘撕开缺口之后,他们已经紧跟着冲杀了上来。 一根根长矛别在马侧,利用战马的冲力进行简单的突刺!前排那些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或者被军官强令留下的蛮兵,瞬间就被这股钢铁洪流冲倒、践踏! 骑兵冲阵,最关键的就是速度和不间断的冲击力,绝不能停下来陷入混战。肖尘一路毫不停留地向前绞杀,几乎再未遇到像样的抵抗。 枣红马四蹄翻飞,在溃散的敌群中硬生生划出一道血线,将本就混乱的军阵彻底劈成两半! 此时的蛮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逃”字,再也记不起草原勇士的荣耀或者其他。 齐雄和王勇各自带领人马,分成两翼进行包抄掩杀。但败军数量依然远多于他们,最终也只能截留下一部分,大部分还是溃散逃入了草原深处。 战斗很快结束。 肖尘勒住马,环顾战场。他手下的士兵们已经无需他再吩咐,自发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开始“打扫”。 与最初不同的是,现在更多的人是在默默地收集食物和箭矢,寻找完好的水囊,将那些蛮兵丢弃的肉干、奶疙瘩小心收好。 收集财物的人明显变少了——在这片陌生的绝地,活下去并跟随将军找到下一个敌人,比那些一时无法变现的金银更加重要。 一种更加冷峻、更加务实的气氛,开始在这支队伍中弥漫开来。 这一场追击战,虽再次取胜,却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血染红了征袍,也真正染红了脚下的草原。 士兵们确实将那股遇强则强的凶悍士气打了出来,但相应的,伤亡数字也第一次变得刺眼起来。 “威武军”接敌时,面对的已不仅仅是溃散的逃兵,更有那些被逼入绝境、自知逃生无望而拼死反抗的蛮族悍卒。 短兵相接的残酷搏杀中,刀枪无眼,这一仗便折损了上百弟兄。 其中,甚至包括了两个最早跟随肖尘、从边境溃兵中收拢来的老兵。 看着那逐渐冰冷、曾带着敬畏和狂热称呼自己“将军”的面孔,肖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为了自己那“冠军侯”般的梦想和装逼的快感,将这几千条性命带入草原绝地,是不是太过自私和儿戏?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下了这丝犹豫。若能借此机会,真的一战打出几十年和平,对天下百姓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况且,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退回去,固然能保全大部分人,但来年秋高马肥之时,同样的烧杀抢掠依旧会在边境重演! 唯有打疼他们,打怕他们,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 他蹲下身,用微微颤抖的双手,一个一个地,极其缓慢而郑重地,将那些阵亡士兵未能瞑目的双眼轻轻合上。 站起身时,他脸上的所有柔软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铁血和决绝。他翻身上马,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军: “掩埋弟兄,收缴战马物资!一炷香后,全军开拔——” 他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溃兵逃窜的方向。 “再追!” …… 第13 章 瑞幸部落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草原上的一场残酷马拉松。追追逃逃,敌我双方都在透支着体力和意志。 溃逃的蛮军为了逃命,将沉重的辎重、抢来的财物扔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连碍事的武器都随意丢弃,只求能跑得快一点。 到后来,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远远看到“威武军”那杆临时凑合出来的旗帜,或者那匹显眼的枣红马,根本不用接战,幸存的蛮兵第一时间就会四散奔逃。 这使得“威武军”获得了极大的主动权。 他们可以充分休息,饱餐战饭,然后挑准时机突然加速追击。而蛮军则时刻提心吊胆,风声鹤唳,不知死亡何时会从天而降,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状态,疲惫感成倍增加。 肖尘并没有真的往死里追。他现在的目标,早已不再是全歼这支丧家之犬般的溃兵。 他需要这些人——这些识途的“老马”——为他带路。在茫茫草原之上,失去了方向,才是真正致命的。 北州与中原不同,并非大一统的王朝,而是由大大小小无数个部落松散联合而成。每年南下劫掠的所谓“蛮军”,其实就是几个实力较强部落组成的联军。 如今联军大败,这些溃兵最可能逃往的,就是他们各自所属的部落。 而肖尘的真正目标,就是这些散布在草原上的部落! 这些部落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为了草场、水源、人口,彼此间常有龃龉甚至仇杀。 他要利用溃兵带来的恐慌和信息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些分散的武装力量——击破,彻底瓦解他们再次组织大规模南侵的能力! 然而,没等到他按计划找到第一个部落,部落的援军却先一步找到了他。 原来,那些溃散的逃兵途经了最近的“瑞幸”部落(虚构部落名)。 瑞幸部落的酋长,乃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勇猛暴躁之人,听闻竟然有南人的军队敢深入草原,还将联军打得如此狼狈,如何能忍?当即勃然大怒,不仅收拢了残兵,更迅速集结了本部所有能战的勇士,怒气冲冲地转头杀了回来,誓要将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南人军队碾碎在草原上! “轰隆隆——”“轰隆隆——” 远远的,北方的天际线开始变得模糊,狂沙乱舞,数道狼烟粗黑笔直,冲天而起!紧接着,无数黑色的骑兵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望无际的迁徙蝗群,风驰电掣般席卷而来,卷起的漫天黄尘仿佛连接了天地! 大地开始清晰地震颤,如同密集的霹雳春雷由远及近,隆隆作响,甚至连脚下这片沉默的草原都跟着抖动了起来! “北州狼烟!是蛮兵的援军!!”齐雄瞳孔收缩,厉声大喝,猛地抽出了战刀,脸上既有紧张更有决绝。 肖尘胸间那点因为伤亡而产生的阴霾瞬间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庞大压力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战意直冲头顶! “狭路相逢——”他猛地举起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出现的一杆奇形长枪,声音压过了马蹄的轰鸣,“——勇者胜!” “兄弟们,列阵!准备了——”王勇立刻响应,长刀向前一挥,声嘶力竭地大吼。 “威武军”的将士们经历了连番血战,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涩和慌乱,虽然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紧张情绪弥漫,但动作却迅捷而有序。 他们迅速驱使战马,调整队形,一根根染血的长枪再次齐刷刷地放平,指向那如同海啸般涌来的敌潮! 进入草原以来的第一场硬仗,也是真正考验生死存亡的一仗,即将打响! 战场,这最残酷的熔炉,此刻即将再次检验,谁才是能被锻造成英雄的钢铁! 两军对冲,烟尘滚滚! 肖尘依旧一马当先,枣红马化作一道血色流星,直刺蛮军阵型!他身后的“威武军”骑兵也嘶吼着开始加速,虽然队形远不如对方整齐,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 然而,就在双方距离迅速拉近到三五百米时,蛮军阵前异变突生!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蛮族骑士,仿佛同一人般,猛地一勒缰绳!高速奔驰的战马竟极其驯服地同时减速,前蹄扬起,发出一片嘶鸣,随即稳稳停住!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整齐划一,展现出了北州蛮族令人心惊肉跳的恐怖控马术! 整个蛮军锋线,如同一堵突然出现的黑色铁壁,骤然静止在冲锋的路上,与正在加速冲来的“威武军”形成了极其诡异的静止与运动的对比! 肖尘心头猛地一沉!对方对马匹的控制力,远超他的预估!单论骑术这一项,中原士兵确实难以望其项背。 “蛮人怎么突地停下了?!”紧跟在肖尘侧后方的齐雄先是疑惑,随即脸色大变,惊恐地嘶声大吼:“将军!快停下!是骑射!小心箭雨!!” 然而,已经太晚了!“威武军”的骑兵们大部分骑术粗劣,马匹一旦跑起来,根本做不到如此精妙的急停和转向,巨大的惯性推着他们继续向前冲去!整个冲锋阵型,仿佛自己撞向一张已然张开的死亡之网! 肖尘深知这一点,此刻唯一的生路,就是在箭雨造成巨大伤亡之前,以更快的速度,强行撕开对方的阵型!他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速度再次飙升,如同一支离弦的血色箭矢,独自射向那沉默的黑色铁壁! 瑞幸部落的酋长其西耶,此刻正在阵中督战,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他虽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勇士,却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 从溃兵口中,他详细得知了这支南人军队,尤其是那个金甲将领诡异的作战方式——总是单人破阵,然后大军掩杀。 虽然听起来如同神话,但他宁可信其有,并做出了针对性的布置:利用北州骑兵天下无双的骑射功夫,在对方冲阵之前,就用密集的箭雨将其彻底覆盖、粉碎!他就不信,乱箭之下,还有人能冲得进来! 第14 章 惨胜 望见那名身穿耀眼金甲的南人将领竟独自加速冲来,其西耶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猛地挥下了手臂! “放箭!!” 霎时间,蛮军阵中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鸣声! 黑色的箭雨如同被惊扰的蝗群,铺天盖地地向着肖尘以及他身后冲锋的“威武军”覆盖而去!箭矢破空,发出密集的嗖嗖声,仿佛捅破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嗡嗡作响! 数支利箭贴着肖尘的头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蛮族所用的骑弓看似简陋,却韧性十足,力道极大! 肖尘眼神冰冷,挥舞兵器格挡开几支射向要害的冷箭。与此同时,他手中兵器再次变幻! 丈八蛇矛! 说起张飞,世人多想起长坂坡喝退曹兵的莽撞人形象。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使用的乃是《三国演义》中最长的兵器之一! 练武之人都明白,兵器越长,威力越大,但对力量和技巧的要求也呈几何级数增长!能用如此长兵器打下赫赫威名的张翼德,绝非仅靠莽撞,实则是将力量与技巧结合到极致的技术流大家! 肖尘双臂灌注巨力,将沉重的丈八蛇矛舞动开来! 呜——!呼呼——! 长矛在他周身划出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黑色光圈,仿佛一台高速旋转的死亡风扇!泼水不透!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密集的箭矢撞在蛇矛舞出的光影上,绝大多数都被轻易磕飞、扫断,发出雨打芭蕉般的急促声响!竟无一支能穿透这恐怖的防御圈! 然而,他身后的士兵们就没有这种本事了。 “啊!”“我的眼睛!”“呃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在冲锋的队伍中响起!缺乏有效护甲和盾牌保护的“威武军”骑兵,在如此密集的箭雨覆盖下,成了活靶子!不断有人中箭,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随即被后面冲上的战马踏成肉泥!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百米距离,对于全力冲刺的枣红马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肖尘硬生生凭借着非人的武艺,格挡开了最为致命的两波箭雨,整个人如同破开浪涛的箭鱼,悍然冲到了蛮军阵前! 其西耶此刻正好在阵前督战,亲眼目睹了肖尘如何顶着箭雨冲杀而来,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惊骇!他正好对上了肖尘那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死!” 肖尘一声暴喝,借助马匹前冲的巨大惯性,丈八蛇矛如同毒龙出洞,直刺其西耶胸膛! 其西耶到底是草原有名的勇士,临危不乱,怒吼一声,将手中一对沉重的金瓜锤交叉挡在身前,企图凭借力量夹碎或者砸偏蛇矛的矛尖! 然而! 就在矛锤即将相交的瞬间,肖尘手腕极其精妙地一压一抖!丈八蛇矛的矛尖猛地向下压低半尺,巧妙地让过了双锤的夹击,随即如同毒蛇抬头般猛地向上弹起! 一股诡异而磅礴的巨力顺着锤柄传来! 其西耶只觉得右手剧震,虎口迸裂,一只金瓜锤再也握持不住,脱手呼啸着飞了出去! “什么?!”其西耶亡魂大冒,眼中满是惊恐! 不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那弹起的蛇矛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小弧线,矛刃侧的枝刃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地横砍在他的腰间! 噗嗤! 坚固的皮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鲜血狂喷! “呃啊——!”其西耶惨嚎出声,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但噩梦还未结束!肖尘手腕再抖,丈八蛇矛如同活物般收回,随即又是一记迅猛无比的横扫——“夜叉探海”! 冰冷的矛刃在空中闪过一道寒光! 其西耶惊恐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脸上——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颈腔中的鲜血喷起数尺之高! 瑞幸部落的酋长,草原上著名的勇士,一个照面,三矛之内,授首阵前! 整个蛮军前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震惊和恐惧之中! 肖尘根本没给蛮军发呆和反应的时间。丈八蛇矛借着斩杀其西耶的威势,长度发挥到极致,被他猛地举过头顶,一招“乌云盖顶”,沉重的矛头带着凄厉的风声划出一个巨大的死亡圆弧! 呜——噗嗤!噗嗤! 矛锋所过之处,围拢过来的蛮兵如同被割倒的麦草,鲜血喷溅,惨叫着倒下一片!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 这恐怖的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从瑞幸部落新来的援军,或许还处于震惊和恐惧之中,但那些跟随阿芬达南征、已经连续溃逃过数次的老兵油子,可就没了任何犹豫!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跑啊!!”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这些经验丰富的逃兵立刻调转马头,熟门熟路地开始了又一次溃逃! 他们的逃跑引发了连锁反应!原本就因为酋长瞬间阵亡而军心摇动的部落援军,看到有人带头逃跑,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别跑!顶住!”有部落军官试图呵斥,但声音迅速被恐慌的浪潮淹没。溃逃的败兵像决堤的洪水,反而将试图维持阵型的自己人冲得七零八落,整个军阵从内部开始土崩瓦解! 而就在这时,付出了惨重代价的“威武军”终于冲破了箭雨的阻隔,如同受伤的猛兽,红着眼睛撞入了混乱的蛮军之中! “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王勇声嘶力竭地大吼,挥刀砍翻一个茫然无措的蛮兵。 “杀!!” 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更多的悲愤和复仇的火焰! 那些部落援军茫然四顾,发现周围已是乱作一团,逃的逃,散的散,死的死,原本依为靠山的同伴反而成了冲垮自己的祸水。一股被背叛、被抛弃的绝望感涌上心头,还打什么?为谁而战? “回部落!回部落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幸存的部落战士最后一点战意也消散了,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不再理会军官的呼喊,跟着溃兵的人流,拼命朝着自己部落的方向逃去。 第15 章 谈判 人在最恐惧的时候,总是本能地奔向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家。他们此刻只想逃回部落的毡房,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将一场怎样的灾难,引向自己的家园。 …… 厮杀声渐渐平息。 草原上再次铺满了尸体,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肖尘驻马而立,丈八蛇矛斜指地面,鲜血顺着矛刃缓缓滴落。他环顾四周,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冰凉。 千余人意气风发踏入草原,如今清点下来,能战者已不足八百。刚才那阵亡的百多人,大多是冲锋在最前方、为大军抵挡了绝大多数箭矢的忠勇之士。 许多战士的尸体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有些甚至被射成了刺猬。为了尽量保全战友遗体的尊严,士兵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将露在外面的箭杆从根部割断,任由那些冰冷的箭头永远留在他们的身体里。 这些曾经的溃兵,后来的“威武军”勇士,至死都怒目圆睁,望着北方,没有一个人合上眼睛。他们最终将忠骨埋在了这片远离故土的异乡草原。 看着这一幕,肖尘彻底明白过来——系统赋予的个人武勇并非万能。它可以在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可以极大地提振士气,甚至可以创造以少胜多的奇迹。 但战争,终究是集体力量的碰撞。凭自己手下这越打越少的几百号人,没有稳固的后方,没有持续的兵员补充,想要真正打穿草原,犁庭扫穴,无疑是痴人说梦。 力量,终有未逮之时。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翻涌。 这一次,他没有再下令屠杀俘虏。那些跪地求饶、失魂落魄的蛮兵,他看着他们惊恐的眼睛,改变了主意。 “把俘虏都看起来!轻伤的给他们包扎一下。”肖尘的声音有些沙哑,“压着他们,向他们的部落,前进!” 他要用这些俘虏,作为通往那个部落的“敲门砖”。也或许,在他心底,对这些同样只是听命行事、如今已无战意的普通部落战士,生出了一些不同于对待那些嗜血劫掠者的、极其复杂的念头。 未入中原,未参与屠杀百姓者。也许是可以谈一谈的。 队伍押着俘虏,很快便抵达了瑞幸部落的所在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低矮土墙粗略环绕的巨大营盘,里面密密麻麻分布着数百顶大小不一的毡房帐篷,牛羊马匹的嘶鸣声隐约可闻,空气中混合着草料、牲畜和奶制品的特殊气味。 王勇骑在马上,打量着眼前的“城池”,忍不住撇了撇嘴:“这就是他们吹上天的富饶部落?瞧着还没咱们边境一个镇子结实繁华,穷酸气。” 齐雄倒是见多识广一些,解释道:“蛮人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住的自然是方便拆卸搬迁的帐篷。哪里水草丰美,他们就迁去哪里。这土墙,估计也就是防防狼群,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肖尘目光扫过部落外围还算茂盛的草场,以及远处蜿蜒流过的一条小河,沉声道:“能长期供养兵士出战,这里想必是难得的水草丰沃之地,是他们的根基所在。”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希望……能沟通吧。” 语言,是此刻最大的未知数。 虽然只有八百人,但经历了连番血战、斩将夺旗的“威武军”,此刻排开阵势,自有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惨烈气势,竟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 部落土墙后,可以看到不少探头探脑的人影,以及那些逃回来的残兵败将惊魂未定的面孔,却无人敢再出墙交战。 肖尘让齐雄带人看好俘虏,尤其注意那些瑞幸部落的战士。自己则一催枣红马,越众而出,单人独骑来到部落那简陋的大门前,朗声道: “请部落主事之人出来说话!” 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土墙后一阵骚动。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扇用粗木和皮革绑扎而成的大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令人意外的是,被簇拥在中间的,并非想象中的彪悍酋长或长老,而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不像寻常草原女子那般皮肤粗糙黝黑,反而生得颇为白皙,唇红齿白,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 身上穿着便于骑射的皮质猎装,腰间挎着一柄装饰华丽的弯刀,长发编成数条发辫,用银环束在脑后。美貌与野性在她身上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最让肖尘赞叹的是,这女子竟敢直接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虽有悲恸和警惕,却并无太多畏惧。她开口,说的竟是颇为流利的中原官话,虽然带着些生硬的口音: “我是其其格。我的阿爹(其西耶)和阿兄都战死了……如今,这部落由我做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能沟通就好!肖尘心中大石落地,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你若想为他们报仇,现在就可以下令,我奉陪到底。若你想保住你的部落,让你的族人活下去,不妨听听我的话。” 其其格咬了咬下唇,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弯刀刀柄,指节发白。 她看了一眼肖尘身后那支煞气腾腾的军队,又回头望了望土墙后那些惶恐的族人,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道:“……你说!” 肖尘神色一正,语气变得冷硬:“北州联军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屠戮我大雍百姓!天理难容!我等此番前来,就是要讨还一个公道!所有参与入境劫掠之人,必须受到惩罚!” 他目光扫过那些俘虏,“我听说,你们部落收留了一些残兵?” 其其格心思急转,立刻明白了肖尘的意思,这是要人。 她权衡利弊,咬牙道:“是收留了一些……如果你愿意释放我们部落被俘的勇士,我可以做主,将那些外族的残兵……交给你处置。”她试图进行交换,保住本族战士。 第16 章 静谧的夜 肖尘不置可否,却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草原上,像你们这样规模的大部落,一共有多少个?” 其其格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公认的大部落,有八个。像我们瑞幸部落就是其中之一。至于中小部落……星罗棋布,谁也数不清。” 肖尘点了点头,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说道:“嗯,八个。我这次来之后,草原上,以后就只能有六个大部落了。” 其其格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她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血腥的暗示和……机遇! “你……你想让我们瑞幸部落出兵……配合你?”她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某种激动而微微变调。 “你也可以选择不出兵。”肖尘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我带兵灭了你们,然后再就近找另一个看不顺眼的大部落灭掉。对我来说,区别不大,只是多费些手脚。”他将最残酷的选择摆在了台面上。 “你这是在威胁我?!威胁整个瑞幸部落?!”其其格柳眉倒竖,手按上了刀柄。 “不错。”肖尘坦然承认,目光扫过她和她身后的部落战士,“而且,我有这个能力。你阿爹和阿兄,以及外面那些尸体,就是证明。” 其其格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眼前的男人和他的军队,真的有毁灭部落的力量。 “可是……那样我们会成为草原的叛徒!会被所有部落唾弃、围攻!”她试图挣扎。 肖尘嗤笑一声:“据我所知,你们这八大部落之间,本就为了草场、水源、人口相互攻伐,仇怨不小吧?如今你们瑞幸部落接连折损酋长和大量战士,实力大损。就算没有我,其他部落,比如你们的对头,难道会对你们手下留情?恐怕吞并得比我还快。” 其其格沉默了,肖尘的话句句戳中要害。草原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半晌,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压低了声音:“如果……我说我希望你们去灭掉最大的那个部落呢?” 肖尘眉头一挑,来了兴趣:“哦?最大的?哪个?” “金拱部落!”其其格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恨,“这些年来,组织南下劫掠,每次抢到的财宝和人口,大半都进了金拱部落和他那几个铁杆走狗(肯德部落)的口袋!我们其他部落死伤惨重,却只能分些残羹冷炙!劫掠中原,本就是他们带头挑起的!如果……如果你们真要动手,我可以尝试去说服其他几个同样受压制的部落,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 肖尘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和野心,知道这并非全是假话。草原内部的矛盾,或许比想象的更深。 “想法不错。”肖尘微微颔首,“但那要看你们瑞幸部落,现在还能派出多少能打的兵?光靠嘴说,可灭不掉一个大部落。” “部落里能上马打仗的勇士,凑一凑还能有两千。”其其格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带着明显的犹豫,“但是……我未必能全部调动。”她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肖尘心中了然。就像中原的大户人家常有儿女争产、族老掣肘一样,这草原部落里,想必也是派系林立。其其格一个年轻女子,刚刚继位,父亲和兄长又新丧,能掌控的力量必然有限。她现在被推出来,多半是部落里各方势力暂时妥协的结果,甚至可能是个探路的棋子。 但他不在乎这些内部倾轧。他只需要一个名义,和一把能用的刀。 “无妨。”肖尘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就可以把你们部落那些被俘的士兵带回去。明日一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要在这里看到你带来的部队,能带来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不再多言,示意齐雄带人在远离部落土墙的地方择地安营,保持警戒。 日落时分,草原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瑰丽的血红。 其其格带着一队心腹人马,押着那数百名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蛮兵俘虏来到了“威武军”的临时营地。 这些俘虏经历了连番惨败、长途奔逃和被俘的屈辱,早已心气尽失,眼神麻木。 肖尘扫了一眼这些溃兵,对王勇挥了挥手:“都拉下去,分给外面的弟兄们练练手。见见血,练练胆。”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处理一批牲口。 王勇会意,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得令!”立刻带人如狼似虎地将这些俘虏驱赶到营地外的空地上,很快,那里便传来了呵斥声和零星的惨叫。这些士兵算不上无辜,因为战场之上容不下人性。唯有你死我亡而已。 其其格看着这一幕,嘴唇抿得更紧,却没有出声阻止。她转而命令自己的手下,从马上卸下几顶崭新的、看起来颇为厚实的毡房帐篷,亲自指挥着扎营。 “将军鏖战辛苦,草原夜寒,这几顶帐篷虽不能让所有将士安歇,但愿将军能住得稍舒服些。”其其格对肖尘说道,姿态放得很低。 肖尘本想让把帐篷让给伤兵,但齐雄这次却异常坚持,说什么也要给主将留一顶。“将军,您是一军之主,需保持精力决策。伤兵弟兄们我们会另行安排,挤一挤或用缴获的皮子挡风,您不必担心。”肖尘拗不过他,只得作罢。 篝火一堆堆燃起,驱散草原夜间的寒意。 其其格并未马上离开,反而留在了肖尘的帐篷里。帐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只隐约透出跳动的火光和模糊的人影。 这一待,就待到了子夜时分。帐帘才再次掀开,其其格悄然走出,翻身上马,带着心腹人马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草原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17 章 草原女子 肖尘从帐篷里踱步出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就看到齐雄和王勇两人正围坐在不远处的一堆篝火旁,低声交谈着。 经过这些日子的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这两个出身迥异的将领倒是混得熟了。 王勇眼尖,第一个看到肖尘,顿时咧开大嘴,脸上哪还有白天的敬畏,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道:“将军,那蛮子娘们儿……可还受用?瞧着细皮嫩肉的,跟咱们这边的姑娘是不一样哈?”语气里满是男人间的心照不宣。 肖尘心情似乎也不错,难得放松,笑骂着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受用你个脑袋!这女人野心大得很,跟她睡一块儿,不怕被她捅一刀子?” 王勇一脸不信,凑近了些,挤着眼睛:“真的假的?孤男寡女待了大半夜,就光谈事儿了?啥正经事要谈这么久?” “不然呢?”肖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让她详细讲了北州各地的风貌,各大部落的具体位置、强弱关系,还有水源、草场、以及他们通常往来迁徙的路线。这些才是要紧事。” 齐雄在一旁皱着眉,显得更稳重些:“将军,话虽如此……但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帐这么久,又被这么多弟兄看见……这传出去,恐怕……没人信您二位是在聊地图啊。”他语气里带着担忧。 肖尘闻言却哈哈一笑,浑不在意:“管他们信不信?这女人精明的很,她今晚来,一是表诚意,二是探虚实,三嘛,无非就是想从我这里要点口头上的支持,好回去压服部落里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各取所需罢了。” 王勇还是觉得亏了,嘟囔道:“那岂不是平白让她污了将军您的清白名声?” 肖尘又被逗笑了,作势又要敲他:“滚蛋!一个大老爷们要什么清白名声?只要她明天早上能真带来兵,她想对外怎么说,由她去。这点便宜,她爱占就占。” 王勇嘿嘿坏笑,还是不死心,声音压得更低:“那……她在帐篷里头……就真没干点别的?比如……施展一下她们草原女子的‘热情’?” 肖尘知道这帮糙汉子就爱听这个,笑了笑,也不介意说点无伤大雅的八卦拉近关系:“好吧,告诉你们也无妨。刚开始的时候,她确实是解了外袍。” “喔!”王勇和旁边几个竖起耳朵的亲兵顿时眼睛放光。 “不过嘛,”肖尘语气一转,带着点戏谑,“见老子坐得跟庙里的金刚似的,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她也就把衣服穿回去了。后面嘛,就真的只剩谈正事了。” 齐雄听了,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带着点羡慕的语气:“其实……那女子生得确实好看,又有一股野劲儿,将军您……就真没半点动心?” 肖尘闻言,故作神秘地四下瞟了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般对几个围过来的脑袋说道: “说实话……差点没忍住。是真白。” “哈哈哈——!”篝火旁顿时爆发出几个男人心领神会的、压低了的哄笑声,冲淡了草原夜色的肃杀和寒冷。 第二天,朝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将其金色的光芒洒向无垠的草原。其其格果然准时出现,身后跟着一支约八百人左右的骑兵队伍。人马虽不算极其雄壮,但装备相对整齐,显然是她能调动的最核心力量。 她驱马来到肖尘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将军,部落里那些老家伙……还是存了别的心思,只想自保。这八百人,已是我能带来的全部。” 肖尘摆了摆手,他对部落内部那些蝇营狗苟的权力斗争毫无兴趣。“无妨。兵贵精不贵多。先按计划,拿下你说的那个肯德部落。等我们带着战利品和胜利回去,自然由不得他们再不听话。” 肯德部落,作为金拱部落最铁杆的附庸,虽然自身人口兵力不算最多,但凭借金拱的撑腰,占据了一片水草极为丰美的河谷地带,部落富足,牛羊成群。而且距离瑞幸部落不算太远,正是杀鸡儆猴、补充给养的绝佳目标。 大军再次开拔,向着肯德部落的方向进发。其其格与肖尘并辔而行,详细说着她的计划:“我先以遭受袭击、寻求庇护和支援为借口,只带百余人进入肯德部落。他们应该不会生疑。待我进去后,将军你再率大军攻城。我们里应外合,可轻易破之。” 肖尘听了这简单粗暴的计划,不禁有些质疑:“……他们就这么轻易放你进去?难道没有一点防备?”(他心里还想,就那几面土墙围着的寨子,也配叫城?) 其其格闻言,有些傲然地甩了一下马鞭,甚至略带风情地翻了个白眼:“将军,我在草原上还有个名号,叫做‘草原明珠’。肯德部落的酋长,可是向我求过好几次亲的?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拒绝我的请求,尤其是当他自以为有机会的时候。”她语气里带着自信。 好吧,加上美人计,这个计划听起来就合理多了。肖尘不由得多看了其其格一眼,对这个女人的胆识和手段生出了几分好奇。 “听着还是很危险。”肖尘说道,“一旦被识破,你和你那百来人,可就陷在里面了。你不害怕?” 其其格深深看了肖尘一眼,目光复杂:“只要你来得够快,我就不会有危险。我相信你……和你的军队能做到。”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我下的赌注。” 被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女人这样“信任”和吹捧,感觉确实不错。即便知道这信任里掺杂了算计,但这话听着依然让人颇为受用。 “好!”肖尘不再犹豫,“就按你说的办!” 大军加速赶路。队伍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部分:“威武军”虽然经历减员,但煞气更盛,纪律性也强了不少;瑞幸部落的八百骑兵则显得更散漫一些,但骑术明显更为精湛。 第 18章 肯德部落 一路狂奔百余里,直到日头偏西,才远远看到肯德部落的轮廓。它坐落在一片缓坡之上,旁边有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流过,草场丰茂,牛羊如云,毡房密集,确实是一处富庶之地。 其其格按照计划,精心挑选了百余名战士,脱离大队,向着肯德部落的土墙大门行去。 王勇在一旁看着,低声对肖尘嘟囔:“女人就是心思多,弯弯绕绕的。要我说,咱们就直接冲过去!就凭将军您的神勇,这几面破土墙能挡得住?一顿冲杀就完事了,多痛快!” 肖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觉得这个莽夫脑袋真是该好好敲打敲打:“直接冲?人家据墙而守,乱箭齐发,我们又不知要白白折损多少兄弟!现在有更好的办法减少伤亡,为什么不用?非要弟兄们用命去填才痛快?” 王勇挨了训,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了,但脸上还是有点不服气。 肖尘耐着性子等了足足有两盏茶的时间(约20-30分钟),估算着其其格应该已经进去了,这才猛地一挥手! “冲锋!” 蓄势已久的“威武军”和瑞幸部落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从藏身的草坡后冲出,向着坡上的肯德部落发起了冲锋! 由下往上的冲锋最是消耗马力,速度难免受到影响。但肖尘胯下的枣红马乃是宝马,速度远超常马,四蹄发力,如同一道红色闪电,竟将大部队远远甩在了身后,独自一人率先冲向部落大门! 肯德部落土墙上的守卫早已被远处突然出现的大军惊动,正慌乱地准备防御。看到黑压压的军队冲来,本就心惊胆战,再一看冲在最前面那个穿着耀眼金甲的将领,速度快得离谱,几乎眨眼间就冲过了弓箭的有效射程,直奔大门而来,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这人不要命了吗?! 守军声嘶力竭地下令放箭!一蓬稀稀拉拉的箭雨向着单骑冲来的肖尘射去! 就在箭矢即将临身之际,肖尘手腕一翻! 一根黑黝黝、看似朴实无华却异常沉重的长棍凭空出现! 熟铜棍! 《隋唐演义》,紫面天王,雄阔海! 乍一听名字或许不如李元霸、宇文成都响亮,但一看介绍——力托千斤闸!!这力量属性的含金量就瞬间爆表了!不得不说,隋唐演义里的顶尖武将,大多都有着近乎魔神般的恐怖力量! 面对射来的箭雨,肖尘甚至懒得精细格挡,只是双臂叫力,将沉重的熟铜棍挥舞开来! 呜——!呼呼——! 长棍舞动,带起的猛烈气流竟然直接将射到近前的箭矢吹得东倒西歪,纷纷偏离了方向!这得是多大的力量和多快的速度?!棍影重重,几乎带出了残影,发出的破空声如同沉闷的风吼! 眨眼间,肖尘已连人带马冲到了肯德部落那简陋的、用粗木加固过的大门跟前! “开!” 他吐气开声,熟铜棍借着马匹前冲的巨大惯性,以一记最简单粗暴的“横扫千军”,狠狠地砸在了门板上!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看似结实的大门,连同后面的门闩、顶门柱,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般,轰然炸裂!整扇门板直接向内飞了出去,将后面几个躲闪不及的蛮兵砸得筋断骨折! 枣红马毫不停滞,载着肖尘,如同一道旋风,从洞开的大门缺口处,一往无前地冲进了肯德部落的内部! 身后,是目瞪口呆、陷入短暂死寂的守军,以及正拼命加速冲来的大军! 肯德部落的中心大帐内,与其说是酋长的居所,不如说更像一个堆满了金银器皿和丝绸的商贾仓库。 部落首领,一个肥硕如猪的中年男人,丝毫没有草原勇士常见的彪悍气息。他穿着鲜艳的绫罗绸缎,手指上戴满了硕大的宝石戒指,脖颈上挂着沉甸甸的金链,油腻的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一双肥手总是不安分地想往旁边的其其格身上蹭。 “其其格,你放心!到了叔叔这里就安全了!那些该死的中原兵,要是敢追来,叔叔我……”他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一只胖手试图去拍其其格的后背。 其其格强忍着恶心,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柔弱和惊惶,正要虚与委蛇几句,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 一个蛮兵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族长!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骑兵!看打扮,像是中原人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 其其格立刻顺势靠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一把抓住肥胖族长的胳膊(巧妙地避开了他的咸猪手):“一定是他们!就是那些攻击我们部落的中原兵!他们……他们竟然追到这里来了!族长,怎么办?”她仰起脸,眼中泪光盈盈,一副受惊小鸟的模样。 肯德族长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美人的依赖搞得心头一慌,但美人在侧,他又强装镇定,肥腻的手终于如愿拍到了其其格的肩膀(感觉入手滑腻,心中更是酥了二两),故作豪迈地安慰:“不怕不怕!侄女莫慌!有我呢!让我去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我肯德部落撒野!” 几人刚走出大帐,其其格带来的百余名亲卫也立刻不动声色地靠拢了过来。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如同霹雳般的巨响从部落大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远远看到那扇厚重的木制大门,连同门框的一部分,竟然整个被掀飞了起来,在空中翻滚着砸落远处,扬起大片尘土! “这……这……”肯德族长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抖起来,吓得话都说不全了。这是什么怪物才能有的力量?! “快!快把我的亲卫队都叫来!我们先退回大帐……”他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腰部传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第19 章 里应外合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柄精致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正深深地捅在自己的腰眼处,只剩刀柄露在外面。握刀的手,白皙、纤细,却稳定得可怕。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的是其其格那张瞬间变得冰冷无比、带着讥讽和杀意的脸。 “你……” 其其格根本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手腕猛地一拧,狠狠拔出匕首,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随即又以极快的速度再次狠狠捅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狠厉! 同一时间,其其格带来的亲卫们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命令,瞬间暴起!雪亮的弯刀出鞘,毫不留情地砍向那些刚刚从帐中出来、还处于震惊中的肯德部落贵族和侍卫! 惨叫声、怒喝声、刀剑碰撞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歌舞升平! 肯德部落的人完全懵了!外面强敌破门,内部突然发难!整个部落的核心区域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 而此时,肖尘已经挥舞着熟铜棍冲入了部落内部!他根本不去管什么街道、帐篷,哪里人多、哪里看起来像是有抵抗,他就朝着哪里冲去! 这根沉重无比的熟铜棍在他手中,成了最恐怖的拆迁工具和破阵利器! 一棍扫出,挡路的毡房帐篷如同纸糊般被掀飞!一棍砸下,土石垒砌的矮墙成片倒塌,烟尘弥漫!但凡有敢于持武器冲上来的蛮兵,连人带武器都被砸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肯德部落的武装力量根本来不及有效调动和组织,就被肖尘这头人形凶兽彻底冲散了建制!哭喊声、惊叫声、爆炸般的倒塌声连成一片,整个部落仿佛变成了被猛虎闯入的羊圈,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 其其格原本以为里应外合也会经历一场苦战,却没想到肖尘的个人武勇造成的破坏和恐慌效果远超预期!大部分肯德部落的战士甚至还没搞清楚敌人在哪、有多少人,就已经被这恐怖的声势吓破了胆。 直到这时,后续的“威武军”和瑞幸部落骑兵才终于冲了上来。 他们看到的根本不是预想中的攻坚战场——城门早已消失,周围的土墙倒塌了大半,一路畅通无阻! 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按照事先的命令,冲进一片混乱的部落,清剿那些零星、无组织的抵抗。 士兵们高声呼喝着,冲入帐篷之间的空隙,见到手持武器的男子便格杀勿论,对于放下武器跪地求饶的,以及妇孺,则暂时放过。 瑞幸部落的士兵开始用草原通用语大声喊话:“放下武器!投降不杀!抵抗者死!” 收尾工作进展得出乎意料的迅速。 草原部落之间的战争自有其古老的规则:一个部落被攻破,通常不会发生大规模屠杀。妇女、儿童和牲畜会被胜利者吸纳,成为部落的新鲜血液;成年男性则大多沦为奴隶,虽然失去自由,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因此,除了少数死忠於原首领的死士和贵族,普通牧民和战士很少会做出拼死抵抗的行为——毕竟,对草原人而言,换一个主人放牧,虽然屈辱,但并非无法接受。 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此刻反倒省了肖尘和其其格不少事情。抵抗微弱,投降者众。 收拢俘虏、清点财物、安置人口,这些繁琐的事务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忙碌。 齐雄带着“威武军”的老兵负责监督,王勇则带着一部分人协助瑞幸部落的人处理战利品。 其其格对此倒是乐此不疲,穿梭在人群中,发号施令,眉眼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掌控感。 肖尘很清楚自己的长短。带着手下这群人一路猛冲、斩将夺旗,凭借系统自然无往不利。 大家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奔命,也没那么多小心思。 可真要让他静下心来管理一个队伍、协调各方利益、处理鸡毛蒜皮的纠纷,以他怕麻烦、直来直去的性格,绝对会搞得一团糟,最终散伙了事。 现在这样挺好,脏活累活有人干,他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和……继续装逼就行。 这一次,缴获了大量肯德部落的帐篷和物资,终于让每个士兵都能睡进遮风挡雨的帐篷里了。 一路急行军、连续作战的疲惫士兵们,总算盼来了一个能踏实合眼的夜晚。 当然,轮流守夜是少不了的,而且主要由“威武军”负责——中原来的士兵,终究信不过这些刚刚“投诚”的蛮子。 人口,自然由瑞幸部落按照草原规矩吸纳,以增强其自身实力。 至于缴获的金银财宝、丝绸锦缎等贵重物品,齐雄亲自带人清点,足足装了两大马车,派了心腹老兵严加看管。 这是将来犒赏三军、甚至打通关系的硬通货。 夜幕降临,草原再次被星光照亮,篝火旁飘荡着肉香和士兵们疲惫却满足的鼾声。 其其格果然又一次出现在了肖尘的帐篷中。这女人,似乎铁了心要坐实他们之间那种暧昧不明、利于她掌控部落的关系。 暂时没了迫在眉睫的军事目标,肖尘才算真正静下心来,仔细打量这个胆大包天的草原明珠。 其其格大约只有十七八岁年纪,一张雪白的圆脸上,笑起来两个酒窝时隐时现,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但那双长长的睫毛下,乌溜溜的眼珠子却总是在不停地转动着,显然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各种念头。她个子不算高挑,但身段却异常苗条,腰肢细得不可思议,仿佛双手就能握住。然而腰虽细,胸脯却颇为丰满饱满,走路时,曲线起伏,带着一种原始而健康的诱惑力。 无论以何种标准来看,这都是个一等一的美人胚子,只可惜……野心太大,心思也太活络。 其其格今晚的态度,比昨夜又热情亲昵了几分。 听传闻是一回事,亲眼目睹肖尘如同天神下凡般一棍破门、横扫千军的雄姿,带来的冲击和……价值评估,是另一回事。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崇尚强者的草原女子心旌摇曳。 第20 章 睹月思人 其其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肖尘,声音带着点娇嗔:“将军勇武盖世,天下无敌,如同草原上的雄鹰,难道还怕我一个小女子不成?”说着,身子又靠近了些。 肖尘努力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目不斜视:“不怕!” 其其格轻笑一声,竟开始动手解去外面的皮质猎装,露出一段细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一只如玉般的手就朝着肖尘的手背探了过来。 “既然不怕,那……今夜便要了我吧。我愿意侍奉将军。”她声音压低,带着诱惑的颤音。 肖尘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手,语气生硬:“不想要!” 其其格先是一怔,随即发出“嗤嗤”的轻笑,眼波流转,带着戏谑:“瞧你吓的样子!嘴上说着不怕!” 肖尘深吸一口气,觉得必须把话挑明,不然这女人能折腾一晚上。 他正视着其其格,语气严肃:“你很美,是任何正常男人都很难拒绝的那种美。但是,我带着上千弟兄深入这大漠草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差错。”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帐篷外,“尤其是……你很有野心。” 其其格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没有争辩,竟然提议道:“那……要不然你找根绳子把我绑起来?这样总放心了吧?我就算想干什么也干不了啦?这样也不会耽误正事。”她这话半真半假,眼神却大胆地撩人。 (这女人,真是懂得怎么往别人的软肋上硬攻啊!) 肖尘脑海里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旖旎又危险的画面,顿时觉得帐篷里空气都燥热了几分。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仓皇地掀开帐帘逃了出去,只留下其其格在身后发出一串计谋得逞般的、银铃般的笑声。 帐篷外,夜风清冷,让他脸上的热度降了不少。 果然,齐雄和王勇那两个家伙还围坐在篝火旁,有了帐篷也不去睡,仿佛守着篝火闲聊成了固定节目。 王勇眼尖,第一个看到肖尘出来,立刻咧开大嘴,那表情猥琐得毫不掩饰:“将军!这么快就完事儿啦?!” “快你个头!”肖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家伙就是欠揍。他找了块平整点的石头,有些心烦意乱地坐下。 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空了的白瓷小瓶,在指尖反复摩挲把玩,冰凉细腻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在心底默念:我喜欢温柔的,我喜欢温柔的,像沈小姐那样知书达理的……呸!我是个现代人! 齐雄见自家将军又对着那个小瓶子出神,忍不住好奇问道:“将军,您好像特别珍视这个瓶子……是……心上人送的?” 肖尘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萧索:“一面之缘。不过……有缘无份罢了。”他觉得自己需要说点什么来分分心,不然总想着帐篷里那个热情如火、心思难测的草原明珠。 说起来,自己还算她的杀父仇人,这关系真是乱得一塌糊涂。 王勇一听,还以为自家无敌的将军是在情场上吃了瘪,顿时大手一拍膝盖,豪气干云地嚷道:“哪家不长眼的小娘皮,居然连将军您都看不上?等咱们打完仗风风光光回去,管她是谁家的闺女,便是皇妃,咱们也想办法给您抢来!” 齐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闭嘴!胡说八道什么!”然后转向肖尘,语气缓和了些,“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能让将军如此念念不忘?” 肖尘还没完全适应古人的观念,只当是闲聊天转移注意力,便随口道:“她叫沈婉清。是……很远地方的一位小姐。早已有婚约在身。我与她……终究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罢了。” 夜风吹过,篝火噼啪作响,他望着跳动的火焰,下意识地低声吟出两句: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王勇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将军,您又在说啥?啥吃?啥月?饿了?” 齐雄倒是读过几年书,细细品味了一下,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好诗!真是极好的诗!!”这位杀伐决断的猛将,嘴里总能时不时的蹦出一些出彩的句子。 肖尘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没再解释。只是将那只空瓷瓶,在手中转动。当成把玩的物件。草原的夜,还很长。 天光放亮,草原从沉睡中苏醒。 其其格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迅速组织人手,将肯德部落俘获的奴隶和部分易于携带的财物,分批押送回瑞幸部落。 同时,她派出的信使也带着她的亲笔信以及展示武力的消息,疾驰向部落,催促那些仍在观望的族老和头人们尽快增兵。 草原的规则简单而残酷:只有亲自上战场并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分享战利品和荣耀。 肯德部落的轻易覆灭,以及其其格带回来的大量人口牲畜,已经充分证明了跟随这位“新主”和那位“金甲杀神”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 这一仗,实实在在地帮其其格坐稳了位置,压服了带来的这些士兵。 下一步,自然就是借助这股势头,进一步扩大势力和影响力。 肖尘对其其格内部的权力算计并不感兴趣,只要她能提供兵力和向导,并且目标一致,他不介意她利用自己。 他采纳了其其格的建议,决定就在这片水草丰美的肯德部落旧址进行休整。 一来,是等待瑞幸部落承诺的后续增援部队。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是等待其其格派出的信使带来的回音——看看草原上其他对金拱部落心怀不满的势力,是否会抓住这个机会,趁机出兵,一起瓜分这块最大的蛋糕。 其其格断言,金拱部落这些年仗势欺人,独吞大部分南下劫掠的成果,早已惹了众怒,只是苦于其实力强大,无人敢率先发难。 如今瑞幸部落(在外人看来)展现了能击败金拱附庸、甚至敢于挑战金拱本部的实力,那些部落绝不会放过这个分一杯羹的机会。 大帐内,其其格铺开一张绘制潦草的羊皮地图,手指点向中心区域,向肖尘介绍金拱部落的虚实。 第 21章 金拱部落 “金拱部落能拉出来打仗的精壮骑兵,大约有三万多人,是草原上最强的力量。但他们并不都聚在一起。” 其其格的手指划出几个区域,“他们的族长,自封为‘金拱王’,老了,越发贪图享乐和权力。他把三个儿子都分封了出去,每人率领一部人马,占据了最好的草场,美其名曰‘王子’。” 她嘴角露出一丝讥讽:“大王子、三王子离本部核心区最远,就算接到消息,一天一夜也未必能赶得回来。唯独二王子,最得老家伙青睐,他的部队就驻扎在金拱王庭附近,互为犄角。我们如果直接攻击王庭,必须防备这个二王子迅速回援。” 肖尘听着,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这个金拱王……只有三个儿子?”他有点好奇,按照这时代贵族尤其是部落首领的普遍作风,晚上没啥娱乐活动,子嗣应该不少才对,这家伙听着也不像是什么专情的人。 其其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撇撇嘴道:“明面上有五个儿子,还有两个没成年,留在王庭。另外还有七个女儿,几乎都被他当作拉拢部下的工具,嫁给了自己的得力部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淡漠,“在草原上,女人很多时候和货物、牛羊没什么两样。你来之前,我那个死鬼阿爹和兄长,还在琢磨怎么能把我‘卖’个更好的价钱,甚至盘算着能不能同时许给两家,多换些好处呢。” 肖尘恍然大悟,怪不得其对父兄之死并无太多悲伤,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发表任何评论或安慰,谁知道这女人是不是正等着他同情,然后顺势更进一步贴上来。 他立刻转移了话题,手指点在地图边缘一个画得比较醒目的、尖顶状的标记上:“这个画得挺显眼,是什么地方?” 其其格看向那个标记,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深刻的愤恨:“那是灵米齐圣山!是我们草原上许多部落共同祭祀的神山!能保佑水草丰美、人畜平安。”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气:“可金拱部落仗着势力最大,蛮横地占据了通往圣山的必经之路!每年各部朝拜祭祀,都要看他们的脸色,缴纳沉重的‘过路费’,受尽他们的刁难和羞辱!他们甚至声称自己才是圣山唯一的守护者,试图独占神灵的恩泽!” 肖尘一听,顿时明白了。这就好比把别人家的祖坟地给圈了起来,人家想来上个坟、烧点纸,还得先给他们交买路钱,看他们心情好不好。这种断人信仰根基、辱人祖宗的事情,怪不得会惹得怨声载道,众叛亲离。 “确实过分了。”肖尘点了点头,心中对接下来要对付的这个金拱部落,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一个强大、贪婪、霸道且犯了众怒的目标。 看来,其其格联合其他部落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不少。现在,只需要等待,并做好撕碎这个庞然大物的准备。 五天的等待,对肖尘而言,堪称意志力的考验。 其其格对他的帐篷熟悉得如同自家毡房,从最初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后来近乎明目张胆的投怀送抱,这女人身上有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可怕韧劲儿。 每个夜晚,帐内都弥漫着一种暧昧而危险的拉锯战氛围。 直到有一晚,她竟真的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只披着一张雪白皮毛,如同献祭的羔羊般出现在他的床榻上,眼眸中混合着野心、诱惑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肖尘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用最快的速度找来绳子,在她错愕又带着点奇异兴奋的目光中,真的将她严严实实捆成了个粽子,只留个脑袋在外面,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帐篷,在寒冷的夜风中吹了半宿。 若不是顾及自己在外树立的“将军”形象和夸下的海口,他怀疑自己真的可能把持不住,彻底沦陷在这片草原的温柔陷阱里。 好在,其他部落的代表终于陆陆续续到来了,打断了他这日夜煎熬的“考验”。 金拱部落果然不得人心。收到其其格的消息后,五大部落中,竟然有三个派来了代表和数量不等的兵马。 德克部落的领队名叫赤马,是个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带着约八百骑兵。他一进大帐,目光扫过其其格,就大大咧咧地嚷道:“既然是几大部落联手干大事,总不能一盘散沙!得有个说了算的领头人!我看,不如咱们几个共同推选一个!”眼神却冲着其其格,显然有意争夺主导权。 对其其格这点心思,其其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笑道:“推选?赤马头人,你带来的勇士还不足一千,就想当盟主?是觉得我瑞幸部落的刀不够快?” 为了这次会盟,瑞幸部落几乎是掏空了家底,又吸纳了肯德部落的部分降兵,足足凑出了两千多骑兵,实力远超在场任何一家。 赤马被噎了一下,脸上横肉一抖,梗着脖子哼道:“打仗是男人流血拼命的事儿!你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帐篷里奶娃娃,掺和什么?”话语里充满了对女性的轻视。 其其格毫不退让,反唇相讥:“我们现在站的这块肥美草场,是我瑞幸部落打下来的!可不是靠你这种只会躲在后面嚷嚷、却没胆子的货色打下来的!”她这话极其刻薄,直指对方怯战又想摘桃子的心理。 眼看气氛僵住,米雪部落的老首领卓桑连忙出来打圆场。米雪部落来了约一千二百人,算是实力较强的一家。卓桑脸上堆着和事佬的笑容:“好了好了,莫要争了,伤了和气。合盟之事本是瑞幸部落发起,这第一刀也是瑞幸部落砍下的,一切自然该以瑞幸部落为主。我们米雪部落没什么说的,就跟在后面,为你们摇旗助威!” 第22 章 脆弱的联盟 其其格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这话说得漂亮,言下之意却是:打头阵、啃硬骨头你们上,有了好处、摘桃子的时候我们再“助威”冲上来。真是打得好一手稳赚不赔的算盘! 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三位首领,语气尖锐:“既忍受不了金拱部落的压迫,又怕吃了败仗彻底得罪死人家,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亏你们也是草原上长大的男人!” 她停顿一下,声音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好男儿敢做就要敢当!第一莫做,第二莫怕!既然已经决定捅刀子了,就别想着还能跪下求饶!你们这副又想占便宜又怕担风险的样子,叫我哪一只眼睛看得起你们?!” 卓桑被一个年轻女子如此当面训斥,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极其尴尬,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干笑两声:“其其格首领说的是……只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有冲劲……终究是想求个稳妥,只想安安稳稳守着部落过日子。要不是他金拱部落实在欺人太甚……” 其其格不耐烦地伸手打断了他的老生常谈:“行了!既然都想‘稳妥’,那也好办!攻坚破阵,由我瑞幸部落主力在前!你们三家,负责两翼包抄和后续掩杀!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到时候打下了金拱王庭,分战利品、草场、人口的时候,也别怨我们分给你们得少!风险我们担了,好处自然我们拿大头!同意的,就留下。不同意的,现在就可以带着你们的人回去继续‘安稳’过日子!” 三家首领互换了一个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卓桑代表开口,脸上挤出笑容:“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出力多的多拿。合该如此!就按其其格首领说的办!”显然,虽然不想打头阵,但让他们放弃瓜分金拱部落这块大肥肉,更是万万不能。 肖尘缺的,从来就不是攻坚破阵的尖刀——他自己就是最锋利的刀。他缺的是足够的人手,是在撕开对方防线后,能够进行有效包抄、扩大战果、尤其是进行追击和扫荡的力量。一个人再神勇,又能追上多少四散溃逃的敌人?除非系统能抽出李元霸那种一人横扫百万军的bug级存在。 现在,有了这三家部落加起来近三千的骑兵作为后续力量,虽然各怀鬼胎,但至少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足以完成对金拱部落主力的致命一击和战后清场了。 联盟,以一种并不牢固、彼此提防,却又目标一致的方式,勉强达成。 其其格回到大帐,将与其他三个部落会盟的详细经过,包括各家的态度、提出的条件以及最终达成的脆弱协议,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肖尘等人。 这种事只能由她这个草原部落首领出面周旋,这也是给双方都留出面子和转圜的余地。 至于“勾结外族”这个可能存在的污名,自然也由瑞幸部落一力承担下来。 不过,无论是肖尘还是其其格都明白,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草原上,战场上只有胜败生死是真实的。 名声?那是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和定义的东西。 休整一夜后,联军开拔,继续向北进发。 队伍泾渭分明:“威武军”和瑞幸部落的两千多骑兵作为前锋和中军,另外三个部落的近三千骑兵则远远跟在后面数里之外,既表明同盟关系,又清晰地划出了界限,观望的意图十分明显。 金拱王庭位于草原更深处,水草极为丰美。 即使有熟悉路径的向导,大军也走了整整三天。 当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那座带有明显城墙轮廓的“城池”时,肖尘才暗自松了口气。 连续不断的行军,放眼望去尽是单调的草场或荒芜的戈壁,这种天地之广漠带来的渺小感和无力感,甚至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压抑。 在这片茫茫天地间,个人的勇武确实如同尘埃。 眼前的金拱部落,与他之前见过的瑞幸、肯德部落截然不同。 它真的修筑有土石城墙,设有厚重的包铁木门,城墙上甚至能看到巡哨的人影。 从山坡上望下去,城内并非全是毡房,还混杂着不少泥土垒砌的固定房屋,显示出这个部落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告别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习俗,拥有了更稳固的根基和更强大的生产力。 联军在距离金拱王庭十里外的一处背风坡地停下,休整了半日,让人马恢复体力,养足精神。 之后,按照事先商定的步骤,其其格派出一名心腹部将,率领百余瑞幸部落骑兵作为前锋,前往金拱城下叫阵挑战。 这个安排,也是另外三个部落头领隐晦提出的要求——他们需要亲眼看看,瑞幸部落和那个传说中的“金甲杀神”究竟有没有正面撼动金拱部落的实力。 长途跋涉来到此地,总不能只听吹嘘,至少要露一手真本事看看。否则,别人凭什么把部落的命运和勇士的性命押上来? 说得更直白些,如果这第一战就惨败而归,那三个部落会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头,先将“狂妄自大”且实力受损的瑞幸部落瓜分殆尽,再去向金拱王表功请赏。 肖尘明白其中的凶险,他亲自率领“威武军”紧随在前锋之后,随时准备在对方大军出动时,进行雷霆般的破阵冲击。 城头上的金拱守军显然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来攻击王庭! 长久的作威作福和无人敢犯,让他们几乎失去了警惕。 城门并未紧闭,反而在听到叫骂声后,轰隆隆地打开,一队约千人的骑兵松松散散地冲了出来,似乎觉得出来驱赶一下就能解决问题。 为首的一员蛮将,倒是生得异常雄壮,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手持一柄厚重的厚背砍刀。 他纵马出阵,来到两军阵前,用蛮语叽里呱啦地大声吼叫着,语气充满了不屑和傲慢。 第23 章 一骑破城 其其格策马靠近肖尘,在他耳边低声翻译,气息温热:“这是在叫阵斗将。马上那个叫奥儿良,是金拱部落有名的万夫长,号称……草原第一勇士。”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肖尘闻言,心中毫无波澜。草原第一勇士?哪个青史留名的神将还没砍死过几个“第一勇士”?名头唬人罢了。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跃众而出。 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 一杆远比普通长枪更为粗壮、更长、通体黝黑、散发着无尽凶戾煞气的铁枪凭空出现,沉重的手感仿佛握住了一条蛰伏的黑龙! 枪名一时想不起,但目光扫过脑海中浮现的介绍,只有八个古朴而霸气的大字: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稳了!彻底稳了! 肖尘纵马横枪,故意将那粗大骇人的枪尖亮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他甚至希望对面那个“第一勇士”能多抵挡几招,好让这杆霸王枪的真正风华,尽情展露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因此起手只是一个简单的直刺。 奥儿良看到那杆规格离谱的大枪,瞳孔也是微微一缩,收起了几分轻视,怒吼一声,拍马迎了上来! 他双手紧握后背大刀,借助马速,抡圆了膀子,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直奔肖尘的枪尖而来! 这是重兵器对付长枪的经典打法,凭借绝对的力量磕开甚至劈断枪头,一旦对方兵器受损或失控,立刻就能回刀连劈,抢占先机,直至将对手斩落马下! 眼看刀锋即将劈中枪尖!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肖尘手腕极其精妙地一拧一抖! 嗡! 那粗大的枪头并未如常理般被劈开,反而如同毒龙般猛地高速旋转起来!枪刃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 铛!铛!铛! 沉重的后背大刀与旋转的霸王枪尖猛烈撞击,爆出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和耀眼的火花! 奥儿良预想中一刀劈开枪头的场景并未出现! 反而感到一股诡异而磅礴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那旋转的枪尖仿佛带着无穷的钻透力和震荡力,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剧痛,厚重的刀身竟不受控制地被荡偏了轨迹,中门大开! “什么?!”奥儿良脸上瞬间被惊骇充斥,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诡异枪法! 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空门大露的这一刻—— 噗嗤! 那杆旋转停止的霸王枪,如同突破了时空阻碍,以最简单、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胸前的护心镜,透背而出! 奥儿良脸上的惊骇凝固了,低头看了看洞穿自己胸膛的粗大枪杆,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号称草原第一勇士的他,甚至连让对方使出第二招的资格都没有。 肖尘手臂一振,将奥儿良的尸体甩飞出去,沉重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霸王枪斜指苍穹,血珠顺着枪刃滑落。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奥儿良的尸体尚未落地,肖尘已猛夹马腹,枣红马如同一道血色闪电,毫不停滞地径直撞向那支刚刚出城、还处于茫然震惊中的金拱骑兵军阵! 骑兵对冲,不同于步兵缠斗。一旦双方马力全开对撞起来,便是最为惨烈的消耗,往往人马俱碎。 即便骑士心生怯意想要逃跑,高速奔驰的战马也难以立刻转向停下,最终只能被裹挟着冲向敌阵,除了拼命挥刀,几乎别无他法,伤亡必然惨重。 肖尘深谙此理,绝不能给对方结阵、甚至让战马提起速度的机会! 就在城上城下所有人,包括那支金拱骑兵自己都还没从主将被秒杀的震撼中回过神时,肖尘单人独骑,已然悍然杀到! 霸王枪再次挥动! 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有绝对的力量和速度!枪影过处,人仰马翻! 试图阻挡的蛮兵连人带刀被扫飞出去,厚重的皮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肖尘面前,竟无一人能让他速度稍减半分! 他根本不是来缠斗的,他的目标,是这些骑兵身后——那扇尚未完全关闭的、厚重的城门! 几个守在门后的金拱士兵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嘶喊着,拼命推动城门,企图将这杀神关在外面。 “哼!”肖尘冷哼一声,枣红马速度再增!在冲过军阵最后一排骑兵的瞬间,他双臂灌注神力,霸王枪如同怒龙出海,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那正在合拢的城门缝隙之中! 轰!!! 恐怖的巨响炸开! 城门后面,那数个正在推门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那扇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推动的沉重包铁木门,竟被这一枪之力硬生生震得向内猛甩开来,撞在门洞墙壁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彻底洞开! 远处观战的其其格,看到那金甲身影如同战神般一往无前,瞬间破军、破门,只觉得心跳加速,一阵目眩神迷,几乎无法呼吸。 而更远处那三个部落的头领,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这算什么?说好的斗将呢?怎么一眨眼,连城门都给捅开了?!那上千精锐骑兵,是纸糊的吗?连阻挡一下都做不到?! 他们还在震惊,“威武军”却早已习惯了自家将军的风格。 看到肖尘冲向敌阵,所有士兵如同条件反射般,发出了兴奋的嚎叫,根本不用军官下令,立刻策马狂奔,紧跟着冲杀了上去! 瑞幸部落的骑兵在其其格的带领下,也如梦初醒,兴奋地呼喝着发起了冲锋。 “快!快让我们的人也冲上去!”德克部落的赤马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得大吼。 现在他们才后悔为什么要把队伍放得那么远!眼看着肉都快被吃完了,自己的人才刚开始启动! 城外那千余名金拱骑兵彻底懵了。主将瞬间被杀,城门被人一脚(一枪)踹开,敌人像潮水一样无视他们直接涌向城内……他们站在原地,进退维谷。 挡路的被后续冲来的“威武军”轻易砍倒,没挡路的,甚至没人多看他们一眼。敌人全都疯了般往城里冲,他们到底是该转身回援?还是……逃跑? …… 第24 章 金拱王宫 肖尘一马当先冲入城内。城内街道还算宽阔,但显然并非为大军骑兵冲锋设计。 他根本不停,沿着中央大道向前猛冲。在他的认知里,那个自封为王的金拱首领,他的王帐,必然位于城市中心、大道尽头最显眼的位置。 果然,越往里冲,两侧开始出现更多土木结构的房屋,甚至有一些雕梁画栋的迹象。然而,随着深入,金拱部落的士兵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组织起抵抗。无数士兵从街道两侧的房屋、小巷中涌出,试图用血肉之躯堵塞街道! 一旦骑兵失去了速度,陷入步兵的包围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但此刻的肖尘,身负的是“羽之神勇,千古无二”的霸王武魂! 百万大军都困不住的绝世凶神!岂会被这区区巷战所困? 霸王枪在他手中化作了死亡的旋风! 劈、扫、挑、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鲜血和残肢不断抛飞,试图拥堵街道的士兵成片倒下!他根本不做停留,枣红马四蹄翻飞,硬生生在密集的人潮中踏出一条血路! 金拱士兵从一开始的争先恐后扑上来送死,到后来的惊恐避让,再到最后,看着那浑身浴血、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冲来,竟然下意识地自动向两旁闪开,缩在房屋的阴影里,瑟瑟发抖,无人再敢上前阻拦! 最后一段通往城市中心的道路,竟然变得异常“通畅”,唯有路面被浓稠的鲜血浸染,枣红马踏过,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红色蹄印。 肖尘看到了他的目的地——那是一座修建得颇为“宏伟”的土木结构宫殿! 虽然规模可能还比不过中原一个州郡的府衙,但在这片以帐篷土屋为主的草原城池里,它犹如鹤立鸡群,极尽奢华显眼之能事! 身后,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是“威武军”和瑞幸部落正在清剿街道,扩大战果。 肖尘毫不减速,冲向那宫殿紧闭的朱漆大门。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他猛地一带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同时他倒转霸王枪,以枪尾作锤,借助马匹下落的力量,狠狠地砸向大门! 轰!!! 又是一声巨响!那看似结实的大门应声向内爆裂倒塌,碎木飞溅! 门后,是一群手持弯刀、面色惨白、战战兢兢的侍卫。 而就在大殿深处,几个衣着华丽的护卫正簇拥着一个身穿紫色王袍、头戴金冠的肥胖身影,仓皇地向后院逃去! “哪里走!”肖尘大喝一声,策马便追! 门后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竟默契地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道路让他通过!似乎已被这杀神彻底吓破了胆。 枣红马冲过前院,踏上通往後院的砖石小路。就在马匹通过一处略显狭窄的廊道时,异变陡生! 两旁那些原本看似恭顺退缩的侍卫,眼中猛地闪过凶光,脚步一动,数十把雪亮的弯刀同时出鞘,并非砍向马上的肖尘,而是阴毒地劈向枣红马的马腿和马腹! 他们算准了,一旦战马倒地,马上的骑士再勇武也会陷入绝境! 然而,肖尘从未对这些敌人放下过丝毫戒心!在他们脚步移动、刀光乍起的同一刹那,他手中的霸王枪也动了! “找死!” 一声冷喝,霸王枪如同活物般弹起!一招“海底翻涛”接“横扫千军”,长枪化作一条咆哮的黑色怒龙,后发先至,在马前划出一道死亡的圆弧! 铛铛铛!噗嗤!噗嗤! 弯刀断裂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所有试图靠近偷袭的侍卫,如同被狂风扫中的落叶,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廊柱上,非死即残! 枣红马毫发无伤,马蹄稳稳落地。 肖尘目光冰冷,看都不看两旁的惨状,一抖缰绳,继续向着那紫袍身影逃跑的方向追去! 肖尘单手持着霸王枪,随手拨开从墙头、屋角射来的零星冷箭,枣红马速度不减,几个起落便追上了那仓皇逃窜的紫袍金冠身影。 他根本懒得废话,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而迅疾地将护在那人身周的几名死士点杀当场,随即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揪住那人的腰带,如同拎起一只待宰的肥羊,将其提离了地面,调转马头,原路返回。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在空中徒劳地挣扎嚎叫,却丝毫不敢反抗。 返回到宫殿大门前时,齐雄正好带着一队“威武军”精锐气喘吁吁地赶到,他们一路杀透重围,身上都沾满了血污。“将军!您没事吧?” 肖尘将手中拎着的人随意往地上一扔,仿佛丢下一袋垃圾,指了指那富丽堂皇(以草原标准)的宫殿群:“我没事。齐雄,你多带些弟兄进去,仔细搜一搜。这好歹也算是个‘王宫’,里面金银珠宝、好东西指定不少。” “遵命!”齐雄眼中闪过兴奋之色,立刻点了一队人马,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宫殿。 这时,其其格也策马赶了过来,她的小脸上溅了几点血污,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却亮得惊人,显然刚才也经历了一番厮杀。 肖尘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才用枪尖指了指地上那个瘫软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紫袍人:“你来得正好,给我仔细瞧瞧,这货是不是那个自封的金拱王?” 其其格跳下马,走到那人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胖脸,甚至还用马鞭挑起对方的下巴看了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摇了摇头:“不是他。这应该是金拱王的一个替身,或者某个倒霉的贵族。看来那个狡猾的老家伙,玩了手金蝉脱壳,和他换了衣服鞋帽。” 肖尘闻言,无语地撇了撇嘴,抬脚像是踢皮球般轻轻踢了踢那假王(或者说替死鬼):“啧,学什么不好,学人家中原皇帝玩替身这套?说好的草原人的直爽豪迈呢?一点都不实在。” 其其格此刻却完全没在意那替身,她的目光几乎粘在了肖尘身上,看着他随手摔人的样子,觉得就连这种动作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英武和霸气。 第25 章 瓜分 单人破城、直闯王庭、擒“王”而还……这简直是传说中天神才能做到的手段!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眼神一刻都舍不得从肖尘身上离开。 城内的喊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逐渐从激烈的搏杀转向零星的抵抗和清扫战场。 肖尘不再关注,他看到不远处,王勇正和一个颇为悍勇的金拱蛮兵打得有来有回,刀刀拼命,似乎较上劲了。 肖尘皱了皱眉,策马过去,也懒得花哨,霸王枪随手一递,精准地从那蛮兵的后心刺入,瞬间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然后他抬腿,一脚将正愣神的王勇踹了个跟头,跌进旁边的泥水坑里。 “你跟他较什么劲?”肖尘的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赶紧点齐弟兄们!把这王宫两边那些看起来建造得华丽点的房子都给我搜一遍!弄些实实在在的金银珠宝才是正事儿!城都破了,还拼什么命?这点零碎功劳,留给后面那些部落的人去抢不行吗?” 王勇从泥水里爬起来,晃了晃脑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还有些不服气,指着那尸体:“将军,这些可是实打实的军功!首级能换赏钱的!” 肖尘见他还在惦记割耳朵换军功那套,气得又虚踹了他一脚:“你个憨货!没出息!咱们现在干的是什么事?是破国擒王(虽然是个假的)!咱们的军功,以后是要写在史书里的!你弄这些血淋淋的耳朵鼻子干什么?带回去也臭了烂了!赶紧让底下的弟兄们都扔了!多揣点金银宝石,也好回去置地娶媳妇!放心,该你们的军功,还能少了你们的?” 王勇眨巴着眼睛,似乎有点被“史书”给唬住了,挠了挠头:“啊?史书?……哦,那……那我听将军您的!”虽然不太明白,但觉得将军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其其格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忍不住走了上来,好奇地看着肖尘:“你们中原人……也有这么……直爽实在的?”她印象里的中原人,个个精于算计。 肖尘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哪儿的老百姓其实都一样。只想过安稳日子,勤劳干活,能吃饱穿暖,就觉得是受了天大的恩惠,实在得很。”他指的是底层百姓。 其其格却摇了摇头,表示怀疑:“我也见过一些来草原的中原人,可不像你说的这样。” 肖尘打断了她,解释道:“你没真正去过中原,所见到的不过都是些逐利而来的商人。这些人本就心思活络,狡猾一些才是正常的生存之道。你不能用他们来代表所有中原人。” 其其格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这倒也是。那些跑来跟我们换皮毛、卖茶叶绸缎的,确实一个个精得像狐狸似的,心眼多得跟蜂窝一样。” 这一战的收尾工作,比预想中持续了更久。 金拱部落不愧是雄踞草原多年的第一大部,即便首领逃遁、核心区域被破,依然有不少死忠分子和部落贵族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依托房屋街巷进行顽强抵抗。 这股抵抗力量虽然无法扭转大局,却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正好给了后面赶上来的另外三个部落“表现”和“出力”的机会——当然,他们也趁机搜刮了不少战利品。 然而,这种宁死不降的死士终究是少数。 草原的生存法则早已刻入每个牧民的骨髓:强大的部落会崛起,也可能一夜之间衰落,争斗如同四季风沙般寻常。 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活下去,带着家人牛羊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当抵抗的浪潮被彻底扑灭后,剩下的便是顺从和麻木。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金拱王庭染上一片悲壮的橘红色。几位部落头领——其其格、赤马、卓桑以及另一位名叫巴特勒的头人,齐聚在一顶临时支起的大帐内,开始商议如何瓜分这份惊人的战利品。 这一回,没人再敢轻视或装傻,态度恭敬地将真正的胜利者肖尘也请了过去。 肖尘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他对为远在中原那个素未谋面的“皇帝老儿”争取草原利益毫无兴趣,只想尽快了结此事。 他直接提出了三点要求,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第一,牛羊、马匹、人口,这些你们按照出力多少和草原的规矩自行分配。但王宫内和各大贵族府邸搜出的金银财宝、珠宝玉器、丝绸锦缎,我们要带走大部分。” 他需要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犒赏将士,并作为此战的证明。 几位头领相互看了一眼,纷纷点头。这一点他们早有预料,也心服口服。“应该的,应该的!若无将军神勇,我等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卓桑代表众人表态。 “第二,”肖尘目光转向其其格,“这一战,瑞幸部落是首功,出力最多,损失也最大。我不想仗势欺人,但也绝不能让她吃亏。利益划分,必须公正,不能因为她是女流之辈,就暗中克扣或少分。” 赤马闻言,立刻一拍胸脯,嗓门洪亮:“将军放心!草原上的汉子敬重英雄,也认功劳!夫人和瑞幸部落的勇士们是真正的勇士!该得多少,绝少不了!谁要是敢耍心眼,我赤马第一个不答应!” 这人看起来豪迈,实则奸猾。不动声色的讨好。 其他头领也纷纷附和。肖尘听到“夫人”这个称呼,眉头微挑,但也懒得去纠正和解释,这些草原人爱怎么想随他们去。 “第三,”肖尘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严肃,“我需要你们起誓,承诺从此不再侵犯中原边境,不得劫掠边民。” 卓桑迟疑了一下,小心问道:“将军……只需口头承诺?”他觉得这种约束力似乎太弱了。 肖尘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只需口头承诺即可。我相信你们的誓言。但若将来有一天,你们违背誓言,再次南下……”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那我就再次打过来。下一次,就不会是坐下来分战利品了。” 帐内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几位头领心头一凛,连忙纷纷起誓,赌咒发誓绝不会再犯边。 第26 章 尘埃落定 说完了这三点,肖尘便站起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大帐。 后面那些细碎的、关于草场划分、人口牛羊具体如何分配的扯皮争论,他毫无兴趣,反正最终的利益也落不到他口袋里。 回到“威武军”临时驻扎的营地,齐雄和王勇正在带人整肃队伍,清点伤亡和缴获。 这一连串恶战打下来,当初跟随他进入草原的千余“威武军”,如今只剩下了六百余人,几乎人人带伤,战甲破损,但眼神却格外明亮,带着一股历经血火淬炼后的精悍之气。 战场的残酷,并非个人的勇武所能完全左右。 再顺利的战役,也总有勇士倒下。肖尘心中默然,吩咐齐雄:“仔细造册,记录每一位牺牲弟兄的姓名籍贯。将他们的遗体……就地火化吧,准备好陶罐,我们要把他们的骨灰,送回故乡。”这是他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走上营地中央一处临时垒起的高台,看着底下那些注视着他的将士。 这些人,与他相遇不过月余时间,却共同经历了从溃败逃亡到绝地反击、直至攻破蛮族王庭的奇迹。 他们从一开始的迷茫恐惧,到后来的盲目信任,再到此刻的与有荣焉,每一个人身上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肖尘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烟尘气息的空气,声音传遍全场: “数百年来!中原军队未曾踏足草原深处!今日,我等——开天下之先河!” 他声音陡然提高:“我等,大胜!攻破蛮族王城!阵斩其将,擒其王,焚其王庭!” “自今日起!凡参与此战、踏足草原的军士,皆可称为——英雄!” “你们可以带着这份荣耀,回家了!” “回家!回家!回家!”底下的士兵们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喊声,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互相拥抱捶打! 未遇到将军之前,他们是仓皇逃窜、朝不保夕的溃兵,惶惶不可终日,害怕被蛮兵追杀,更怕被官府捉拿问罪,即便有家也不敢回。 而如今,按照将军所说,他们不再是逃兵,而是开疆拓土、破敌王庭的英雄!他们可以挺直胸膛,带着荣耀和赏赐,风风光光地返回故乡! 肖尘没有长篇大论的习惯,简单鼓舞了几句,便让大家散去休息,准备明日启程。 齐雄和王勇凑了上来,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王勇咧着大嘴,率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将军!咱们……咱们真的成功了!真要回家了!”他搓着手,似乎已经开始想象回乡受追捧的场景。 齐雄则显得更稳重些,但眼中也闪着光:“将军,缴获的金银已经清点装箱,牺牲弟兄的名册正在加紧核实。只是……接下来我们如何行军?是直接返回边境吗?还有……朝廷那边……”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此大功,朝廷会是什么反应?是封赏还是猜忌? “回家之前,我还要做最后一件事。”肖尘望着远方天际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影,脸上露出了几分向往的笑容。“去一趟圣山。我们祭天!” 王勇正沉浸在回家的喜悦中,闻言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将军,咱回家就回家呗,还要祭天?咱们凭啥要祭这些蛮子的天?!” 肖尘没好气地虚踹了他一脚:“所以你个憨货以后有了儿子,一定得逼他多读点书!说是祭天,其实就是找个最高的地方,告诉天地祖宗咱们干成了多大的事儿!自古以来,不管哪儿的皇帝老子打了胜仗,都得搞这么一出,拜的不是蛮子的天,是宣告咱们的武勋!我们去,就是要在这草原的圣山,告诉所有蛮子——我们来过!我们赢了!以后这儿,咱们说了算!” 齐雄在一旁听着,仔细想了想那种场面:中原的旗帜插在草原圣山之巅,将军带着他们祭告天地……他脸色瞬间激动得泛红,呼吸都急促起来:“将军!这……这就像昭告天下一样?我们……我们这些边军小卒,也能有这么一天?若能如此,这一趟草原,真真是……不枉此生了!” 王勇虽然还是不太明白“昭告天下”具体有多厉害,但看齐雄这么激动,也立刻嚷嚷道:“听着就威风!那我也要去!将军,带我一个!” 肖尘笑了笑,挥手道:“少不了你。不过在那之前,那几个部落,应该把答应我们的财宝都整理出来了。齐雄,王勇,你们带些可靠的弟兄,现在就去把他们那份拉回来。仔细清点,折算成银子大概多少,我心里得有数,回去后弟兄们的赏赐、抚恤,都指着这个呢!” “得令!”两人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 夜晚,草原的风带着凉意。其其格果然又钻进了肖尘的帐篷,脸上带着些不满:“那三个家伙,心里肯定有鬼,分完战利品,连夜就陆续带着族人跑了,溜得比兔子还快!肯定私下藏了不少好东西!” 肖尘倒是看得很开,笑了笑:“算了。咱们吃肉,总得让别人喝点汤。他们虽然没出死力,但也壮了声势,分担了压力。利益面前,算计得太清楚,反而容易反目成仇。” 其其格撇了撇嘴,没有继续反驳这个话题。 她眼珠一转,突然像只灵巧的猫儿般跳了过来,凑到肖尘面前,仰着脸,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狡黠和诱惑:“哎,你让我亲一下……就亲一下!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金拱王那个老狐狸,到底去哪儿了!” 自从那晚被肖尘“捆成粽子”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突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微妙而亲近起来。这等于“该看的都看了”。她本就魅力四射,热情大胆,而肖尘骨子里也并非什么清心寡欲之人,意志力早已摇摇欲坠。 第 27章 分金 肖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期待和狡黠的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圆润的脸蛋,手感极好。 “他的部落都没了,亲信死士也散干净了,藏在哪个老鼠洞里,又能怎么样?我说他死了,他就是死了。一个名字罢了。”他对追杀一个丧家之犬兴趣不大。 其其格却顺势握住他捏自己脸的大手,用自己光滑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撒娇的小兽。 “他真的死了哦……说起来也是他倒霉。他换了身普通小兵的衣服,想趁着混乱从王宫后面的矮墙爬出去逃跑。结果刚跳下来,正好撞上一队你的士兵……就那么被戳死了……死得那叫一个憋屈。要不是我正好在那边墙角查看,看到了他的脸,我都不敢相信,称霸草原这么多年的金拱王,最后会是这样下场。” “哦?”肖尘倒是真觉得有些意外,随即失笑,“这大概就叫……智谋抵不过命数。算计了半天,没想到是这么个结局。”倒也省了他一番事。 其其格用脸蛋轻轻磨蹭着他的手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和依恋。“我今天……在大帐外,听到你的士兵们在兴奋地呼喊……你们,是要走了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失落。 被一个明媚鲜活的少女用这种眼神望着,肖尘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甚至生出几分亏欠感来。他放缓了声音:“我本来就不是草原人,仗打完了,自然是要回去的。” “那……还回来吗?”其其格追问,眼神里带着希冀。 她从小就崇拜英雄,听着草原上的传说故事长大,从未想过有一天,传说中的人物会真的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如此真实,如此强大,还带着她做出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可他,终究是要走的。 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能……把我带走吗?我可以跟你去中原!”草原儿女,敢爱敢恨。 肖尘看着她眼中那份炽热又带着点不安的期待,心中微软,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其其格,”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认真,“我所欣赏、所喜欢的其其格,是草原上自由翱翔的鹰,是能带领部落走向强盛的首领。你不会,也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附属。你的幸福和舞台,不在一时的崇拜和追随,而在这里,在你的自由和权力之中。” 其其格却用力摇了摇头,双手猛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执拗:“那些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想跟着你!” 肖尘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心中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这样吧……如果过两年,等你真正掌控了部落,见识了更广阔的天空后,你还这么想……那就来中原找我。到时候,我带你到处看看。” 其其格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却亮得惊人:“你说真的?” “真的。”肖尘点头。 “那……拉钩!”其其格伸出小拇指,这是她跟那个中原老师学的。 肖尘失笑,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勾。 “还有!”其其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认真地说,“我还没有中原名字呢!你帮我起一个吧!要好听的,像诗里那样的!” 肖尘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吟了片刻。月光从帐帘缝隙洒入,映着她白皙的脸庞和亮晶晶的眼睛。他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诗,脱口而出: “……叫红豆,怎么样?” “红豆?”其其格眨了眨眼,“红色的豆子吗?听起来有点普通……”她微微嘟嘴。 肖尘笑了笑,轻声吟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其其格是懂诗词的,她的那位汉人老师曾教过。 此刻肖尘在这草原之夜、离别之际轻声念出。 她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明媚又带着丝丝羞涩的笑容,眼中像是落入了星辰,彻底被迷住了,喃喃重复道:“红豆……最相思……好,我就叫红豆!”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草原上弥漫着清冷而潮湿的空气。 其其格雷厉风行地开始安排部落事宜。 她派出最信任的亲信,带领一队精锐骑兵火速返回瑞幸部落报信,并下令让一部分族人开始向这片新征服的、水草极为丰美的肯德故地迁徙。 从今往后,这片富饶的草场就将正式归属于瑞幸部落了。 她亲自留下,指挥剩下的人马管理和安抚那些数量庞大的归顺牧民。 一次性吸纳这么多人口,若全部视为奴隶,极易激起反抗,必须以怀柔安抚为主,慢慢消化。 另一边,肖尘也开始集结“威武军”。营地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余口沉甸甸的大木箱。 箱盖敞开,里面是这些日子以来缴获的、以及从几个部落那里分来的金银锭、珠宝首饰、未经打磨的宝石,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诱人却冰冷的光泽。 士兵们列队站在箱前,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些财富,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肖尘站在箱子前,目光扫过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面孔,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有力: “废话不多说。仗,打完了。这些,是咱们用命换来的战利品。” 他指了指那十几口箱子:“按照之前的承诺,这些金银,全都分了!这是你们应得的!战死的弟兄,抚恤翻倍!齐雄——” 他看向副将,“分钱的事儿,由你具体安排,务必公平,谁要是敢克扣贪墨,军法从事!” 齐雄闻言大惊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道:“将军!万万不可啊!按朝廷律例和军中规矩,所有战利品都需登记造册,封存入库,上报朝廷,由兵部和户部核定后,再行赏赐……我们私下分发,这可是大忌!若是被御史参上一本……” 肖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朝廷那边,我自有办法应对。你只管依令行事!让弟兄们把这些银子都装进自己的行囊里,贴身藏好!箱子太占地方,不要了。至于这些黄金和珠宝,带着不方便,等回了中原,换成好携带的银子再分。” “将军!三思啊!”齐雄还想再劝,这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肖尘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瞪向他:“齐雄!执行命令!” “……末将遵命!”齐雄看到肖尘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只得将满腹的担忧和劝谏咽回肚子里,抱拳领命。转身开始组织分银,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第28 章 祭天 这时,其其格安排好了部落事务,又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蹦跳跳地凑到了肖尘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如今大战已定,一切尘埃落定,肖尘也就由着她黏在身边。 …… 灵米齐圣山并不高耸险峻,之所以被草原各族视为圣山,是因为它的山顶并非尖峰,而是一片极为开阔平整的巨大平台,宛如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祭坛。加之山脚下环绕着草原上最丰美的水草,这才赋予了它神圣的地位,成为所有草原人心中的向往之地。 今日,圣山迎来了或许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祭天——足足六百人登顶,将那片平整的祭台挤得满满当当。 但同时,这也可能是最“寒酸”的一次祭天——肖尘压根没准备什么三牲祭品,只随手提了只路上打的野羊头,算是应付了仪式。 他站在祭台中央,面对东方初升的朝阳,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山顶,甚至向着山下草原滚滚而去: “今——有中原威武军,在此祭告天地!” “因北州蛮族,屡犯我边境,屠戮我百姓,罪恶滔天!吾等远征讨伐,特来此——讨一个公道!” “凡持械犯境者,皆诛之!” “在此昭告天地神明,昭告草原众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犯我中原者,虽远必诛!!” “犯我中原者!虽远必诛!!”六百名士兵早已热血沸腾,用尽全身力气齐声呐喊,声浪如同实质般冲天而起,在群山之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震动! 肖尘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了祭台边缘一块天然矗立、足有三丈多高的灰白色巨石上。这块巨石平整光滑,仿佛天生就是为了铭记什么。 他手腕一翻! 一杆通体亮银、枪缨如雪的长枪凭空出现,在阳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寒光! 亮银枪!《隋唐演义》,冷面寒枪俏罗成! 肖尘身形一动,掠至巨石前,体内磅礴的武魂之力灌注枪身,亮银枪尖如同毒龙出洞,点在巨石表面! 嗤——! 石屑纷飞! 随后,他手臂运转如飞,枪随意走,人或如游龙,或稳如泰山!那无坚不摧的亮银枪尖在坚硬的巨石表面划过,爆起一连串刺目的火星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碎石粉簌簌落下。 片刻之后,肖尘收枪后退。 只见那光滑的巨石表面,赫然被刻下了两行苍劲有力、深达数寸、每一笔都带着凌厉的大字: 犯我中原虽远必诛 八个大字,带着一股睥睨天下、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警告,永恒地烙印在了这片草原的圣山之上!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威武军”士兵,还是其其格和她的随从,都屏住了呼吸,被这如同神迹般的手段和那字里行间的磅礴气势深深震撼! 其其格完全没有身为草原部落首领的自觉,一路挽着肖尘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这下好了,整个草原都彻底记住你了!以后他们年年上来祭天,一抬头就看到你那两行字,脸色一定精彩得很!”语气活脱脱像个炫耀自家男人的小迷妹。 这种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倾慕,极大地满足了肖尘的虚荣心,让他觉得有点飘飘然,心情大好。 他转头看向一旁依旧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齐雄,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齐雄,我说,咱们这打的是胜仗,是天大的胜仗!你怎么还老是哭丧着个脸?战报写了没有?” 齐雄连忙抱拳,一脸为难:“将军,属下……属下愚钝,实在不知这战报该如何下笔。缴获之事……还请将军示下。”他最头疼的就是怎么把私分巨额战利品这事儿在战报里圆过去,这要是被朝廷知道,绝对是杀头的大罪。 肖尘摇了摇头,调侃道:“你这官儿没做多大,官场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倒是学了个十足十。”他叹了口气,“唉,也是,这次出来也没带个专门的文书师爷。全军上下就你一个识字多的人,这活儿可不就得你干?” “卑职明白职责所在。”齐雄苦笑,“只是……这具体该如何书写,尤其是……斩获和……缴获方面,还请将军明示。”他小心翼翼地点出关键。 “行吧,我看你也是真头疼。”肖尘摆了摆手,“这样,我大概说个框架,你记着,晚上回去再好好润色写成正式的公文。” 他略一沉吟,便开始口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就这么写:北州蛮族,纠集数万铁骑,大举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威武军将士,同仇敌忾,于青华城外奋起抵抗,浴血厮杀,终破敌于城下!然敌首败而不溃,率残部北遁。” “吾辈思之,蛮夷屡屡犯境,视我中原如无物,劫掠边民,罪恶滔天,若不予其深刻惩戒,何以扬我国威,安我边民?遂,末将不才,率麾下敢死之士,深入不毛,千里奔袭,直捣黄龙!” “终,破其王庭,焚其宫室,剿灭自称金拱王之伪王及其王族!此一战,阵斩贼首十数万!斩杀其文武官员百余人!今,已荡平草原巨患,凯旋而还!特此报捷!” 齐雄在一旁听得冷汗都下来了,声音都有些发颤:“将……将军……这……这是不是……有点……过于……夸大了?” 第29 章 战报 这已经不是虚报战功了,这简直是冲着功高震主、让朝廷睡不着觉去的啊!跟这个比起来,私分战利品好像都成了小事一桩! “夸大?你懂什么?”肖尘翻了个白眼,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我来问你,以前咱们的军队,打入过草原腹地吗?打到过他们的王庭吗?” “没……没有。”齐雄老实回答。 “那以后,朝廷会派人来这草原深处核实吗?那些御史老爷们会来数尸体吗?” “大……大概不会。”齐雄擦了下额头的汗。 “那不就结了!”肖尘两手一摊,“既然他们没来过,以后也不会来,那还不是由着我们说?再说了,你信不信,等来往的商人把消息传开,肯定比我们说的这个还要夸张十倍!说不定都说我单人匹马屠了整个草原呢!” 齐雄还是担心:“可是……将军,朝廷那边……兵部、内阁那些大佬们都不是易与之辈,这般奏报,一旦被看出纰漏,或是引来猜忌……” “放心!我早有办法应对。”肖尘拍了拍胸脯,显得信心十足,“我这么做,正是为了朝廷着想!” 他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你想想,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咱们的军队打进了草原,还端了人家老窝!你说只打死打伤一万多人,这像话吗?这战绩配得上这名头吗?第一个不满意的就是朝廷!面子往哪放?” “还有,那些屡次把边军打得抬不起头、让朝廷头疼不已的蛮子,要是被说成是一群连个像样文武官员都没有的乌合之众,那以前边军输得那么惨,又算什么?朝廷的脸又往哪搁?” 肖尘总结道:“所以,蛮子必须很强!非常强!他们的王庭必须很繁华!他们的官员必须很多!我们赢得必须非常艰难、非常伟大!这样,才能显得朝廷用兵如神,决策英明!咱们的胜利才更有价值!明白了吗?” 齐雄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将军这套歪理邪说……似乎、好像、也许……还有那么点道理?至少听起来能自圆其说。 他看着肖尘那副“信我准没错”的笃定表情,再回想这一路走来,将军创造的种种不可思议的奇迹,那种盲目的信任感又涌了上来。 是啊,相信将军,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将军做的事,从来不能以常理论之。 齐雄暗暗给自己鼓了鼓气,一咬牙:“末将明白了!就按将军说的写!将军定然已有了万全之策!” “这就对了嘛!”肖尘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写,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 其其格在一旁听着,看肖尘一脸自信、挥斥方遒的样子,觉得更加迷人了,忍不住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我的男人,就是一人独破万军。也是有的。怪只怪金拱部落不争气。只有那么点儿人。就是再多十倍…” 齐雄一脸古怪,知道我们都是拖后腿的。不用拉出来再说一遍了。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确实奇妙难言。 肖尘有时连自己也琢磨不透。 登圣山祭天之前,他还对其其格保持着相当的警惕和防备,下山时,却已不自觉地开始纵容甚至享受起这个小女人的依恋。 他允许她与自己共乘一骑,将她纤细却充满活力的身子搂在怀里,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青草气息。 兴之所至,他会讲一些前世听来的奇闻轶事、神话传说,甚至偶尔会压低声音,哼唱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带着莫名惆怅的旋律。 “月夕江,皱秋波,满船清梦压星河……但有夜雀,无人和悲歌……” 其其格在他怀中静静听着,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和那份歌词里透出的、与她所知的任何中原歌曲都不同的孤寂韵味,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摇晃。 “将军……你真的是中原人吗?”她忽然仰起脸,好奇地问。 “如假包换。”肖尘低头笑了笑。 “可是……总觉得不太像啊。”其其格微微蹙眉,努力组织着语言,“总觉得将军……好生寂寞。不像是心有所系、有所归属的人……倒像是……从天上来的。” 肖尘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份直觉般的敏锐,让他有些意外。 归途不再需要急行军。一路走走停停,欣赏着草原与戈壁交界地带的苍茫风光,原本十几天的路程,硬是走了一个多月。 其其格一路相送,依依不舍。夜晚宿营时,她再钻进肖尘的帐篷,肖尘似乎也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了。 仗都打完了,享受享受怎么了?他如是想着。 然而,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边境线遥遥在望,其其格不得不停了下来。 她勒住马,痴痴地望着那支即将踏入中原土地的队伍,望着队伍最前方那个金甲身影,眼中水光盈盈,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肖尘第三次回头望去时,齐雄忍不住低声开口道:“将军……既然舍不得,为何不带上她?只要底下的弟兄们守口如瓶,谁又会知道她的身份?安置在边城或者京中别院,并非难事。” 肖尘望着远处那个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身影,摇了摇头:“若你真的喜欢一个女子,就不该拦着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成为她想成为的人。她是一部落之首,是草原上的鹰。若有一天,她做完了她想做的事,放下了她的责任,还想来寻我……那才是真正可以相守的时候。”这是他为她保留的尊重和自由。 王勇在一旁听得直挠头:“一个女人家,还有啥想做的事?跟着将军吃香喝辣不好吗?” 肖尘没有理会他的嘟囔,只是深吸一口气,忽然勒住马,高声命令:“全军——停止前进!” 第30 章 离去 队伍缓缓停下,所有士兵都疑惑地望向他们的将军。 肖尘拨转马头,面对着他这支伤痕累累却精神昂扬的队伍。前方,就是中原的疆域,熟悉的乡土气息仿佛已然可闻。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带着征尘的面孔,声音清晰而有力: “前方,就是中原!我们——回家了!” “有幸与在座诸位,并肩走过这一遭,沙场浴血,破敌王庭,肖某足慰平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正式,又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只是……一路仓促,似乎从未好好介绍过。在下,姓肖,名尘,字寻缘。” 他看向齐雄。 齐雄受宠若惊,连忙在马上抱拳:“末将姓齐,名雄,字康知!” 众人的目光又看向王勇。 王勇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俺……俺没字,就叫王勇!” 场面静了一下,随即有些士兵忍不住低笑出声。 肖尘也笑了笑,目光投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年轻士兵,温和地问道:“你呢?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简直不敢相信将军是在问自己,手足无措地指了指自己:“将……将军问我?”他慌忙把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努力挺直了腰杆,大声道:“回将军!俺叫二狗!” 肖尘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移向下一个。 “刘四!”“赵苦!”“柱儿!” 一个接一个,这六百多名幸存下来的士兵,无论出身如何卑微,名字如何粗陋,都在他们将军的目光注视下,大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或许颤抖,却带着无比的骄傲。 肖尘认真地听着,仿佛要将每一个名字都记在心里。直到最后一人报完,他深吸一口气,指向那面被鲜血和战火染得越发破旧、却依旧倔强飘扬的“威武”战旗。 “我们,以鲜血染旗,立‘威武’之名,纵横草原,九死一生!如今,功成……凯旋!” 他声音微微提高,带着真挚的情感:“在下,肖尘,感谢诸位一路相伴,生死相托!” 说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伸开双臂,对齐雄道:“齐雄,来,为我卸甲!” 齐雄一愣,眼看就要到家,已无危险,将军这身显眼的金甲也确实扎眼,容易引人注目甚至招惹忌讳。 他虽觉突然,还是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为肖尘解开甲胄的束带和扣环。 沉重的黄金甲被一件件卸下,露出里面早已被汗水浸透又风干无数次的青色战袍。肖尘活动了一下肩膀,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呼——这下轻松多了。”他笑了笑,随手将那价值不菲的金甲塞到齐雄怀里,“这甲,送你了!” 不等齐雄反应,他朝着全体将士,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清朗: “诸位兄弟,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咱们,就此别过!” “啊?!”王勇第一个瞪圆了眼睛,几乎从马背上跳起来,“将军?!你……你这是不要我们了?!你要走?!” 肖尘习惯性地虚踹了他一脚,笑骂道:“我们就在这条路上相遇,又一起走了一程。仗打完了,路到尽头了,你还想讹上我一辈子不成?” “可是……可是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我们……”王勇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语无伦次。 “怎么办?”肖尘挑眉,“当然是去请功领赏啊!然后揣好你们兜里的银子,回家买地、盖房、娶媳妇、生娃娃!好好过日子!这还用我教?记住我说的,以后让孩子多念点书!” “将军!”“将军别走!”底下的士兵们也终于反应过来,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眼眶瞬间就红了,不知所措地喊着,有些甚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们无法想象,没有将军带领,他们该如何面对后续的一切。 肖尘却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枣红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离弦之箭,骤然窜了出去,向着远方疾驰而去,竟是没有丝毫留恋! 齐雄怀里抱着那副沉甸甸、却冰冷无比的黄金甲,彻底呆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直到此刻,他才猛地想明白了一切! 私分战利品?夸大战功?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所有的潜在风险和麻烦,随着将军这一走,竟然瞬间烟消云散,变得……无比“合理”了! 泼天的功劳有了,足以彪炳史册,震慑四方!但立下这最大功劳、最引人忌惮的“主将”却功成身退,飘然远引了!拥有恐怖战力的军队也随之自动解散了!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谁会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龙椅上的那位,恐怕睡着都会笑醒! 既有了开疆拓土、扬威域外的赫赫武功,又无需担心任何一个将领借此坐大,威胁皇权! 至于那点被“私分”的金银?跟这巨大的政治收益和安稳相比,谁还会不识趣地揪住不放? 甚至可能会主动帮忙掩盖,将其作为对这批“功臣”的额外赏赐和封口费! 完美!简直是一场完美的算计! 但——齐雄望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心中涌起的却不是敬佩,而是无尽的酸楚和震撼。 这可是封侯拜将、青史留名、光宗耀祖的泼天之功啊!就这么……轻飘飘地……不要了?! “将军!等等!”王勇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打马追了出去。其他士兵也如梦初醒,纷纷呼喊着,乱糟糟地开始追赶。 一次本该风光无限的凯旋,瞬间变成了一场混乱的别离闹剧。 然而,又如何追得上那匹日行千里的枣红神驹和去意已决的人? 那道红色的身影,在众人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六百多名手足无措的勇士,怀揣着金银,背负着天大的功勋和一個无人能解的传说,望着故乡的方向,茫然伫立。 第31 章 渡口夜话 盛夏时节,天气说变就变。安灵渡口,原本平缓的河水经过一夜暴雨,陡然变得汹涌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残叶奔腾而下。 这突如其来的涨水,将许多计划南下的行旅客商堵在了渡口。 安灵渡虽是小地方,却也靠着这水道讨生活,开了两家客栈。可今日客人实在太多,不过半日功夫,两家客栈早已人满为患,连柴房都塞满了人。后来者无奈,只能挤在客栈大堂里,围着火盆,好歹能避避风雨,取个暖。 悦来客栈的大堂里,此刻就挤了二三十号人。屋外冷风呼啸,雨打窗棂噼啪作响;屋内几盏油灯摇曳,光线昏暗,映着一张张焦躁或无奈的脸。 众人无事可做,只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打发这难熬的雨夜。 忽听得客栈外传来几声清越的马嘶,紧接着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店门前戛然而止。 坐在柜台后的老掌柜闻声,抬起昏花的老眼,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伙计嘟囔:“得,这鬼天气,又来客了。真是愁死人……”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个清脆利落、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意味的女声响起: “掌柜的!给我开两间宽敞干净的上房!” 门帘一挑,风雨声裹着两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 当先一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穿劲装,外罩一件防水蓑衣,但蓑衣下摆露出锦绣衣裙的边角。 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杏眼桃腮、明艳照人的脸庞,眉眼间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洒脱和些许娇蛮。雨水打湿了她几缕鬓发,更添几分生动。 老掌柜连忙起身,陪着笑脸拱手:“哎哟,这位女侠,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您了!小店……小店早已住满,连个下铺都没了,实在是腾不出地方了。这鬼天气,您看……” 那明艳女子闻言,柳眉微蹙,却也没立刻发作,改口道:“好吧好吧,那便开一间上房!总要有个落脚处吧?” 掌柜的脸皱成了苦瓜,眼前这女子身佩长剑,英气勃勃,一看就知是行走江湖的人物,不好轻易得罪。 他只能继续作揖:“女侠,您大驾光临,是小店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可今天这情况您也瞧见了,河水猛涨,人都堵在这儿了……实在是……唉!” 他指了指挤满人的大堂,“您瞧瞧,这……这真是没法子了。” 大堂里的众人早已被这清脆的声音吸引,纷纷循声望去,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那明艳女子已是极出挑的人物,而她身后稍半步,站着另一位年纪稍轻的女子,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同样穿着蓑衣,身姿挺拔如兰。她轻轻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雅秀丽、眉目如画的容颜。肌肤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眼神清澈沉静,与师姐的明艳逼人不同,她更像一株空谷幽兰,自带一股书卷般的宁静气韵。虽不言不语,却已悄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师姐见掌柜的推三阻四,俏脸一沉,就要发作。 店小二机灵,赶忙小跑上前,躬身陪笑,打圆场道:“二位女侠,您二位一看就是菩萨心肠、通情达理的人物,必能体谅我们这些小人物的难处。您瞧瞧,这屋里坐着的,都是来投店没地方的人,哪还能腾出空房啊?您二位要是不嫌委屈,小的这就给您收拾一张干净桌子,您二位烤烤火,用些酒菜,将就一晚上。等着雨一停,河水平稳了,渡口重开,您也好赶紧上路不是?” 那明艳师姐看了看挤满人的大堂,又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虽然一脸不痛快,但也知道确实强求不来,只得哼了一声:“那好吧!赶紧的,备些好酒好菜上来!” “好嘞!您二位这边请!”店小二如蒙大赦,连忙引着两位女子到大堂角落一张刚收拾出来的空桌旁坐下。 不多时,几样小菜并一壶烫好的酒便送了上来。虽是家常菜色,倒也有一尾清蒸鱼,一盘切好的酱肉,还算周到。 那明艳师姐伸手便去提那酒壶,手腕却被身旁的小师妹轻轻按住。 “师姐,”小师妹的声音温婉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次下山前,师傅再三告诫了,不让你在外饮酒。” “哎呀,师傅又不在跟前!”师姐不满地嘟囔,手腕却也没用力挣脱,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酒壶,“这大冷天的,风雨交加,喝一杯驱驱寒嘛!就一杯!好师妹~”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给你也倒一杯,暖暖身子?” 那小师妹看着师姐期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窗外凄风苦雨,略一迟疑,终究是心软了,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捧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说好了,只此一杯。” 门外雨声哗啦,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一个带着浓重西山口音的粗壮汉子忍不住抱怨:“这鬼老天爷!把人死死堵在这鬼地方!真是半点活路不给!” 旁边一位北河口音的老者,捋着花白的胡子,慢悠悠道:“后生,莫要怨天尤人。咱们好歹有瓦遮头,有热食下肚,比起那些真正遭难的,已是福分。你是没经历过边关的苦——年年秋高马肥之时,蛮子就来劫掠,那才叫真正的苦不堪言,朝不保夕啊!” 一个穿着绸缎、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原本正对着油灯查看账本,此时抬起头,接过话茬,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和笃定:“老先生,您这话说的是老黄历了。依我看啊,以后这蛮子,怕是再也不敢来了,至少不敢像以前那样猖狂了!” 老者显然不信,摇头道:“怎么不会?朝廷年年都说边军大胜,可蛮子年年照来不误,抢完就走,哪有一点怕的样子?不过是糊弄咱们老百姓罢了。” 那商人放下账本,满面红光,仿佛掌握了什么独家消息,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今年可大不相同!我在边境做买卖的朋友前些日子捎来信儿,说咱们这边出了个了不得的大英雄!逍遥侯爷!亲自带兵,孤军深入草原,千里奔袭,一口气打破了那些蛮子的王都!杀了他们的皇帝!听说光砍下的蛮兵脑袋就有百万之众!杀得那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尸体都把河流堵住了!蛮子就算想再来,也没兵可派了!家底都打光啦!” 第32 章 江湖传说 “逍遥侯”三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瞬间点燃了大堂里沉闷的气氛。 “逍遥侯!对!我也听说了!”一个粗豪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放光,“说是用的是一杆神枪,天下无敌!这才是真英雄!一人一枪,为咱们天下人争了个太平!男人活一世,当如是也!”他眼中充满了崇拜和向往。 旁边一个腰间挎刀、风尘仆仆的江湖人冷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碗酒,抹了抹嘴道:“哼,什么逍遥侯?那是皇帝老儿后来封的,人家肖大侠根本就没放在眼里,也没接那旨意!” 他语气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傲气和对官家的不屑,“告诉你们,这位英雄姓肖,名尘,是正儿八经的江湖豪侠!是咱们武林中人!他是见不得边关百姓年年受苦,厌恶那些守将懦弱无能,这才一怒之下,领着几千自愿跟随的好汉,杀奔大漠草原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带着渲染故事的腔调:“听说啊,大军凯旋的时候,缴获的金银财宝堆成了山!可人家肖大侠眼皮都没眨一下,全都分给了底下出生入死的将士!自己呢?功成身退,孤身一人,一匹马,一杆枪,飘然远去,这才是真豪杰!视功名利禄如粪土!” 这番话说得绘声绘色,引得众人啧啧称奇,纷纷感叹向往不已。英雄事迹总是越传越神,尤其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更是引人入胜。 然而,在大堂最偏僻的角落,一个头戴斗笠、一直默默低头吃着面前一碗清汤素面的年轻人,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荒唐。 果然越传越离谱。百万首级?把草原上的兔子老鼠都算上不知道够不够…… 分尽财物?功成身退?视名利如粪土? 天知道,他当时只是……急着脱身,忘了自己那份还没来得及拿!现在倒好,偌大名头背在身上,兜里却比脸还干净,穷得只能在这避雨啃素面。 逍遥侯?肖尘?听着真是……陌生又遥远。 他下意识摸了摸空瘪的钱袋,轻轻叹了口气。这英雄的名声,听起来可真贵啊。 那清丽的小师妹许是喝了一杯酒的缘故,白皙的脸蛋上飞起两团红晕,更添几分娇憨。 她眨着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向身旁的师姐,声音带着些许微醺的软糯:“师姐师姐,他们说的那个……咳,逍遥侯,真的这么厉害呀?不知道比起咱们江湖上名气最大的武林四公子,又如何呢?” “嘘——!”那明艳师姐吓得花容失色,慌忙伸手轻轻捂住师妹的嘴,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嗔怪道,“我的小祖宗!你真是喝多了!……这话可不敢乱说!那等人物,岂是武林四公子能比的?” 她虽是在责怪,但那副紧张又娇憨的模样,配上小师妹迷茫的眼神,倒是显得十分可爱。 大堂内的众人见了,非但没人动怒,反而觉得这小姑娘天真烂漫,甚是有趣。 那北河来的老者捋须呵呵一笑,主动开口解释道:“小姑娘,你年纪小,不知其中轻重。你说的那些武林侠客、世家公子,或许武功高强,行侠仗义,追个毛贼,杀个山匪,那也是为民除害,是好事。可若论起为国为民、福泽天下苍生的功业,比起这位直捣黄龙、一举平定边患数十年的逍遥侯来说,就显得……嗯,格局小了些,不值一提了。” 一旁的挎刀江湖客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这才带着些自嘲的口吻道:“老先生说的是啊。咱们这些跑江湖的,嘴上谁不说‘视官府如无物’,‘淡泊名利’?可实际上,谁又能真正逃开这名利二字?行侠仗义,打出名气,原也无可厚非。可跟人家肖大侠一比……嘿,咱们这点争强好胜、扬名立万的心思,反倒显得……不那么像真正的江湖人了,倒像是街头卖艺争赏钱的。” 众人见他似乎知道不少内情,且言语直爽,纷纷被吸引,围拢过来些许,七嘴八舌地催促: “这位好汉,你消息灵通,快给咱们细细说说,这逍遥侯到底是怎么带兵的?怎么就打进了蛮子老窝?”“是啊是啊,听说蛮子王庭守卫森严,他是怎么打进去的?” 那刀客见众人热情,虚荣心得到满足,又连干了两碗酒,脸色泛红,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比手画脚地说道:“嗨!具体怎么打的,咱哪能知道那么细?不过我听说是这么回事——蛮子入关劫掠,屠杀百姓,正好让云游至此的肖大侠撞见了!肖大侠那是何等人物?当即怒发冲冠,单枪匹马就追着那伙蛮子杀过去了!一路从边境杀到草原,杀得蛮子哭爹喊娘!” 他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后来,沿途有些被蛮子害得家破人亡的边军士卒和好汉,见识了他的绝世武功和侠肝义胆,自愿跟着他!这队伍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就叫‘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这时,另一个商人打扮的插嘴道:“可我咋听说是另一个版本?说是逍遥侯的一位红颜知己被蛮子掳走了,他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才千里追杀,不死不休!” “红颜知己?”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更大的兴趣,尤其是堂内的男人们,眼神都亮了几分,“这等英雄,竟也有意中人?却不知是哪家小姐如此有幸?那他本人相貌如何啊?定然是威风凛凛吧?” 先前那粗豪汉子抢着说:“那肯定啊!听说身高九尺,腰大十围,眼如铜铃,声如洪钟,满脸虬髯,生的那是威武雄壮,如同天神下凡!”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比划着。 “不对不对!”立刻有人反驳,“我听说可不是这样!我从京城来的朋友说,逍遥侯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俊俏得紧!只是平时不喜言辞,气质冷冽了些!” “美男子?那怎么能镇得住军队?还能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 “怎么不能?古时候的定军王不就是美男子?戴上面具一样能打仗!” “说的也是……” 众人争论不休,各种传闻越说越离奇,将肖尘的形象描绘得五花八门,却都离不开“英雄”二字。 角落裏,那位頭戴斗笠的年輕人依舊默默吃著麵,只是肩膀似乎微微抖動了一下,彷彿極力忍著什麼。 你们使劲儿夸,我就静静的听着。怪不得这人们都好名声。听着是真爽。 第33 章 同行 永远不要相信一个酒蒙子说“只喝一杯”的鬼话。她们师傅显然深谙此道,才特意让小师妹看着点师姐。 只可惜,老师傅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乖巧的小徒弟,竟也有被师姐轻易带偏的一天。 昨晚关于“逍遥侯”的传说还在众人口中热烈翻腾时,那对师姐妹早已不胜酒力,脸蛋红扑扑地伏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那毫无防备的睡颜,一看就是两个不谙世事、初出江湖的雏鸟。好在客栈大堂人多眼杂,又都是些寻常行旅客商,倒也没人起什么歹念。 天光微亮时,师姐萧青兰被人轻轻推醒。推她的是昨日同店的一个年轻女孩,小声提醒道:“女侠,渡口已经开了,船家说水势平稳了些,大家都要走了,莫在这里睡了。” 萧青兰脸上蓦地一红,慌忙道谢,赶紧摇醒还在咂嘴做梦的小师妹萧青芷,拉着还有些迷糊的她,匆匆收拾了行囊,离开了客栈。 渡口处果然已是人满为患,喧闹不堪。 巧的是,又遇见了昨日同店的几位:宏远镖局的镖师,那个挎刀江湖客,还有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头戴斗笠的年轻人。 几人都有马匹,需要搭乘专门渡运牲口的驳船,自然而然地又凑到了一起。 小师妹萧青芷睡眼惺忪,正好瞧见那戴斗笠的年轻人站在船边,正低头默默数着掌心里寥寥无几的几枚铜板,显得有些窘迫。她心地单纯善良,下意识便拉了拉师姐的袖子,朝那边努了努嘴。 萧青兰也是个爽利性子,顺着师妹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她二话不说,从钱袋里摸出一块不小的银子,随手丢给船老大,声音清脆:“船家,我们几个是一起的,开船吧!” 她刻意将“一起的”说得重了些,目光扫过李青、洪九和那斗笠青年,显然是打算一并付了。 镖师走南闯北,最有眼色,立刻看出这两位女侠是想帮那看似困窘的年轻人,心下赞赏,便也顺水推舟,抱拳笑道:“让两位女侠破费了。在下宏远镖局,李青。”他主动报了家门,算是承情,也拉近关系。 那刀客洪不喝酒时话确实不多,也跟着拱了拱手,言简意赅:“六级门,洪九。” 斗笠青年见状,微微一愣,随即便坦然地将那几枚铜钱重新揣回怀里,抬手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却带着几分落拓的脸庞。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却也十分坦荡:“多谢二位。我嘛……就是一个四处浪荡的闲人,叫肖寻缘。”(肖尘,字寻缘) 萧青兰和萧青芷也连忙回礼。“在下松梧剑派,萧青兰。这是我师妹,萧青芷。” 肖尘笑了笑:“原来是松梧剑派的侠女,失敬。还姓萧(肖),看来真是本家。要不是贵姐妹慷慨,在下今日怕是连这渡河的钱都凑不齐,真要困在北岸了。” 众人见他如此坦荡地承认窘迫,毫不扭捏作态,反而心生好感,那点微妙的尴尬气氛顿时消散。 镖师李青是个眼光毒辣的,看着肖寻缘那匹神骏非凡的枣红马,忍不住好奇问道:“肖兄弟,恕我眼拙,你这坐骑骨架神骏,毛色亮滑,可是难得一见的宝马良驹,而且喂养得极好,绝非普通人家能有的。怎的……怎的如今如此……手头不便?”他问得比较委婉。 肖寻缘闻言,抬手挠了挠头,那动作竟有几分与他落拓气质不符的……洒脱。 他看似叹了口气,实则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唉,说来惭愧。以前……也确实富过一阵子。”他目光有些飘忽,似乎想起了某些堆成小山的金银箱子,“可能就是手头太松,不知节制,就给败完了……大概,天生就是个浪荡子的命吧。” (曾经有成箱的金银珠宝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想花钱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小师妹萧青芷听得心生同情,看他模样俊朗,气质特殊(落魄也像贵公子落难),忍不住软语安慰道:“肖大哥你别灰心,你如此豁达开朗,将来必定能重振家业,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果然,人对好看的人,总是更容易产生好感。 肖尘倒是从来没想过要“成就大业”,他对发财实在没什么执念,但看着小姑娘真诚的眼神,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承你吉言了。” 几句话下来,几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萧青芷年纪最小,注意力很快又被那匹异常神骏温顺的枣红马吸引,忍不住赞叹:“肖大哥,你的马儿长得真漂亮。” 肖寻缘见她喜欢,随口笑道:“是啊,它叫红抚。性子很温顺的。你要是喜欢……我和你换?” “啊?!”萧青芷惊得轻呼出声,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可以吗?” 师姐萧青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玩笑”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师妹,对肖尘正色道:“肖公子莫要说笑!我师妹她初次下山,什么都不懂。您这匹‘红抚’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万中无一的千里驹,价值连城,千金难求!岂能儿戏?”她生怕这落拓公子哥真的一时兴起,做出离谱交易。 “这么贵?!”萧青芷这才后知后觉地再次看向红抚,小嘴微张,喃喃道,“那……那一匹马,岂不是能买下我们整个松梧剑派了?” 萧青兰闻言,恨不得立刻找根针把师妹这张毫无遮拦的小嘴给缝上!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赶紧用力扯了扯师妹的袖子,低声斥道:“青芷!休要胡言乱语!” 肖寻缘看着这对有趣的师姐妹,尤其是小师妹那副懵懂震惊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冲淡了几分眉宇间的落拓之气。 第34 章 屠魔大会 萧青芷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抚摸那匹神骏的枣红马“红抚”。 然而,红抚只是对肖尘温顺,对旁人可是高傲得很,察觉到陌生人的靠近,它猛地一甩头,喷了个响鼻,铜铃大的眼睛狠狠瞪了萧青芷一眼,吓得她赶忙缩回手,吐了吐舌头。 镖师李青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景色,与几人攀谈起来:“几位看来也都是武林同道,此番南下,莫非也是去参加那‘屠魔大会’?” 刀客洪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们宏远镖局不是走镖护货的买卖人吗?也掺和这些江湖恩怨、打打杀杀的事?” 李青哈哈一笑,解释道:“洪兄有所不知,开镖局走四方,全靠各路英雄好汉给面子。光会打打杀杀哪能做得长久?这种武林盛会,正是结交朋友、疏通关系的好机会,自然是要去走动走动,露个脸的。” 他说得直白,意思很明确,他不在乎什么“屠魔”,主要是去拓展人脉,为镖局生意铺路。 萧青芷心直口快,坦言道:“师父让我们师姐妹下山,主要是历练一番,见见世面。至于那个‘屠魔大会’……我们就是去看看。” 她微微蹙眉,带着些不解,“那万圣宫……说来其实也没听说干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如今被人偷袭,老宫主都死了,再去追杀人家剩下的孤儿寡母……感觉,不是君子所为。” 她就这么毫无心机地、水灵灵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全然不顾这话可能得罪那些正摩拳擦掌要去“替天行道”的武林人士。 刀客洪九听了,非但不以为意,反而眼中露出几分赞赏:“小姑娘心思纯净,难得。我们门主也曾说过,天下自诩正道者,多名不符实,虚有其表。唯有你们松梧剑派,与世无争,既不广置田产盘剥乡里,也不接受豪门供奉沦为打手,门下弟子悬壶济世,靠着医术和采卖药材自食其力,造福一方百姓,才是真正的武林清流,一门君子。”他这话说得由衷,显然对松梧剑派风评极佳。 萧青芷被夸得脸蛋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嘀咕:“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啦……我还偷偷去厨房拿过师傅藏在屋里的鸡蛋呢……”这自曝其短的话,更是逗得众人莞尔。 能把徒弟养得如此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却又心地纯良,看来这松梧剑派确实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所在。 萧青兰见话题扯远,忙转向肖寻缘,眼中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好感:“肖大哥,你呢?也是要去参加那屠魔大会吗?”少女怀春,对眼前这位落拓却难掩俊秀、谈吐也有趣的同龄人,自然多了几分关注。 肖尘挠了挠头,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原本是不知道有什么大会的,不过既然这么热闹,听起来也挺有意思,倒想去瞧瞧热闹。不会还要什么名帖请柬之类的东西吧?” “那倒不用。”萧青兰解释道,“这是北方正道魁首‘白马盟’发起的英雄帖,广邀天下豪杰。以白马盟的声望,自然有很多势力卖他面子前去助威。不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看很多人也并非真对追杀万圣宫余孽有多大兴趣,多半是和李镖头一样,想去凑个热闹,或是另有所图。” “其实这也正常。”肖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事到如今,已经无关正邪,也未必有什么对错了。双方既然结下了这么大的血仇,主导的一方自然想着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不然难道等对方侥幸存活下来的人苦练武功,十几年后再来寻仇吗?让人家放下深仇大恨?又凭得什么?” 刀客洪九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沧桑:“肖兄弟这话说得透彻。江湖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由分说,便是打打杀杀,刀头舔血,冤冤相报。” 萧青芷对这些打打杀杀、恩怨仇怨的话题不感兴趣,她眨着大眼睛,忽然又看向肖尘,问得十分直白:“肖大哥,听你这么说,你是不是……现在无处可去呀?” 她问得突兀,肖尘却也不恼,反而洒脱一笑,望向广阔的江面:“当一个人心中没有特定的归属之地,那么天地便是我家。不是无处可去,而是随遇而安。” 萧青芷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潇洒,又有点孤单,她立刻热心肠地提议:“那……那你要不要来我们松梧剑派呀?我们那儿有好多空着的屋子,风景可好了!还有好多药材,还有果树!”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邀请朋友回家做客一般简单。 萧青兰闻言大窘,赶紧用力扯了扯师妹的衣袖,低声嗔怪:“青芷!休要胡闹!哪有随便往门派里带人的规矩!” 萧青芷却歪着头,一脸不解地反驳:“可是师姐,我们……我们不都是师傅从外面捡回来的吗?师傅说,捡到你那天还是个大雪天,你都快冻僵了,是她把你捂在怀里暖过来的!” 萧青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羞得恨不得跳下船去:“那……那能一样吗?师父捡我们的时候,我们都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长大了就不能捡了吗?”萧青芷逻辑清奇,反问得理直气壮,“肖大哥看起来也不像坏人呀?而且他好像还没地方吃饭……” 噗嗤—— 一旁的镖师李青和刀客洪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肖尘也是忍俊不禁,看着这对活宝师姐妹,只觉得这趟旅程,似乎不会那么无聊了。 第35 章 江湖一角 下船换马后,几人依旧同行了一段路。一路上倒也相处融洽,有说有笑。 又行了一日,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一座因白马盟而兴盛起来的小镇。这白马盟早年以贩马起家,凭借精明的生意头脑和些许武力,逐渐壮大,不仅垄断了附近马市,更兼并了不知多少良田沃土,还与当地官府往来密切,俨然已成一方霸主,势力不容小觑。 小镇此刻热闹非凡,茶馆酒肆人声鼎沸,街上往来行人大多持刀佩剑,显然都是闻讯赶来参加“屠魔大会”的江湖客。 因大会在即,镇口也设了接待之处,不过那热情的笑脸和殷勤的招呼,自然是留给那些有名望、有地位的大门派或成名高手的。 像肖尘这样看似落魄的闲散人员,以及松梧剑派这种虽名声不恶却势单力薄的小门派弟子,得到的不过是几句程式化的客套话,还是对方看在松梧剑派那点“清流”名声的份上。 入镇之后,几人便暂时分别。镖师李青自去寻相熟的镖局打点关系;刀客洪九也有旧友需去拜会。最后只剩下肖尘与萧家姐妹。他们寻了间客栈寄存好马匹,便在小镇上闲逛起来,等待两日后才正式召开的屠魔大会。 有两位容貌出众的少女愿意与他亲近同行,肖尘自然乐得如此。有美人相伴,还能蹭吃蹭喝,只需要脸皮厚一点即可,这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萧青兰的清冷明艳和萧青芷的天真娇憨,走在街上自然吸引了无数江湖侠客的目光。不过在白马盟的地盘上,倒也没人敢公然造次,只是少不了那些自诩风流、家境不错的少年侠客,变着法儿地制造各种“偶遇”和搭讪。 萧青芷还傻乎乎地,觉得人家是礼貌问候,有时还会懵懂地回应。 萧青兰到底是年长些,见识也多些,立刻又恢复了初遇时那副生人勿近的蛮横冷漠模样,替妹妹挡掉了不少桃花。然而,总有不吃这一套的。 “二位姑娘请留步。”一个手持折扇、一身白衣、故作潇洒的男子拦在了他们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萧青兰,“在下见姑娘气质不凡,心生仰慕,诚心想要结交一番,何故总是冷面对人?”他语气看似客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优越感。 “这……”萧青兰本质上还是个没什么江湖经验的姑娘,拒绝人的招数翻来覆去就会冷脸和呵斥两招,遇到这种死皮赖脸、自说自话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有效应对,俏脸因气恼而微微泛红。 “你这人好生古怪。”肖尘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上前半步,将萧青兰稍稍挡在身后,“素未谋面,毫无交情,我们不想与你搭话,还需要什么理由不成?这般死缠烂打,莫不是哪家青楼忘了关后门,让什么轻浮浪荡子、甚至是采花贼混进来了?” 这话可谓极其刻薄,那白衣男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放肆!”他身后一名随从立刻上前一步,手握剑柄,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无知小子!竟敢口出狂言!我家公子乃是凌岳剑派少门主,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四公子’之一,白岳奇白公子!” 白岳奇等随从报完名号,才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拦住他,但眼中已闪过一丝厉色。他手中折扇“唰”地合拢,看似随意地就朝着肖尘肩头敲去,实则暗运内力,带着破风之声:“少年人,出门在外,须知祸从口出,长辈没教过你吗?” 在萧青兰的认知里,肖寻缘是个武功不高(甚至可能不会武功)的落魄富家子,自然不能让他挨这一下。她手腕一抬,连带着剑鞘向上格挡,试图拦住那看似轻飘飘实则凶险的扇子。 白岳奇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手腕极其灵活地一转,折扇变敲为点,速度更快,依旧精准地点向肖尘的肩井穴,力道更狠三分。 萧青兰功力本就不如他,变招不及,心中一急,干脆手腕发力,连着剑鞘向前猛地一递,直刺白岳奇胸口,攻其必救! 白岳奇“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这女子如此果决,折扇再次转动,“啪”地一下巧妙拨开了刺来的剑鞘。他收回折扇,轻摇两下,目光扫过肖尘,语带讥讽:“我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个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呵。” 肖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冲突,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拍了拍其实并没被碰到的肩膀,笑道:“怎么?看你这酸溜溜的劲儿,是羡慕了?可惜,这软饭也不是谁想吃就能吃上的。” 这时,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江湖人。都是刀头舔血的主,非但不怕,反而个个兴致勃勃。 萧青芷气鼓鼓地站出来,指着白岳奇:“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们都不认识你,不想理你,你就动手打人?算什么名门公子!”她生气的样子非但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添几分娇憨可爱。 白岳奇见她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立刻打蛇随棍上,换上一副彬彬有礼的表情:“这位小妹妹误会了。白某只是想开个小玩笑,试探一下这位朋友的身手,并无恶意。方才是在下唐突了。” 他话锋一转,对着萧青兰姐妹笑道:“这样,为表歉意,由在下做东,在镇上天香楼摆一桌酒席,给二位姑娘赔罪,还请务必赏光。” 人群中立刻传来一些低声的议论和附和:“原来是场误会。” “白公子何等身份,亲自摆酒赔罪,这两个女子能与其相交一场,也算是她们的造化了。” “说的是啊,凌岳剑派少门主,江湖四公子之一,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呢。”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场中几人听到,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萧家姐妹若不答应,就是不给面子、不识抬举。 肖尘听着这些议论,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人群,忽然嗤笑一声,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哦?原以为是什么替天行道的正道大会,怎么净是些琢磨着如何卖女献妻、攀附逢迎的货色混了进来?这白马盟都不筛选一下的吗?”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场面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议论纷纷、替白岳奇帮腔的人,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无人敢出声接这个话头——谁也不想当众领下“卖女献妻”、“攀附逢迎”这么难听的名声。 第 36章 公案 到底是在白马盟的地盘上,众目睽睽之下,那白岳奇虽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终究还是有些顾忌,没有当场彻底撕破脸。 他冷冷地扫了肖尘一眼,目光尤其在萧家姐妹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最终还是带着随从转身离去,一场冲突暂且不欢而散。 回到客栈房间,萧青芷就撅着嘴开始生闷气,小脸垮着,一副梦想破灭的样子:“说好的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呢?怎么碰到的都是这些……这些讨厌的家伙!蛮不讲理,还自以为是的坏人!” 萧青兰心里自然也憋着一股气,但作为师姐,她还是强打精神劝慰师妹:“青芷,别气了。师父不是常说吗,人有好坏,江湖上也是这样。我们只是……只是刚好碰到了一些不好的……” 肖尘看着这对天真得几乎有些傻气的师姐妹,心里暗暗摇头。 就她们这心性,将来独自闯荡江湖,怕是要吃大亏。他叹了口气,难得正经地提点道:“萧姑娘说得对,但也未尽然。江湖中,真正称得上‘豪侠’二字、一心为公的是极少数。大多数所谓的‘混江湖’,不过是讨生活、争名利,少不了逢迎拍马、欺软怕硬、见风使舵。人心险恶,远非你们想象的那般简单,凡事多留个心眼,防着点儿才好。” 萧青芷鼓着腮帮子,情绪低落极了,闷闷地道:“等这次屠魔大会一结束,咱们就立刻回山去吧!我不喜欢这江湖了,还是山里清净舒服。” 肖尘看着她这孩子气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再次提醒:“回山自然是好。但在此之前,你们还是得多加小心。那个白岳奇,一看就不是心胸宽广的。说不定还会暗中使什么绊子。” 萧青兰闻言,柳眉倒竖,俏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手按剑柄道:“他要是再敢来纠缠不清,欺人太甚,我就……我就一剑刺死他!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没一个公道了!” 看着她这副发狠却依旧难掩稚嫩的样子,肖尘心里默默摇头。 公道? 大.多不过是力强者胜,势大者有理罢了。 但他不想再打击她们,只是笑了笑,缓和气氛道:“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你们饿不饿?我听说这镇上的桂花糕不错,要不要去买点来尝尝?” 被那登徒子白岳奇坏了心情,萧家姐妹也就失了闲逛的兴致,接下来两日大多待在客栈客房内练功、休息,偶尔才在客栈附近稍微走动一下。 肖尘乐得清闲,也跟着蹭吃蹭喝,顺便确保没人来找麻烦。 时间一晃,便到了屠魔大会正式召开的日子。 大会地点设在白马盟的核心腹地——白马庄内。 庄内广场上早已布置妥当,白马盟盟主尚云顿及其核心成员端坐主位,江湖上那些有头有脸、叫得上名号的大门大派也各有专属座次。 至于更多像肖尘、萧家姐妹这样来看热闹、或是小门小派的江湖客,则只能各自想办法,或挤在后方,或站在廊下,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眼见人头攒动,气氛热烈,白马盟盟主尚云顿满面红光,站起身来,气沉丹田,抱拳环视一周,声若洪钟: “各位英雄豪杰,武林同道!今日……” “慢来,慢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懒洋洋、带着几分戏谑意味的声音忽然从大门方向传来,打断了他的开场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为首之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俊秀,嘴角含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手中摇着一把极其惹眼的洒金折扇,扇面上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清月楼。 尚云顿目光一凝,随即朗声大笑,仿佛毫不介意被打断,热情地拱手道:“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清月楼的娄清月娄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清月公子娄清月,乃是江湖上极为特殊的势力“清月楼”的少东家。清月楼本身极少参与武林争斗,却以贩卖消息、情报闻名天下,据说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因此,江湖中人对清月楼多是忌惮三分,不愿轻易得罪。 娄清月冲尚云顿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回礼,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尚盟主,各位英雄,对不住,扰了各位雅兴。不过,在下今日趁天下英雄齐聚于此,正好要来了结一段公案。此事关乎多条人命,拖延不得,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尚云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笑容:“娄公子,有何公案不能等大会之后再说?今日我等共商屠魔大计……” 娄清月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语气虽然依旧懒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等不了。人命关天,沉冤待雪,岂能因俗务而延?”他不再看尚云顿,微微侧身,对身后道:“请苦主。” 他身后两名精干的随从应声,搀扶着一个人走上前来。那人一身粗布麻衣,骨瘦如柴,面色蜡黄,一脸凄苦绝望,仿佛已被生活压垮,唯有一双眼睛,此刻燃烧着令人心悸的仇恨火焰。 娄清月用折扇虚指了一下嘉宾席上面色已然微变的凌岳剑派少门主,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位,便是凌岳剑派的少门主,白岳奇,白公子。” 那瘦弱枯槁的苦主顺着娄清月的手指方向望去,目光死死锁定白岳奇,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猛地抬起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 “禽兽!白岳奇!你还我全家性命来!!!” 这一声嘶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原本喧闹的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白岳奇身上。 白岳奇脸色骤变,“唰”地一声合拢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敲,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疯癫乞丐!我从未见过此人!休要在此含血喷人,污我清白!” 他身后的两名随从更是“锵啷”一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娄清月,怒目而视,杀气腾腾,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第37 章 老兵 娄清月轻轻拍了拍那瘦弱苦主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跟这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能给你做主的,在那儿呢!”他折扇一扬,指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苦主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顺着扇子所指望去——只见广场边缘的回廊下,一个年轻人正没骨头似的斜倚着栏杆,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看热闹的模样,正是肖尘。 那苦主看清肖尘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一颤!他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扑倒在地,发出“扑通”一声闷响,竟是以头磕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激动: “将军!将军!小的……小的又见到您了!将军!” 这一声“将军”,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整个会场掀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一直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身上。 肖尘眉头皱了起来。能一眼认出他、并如此称呼他的人,不用问也知道来自哪里。可他仔细打量那跪地痛哭之人,竟一时毫无印象。“抬起头来!”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人依言抬头,泪水和泥土混了满脸,努力让肖尘看清自己的面容。 肖尘盯着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难以置信:“赵苦?是你?你怎么……怎么瘦成这副样子了?”他记得这是个颇为壮实的汉子,如今却形销骨立,仿佛换了个人。 赵苦听到将军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更是悲从中来,像个在外受尽欺凌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嚎啕大哭:“将军!求将军为我做主啊!求将军为我那惨死的爹娘和媳妇儿报仇啊!!” 一旁的萧青兰和萧青芷姐妹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震惊。她们原以为这苦主是认错了人,或是有什么误会,可听肖尘这口气,他不仅认识这人,而且……还真是什么“将军”? 肖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般模样,必然是受了天大的冤屈!他心中莫名一酸,但更多的是涌起的怒火,声音却反而沉静下来:“站起来!老子带你们闯过尸山血海,也没让你们跪过谁!膝盖骨这么软了?” “是!将军!”赵苦如同听到了最熟悉的命令,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用力抹了一把脸,努力挺直那瘦弱的脊梁。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个一直跟在两个美女身后、看似落魄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将军”?哪来的将军? 肖尘目光扫过赵苦,问道:“别哭了!说,到底遭遇了什么?” 赵苦强忍悲痛,讲述起来:“回将军!小的听了您的话,凯旋后领了赏赐就脱了军籍。想着带着银子回家乡,好好奉养父母,和媳妇儿过安稳日子。可……可哪想到……家没了!都没了!” 他声音哽咽:“我爹娘,还有我刚过门没多久的媳妇儿……都被人害死了!就是那个禽兽!”他猛地指向脸色苍白的白岳奇,“他看上了我媳妇儿的美貌,光天化日之下就想用强!我媳妇儿死不从,竟被他……被他活活掐死了!我爹娘上前阻拦,也被他的手下乱刀砍死!一家三口啊!将军!” 肖尘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目光冰寒:“你怎么确定是他?可有凭证?” 赵苦泣道:“他一路招摇过市,排场极大,许多人都认得他!事后他们也根本没遮掩!我曾去县衙告状,那狗官不但不管,反而将我打了二十大板,投入大牢!我是花了将军您给的赏银,才买通牢头捡回一条命!那牢头偷偷告诉我,说姓白的家世显赫,是凌岳剑派的少门主,手眼通天,官府也不敢轻易得罪!” 肖尘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冷得掉渣:“你没报我们‘威武军’的名号?” 赵苦低下头,声音苦涩:“报了……可、可那狗官说……说我只是一个小卒……死了也是白死……” “放屁!”肖尘猛地一声暴喝,如同虎啸山林,震得整个广场嗡嗡作响!他挺直了原本懒洋洋的身板,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惨烈杀气勃然爆发,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我威武军——”他声若雷霆,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没有小卒!”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一杆通体暗金、枪头硕大狰狞、散发着恐怖煞气的长枪,如同从天而降般,“轰”地一声斜插在院子正中央的青石地板上!枪身兀自嗡嗡震颤! 虎头湛金枪! 《三国演义》,神威天将军,马超! 那些消息灵通、或是见识广博的江湖人,听到“威武军”三个字时已然脸色大变,待看到这杆霸气无双的长枪和肖尘身上那骤然爆发、宛如实质的恐怖气势,更是骇得悄悄向后倒退,生怕被卷入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之中! 长枪插地的瞬间,那个原本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落拓青年,仿佛骤然变身,成了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无双战神,煞气逼人! 首当其冲的白岳奇被这股气势逼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但兀自强撑,咬牙道:“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从未做过此事!你有什么证据?!” 他身边一个随从更是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不过一个乡野村妇,我家公子何等身份,岂会……” “闭嘴!” 话未说完,他身后一位一直沉默观望、须发皆白的老者(应是凌岳剑派的长辈)猛地出声喝止,脸色极其难看。老者深吸一口气,对着肖尘和全场拱手,语气沉重:“这位……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恐怕尚有诸多疑点,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若……若经查证,确是我派弟子所为,我凌岳剑派绝不姑息,定当清理门户,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主位上的尚云顿也赶紧起身打圆场:“是啊是啊,逍遥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仔细查证。今日毕竟是屠魔大会,不妨给在下一个薄面,先行……” 第38 章 威武不可辱 肖尘根本懒得听他们废话,一步步走到院中,手握住了那仍在震颤的虎头湛金枪枪杆。他斜睨了尚云顿一眼,语气轻蔑至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给你面子?”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箭,死死锁定白岳奇一行人: “老子是跟你们讲道理的?!” 手腕一抖,长枪拔地而起,带起一蓬碎石!枪尖直指白岳奇! “狂妄!”白岳奇身边那两名随从见势不妙,硬着头皮厉喝一声,双双跃出,“让你见识见识我凌岳剑派的正宗剑术!” 两人身法诡异,如同鬼魅般交错闪动,竟险险避开了枪头的直刺,两把长剑如同毒蛇般搭上了枪杆,顺势向下疾削,企图逼肖尘撒手! 肖尘冷哼一声,左手稳握枪纂,右手猛地一掌拍在枪杆中段! 嗡! 枪身如同活物般剧烈扭动震颤,发出一声沉闷的龙吟! 左边那名随从只觉得一股诡异磅礴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他死命握住剑柄不肯松手,却听“铛”的一声脆响!那百炼精钢的长剑竟被震颤的枪身硬生生震断!枪身余势不歇,如同钢鞭般重重抽在他的胸口! “噗——!”那随从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胸骨塌陷,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砸倒了一片桌椅。 右边那人见状大惊,长剑脱手而飞,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一只拳头已然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砰! 一声闷响,如同擂鼓! 那随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面门开花,鼻梁塌陷,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肖尘看都不看,上前一步,一脚重重踏在他的胸膛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随从身体猛地一弓,口中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得老高,随即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狠辣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全场死寂! 只有那喷溅的鲜血和倒地抽搐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凌岳剑派的老者眼见肖尘杀气滔天,手段狠辣决绝,心知今日绝难善了,更非其敌手。他当机立断,猛喝一声,一把抓住身旁早已吓傻的白岳奇肩膀,运足内力向后狠狠一甩:“奇儿,快走!!” 白岳奇被他这股巨力甩得向后踉跄飞退。 “想走?”肖尘眼神一厉,岂容仇人逃脱!他根本不做花哨动作,简单至极的一记“力劈华山”,沉重的虎头湛金枪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呜咽声,兜头盖脸便朝着那老者猛砸下去!势大力沉,仿佛要将大地都劈开! 那老者身为凌岳剑派名宿,武功确有不凡之处。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他手中长剑瞬间幻化出数道剑光,先是举剑硬格!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老者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压下,虎口迸裂,气血翻腾!他闷哼一声,脚下青石砖瞬间碎裂!但他战斗经验丰富,深知绝不能硬抗,长剑借着碰撞之力极其精妙地向侧下方一滑一引,试图卸开这恐怖的力量,同时脚步疾错,向侧面闪避! 饶是他应对已堪称顶尖,依旧被枪风扫得衣衫破裂,手臂酸麻,狼狈不堪地才堪堪化解了这致命一砸。 然而肖尘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根本不容他喘息!枪尖几乎贴着地面,如同毒龙出洞般向前疾探,死死压制住老者的活动空间!老者只得以脚尖连连点地,身形急速后退,剑尖不时点向枪杆,试图干扰,却根本无力反击。 就在老者向后跃出一小步,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微小空隙—— 肖尘手腕一抖,原本贴地前探的枪尖如同毒蛇抬头,骤然向上疾挑!正是枪法中极其凌厉的“黄龙献爪”,直取老者胸腹要害! 老者亡魂大冒,竭尽全力竖起长剑,另一只手猛地拍在剑身之上,双掌合力死死抵住! “叮!” 枪尖精准地点在剑脊之上! 老者只觉得一股锐利无匹的劲力透剑而来,整个人如遭重击,喉头一甜,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才勉强稳住身形,但内腑已然受创!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挡住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却见肖尘忽然松开了握枪的右手!整个人如同鬼魅般顺势前滑,左手五指箕张,带着一股凌厉的掌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扇向老者的太阳穴! 这一下变招太过突兀,太快!老者全力格挡长枪,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老者的头颅如同一个被重锤砸中的西瓜,半个脑袋瞬间塌陷变形!眼珠暴突而出,红的白的四处飞溅! 尸体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地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墙壁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而此时,白岳奇才刚刚借力跃上院墙,正准备逃之夭夭! 肖尘看都不看那惨死的老者,右手再次握住枪杆,抓住枪头部分,身体借势一个旋转,使出一招“抱琵琶式”,长枪如同轮转,竟用沉重的枪尾鐏(铁制枪尾)使出一记“凤点头”,狠狠砸向白岳奇脚下的墙头! 轰隆!!! 整段院墙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砖石崩碎,烟尘弥漫,轰然倒塌! 白岳奇惊呼一声,脚下落空,急忙再次提气向上跃起! 就在他身在空中,无处借力之时—— 肖尘手腕翻动,枪随身转!那沉重的虎头湛金枪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划出一道冰冷而完美的巨大弧光! 横江斩! 嗤啦! 血光迸现! “啊——!”白岳奇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一双小腿自膝盖处被齐刷刷斩断!断肢与鲜血抛飞,他整个人惨叫着从半空中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废墟尘埃之中,痛苦地哀嚎翻滚,还想用双手爬行逃离。 肖尘面色冰冷,手臂一振,长枪脱手飞出! 咻——噗嗤! 长枪如同黑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将白岳奇的身体洞穿,死死钉在了地上!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四肢无意识的抽搐。 第39 章 惆怅终离别 尘埃缓缓落定。 整个白马庄广场,死寂得如同鬼蜮。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暴力、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美感的杀戮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恐惧。 肖尘缓步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拔回长枪,任由枪尖鲜血滴落。他走到目瞪口呆、浑身颤抖的赵苦面前,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的仇,报了。至于那个昏聩县衙,和纵容门徒、是非不分的凌岳剑派,自有我去处理。你拿上剩下的银子,回去好好过日子。” “将军……我……”赵苦热泪盈眶,又要跪下。 “站直了!”肖尘低喝一声,“不要跪!我威武军出来的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堂堂正正地站着活!” 他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摇着折扇、笑眯眯看完全程的娄清月,淡淡道:“娄公子,你的目的达到了。你想借我的手做什么,我不在乎。但记住,别再动其他心思,尤其别打我身边人或这些老部下的主意。我这人……不太喜欢讲道理。” 娄清月折扇一合,拱手笑道:“逍遥侯说笑了,清月只是提供消息,成全一段公道罢了。”他笑容依旧,眼神却多了几分郑重。 肖尘不再理他,这白马庄自然是待不下去了。他招呼了一声还处于震惊茫然状态的萧青兰和萧青芷姐妹,转身便向庄外走去。 一路上骑马缓行,气氛压抑得可怕。两姐妹并辔跟在后面,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甚至不敢抬头看肖尘的背影。 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那血腥之地,肖尘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渐渐消散,恢复了些许平日里那副浪荡模样,萧青芷才敢催马靠近了些,萧青兰也犹豫着跟了上来。 肖尘侧过头,看着她们俩绷紧的小脸,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怎么了?两位侠女这是生我的气了?被吓到了?” 萧青兰抿着嘴不说话,眼神复杂。萧青芷却忍不住,抬起气鼓鼓的小脸,眼圈还有点红,声音带着委屈和指控:“你骗人!” 肖尘一愣,觉得自己很冤枉:“我没有啊!我骗你们什么了?” “你装成没有钱、不会武功的样子!骗我们同情你!”萧青芷说得又快又急,仿佛受了天大的欺骗。 “钱我是真没有啊!”肖尘叫屈,“一直兜比脸干净,你们不是看见了?” “可你是大将军!还是那个什么逍遥侯!” “嗨,那都是虚名。”肖尘摆摆手,“我一不种地,二不收租,光有个名头,又不拦路抢劫,可不是穷得叮当响?” “但你说你富过!” “是啊,打胜仗的时候,缴获的金银财宝堆成了小山,闪闪发光,差点晃瞎眼。” “那……钱呢?”萧青芷追问。 “分了啊。”肖尘说得理所当然,“都给弟兄们分了,让他们回家过日子去了。” 萧青芷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憋出一句:“……果然是败家子!” 肖尘哈哈一笑:“现在不气了吧?” 萧青芷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法生气,但还有一事:“那你还说你叫肖寻缘!” “肖尘,字寻缘。”肖尘一本正经地解释,“不是很正常?多好听。” “那……那你还会武功!那么厉害!都没说过!”萧青芷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点。 肖尘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也没说过我不会啊。” “……”萧青芷顿时语塞,仔细回想,好像……他确实从来没说过自己不会武功?一直都是她们自己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个落魄公子哥…… 看着肖尘那副“是你们自己误会了”的无辜表情,两姐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萧青兰猛地勒住了马缰,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停在了原地。她抬起头,面色复杂地看着肖尘,那双原本明亮灵动的眼眸里,此刻交织着恐惧、感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肖大哥,”她声音微微发颤,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我有些怕你。” 她顿了顿,急忙补充道:“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知道那个白岳奇罪该万死!我也知道,江湖……江湖本来就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少不了刀光剑影……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无助和困惑:“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害怕。刚才你……你的样子……我从未见过那样……肖大哥,我们姐妹俩,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这个江湖?” 肖尘脸上的那点玩笑之意渐渐敛去,沉默了下来。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很容易,但面对萧青兰如此认真甚至带着痛苦的疑问,他无法再用轻佻的言语敷衍。 他没法告诉她,江湖从来就是这般血淋淋的模样,弱肉强食,甚至更加不堪。 他更不忍心看着她们被迫去“适应”,去接触那些人性的极致丑恶,最终变得麻木或同样冷酷。 她们来自那个采药济世、与世无争的松梧剑派,那份纯净本就不该被污染。 “肖大哥,”萧青兰转过头,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眼中水光盈盈,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我们……要回山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热情又天真地邀请“肖大哥,你来我们门派吧”。 经历了方才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她心中已然明白,眼前这个人,和他的世界,与松梧山那个宁静的世外桃源,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萧青芷的眼眶也瞬间红了,她看看姐姐,又看看肖尘,带着哭腔小声说:“可是……可是肖大哥他……他好可怜啊。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连渡河的钱都没有……” 肖尘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他心中轻叹一声,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揉揉萧青芷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小青芷啊,你也太好骗了。”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却比平时温柔了许多,“我不是孤单,是就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天南地北地浪荡。无拘无束,不知道多快活。以后啊,你可要留心了,别再轻易相信别人,尤其是那些油嘴滑舌的家伙,知道吗?” 他又看向强忍泪水的萧青兰,语气认真了些:“青兰也是,回了门派,看好她,也看好你自己。记住我的话,人心险恶,多防着点。还有……以后不许再喝酒了,一滴都不许碰,听到没?” 萧青兰用力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泪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猛地别过头,声音带着哽咽:“肖大哥……你……你能不能先走?我……我想看着你走……” 小女儿家的心思,总是缺乏直面分别的勇气,宁愿自己留在原地,品味那份怅惘。 肖尘明白她的意思。他深深看了两姐妹一眼,仿佛要将这两个意外闯入他旅途、添了许多鲜活色彩的姑娘记住。 随即,他干脆利落地在马背上抱了抱拳,声音清朗,一如初见时的洒脱,却多了几分郑重: “好!那……你们珍重。”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 “有缘,自会再见。” 说罢,他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载着那落拓却挺拔的身影,沿着黄土道疾驰而去,很快便化作了远方的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只留下马蹄扬起的淡淡烟尘,以及原地驻马、久久不愿离去、任由泪水打湿衣襟的姐妹二人。 江湖一别,再见何时?或许,再无期。 第40 章 清月楼娄清月 “明明是我舍不得,还非得让我先走!”肖尘坐在一家路边摊简陋的木桌旁,对着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小声抱怨。 “说好的女孩子家最是细心体贴呢?光知道掉金豆子,也不知道悄悄塞点银子给她肖大哥……都说了八百遍很穷很穷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巧的白瓷罐子,小心翼翼地对着碗沿轻轻磕了磕。 一些雪白细腻的晶体簌簌落入面汤之中。这是他闲来无事自己捣鼓出来的细盐。这个时代,普通百姓能吃上的多是粗糙发苦的大块盐矿,能沾点咸味就算不错了。 肖尘实在是忍不了,就做了些精盐,不过他也不想用这个发财。或者说,他对“赚钱”这件事本身,就缺乏根本性的动力。 “啧啧啧,堂堂逍遥侯,名震天下、能止蛮族小儿夜啼的大英雄,就在这小破摊子上,对着一碗素面长吁短叹?”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响起,木桌对面,一个不请自来的家伙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肖尘抬眼一瞥,是那个摇着洒金折扇的娄清月。 要不是这家伙突然冒出来揭什么劳什子公案,他现在没准还能跟那对天真姐妹花同行一段,左拥右抱谈不上,至少养眼又管饭。 当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出名就不能穷了吗?谁规定的?” “非也非也,”娄清月唰地展开折扇,轻摇两下,“只是没见过名气大到您这地步,还能如此甘于清贫,甚至乐在其中的。只此一项,就足以让天下那些争名逐利、沽名钓誉的英雄好汉们汗颜无地了。” “少拍马屁。鬼才乐在其中!”肖尘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条,对男人的奉话基本免疫,“怎么哪儿都有你?怎么找来的?” 娄清月也不恼,笑眯眯道:“要找您逍遥侯的行踪,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我们清月楼干的就是买卖消息的营生。况且,您那匹‘红抚’宝马太过神骏非凡,沿途见过的人,谁不多看两眼?留下印象的自然不少。” “有事说事,没事别耽误我吃面。”肖尘懒得跟他绕弯子。 “真没什么要紧事。”娄清月笑容不变,“就是单纯想来结交一下。能和您这等人物坐下说几句话,回头说出去,也是在下的面子不是?” 肖尘闻言,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仔细打量起对面这个人。只见其面容俊秀,唇红齿白,若非那一对刻意画得英气勃勃、几乎飞入鬓角的浓眉压住了过分的柔美,倒真是个翩翩美少年……或者说,美少女? 肖尘几口扒完剩下的面条,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抹了把嘴:“你吓跑了我两个能管饭的小美人,这笔账怎么算?拿什么赔我?” 娄清月用扇骨轻轻敲打着手心,故作沉吟道:“这个嘛……在下家中有一表妹,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知书达理……” “打住!”肖尘没好气地打断他,“你那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表妹就算了。我看就近吧,你就不错。”他目光戏谑地在对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 娄清月明显呆了一下,随即用扇子半遮住脸,故作惊讶,声音却依旧压着:“想不到……堂堂名震天下的大英雄,还有……还好男风?” 肖尘直接送了他一个白眼:“差不多得了啊,再装就没意思了。真当我瞎?” “唉?”娄清月眨了眨眼,也不再伪装,声音瞬间恢复了清脆悦耳的女声,带着几分好奇和挫败,“这还真是头一回被人一眼拆穿……不知小妹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自认这易容术还算精妙。” “破绽?那可太多了!”肖尘心里暗暗得意,你能知道哥当年看过多少生理结构学教材?光目录加起来就有一个g。 “也就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 娄清月轻轻叹了口气,倒是落落大方起来:“果然是念头通达、眼力毒辣之人。怪不得楼里那些老供奉们研究了半天,也总觉得看不透您。” “哦?”肖尘倒是被勾起了一丝兴趣,“你们清月楼都是怎么研究我的?”他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情报机构。 娄清月用纤长的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随意划着,语气轻松,似乎并不打算隐瞒:“总结起来嘛,就是:念头通达,行事但凭本心;逍遥江湖,不拘礼法俗规;不好虚名,不重巨利,唯独……嗯,似乎颇多情丝牵绊?”她说着,抬眼瞟了肖尘一眼,带着点调侃。 “谁?!谁造的谣?!”肖尘顿时有点炸毛,感觉风评被害,“我到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怎么就多情了?说得我跟个四处留情的浪荡子一样!” 娄清月掩嘴轻笑,恢复女装后她的动作越发显得柔美自然:“可不是瞎说。那些从草原回来的老兵们都说,您怀里总揣着一个宝贝得不得了的白瓷小瓶,据说是哪位红颜的定情信物,应该就是刚才您拿出来的那个吧?他们还说了,您在草原上,有一位被称为‘草原明珠’的红颜知己,关系匪浅。这刚入中原没多久,身边就又换了一对天真貌美的师姐妹相伴……这难道不算多情吗?” 肖尘听得咬牙切齿:“这帮混蛋!打仗的时候没见这么机灵,传起这种八卦谣言倒是一个顶俩!”老子把成箱的金银都分给你们了,你们就拿这个回报我?传我的桃色新闻? 娄清月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笑得越发开心。 肖尘没好气地指了指她的眉毛:“还有,你这眉毛画的什么玩意儿?丑死了!谁给你画的?跟两条毛毛虫似的趴在那儿。” 娄清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有些不服气:“不好看吗?这可是一笔精心描画的‘龙眉’,最是英气勃勃,江湖上多少侠女的梦中情郎呢!” “可你是个女孩子啊!”肖尘扶额“江湖侠女知道真相后会掐死你的!” 娄清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柔弱:“女子行走江湖,总免不了被些有心人额外‘关照’,易钗而弁能省去许多麻烦。家里那些老古板们,也一天到晚叨念着‘女子终究不能继承家业’,恨不得我立刻嫁人了事……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神情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惜,肖尘来自那个信息爆炸、套路横行的时代,见过的绿茶白莲、高级钓术比这姑娘吃过的盐都多。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哦?是吗?那还真是……挺不容易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第 41章 解释不清 “肖大哥接下来准备去哪?”娄清月毫不在意肖尘那略带敷衍的态度,自顾自地问道,语气轻柔,带着亲近。 若是让那些熟悉她、见识过她在清月楼说一不二、雷霆手段的人见到此刻这般近乎小鸟依人的娇美模样,定会觉得自己眼睛出了毛病,出现了幻觉。 其实道理很简单。骄傲,也是要看对象的。在某种程度上“不吃她这套”的肖尘面前,她那点大小姐的骄傲和江湖名声,确实显得吃不开。 肖尘还真就认真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空面碗边缘:“嗯……肝火有点旺,没处发泄。不如先去把那个昏聩县衙砸了算了?留着也是祸害老百姓。娄……呃,娄小妹,可愿同往?” 混江湖打打杀杀是一回事,但明目张胆地去攻击官府衙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几乎等同于造反。寻常江湖人听到这种提议,怕是要撇清关系了。 娄清月却只是轻轻一笑,眼波流转,非但没有劝阻,反而顺着他的话道:“小妹姓沈,闺名明月。娄清月不过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取的化名罢了。”她先是纠正了称呼,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肖大哥让我去,我便去。” “这么听话?”肖尘挑眉,故意问道,“就不怕我把你拐去卖了?” 沈明月眨了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和狡黠:“我自问嘛……长相尚可,琴棋书画、管家算账也都略懂一些。卖了多可惜呀?肖大哥为什么不自己留着用呢?”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暗示和自荐了。 “哟呵?”肖尘被她这大胆直接的发言逗乐了,“你这算是……自荐?” “肖大哥可是觉得我太过轻浮孟浪了?”沈明月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却不见多少懊悔,反而带着一种坦然,“混江湖的莽夫,我嫌他们粗鄙,只知打打杀杀;而那些读书的才子,我又觉得他们过于文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好不容易遇上肖大哥这般……文武双全、念头通达、又不拘小节的人物,我若是还扭扭捏捏,傻傻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等老天爷安排,岂不是辜负了自己,也辜负了这难得的缘分?” “文武双全?”肖尘捕捉到这个词,忍不住自嘲,“我?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沈明月眼眸一亮,如数家珍般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仅此半句,其情深意切、超然物外,便已羡煞多少读书人,足以流传千古了!” “哦,那个啊,”肖尘面不改色,“我抄的。” “抄的?”沈明月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肖大哥真会说笑,不知抄自哪位大家?……” “欧阳修。”肖尘一口咬定。 沈明月也不纠结,又念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般豪迈苍凉,又是抄的哪位?” “王翰。”肖尘对答如流。 “还有……” 沈明月一连问了七八句她曾从那些老兵口中零星听来的诗句,肖尘全都面不改色地“认领”了抄袭,并精准地报出了原作者。 沈明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横流:“肖大哥,真是博览群书。小妹才疏学浅,可真是……一首原作都未曾拜读过呢。”她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你继续编,但我就是要捧你”的狡黠表情。 肖尘彻底无奈了,仰天长叹:“打仗是真没见他们多厉害,传这种闲话倒是一个比一个能耐!”他心中那支铁血“威武军”的硬汉形象,在这一刻算是彻底崩塌了,变成了一群热爱传播长官八卦的碎嘴子。 他看向沈明月,无比诚恳地说道:“真的,不骗你,那些全都是我抄的。”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诚实过。 沈明月笑得花枝乱颤,用扇子轻轻掩住唇:“是是是,都是肖大哥抄的。肖大哥读过的书真多,小妹佩服~”那语气,分明还是半个字都不信。 肖尘:“……”算了,毁灭吧,赶紧的。江湖太虚伪了,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 齐雄带着王勇,有些拘谨地漫步在繁华喧闹的街头。 齐雄只在数年前因公务到过一次京城,记忆早已模糊。 而王勇则完全是“山炮进城”,他自幼在边境长大,从军后更是常年与风沙刀剑为伴,何曾见过如此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的盛景? 要不是还记着自己如今是个有官身的,得注意体统,他真想兴奋地蹦跳起来,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威武军”最终并未解散。 这场直捣黄龙、犁庭扫穴的大捷震动朝野,皇帝龙心大悦,亲自下旨,赐“威武军”正式军号,纳入边军精锐序列。 王勇也没听肖尘“回家过日子”的建议,他憋着一股劲,想要当个大官儿,光宗耀祖。 这一次,他们奉命精选了百余名有功将士,代表整个威武军奉诏入京觐见。 右相大人亲自在城外迎接,给足了这群“边军英雄”面子。 更让他们受宠若惊的是,皇帝陛下竟在紫宸殿亲自接见了他们,着实夸奖勉励了一番,赏赐颇丰。 整个朝廷上下对此结果都十分满意。 齐雄、王勇这两个副将虽有功,但资历尚浅,给些厚赏便可,无需赋予过高权位。 而这次隆重的接见和宣传,极大地振奋了军心士气。皇帝甚至下旨赏赐了那位“功成身退”的逍遥侯一座府邸和若干田产,虽然那只是一座空宅,根本无人入住。 一个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无敌战神,远比一个手握重兵、驻守边疆的实权将军更让人安心,也更“可爱”。 觐见之后,皇帝特许他们在京城休整游玩几日。 兵部对此极为重视,专门派了一位精干的王姓员外郎负责接待安排他们的住宿行程,可谓无微不至。 逛到中午,自然有人在天香楼——京都最有名的酒楼之一——订好了雅间宴请他们。这等奢华场所,绝非他们自己的俸禄能消费得起,正好借此机会大饱口福。 第42 章 沈婉清的消息 两人在店小二的引领下走在通往雅间的华丽走廊里,恰逢旁边一个包厢的门未关严,里面传出几个年轻人酒酣耳热后的高谈阔论,声音不小,清晰地传了出来: “……要我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过是个二甲吊车尾的进士,攀上了礼部刘郎中这棵大树,就做出如此寡廉鲜耻之事!” “哼,那姓宋的生了一副好皮囊,不知怎的就被刘郎中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千金看上了,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好生攀附!至于老家父母给定的亲?呵,算个什么东西!” “退亲也就罢了,读书人悔婚虽不光彩,古来也有。可这姓宋的居然逼着原配嫡妻做妾!真是好生无耻下作!” “听说那女子也是惨,千里迢迢从北边寻来,本以为苦尽甘来,没想到寻来个负心薄幸之徒!如今被那姓宋的派人看起来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怕是不得不从了。” “一个边城小地方出来的女子,家里就算有些资产,又哪斗得过京官礼部郎中?这跟强抢民女有何分别?” “嘿嘿,不瞒诸位,小弟我倒是有幸远远看过一眼……啧啧,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那股子温婉劲儿,京城里都少见!等她真做了那姓宋的侍妾……我便去找那姓宋的‘借’来耍耍,谅他也不敢不从!” “哦?李兄还有此门路?那算小弟一个!如此美人,可不能独享啊!对了,那美人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沈婉清!真是名如其人!你说北边那苦寒之地,怎么就能养出如此水润的人儿?” 正要踏入自己包厢的齐雄,听到“沈婉清”三个字,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迈出的那只脚猛地定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跟在他身后,正探头探脑打量走廊装饰的王勇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哎哟!”王勇揉着鼻子,不满地嘟囔,“头儿,你干嘛呢?怎么突然停住?也不说一声……” 齐雄猛地回头,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得吓人,死死盯着王勇:“你听见没有?!” 王勇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茫然道:“听……听见什么?里面那些公子哥吹牛扯淡?” “名字!那个名字!”齐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沈、婉、清!” 王勇眨巴着大眼睛,努力回想:“沈婉清?那是谁?听着有点耳熟……” “你这浑人!”齐雄气得恨不得给他一拳,“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将军!沈婉清!!将军亲口说的那个‘有缘无份’的心上人!” “白瓷瓶?!!”王勇猛地瞪大了牛眼,瞬间想起来了!将军确实对着一个空瓶子出神,还说过什么“有缘无份”的酸话!他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一股凶戾之气瞬间爆发,“那混账刚才说什么?!要‘借来耍耍’?!我操他祖宗!” 说着,他猛地转身,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就要冲向那个传出污言秽语的包厢! 齐雄虽然也怒火中烧,但毕竟比王勇沉稳些,知道这里不是边关,而是天子脚下,权贵遍地。他一把死死拽住王勇的胳膊,低喝道:“站住!你这浑人!还不知道轻重吗?!先问清楚!夫人现在到底在哪儿?!落在什么人手中?!” 负责接待他们的兵部王员外郎此时也闻声急匆匆赶了过来,见到两位将军面色不善,尤其是王勇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心头一颤,连忙上前打圆场:“二位将军,二位将军!息怒,息怒!这是因何动怒?可是里面几位公子有所冒犯?” 齐雄强压下沸腾的杀意,心思急转,知道要想办事,还得依靠眼前这位地头蛇。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冰冷: “王大人!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那姓王的官员脸色骤然一变。在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的京都,能有多大事情? 在他想来,无非是屋里那几个纨绔子弟口无遮拦,不小心得罪了这两位刚从边关回来的悍将。 京中权贵子弟与边关将领,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两边他都不想得罪,也得罪不起。一边是刚刚立下泼天功劳、圣眷正浓的威武军将领;另一边则是那些背景深厚、盘根错节的纨绔子弟家族。他夹在中间,只想和稀泥。 “二位将军,息怒,息怒!”王员外郎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道,“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这几位公子都是京中体面人家的子弟,或许只是酒后失言。不如让下官进去调解一番,说和说和?” “误会?!”王勇眼睛一瞪,又要发作。 齐雄死死按住他,目光却紧紧盯着王员外郎,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重若千钧:“王大人!屋里那几人,得罪我们兄弟,不算什么!我们也不是来寻衅滋事的。但此事牵连到逍遥侯爷,那便是泼天的祸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逍遥侯?!”王员外郎听到这三个字,浑身猛地一激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那位虽然人不在朝野,但其声望、其功绩、尤其是其在军中的影响力,以及陛下那微妙的态度……这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兵部员外郎能掺的! 到底是官场上摸爬滚打上来的人,他迅速定下心神,几乎瞬间就做出了抉择——必须站在威武军这边,至少要把情况彻底弄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那间纨绔子弟所在的包厢门。 包厢内,几个华服公子正喝得面红耳赤,见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人不请自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为首的公子哥还算有些见识,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这位大人有礼了。不知有何见教?” 第 43章 夺门 纨绔子弟或许不爱读书、游手好闲,但没几个是真傻子,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王员外郎显得十分谦虚,拱手回礼:“不敢不敢。打扰几位公子雅兴了。实是因外面有两位贵客,乃是大破草原王庭的威武军将领。他们听闻几位公子方才谈论之事,有些细节想请教一二,故而冒昧打扰。” 这些日子,京都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威武军和逍遥侯的事迹。这几个年轻人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好奇和崇拜之色,酒意都醒了几分:“原来是国之栋梁,边疆英雄!快请上座!有何事但问无妨!” 齐雄和王勇走进包厢,齐雄拱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锐利:“方才无意间听到几位公子谈起,一位名叫沈婉清的姑娘似乎遭遇困境。不知……这位姑娘如今身在何处?情况究竟如何?” 几个纨绔互相看了看,眼神有些闪烁。为首的公子试探着问:“这位将军……与那沈姑娘有旧?” 齐雄沉声道:“实不相瞒。在下与沈姑娘,素未谋面。但她是我家将军——逍遥侯爷——极为看重之人,只因沈姑娘自幼已有婚约,我家将军尊重礼法,这才不得已分开,心中常引为憾事。”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了重要性,又保全了女方面子。 “你家将军?!逍遥侯爷?!”那为首的公子哥脸色猛地大变,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岂有此理!”另一个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脸上满是愤慨,“逍遥侯爷的心上人,为我朝立下不世之功的英雄所牵挂的女子,岂容那姓宋的如此折辱?!!”他立刻扭头对身后的书童吼道:“快!回府去!把能叫上的家丁护院都给我叫来!老子今天非要拆了他刘家的大门不可!” “慢来!慢来!”王员外郎虽然心中也已信了七八分,但毕竟老成持重,连忙劝阻,“各位公子爷息怒!此事……此事仅凭一个名字,怕是……怕是有同名同姓之嫌?还需谨慎核实为上啊!” “若不是同名呢?!”又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情绪激动,“若真是逍遥侯爷的心上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那等龌龊小人逼迫欺辱,而我们却坐视不管,事后传扬出去,我们还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间?还有何面目去见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把我府上的家丁也叫来!” 齐雄见状,心中稍定,再次郑重拱手:“多谢各位公子深明大义,施以援手!此情,我威武军记下了!”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那为首的公子哥最是雷厉风行,一把推开椅子就往外走,“我知道那姓宋的借住在刘郎中府上何处!我来引路!咱们边走边说!” 他一边风风火火地冲出天香楼,一边对齐雄快速说道:“在下李渭,家父乃工部侍郎李洪。我们这些人,平日里或许胡闹了些,但最是敬佩真正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英雄!侯爷之事,便是我们的事!”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在这些公子哥的小圈子里传开。不断有得到消息的各府家丁、护院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等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冲到礼部刘郎中府邸所在的那条街时,身后已经跟了黑压压一片上百号人,个个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避让。 能在大户人家当门子的,都不是简单角色,首要的就是得有眼力,知道什么人能拦,什么人得赶紧通报,什么人得罪不起。 刘府的门房显然是个中老手,一看门外黑压压涌来的人群,再认出打头那几个正是京城里出了名难缠的纨绔少爷,心里立刻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出去绝对讨不了好。 他机灵地叫来两个健壮家丁先死死抵住大门,自己则一溜烟地飞奔进去找管家报信。 李渭既然今天出了这个头,就没打算留后路。在京城这个圈子里混,最忌讳的就是左右摇摆,站队就要站死。所以他压根没什么“先礼后兵”的讲究,冲上去对着那朱漆大门就是狠狠一脚! 砰!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自然没多大脚力,但那态度和信号却再明确不过——今天就是来闹事的! 后面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纨绔和如狼似虎的家丁护院们见状,发一声喊,一拥而上! 门后那两三个家丁还没来得及落下门栓,哪里挡得住这几十上百号人的合力冲击?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和木料断裂的声音,刘府那看似气派的大门竟被硬生生撞开了!门后的家丁被撞得人仰马翻。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礼部郎中刘楠,也带着一群闻讯赶来的家丁,脸色铁青地从内宅疾步走出。 看到被撞开的大门和涌进来的混乱人群,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众人厉声喝道: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敢率众冲击朝廷命官的府邸?!当真视国法为无物了吗?!” 齐雄还没开口,李渭已经抢先一步站了出去,昂着头,声音比他还大:“正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才见不得你这等知法犯法、纵容亲属强抢民女的龌龊勾当!天子脚下,你也敢如此放肆?真当这京城是你刘家的一言堂了?!” 这话扣的帽子可就太大了!刘楠气得手指直哆嗦,指着李渭,差点背过气去。 这些混账东西怎么有脸说这话?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们这群纨绔才是真正的害群之马?强抢民女?对你们这些人来说算个事吗?比这更腌臜的事情你们谁少干了?可这话能放在明面上说吗?! 刘楠强压怒火,他知道眼前这几个纨绔本身不算什么,但他们背后站着的父辈却都是朝中实权人物,不能轻易撕破脸。 他咬着牙道:“几位贤侄怕是听了什么小人谗言,产生了误会!我刘家乃是清白书香门第,岂会做那等不堪之事?!这其中定然有诈!” “少他娘的放屁废话!”王勇可没耐心听这些文绉绉的扯皮,破口大骂,“快把沈婉清姑娘交出来!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老子今天就荡平你这破宅子!” 刘楠看向王勇,见此人相貌粗豪,衣着也不似官身,更像是个护卫家将之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哪里来的粗鄙武夫,在此狂吠!什么沈姑娘陆姑娘,本官府中没有这个人!” 他这话倒不全是推脱,一个没什么背景的边城女子,这种小事根本到不了他这位郎中的耳中,自有管家处置妥帖。 第44 章 制盐法 “给脸不要脸!”李渭见对方抵赖,心知今天必须把事办成,否则后患无穷。他把心一横,大声下令:“给我搜!出了任何事,本少爷一力承担!” “我看你们谁敢?!”刘楠又惊又怒。 “搜!” 随着李渭一声令下,那百十号家丁护院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就要往府里冲去! 刘府的家丁还想阻拦,王勇早就不耐烦了,飞起一脚直接踹翻两个,出手狠辣,顿时震慑住了其他人。刘府家丁们不敢再妄动,只能纷纷退缩,紧紧围在刘楠身边,保护自家老爷。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个穿着锦袍、面色惊慌的年轻人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从后院方向匆匆赶来,似乎想看看前院发生了何事。 李渭身后立刻有人喊道:“就是他!那个忘恩负义的宋安!” “狗贼!拿命来!” 齐雄一听“宋安”二字,眼中怒火喷薄,再也按捺不住,如同猛虎下山般直冲过去! 刘府那些普通仆役哪里拦得住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边军猛将?齐雄大手一挥扇倒一个,肩膀一撞又撞翻两人,瞬息间便冲到了那宋安面前,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捏住了他的肩膀! “说!沈婉清姑娘在哪儿?!”齐雄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浓烈的杀气。 那宋安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骨头,哪受过这个?顿时疼得脸色惨白,眼泪鼻涕一齐流了出来,哀嚎道:“放……放手!痛煞我也!在……在后院西厢……” 就在这时,府门外又是一阵骚动,另一拨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个个穿着公门捕快的衣服。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穿青色朝服,面容儒雅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悲苦之色——竟是京兆尹亲自到了! 一位礼部郎中的家宅被冲击,原本不至于劳动京兆尹大驾。但奈何闹事者的身份太特殊,全是京城顶尖的纨绔子弟,涉及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由不得这位父母官不亲自前来处理这棘手的烂摊子。 …… 肖尘觉得自己最近的运势似乎否极泰来了。刚送走一对天真懵懂的师姐妹,转眼就来了个热情似火、家底丰厚的“小富婆”沈明月。这沈明月是真有钱,而且心思缜密,一路上的行程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无微不至。 肖尘的待遇瞬间从之前的“荒村野店打尖,破庙屋檐躲雨”飙升到了“城镇必住上房,软床锦被伺候”。就连他的爱马“红抚”,也终于吃上了久违的精细豆料和苜蓿草,毛色都显得更油亮了。只不过,马在屋檐下,也得低头——它不得不默默忍受沈明月那匹同样神骏的青鬃马时不时的嗅闻和挨挨蹭蹭,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 肖尘可不像他的马那么“没骨气”。既然有人上赶着伺候,他干脆彻底放飞自我,体验了一把什么叫“软饭硬吃”的极致舒爽,真把沈明月当成了贴身丫鬟使唤,甚至变本加厉。 “啧,”他皱着眉头,用筷子拨拉着盘中的菜肴,一脸嫌弃,“这厨子手艺不行啊,炒出来的菜怎么还是带股苦味儿?”完全忘了就在几天前,他自己还对着一碗清汤素面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沈明月倒也不以为意,耐心解释道:“这小镇上的店家做菜,用的自然还是市面上常见的粗盐,杂质多,难免发苦。就算是京都的王公贵族府上,除非是极讲究的宴席,平日里也舍不得顿顿都用价比黄金的精盐来烹调。”她看得出来,肖尘嘴上使唤她,实则心底那层戒备尚未完全卸下。有些事,急不得,需慢慢相处,徐徐图之。 “过的这叫什么日子?”肖尘撇撇嘴,从怀里掏出那个宝贝白瓷瓶,晃了晃,发现里面也没剩多少细盐了,不由得叹了口气,“罢了,今天先不赶路了,就在这镇上歇一天。让你手下的人去弄些生石灰和碱块来。”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我教你个法子,咱们自己制点能吃的盐。” 沈明月起初只当他是说笑,或是想折腾些新奇玩意儿打发时间。然而,一直忙乎到晚上。当她亲眼看着肖尘用那几个普普通通的陶罐、瓦盆,真的像变戏法一样,将那些苦涩的粗盐一步步提纯,最终得到雪白细腻、毫无异味的晶体时,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不再是好奇和玩味,而是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骇然! 她甚至下意识地扫了周围,好在屋里没有其他人,但也要小心隔墙有耳。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此事绝不可外传!要不要……将接触过此事的所有人……全部……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然而,肖尘的制作还没完。有了石灰和碱之后。又进行了更深层次的过滤和结晶步骤。最终得到的盐,细腻如雪,洁白无瑕,放入口中,只有纯粹至极的咸味,再也尝不到丝毫令人不悦的苦涩! 肖尘用手指沾了一点品尝,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次比上次随手弄的又好多了。” 他一转头,发现沈明月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中,眼神发直,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技术步骤都记下了吧?没看清我再来一遍。” 沈明月猛地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紧,她一把拉住肖尘的胳膊,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道:“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知道啊,”肖尘一脸理所当然,“制盐嘛。不然天天吃那苦玩意儿,谁受得了?” “你!”沈明月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差点背过气,急道,“你知不知道!就算是在京都,最上等的青盐,其价格也是粗盐的百倍以上!而且往往有价无市!你……你就这么……这么随随便便地把这法子……教给我了?!” 肖尘看着她焦急震惊的模样,决定顺势装个大的。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他们那也叫‘精盐’?呸!还是股子苦味儿!尝尝我这个!”他不由分说,用手指挑起一小撮刚刚制出的、如同雪花般的盐末,递到沈明月唇边。 第45 章 明月与思乡 沈明月下意识地微微张口,那极细的盐末落在舌尖,瞬间化开。 下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纯粹到极致的咸!没有任何杂味,没有苦涩,没有涩口,只有最原始、最干净、最强烈的咸鲜!仿佛之前人生中所吃的所有的盐,都成了不堪入口的渣滓! “这……这到底是什么?!”她声音颤抖地问,几乎怀疑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盐啊!”肖尘觉得这姑娘的反应有点过头了,“盐本来不就应该是咸的吗?你们以前吃的发苦,那是里面混进了乱七八糟的杂质……呃,反正就是不该有的东西。”他差点说漏嘴,赶紧含糊过去。 沈明月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喃喃道:“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个方子……价值何止万金!根本就是无价之宝!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崛起,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万金?”肖尘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我没换钱啊?不是白教给你了吗?俗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沈明月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如此毫无保留地、甚至可以说是“奢侈”地信任和重视着,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哽咽和不自信:“可……可我……我也不值万金啊……” 肖尘看着她那难得露出的、与平日精明狡黠完全不同的懵懂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可爱,脱口而出:“以前值不值不一定。但现在,你是明月……再加万金!” 沈明月出身商业情报世家,太清楚这制盐术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利益和腥风血雨了。可眼前这个人,就这么随随便便、像是分享一道家常菜谱一样,塞到了她手里。 但转念一想,是啊,这可是能建立不世之功然后转头就跑、视名利如粪土的家伙!对他来说,好像这天下就没有他做不到,却又没有他真正在乎的事情。 她看着肖尘那双带着笑意的、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月,明媚照人。 “好一个‘明月加万金’!”她深吸一口气。 “那……”沈明月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和试探,轻声问道,“这个制盐的方子,能算作……聘礼吗?” 肖尘闻言,伸手就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过分了啊!沈大小姐!你这简直是连吃带拿还外加讹人啊?谁说要娶你了?” 沈明月揉了揉额头,却理直气壮地反驳,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长时间,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还能嫁给谁去?”她完全忽略了是自己主动一次次钻进肖尘房间的事实。 肖尘这才猛然意识到,这个时代的礼教规矩与他来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在这里,男女之间稍有不避嫌的接触,就可能被视为失节。但他骨子里还是不太想被这些束缚:“在我们那儿……得躺在一张床上,才算有点什么。” 他本是随口一说,想堵住沈明月的话头。 谁知沈明月不愧是江湖儿女,胆大泼辣远超他的想象,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羞涩退缩,反而几步就走到了肖尘的床边,身子一歪,直接就躺了上去,还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一双美目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带着挑衅:“哦?那我躺好了。肖大哥,该你了。” 肖尘瞬间瞪大了眼睛,彻底傻眼了。这姑娘……也太虎了吧?!这哪是大家闺秀,简直是女中豪(流)杰(氓)啊! 姑娘家都没怂,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能……不!他能怂! 肖尘猛地一扭头,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把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连桌上那罐刚刚制好、价值“万金”的雪盐都顾不上了。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床上,沈明月直到听见关门声,才猛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强装镇定的俏脸瞬间变得赤红如火,连耳根都红透了,心脏砰砰狂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天知道她刚才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完全是憋着一口气在胡来,心里其实怕得要死,生怕肖尘真的过来。幸好,他跑了。狭路相逢勇者胜! 客栈的院子里,借着月色和廊下灯笼的光,能看到树下放着几张竹椅,布置得颇有几分雅致。但来往的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无人有闲情逸致在此停留。 肖尘有些心烦意乱地在其中一张竹椅上坐下,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格外明亮的月亮,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下意识地低声吟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肖大哥是想家了吗?”沈明月的声音轻轻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肖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笑了笑:“只是看到月亮,想起一句古诗罢了。我一个浪子,四海为家,又哪里有什么家可想?” “不知这首‘古诗’,又是出自哪位先贤的手笔?”沈明月在他旁边的竹椅坐下,故意问道,语气中带着调侃。 “王建。”肖尘面不改色。 沈明月噗嗤一笑:“肖大哥这次起名可不用心了。欧阳修多好听,王健……听起来也太普通了些。”她显然还是不信。 “你高兴就好。”肖尘无奈地叹了口气,内心暗道:我已经很努力地在解释真相了,真不能怪我。 “肖大哥,你不开心?”沈明月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落寞。 “没有啊,”肖尘矢口否认,“有美人投怀送抱……呃,我开心得很。” 沈明月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只是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变得柔和而肯定:“你不开心。我能感觉到。不是一时的不快,而是一种……很深的东西。孤单,寂寞。而且,你想家了。” 第46 章 强硬的威武军 肖尘身体微微一僵,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你们女人的直觉……都这么准的吗?” “不是所有女人,”沈明月的声音很轻,像月光一样洒在他耳边,“是关心你的女人,才能感觉得出来。你不开心,肖大哥,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觉得你好像一直都不太开心。哪怕你笑着,闹着,也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肖尘沉默了。他一直试图将这个世界当作一场可以随心所欲、快意恩仇的沉浸式游戏,用玩世不恭和强大武力来掩盖内心深处那份格格不入的疏离与茫然。但沈明月的话,却精准地戳破了他这层伪装。 这不是游戏。 而他,也真的……回不去了。 那份深藏于灵魂深处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孤独和乡愁,在这个月明之夜,被身边这个看似大胆奔放、实则心细如发的女子,轻轻触碰到了。 …… 沈婉清被众人从后院西厢房救出来时,身形憔悴,衣衫略显凌乱,最刺目的是露出的手腕和颈侧带着几道清晰的鞭痕。 所幸,这并非那负心汉宋安所为——他还没这个胆子。而是他攀附上的那位礼部刘郎中的千金,得知宋安老家还有这么一位“未婚妻”找上门来,觉得折了面子,便私下动了刑。 一帮纨绔子弟见状,更是群情激愤。他们平日里胡闹归胡闹,但此刻却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从未如此“有理”过。 他们围着京兆尹,七嘴八舌地要求严惩,扬言今天若不给个满意的交代,他们就算敲登闻鼓告御状也豁出去了! 京兆尹一个头两个大。按他本意,这种纠纷最好就是和稀泥,让刘府出点血,赔上一大笔银子给苦主,再私下向这些纨绔的家里赔个罪,事情也就过去了。 毕竟这苦主女子一看就没什么背景,真要是对簿公堂,未必能讨到什么真正的好处。 就在这时,齐雄走上前,来到沈婉清面前,他仔细打量着这个让将军念念不忘的女子,虽然此刻略显狼狈,但那份温婉清丽的气质却难以掩盖。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问道:“沈姑娘,冒昧问一句,您……可曾听闻过一个叫肖尘的人?” 沈婉清原本低垂着眼睑,沉浸在悲愤与无助之中,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恍惚:“肖……肖尘?肖寻缘么?”这个名字,早已在她梦中辗转了千百回。 对上了!彻底对上了! 齐雄心中大喜,与身后的王勇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坚定之色。齐雄猛地转身,如同一堵墙般挡在沈婉清身前,面对京兆尹和刘楠,声音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此事,休要再提什么金银赔偿!光天化日,朝廷命官府邸,强抢民女,私自动刑,此乃重罪!主犯当充军流放!至于那动手伤人的凶徒——无论是谁,必须留下一只手!以儆效尤!” 这个要求,可就太过强硬和“过分”了!刘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朝廷五品郎中! 京兆尹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他之前并不认得齐雄和王勇,但他的眼力远比刘楠毒辣得多,早已看出这两人身上那股子浓烈的、只有在真正尸山血海中才能淬炼出的血煞之气,绝非京城周边那些养尊处优的将领该有的。他沉声问道:“这二位是……?” 一旁的李渭立刻得意洋洋地大声介绍:“大人!这二位乃是刚刚大破蛮族王庭凯旋的护国英雄!威武军中的将领!齐将军和王将军!” 京兆尹顿时恍然大悟!前几天迎接边军功臣,他也在迎候的队伍里,只是当时觉得没必要刻意结交这些“丘八”,并未仔细看清面容。此刻经提醒,立刻对上了号,心中不由叫苦不迭——怎么把这群煞神卷进来了! 齐雄一步不退,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京兆尹和刘楠:“那只手,必须留下!你若按律法判不了,不敢判,那就由我齐雄来动手!我威武军儿郎可以战死沙场,但我家将军的名誉,绝不容任何人践踏玷污!” “啥?将军?”京兆尹被他话中透出的决绝杀气逼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猛地捕捉到关键信息,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的将军?不是……不是逍遥侯吗?这……这里头怎么还有侯爷的事?!” 旁边一个与李渭相熟的纨绔赶紧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解释道:“大人!这位沈姑娘,就是逍遥侯爷的红颜知己!心头肉!” 嗡! 京兆尹只觉得脑袋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再看向刘楠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以前只觉得这刘楠是故作清高,不通人情世故。现在他明白了,这哪是不通世故?这分明是勇猛无畏到了找死的地步啊!怎么就敢动那位爷的人?! 但凡是稍微了解边境那场大捷内情、看过详细战报的朝堂中人,私下里都得出一个共识:在当今陛下面前,偶尔顶撞两句或许无妨,但绝对、绝对不能得罪那个逍遥侯肖尘! 这人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不结党,不营私,连陛下赏赐的府邸田产都懒得去看一眼。他不受封赏,从另一个角度解读,简直等于连皇帝的面子都不怎么在乎!那他还会给谁面子? 被这样一个武力值爆表、行事毫无顾忌、杀人如麻且绝对算不上脾气好的家伙记恨上……那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就算是那些平日里最以“诤谏”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御史言官,也绝不敢轻易说逍遥侯半句坏话——毕竟,落到个“跟阎王爷告刁状”的下场,可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的。 京兆尹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知道,今天这事,绝不可能善了了。刘楠这官,怕是当到头了。那只手……恐怕也保不住。 毕竟威武军此时的声望如日中天。而姓刘的只是区区五品。 第47 章 目标林州 沈明月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用常理来揣度肖尘这个人。前一天晚上还对着月亮吟诗,浑身散发着一种文人式的忧郁和乡愁,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结果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混不吝地拎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沉甸甸黑铁棍子,二话不说就冲进了县衙! 那场面……沈明月简直不忍回忆。他就像一头发狂的猛虎,从门口值守的衙役开始,到里面办公的通判、师爷,再到闻讯赶来的县令本人,甚至连后院里拴着的那条看门狗,都没能幸免,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整个县衙被他砸得桌翻椅倒,卷宗乱飞,鸡飞狗跳。 这还不算完,最让沈明月觉得会长针眼的是——他居然把那个吓得屁滚尿流、白胖如蛆的县令扒得精光,然后用不知道哪儿找来的绳子,将其晃晃悠悠地吊在了公堂之上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下面! 那白花花、肉滚滚的身躯在“明镜高悬”下晃荡的场景……沈明月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可能需要用清月楼特制的药水洗上三天三夜。 然后,这位爷就这么扛着铁棍子,在一片狼藉和无数惊恐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翻身上马,一人一马竟还显得颇为轻松愉快,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堆垃圾。 沈明月捂着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就是他所谓的“随心所欲”吗? 他说要砸县衙,就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砸”!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好歹报个名号,对围观的百姓陈述一下这狗官罪状,来个“师出有名”啊! 他倒好,比下山劫道的土匪还要干脆利落,还要凶悍! 她赶紧催动自己的青鬃马奋力直追。那青鬃马也是百里挑一的良驹,但愣是追出十里地方才追上那匹悠闲踱步的枣红马“红抚”。沈明月严重怀疑,根本不是自己马快,而是红抚通人性,知道要等自家的“饭票”,故意放慢了速度。 追上之后,沈明月喘了口气,决定选择性遗忘刚才那辣眼睛的一幕,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真怕再多提一句县衙的事儿,晚上会做噩梦,梦里全是白花花的“蛆”。 肖尘斜睨了她一眼,反问:“你们清月楼不是做买卖消息生意的吗?你一个少东家,怎么看起来这么闲?整天跟着我瞎晃悠。” 沈明月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小得意:“我们是售卖消息的不假,但我是少东家,又不是下面跑腿的伙计,难道还要天天坐在柜台前张罗买卖不成?再说——”她话锋一转,眼神灼灼地看着肖尘,“你随手给我的那个制盐方子,价值就抵得过他们忙活几代人的收益了。不牢牢跟在你身边,我还去忙活那些小买卖做什么?” 肖尘摸着下巴想了想,点头:“嗯……好像是这个道理。” “所以呀,接下来我们去哪儿?”沈明月再次追问。 肖尘望向南方,似乎随意地说道:“既然这样……那就不妨继续南下吧。我记得这里离林州已经不远了吧?” “不急着赶路,两三日路程。”沈明月对地理很是熟悉。 “好!那就去林州!”肖尘一拍大腿,做了决定,“爷我也得去个繁华之地,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沈明月闻言,好奇地眨了眨眼:“体验纸醉金迷?肖大哥,你……有钱吗?”她可是很清楚这位爷兜比脸干净的状态。 肖尘回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你不是有吗?” 沈明月:“……”好吧,这话她没法接。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问道:“那……不知肖大哥想去林州体验什么样的‘纸醉金迷’呢?林州最有名的酒楼是望江楼,最大的赌坊是千金台,最……”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肖尘兴致勃勃地打断: “青楼!当然是林州最好的青楼!” 沈明月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自己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整天跟在身边,嘘寒问暖,管吃管住,甚至还差点……差点那什么了!结果他居然心心念念想着要去逛青楼?!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哭闹吗?她心里清楚,就算自己真的哭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也未必会心疼,说不定还会取笑她。 沈明月眼珠一转,决定换个策略,旁敲侧击。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一丝忧郁意味,仿佛在探讨一个深奥的人生问题:“肖大哥,你说……这‘情’之一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这世上就有那么一个人,有时候让你崇拜得不得了,觉得他无所不能;有时候又让你心疼得想把他捧在手心里;可有时候吧,偏偏又能气得你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可偏偏……就是放不下,这到底是为的什么呢?”她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肖尘。 肖尘闻言,果然策马向她靠近了些。他侧过头,看着沈明月那故作深沉实则暗含期待的小脸,忽然伸出手,轻轻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然后,他用一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吟道:“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这句话如同带着魔力,瞬间击中了沈明月的心房!她猛地愣住,整个人仿佛被定身法定住,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在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这……这……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他自己吗?是说他对我的感情?还是在感慨别的人?是我吗?真的是我吗?无数个念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也悄悄飞起两抹红晕。 第 48章 繁华的林州城 肖尘看着沈明月瞬间呆滞、眼神迷离的模样,心里暗笑: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大多数女孩子都抵挡不住文艺青年的杀伤力。 他趁热打铁,语气无比自然地说道:“所以……明月,先借我点钱呗?”完美地将话题拉回了现实且朴素的需求。 沈明月还沉浸在那句情话的冲击波里没完全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就接口道:“钱……钱在我衣服里,自己拿吧……”话音刚落,她心里猛地闪过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对!自己拿!你敢伸手进来拿!只要你敢摸到一下……哼!那没有八抬大轿、凤冠霞帔,这事儿就不算完!看你怎么赖账! 然而,她的如意算盘还没打完,额头上就被人不轻不重地轻轻敲了一下。 肖尘收回手指,脸上带着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似笑非笑表情,揶揄道:“小丫头片子,心思还挺多。我从你眼神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你想讹我的决心。” 沈明月:“!!!” 心思被当场戳穿,沈明月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那点刚刚升起的旖旎心思瞬间被羞窘取代。 她气鼓鼓地瞪了肖尘一眼,却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没好气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绣花钱袋,直接整个塞进肖尘手里。 “喏!都给你!够你去最好的青楼喝最好的花酒了!”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肖尘掂量了一下手中沉甸甸的钱袋,满意地笑了:“谢啦!放心,我就去听听曲儿,考察一下民间艺术发展水平。” 林州城背靠沅水,支流如网,四通八达。码头从早到晚泊满大小船只。来往的商旅多如牛毛,牵着驮满货物的骡马,带着不同口音,挤满了通往城门的青石板路。 这股庞大的人流物流,造就了林州深入骨髓的繁华。 主街“通衢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密密麻麻。绸缎庄、粮行、酒楼、茶肆、银楼、当铺,一家紧挨着一家。伙计们站在门口,满面堆笑地招揽顾客,声音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卖吃食的小贩推着木轮车,敲着梆子,吆喝着。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气、汗水味、牲畜的气味,还有各种香料和油脂的味道。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这与那些个城墙斑驳、街道冷清、人口稀少的边境小城比起来,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肖尘走在这条汹涌的人流里,看着这古意盎然的繁华景象,心里想的却是前世。 相比那里动辄数十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的高楼大厦,这里至多算是个热闹的历史主题公园。是别有一番风味,但也仅止于此,远不能让他像真正的古人那般惊叹震撼。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飞檐雕梁,像是在看一幅早已熟悉的画。 沈明月走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目光偶尔掠过他的侧脸。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人信誓旦旦说是第一次来林州,可眼神里一丝波澜都没有,既无初来乍到的茫然,也无见识繁华的兴奋。 寻常人到了这里,眼睛总是不够用的。可他呢,眼神淡得像一杯白水。他对自己说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人明明看起来很好接近,没什么架子,有时甚至显得过于随意,可沈明月总觉得,他心底里似乎垒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并不真正信任任何人。 她不由得生出几分沮丧,在这世上想抓住一个能彻底托付终身的人,竟是这般难事? 她随即又觉得自己有点轻贱了。明明知道这人要去烟花之地,自己非但拦不住,竟还忍不住要亲自为他张罗行头。 她瞥了一眼他身上那件穿惯了的青灰色旧布衣,这身打扮走进撷芳楼,只怕还没见到花魁,就要被势利眼的龟公当成穷酸闲汉给赶出来。 “这边。”沈明月扯了一下肖尘的袖子,拐进一家门面颇大的成衣铺。店里挂满了各色布料和成衣,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一见两人气度不凡,立刻笑着迎上来。 “给这位公子挑一身,要料子好些,款式时新些的。”沈明月吩咐道。 掌柜的眼毒,看出主顾非富即贵,连忙应声,引着肖尘到里间。 不多时,肖尘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罗衫出来,这料子带着暗纹,触手细腻,裁剪极为合身。但他却像个不习惯新衣的衣裳架子似的,有些僵硬地杵在堂中,还皱着眉头,扯了扯宽大的袖口。 “这玩意儿不耐穿啊。”他低声对沈明月说,语气里满是嫌弃,“动作大点怕是要扯破。而且沾上血又特别难洗,根本搓不干净。” 沈明月直接忽略了他这番煞风景的评论,上前两步,伸手替他整理衣领,又将腰间一块小小的褶皱仔细拽平。“别乱动!”她低声斥了一句,然后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着。 这一看,她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得意。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此话果然不假。眼前的肖尘,长身玉立,被这身月白罗衫一衬,那股子懒散随意的气质被压下去几分,竟显出一种清贵疏朗来。 只要他不开口说那些打打杀杀或气死人的话,端的是风神俊朗,温润如玉。 肖尘瞧见沈明月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桃花来了,心下立刻了然。看来自己这身皮囊,配上这身昂贵行头,效果相当不错。 他下意识地想找把折扇摇一摇,感觉那样才更像那么回事,能彻底冒充一下风流才子。 “掌柜的,这套要了。”沈明月爽快地付了银钱,又指了架上另一套相同款式、尺寸略小些的,“那一套也包起来。” 掌柜的喜笑颜开,连声恭维:“二位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料子是苏工,林州城里独一份!穿在二位身上,真是相得益彰!”他躬着身子,一路将这两位豪客恭送出门。 第49 章 撷芳楼 回到他们下榻的客栈,沈明月的心情似乎仍不错。林州城的客栈自然远非边境小城可比,她订下的不是普通客房,而是一个独立的小院。两间厢房相对而立,中间是个小客厅,推开门,门前竟还有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小小花田,种着些这个时节正盛开的花卉。 沈明月抱着那套新买的、尺寸略小的罗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看见肖尘还在小客厅里背着手,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像是在熟悉这个临时落脚点。 “我要换衣服。”她出声,成功让肖尘停下了脚步看向她。她晃了晃手中的衣服,“你想在旁边看着吗?”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的挑衅。 肖尘挑了下眉,从善如流地接话:“可以吗?” 沈明月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顿了一下,才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也罢。反正以后也是要给你看的。”话一出口,耳根却微微热了。 “你这一张嘴就要讹人。”肖尘立刻指出,带着点哭笑不得,“怎么就以后了?这关系是你能单方面说了算的?” 他像是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摆摆手,迅速转身溜出了小客厅,走到院中那片花田前,佯装被那些红的、黄的、紫的、他一种都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深深吸引。 沈明月看着他的背影,抿嘴笑了笑,关上了房门。 约莫一炷香后,房门再次打开。走出来的已不再是那个娇俏灵动的少女,而是名震江湖的清月公子。一身月白罗衫,头发用玉冠整齐束起,眉宇间经过些许修饰,掩去了女儿家的柔媚,增添了几分少年的英气与风流。她手中甚至还多了一柄白玉为骨的折扇。 肖尘闻声回头,眼前顿时一亮,那副故作研究花草的姿态也装不下去了,笑着迎上去:“哈哈!清月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他张开手臂,“来!让哥哥好生抱一抱,以慰思念之苦。” 沈明月,或者说娄清月公子,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甚至还微微抬了下下巴,等了一会儿。 可预料中的拥抱并未到来。她嘴角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故意压低声线,发出稍显粗厚慵懒的男声:“兄长原来只会耍耍嘴皮子功夫,并不似嘴上说的那般洒脱不羁。” 肖尘闻言,上前一步,实实在在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半圈在自己身边。他能闻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她女装时的冷冽馨香。 “那你得先发个誓。”肖尘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扮成男装后更显精致的侧脸,一本正经地说,“发誓绝对不借此讹我,说什么我抱了你就要对你负责之类的话。” 沈明月被他揽着,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目视前方,扇子“啪”地一声打开,轻摇了几下。 “一点小事儿,”她云淡风轻地说,“发什么誓。” 肖尘得意地笑了,手指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一下:“看,你心虚了。” 月上梢头,华灯初上,撷芳楼门前车马渐稠。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门前石阶一片暖光。衣着光鲜、头戴方巾的学子,大腹便便、手指上戴着玉扳指的商人,以及一些看似低调却气场不凡的人物,陆续被笑脸相迎的龟公引了进去。 肖尘摇着那柄临时买来的折扇,也迈步走了进去。沈明月,或者说此刻的清月公子,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楼内更是别有洞天。香气氤氲,不是那种劣质的浓香,而是几种花香和熏香混合的味道,清雅不俗。 大厅极为宽敞,地面光可鉴人,中间设着一个铺了红毯的圆形舞台,四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张黄花梨木桌案,已有不少客人落座。 身着轻纱的侍女们手托茶盘酒壶,如蝴蝶穿花般在席间悄无声息地走动伺候。楼上是一圈雅间,珠帘低垂,隐约可见后面的人影,那才是真正一掷千金的豪客所在。 肖尘原本的打算很简单,找到老鸨,花点银子打个茶围,见识一下那位声名在外的花魁娘子。 但他刚进来,就发现情况有点不同。大厅里的气氛不像单纯寻欢作乐那么轻浮,反而透着一股文绉绉的较劲意味。不少客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诗社”、“李大家”、“点评”之类的词。 他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厮,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小哥,打听一下,今儿个怎么这么热闹?” 小厮捏了银子,笑容更热切了三分,压低声音道:“两位公子是外地来的吧?您二位可赶巧了!今儿是我们林州诗社每月一次的雅集,正好借我们撷芳楼举办。而且,听说还请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学问大着呢!所以啊,妈妈特意安排了红袖姑娘等会儿献舞,给诗会助兴呢!” 肖尘恍然,原来是碰上文人聚会了。这撷芳楼果然不只是皮肉生意,还懂得搞这些风雅活动来抬升格调。 他环视一圈,果然看到不少桌边都放着笔墨纸砚,一些穿着长衫的年轻人已经在那里摇头晃脑,酝酿诗句了。也有一部分客人,像他一样,明显是冲着看美人来的,眼神不住地往后台方向瞟。 青楼这种地方,从来就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消费得起的。 就这撷芳楼的大厅,一张桌子,一壶最普通的茶,起步价就要二两银子,足够寻常五口之家足月的嚼用。 会来这种地方一掷千金的,多半是家里有丰厚闲钱、又好四处显摆交际的纨绔子弟,或是那些被商贾应酬推来的中年男人,当然,也少不了少数真正被某位姑娘勾走了魂儿,甘愿散尽家财的痴情种。 肖尘和沈明月找了个稍微靠后但视角还不错的桌子坐下,立刻有侍女奉上香茗和四色干果碟。肖尘用扇子柄轻轻捅了捅身旁的沈明月,身体微微倾斜过去,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故作懵懂的好奇: “哎,说真的,我这可是头一回逛青楼。等会儿该怎么跟那位花魁娘子搭话才显得不唐突?直接说:‘小妞,给大爷乐一个’?这样行得通吗?” 第50 章 舞若惊鸿 沈明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就这副驾轻就熟、评头论足的姿态,还头一回?骗鬼呢。她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用折扇虚点了一下周围那些翘首以盼的客人,冷声道: “几两银子就想跟花魁搭上话?肖大公子,您未免也太看轻这撷芳楼的头牌了。若真如此,这花魁娘子也未免太不值钱了。没见今晚这阵仗?她的舞是跳给满堂宾客和那位‘大人物’看的,你想凑近说话,光是打茶围的银子恐怕就得这个数。”她不着痕迹地比划了一个手势,“还得看妈妈和姑娘本人乐不乐意。” “要不再借我一点儿?” “肖兄脸皮好厚。” 两人这边低声说着闲话,一阵清越的乐声忽然响起,如珠落玉盘。大厅内的嘈杂人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到那座红色的舞台上。只见屏风后身影晃动,一个身着正红色轻纱舞裙的女子翩然转出。 正是去年的花魁,红袖。她身段窈窕,红色的纱衣衬得肌肤胜雪,裙摆曳地,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纤细柔软的腰肢,脐间一点金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闪烁。她竟是赤着双足,雪白的脚踝上系着细小的金铃,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诱惑。 乐声婉转,她随之起舞。长袖甩动,如流风回雪;腰肢轻折,似弱柳扶风。时而旋转;时而骤停。 她的眼神并不刻意挑逗,反而带着一种专注和淡淡的忧思,随着舞姿流转,偶尔掠过台下观众,又迅速收回,更让人心痒难耐。 肖尘是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的人,手机里刷过的各国专业舞者、网红舞蹈视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隔着屏幕看剪辑后的效果,与在现场亲眼目睹这种倾注了心血和苦功的真人舞蹈,感受截然不同。 这女子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力道与柔美结合得完美无缺,找不到一丝瑕疵。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看得出神,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一把盐水煮花生,一边剥着吃,一边欣赏,嘴里还不由自主地发出低声的点评: “呵,你瞧这腿,这控制力……绝了。” “嚯!这个下腰!啧啧,这腰哇,真是杀人的刀……” “嗯…这个小眼神儿抛得,有味道,魅得哟……不是那种直白的勾引,有点东西。” 沈明月在一旁听着他这些粗俗又精准的点评,看着他那副全然沉浸其中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气闷无语。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的茶水似乎更涩了。她忍不住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肖尘正在剥花生的手背。 “收敛点,”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口水都要流到桌子上了。注意一下身份。” 肖尘被敲了一下,也不恼,眼睛还盯着台上,顺手把剥好的花生仁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道: “应该的,应该的。对美好事物表达欣赏,这是基本礼仪。” “粗鄙!如此下流粗鲁之人,怎好在此高声谈论红袖小姐的仙姿妙舞?”一声带着明显不悦的斥责从邻桌传来,声音刻意拔高,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肖尘转头看去,是个穿着绸缎锦衣的年轻书生,头戴方巾,面皮白净,此刻正拧着眉头,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仿佛肖尘刚才的赞叹是什么污言秽语。“平白辱没了这美人美景,真是大煞风景!” 肖尘心里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来了来了,经典戏码。 这味儿太冲了,跟他前世在网上、在各种场合见过的那些货色一模一样。自己想博取关注,又没真材实料,怎么办?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拉踩——找一个目标,通过贬低对方来抬高自己,尤其喜欢在异性面前表演这一套。 可这手段真的低级,除了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心思不正,还能显出什么本事?真以为这样就能让美人高看一眼? 那书生见肖尘看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得色,似乎很满意自己成功引起了注意,尤其是舞台方向或许也投来了目光。 肖尘可没打算给他循序渐进、铺垫情绪然后高潮装逼的机会。他没等对方继续发挥,直接嗤笑一声,用扇子虚点了点那书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这位兄台,嗓门挺亮啊。你在这儿吆五喝六的,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是能出口成章,还是七步成诗啊?光会嚷嚷可不算能耐。” 那书生仿佛就等着有人接茬,好顺杆爬,闻言立刻站了起来,挺了挺胸膛,力图让自己显得更挺拔些。他面向肖尘,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四周,声音更加清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拿腔拿调: “小可不才,不敢妄称满腹经纶。但圣贤书也读了几年,懂得些许礼义廉耻。不似某些粗鄙之人,胸无点墨,只会口吐秽言,唐突佳人,实在有辱斯文!” 他这一站起来,放开嗓门,果然成功将更多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不少正在低声交谈或准备诗句的文人雅士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向这边。一些纯粹来看热闹的富商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撷芳楼的侍女们则有些紧张地放缓了脚步。 肖尘心下冷笑:果然,剧本都写好了。这家伙就是打算借题发挥,踩着自己这个“粗鄙之徒”(虽然他穿的像文人)来扬名立万。接下来是不是该掏出一篇提前准备好的诗赋,当众朗诵,博个满堂彩了? 他懒得配合演出,直接打断了对方可能酝酿的情绪,又是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甩过去,语气更加懒散,却字字扎心: “哦,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只读了几年书,学问还没做通透啊?那还不赶紧找个清净角落好好藏着,多用点功?尖着嗓子在这儿叫唤什么?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半瓶子水晃荡,出来丢人现眼吗?” 第51 章 前世一曲 他身体微微后靠,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补充道:“想扬名,可以理解。玩点手段,也无可厚非。但你想踩着我上位……”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形的压力扫过那书生瞬间涨红的脸色,“问过我了么?我让着你了吗?”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那锦衣书生被怼得气血上涌,指着肖尘,“你……你……”了半天,却一时噎住,不知如何反驳这直白又羞辱性极强的质问。 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尴尬而紧张。 老鸨正好赶过来打圆场,又提及楼上有贵客,他只得强压怒火,悻悻坐下,嘴上却不饶人,低声对同伴道:“粗人一个,只会哗众取宠。” 肖尘压根没再理会他。他那一掌拍在桌上,并非全然是怒气,更多是找到了一个节奏的起点。 有过数位传奇武将武魂附体,肖尘对于身体的控制达到了惊人的地步。节奏打的极准。 手掌起落间,沉闷的敲击声仿佛战鼓的前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当那两句“烽烟燃起乱风华,胭脂落泪染红霞”从他口中吟出时,整个撷芳楼大厅都静了一瞬。 这词,这调,与他们熟悉的婉约缠绵截然不同,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与苍凉,却又奇异地与红袖那柔中带刚、隐现忧思的舞姿产生了某种共鸣。 红袖的舞步在乐声停顿的间隙,本能地随着肖尘拍打的节奏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那双原本带着淡淡忧思的美眸,瞬间亮了起来,紧紧盯住了肖尘。 肖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氛围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若能一舞断杀伐,兵临城下万箭发… 若能一舞定天下,雄心壮志倒也罢…” 这已不是单纯的诗句,更像是一首战歌的歌词,旋律激越,意象壮阔。 在场的文人墨客起初还带着挑剔,但听着那迥异于当下流行的、带着强烈叙事感和节奏感的词句,不少人渐渐收起了轻视,面露惊异。 这韵律,他们从未听过,却又仿佛能勾动人心底某种热血。 “血溅,尸骸踏燃起风沙,兵临城下万箭发。 三千鸦杀它终是虚话,浪迹天涯,此生已了无牵挂。” 最后几句,肖尘的声音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淡漠与决绝,与他拍打桌案的节奏同时收住,余韵却仿佛还在空气中震荡。 寂静片刻后,“啪啪”两声清脆的掌声从舞台中央响起。 正是红袖。她不知何时已停下了随乐而动的姿态,全然在倾听肖尘的“演唱”。 她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遗憾,对着肖尘方向盈盈一礼: “公子大才,词曲激昂壮烈,别开生面,令人心折。红袖从未听过如此…有力量的韵律。只可惜,来不及为公子此曲编舞,不能以舞相和,实为憾事。” 她这番话,无疑是极高的评价,直接将肖尘从“粗鄙之人”抬到了“大才”的位置。 一旁的沈明月,早已忘了刚才那点小小的不快和酸意,她看着肖尘的侧影,眼中是化不开的惊叹与爱慕。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惜…没能陪你一起看大漠的黄沙,经历那万箭齐发的场面……”她想象的,已是肖尘词中描绘的那个壮阔而又寂寥的世界。 肖尘对红袖笑了笑,算是回应,然后坦然坐下,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哼了段小调。 邻座那个先前挑衅的锦衣书生,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周围人若有若无的目光注视下,再也坐不住,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灰溜溜地起身,与同伴换到了远离肖尘的角落位置,彻底偃旗息鼓。 老鸨子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满脸堆笑地走上前,亲自为肖尘和沈明月斟茶:“哎呀呀,真是真人不露相!公子方才这一曲,可真是…真是震聋发聩啊!连红袖姑娘都赞不绝口。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若有闲,定要常来坐坐,妈妈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肖尘摆了摆手,恢复那副懒散模样:“无名小卒罢了,妈妈客气。”他心思却转开了,看来这青楼也不全是莺莺燕燕,偶尔来这么一趟,似乎也挺有意思。尤其是看到沈明月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觉得这身月白罗衫,算是没白穿。 而舞台上的红袖,虽已随着重新响起的乐声继续起舞,但目光却不时飘向肖尘那一桌,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上,一间名为“听雪”的雅间内,珠帘微动,隔绝了楼下大部分的喧哗,却又恰好能将舞台和部分大厅的情形收入眼底。 一个身着淡青色常服的年轻人凭栏而坐,姿态闲适,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方才楼下那场小小的风波以及随后响起的奇特旋律,显然都落入了他的眼中耳中。 他容貌俊雅,眉宇间自带一股疏朗之气,但仔细看去,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锐利。 “曾老,”他并未回头,声音温和地随意发问,“您觉得楼下这人方才信口哼唱的曲子怎么样?倒是新鲜得很。” 雅间下首,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名满文坛的大家曾文远。他受邀来此,本是为了点评诗社作品,此刻也被那不同寻常的韵律吸引了注意力。听到年轻人问话,他抚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回…公子的话,”他措辞谨慎,“这韵律……老朽平生未见,非我中土常格,倒似带着几分边塞胡曲的激越,却又更为规整,自成一体。词意嘛,杀伐之气重了些,失之雅正,但贵在直抒胸臆,气势磅礴,朗朗上口。可惜未能记全。不过,既然他当众唱了出来,想必是胸有成竹,稍后或许会将词曲录下,届时老朽再细细品味一番,或可窥得其中奥妙。”能得到曾文远一句“气势磅礴”、“自成一体”的评价,已是极为难得了。 第52 章 红袖相邀 那被称作“公子”的年轻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依旧落在楼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轻声道:“那可不一定。” “哦?”曾文远略显疑惑。 年轻人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呷了一口:“曾老您听那词,‘兵临城下’、‘大漠黄沙’、‘万箭齐发’……这等金戈铁马、尸山血海的气魄,岂是寻常困守书斋、吟风弄月的才子所能有的?字里行间,分明是亲身经历过战阵杀伐之人,才能淬炼出的铁血与苍凉。”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我倒是知道一人,其行踪飘忽,算算日子,若他南下,没准儿真该走到这林州地界了。” 曾文远是人老成精的人物,立刻顺着话头迎合,同时也是真心好奇:“不知是何方神圣,还能劳烦……公子您如此关注其行踪?真是好大的面子。” 他话说一半,脑中灵光骤然一闪,如同电光石火!楼下那迥异寻常的韵律,那扑面而来的沙场气息,那年轻人笃定的语气……几个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花白的胡子都微微翘起,失声道:“大漠黄沙,万箭齐发……难道……难道是那个‘肖半句’来了?!不当人子的家伙!” “肖半句”这外号,在文坛上层圈子里私下流传颇广,指的是那人才华惊世,偶有词句流出,皆如天外飞仙,令人拍案叫绝,但偏偏吝啬得很,从未有人见过全篇,故而得名。 更因其行事风格特异,毁誉参半,老派文人如曾文远,虽心底佩服其才情,嘴上却常以“不当人子”笑骂。 年轻人听到曾文远脱口而出的这个外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显然也觉得十分贴切有趣。回想一下关于那人的传闻,这般作派,倒也符合“肖半句”的风格。 曾文远却坐不住了,他猛地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叩”声。 “不行!”老者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急切、好奇和愤恨,“老夫得下去盯着他!这小子滑溜得很,,万万不能让他再跑了!非得让他把刚才那首曲子,连同以前那些‘半句’都给补齐不可!” 说着,他也顾不上什么礼仪风度,整理了一下衣袍,就急匆匆地要往雅间外走,生怕慢了一步,楼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就会消失在人海里。 台上,红袖一舞终了,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如风中红莲,微微喘息。乐声随之停歇,余韵袅袅。按照惯例,接下来便是诗社才子们展示文采的环节,红袖这位舞者应当退回屏风之后,将舞台让与笔墨文章。 然而,她却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目光穿过仍沉浸在方才舞蹈与那首奇特战歌余韵中的宾客,精准地落在了肖尘那一桌。她微微侧首,对身旁侍立的丫鬟低语了一句。丫鬟会意,快步取来一双精致的绣鞋,俯身替她穿上。 然后,在满堂或惊讶、或好奇、或艳羡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去年的花魁,竟一步步走下了舞台,径直朝着肖尘的方向而来。 香风微动,人已至桌前。红袖微微欠身,声音带着舞后的些许慵懒,却又清晰悦耳:“公子方才即兴所作之乐曲,奴家前所未闻,韵律铿锵,词意壮阔,令人心折。只可怜奴家资质愚钝,并未记得全章。心下实在遗憾难耐……若公子今日有暇,可否移步,到奴家僻静的小院一叙?也好让奴家请教完整,不至抱憾。” 她抬起那张我见犹怜的精致小脸,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与仰慕,既不显得轻浮,又足以让任何正常男子心头荡漾。 肖尘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俏脸,鼻尖萦绕着不同于厅内熏香的、属于女儿家的淡淡馨香,心脏很不争气地猛跳了两下。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念头:这可是花魁啊!主动邀请!自己好不容易穿越一回,正经逛次青楼,要是不去花魁的香闺坐坐,体验一下传说中的“红袖添香”,是不是太对不起这趟行程了?再说,人家姑娘邀请的是探讨艺术,又没直接提钱,这多风雅…… 就在他心思活络,几乎要脱口答应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略显粗厚的男声,同时一柄白玉骨扇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是沈明月。她此刻是“清月公子”,自然要维持男儿的做派。她看也没看红袖,只对着肖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肖兄莫要忘了,你我今日前来,只是听闻此处的诗会颇有新意,过来看一看,凑个热闹罢了。红袖姑娘的小院儿……还是不要去了。肖兄你是个正经人,不便涉足此类私密场所。” 肖尘正心猿意马,被沈明月这么一“提醒”,尤其是那句“正经人”,简直像盆冷水浇头。他立刻扭头,对着沈明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嚷道: “胡说!沈…贤弟,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骂谁正经人呢?逛青楼的哪有正经人?我告诉你,我很不正经!鬼才喜欢什么劳什子诗会!我就喜欢姑娘的小院儿,又清净又雅致,正好探讨音律!” 他这话说得极其直白,近乎粗野,与他身上那件月白罗衫营造出的儒雅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宾客们顿时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嘘声和低笑。 红袖听得他这般毫不掩饰的言辞,伸出的、欲引他离开的纤纤玉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单看面前这公子,容貌俊朗,气质独特,更兼有方才那惊才绝艳的才情,确是万中无一。自己在这风尘中浮沉,若能借此机会,与这般人物结下一段善缘,或许……已是自己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的未来了。怎能还贪心不足,指望更多? 想到此处,她心底那丝因肖尘直白言语而生出的微妙不适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然。她不再犹豫,脸上重新漾起温柔得体的浅笑,将那只保养得极好、白皙柔软的酥手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要触到肖尘的衣袖,声音愈发柔媚: “公子真是快人快语。既如此……便请随奴家来吧。” 第53 章 谪仙人的诗 这一下,周围那些早就酸气冲天的才子富商们,眼见红袖姑娘那平日里千金难求一握的玉手,就要被这个言行粗放、怎么看都不像谦谦君子的家伙牵走,一个个更是妒火中烧,空气中弥漫的怨气几乎凝成了实质。若不是顾及场合和撷芳楼的背景,怕是早就有人要跳出来鸣不平了。 “慢着!” 正当沈明月心中焦急,盘算着该如何阻拦却又找不到合适借口之际,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从楼上雅间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贵、面容俊朗但眉宇间略带一丝矜骄之气的年轻人,正凭栏而立,手中折扇轻摇,目光落在肖尘和红袖身上。 “今日乃是林州诗社雅集,红袖姑娘献舞助兴,本是美事。”那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然而,姑娘又怎能因一首来路不明、韵律古怪的曲子,便抛下这满堂才俊,独自邀人私会?这于理不合。按规矩,合该是在今日诗会中拔得头筹的才子,方有资格得红袖姑娘青睐,一亲芳泽才是。” 他这话看似在维护诗会的规矩,实则直接将矛指向了肖尘的“资格”问题,隐隐有煽动众人不满之意。 肖尘抬头,眯眼打量了一下楼上那人,见其油头粉面,神态倨傲,心里先就厌了三分。 他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人家姑娘想请谁说话,那是她的自由,你在这儿多什么嘴?莫非红袖姑娘还不能为自己做主?” 那年轻人被噎了一下,脸上没有一丝不快。摇着扇子,居高临下道:“大概是不能的。红袖姑娘是这撷芳楼的花魁,她的时间、她的去处,自有楼里的规矩。岂能随心所欲?” 这话瞬间点醒了肖尘。是了,这里是青楼,再高级也是欢场。花魁被捧得再高,本质上仍是件待价而沽的珍贵商品,所谓的尊重和自由,不过是建立在金钱和规则之上的幻影,哪里真能完全为自己做主? 他感觉红袖的身子微微一僵,那只原本被他握着的、温软滑腻的酥手轻轻颤抖了一下,默默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从他掌心滑了出去,缩回了袖中。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一双美目瞬间就红了,盈满了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份,平日里那些勤学苦练、那些曲意逢迎换来的些许体面和矜贵,在此刻被这赤裸裸的现实撕扯得粉碎。 肖尘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委屈、无奈和认命,心头莫名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一股无名火起,混着几分怜香惜玉的情绪,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好!”肖尘扬声,目光扫过楼上那年轻人,又环视一圈大厅内或嫉妒或看热闹的众人,“不就是诗会头筹吗?简单。我先做一首,你们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若是觉得能作出比我这更好的,大可以站出来!若是没有,就休要再聒噪!” 他也不等众人反应,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仅仅两句,如同仙音乍响,整个撷芳楼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那意象之华美,用词之精妙,意境之空灵,仿佛将人带入了一个云端仙境。所有懂诗的人,都被这开篇的惊才绝艳震得心神摇曳。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中,肖尘手臂一伸,重新抓住了红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玉手,轻轻一带,温香软玉便跌入他怀中。他搂着美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继续念出后两句: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毕,满堂皆寂。 这诗,仿佛不应人间所有。无论是粗通文墨的商人,还是自诩才高八斗的学子,只要稍懂诗文,都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碾压级别的美感与仙气。任何比较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沈明月也愣在了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诗句震撼的惊叹,更有一种酸涩的失落。 而肖尘,根本不在意众人的反应。他趁着所有人还沉浸在诗的余韵中没回过神的功夫,低头对怀中犹自不敢相信的红袖轻声笑道:“别发呆了,走吧。”说罢,拥着脚步有些虚浮、脸颊绯红的红袖,径直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对了,”他一边走,一边仿佛闲聊般问道,“你那小院里,种了花吗?” “有……有的,”红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羞涩,“平日里无事,奴家种了一些……” 两人相拥着眼看就要穿过舞台旁的屏风,进入后堂区域。突然,一个身影闪出,拦住了去路。是个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正是曾文远。 这老者的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对刚才那首诗的极度欣赏,又混合着一种近乎愤懑的急切。 他死死盯着肖尘,开门见山,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全诗是什么?!告诉老夫!” 肖尘正心急火燎要去办“正事”,被人拦住,十分不爽。他试图抱着红袖从旁边绕过去,嘴里敷衍道:“不知道。” 曾文远却不依不饶,脚步一挪,再次挡在他身前,倔强得像块石头。“你不说全,今日就休想过去!” 肖尘的火气也上来了,骂了一句:“老家伙,知不知道挡人好事是要损阴德的?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不敢动手,八十多岁的老头子我又不是没打过!” 曾文远面色不变,胡须微翘,梗着脖子道:“要么把诗给老夫补全!要么,你就打死我!” “你以为我不敢?”肖尘眯起眼睛,身上那股在沙场上磨砺出的杀气隐隐透出。 “你有什么不敢做的?”曾文远毫不退缩,“只是老夫不怕!今日非得问个明白!” “倔老头!非要堵门是不是?”肖尘简直无语。 “把诗补全!你知不知道文坛有多少人骂你?写诗只写两句,吊人胃口,不当人子!简直不当人子!”曾文远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仿佛肖尘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第54 章 认命的红袖 肖尘看了看怀中一脸茫然又带着几分崇拜望着他的红袖,美人如玉,温香在怀;再看看眼前这个吹胡子瞪眼、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模样的倔强老头。 算了……他叹了口气,跟这老头耗下去,怕是真要辜负这良辰美景了。给他补完拉倒,赶紧打发走。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听着!”肖尘没好气地快速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好了,让开!” 曾文远如愿以偿,瞬间眉开眼笑,如同得了糖果的孩子,反复默念了两遍,确认记下。 然而,他的脚步却还没挪开,眼神又变得炽热起来,期期艾艾地又问:“那……那‘马踏连营三十里,血烧残甲西风烈’的全诗呢?这个你也一定有的!” 肖尘这下真怒了,袖子一撸:“老头!你得寸进尺了啊!没完没了是吧?” 曾文远见他是真急了,也知道不能再拦,连忙侧身让开,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那我……我不拦你了,不拦了。下次!下次再见,你一定要给老夫补全!” “下次再说!”肖尘丢下一句,赶紧搂着红袖,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过了屏风,消失在后堂的通道里,生怕这执着的老头再想出什么残句来堵他。 曾文远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也不生气,只是抚着胡须,喃喃自语:“云想衣裳花想容……葡萄美酒夜光杯……妙啊,妙啊!这小子,肚子里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不能真的惹怒了,但也不能让他跑了!” 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更何况此刻面对的是红袖这般姿容绝色、舞技超群的美人。 烛光摇曳,映得她肌肤如玉,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七分愁情。 肖尘虽有些急色,却也明白,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走。 说到底,花魁终究是风雅场中的人物,不同于普通娼妓,总不能像完成交易般,扔下银钱就直奔主题。 况且……他摸了摸自己比脸还干净的袖袋,这撷芳楼的花魁闺房,怕是天价。 既然无钱,那就只能先侃侃情操,靠“才华”抵债了。 红袖身为一任花魁,见过的男子形形色色。那些或贪婪、或迷恋、或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她早已司空见惯。 但大多数男人,无论内心何等龌龊,在她面前总要伪装成谦谦君子,言必称诗书,行必守礼度。 这种虚伪,一旦被她们这些久经风月的女子识破,其实是十分令人厌恶的。 相比之下,肖尘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欣赏(或者说色欲),以及方才在楼下就有些不安分的手脚,此刻在这私密空间里更显直白,反而让红袖觉得,这人似乎……有几分真诚。 这念头,多少是她此刻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 不然还能怎样呢?人家写出了“云想衣裳花想容”这般惊才绝艳的诗句来赞颂自己,难道还能怪罪于他? 要怪,只怪自己命苦,生在这风尘之地,身不由己。 想到此处,她心中那点微弱的挣扎也熄灭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将身上披着的那件轻薄的红纱扯了下来,露出里面更贴身的玫红色抹胸襦裙,光滑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眉顺眼道:“请……请公子怜惜。” 肖尘本来还在脑子里搜刮着前世看来的、那些用来挑逗女孩子的俏皮话,想搞搞气氛,循序渐进。 没想到红袖这边如此“爽快”,直接露出了珠圆玉润的肩头。那一片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瞬间冲击得他口干舌燥,原先准备好的词句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肖尘并非不通人事的初哥,草原上还有个热情似火的红豆(其其格)呢。 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分开,后来虽又遇到了萧青兰、萧青芷师姐妹,但那两位干净纯洁得让人不忍亵渎;沈明月倒是自己贴过来的,可肖尘嘴上嘻嘻哈哈,心里对她那份精明和背后的清月楼始终存着几分防备。 唯有眼前这青楼花魁,银货两讫(虽然他目前没货),似乎最是“安全”,没什么心理负担。 自己连谪仙人的诗都拿出来给她抬身价了,睡一觉不过分吧? 这么想着,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揽住了那不盈一握的细腰。触手之处,肌肤柔软却带着舞者特有的弹性,想想她方才在舞台上那柔韧曼妙的舞姿,肖尘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向小腹,看来这一晚是不会寂寞了。 红袖被他轻轻一扯,便软软地倒入他怀中,然后被横抱起来,轻轻放在了那张铺着锦被的秀床上。 身体接触到柔软床铺的瞬间,她原本刻意放松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死死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肖尘本来俯下身,想在那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嘴上先亲一口,却敏锐地察觉到身下佳人身体的僵硬。 她似乎本能地想要躲闪,却又强行控制着自己一动不动,眼眶迅速泛红,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一副忍辱负重、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情形,顿时让肖尘兴味索然。怎么搞得自己像个强抢民女的恶霸似的? 他停止了下压的动作,皱起了眉头,撑起身子,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睫毛不住颤抖的红袖,语气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悦:“怎么了?你不愿意?” 他虽非道德君子,但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若是对方心不甘情不愿,就算是天仙下凡,他也提不起半点强迫的兴趣。 红袖睁开眼,眼中水光潋滟,怯生生地望着他,声音细若蚊蚋:“公子……公子可否轻柔些?小女子……有些怕痛。” “第……第一次?”肖尘愣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个地方还是青楼吗?眼前这个人还是花魁吗? 他确实不知道,撷芳楼的花魁每年遴选,新选出的花魁在最初一段时间往往是“卖艺不卖身”,待价而沽,维持一种高不可攀的神秘感,直到下一次遴选临近,价值开始下跌,才会…… 第55 章 踏月而行 红袖见他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是皱着眉看着自己,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低声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奴是上次中秋选出来的花魁。待到今年中秋再选,大概就不是了……自然也就没了那份金贵。到那时,与其他姐妹……也就无异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落和认命。 肖尘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确实很美,可这满身的戒备,紧张得微微发抖的身体,眼中含泪、委屈得不成样子的神态……哪里还有半分旖旎心思?只剩下一种乘人之危的别扭感。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来。他不怕女人哭,但尤其怕漂亮女人在他面前哭得这般凄楚。 “算了算了,我不动你便是了。你别这么害怕,好像我要吃了你似的。” “不要!”没想到,红袖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左右……左右都是要给人的。给了公子,总好过……好过给那些脑满肠肥、或是虚伪做作之人。”她说着,竟自己挣扎着坐起来,开始伸手去解自己襦裙侧面的系带,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 肖尘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这算怎么档子事儿! 他一把按住红袖忙碌的手,声音沉了下来:“你别这样。告诉我,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红袖心中最深的痛处和隐秘的渴望,她的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涌了出来,再也抑制不住。 “哪个女子愿意在这种地方待着?不过是……不过是求生无路罢了!”她抽噎着,“奴原本想着,趁着还是花魁的这些时日,多接些清谈献艺的活计,辛苦攒下一些金银,等名气贱了些,身价跌了,便为自己赎身,哪怕去个乡下小镇,开个绣坊也好……奈何,就偏偏遇上了今日这突来的诗会,还有那所谓的大人物看着,自己倒成了彩头……这也就罢了,就算是丢了清白,好歹……好歹过了这一晚,身价便更低了,赎身所需的银子也能少些,或许……或许还能留下一丝丝存余,支撑往后度日……” 她越说越委屈,哭声也大了起来,肩膀不住地耸动。“哪想到……哪想到会遇到公子这般人……红袖虽是粗通文墨,却也知‘云想衣裳花想容’这等诗句,必定是要流传天下的……经此一事,奴这‘红袖’之名怕是也要随之水涨船高……妈妈岂会轻易放我走?我……我那一点点辛苦积攒的存银,哪……哪还能赎得起自己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仿佛看到了自己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被肖尘那首绝世好诗无情地浇灭。 肖尘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地反问:“照你这么一说……合着还是我把你给害了?!” 红袖摇了摇头,泪水涟涟,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是……是奴家自己命苦!怨……怨不得旁人……” 肖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烦躁变成了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你倒是骂我两句啊!骂我多事,骂我坏了你的算计,这样我也好狠下心,扔下你不管,自己逍遥快活去。” “公子……”红袖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却捕捉到了肖尘话里并非全然绝情的意味,脸上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和希望。 “别公子了,”肖尘摆摆手,“你攒的那些打算赎身的金银细软,放在哪儿了?” 红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多想,连忙从床榻最里侧靠墙的角落,摸索着抽出一个不起眼的扁平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铺着红色绒布,整齐地码放着一些金银珠花、玉簪首饰,还有几张折叠好的银票,虽然算不得巨富,但看得出是她多年小心翼翼积攒的全部家当。 肖尘瞥了一眼,确实比他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袖袋富裕多了。“把这些贴身收好,抱紧了。”他吩咐道,又看了看她单薄的纱裙,“再找件厚实点的外衣披上,夜里风凉。” 红袖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见有人愿意出手相助,便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下意识地完全听从。 她将木匣紧紧抱在怀里,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素色的锦缎披风裹在外面,想了想,又把那件象征性的红色轻纱罩在最外。 肖尘见她收拾妥当,深吸一口气,将意念沉入体内那玄妙的“兵器谱”系统。 他需要一种最好能兼顾高超轻功的能力,来应对眼下“携美潜逃”的局面。他心中默念:抽取武器! 一道微不可察的光华闪过,一柄长约三寸七分、造型古朴、寒光内敛的小刀,悄无声息地落入他掌心。刀身很轻,入手却有一种奇异的契合感,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念流涌入肖尘的脑海和身体。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一种看透世情的悲悯,一种对自身命运的无奈接受,以及……一种将飞刀技艺锤炼到近乎“道”的极致感悟。例不虚发!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李寻欢,小李飞刀! 肖尘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我就从青楼里偷个人,至于把这位悲情指数爆表、武力值在武侠侧堪称因果律武器的大神给请出来吗? 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不过……李寻欢?这名字倒真是应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就在武魂附体的瞬间,肖尘周身那懒散随意的气质为之一变,虽然容貌未改,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和落寞,身形似乎也显得更加挺拔而孤寂,仿佛承载了无数过往的愁绪。 这种气质上的微妙变化,让正准备听从指示的红袖,抬头看时,心口不争气地猛地一跳。 眼前的男子,似乎突然变得遥远而迷人,那种干净的寂寞感,让她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信任,仿佛将身家性命交托给他,也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李寻欢那倾倒众生的忧郁气质,对女人而言,果然是一种致命的毒药。 第55 章 无妄之灾沈明月 肖尘转过身,看了看红袖,眉头微蹙:“你这一身,还是单薄了些,如何抵御寒风?” 说着,他伸手将床榻上那床柔软的锦被扯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给红袖从头到脚裹了一圈,只露出一张带着泪痕却泛起红晕的小脸。 “公子……您皱起眉头的样子,真好看。”红袖鬼使神差地,低声喃喃了一句,话一出口,自己先羞得低下了头。 肖尘此刻没心思理会这小女儿情态,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夜风立刻涌入,带着凉意。 他回身,一手揽住被锦被裹得像个蚕宝宝似的红袖的腰肢,将她稳稳抱起。 “抱紧匣子,别出声。”他低声嘱咐。 下一瞬,红袖只觉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下沉、后退。 肖尘抱着她,如同化作了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掠出了窗户,脚尖在楼外的飞檐翘角上轻轻一点,便再次腾空而起,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轻功飘逸灵动,看似不急不缓,实则速度极快,踏月无痕,正是李寻欢独步天下的绝顶轻功。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红袖却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忘记了害怕,只剩下无比的惊奇和一种近乎梦幻的感觉。 她仰头看着肖尘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清冷的下颌线条,感受着前所未有的飞翔体验,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激动,低声问: “公子……我们……我们这是在飞吗?您……您难道是神仙下凡?” 肖尘带着红袖走得干脆利落,踏月而去,潇洒非凡。 可他们这一走,撷芳楼里却像是炸开了锅。 他那一身月白罗衫在夜色中本就显眼,加之凌空飞渡的身法实在惊世骇俗,楼内楼外不少未散的宾客和路人都瞧见了那道如仙人般掠过的白影。起初还以为是眼花,待有人惊呼出声,众人才反应过来,顿时议论纷纷。 老鸨子原本正在前厅喜滋滋地盘算着,有了“云想衣裳花想容”这等传世诗句加持,红袖的身价该翻多少倍,未来能带来多少收益,简直如同平地里长出一棵金灿灿的摇钱树。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就听得丫鬟慌慌张张来报,说红袖姑娘的绣房窗户大开,人不见了! 老鸨子心里咯噔一下,连滚带爬地冲到红袖独居的小院,推开房门,只见屋内烛火依旧,床铺凌乱,窗户洞开,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仿佛那棵刚长出来的摇钱树被人连根拔起扛跑了,顿时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起来:“我的女儿啊!我的红袖啊!是哪个天杀的把我的摇钱树给偷走了啊!” 这一闹,整个撷芳楼都惊动了。护院打手、龟公丫鬟乱作一团,呼呼喝喝地四处搜寻,自然是一无所获。有人便将矛头指向了最后与肖尘同来的“清月公子”沈明月。 沈明月本就因肖尘跟着红袖离去而心中憋闷,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喝闷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鸨子带着一群人哭哭啼啼、吵吵嚷嚷地围了上来,话里话外无非是肖尘虏走了他们的头牌姑娘,要沈明月给个说法。 沈明月心里本就醋海翻波,再被这泼妇似的老鸨子一闹,更是火冒三丈。而那些刚才在诗会上被肖尘一首诗压得抬不起头、又眼睁睁看着花魁被带走的酸腐秀才们,此刻也凑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些“匪类”、“拐带”、“斯文扫地”之类的风凉话,趁机发泄着心中的嫉妒和不满。 沈明月眼神渐冷,手指按在腰间软剑的机簧上,考虑着是不是该给这些聒噪的家伙一点终身难忘的教训,让他们知道清月楼少东家不是好惹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二楼“听雪”雅间的珠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曾文远曾老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楼下乱糟糟的人群,尤其在那些煽风点火的秀才脸上停留片刻,冷哼一声: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亏你们还自称是读书人,如此行径,与市井泼皮何异?诗文比不过人家,便在此借机谩骂,聚众滋事?林州士子的脸面,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曾文远的名头,在场稍有背景的人都是知道的,那是真正名满天下的文坛大儒,便是州府长官见了也要客客气气执弟子礼。 那些刚才还叫嚣得厉害的年轻人,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面如土色,噤若寒蝉。生怕被注意到。 被曾老当面如此斥责,留下这般恶劣印象,他们今后的科举仕途,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与此同时,与曾文远同处一室的年轻人也低声对身旁的侍卫吩咐了几句。那侍卫领命,大步走到犹自哭嚎的老鸨子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妈妈且住了。方才那位公子留下的诗句,价值何止千金?足以让你这撷芳楼名扬天下,受益无穷。莫要再行纠缠,否则,得不偿失。” 老鸨子被这气势所慑,哭声小了些,但仍不甘心,嘟囔道:“可……可红袖是我的女儿,她的卖身契……” 侍卫眉头微皱,语气冷了几分:“主子说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今日话太多了。”他目光扫过老鸨子,意有所指地淡淡道:“这沅水河底,到底沉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你可见这河水,因多了几人,便涨起一分来?” 这话里的寒意让老鸨子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瞬间清醒过来,连忙捂住了嘴,再不敢多言半句。 没了旁人纠缠,沈明月冷哼一声,也懒得再待,憋着一肚子火气,拂袖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第56 章 同一屋檐下 回到他们下榻的客栈小院,沈明月远远就看见自己房间隔壁那间厢房亮着灯。 她气冲冲地推门进去,果然看见那个“死没良心的”正和红袖围坐在桌边,桌上还摆着几碟显然是刚从外面买回来的热点心。红袖正小心翼翼地给肖尘递上一块桃酥,脸上还带着惊魂甫定却又难掩兴奋的红晕。 沈明月没好气地走过去,阴阳怪气道:“我都不知道,肖兄还有如此一手踏月飞仙的轻功。外面现在可都传疯了,说撷芳楼今晚来了神仙,把花魁给度化走了。” 肖尘接过桃酥咬了一口,浑不在意:“哦?他们就没想着供奉点香火钱,或者追着我求个平安符什么的?” 沈明月直接翻了个白眼,懒得接他这茬。 红袖却是一脸崇拜地看着肖尘,抢着说道:“公子好生厉害!抱着我,踏着那些屋脊瓦片,就像……就像飞一样,眨眼就到了这里。” 沈明月冷笑一声,故意泼冷水:“哼,厉害?你也不怕人家撷芳楼报官!让那些衙役差人拿着锁链来拿你!这位红袖姑娘的卖身契可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你能躲得了几时?莫非真要亡命天涯?” 红袖闻言,却一点也不担心,反而一脸信任地望向肖尘:“公子说了,让我不用操心这些。若是此地容不下我们,他便带我去大漠草原,他说他在那边也有朋友照应。” 沈明月看着这俨然一副陷入“恋爱脑”的姑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漠?草原?那边的风沙是你这身细皮嫩肉能抵挡的?他在那儿哪有什么朋友!倒是有个……”她顿了顿,终究没好意思把“姘头”两个字说出口,改口道,“有个相熟的部落女子罢了!” 肖尘慢条斯理地吃完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是朋友,就是朋友。到了那边,谁敢不点头?”他嘴角勾起一抹懒散却危险的笑意,“牙齿都给他打掉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今晚这么一闹,又是诗惊四座,又是踏月盗美,他的行踪算是彻底藏不住了。连曾文远那种老学究都能凭几句诗猜出他的身份,官府上头那些人精,怎么可能收不到风声? 不过,他并不担心。不管他本意如何,他横扫草原、击破金拱部落的“功绩”,实实在在给这个王朝带来了北境几年的太平。上面那些人,于情于理,都得帮他把这点“风流小事”摆平。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那日后真要是拆了他们哪座不开眼的府衙,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相信,自会有人去权衡。 沈明月看着肖尘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再想想红袖那一脸“全凭公子做主”的依赖样,心里那点不痛快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是了,跟这家伙讲什么王法规矩?青天白日之下,一座县衙他说拆也就拆了,事后不也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眼前这位,根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法外狂徒,偏生还长了一副能骗死人的好皮囊,和一身鬼神莫测的本事。 肖尘可没管沈明月在想什么,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语气带着倦意对红袖吩咐道:“时间不早了,折腾这大半夜……红袖,你今晚先跟她凑合住一宿。”他指了指沈明月。 他这人,不怕露水姻缘,各取所需,银货两讫,干净利落。甚至也不怕纯粹的利益交换,互相利用,明码标价。 但他唯独有点怵头这种掺杂了感激、依赖、甚至是雏鸟情结的复杂感情。利用一个小姑娘绝境中的感激来占便宜,这事儿他干不出来,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 此刻看着红袖那双因为劫后余生而格外明亮、写满了仰慕和信任的眼睛,他要是顺势做点什么,总觉得自己像个趁人之危的混蛋。 想想草原上的其其格,最初他也以为是场心照不宣的利益合作,可后来那野性难驯的部落女首领变成了会叫他“肖尘”、眼神灼热地说要跟他来中原的“红豆”,他就开始有点慌了。 最后分别时,其其格站在高坡上,风吹动她的长发,那双眼睛里复杂难言的情绪,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心里有点闷闷的。 红袖却完全会错了意,以为肖尘是嫌弃她,要将她转手送人。刚刚止住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公子……公子这是……要将我送人吗?” 肖尘无奈,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先别忙着哭,仔细看看她!我是让你跟她暂住,不是卖你!” 红袖却沉浸在自己的悲观念头里,哽咽着坚持道:“便是……便是要送人,也……也请公子先让红袖伺候您一晚……也算了却了奴家的一份心愿……日后……”她越说越伤心,仿佛今晚就是生离死别。 “怎么还听不进去人话呢?”肖尘简直要抓狂,捂着额头,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牛弹琴。 一旁的沈明月早已恢复了原本清越的女声,此刻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语气酸溜溜地插话:“人家姑娘都主动投怀送抱了,你这般推三阻四的,装的哪门子正人君子?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这种楚楚可怜、任君采撷的吗?” 肖尘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哪知道别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反正我喜欢……”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明月那副明明在意却强装冷淡、眉宇间自带一股飒爽英气的脸上扫过,嘴角一勾,“我喜欢你这样的。” 沈明月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耳根微微一热,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却没再出言讽刺。 红袖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彻底明白过来,怯生生地看了看沈明月,又看向肖尘,小声道:“原来……是位姐姐。”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对着沈明月露出一个带着讨好又有些怯懦的笑容,“看来……姐姐是不喜欢我的。也是啊,我这种出身不清白的女子,怕是会脏了姐姐的房间和名声……公子若是不嫌弃,我……”她这话说得低声下气,眼神却不时瞟向肖尘,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委屈。 这番以退为进、自怜自哀的做派,那精湛的茶艺。 嗯,这种带点小狡猾,坏坏的,他好像……也挺喜欢的? 第57 章 三皇子周泰 沈明月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红袖那点小心思,心中衡量了一番:在这方面自己还真不一定斗得过她。 她不再废话,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红袖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就往自己房间拖。“费什么话?大半夜的,跟我睡觉去!再啰嗦把你扔回撷芳楼!” 红袖“哎呀”一声,身不由己地被拽着走,却不忘回头望向肖尘,眼神凄婉,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活像被恶霸强行拆散的小娘子:“公子……救我……” 肖尘看着红袖那副我见犹怜又被沈明月粗暴对待的模样,有点后悔。冲着沈明月的背影喊道:“诶!明月……要不,把她留我这儿也行?我看她怪可怜的……” “公子——!”红袖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几分惊喜和期待。 沈明月头也不回,手下用力,直接把红袖拽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丢下一句:“你想得美!睡觉!”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肖尘和红袖那未尽的“情意”彻底隔绝开来。 肖尘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隔壁房门落栓的声音,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地嘀咕:“啧……凶巴巴的。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小院。 红袖早早起身,向沈明月借了一套略显素净但仍难掩其窈窕身段的利落衣裙换上。虽然不再是昨日那般夺目的红妆,可她眉宇间那股天生的柔媚,以及看人时那双仿佛含着水光、能粘住人视线似的眼眸,依旧勾人心魄。 沈明月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再想想昨夜她那番精湛的“茶艺”表演,心中警铃大作,只觉得遇到了生平罕见的大敌。 她很清楚,肖尘那家伙,看似随性不羁,实则内心有杆秤,根本就不是个在乎世俗出身的人。 经过一夜的辗转思量,沈明月意识到,肖尘身边虎狼环伺——北境有个热情似火的草原女子,江湖上还有个对他念念不忘天真姐妹,如今眼前又多了个楚楚动人的红袖。 自己若想在这家伙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单打独斗恐怕不易,是时候考虑拉拢同盟了。 眼前这个红袖,虽然表现得有些绿茶,但心思相对单纯,而且近在眼前,又极度缺乏安全感,正是可以争取的对象。于是,她对红袖的态度悄然缓和了些,甚至主动指点她如何梳一个更利落的发髻。 红袖何等聪慧,虽然弄不清肖尘和沈明月确切的关系,但看他们男女相伴而行,言语间又非兄妹之情,心下便猜测大概是情侣了。 而依自己这不堪的出身,能被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便是做个端茶递水的婢女也是理所应当。 因此,尽管昨夜还有过一番笑闹和“争抢”,第二天醒来,她已自动调整好了心态,一副低眉顺眼、谨守本分的姿态,对沈明月更是恭敬有加。 这就是在信息不对等上吃了闷亏。 肖尘倒是心大,虽然对昨夜未能成就“好事”有那么一点点小遗憾,但睡得还算香甜,直接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若不是红袖轻轻敲响房门,他估计还能再赖一会儿。 “公子,有访客到了。”红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柔温顺。 肖尘打着哈欠,披衣起身,趿拉着鞋子打开门,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年轻人,他有点印象,正是昨晚站在楼上雅间、出声阻拦他带红袖离开的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 肖尘当即皱起了眉头,语气很冲:“你来干什么?我们很熟吗?别以为带了个护卫,我就不敢动手打你。”他心情正不爽,任谁睡得好好的被吵醒,脾气都不会太好。 那年轻人,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让人感到傲慢。 他拱手一礼,语气平和:“侯爷若是想打我,便是我藏在万军之中,想必也躲不掉这一顿打。在下又岂会天真地以为,带个护卫就能保平安?” “那你还敢来?”肖尘脸色更不好看了,心里嘀咕:这什么世道?怎么是个有点身份的人就能把自己认出来?这还是信息闭塞的封建时代吗?难道这一路上都装了人脸识别摄像头不成? 周泰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耐,微笑道:“侯爷是爽快人,想必不喜欢那些虚与委蛇、遮遮掩掩的客套。在下就开门见山了。我乃当朝皇帝第三子,周泰。” “你一个皇子,管我叫侯爷?”肖尘真想给他一拳,这称呼听着就别扭。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态度一直还算可以,他强压下火气,挥挥手,“行了,知道你是谁了,没事就请回吧,送客!” “侯爷慢来!”周泰连忙摆手,心中暗道果然如传闻般不按常理出牌,对自己的皇子身份毫不在意。“我此次冒昧来访,是来给侯爷送礼的。” “哦?”肖尘挑了挑眉,总算提起点兴趣。 周泰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侍卫,侍卫立刻捧上一个制作精巧的木匣。周泰接过,亲手递向肖尘:“这匣中之物,是红袖姑娘在撷芳楼的卖身契。昨日之事,我已让人处理干净,此物物归原主,从此红袖姑娘便是自由身了。” 肖尘瞥了一眼那木匣,并没有立刻去接,反而嗤笑一声:“呵,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一张纸而已,我想带她走,谁能拦得住?” 周泰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递出木匣的姿势,语气诚恳:“侯爷神通广大,自然不在乎这一纸契约。但侯爷将红袖姑娘带在身边,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避免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最不济,也能给红袖姑娘一个实实在在的安慰,让她安心,不是吗?” 第 58章 江湖绝色榜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肖尘自己可以无视一切规则,随心所欲,但他明白,在红袖、沈明月,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一套既定的规则和观念。这张卖身契的解除,对红袖而言,意味着真正的解脱和新生的开始,其意义远非他一句“跟我走”所能替代。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木匣,入手微沉。“行,东西我收了。还有事吗?” 周泰见目的达到,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不敢再叨扰侯爷清净。日后若有机会,再向侯爷请教。”说完,便很识趣地带着侍卫告辞离去。 肖尘掂量着手里的木匣,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眼中已泛起激动泪光的红袖,随手将匣子塞到她怀里:“喏,你的了。以后天高海阔,随你心意。” 红袖抱着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木匣,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磕头:“公子大恩……” “打住!”肖尘赶紧拦住她,“别来这套,赶紧起来。再去弄点吃的来,饿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揉着咕咕叫的肚子,仿佛刚才收下的不是一份厚礼,而是个麻烦。 沈明月看着肖尘随手将那装有卖身契的木匣塞给红袖,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你就这么收下了?那可是皇子亲自送来的东西!这世上哪有白收的礼?今日他送你一份顺水人情,来日便可能以此为引,将你拖入朝堂争斗的泥潭。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凶险莫测,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一旦卷入,再想脱身就难了!” 肖尘闻言,扭过头,用一副打量稀有动物般的眼神盯着沈明月,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疑惑和“你脑子没毛病吧”的意味。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反问: “谁告诉你,我收了他送来的东西,就非得替他办事不可?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是他爹皇帝老儿定的律法,还是你们江湖上不成文的规矩?你拿出来给我瞧瞧条文?” 沈明月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噎了一下,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明文的律法,这是……这是人情世故!官场上、乃至世间默认的规则!你收下,便是承了他的情,欠下了一份人情债!将来他若有所求,你如何能轻易拒绝?” “人情债?谁欠的?”肖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脸上写满了“荒谬”两个字,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是我开口问他要了吗?是我求着他送来的吗?没有吧?是他自己打听清楚了我的落脚处,眼巴巴地主动跑上门,非要塞给我的!我不收,他是不是还得觉得没面子,下不来台?我现在肯收下,没把他连人带盒子扔出去,已经是看在……看在他态度还算凑合的份上,给他天大的脸面了!他没倒贴我点跑腿费,我都觉得亏了!” 他这番歪理邪说,听得沈明月目瞪口呆,简直要怀疑人生。她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劝说:“就算你不在乎,可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外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你逍遥侯收了三皇子的厚礼,已然是站了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肖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扫过庭院,仿佛在审视那些看不见的“外人”,语气轻蔑至极: “名声?我什么时候在乎过那玩意儿?是能吃还是能喝?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爱怎么说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他们若是有本事,大可以当着我的面来说,看我会不会因为他们嚼舌根就少块肉?还是能让他们凭空多长几分本事出来?” 他看着沈明月那副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模样,最终摇了摇头,总结道:“你啊,就是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得太久了。这世人的眼光、口中的是非,重若千钧,那是因为他们自己弱小,需要依附规则。但我不同,”他指了指自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就是规矩。我看重的,才是道理。其他的,都是狗屁。” 沈明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彻头彻尾的、源于绝对实力的漠然和不羁,忽然间,之前所有的担忧和劝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敌之人”。他并非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强大到根本不需要遵守,甚至可以直接无视和践踏那些常人视若圭臬的规则。 世人的毁誉褒贬,于他而言,不过是掠过耳畔的清风,连让他侧目都做不到。 一种混合着无奈、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蔓延开来。跟这种人讲利害、论得失,纯粹是自寻烦恼。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我没开口要,你自己送上门的,我收了,两清。至于什么“人情债”、“皇子脸面”,在他那里根本不存在。 道德底线灵活得令人发指,或者说,他自有另一套评判标准。 她叹了口气,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肖尘伸了个懒腰,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当然是继续玩儿啊!这林州城看起来挺热闹的。” 他眼珠一转,故意气沈明月似的,指了指旁边一脸乖巧的红袖,“我和红袖一组,你嘛……自己一个人一组好了。” 沈明月看着红袖那瞬间亮起来、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神,脸色顿时一黑。 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还有心思玩?你知不知道,最新的江湖绝色榜(美人榜)排名变更了?” 肖尘漫不经心地剥着花生:“变就变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按着榜单去找美人的色中饿鬼。” “你不是?”沈明月挑眉反问,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肖尘义正辞严,“我行事,但凭本心,难道还会按着那张破纸片去偷人不成?那是人干的事吗?” “你或许不会,”沈明月冷冷道,“但有的人会啊。” 第59 章 京城,京城! “哪个畜生这么下作?”肖尘顺口问道。 “清粉蝶仙,断虚空。”沈明月吐出这个名字,脸色凝重,“一个轻功极高、恶名昭著的采花贼。因其身法诡异,来去如风,自号‘虚空公子’。武林正道人人喊打,却少有人能抓住他。上一次绝色榜更新时,就有三位上榜的侠女遭了他的毒手,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禽兽!”肖尘骂了一句,随即又疑惑道,“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明月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这位‘虚空公子’,不久前公然放出话来,说要……尝一尝当今天下第一美人的滋味。” 肖尘愣了一下:“天下第一美人?谁啊?难不成是你?”他上下打量着沈明月,虽然确实极美,但要说公认的天下第一…… 沈明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是‘一眼相思’沈婉清。” “沈婉清?”肖尘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皱了皱眉,“这名号听起来挺唬人,她武功很高?” “她不会武功。”沈明月语气有些复杂,“之所以有这个名号,是因为……据说有个傻瓜,只看过她一眼,就对她念念不忘,魂牵梦萦,这故事传开了,她才得了这个名号,并且在绝色榜上水涨船高。” “长得好看,被人惦记的多了去了。”肖尘不以为然,“就凭这个能成天下第一?” “关键是……”沈明月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肖尘,“那个对她‘一眼相思’的傻瓜……很出名。所以,连带着她也名声大噪了。” “有多出名?”肖尘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沈明月缓缓吐出三个字:“逍、遥、侯。” 肖尘脸色瞬间一变,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明月。沈明月缓缓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肖尘无语了。好吧,是那个当初在边境小城,送过他桂花酿、让他初次心动又怅然若失的沈婉清。这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了?还tm被个变态采花贼给盯上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不是有未婚夫吗?怎么就硬生生扯到我头上来了?”肖尘拧着眉头,一脸晦气,“你们这些江湖人,还真是闲得发慌,整天传这些有的没的。” 沈明月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据说她那个未婚夫宋安,进京赶考后,不知怎的攀上了一个礼部官员,直接入赘了那户人家。” “呵,原来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肖尘嗤笑一声,语气鄙夷。 “还没完呢。”沈明月继续道,“沈婉清不知怎么知道了消息,一路寻到了京城。那宋安见她找上门来,非但毫无愧疚,反而欺她孤身无依,见她容貌出众,竟……竟逼她做妾!” “禽兽不如的东西!”肖尘脸色一沉,骂了一句。他虽然对沈婉清已无当初那份朦胧的情愫,但听到这等行径,还是忍不住动了怒。 “这事儿,后来让你的部将知道了。”沈明月看着他,缓缓说道。 “我的部将?”肖尘一愣。 沈明月点点头:“一个叫齐雄,一个叫王勇。他们当时正在京城代表威武军接受封赏,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 “是那两个混蛋!”肖尘一听这俩名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我这个什么‘一眼相思’的破故事,也是他们给我传扬出去的吧?这两个家伙怎么也跑到京城去了?”他记得自己明明让他们解散部队,爱干嘛干嘛去。 “千里奔袭,大破草原王廷,这是泼天的大功。”沈明月提醒他,“朝廷总要有人去代表受赏,不是他们俩,还能有谁?” 提起这两个活宝部下,肖尘就一阵头疼,揉着额角抱怨:“别人家的麾下,个个都是沉默寡言、忠心耿耿。怎么我手底下净出这种碎嘴子?专门给我惹事!” “你不想知道后续吗?”沈明月问。 “这还用猜?”肖尘哼了一声,“朝廷里那些老狐狸,只要脑子没进水,肯定得给我个交代啊。不然我哪天心情不好,跑去把他们家房顶掀了,他们找谁说理去?” 沈明月被他这混不吝的说法逗得想笑,又强行忍住:“那个宋安,连同他攀附的那个礼部官员一家,都已经下了大狱,抄家问罪是跑不了的。至于你那位……沈姑娘,被朝廷妥善安置在了新赐下的逍遥侯府里,有专人护卫,安全无虞。” “什么红颜知己?”肖尘立刻纠正,“我跟她话都没说上几句!全是谣言!还有,我什么时候在京城有个府邸了?我怎么不知道?” “陛下亲自下旨给你建的。”沈明月解释道,“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若没有相应的赏赐,朝廷颜面何存?一座侯府而已,算不得什么。” 一直安静在旁边吃瓜的红袖,听得眼睛发亮。她心思玲珑,从“草原”、“部将”、“侯爷”这些词里,早已猜出了肖尘的大致身份。此刻她轻声问道:“侯爷,那我们……是要去京城吗?” “叫我肖大哥,公子也行。什么侯爷。老子可没领他那份俸禄。”肖尘烦躁地骂了一句:“这大好河山还没看够呢,怎么就要往那破地方钻?那地方又脏又乱,有什么好去的?” 红袖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京城可是天子脚下,天下首善之地,怎么会又脏又乱呢?” “父母兄弟为了权势互相倾轧算计,脏不脏?”肖尘冷笑,“满街的贪官贵戚,欺压良善,却无人能管,乱不乱?那皇帝眼皮子底下,汇聚了天下最多的龌龊和黑暗,不是又脏又乱是什么?” 沈明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视功名如粪土,没想到……你居然是打心底里厌恶他们。” “倒也说不上厌恶。”肖尘语气平淡了些,带着一种看透的漠然,“天下乌鸦一般黑,死了这一批,自然会有下一批顶上来,循环往复,有什么可讨厌的?就是单纯觉得……脏眼,懒得沾惹。” 第60 章 不情不愿上京城 “那……那位还在京城的姐姐怎么办?”红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她看得出来,这位侯爷嘴上撇得清,但事情因他而起,他不可能真的完全不管。 肖尘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还能怎么办?只能跑一趟京城了。有些话得当面跟她说清楚,不能让人家姑娘大好年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耗在个空宅子里。还有齐雄那个混账东西,看我不抽死他!尽给我惹麻烦!” “那……那个采花贼呢?”红袖对江湖事充满好奇,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肖尘目光转向沈明月:“你们清月楼不是号称消息灵通吗?知不知道那只臭虫现在在哪儿窝着?” 沈明月终于找到了发挥作用的场合,精神微微一振:“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那‘虚空公子’断虚空,确实已经潜入了京城附近。不过,他要对沈婉清下手的消息已经传开,朝廷那边都增派了人手护卫侯府,他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变着花样找死!”肖尘骂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帮忙多留意这条臭虫的动向。等我们到了京城,找个机会,顺手把他捏死,省得他继续祸害人。” 林州城的繁华尚未细细领略,肖尘便不得不再次启程。他原本的打算是让红袖自行离去,还她自由身。可这姑娘一听,立刻揪住了他的衣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哭得凄凄惨惨。 她抽噎着说,如今谁不知道她红袖是因他肖尘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而名动林州?若是孤身一人离开,凭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质女流,这“诗中的美人”名头,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金丝笼,不知会被多少权贵豪强盯上,最终结果只能是被圈养起来成为玩物,哪里还有真正的自由可言?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了。可谁让这姑娘长得确实赏心悦目,哭起来更是我见犹怜呢? 肖尘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行吧,跟着就跟着吧。他转念一想,这红袖虽是青楼出身,但身世相对简单,不过是个命运坎坷的孤女,没什么复杂的背景牵连。在他眼里,这种“清白”反而比那些牵扯着家族、门派利益的女子更让人省心。 只是红袖不会骑马,沈明月干脆利落地去车行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自己也理所当然地钻了进去,将骑马的肖尘独自晾在外面。肖尘看着那辆马车,又看看自己身边神骏非凡的红抚马和青鬃马,无奈地撇了撇嘴。得,慢点就慢点吧,只是委屈这两匹能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驹,如今只能慢悠悠地拉着车驾前行。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红袖与沈明月朝夕相处,渐渐熟稔起来。红袖本就心思玲珑,善于与人打交道,沈明月虽然起初对她有些戒备,但见她确实安分乖巧,也慢慢放下了心防。旅途无聊,两人便聊起了闲话。 红袖好奇地问:“明月姐姐,你武功高强,又这般好看,在那江湖美人榜上,定是名列前茅吧?排在第几呢?” 沈明月倚在软垫上,闻言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我平日里在江湖走动,多是以男装示人,化名娄清月。知道我真容和女儿家身份的,本就寥寥无几,那美人榜,自然与我无关。” “哦……”红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兴致勃勃地问:“那……那位如今排在榜首的沈婉清姐姐,该是何等天仙模样?真的美到能让天下男子倾倒吗?” 沈明月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看透的意味:“这种榜单,说白了,名头大于实际。天南海北的,真正见过本人的能有几个?多半是以讹传讹,或是靠些风流逸事抬起来的名声。”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瞟了红袖一眼,“就比如如今这位榜首,可不就是因为‘迷住了’你家那位公子,才声名鹊起,水涨船高的嘛。” 红袖闻言,眼中立刻流露出纯粹的向往和肯定:“能迷得住公子的女子,那定然是美若天仙,气质非凡了!” “迷住他?”沈明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弯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我看未必有多难。你那晚跳舞的时候,他在台下看得眼睛发直,啧啧称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模样可不像有多难打动。” 红袖被她打趣得俏脸微红,连忙摆手,语气却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姐姐快别取笑我了。公子……公子他其实很守礼的,那晚……那晚并未对我无礼。” 沈明月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拖长了语调:“哦——?很——守——礼——?红袖啊,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红袖的脸更红了,讷讷地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显然想起了那晚肖尘虽然言语直白、手脚也不算太老实,但并没有真的做什么、甚至帮她脱离苦海。 一路晓行夜宿,马蹄与车轮碾过尘土,穿过城镇与荒野。约莫半个月的光景,那座象征着权力与繁华顶峰的巨大城池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隐隐浮现。 京畿之地的官道明显更为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别处的、紧张而又繁华的气息。 沈明月撩开车厢的窗帘,一只羽翼洁白的信鸽扑棱棱落下,熟练地停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她解下鸽腿上细小的竹管,倒出一卷纸条。 她推开前面的门帘,对正骑在马上、有些百无聊赖的肖尘说道: “刚传来的消息,确认了。那断虚空,此刻就在前方三十里外,京郊永安县的一处名为‘悦来’的客栈内落脚。”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这人倒是逍遥,身边还聚着三五个臭味相投的所谓‘江湖朋友’,整日里在客栈饮酒作乐,高谈阔论,丝毫没想着隐藏行踪,嚣张得很。” 第61 章 飞虹剑叶孤城 肖尘闻言,拉了下缰绳,让马速稍缓,与马车并行,挑眉道:“哦?这么明目张胆?江湖上那些自诩侠义之辈,就没人想着去把他揪出来,为民除害?” 沈明月冷笑一声,解释道:“此人最大的倚仗便是那一身来去如风的轻功,滑溜得很,几次围捕都让他仗着身法逃脱了。而且他手底下的功夫也确实不弱,尤其是一手淬毒的暗器,颇为阴狠。更重要的是,他在绿林黑道中颇有些人脉关系,一些高门大派觉得为此人大动干戈,既难有十足把握,又容易惹上一身腥臊,平白得罪人,大多便睁只眼闭只眼了。” “明白了。”肖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几分,“柿子挑软的捏,所谓的侠义,有时候也看成本和收益。既然没人管,或者管不了……”他轻轻一磕马腹,青鬃马领会心意,发出一声低嘶,“那我们就去会会他,看看这位‘虚空公子’,是不是真的能虚空遁走。” 原本来京城的行程,就有一小半儿,因为这只臭虫。 断虚空正举着酒杯,唾沫横飞地与同桌两个江湖客高谈阔论,吹嘘着自己过往的“风流韵事”和如何戏耍各路追捕的“英姿”。他眼角余光瞥见客栈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人。 当先是个年轻男子,身姿挺拔,衣着不俗。而真正让断虚空眼睛发直的,是那男子身侧的女子。那女子生得杏眼桃腮,肤光胜雪,虽只穿着素净衣裙,却难掩那股天然去雕饰的柔媚风姿,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以他断虚空阅女无数的眼光,也不得不暗赞一声,此等绝色,确是世间少有。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那年轻男子手中握着的剑上。那剑鞘极为华丽,上好的乌木上雕琢着流云飞龙的图案,镶嵌着好几颗硕大饱满、在昏暗客栈里都显得明晃晃的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断虚空撇了撇大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嫉妒,转头对同桌两人嗤笑道:“啧,又是个不知哪家钻出来的纨绔子弟,毛没长齐就学人家提剑闯江湖?瞧那把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怕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这种货色,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或是攀上了什么高门大户,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他们哪晓得,这江湖之大,多的是不把他们那点家世放在眼里的好汉!” “断大哥说得极是!”那穿着青袍的年轻人立刻附和,一脸正气凛然,“小弟生平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等靠着祖荫、自身却没半点真本事的纨绔!” 刚进来的肖尘还没开口找茬,对方倒是先聒噪起来了。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断虚空那一桌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得罪你们了?” 断虚空被他这直接了当的问法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觉得面子挂不住,抓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斜眼看着肖尘,语气嚣张:“哼,你拿着这把破剑在爷爷我面前晃悠,就是得罪了!识相的,乖乖把剑献上来,让大爷我玩几天,兴许一高兴就饶了你。不然的话……”他淫邪的目光瞟向微微蹙眉的红袖,“嘿嘿,就让那个小娘子过来,陪大爷我喝几杯,好好赔个罪!” “断大哥,稍作惩戒,折辱他一番也就罢了。”同桌那个穿着蓝袍、面相稍显谨慎的青年低声劝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怕是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断虚空一拍桌子,酒水都溅了出来,他梗着脖子,正要继续吹嘘他那“三十六路神功”和绿林关系。 然而,他后面的话没机会说出口了。 就在他拍桌的瞬间,肖尘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甚至没看到他如何拔剑。 众人眼中仿佛只看到一道绚烂到极致的虹光骤然亮起,如同天外飞来,惊鸿一瞥。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冻结思维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完美轨迹。 飞虹剑! 是那位孤高绝世的剑客——白云城主叶孤城的武魂!你可以嘲笑叶孤城那不合时宜的野心,但绝不能,也绝无法低估他那已达“道”境的剑法! “天外飞仙”,正是将剑招的速度、精准、力量与美感都推向极致的一剑。寻常武者,连看清剑招的轨迹都做不到。 虹光乍现即收。 仿佛只是幻觉。 但断虚空身上,瞬间爆开六个血窟窿!位置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要害,却又深可见骨,鲜血如同小泉般汩汩涌出,瞬间将他半身衣衫染红。 “啊——!”断虚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中气十足,显然这六剑虽然让他痛彻心扉,流血不止,却并未立刻危及性命。 同桌的青袍人和蓝袍人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们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是什么剑法?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断虚空剧痛之下,勉强用手扶住摇晃的桌子,忍着钻心的疼痛,咬牙道:“在……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前辈……谢……谢前辈手下留情,饶命之恩……在下认栽了!”他此刻只求活命,姿态放得极低。 “认栽?”肖尘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滴血不沾,他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讽,“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你这种东西,不配死得那么轻松。” 那青袍年轻人见断虚空身受重伤,又被如此羞辱,一股莫名的“义愤”涌上心头,壮着胆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你欺人太甚!断大哥虽然言语上有所冒犯,但他……他在江湖上也是条光明磊落的好汉!你怎能如此折辱于他?手段未免太过狠毒!” 肖尘目光转向他,如同看一只蝼蚁:“你是谁?” 青袍年轻人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些:“在下乃青云山掌门座下亲传弟子,孤二中!” “青云山?”肖尘嗤笑一声,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一个当众抢夺他人财物、口出污言欲调戏妇女的淫贼,在你们门派眼里,也能叫‘光明磊落’?你们门派就是这么教徒弟的?真是……一群畜生不如的东西!” 第62 章 恶即是恶 “你敢辱我师门?!”那蓝袍青年被肖尘一句“畜生”气得脸色涨红,猛地站起身,手也按上了剑柄,色厉内荏地喝道。 “一个两个,全是这种不明是非的货色。”肖尘的目光扫过蓝袍青年,又落回勉强站立的断虚空身上,语气冷冽,“他刚才公然抢劫,侮辱女眷,在你口中,仅仅是一句‘怕有不妥’?”他伸手指着蓝袍青年,“在你眼里,这等恶行,只是‘不妥’而已?你们的师门,教的就是这等纵恶欺善的道理?” “这……”蓝袍青年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沈明月才仿佛刚听到动静般,从客栈门外走了进来。她目光一扫,立刻看到扶着桌面的断虚空,另一只手正悄无声息地摸向自己后腰的暗器囊。她立刻出声提醒:“小心他的暗器!” 几乎是同时,断虚空眼中凶光毕露,强忍剧痛,猛地抬手一扬——“死吧!” 两道幽绿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疾射向近在咫尺的肖尘面门! 然而,比暗器更快的,是两道清冷如月华、迅疾如闪电的剑光! 叮!叮! 两声极其清脆短促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那两道绿光在空中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骤然停滞,随即无力地坠落在地,正是那两枚喂毒的菱形镖。与它们一同落下的,还有三根血淋淋的手指——断虚空刚刚发射暗器的那只手,此刻已是残缺不全。 “啊——!我的手!!”比先前更加凄厉的惨嚎从断虚空喉咙里迸发出来,他捂着自己光秃秃、血流如注的手掌,痛得浑身蜷缩,几乎晕厥。 这血腥的一幕让客栈大厅里原本还在偷看的酒客和掌柜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缩回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青袍青年孤二中见状,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仓啷”一声拔出自己的长剑,横在身前,对着肖尘厉声道:“恶徒!休要猖狂!断兄你先走,我来挡住他!”他自恃名门正派弟子的身份,认为对方无论如何也会顾忌三分,不敢真对他下死手,这心态,与他认为的“纨绔”何其相似。 肖尘看着他那副自以为正义凛然的模样,眼中只有冰冷的厌恶:“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剑光再闪! 依旧是那般绚烂,那般迅疾,如同惊鸿过隙。 孤二中和那刚刚站起的蓝袍青年,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未能做出,便感觉脖颈一凉,随即传来剧痛和窒息感。两人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指缝间鲜血狂涌,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二位贤弟……!”断虚空见状,发出一声不知是悲愤还是恐惧的嘶吼,但他逃命的动作却比声音更快! 他强忍断指和身上六个血窟窿带来的剧痛与虚弱,猛地一提气,身形如受伤的夜枭般向客栈大门窜去,脚步踉跄却速度不慢,一跃便出了门槛,在地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拼命向着官道旁的荒野遁去。 肖尘看都未看地上那两具尸体,只对沈明月示意道:“照顾好红袖。”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叶孤城的轻功自然卓绝,但肖尘懒得耗费体力。他撮唇吹了一声清越的口哨,一直在客栈外悠闲踱步的红抚马立刻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如一道红色闪电般奔至他身边。肖尘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红抚便如通人性般,朝着断虚空逃跑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追去。 附近多是平坦官道和稀疏林地,断虚空纵然以轻功闻名,此刻身受重伤,鲜血不断流失,又怎能跑得过红抚这等日行千里的宝马?肖尘策马跟在他身后十几丈远的地方,既不立刻追上,也不让他脱离视线,如同戏耍猎物的猛兽。 断虚空一路狂奔,鲜血泼洒在地上,画出断断续续的红线。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如同破风箱般急促,脸色因失血而惨白如纸。他终于支撑不住,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挣扎着翻过身,死死盯着端坐马上的肖尘,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解: “我们……我们到底有何仇怨?!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 肖尘勒住马,红抚懂事地停下脚步,喷了个响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濒死野狗般的断虚空,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没什么仇怨,就是单纯看不惯你。”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那些被你祸害的女子,当初也曾像你现在这样,哭喊、挣扎、求饶过吧?你,放过她们了吗?” 断虚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道:“原来……原来是个想行侠仗义的……伪君子!你可知这天下……” 他话未说完,肖尘轻轻一勒缰绳,红抚与他心意相通,猛地扬起前蹄,精准地踹在断虚空胸口,将他踢得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狼狈不堪。 “我有那么不懂事儿?”肖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都说了,只是看不惯你。别给自己加戏。” 断虚空咳着血,踉踉跄跄地再次试图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天地本来不公……当初……我也是被逼无奈……” 然而,他的“悲惨故事”刚开了个头,一道冰冷的剑光便如同死神的叹息,瞬间穿透了他的咽喉! 肖尘手腕一抖,甩了甩剑刃上温热的血珠,看着断虚空圆瞪的、充满不甘和愕然的眼睛缓缓失去神采,淡淡地道: “不想玩儿了。我要是让你说出什么可怜的身世故事,听完之后,我就不好意思捅你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尸体说话,“好赌的爸,有病的妈,残疾的弟弟,堕落的他……那些被你害死的姑娘,她们比这更惨的,难道没有吗?” 断虚空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咯咯”声,身体抽搐了几下,最终彻底僵直,再也无法回答。 第63 章 两相难 杀了断虚空和他那两个不明是非、助纣为虐的所谓“朋友”,肖尘心里并无多少波澜。在他看来,淫贼的同伙,多半也是一路货色,杀了也就杀了,算是为沿途清净做点贡献。了结此事后,他前往京城的行程反而刻意放缓了下来。 一方面,他是真打心眼里不喜欢京城那个是非之地,想到要去那里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另一方面,也是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个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沈婉清。 沈明月是清月楼的少东家,江湖儿女,行事不拘小节,别说平日里跟他斗嘴打闹,便是提刀杀人的场面估计也见得多了,相处起来没什么压力。 红袖出身青楼,虽然守住了清白身,但那种环境里长大,对男女之防看得本就淡薄,言行也更为大胆直接。 可沈婉清不同,她是真正意义上养在深闺、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规矩礼法刻在骨子里。她见救命恩人都得隔着帘子戴着面纱。如今倒好,没名没分地被接到所谓的“逍遥侯府”,还闹得天下皆知,她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能坚强地活下来,没有一根白绫了结自己以全清白,恐怕还是因为顶着“逍遥侯女人”的名头,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的结果。 见面是肯定要见的,不能一直这么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可见了面说什么?怎么说?难道说,对不起啊,我手下人误会了,给你造成了困扰”?还是说你别往心里去? 肖尘光是想想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让他头疼。至于齐雄和王勇那两个始作俑者,他是打定主意,见面先不管三七二十一,结结实实揍一顿再说! 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事儿办得怎么样先不说,嗓门倒是挺大,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简直是混蛋玩意儿! 从郊县到京城,又能有多远?就算肖尘再怎么故意磨蹭,骑着红抚马,一两个时辰也足够抵达那巍峨的城墙下了。 进城的过程没什么特别。但肖尘心里清楚,自己的行踪,从踏入京畿之地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经摆在许多势力的案头了。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他这突然出现的“逍遥侯”。他总不能因为别人多看他两眼,就冲上去把人打一顿。 他明白,自己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与其等麻烦找上门,不如主动一些,看看能不能把一些潜在的危机掐灭在萌芽状态。 --- 与此同时,京城,那座崭新的、匾额上写着“逍遥侯府”的宅邸内。 沈婉清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踏实,甚至可说是如坐针毡。 府里的下人,从管家到粗使丫鬟,对她无一不是恭敬有加,口称“夫人”。外界送来的各色礼物、请柬也络绎不绝。 人们越是表现得对她恭敬友善,她心里就越是不安,仿佛踩在云端,随时可能坠落。 她不止一次向身边的人解释,自己与那位逍遥侯仅仅只有一面之缘,蒙他两次搭救,感激不尽,但绝非外界传言的那种关系。可谁又会信呢?在世人眼中,她已被打上了“逍遥侯女人”的烙印,住进了侯府,这便是铁一般的事实。 唯一知道部分内情、也敢跟她直言不讳的,只有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月儿,这丫头性子跳脱,有时候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夫人,楚夫人又差人送来了些蜜枣,说是南边来的贡品,比街上卖的蜜饯不知甜了多少倍,您快尝尝。”月儿托着一个精致的琉璃果盘,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 沈婉清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初绽的花卉,闻声转过头,秀眉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严肃:“月儿,与你说了多少次了?莫要再胡喊!你难道不知内情?肖……肖公子于我们,只是仗义出手,救了我們两次性命而已。这‘夫人’之称,从何谈起?” “哎呀我的好小姐!”月儿将果盘放在桌上,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急切,“现在全府上下,乃至这京城里有点头脸的人家,谁不这么认为?您一个人不承认,又能改变什么?咱们既然已经住进了这侯府,在天下人眼里,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候爷他就算……就算一开始没那意思,如今这局面,他难道还能不认吗?全天下可都看着呢!” 月儿倒是适应得极好,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沈婉清轻轻摇头,眼中带着决然:“他是顶天立地、有大本事的人,两次救我们于危难。我怎能……怎能以此等方式捆绑于他,陷他于不义?待他回到京城,我们定要与他说清楚,然后……然后便离开这里,回家去……” “小姐!万万不可!”月儿吓得脸色都变了,也顾不得什么主仆尊卑,猛地扑上来,伸手就要去捂沈婉清的嘴,眼中满是惊慌,“您可莫要再说这种糊涂话了!回家?我们还回得去哪个家?离开了这侯府的庇护,等待我们的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字!您想想,那些被礼法、被流言逼得活不下去的女子,还少吗?那宋安贼子虽已伏法,可这世道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啊!” “可是……”沈婉清还想争辩,声音却带上了哽咽。 “没什么可是的!”月儿紧紧抓住她的手,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小姐,您怎么就想不明白呢?您与候爷,本就是两情相悦!候爷看见您的第一眼就念念不忘,这话可是他从北境回来的部将亲口传出来的,做不得假!而您呢?您自己午夜梦回之时,难道就没有……没有喊过他的名字吗?奴婢可是听见好几回了!横在你们中间的,不过是一纸早已作废的婚约罢了。如今那姓宋的死不足惜,婚约自然不算数了,您怎么反倒自己钻起牛角尖来了?” 第64 章 两种人生 肖尘带着沈明月和红袖,在京城熙攘的街道上略有些茫然。他随口向路边一个卖货郎打听了一句“逍遥侯府”的位置,话还没说两句,旁边一个眼神精干的中年男子就快步走了过来,对着肖尘恭敬地行了一礼。 “侯爷可是要回府?小的为您引路。”那人语气谦卑,动作却干脆利落,显然早有准备。 肖尘挑了挑眉,也没多问,只淡淡“嗯”了一声。 得,看来自己这行踪,在京城这帮人精眼里,跟透明也没什么区别。他们怕是早就把自己那点“不愿受拘束”、“懒得理会俗礼”的脾性摸透了,干脆连表面功夫都省了,直接派人“服务上门”,免得他自己找烦了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跟着引路人,穿过几条繁华街道,一座气派不凡的府邸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鎏金兽环,门楣上“逍遥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府邸占地颇广,隔着高墙都能望见里面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让肖尘恍惚间想起了前世参观过的那些古典园林。他心下嘀咕:皇帝老儿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早有门房远远看见,忙不迭地打开中门,一群衣着整洁的丫鬟仆役垂手侍立两旁,恭敬地迎接主人回府。他们显然是经过严格调教,虽然好奇,但无人敢直视肖尘,言行举止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 这消息走的比人还快。 肖尘带着沈明月和红袖踏入前厅,立刻有伶俐的丫鬟奉上香茗,另有丫鬟快步向内院通传。 没过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沈婉清带着月儿走进了前厅。 这是肖尘第一次真正看清摘下面纱的沈婉清。只见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周身萦绕着一股恬淡娴静的书卷气息,让人见之忘俗。 肖尘与这个时代的人确实不同,他从不掩饰自己对美的欣赏。此刻见到沈婉清的真容,他毫不意外地再次被惊艳到,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沈婉清被他这般毫不避讳地注视着,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如同染了胭脂,她羞赧地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的脖颈。 这沉默的注视让气氛有些微妙。肖尘轻咳一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这可不是自己那个时代。 他暂时压下心头的杂念,先吩咐候在一旁的管家,去为沈明月和红袖安排合适的住处。然后,他看向沈婉清,语气尽量平和:“沈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婉清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后院一处临水的小亭中。肖尘挥挥手,示意远远跟着的下人们退下。 亭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微风拂过水面,带来丝丝凉意。肖尘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女子,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有些艰难地开口: “沈姑娘,首先……是我对不住你。”他开门见山,带着歉意,“当初在北境行军,条件艰苦,偶尔与部下闲聊,谈及过往,确实……确实提起过姑娘。那时只当是茫茫人海,再无交集的一句闲谈,哪曾想……世事难料,竟真的重逢,还给你带来如此大的困扰。” 沈婉清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却并无责怪,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却清晰:“公子言重了。初次相见,婉清为贼寇所迫,已存死志。是公子如神兵天降,救我于水火,此乃救命之恩。第二次,是婉清自己识人不明,被……被宋安诓骗至京,险些万劫不复,是公子的部下仗义出手,救我逃脱牢笼。公子与部下对婉清恩同再造。至于那些……那些传言,”她顿了顿,脸上红晕未褪,语气却坚定,“不过是一些阴差阳错的误会罢了,公子切勿放在心上,徒增烦恼。”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些日子,蒙公子庇护,得以在此栖身,婉清心中感激不尽。今日得见公子,正好当面拜谢大恩。待明日,我便回转故乡,绝不敢再给公子添麻烦。至于府上两位……夫人那里,我会亲自去解释清楚,绝不会让公子难做。只是……月儿那丫头年纪尚小,跟了我许久,我这一走,她……她无所依靠,恳请公子能发发慈悲,收留她在府中,赏她一口饭吃,婉清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公子恩德。” 肖尘听着她这番看似通情达理、实则透着绝望和安排后事般的话语,心中不由得一沉。 他不在乎世俗礼法,不代表他不懂。沈婉清一个未婚女子,在与他传闻满天飞的情况下,住进他的侯府这么久,如今再说要回故乡?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世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所谓的“礼法”更会逼得她无路可走。 他叹了口气,目光直视着沈婉清,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沈姑娘,你说错了。并非是你给我添麻烦,而是这阴差阳错,委实是委屈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决定把话说开:“有些事,我想与你说清楚。这‘逍遥侯’的名头,是皇帝封的,我本人并不在乎。我肖尘,就是个浪荡江湖的闲散客,受不得约束,未来大抵也是四海为家,风餐露宿是常事。若……若你愿意跟着这样的我,我自会尽力护你周全,但恐怕给不了你寻常女子的安稳日子。” 他看着沈婉清微微颤动的睫毛,继续说出另一个选择:“若你不愿,或者觉得无法适应,那也无妨。这座宅子,我可以留给你,这‘逍遥侯夫人’的名份,你若需要,也可以给你。有这名头在,至少无人敢欺辱于你。只是……”他声音低沉了些,“如此一来,只怕是要苦了你,独自守着这空荡荡的府邸了。” 他将两个选择,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清晰地摆在了沈婉清的面前。 第65 章 成婚 世上安得两全法! 肖尘心里清楚,自己既不是那种能为了成全他人而牺牲自己逍遥本性的圣人,也绝非大奸大恶之徒。他给不出一个既能保全沈婉清世俗意义上的圆满、又能让自己毫无负担的完美方案。于是,只能将这两个在他看来都算不得多好的选择,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沈婉清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仰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毫无避讳地、认真地望进肖尘的眼睛里,仿佛要透过那层时常笼罩着的懒散和随意,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您……肯娶我吗?” 肖尘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这样的女子,容貌、才情、品性,世间男子,有谁不想娶?”这是他此刻真实的想法,只不过才情品性只是掩饰装门面的修饰词。 沈婉清闻言,眼中似乎有微光亮起,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轻声问道:“那……婉清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说吧。”肖尘点头,“只要别太难办。”他下意识地先打了个预防针,毕竟他穷得叮当响,又懒得折腾。 “能……能给我一场婚礼吗?”沈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中充满了希冀,又夹杂着怕被拒绝的忐忑,“不需要多盛大,只要……只要一个仪式就好。” 肖尘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泼冷水,不想给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这种身无分文、四海为家的浪荡客,注定给不了你凤冠霞帔、八抬大轿的隆重婚礼。恐怕……会简陋得超乎你的想象。” “有多简陋?”沈婉清追问,眼神依旧专注。 肖尘想了想,用一种近乎敷衍、却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诗意描述道:“大概就是……天地为媒,日月为证,拔几根青草算是上香,请路过清风做个宾客。上无高堂,下无亲友。就这样了。”他觉得自己这描述已经够寒碜了,足以让任何对婚礼抱有幻想的姑娘望而却步。 然而,沈婉清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眼中非但没有失落,反而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神采,脸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声音都带着雀跃:“这……这已经很隆重了!君能与天地、与日月这等亘古永恒之物面前,许我一生,还有比这更郑重的誓言吗?那些繁琐的俗礼、无关紧要的宾客,我……我本就不在乎!” 肖尘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懵,心里忍不住吐槽:姑娘,你这要求底线是不是也太低了点?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都这么……好养活,这么容易满足,甚至有点逆来顺受的吗?你这是自我攻略吧! 他还处在震惊中,沈婉清却已经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羞涩,追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拜堂?” 肖尘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一句“择日不如撞日”就溜出了口。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也太随意了吧? “那请公子稍等!”沈婉清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海棠,她匆匆行了一礼,“我……我带了一身自己亲手绣的红妆来,还有一对红烛……我这就去换上!月儿,月儿!快,快过来帮我梳妆!”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裙摆,像只快乐的云雀般,转身就朝着自己居住的院落小跑而去,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活力。 “那个……喂……”肖尘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叫住她,再说点什么。可看着那道瞬间充满生气的窈窕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还能说什么呢? 事已至此。 自.己这……就要成婚了? 行吧。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茫然、无奈,以及一点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暖意的复杂表情。这京城,看来是注定要给他留下点不一样的“纪念”了。 …… 沈明月的脸,从婚礼开始到结束,就一直臭得能冻死苍蝇。她参加了一场……一场足以让她铭记终生,并且每次回想起来都恨不得把当事人揪出来重新打一顿的婚礼。 这婚礼简陋得超乎了她的想象,甚至突破了她认知的下限。她恶狠狠地想,就算是街边最落魄的乞丐,哪天忽然起了成家的念头,好歹也会想方设法讨两个干净的白馒头当贡品,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土地庙当礼堂吧? 可眼前这两位呢? 就在这侯府的后花园里,找了个还算平整的草地,就这么凑合了!甚至连厅堂都没进!沈明月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气派非凡、此刻却空空荡荡的前厅,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那么大一所房子!是摆着看的吗?! 更让她血压飙升的是——他们居然真的就只拔了三根青草,插在土里算是上香!沈明月死死盯着那三根在微风里微微摇晃的可怜小草,内心在咆哮:草是招你们了还是惹你们了?!啊?!没钱买香你跟本姑娘说一声啊!清月楼再穷,几捆上好的线香还是供得起的!就这么急吗?!啊?!就这么急不可耐吗?!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再看新人装扮。沈婉清还好,至少穿了一身自己带来的、明显是精心绣制的红妆,虽然比不上凤冠霞帔,总算还有几分新娘的样子。可肖尘呢?!他居然就在那身月白色的罗衫——还是她沈明月掏钱买的那件——的胸口,别了一朵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揪来的红色小花,就这么对付过去了!沈明月看得眼角直抽抽,恨不得冲上去把他那朵破花给扯下来踩烂。 第 66章 洞房 整个仪式更是荒唐透顶!为什么是新郎自己在念祝词?而且念的是什么鬼?“天地为证,日月为媒”?你连天地都不拜,就这么站着念,狂妄得没边了!还有,为什么偏偏只和沈婉清那个女人相互叩首?合着在你眼里,天地都不配受你一拜,就她配是吧?!沈明月只觉得牙根痒痒。 她看着沈婉清那副低眉顺眼、甚至带着明显幸福和羞涩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太给他们姓沈的丢脸了! 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就这么容易被人骗到手吗?要求就这么低吗?一套像样的仪式都没有,三根草一朵花就打发了?她心里疯狂吐槽,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两人在极其简陋却莫名郑重的氛围里相互对拜时,心底最深处,竟然……竟然可耻地冒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这让她更加烦躁了。 与沈明月的气急败坏不同,红袖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胸前,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憧憬。她看着那对在天地清风见证下完成仪式的新人,觉得这场面……其实美得惊人。婚礼如何,隆重与否,在她看来根本不重要。关键是,嫁的是谁。能嫁给肖尘这样的人,哪怕只有三根草,也比嫁给庸碌之辈的十里红妆要强上千百倍。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若是自己…… 而小丫鬟月儿,则在一旁使劲瘪着嘴,眼圈都红了。 她替自家小姐感到天大的委屈。小姐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嫁人了,还是嫁给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这婚礼……这婚礼最“隆重”、最“值钱”的,居然就是那三根随手拔的小草和公子胸口那朵寒酸的小红花!她越想越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这实在是太委屈小姐了! 沈婉清丝毫不觉得委屈。 当那简单到近乎潦草的相互叩首完成,她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迟疑和勉强,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宁静和淡淡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她主动地、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肖尘伸出的掌心中。 那手,柔软,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激动和羞涩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肖尘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柔荑完全包裹,指腹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和温度,他轻轻捏了捏,仿佛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安抚。 就在这一握之间,一种奇妙的、前所未有的感觉在肖尘心头弥漫开来。 他有家了! 不是这偌大的侯府,不是那万人羡慕的侯爵头衔,而是因为手中握着的这个人,这个刚刚在天地日月清风野草的见证下,与他相互叩首的女子。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家了。 这种感觉来得突兀却又自然。明明两个人算起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交谈的话语也寥寥无几,彼此的了解更是浅薄。 可就是这么一场儿戏般、被沈明月嗤之以鼻的仪式过后,心里某个一直悬空、漂泊不定的角落,仿佛瞬间被填满了,变得沉甸甸、暖融融的。 那种身为穿越者、仿佛随时会被这个世界抽离的疏离感和不安感,竟奇迹般地淡去了不少。 他好像……真的在这里扎下了一点点根,有了可以停靠的港湾,有了名为“归属”的东西。 难道这随便搞搞的仪式,还真是什么魔法契约不成?连情绪都能瞬间绑定改变?肖尘心里嘀咕着,却并不排斥这种改变。 管家和一众仆役被要求远远退开,但依旧能隐约望见发生的一切。 他们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矛盾。若说侯爷不看重这位沈姑娘,可眼前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场婚礼啊! 若说看重……天底下还有比这更随意、更简陋的婚礼吗?这位侯爷行事果然非同凡人,可这也……太超乎常人想象了!这么大的事儿,要不要通知外面相熟的官员或者宫里?可看侯爷那样子,明显是不想被人打扰。但他也并未刻意屏退众人,隐瞒此事……这到底,是说,还是不说?仆役们陷入了集体性的纠结。 仪式既毕,按流程,接下来便是洞房花烛了。 肖尘可没那么多讲究,他当着不远处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女子的面,手臂一抄,便利落地将沈婉清打横抱了起来。 沈婉清低低惊呼一声,脸颊瞬间红透,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她下意识地揽住肖尘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肩头,羞得不敢抬头。 肖尘抱着他的新娘,转身就朝着准备好的新房方向走去,步履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喂!”沈明月终于忍不住了,跳着脚喊道,“这就完了?连句客套话都不跟我们说吗?席面呢?合卺酒呢?你……你就真的不把我们当人看了吗?!”她指着才刚刚偏西的日头,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天还没黑呢!有你这么急色的吗?!” 肖尘脚步都没停一下,只懒洋洋地丢过来一句:“天没黑有什么关系?多躺一会儿,天自然就黑了。” 这话噎得沈明月差点背过气去,指着肖尘背影的手指都在发抖。红袖掩着嘴轻笑,眼中羡慕更甚。月儿则是跺了跺脚,又是替小姐高兴,又是觉得这姑爷行事也太……太不顾及旁人眼光了! 肖尘可不管她们怎么想,抱着怀里轻盈温软的新娘,只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充实感越发清晰。天光尚早?他有的是时间,和他的新娘,慢慢等。 进了婚房,红烛摇曳,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暖融。肖尘抱着沈婉清,脚步却顿了顿,竟难得地陷入了一丝犹豫。怀中的人儿轻盈温软,带着淡淡的馨香,他该将她先放在桌边的椅子上,两人像模像样地聊聊天,缓解一下这陌生的亲密感?还是……直接放在那张铺着大红鸳鸯被的绣床上?好吧。这也是沈婉清绣的。 第67 章 互诉衷肠 他心里并没有急不可耐的欲念翻腾,反而被一种陌生的、满溢的温柔情绪充斥着,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更郑重些,更体贴些。 算了。他转念一想,谁说躺在床上就不能好好说话了? 他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沈婉清放在了柔软的锦被上。沈婉清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新嫁娘的极度羞涩,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不安地颤动,全身都微微绷紧,等待着预料中的下一步。 然而,她只感觉到身边的床铺微微下陷,一个温热的身躯躺在了她旁边,随后……便再没有其他动作了。只有一道平稳而轻柔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出乎意料的平静让沈婉清诧异地悄悄睁开了眼睛。她侧过头,只见肖尘正用手臂支着头,侧卧在她身边,目光专注而温和,正静静地、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仿佛在欣赏一件珍宝。 “郎君……”沈婉清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柔糯腔调,这声呼唤婉转低回,听得肖尘心头一荡,差点没把持住那点刚建立起来的“君子之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定了定有些纷乱的心神,决定找个安全的话题。“说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互相之间,其实也并没有多少了解。”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沈婉清见他如此,心中的紧张悄然缓解了几分。她红着脸,却也没有隐瞒,轻声诉说道:“自从……自从你第一次在边城救我,我便……便梦见过你好多次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少女诉說心事的羞怯,“你那时说我们有缘无份,我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可老天……似乎待我不薄。” 肖尘看着她绯红的侧脸,问道:“那关于以后,你是怎么想的?跟着我这样一个居无定所的人。” 沈婉清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帐顶繁复的绣花,平日里端方持重的气质里,此刻流露出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应有的、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点点叛逆:“我原本以为,我这一生,便如同绝大多数女子一样,从一个规矩森严的牢笼,被送到另一个或许更华丽的牢笼,相夫教子,了此一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解脱般的轻快,“但老天好像……真的给了我一个不一样的机会。” 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轻声诉说,像是在对肖尘说,也像是在对自己总结过去:“我出生于苏城沈家,一个位于边关小城的没落世家。明明早已入不敷出,却还要死死守着那些繁文缛节,维持着所谓的体面。从小,我就要读书、刺绣,学习各种严苛的礼数,一切的努力,都只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嫁人,维系家族那点可怜的颜面。” “没有感受过多少父母温情,记忆中更多的是各种不容置疑的规矩。等到了待嫁的年龄,从小定亲的人却滞留京城,于是他们便将我千里迢迢送来。那是我第一次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牢笼,目的却只是为了寻找另一个牢笼。甚至……甚至后来被宋安关在柴房的那段日子,我其实也没有觉得多难过,”她苦笑了一下,“无非是从一个地方,被关到另一个地方而已。世间的女子,大多不都是这样吗?直到……直到你告诉我,我可以飞,可以随你去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与真正的自由相比,风餐露宿,又算得了什么呢?” 肖尘听着她平静语调下掩藏的辛酸与渴望,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霸道的温柔: “不是哦,”他纠正道,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以后你也飞不了多远。因为,我会把你拴在身边,看得紧紧的。” 沈婉清闻言,转过脸来,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眼中波光流转,同样漾开一抹清浅而坚定的笑意,轻声回应: “绑紧些……我会拽着那根绳子的。” 肖尘听着沈婉清那近乎虔诚的回应,心头那点因未来可能产生的“麻烦”而升起的细微烦躁,奇异地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未来或许依旧会因牵挂而变得复杂,但那种身处异世、灵魂无所依凭的空落落的感觉,确确实实被填满了。 他放松下来,扭过头,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目光投向绣着并蒂莲的床帐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身边人:“你呢?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对我这个……莫名其妙就成了你夫君的人。” 沈婉清侧卧着,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声音依旧柔得像能滴出水来:“想知道的,自然有很多。夫君有什么想告诉婉清的,婉清都认真听着呢。”她将自己放在一个全然接纳的位置上,不追问,不探究,只是准备好倾听他愿意分享的一切。 这种全然的信任和包容,让肖尘觉得心头那些积压了许久、无人可诉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淌的出口。他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然后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开口: “我呢……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沈婉清,预料会看到震惊或不解。然而,沈婉清只是微微睁大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面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怀疑。 肖尘试图用一个更形象的比喻:“就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小心掉进了一个深坑里。就这么的,毫无预兆地,掉进了你们这个世界。” 沈婉清支起上半身,用手肘撑着身子,更专注地看着他,忍不住追问:“那……夫君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第68章 坦白 肖尘想了想,用一种她能理解的、略带夸张的方式描述道:“我的那个世界啊……人人都能上天遁地,”他指的是飞机地铁,“个个都能日行万里,”指的是高铁汽车,“住的屋子高有万仞,”指的是摩天大楼,“吃的东西……也算得上是五花八门,很多这里没有的山珍海味。”他指的是现代物流下的全球食材。 “那……那不就是传说中的仙界吗?”沈婉清轻声惊呼,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不是的。”肖尘摇摇头,认真地纠正,“仙人是无牵无挂,自在逍遥的。而我那个世界的人,一样有高低贵贱,有纷争,有烦恼,每个人都有干不完的活儿,操不完的心。只不过……总体而言,普通人生活的便利和富足,确实比这个世界要好上许多许多。” “那……那也如同仙境一般了。”沈婉清喃喃道,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怯意,小心翼翼地问:“夫君从那样的地方来到这里……是不是……很伤心?” “有一点吧。”肖尘没有否认,目光有些悠远,“毕竟,以前熟悉的亲人、朋友,熟悉的一切,都再也见不到了。”这是他一直深埋心底,从不与人言的乡愁。 “我说的这些你是信了?”肖尘原本是打算当成一个故事讲的。像那些寻仙问道的故事一样。 “夫君讲的婉儿自是相信。”沈婉清说的理所当然。“再说了。这宅子外面,对于婉儿来说何尝不是另一个世界?” 沈婉清说完这话,心中猛地一紧,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抓住肖尘的衣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那夫君会不会有一天……离开?回到你的世界去?” 肖尘感受到她的不安,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语气带着一种看透的淡然:“一个人不小心掉下悬崖,侥幸未死。你该问的不是他想不想离开,而是……有没有离开的路。” “如果……如果有路呢?”沈婉清执拗地追问,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肖尘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忽然觉得将心底最大的秘密说出来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微微一笑,伸手用无名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然后顺着那秀挺的鼻梁线条,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她那因紧张而微微抿着的、明艳柔软的唇瓣上。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他低声说,指腹感受着她唇瓣的温软,“今天或许想离开,明天……也许就不想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目光深邃地锁住她的眼眸。 “如果你努力一点……”他话说到一半,却又自己否定了,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指腹在她唇上轻轻摩挲,“算了,其实……也不需要那么努力……” 话语未尽,意思却已昭然。 红烛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欢快的灯花,融融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缠绵。 夜还很长,属于新婚夫妇的、无需言说的诸多事宜,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沈婉清早已起身,正细心地为肖尘整理着衣袖。她动作轻柔,指尖拂过衣料的每一处细微褶皱,神情专注而温柔。 肖尘很享受这种被娇妻悉心照料的感觉,这让他心里那点陌生的归属感更加踏实。但他坚决拒绝了沈婉清要像寻常妻子服侍夫君那样,为他一件件穿上衣服的举动。这并非源于什么“人人平等”的现代观念,他只是单纯地不希望在他们两人之间,存在主从尊卑的隔阂。他想要的,是更为对等、更为亲密的伴侣关系。 沈婉清一边细细地将最后一点不平整处抚平,一边抬起眼帘,柔声嘱咐道:“夫君,关于……关于仙界的事,往后莫要再跟旁人提起了。”她眼中带着清晰的忧虑,“须知人心叵测。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为了追求长生不死、得道飞升,不惜劳民伤财,甚至做出种种疯狂之事。那些人为了达到目的,手段往往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夫君你……正直善良,需得时刻提防着他们些才好。” 这话里明目张胆的偏心,让肖尘忍不住想笑。正直善良?他自己扪心自问,都觉得这四个字跟自己那灵活的道德底线和“法外狂徒”的行事作风扯不上什么关系。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抬手,用指背轻轻抚了抚沈婉清鬓边柔顺的发丝,温声道:“放心,你是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你的夫君又不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别忙了,且坐下。今日,让夫君为你画眉,可好?” 沈婉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心头一暖,晕晕乎乎的,仿佛被蜜糖包裹,不自觉地便顺从地坐了下来。她望着铜镜中并肩的身影,略带羞涩地问:“夫君是觉得……妾身的眉毛生得不好看吗?” 肖尘俯下身,仔细端详着镜中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尤其是那一抹天然弯弯、如同远山含黛的峨眉,由衷赞道:“好看极了,增一分则浓,减一分则淡,恰到好处。”他拿起眉笔,却又放下,语气带着点遗憾的笑意,“都说画眉是闺房之乐,现在看来,我怕是没那个机会施展了。你这眉毛,实在无需任何修饰。” “要不……夫君还是试着画画?”沈婉清抿嘴轻笑,带着点鼓励。 “不了不了,”肖尘连连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万一我手笨,画丑了,心疼的还是我自己。”他看着镜中佳人那含着笑意的唇角,那抹自然的嫣红比任何胭脂都更动人心魄。 他轻轻将她的肩膀转过来面向自己,俯身凑近,目光落在她那饱满柔软的唇瓣上,低笑道:“既然画眉用不着我,那……便分一些娘子唇上的胭脂尝尝,也算是闺房之乐了……” …… 第69 章 沈明月的怨怼 另一边,沈明月顶着一对清晰可见的黑眼圈,神色恹恹地出现在用早膳的小厅。她并没有刻意去听什么墙角,但架不住脑子自己会不受控制地想象啊!越想越气,越想越心烦意乱,翻来覆去几乎一晚上都没睡踏实。此刻看到神清气爽、眉眼间都带着几分餍足和慵懒的肖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小丫鬟月儿也大清早就被挡在了新房门外,没能像往常一样伺候小姐梳洗。她瘪着嘴,站在厅外,委屈得不行,心里嘀咕:人家可是正经的通房丫鬟呀!怎么小姐一成婚,自己就好像突然成了外人?连梳头穿衣都用不着她了吗? 这时,肖尘携着面色红润、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娇媚风韵的沈婉清走进了小厅。他随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在衣袖上擦了擦,然后熟练地用手掰成两半,将其中更大的一半自然地递给了沈婉清。 一抬头,看见沈明月那副怨气冲天的样子,肖尘挑了挑眉,故意用之前她扮男装时的称呼逗她:“沈贤弟,这是……昨夜没休息好?” “谁是你沈贤弟!”沈明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猛地挺直了腰板,刻意展示了一下自己今天特意换上的、一身鹅黄碎花束腰长裙,脚下踩着湛蓝描金的精致绣鞋,鬓间甚至还难得地插了一支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的金步摇。 本姑娘今天打扮得这么明显,这么好看!这人眼睛是瞎了吗?! 沈婉清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主动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沈明月的手,柔声打着圆场:“明月妹妹莫要生气,相公他惯常就是这般,喜欢逗人玩儿的,没有恶意。”她举止自然,已然有了几分女主人的从容。 旁边的红袖见状,也立刻上前,对着沈婉清盈盈下拜,姿态恭敬:“红袖见过夫人。” 沈婉清有些意外地看向肖尘,眼中带着询问。 肖尘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却清晰:“红袖算是我的朋友,嗯……红颜知己吧。” 他顿了顿,看向几人,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眼里没有身份的尊卑。更不喜欢这些虚礼!还有婉儿,在我面前,你不必总是一副知书达理、循规蹈矩的模样。想说便说,想笑便笑,我不需要你为我,或者为这个家,装点什么门面。读书是为了增长见识,明白事理,让自己活得更加通透快乐,而不是学来一堆束缚自己的死规矩,知道吗?” 沈明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又飞给他一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偏生就你的道理最多,最是古怪!” “所以我才活得比许多人都自在痛快。”肖尘不以为耻,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拿起刚才那半拉苹果啃了一口,含糊道,“那些能力不足、需要依附规则才能生存的人,自然得老老实实守规矩。可我凭什么要守?我又不靠那个活着。” 几人相继落座,早有伶俐的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和几碟造型精致的点心。 肖尘看着桌上那色香味俱全的茶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问题,看向沈婉清:“对了,婉儿,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开销,银子是从哪儿来的?”他可记得自己是个穷光蛋。 沈婉清拿起一块小巧的桂花酥,自然地递到他手里,柔声解释:“朝廷按侯爵的份例,会定期拨一些银子过来,维持府中用度还是足够的……” 肖尘闻言,明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吓我一跳,我还担心要我掏钱呢。老实说,我兜里那点铜板,连这一桌子点心都买不起。”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沈明月立刻抓住了机会怼他,语气带着报复性的快意:“哼!何止是一桌子菜?你连一个菜都买不起!你兜里根本就是空空如也,一路上吃的、住的、用的,连……连去逛青楼,都是借我的钱!” 肖尘被当面揭穿,却丝毫不觉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冲她翻了个白眼:“那我也不还。怎么着?我凭自己本事借来的钱,凭什么要还?” 沈明月被他这无赖逻辑气得一噎,指着他“你”了半天。 倒是肖尘问道:“你怎么住在这儿?你们清月楼在京城难道就没有分号吗?非得挤在这儿?” “我喜欢住这儿!你管得着吗?”沈明月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点撒泼的意味,“你个重色轻友、过河拆桥的混蛋!一路上吃我的,用我的!现在倒想起赶我走了?我偏不走!我就要住在这儿,把花的钱都吃回来、住回来!” 肖尘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坏笑一下,慢悠悠地说道:“我哪是赶你?我是怕你夜里睡不着,忍不住去听墙角。瞧瞧你这眼圈黑的,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胡……胡说八道!谁……谁去听墙角了!”沈明月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猛地站起身,又羞又怒,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是想起你昨日那简陋的过分的婚礼。替婉清不值!气的一晚上没睡着。太欺负人了。” 小月儿站在沈婉清身后,下意识觉得很有道理,小脑袋不由地点了点。 肖尘眼尖瞧见了,不由得笑骂一句:“你个小丫头,点什么头?快别傻站着了,自己找地方坐下吃饭。” 月儿却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小声道:“老……老爷!这……这不合规矩。奴婢怎么能和主子同桌用膳……” 肖尘浑不在意地招招手:“什么老爷?我有那么老吗?听着别扭。在咱们自己家里,没那么多讲究规矩。让你坐就坐,让你吃就吃。趁现在有得吃就多吃点,储存点油水,长长身体。指不定哪天咱们就得蹲在破庙里啃干粮了。” “啊?”月儿被他这话吓得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加惊恐。 第 70章 再遇王勇 肖尘其实并没有打算立刻离开京城。既然来了,他索性就决定住上一段时日。 该见的人,总归是要见见的。他绝不会委屈自己,玩什么藏头露尾、隐姓埋名的把戏。既然老天给了他这份能力和机遇,他自然要活得恣意潇洒。 他心里清楚,有些人和事,是避不开的。与其躲着不见,让那些心思活络的人暗自揣测、甚至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倒不如干脆趁这次机会,大大方方地亮个相,把某些界限和底线清晰地划出来。 这样至少能省去许多无谓的试探和麻烦。至于那些被野心蒙蔽了心智、胆大包天不听劝的……到时候真撞到他手里,死了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早膳用罢,管家便躬身上前禀报:“侯爷,自您昨日回府的消息传开,府上便陆续收到了一些达官显贵送来的拜帖和请柬,都是邀您赴宴的。老奴初步筛选了一下,觉得这几家……” 不等管家说完,肖尘便随意地挥了挥手,打断道:“都扔了,不用理会。” 他要等的,可不是这些闻风而动、心思各异的“小虾米”。真正想见他、有要事相谈的人,自然会想办法登门。若是谁的帖子都接,那他这一年半载也不用干别的了。至于那些所谓宴会,除了该死的就是人渣,一把火烧了,也是只有漏网的,没有冤枉的。 大鱼自然不会轻易浮出水面,都在观望,也在掂量。 这段等待的时间,肖尘乐得清闲,便日日陪着沈婉清、沈明月和红袖在京城里闲逛。 京城其繁华远非林州可比。红墙碧瓦的深宫大院与市井街巷的烟火气奇妙地共存。 沿街叫卖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酒楼茶肆旌旗招展,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悲欢离合,勾栏瓦舍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所见所闻,皆是新鲜。 尤其是沈婉清,脱离了家族和礼法的沉重束缚,又得了肖尘那句“想说便说,想笑便笑”的许可,她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渐渐显露出这个年纪女子应有的活泼与好奇。看到精巧的泥人会惊喜,闻到香甜的糕点会驻足,听着有趣的俚语会掩嘴轻笑。墙外的世界,对她而言充满了新奇的色彩,时间在欢声笑语中过得飞快。 这日,天色渐晚,华灯初上。肖尘见夜色迷人,便提议晚上带她们去河边放花灯,索性就不回府用晚膳了,直接在街上找家酒楼解决。 他抬眼瞧见一座名为“天香楼”的酒楼,装潢气派,上下三层,客流如织,看着不错,便迈步走了进去。跑堂的伙计极有眼色,见几人气度不凡,连忙引他们上二楼雅间。肖尘如今花着府里账上的银子,花起来毫不心疼——反正不花也带不走,留着也是便宜了别人。 几人刚踏上二楼,就听得旁边一个雅间里人声鼎沸,吵闹不堪。这帮人连门都不关,喧哗声毫无阻碍地传遍走廊,忒没素质。 肖尘本不想理会,正要从门口走过,却听得其中一个粗犷豪放的声音异常耳熟。他脚步一顿,凑到那大开的门边朝里瞥了一眼。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壮汉,正混在一群衣着华丽、一看就是纨绔子弟的年轻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十分违和。偏偏就属他的嗓门最大,正举着个大海碗,嚷嚷着要与人拼酒。 肖尘眉头一皱,直接迈步就走了进去,二话不说,抬腿就照着那背对着门口、正仰头灌酒的壮汉屁股上踹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不轻,那壮汉“哎呦”一声,没收住,直接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手里的海碗也摔了出去,酒水洒了一身。 同桌的那几个纨绔子弟脸色骤变,拍案而起,就要发作:“哪来的狂徒?!敢在这里撒野!” 然而,不等他们动手,那被踹倒在地的壮汉却是一个骨碌爬了起来,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就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抬起一张带着酒气却满是惊喜的脸,冲着肖尘激动地喊道:“将军!是您!我就说这一脚怎么那么熟悉,我又见到您了!” 肖尘看着他那副贱兮兮、挨了打还兴高采烈的模样,脸色更黑了,骂了一句:“瞧你这点出息!贱骨头样!” 这壮汉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跟着他千里奔袭、横扫草原,后来又和齐雄一起进京受赏的王勇! “你怎么在这儿?齐雄呢?”肖尘看着王勇那副混迹在纨绔堆里、一身酒气的模样,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厌烦,语气也冷了下来。 王勇不敢起身,依旧乖乖跪着,老实回答:“回将军,齐雄他……他回边关去了。朝廷留我在京师,封了个京营千总。平日里也没啥紧要军务,就是操练操练手下的兵。” 肖尘闻言,冷哼了一声,话语像刀子一样戳人:“看来上面那些人,也不尽是蠢货。知道齐雄那小子还能在边关摔打历练,算是个可造之材。而你嘛,”他目光扫过王勇那明显有些发福的腰身和带着醉意的脸,“也就只配给个闲职胡混。” 这时,沈婉清轻轻走了进来,她看到跪在地上的王勇和面罩寒霜的肖尘,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轻轻拽了拽肖尘的衣袖,柔声劝道:“夫君,他……毕竟是陪你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有什么话好好说……” “若没有草原上同生共死那一遭,我今日都懒得说他!”肖尘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怒其不争的火气,“他若觉得我今日让他丢了面子,那也就仅此一次了!王勇!” 他猛地喝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当初让你分了钱财,老老实实回家当个富家翁,你偏不肯!你这身千总的皮,你这所谓的战功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既然得了这职位,就该本本分分,对得起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兄弟!你看看你现在,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第71 章 祸国妖后 他指着旁边那群噤若寒蝉的纨绔,“他们哪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的家族?哪个不是一身的玲珑心眼,一肚子的算计坏水?你王勇有什么?除了战场上那点活下来的运气,你还有什么?当初让你多看看书,长长脑子,你也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难道非要等到被人卖了,刀架在脖子上,死到临头那一刻,你才后悔吗?!” “将军……我……”王勇被骂得抬不起头,臊眉耷眼,讷讷不敢言。 肖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火气更盛,却又夹杂着一丝无力,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看在咱们毕竟同行一场,这是我最后劝你。就算你看不透那些人心鬼蜮,你至少也得看清楚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旁边那群纨绔早被这阵势吓住了,他们虽不认识肖尘,但“逍遥侯”的名头和王勇那毕恭毕敬、甚至带着恐惧的态度,足以让他们明白眼前这人是谁。 其中一个胆大的,刚想开口打个圆场,称呼了一声“逍遥侯……”,就被肖尘一个冰冷的眼神和摆手制止。 “别跟我说话。”肖尘语气森然,“老子现在心情不好。谁再多嘴,挨了打也是活该。”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王勇,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乌烟瘴气的雅间。经过这么一闹,原本放花灯、享用美食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他沉着脸,带着沈婉清几女直接下楼离开了天香楼。 “夫君……”走到街上,沈婉清看着肖尘依旧难看的脸色,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肖尘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京城的繁华,看到了别处:“看他那样子,心里许是不服气的,或许还觉得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折了他的面子。久贫乍富,骤然得了权势,哪里知道这京城里的水有多深,上面那些人,是怎么不动声色、吃人不吐骨头的……” 沈明月在一旁皱着眉头,忍不住说道:“这样一个看不清的蠢人,也值得你如此动气?!” 肖尘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头望着天边刚刚升起、尚显清冷的月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怅惘:“……当初两千弟兄跟着我杀进草原,最后活着回来的,不到八百人。我让他们分了钱财,各自回家过安生日子,他们不肯……非要扛着我胡诌出来的那面‘威武军’破旗……值得吗??” 这番话是沈婉清难以完全体会的。她不懂得什么军国大事,她只看到自己夫君眼中的落寞。她只能更紧地握住肖尘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笨拙地、却又无比真诚地想要给他一些安慰。 没了游玩的兴致,一行人气氛有些沉闷地回到了逍遥侯府。刚进府门,管家便快步上前,低声通报:“侯爷,有贵客已在后院凉亭等候多时了。” 这侯府里里外外遍布各方眼线,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肖尘心知肚明。但能不经他同意,就让管家直接放人进来,并且敢如此明目张胆登门等候的,定然不是寻常人物。肖尘倒是被勾起了一丝好奇。 他让沈婉清她们先去用膳休息,自己则信步走向后院的凉亭。 月色清辉下,凉亭中果然有两个人。一个身着劲装,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铁质面罩,腰佩长刀,气息沉凝,显然是个护卫。而坐在石凳上的,竟是一个女子。 这女子生得极美,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其容貌姿色,丝毫不亚于沈婉清,但她身上却比沈婉清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成熟风韵,以及一种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贵气与威严。 肖尘挑了挑眉,他没想到,第一条主动浮出水面,并且以这种方式现身的大鱼,居然会是个女人。 那女子见到肖尘走来,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一瞬,见他毫不在意地直接坐到她对面的石凳上,神色不变,转头对身旁的护卫吩咐道:“海兰,你且去亭外守着,莫要让旁人靠近。” “可是娘娘!”那被称为海兰的护卫手按在刀鞘上,警惕地看向肖尘,显然不放心。 那女子脸色微微一寒,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逍遥侯若真想对我不利,你以为,你能拦得住吗?” 海兰护卫身形一僵,深深看了肖尘一眼,终究还是抱拳躬身,默默退出了凉亭,恪尽职守地站在通往后院的甬道与凉亭之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那女子似乎对护卫的迟疑有些不满,微微蹙了蹙眉头,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回正大大方方、甚至带着点审视意味盯着她看的肖尘身上。她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辨不出真意的浅笑:“闻名不如见面。肖先生果然风神俊朗,气度非凡,那些画师的手笔,难描绘其万一。” “你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你。”肖尘耸了耸肩,姿态放松,开门见山,“不如你自我介绍一下?顺便说说,你背后站着的是哪路神仙?” 那女子闻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似乎肖尘的不认识对她而言是件很意外的事。“你……不知道我?”她顿了顿,见肖尘眼神清澈,不似作伪,才缓缓道,“我背后没有任何人。我自己,就是权势!”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傲然的笃定,随即又自嘲般地补充了一句,“或者说,我就是他们口中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后。” 肖尘脸上同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不过他的惊讶在于——这朝堂的局势,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有趣一些。 他待在京城,本意只是敲打一下那些可能打他主意的势力,划下道来。至于龙椅上坐着谁,朝堂上是忠是奸,谁掌权谁失势,他根本懒得去打听。对他而言,这些都无关紧要。 “我是他们口中祸乱朝纲,败坏法纪的妖后。”那女人见肖尘只是惊讶,并无其他反应,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强调自己的身份。 “哦,我知道了。”肖尘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介绍就好好介绍,干嘛还要特意抖一抖气势?那你具体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称呼吧。” 第72 章 试探与疏离 那女人被他这毫不客气、懒散直接的问话噎了一下,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点压迫感瞬间散了大半。她沉默了一瞬,才带着点莫名的情绪回答道:“我娘家姓庄。少时的闺名,叫做幼鱼。” “哦,庄幼鱼。”肖尘从善如流地称呼,然后直奔主题,“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庄幼鱼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我是妖后啊。”她似乎想看看肖尘是否会因此改变态度。 “我知道,你说两遍了。”肖尘掏了掏耳朵,一脸“所以呢?”的表情。 “你……就没有半点义愤填膺?没有产生要替天行道、除掉我这个祸害的想法?”庄幼鱼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开场都不同。 “完全没有。”肖尘回答得干脆利落,他甚至歪了歪头,带着点戏谑反问,“你是不是提前准备好了一大堆说辞,比如解释自己并非妖后,或者陈述自己的苦衷和抱负?结果突然发现用不上了,所以有点……遗憾?” 庄幼鱼被他这话问得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的窘迫和哭笑不得。还……还真是。她反复思量、准备了半天的应对之策,竟然完全没派上用场。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你到底有什么事儿?”肖尘直接问道。眼前的女人确实漂亮,风韵气质皆是上乘,可一旦和政治权谋沾上边,在他眼里就瞬间失去了吸引力,只剩下麻烦。 庄幼鱼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以大势切入:“当今天子卧病在床,已许久未能临朝,如今由本宫代为处理政务。朝野上下,因此人心惶惶,各位皇子更是蠢蠢欲动,私下联络大臣,结交党羽……” “打住。”肖尘再次抬手制止,眉头微蹙,“这些朝廷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身处那个位置,是身不由己,不争不抢就可能万劫不复,这我理解。但我一个山野闲人,干嘛要上赶着往你们这潭浑水里跳?嫌自己日子过得太清静?” 庄幼鱼试图换个角度,语气带上了一丝忧国忧民:“若朝廷持续动荡,政令不畅,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黎民百姓啊……” “天下百姓一直过得很苦,有没有你们争权夺利,他们都苦。”肖尘毫不客气地戳破这层窗户纸,语气带着讥讽,“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地缴税,供你们吃喝享乐,你们争权的时候,倒想起拿他们当幌子了?” 庄幼鱼被他连番抢白,面上有些挂不住,却依旧维持着风度,转而试探道:“肖公子对权势……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以公子之能,若愿相助,必能……” “权势?”肖尘嗤笑一声,“别人给的权势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若得了权势,却不能随心所欲,反而要被更多规矩束缚,那要来何用?若真遇到我看不惯的人,直接打死就好了,何必绕那么大圈子,求什么权势?”他的逻辑简单粗暴,却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庄幼鱼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没想过能一步到位说服对方,可也没料到对方的防备和疏离会如此彻底,简直像是周身罩着一个无形的壁垒。 “肖公子这般作派,倒让我想起一些……方外修行之人,视红尘如粪土。”她换了个说法,试图找到共鸣点。 “别!”肖尘立刻摆手,划清界限,“我可跟那些人不一样。我这人俗得很,并非无欲无求。而且,你认识的那些所谓的‘方外之人’,恐怕也没几个是真心修行,顶多是装的像罢了。我嘛,只求活得简单点,痛快點。你有事就直说,别绕弯子。” 庄幼鱼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只看到一片坦荡的不耐烦和毫无兴趣。她忽然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种种说辞、分析的利害关系,在这样一个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多余。 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丝淡淡的释然和若有若无的失落:“肖公子既是这个态度……那我其实,就没什么事可说了。” “没事了就请回吧。”肖尘也站起身,毫不留恋地下了逐客令,甚至还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目光瞥向亭外那个如同标枪般挺立、浑身紧绷的护卫,“看你那个侍卫,急得都快冒烟了。” 回到前厅,几个女子果然都没有动筷,静静地等着他。 肖尘虽然一再告诉她们,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尊卑,但十几年根深蒂固的观念,并非他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扭转。她们依旧保持着这份习惯。 默默用过晚膳,肖尘见沈婉清情绪似乎好些了,便陪着她摆弄那张古琴。他前世倒是学过一些吉他之类的现代乐器,对着古琴这玩意儿却是一窍不通,只是心里偶尔会冒出些熟悉的旋律,想着或许能尝试着复刻出来,逗她开心。 这时,红袖脚步轻轻地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眼神怯怯地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始终没发出声音,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 肖尘停下了在琴弦上胡乱拨弄的手指,皱了皱眉头,直接问道:“红袖,你到底怎么了?从今天在外面开始,就一直是这副心不在焉、犹犹豫豫的样子。” 红袖被他点破,身体微微一颤,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猛地咬紧了下唇,走到肖尘面前,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哽咽:“求公子……帮我一次!” 肖尘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本能地感到一阵厌烦。他讨厌这种带着沉重目的的跪求,这让他觉得束缚。但他也没有立刻去扶她,只是声音沉了几分:“你说!什么事?” 第 72章 红袖所求 红袖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我……我自幼就被卖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亲人什么的,早就断绝了音讯,不敢去想。但在那里,有一个待我如亲姊妹般的姐姐,她从小照顾我,护着我,教我音律,教我跳舞……我本以为她终于脱离了苦海,没想到……没想到她竟被人害死了!”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沈婉清早已放下了手中的古琴,快步走到红袖身边,弯腰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柔声问道:“红袖妹妹,快别哭了,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袖被沈婉清扶着,感受到一丝温暖,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那姐姐,名叫云妙,性子最是温柔。她两年前,好不容易攒够了银钱,为自己赎了身,满心欢喜地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人,想着从此能过上与世无争的平静日子……没想到,这却惹怒了一个天杀的纨绔!”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刻骨的恨意:“那人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名叫马自达!他觉得在我姐姐身上花过不少银子,却没得到她的身子,觉得在狐朋狗友面前失了面子,一直怀恨在心。他竟然……竟然在我姐姐成婚那天,带着一帮如狼似虎的家丁护院,强闯了婚礼现场!当着她那无力反抗的丈夫的面,将她……将她强行侮辱了……事后,还……还活活掐死了她!” 红袖的呼吸变得急促,浑身都在发抖,几乎说不下去,沈婉清紧紧握着她的手给予支持。红袖缓了口气,才用尽力气吐出最后那句让她每每想起都痛不欲生的话:“那帮畜生……连她死了都不放过……她的尸体……也没能保全……” 肖尘自认知道这世间的诸多黑暗,心肠也算得上冷硬,但听着红袖用如此悲恸绝望的语气述说这桩惨事,依旧觉得胸口像是被石头堵住,呼吸都变得不畅起来。 而沈婉清早已听得泪流满面,感同身受,与红袖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厅内一时间只剩下女子压抑不住的悲泣之声,显得格外沉重。 “我会帮你讨一个公道。”肖尘看着泣不成声的红袖,给出了他的承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分量。 沈婉清将几乎瘫软的红袖扶起,低声细语地安慰着。肖尘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头痛袭来,他揉了揉额角,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前厅,趁着清冷的月色,独自在花园的小径上踱步。 夜风微凉,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沈明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但肖尘早已察觉。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只是静静地走到他身边不远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你……真的相信她说的吗?” 肖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却遥远的明月,半晌才缓缓道:“这人间的事,终究不会像它那样,看起来光洁无瑕。”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分析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个是在林州青楼长大的花魁,一个是在京城遭遇不幸的姐姐。相隔数百里的路程,这两个人是如何扯上关系的?且这些天几乎从未离开我们视线的女子,我都不知道的事,她又是从何得知?” 沈明月闻言,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恢复了少许平时的锐利:“还好,我还以为你被她的眼泪迷住了心窍,连这么明显的破绽都看不出来。” 肖尘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月亮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告:“我此刻心情不好。在我可能说出什么伤感情的话之前,你最好先回去休息。” 沈明月愣住了,侧头看着他笼罩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疏离的侧影,嘴角慢慢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没了平日里的娇憨与跳脱,多了几分难言的复杂。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转身,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沈明月走了,花园里重新恢复了寂静。肖尘还是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仿佛要将那轮冷月看穿。 人啊,他心中喟叹。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会觉得寂寞,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可当周围真的有了人,一切却又不会按照自己简单纯粹的想法进行。欺骗、算计、利用、各种难以分辨真伪的情感和动机……这些都让他感到由衷的厌烦。 可转念一想,这茫茫人世,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毫无保留的坦诚相待?或许,所谓的信任,从来就不是建立在毫无瑕疵的证据之上,不过是自己选择了愿意去相信谁而已。 他想起沈明月方才那苦涩的笑容。能带着一个老兵闯入“屠魔大会”,能在江湖上经营清月楼这等情报势力的“清月公子”……又怎么会真的只是一个单纯任性、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呢? 月色依旧清冷,照着他孤身只影,也照着他心中那份的清明与寥落。 沈婉清的心思单纯得像一张未经沾染的白纸。她对外面世界的好奇,那份小心翼翼的探索,以及对他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在肖尘看来,是这纷扰世间难得的一片净土。他珍惜这份纯粹,因此,即便心中对红袖有所疑虑,也并未在沈婉清面前挑明,不愿让那些阴暗的算计和复杂的动机污染了她刚刚开始舒展的心灵。 关于那个名叫云妙的女子被害一事,查证起来其实并不困难。正如肖尘所料,那个叫做马自达的纨绔子弟,当初行事嚣张,根本未曾想过遮掩。在他乃至他那个阶层的许多人眼里,弄死一个出身低微、毫无背景的平民女子,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实在算不得什么需要隐瞒的大事。 肖尘只是随意找了几个事发地附近的乞儿打听。多扔了几个铜钱,那些乞儿便争先恐后、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当时的情形,细节甚至比红袖描述的更为具体、更为不堪。 第73 章 闯门杀人 毕竟,涉及官家公子、青楼从良、婚礼现场行凶这等充满艳情和暴力色彩的事件,最是市井小民津津乐道的谈资,早已在底层流传开不同的版本。 肖尘听着那些带着夸张和猎奇色彩的叙述,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并不想去深挖这背后是否还有更复杂的隐情,是否有其他势力想借他的手去对付那位户部侍郎,或者另有图谋。那些弯弯绕绕,他懒得费神。 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红袖口中那位待她如亲人的姐姐云妙,确实存在,并且确实被那个马自达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凌辱杀害了。 这就足够了。 至于是否被人当枪使…… 即便真是有人想利用他又能如何? 他行事但凭本心。他想管这件事,那么这件事他就管定了。背后的谁因此而得益,谁因此而被削弱,那是他们自己的运数,与他何干?他并不需要为任何可能的结果负责,也懒得去操心那些后续的波澜。 他要的,只是一个最简单直接的“公道”,用他自己的方式。没有锄强扶弱的崇高心态,也没有路见不平的一腔豪情。只是听说了一个人渣,而自己又有能力,那便去剁了他。 作为朝廷户部侍郎的府邸,马家的宅院自是气派非凡,高门大院,朱漆铜环。不过许是承平日久,或是自觉权势熏天无人敢惹,门前并未配备甲胄森严的侍卫,只有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家丁靠在门房外打着哈欠。 肖尘既然是来杀人的,自然没打算讲究什么先礼后兵。他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那柄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长刀。刀名不详,其承载的武魂,属于一个一生都被仇恨浸透、与黑暗共舞的男人——傅红雪。 没有呼喝,没有警告,肖尘手臂一挥,漆黑的刀锋带着一股决绝的戾气,如同切豆腐般,轻而易举地将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连同门闩一并劈开!轰隆一声,两扇门板向内倒塌,溅起一片尘土。 门房的家丁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肖尘提刀迈过门槛,身影如鬼魅般冲入府中。这不是慢悠悠展露气势、等对方摆开阵势的时候,他的目标明确,若让正主闻讯躲藏或逃跑,反而要多费手脚。 他甚至没有“谋定而后动”,直到此刻,他连那个马自达具体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在他看来,这马家上下,能养出那般禽兽儿子的,也谈不上有什么无辜之人。一路杀过去,遇到活口问一句,问不出来就继续找,总能找到。 本着这个简单粗暴的原则,他一连闯入了三间屋舍。期间自然有闻讯赶来的护院家丁试图阻拦,但他们手中的棍棒刀枪,在那一抹幽暗的刀光面前,如同纸糊泥塑,丝毫未能拖慢他的脚步。 这把黑刀没有耀眼的刀光,只有一种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残忍和高效,每一次挥出,都必然带起一蓬鲜血,留下一具迅速冰冷的尸体。 “砰!” 他踹开了第四间屋子的门。这间屋子颇为宽敞,陈设华丽。肖尘耳廓微动,清晰的呼吸声指示着,那面华丽的木质屏风后面,躲了两个人。 他没心情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 踏步,挥刀! 动作简洁到了极致,也快到了极致。 漆黑的刀锋如同死神的镰刀,毫无阻碍地划过屏风。 屏风被斜斜地斩成两段,上半部分缓缓滑落,露出了后面一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道几乎将他斜劈开来的巨大刀口,鲜血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带着凝固的惊愕向后倒去。 而在他身后,另一个与他容貌有三四分相似、衣着更为华贵的男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手中死死攥着一把看来是装饰用途的长剑,胡乱地向前挥舞着。 “别……别过来!你知道我是……我是……”他语无伦次地尖叫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蹭去。 肖尘眼神冰冷,没有任何听他废话的兴致。 第二刀,随之而出。 漆黑的弧线掠过,求饶声戛然而止。 “床上还有一个。”肖尘根据细微的呼吸声,转向内侧的雕花大床。只见床上捆着一个女子,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团,身上的衣裙被撕扯得凌乱不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鬓发散乱,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肖尘上前,黑刀轻挑,精准地割断了她手脚上的绳索。 “知道马自达在哪儿吗?”他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那女子脱离了束缚,扯掉口中的布团,却只是剧烈地咳嗽着,浑身颤抖,显然惊吓过度,一时根本无法言语。 肖尘没时间等她恢复,转身便走向下一个房间…… 如此,他一连搜寻了七间厢房,刀下又添了几条亡魂。最终,他一脚踩在一个缩在角落、吓得尿了裤子的管家模样的人胸口,冰冷的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马自达,在哪儿?” 那管家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哆哆嗦嗦地交代:“二……二少爷他……他刚刚绑来了一个美人,说是……说是要和大少爷一同……一同享用……应该……应该就在大少爷的房里……” 肖尘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屏风后的两人,以及他们那不堪的行径,看来目标已经解决了。 既然正主已死,他也没有必要在此地继续逗留。 这院子里的人,或许都谈不上无辜,依附在这罪恶的家族之上,但也未必个个都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 他的原则很简单:撞上来的,挡路的,便给一刀;吓得逃跑的,他也没兴趣去追。 人心善恶,本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他懒得去细究。 他收刀后退,不再看那瘫软的管家一眼,径直从后院的小门走了出去。 融入外面依旧熙攘的街道前,他心念一动,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刀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手中,回归了那玄妙的“兵器谱”。随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罗衫,动作从容,仿佛只是随意散步归来。 这一趟虽然杀了不少人,但若是让鲜血玷污了这身衣服,那才是真正瞧不起那位武道绝顶的傅红雪了。 第74 章 目无王法 衙门的人来得极快,甚至还紧急调动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城卫军。 毕竟是一位实权户部侍郎的府邸出了惊天血案,京兆尹衙门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当经验丰富的捕头带着人小心翼翼闯进马府时,饶是见惯了凶杀场面,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庭院、回廊、厢房……到处是断臂残尸,鲜血泼洒得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凶杀案,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残酷的屠杀。 捕头心知此事绝非他们这个层级能够处理,立刻面无人色地命人封锁现场,自己则快马加鞭,火速将消息上报。 此刻,户部侍郎马力本人还在宫中参与廷议,正与兵部的官员为了明年军费开支的数额争论得面红耳赤。他全然不知,自家府邸已成人间炼狱的消息,已经化作一道加急奏折,递到了御前。 这事儿几乎不用费心去查。一来,肖尘闯门杀人时,连最基本的面巾斗笠都懒得戴,嚣张至极;二来,放眼整个京城,有胆子、有能力干出这等事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然而,这道摆在御案上的奏折,却让仅隔着一道珠帘主持廷议的庄幼鱼犯了难。 她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这该如何批示?下令捉拿逍遥侯?派谁去?谁能去?谁敢去? 那根本不是一个能用常理和律法约束的存在。无奈之下,她只能先示意身旁的心腹太监,悄悄去通知还在廷议上与人争辩的马力,告诉他家中出了惊天变故,让他速速回府。 --- 肖尘亲手了结了那个人渣,胸中那股因那个悲惨故事和世间不公而积郁的恶气,总算缓解了一些。 他其实对当官的都没什么好感,无论他们是所谓的“清流”还是贪官污吏。但他也清醒地知道,这种东西如同韭菜,割了一茬又会长出一茬,是杀不完的。 他原本甚至想过用更残酷的手段折磨那个马自达,比如削成人棍,但念头刚起就被自己按下了。不值得。不该为了这种货色,让自己堕落。 一刀了断恩怨,干净利落,其实挺好。 回到侯府,虽然自信身上并未沾染血迹,肖尘还是先去仔细洗了洗手,仿佛要洗去那无形的血腥气,这才走向前厅去见沈婉清。 沈婉清从肖尘早上一言不发地出门开始,就一直心绪不宁。她知道相公是去为红袖妹妹讨公道,可具体怎么个“讨”法,她心里完全没底。 以她过往的认知,对方是侍郎家的公子,权势滔天,而相公与苦主又非亲非故,即便有侯爷的身份,衙门恐怕也不敢轻易受理,即便受理了,其中也必然充满波折,结果难料。 沈明月同样心神不定。她没想到肖尘即使看穿了红袖话里可能的蹊跷,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趟了这趟浑水。这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旋涡,让她不敢深思。 肖尘走进大厅时,看到的就是三个女人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模样。 “怎么了?一个个苦着脸。”他语气轻松地问道。 红袖率先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不安和愧疚:“公子,妙儿姐姐的事……其实急不得的。若是……若是有难处,从长计议也好,再等等……” 沈明月却皱起了眉头,她久在江湖,从肖尘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她盯着肖尘,直接问道:“你刚才去了哪儿?” “等到什么时候?等他们自己良心发现?”肖尘嗤笑一声,走到沈婉清身边,很自然地端起她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才看向红袖,语气平淡地宣布,“你说晚了。我已经把那个人渣宰了。哦,顺便还把他那个人渣兄弟一起送上了路。” “杀……杀了?”红袖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连忙扶住旁边的椅背才稳住身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可是一个侍郎的儿子!你说杀就杀了?!”沈明月失声喊了出来,又急又气,“你怎么不想想后果?!朝廷律法何在?马家岂会善罢甘休?” “啥后果?”肖尘浑不在意地挑眉,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派御林军来把我这侯府围了?到时候我就抱着婉儿杀出去,你呢,就说跟我不认识,划清界限好了。” “你……你还有心情说笑!”沈明月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相公,”沈婉清虽然脸色也白了,但更多的是对肖尘处境的担忧,她强自镇定,拿出了一些决断,“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收拾些细软?万一……”她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提前收拾了也挺好。”肖尘点点头,居然表示赞同,随即又懒洋洋地补充道,“反正这京城,我们迟早也是要走的。” 他根本不认为会有什么真正的“事儿”找上门。但凡是脑子正常、惜命的人,都不会选择来触他的霉头。 可以说,自从他踏进京城的那一刻起,这满城的权贵,在某种程度上都成了他无形中的“肉票”。 几千养尊处优、主要用作仪仗的御林军,能挡得住他?个人武力达到他这种近乎极致的压制程度,其威慑力与核弹区别不大。 他甚至恶意地想,要是自己现在跑到皇宫外面喊一嗓子“天子失德”,那些怕死的家伙,恐怕立马就得开始琢磨着怎么写退位诏书或者清君侧的檄文了。 别人愿不愿意出头,那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但刚刚经历丧子之痛、亲眼目睹府邸化作修罗场的马力,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了的。 他被人搀扶着回到那片尚未清理干净、依旧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家中,看着熟悉的庭院里狼藉的尸骸和泼洒得到处都是的暗红色,双腿一软,当场就晕厥过去。好不容易被同行的官员、家仆七手八脚救醒,颤巍巍地来到安置儿子尸身的地方,看到那两个昨日还鲜活的儿子,此刻已变成冰冷残缺的尸体,尤其死状凄惨,这位老父亲眼前一黑,又是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等他再次悠悠转醒,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半疯狂的崩溃状态。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浑浊而狂乱,仿佛真的有血要从中滴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匹夫!肖尘!我马力与你不共戴天——!!!”他嘶哑地咆哮着,声音凄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 第75 章 痛快,窝心脚 肖尘在侯府里,正摸着下巴琢磨。斩草除根似乎没必要,毕竟主要目标已经清除了。可问题是,树倒猢狲散,但那棵树还在。自己去的时候他不在家,不知道现在回没回来?要是再专门跑一趟去“补刀”,是不是显得自己太斤斤计较、有点过分了? 许是老天爷听到了他这番毫无心理负担的“纠结”,没等他做出决定,管家就匆匆来报:那位户部侍郎马力,带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状若疯癫地冲到侯府门外,正在那里疯狂地叫骂,用手挠、用身体撞那朱漆大门呢! 肖尘一听,乐了。 人家刚死了两个儿子,疯一疯,发泄一下,也属正常嘛。 他决定出去看看。 顺便,送他们一家……整整齐齐。 侯府门外,已经围了不少被动静吸引来的百姓和闻讯赶来的衙役。马力早已失了分寸,从一个家丁手里夺过一根粗木棍,正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紧闭的侯府大门猛砸,嘴里咒骂不停。 就在他砸得气喘吁吁、目眦欲裂之时,那扇厚重的大门却“吱呀”一声,毫无征兆地从里面打开了。 正用力砸门的马力被这突然开启的门扇带得一个趔趄,向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人,正悠然自得地站在门内。对方斜飞的剑眉,朗星般的双眸,以及嘴角那抹若有若无、仿佛看戏般的浅笑,让马力瞬间就猜出了他的身份——逍遥侯。肖尘! 就是这个杀千刀的凶手,害得他家破人亡!而他,居然还在笑! “你这军伍出身的匹夫!蛮横无理的东西!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下此毒手?!为何啊——!!”马力用木棍指着肖尘,声音嘶哑地控诉,老泪纵横。 肖尘双手负在身后,姿态闲适,仿佛在谈论天气:“我啊,从一个路边小乞儿那里,听了一个关于云妙的故事。”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马力闻言,狰狞的表情瞬间僵住,呆了一呆,似乎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就……就只为了一个下贱的妓子?!”他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 “看来,你并非不知情。”肖尘向前缓缓迈了两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堆秽物,“既然如此,你在我眼里,和你那两个儿子一样,也就是个畜生罢了。” 他没有去解释什么人人平等的大道理,他自己也不信那套。他遵循的,只是自己心里那杆衡量是非的秤。 “你……你这……”马力被他这轻蔑的态度和话语激得气血上涌,还想再骂些什么。 然而,肖尘已经不想再听了。 众人只见那月白色的身影似乎微微一动。下一刻,马力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自己胸口,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猛地倒飞了出去! 在随行而来、却不敢上前的衙役们惊恐的目光中,在周围那些挤得满满当当、伸着脖子看热闹的“热心”百姓的注视下,这位堂堂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砰”地一声重重摔落在三四米开外的青石板路上! “啧,窝心脚。”肖尘站在原地,仿佛只是随意踢飞了一块碍眼的石子,还饶有兴致地评价了一句,“听说那武大郎好像也是这么死的。以我这个力度,他就不用劳烦他夫人后续再补砒霜了。”他对自己这一脚的效果似乎很满意。这场景,倒真把他衬托得像是个无法无天、横行霸道的恶霸。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鸦雀无声的注视下,摔在地上的马力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神迅速涣散,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彻底萎顿下去。 而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那扇侯府的大门,正在缓缓地、无情地合拢,将门外的一切喧嚣与绝望,彻底隔绝。 庄幼鱼觉得自己的头一阵阵抽痛。她揉着额角,眼前仿佛还残留着马力被抬进宫时那凄惨的模样。一个好端端的朝廷三品大员,不过是回家一趟,怎么再见到时,就成了一具仅存余温、眼看就要彻底僵冷的躯体?御医战战兢兢地只上前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退到一旁,那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她实在想不通。那个肖尘,她亲自见过。虽然言语间毫无恭敬,行事我行我素,浑不把权贵放在眼里,但至少……至少看起来是能沟通的,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散。怎么转眼之间,就能做出如此酷烈、如此不留余地的事情?灭门,当街踹杀朝廷命官……这已经不是嚣张,而是近乎疯魔了。 一想到明日的朝会,想到那些即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上来的官员,她的头就痛得更加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让这么一个无法无天、行事全无章法的人出现在京城,搅得周天寒彻? 与庄幼鱼的焦头烂额形成鲜明对比,肖尘这一夜睡得极为香甜深沉。杀人?于他而言,不过是清理了一些碍眼的垃圾。他的神经坚韧得如同百炼精钢,是非观念更是自成一体,壁垒分明。对于被他划入“该杀”范畴的人,下手绝不会有半分犹豫,更遑论事后的心理负担、噩梦缠身。自我怀疑这种情绪,从来就不会出现在他这种人的人生词典里。 沈婉清依偎在他身边,起初还有些担忧,眉宇间笼着一层轻愁。但她心思单纯,身体又娇弱,稍做运动之后就有些疲惫了,在肖尘沉稳的呼吸和温暖的怀抱中,那点不安很快便被倦意驱散,沉沉睡去,面容恬静,仿佛外间的一切风雨都与这方寸之间的安稳无关。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权力的棋盘被一只不按规则行事的手狠狠搅乱,未来的走向变得扑朔迷离,恐惧、算计、观望……种种情绪在京城沉沉的夜色下暗流涌动。 第76 章 半成品美人计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灰蒙蒙的晓色笼罩着巍峨的皇城。庄严肃穆的大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空悬着,旁边设了一扇半透明的青纱屏风。庄幼鱼端坐于屏风之后,面容隐在薄纱之后看不真切,只有一道模糊而挺拔的身影。她清冷的目光透过屏风,扫视着台阶下黑压压的臣工们,如同在审视一群躁动不安的兽群。 果然,朝会刚开始不久,沉寂便被打破。 “臣有本奏!”一名身着朱红色朝服、官威肃穆的官员大步出列,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正是刑部尚书王安踏。他手持玉笏,神情悲愤,朗声道:“陛下!娘娘!户部侍郎马力一家遭遇灭门惨案,其本人更于昨日在逍遥侯府门外当街被殴身亡!此乃我朝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骇人听闻之大案!凶徒肖尘,目无王法,视朝廷如无物,其行径令人发指!臣,恳请陛下、娘娘即刻下旨,调集禁军,捉拿此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维护朝廷之尊严,律法之森严!” 来了。庄幼鱼心中冷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这一招可谓狠辣。无论她下不下这道旨意,朝廷的权威都将受到严重挑战。若下旨,谁能去执行?谁能保证不会激起更无法预料的后果?若不下旨,岂不是坐实了朝廷对肖尘的畏惧,任由他逍遥法外?无论哪种选择,都足以让那些早就对她摄政不满的政敌找到攻讦的借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声音透过屏风,依旧保持着平静与威仪:“王爱卿所言,此案确实重大,影响极其恶劣。” 她先肯定了事件的严重性,随即话锋一转,“正因其事关重大,更需慎重对待,查明原委,不可草率行事。王爱卿身为刑部尚书,执掌天下刑名,缉凶查案,正是职责所在。陛下与本宫,对此案极为关切,现特命你,全权负责侦办此案!刑部上下所有官吏、衙役,皆听你调遣,务必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给朝廷,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她把“皮球”又轻巧地踢了回去,而且给足了“权力”——刑部全权负责,人手随你调用。权是给你了,你王尚书不是义愤填膺吗?那你倒是去抓人啊! 王焕之显然没料到庄幼鱼会来这一手,直接将他顶到了最前面。他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沉吟。 让他一个文官,带着刑部那些寻常衙役,去逍遥侯府抓那个杀神?这跟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区别?他持着玉笏的手微微颤抖,额角似乎有细汗渗出,半晌,才挤出一句底气不足的话:“娘娘……微臣……微臣只是个文官,恐……恐力有不逮……” “办案提凶,查明真相,本就是刑部职责所在!”庄幼鱼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对王大人的能力,向来是放心的!此事就如此定了,无需再议!” 她的目光冷冷扫过屏风下方,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准备附和王焕之出列声援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悄悄收回了迈出一半的脚步。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百官们眼神闪烁,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却再无一人敢站出来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笑话!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弹劾攻讦,是为了攫取更多的利益,让自己和家族过得更好,而不是为了去触那个煞星的霉头,死得更快、更惨!马力父子的下场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去当那个出头的椽子? 庄幼鱼看着台下这群瞬间“偃旗息鼓”的臣子,心中冷笑更甚。这群人,平日里高谈阔论,忠君爱国喊得比谁都响,一旦真遇到硬茬子,需要他们拿出魄力和担当时,便都成了缩头乌龟! 肖尘是真没把外面那些风风雨雨当回事儿。杀人也好,踹毙朝廷命官也罢,在他心里就跟随手拂去了衣角的灰尘差不多,过去了便过去了。但旁人显然不这么想,各种猜测、恐惧、算计如同无形的蛛网,在京城悄无声息地蔓延。 等沈婉清睡到自然醒,顺便用她特有的温柔方式把肖尘也从酣梦中弄醒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两人梳洗完毕,刚走到前厅,便看到红袖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头深深地埋着,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 肖尘见状,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 红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毫无血色的脸。她看到肖尘,眼眶更红,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 “公子……是我对不起您!红袖……万死难辞其咎!” 肖尘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不太喜欢这种沉重的氛围:“起来说话。马家那档子事儿,是我自己看不惯他们行为,与你何干?” 红袖却固执地跪着,用力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不,公子,我骗了您……我一直……一直都是三皇子的人。原本留在林州,便是奉了他的命令,为他留意、笼络各方有可能为他所用的‘人才’……只是,只是那一夜在撷芳楼,意外遇到了公子您……”她终于将这个最大的秘密说了出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更深的惶恐淹没。 肖尘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捅破,大家还可以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旦捅破,就逼着人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其实并非毫无察觉,只是选择了不去深究。 红袖泪眼婆娑,继续诉说着,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忏悔:“我没想过会真的遇到像公子这样的人,更没想到……公子您会待我这般好,带我离开那是非之地,还……还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尊重和庇护……”她的声音充满了悔恨与不舍。 第77 章 若只如初见 肖尘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声音放缓了些:“你若不说出来,我永远不会主动去问。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一个弱女子,在那样的环境里挣扎求存,有自己的不得已。至于三皇子那边……”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他若因此不满,又能如何?” 然而,红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羞愧、决绝和某种自毁倾向的复杂神情:“公子怜惜我,待我宽厚,我心里都明白,都记得!可……可事情原本就是这样,是我心存不良,利用了公子的善意接近您。与君初相逢,我便存了算计之心。此后的种种……即便有几分真心,也不过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贪恋和侥幸罢了。我……我已知公子怜我,但我……已无颜再留在公子身边了。”她的话语如同刀割,既伤己,也伤人。 肖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那个云妙……与你,可是真的相识?” 红袖用力点头,泪水涌得更凶:“情同姐妹,绝无虚假!她……她其实也是被三皇子早年安排的人,来了京城。只是后来……后来她真的爱上了那个她想嫁的普通人,生了退意,才会……才会惹来杀身之祸……”她的话语证实了云妙遭遇的真实性,也点明了三皇子在这背后的阴影。 肖尘心下明了,这三皇子的美人计倒是布局深远,只可惜,算盘打得再精,也架不住人心会变,最终落得个“肉包子打狗”的结局。 他知道,话已至此,再也留不住她了。红袖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宽容,而是一种自我惩罚式的解脱。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释然:“既然如此……那你为三皇子做的事,就算到此为止了。就像你说的,以后,就为自己,自由自在地生活吧。有我在一日,他不敢对你如何。” 红袖闻言,眼中泪水再次决堤,她对着肖尘,无比郑重地、缓缓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掷地有声。然后,她才撑着有些发软的双腿,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厅外走去,背影决绝而凄凉。 沈明月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追了出去,在廊下拉住红袖,低声斥道:“你个傻子!你不说出来,以他的性子,一辈子都不会问你!你何必自己戳破?!” 红袖回过头,泪痕未干,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明月姐姐……我怎能……怎能忍心继续骗他?我配不上他待我的好……” 沈明月瞪了她一眼,又是气恼又是心疼:“糊涂鬼!”她嘴上骂着,动作却极快地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绣工精致的荷包,不由分说地塞进红袖怀里,压低声音道,“你那一匣子首饰太过扎眼,我替你收着了。这荷包里有足够你安身立命的银票。听我的,就在京城呆着,哪儿也别去!有那个煞星……有他在京城镇着,没人敢动你!” “可是……”红袖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沈明月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日子还长着呢!先安顿下来再说!” 肖尘自然是听不到她们两人这番压低声音的交谈。他只是站在厅内,望着红袖那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初遇时,她在撷芳楼的舞台上,一身红衣似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绝美舞姿。那一幕,曾真切地惊艳过他的时光。 沈婉清轻轻走到他身边,温柔地挽住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怅然,柔声问道:“相公若是舍不得……不如,我去把她追回来?红袖妹妹也是身不由己,如今既已坦白,往后若能没了那些束缚,待你定是一心一意的。” 肖尘收回目光,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想走,是她自己选的路。若我强行留下她,难免在她心里留下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心结。”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沈婉清,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带着点回忆的意味,“就像当初你我初见,我即便……即便对你有所好感,也不能明知你身有婚约,就不管不顾地把你抢了去吧?总要有些规矩。” 沈婉清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白皙的脸颊上突然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她微微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大胆的娇憨: “其实……其实当时我心里偷偷想着,若……若真被你那样的人抢了去,也是……也是很好的。你那时若真的来抢……我……我是不反抗的。” 肖尘一愣,随即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 差点忘了,自己怀里这个看似最是知书达理、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骨子里,原来也是个藏着不安分心思的小女子。 红袖离去时那决绝而凄凉的背影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带着未散的泪意。肖尘尚未来得及将这缕情绪细细梳理,管家便已悄无声息地再次上前,躬身禀报,语气比以往更加恭谨,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撇清的坦诚:“侯爷,皇后娘娘驾到,已在门外。” 这管家不愧是混迹京城的人精,早已将府内形势看得分明,知晓在这位爷面前,任何虚与委蛇和小心思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倒不如彻底坦诚,或许还能保个平安。 沈婉清听闻皇后亲至,下意识地蹙了蹙秀眉。她对于面对这等执掌天下权柄、周身萦绕着无形威压的大人物,依旧心怀怯意,便轻声对肖尘道:“相公,我……我先回后宅了。”随即带着同样面露惶惑的月儿,匆匆避入了内院。 庄幼鱼此次前来,依旧只带了那名脸覆冰冷铁面、如同磐石般沉默的护卫海兰。 肖尘看着这位皇后,目光在她那张兼具风韵与威严贵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基于对美好事物本能的几分好感,他难得地开口提醒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你就只有这么一个护卫?这做法,很蠢。” 第78 章 边城的死守不降 庄幼鱼似乎没料到他会关心这个,微微一怔,解释道:“海兰是宫中护卫统领,武功超群,忠心耿耿。” “那还是很蠢。”肖尘毫不客气地再次评价,却也懒得深究,反正该提醒的他已经说了。他转而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堂堂一代……嗯,‘妖后’,不去好好把持你的朝政,陷害你的忠良,老是往我这儿跑什么?” 他来到京城也有些时日,那些野心勃勃的皇子一个未见其影,反倒是这位传闻中的“妖后”,已经是第二次登门了。 庄幼鱼被他这直白的“妖后”称呼噎了一下,却并未动怒,反而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一丝矛盾,反问道:“陷害忠良?你也不管吗?我听闻,你可是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便悍然杀了马力满门。”她试图用这件事来试探他的底线和行事逻辑。 肖尘懒洋洋地瞟了她一眼:“在我看来,你满朝人物,未必能找出比那个‘风尘女子’更干净的人。” 庄幼鱼被他这话刺得呼吸一窒,沉默片刻,才幽幽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说起来……那马力,或许只是教子无方,疏于管束。但他本人,在朝中却算得上是个能臣干吏,风评尚可。当年外放为官时,还是带着万民伞回京的。” “万民伞?”肖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不会真的相信,那玩意儿是老百姓自发凑钱、满怀感激送上去的吧?老百姓,他们既没有闲钱去买那伞,更不识字。”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道,“这家伙,不是你这一派的吧?” 庄幼鱼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坦然点头:“算是……中间派,或者说,是力求维稳的那一派。如今朝中,更多的人已经在暗中选择押注某位皇子,幻想那从龙之功了。” “皇帝……病得就那么厉害?”肖尘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疑问,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按常理,皇帝病重,也该是太子监国,怎么就会让一位皇后走到台前,还背上了“妖后”之名? 以庄幼鱼目前表现出来的心机和手腕,给那位女帝武则天提鞋恐怕都嫌不够格。 庄幼鱼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谈,生硬地扭转了话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不干。免开尊口。”肖尘拒绝得干脆利落。他一点也不想和这些庙堂之上的麻烦事搅和在一起。 “此事与朝堂政局无关。”庄幼鱼连忙补充,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是关于西北战场。” 她解释道,“雅戈尔部族突然大举入侵。边境上原本有三座要塞互为犄角,相互支援,但后方两座要塞的守将怯战畏敌,竟弃城而逃!只剩下最前方的飞云隘一座孤城,独自面对雅戈尔大军。” “飞云隘已被围困一月有余!”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无力感,“朝廷里那些人,眼里只有派系利益,互相倾轧。兵部和户部为了出征的饷银、兵马调动之事吵翻了天,至今未能派出一兵一卒前去救援!”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带着一种悲愤:“或许在那些人眼中,边境那三千孤军的性命,无足轻重,可以随意牺牲!但据前线拼死送出的战报,这三千将士,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依旧在死守要塞,无人肯降!他们……他们不应该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在那里,至少……至少也该有人去接应,让他们……或者让他们的尸骨,能够还乡!” “真是一帮愚忠的傻瓜!”肖尘听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骂了一句,“被人当做弃子卖了,还要展现什么狗屁骨气!全身上下,除了几根硬骨头,简直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他话语刻薄,然而熟悉他性子的人,或许能听出那刻薄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样情绪。 庄幼鱼并未因他的斥骂而退缩,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肖尘,这个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打破僵局的人:“我手中无兵可用,调度不动那些阳奉阴违的将领。如今……只能来求你。” 肖尘沉默着,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庄幼鱼等待片刻,眼中希望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她不再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卷轴,轻轻放在旁边的桌案上。“这是陛下的圣旨,特许你……可凭此物,酌情调动沿途州府的兵马粮草。”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虽然……具体有多大效用,我也无法保证。”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欲走。 就在她即将踏出厅门的那一刻,肖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你这种人。” 庄幼鱼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肖尘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的结局:“也许一时幸运,机缘巧合得了势,坐上了那个位置。但在那个地方,以你的能力和心性,迟早……会被那些真正的豺狼,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庄幼鱼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击中。她呆立了半晌,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随即,她挺直了背脊,重新恢复了那属于皇后的、不容侵犯的威仪气质,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去,消失在侯府的庭院之外。 庄幼鱼所述,应当不至于是说谎。西北那片广袤而苦寒的边疆之地,确实有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一座孤城。一城“死守之士”的军卒。 他们远离京城的繁华与喧嚣,远离朝堂之上唾沫横飞的争论与算计,他们的生死荣辱,在那些身居庙堂高位者眼中,或许轻如鸿毛,甚至不值一提。算不得是人命。史官的笔,或许最终都不会为这些人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但那些人啊……那些有名或无名的面孔,那些在风沙与刀剑中变得粗糙黝黑的脸庞,那些在绝境中依旧紧握着残破兵刃、不肯后退半步的身影…… 肖尘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烦躁地起身,大步走到后院,在临水的凉亭里找到了正在轻声交谈的沈婉清和沈明月。 第79 章 千里之外 肖尘毫无铺垫地将庄幼鱼所说的西北战事,以及那三千被围孤军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末了,他语气硬邦邦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懑和鄙夷,给那些未曾谋面的边军下了个定义: “这些人,愚忠!死板!不懂得变通!而且……命贱!”他似乎想用最刻薄的词语,来掩盖内心深处某种被触动的东西。 沈婉清静静地听完,抬起清澈的眼眸,望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地接了下去:“但他们……不该死。至少,不该这样默默无闻地、被自己人抛弃而死。”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能看进肖尘的心里,“相公,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不是吗?若是……若是因放不下我,而在此犹豫不前,我……我岂不是要成了耽误大事的罪人?” 肖尘与她对视着,看到她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心中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一个民族,或许真就是靠着这些看似愚蠢、不知变通的‘硬骨头’,才能磕磕绊绊地传承千百年。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看见了,就没法再当做看不见,没法心安理得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目光落在沈婉清身上,带上了一丝歉意和温柔,“只是可惜……刚许了你青山绿水,自由自在,这转眼之间,却又要分开。” 沈婉清脸上绽开一个温婉而包容的笑容,仿佛春日融冰:“相公自去便是。妾身就在这里,等着你平安归来。些许时日,妾身等得。” 一旁的沈明月却皱起了眉头,直接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我与你同去!” “你去干什么?”肖尘想也不想就拒绝,“好好在家呆着!”他特意加重了“家”这个字,然后不容分说地转向她,“把你的青鬃马借给我。我现在就走。” “家”这个字眼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击中了沈明月,让她一时间竟忘了反驳,只是下意识地回答:“在……在后院马厩,你自己去牵。” “等我回来。”肖尘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两个女子一眼,随即转身,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凉亭,背影迅速被嶙峋的假山石遮挡,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望向那人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你……就不担心吗?”沈明月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看向身旁看似平静的沈婉清。 沈婉清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重新坐回冰凉的青石凳上,原本强撑的镇定褪去,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和忧色:“兵凶战危,刀剑无眼……我怎能不担心?”她轻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可是……他是名扬天下的英雄,是注定要纵横世间的神龙啊。我……我怎么能,又怎么敢,成为束缚他的枷锁?” 沈明月看着她这副模样,撇了撇嘴,习惯性地用带着刺的语气说道:“真是个苦命的女人……我看你啊,就是被他这副样子给骗了,还心甘情愿。” 沈婉清闻言,却并未生气,反而转过头,用一种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探究,甚至有些许诡异的平静眼神,静静地看向沈明月,没有说话。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人心里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 沙县,这座曾经还算繁华的边城,如今在连绵战火的侵蚀下,已彻底沦为风雨飘摇的前线。 城内气氛压抑,人心惶惶。但凡有些家底和门路的富户、商贾,早已携家带口,逃往相对安稳的内陆城市。 如今还留在这座危城之中的,除了少数眷恋故土、或是贫苦得无处可去的百姓,便只剩下那些身负守土之责、不能走也不敢走的戍边兵丁。 这天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尽,一名骑士风尘仆仆地穿过了空旷寂寥的城门。 肖尘没有理会城门守卒迟疑的盘问,只是亮出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便得以畅通无阻,径直来到了城内最高处的城楼之上。 城楼上,一个身着陈旧铠甲、面容被风沙刻画出粗粝线条的将领,正凭栏远眺,眉头紧锁。 他叫叶毅,官居参将,是如今这沙县城内职位最高、也是少数几个选择留下的将领之一。那些怯战畏敌、贪生怕死之辈,早已寻了各种借口,溜得无影无踪。 肖尘步履沉稳地走到他身后,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就是现在这里能主事的最高将领?” 叶毅闻声转过身,看到肖尘手中圣旨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但军人的素养让他立刻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有力:“末将叶毅,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是……” 肖尘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将那道皱巴巴的圣旨扔了过去,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起,这座城,以及城里所有还能拿得动刀枪的士兵,都归我调遣。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在校场集合!” 他的命令带着一种天生的权威,叶毅下意识地接过圣旨,快速扫了一眼,心中虽仍有疑虑,但皇命如山,他不敢怠慢,立刻沉声应道:“末将遵命!” 很快,急促的集合号角在沙县城内响起。残破的校场上,尘土飞扬,衣衫褴褛但眼神尚存锐气的士兵们从各个角落迅速汇聚而来。 肖尘站在简陋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这三千张饱经风霜、带着茫然与些许麻木的脸庞。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沙场点兵”,尽管人数不多,场面也算不上雄壮,但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热流,悄然在他心中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嗓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兄弟们!” 台下原本细微的骚动瞬间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据此地,不足百里!”肖尘伸手指向西北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铿锵,“有一座城,名叫飞云隘!如今,它已是一座被数万雅戈尔狗贼重重围困的孤城!” 第 80章 边塞孤城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城里的兄弟们,已经在那里,死守了超过一个月!孤立无援!但是——”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数万敌军,没有砍断他们的脊梁!他们用血肉之躯,用一条条命,向所有人证明了,什么叫寸土不让,什么叫军人的骨气!” 校场上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风吹旗帜的猎猎作响。士兵们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麻木被驱散,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现在!”肖尘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响,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轮到我们了!” 他向前猛地踏出一步,声震四野:“是男儿的,心中有血性的——且上前一步!随我出城,踏破敌营,接他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仿佛带着魔力,瞬间点燃了校场上压抑已久的情绪。 叶毅站在台下,看着点将台上那个看似年轻、甚至有些文弱的背影,心中原本的疑虑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或许不懂排兵布阵,但他身上那种一往无前、睥睨天下的气势,以及那句“接他们回家”中蕴含的悲壮与温情,足以让任何还有血性的军人动容。 逍遥侯的传说,他听过太多,此刻,他选择相信这个传说。 “末将叶毅!愿随侯爷前往!”叶毅率先单膝跪地,抱拳怒吼。 “愿随侯爷前往!接兄弟们回家!!” “回家!!” 台下,三千将士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直冲云霄,震散了城头的薄雾,也惊起了远方天际的几只寒鸦。 肖尘不再多言,翻身下台,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了一件灰扑扑、带着污渍和刀痕的普通铁甲披在身上,与他之前那身月白长袍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添了几分沙场的粗粝与肃杀。他又找了一把制式军刀挎在腰间,“仓啷”一声拔出,雪亮的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直指城外方向! “开城门!”他声音冰冷,如同出鞘的利刃,“随我——出城!” 飞云隘。 残阳如血,将这座饱经战火蹂躏的孤城染上了一层悲壮的橘红。城墙上下,到处都是断箭残戈,焦黑的痕迹和凝固的暗红色血斑交织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连日来的惨烈。 刘安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垛,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从他额角的伤口不断淌下,糊住了半边视线。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卷了刃、崩了无数缺口的腰刀,用一块从敌人尸体上扯下来的的布条,机械而麻木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污。刀刃上密布的缺口,像一张狞笑的嘴,嘲笑着主人的徒劳。 “他娘的……”刘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抬眼望了望灰蒙蒙、不见一丝蓝意的天空,骂骂咧咧道,“你说这鬼地方,往年一年到头也难得下两场像样的雨,偏偏这一个月,就他娘的下足了两次!这是老天爷……也在帮咱们!不让咱们降!” 旁边,一个靠着墙垛坐在地上,满口黄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兵闻言,嗤笑一声,有气无力地骂道:“放你娘的屁!刘安,都这时候了,你他娘的还找这种借口来忽悠兄弟们?哪个孬种说过要降了?啊?!”他激动地咳嗽了几声,才继续道,“咱们……咱们连那些雅戈尔杂碎的肉都他娘的啃过了!降过去干什么?排着队,等着被人家扒皮抽筋,下锅煮了当军粮吗?!”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猛地捶了一下地面,溅起些许尘土:“老子就是把这条命交代在这儿,变成厉鬼,也要守着这堵墙!那些狗日的土蛮子想要这座城?行啊!拿命来填!填到老子杀不动!” 刘安听着老兵的话,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重复着那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如今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的话:“不能让……不能让他们夺了城……夺了城,通往我大雍腹地的门就开了……后面……后面就是我们的家乡,我们的父老乡亲……人在城在!”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行了行了,这话你他娘的都说了多少遍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另一个拄着长枪才能勉强站稳的老兵,虚弱地摆了摆手,劝道,“省点力气吧……把劲儿,使在待会儿砍杀那些狗杂种身上!” 刘安闻言一愣,是啊,说了好多遍了。从最初城中有三千满编弟兄,到一次次打退进攻后不足一千,然后是八百,五百……到现在,还能勉强站起来、握着兵刃的,放眼望去,稀稀拉拉,几乎一眼就能数得过来。每个人的脸,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个人的名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里。每少一个熟悉的面孔,他的心就像被剜去一块。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如死灰般的年轻士兵,抱着膝盖,望着城外雅戈尔联营升起的袅袅炊烟,喃喃地问出了那个压在每个人心头,却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 “刘头儿……你说……朝廷……到底有没有援军啊?”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下意识地接口,语气却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一定……一定是有的……再……再等等……” 刘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一个沉重的数字: “四十……三天了。” 第81 章 方天画戟!温侯吕布 红抚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仅仅为了衬托主人身份、在寻常场合摆摆姿态的坐骑。它是在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百战神驹,是正在被无数人传颂的一段活着的传奇! 它不再需要背上的主人催促或引导,一旦四蹄迈开,冲势一起,便如同脱离了弓弦的致命箭矢,一往无前,再无停顿之理!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千军万马组成的铜墙铁壁,它的蹄声便是决绝的宣言——踏破为止! 马背上的肖尘,此刻手中握着的,是一柄造型极其华丽、分量惊人的长兵——方天画戟!那月牙形的利刃与锋锐的戟尖,在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冰冷嗜血的光华。 能用此等霸绝兵器,于历史长河中留下不朽威名的,似乎唯有一人! 勇冠三军、傲视群雄的温侯吕布!而此刻,吕布那睥睨天下的战魂,正与肖尘的意志融为一体。 红抚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雅戈尔大营外围的哨兵刚刚看到远处坡地上冲下一骑,还未来得及发出完整的警报,那一人一马便已如同撕裂夜色的血色闪电,冲到了营门之前! 或许是因为长达月余的围城,雅戈尔人早已松懈,甚至连营门都未曾完全关闭! 肖尘眼神冰冷,手臂一振,那沉重的方天画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劈下! “轰隆!” 木质辕门在那无匹的巨力下,如同纸糊般轰然爆碎,木屑纷飞! 戟尖毫不停滞,顺势向下探出,如同巨蟒出洞,精准地插入地面设置的拒马鹿角之下,猛地向上一挑!那沉重的、布满尖刺的障碍物,如同孩童的玩具般被轻易挑飞,翻滚着砸向远处,清空了马前的通道。 第一队闻讯赶来的雅戈尔卫队,约莫十余人,刚刚集结成型,便看到那匹神骏的红马驮着那尊杀神,已然冲破营门,到了眼前!一个小头目惊骇之下,刚举起长刀指向肖尘,口中呼喝尚未出口…… 肖尘手腕一抖,方天画戟如同毒龙出洞,快得只剩一道寒光! “噗嗤!” 戟尖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小头目的胸膛,将他整个人挑离了地面! 紧接着,肖尘双臂运力,画戟左右一分,明明只是一杆兵器,却在刹那间幻化出两道凝实的戟影,如同凤凰展翅——正是戟法中的精妙招数,双展翅! “咔嚓!噗啊——!” 戟影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站在那小头目两侧的兵丁,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稻草人,或是胸腹开裂,或是肢体断裂,惨叫着、喷洒着温热的血液,向后倒飞出去,瞬间清空了前方一片区域! 然而,雅戈尔人毕竟是能征善战的部族,短暂的惊骇过后,后方迅速有士兵组织起来。 数十名手持厚重包铁大盾的壮汉,口中发出嗬嗬的吼声,迅速并拢,组成了一道坚实的盾墙,如同一面移动的铁壁,挡在了红抚马冲锋的路径上!盾牌缝隙间,隐约可见闪烁着寒光的战斧。 面对这堵看似坚不可摧的盾墙,红抚马竟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它发出一声嘶鸣,在即将撞上盾墙的瞬间,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包裹着铁甲、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前蹄,如同两柄重锤,狠狠地向最前方的两面巨盾踏下! “咚!轰——!” 如同擂响了巨鼓!那两名持盾的士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磅礴巨力从盾牌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两人连人带盾被踏得向后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重重砸在后方的同伴身上,引起一片混乱! 就在红抚前蹄落下的同时,肖尘手中的方天画戟已然挥出!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最简单、最基础,却也最考验力量与速度的——横扫千军! 画戟带着恐怖的呜咽声,如同一条钢铁巨蟒,狠狠抽打在盾墙的两侧!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那厚重的包铁大盾,在方天画戟无坚不摧的锋刃和沛然莫御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连盾带人,被轻易地扫飞出去!躲在盾牌后面的斧手,甚至连举起战斧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那狂猛的力量波及,如同被无形的暴风正面吹中,骨骼碎裂声噼啪作响,惨叫着向后跌飞,胸口、手臂处鲜血狂喷!一些运气不佳、或者个子稍矮的,更是被月牙刃直接划过脖颈,头颅瞬间与身体分离,带着惊愕的表情飞上半空! 仅仅一个照面,这道仓促组成的盾墙防线,便被一人一马,以最蛮横、最霸道的方式,摧枯拉朽般彻底摧毁! 烟尘与血雾尚未散尽,一员雅戈尔将领已然怒吼着催马迎上。 此人身材魁梧如熊,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刺青,手中一对硕大的金瓜锤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显然是以力见长的悍将。 “你也配使锤?”肖尘冷哼一声,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将,不闪不避,手中方天画戟如同毒龙出洞,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对方心口! 那雅戈尔将领见对方竟敢与他硬碰硬,脸上露出狞笑,狂喝道:“呔!受死!”他双臂肌肉虬结,将两柄沉重的金瓜锤并在一起,如同两面盾牌,猛地向前推出,意图凭借锤身的重量和自身的蛮力,硬生生磕飞甚至砸断那看似华丽的画戟! 然而,就在锤戟即将相交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原本一往无前的戟尖,竟在肖尘手腕极其精妙微小的抖动下,如同瞬间被赋予了生命,高速旋转起来!带着一股诡异的螺旋劲力,如同钻头,并非硬碰,而是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瞬间“钻”入了双锤并拢的防御中心! “铛——!嗡……!” 一声极其刺耳、完全不似金属碰撞的怪响爆发! 那雅戈尔将领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理解的、兼具穿透与震荡的恐怖力道从锤柄传来,双手瞬间麻痹刺痛,虎口迸裂,鲜血直流!那对沉重无比的金瓜锤,竟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抓住,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外猛然崩飞出去,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了不远处的营帐,引发一片惊呼! 他双臂被那股巨力带得向外狠狠甩开,胸前空门大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肖尘的方天画戟如同拥有生命,那旋转的戟尖一触即收,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 那雅戈尔将领的动作彻底僵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小、前后透光的狰狞血洞,甚至能透过它看到身后晃动的火光和混乱的人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随即身子一歪,沉重地栽下马去。 第82 章 以血染红 两马交错而过,肖尘甚至没有回头再看那具迅速冰冷的尸体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的冲锋没有丝毫停滞,如同一股死亡的旋风,继续向着中军大帐卷去! 后面仓促组织起来试图拦截的,是一名使长枪的雅戈尔将领,带着一队手持弯刀的步兵。 枪影如蛇,试图缠绕画戟。 然而,仅仅一次交锋。 “咔嚓!” 那杆精铁长枪如同脆弱的芦苇,被方天画戟轻易斩断! 戟刃顺势掠过,那使枪将领连同他身后的几名刀兵,如同被镰刀划过的麦草,瞬间倒地身亡,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再往后,已经很难分辨出谁是将领,谁是普通士兵了。在肖尘面前,区别仅仅在于有马可以作为目标,或者没马只能被践踏、被扫飞而已。 整个雅戈尔大营,彻底乱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飞速蔓延。 “长孙将军死了!一个照面就死了!” “郭松将军也完了!他的锤飞了!” “常怀将军被追上了!人头被挑在戟上了!” “那个恶魔!他冲这边来了!快跑啊!” 此起彼伏的惊惶呼喊在营中各处响起,加剧着混乱。 这已经不是猛虎冲入羊群,而是猛虎闯进了毫无反抗之力的鸡圈!羊尚且能用犄角顶撞一下,而这些雅戈尔士兵,在肖尘面前,连让他稍微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一触即溃! 士兵们只能根据同伴鲜血喷洒的方向、人体被击飞抛落的轨迹,勉强判断出那个恐怖杀神大致的方位。 但火光摇曳,夜色深沉,哪里能真正看得清楚?往往只觉得眼前一花,红影闪过,身边的人便已非死即伤! 恐惧压倒了一切。许多士兵看到晃动的阴影,就以为是那尊杀神冲了过来,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不是抵抗,而是转身就逃,互相推搡、踩踏,进一步加剧了营地的混乱。 至此,叶毅和他率领的三千沙县守军,才刚刚抵达被肖尘劈碎的辕门位置。 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看着那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披靡的红色身影,叶毅和他身后的士兵们全都惊呆了! 常听说北境威武军所向无敌,战无不胜……原来,竟是这么个“无敌”法! 叶毅原以为,同为武将,逍遥侯实力肯定远胜自己,但总归还在“人”的范畴。 但现在亲眼目睹,他才骇然发现,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物种之间的较量!那是人与神,不,是与魔之间的天堑鸿沟! 他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立刻嘶声怒吼,下达了当前最正确的指令: “快!别愣着!追击残兵,驱散他们!推倒他们的火盆、火把!点燃他们的粮草、帐篷!所有能烧的,全都给我点起来!把这场乱子,搅得更大!!” 肖尘的目标明确——就是那顶在灯火映照下分外扎眼的白色中军大帐! 他心无旁骛,一路冲杀,戟下无一合之将,马前亦无敢挡之兵。那些反应稍慢、跑得不够快的雅戈尔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抵抗,便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被他手中的方天画戟或挑飞、或扫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短暂而凄惨的弧线,重重砸落在地,再无声息。 白色大帐已近在眼前。帐前不知何时仓促设置了一排拒马,尖锐的木刺对着外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根本无需肖尘动手。在距离拒马尚有两丈之遥时,与他心意相通的红抚马便发出一声高亢入云的嘶鸣,四蹄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竟如同脱离了地心引力般,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腾空而起! 那一跃,如同神兵天降,划破被火光与血色染红的夜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精准地越过了那排可怜的障碍! “轰!” 红抚马沉重地落地,四蹄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地面仿佛都为之震颤!守在帐外的几名森马亲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神下凡般的景象以及落地时那股无形的气浪震慑,竟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跌退,脸上写满了惊骇与绝望。 就在红抚落地的瞬间,马背上的肖尘已然动了!他手臂一挥,那杆染血无数的方天画戟带着撕裂布帛的刺耳声响,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而易举地将那坚固的白色大帐划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他甚至没有等红抚完全停稳,便借着前冲的势头,直接从马背上跃下,顺着那道被划开的缺口,闪电般地撞入了大帐之内! 帐内,以主帅森马为首的几名雅戈尔高级将领,正因外面的惊天动地而惶惶不安,手中紧紧握着出鞘的长刀。 骤然见到一团裹挟着血腥与杀气的黑影破帐而入,几人皆是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持刀向后疾退,试图拉开距离。 森马强自镇定,看清来人只是一个年轻将领,心中惊疑不定,抬起手指向肖尘,厉声喝问:“你……” 他话未说出,肖尘冰冷的目光已然锁定了他这个居中指挥、衣着最华贵的目标。见他竟敢用手指着自己,肖尘眼中寒光一闪,杀意骤盛! 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废话或反应的时间,肖尘手腕猛地一抖,持戟方式瞬间改变!原本握在戟杆中段的手,如同移形换影般滑到了戟杆的最末端! 与此同时,他手臂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将那沉重无比的方天画戟如同标枪般,朝着森马猛地一送!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甲胄与肉体的闷响! 森马脸上的惊怒与质问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那已经完全没入自己胸膛、甚至从后背透出一大截的冰冷戟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血沫声。 肖尘一击得手,甚至没有将画戟拔出!他单手抓住戟杆末端,腰腹核心与双臂的肌肉如同虬龙般贲张,口中发出一声低沉如洪荒猛兽般的怒吼: “无——双——!” 第83 章 孤城的曙光 伴随着这声怒吼,肖尘以自身为轴心,借着刚才前冲和刺击的余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这杆贯穿了雅戈尔主帅的长戟,连同戟上挂着的森马,如同挥舞一根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狼牙棒,猛地横向抡扫开来! 方天画戟本就长约一丈,加上肖尘那非人的巨力,这一抡扫,攻击范围几乎覆盖了整个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咔嚓!”“噗嗤!”“啊——!” 刹那间,大帐之内如同变成了一个被暴力搅碎的血肉磨坊!画戟所过之处,骨骼碎裂声、血肉撕裂声、临死前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鲜血如同泼墨般疯狂喷溅,染红了帐篷的内壁,断臂残肢伴随着破碎的甲胄碎片四处横飞!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当肖尘收回画戟,将戟尾顿在地面上时,整个大帐内已陷入一片死寂。 刚才还试图后退、持刀戒备的几名雅戈尔将领,此刻已尽数变成了散布各处的、不成形状的残破尸块。整个帐篷内部,如同被用最浓烈的红色油漆肆意泼洒过一般,触目惊心。 肖尘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依旧保持白色的帐篷顶棚,略显遗憾地撇了撇嘴:“只可惜这个顶子还是白色的。血喷得不够高啊。”他随即又摇了摇头,自我开解般低语,“算了,又不是强迫症,凑合吧。” 他提着依旧在滴血的方天画戟,从容地转身,从自己破开的那个缺口再次走出大帐。红抚马正安静地等在帐外,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 此刻,整个雅戈尔大营已经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混乱与崩溃之中。 主帅毙命,中军大帐被血洗,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淹没了所有士兵的理智。 堂堂帅帐遇袭,直到此刻,竟然都没有任何成建制的部队前来支援——要么是被叶毅的人马缠住,要么,就是早已被吓破了胆,自顾不暇。 肖尘翻身上马,看着营地里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哭喊奔逃的雅戈尔士兵,他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追击。 这种追亡、扩大战果、清剿残敌的任务,自然应该交给叶毅和他带来的士兵去做。自己大老远把他们带来,总要让人家有机会拿些实实在在的军功。 再者说,放眼望去尽是溃兵,他也不知道该去追哪一个——在他眼里,这些已然丧胆的残兵败将,与路边的杂草并无区别,实在提不起亲自追杀的兴致。 一场对溃散雅戈尔残兵的清剿与追击,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喊杀声与哀嚎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飞云隘城头上,那些熬过了漫长绝望守城岁月的老兵们,依靠着冰冷的墙垛,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城外那片已然面目全非的雅戈尔大营。 原本连绵数里、灯火通明的敌营,此刻到处是燃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倾覆的帐篷、散落的兵器和无人收敛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皮肉烧焦的糊味。 “这……会不会是蛮子的诡计?想引诱我们出城?”一个嘴唇干裂、声音嘶哑的老兵喃喃道,长期的围困和战友的不断倒下,让他对任何一丝“希望”都本能地抱有怀疑。 旁边一个只剩下一条胳膊、用破布草草包扎断处的老兵,用剩下的那只手拄着长枪,嗤笑一声,笑声却带着无尽的苍凉:“你看看那营寨……都快烧成白地了!数万大军,就为了骗咱们这百十个还剩半口气的人出城?他们图啥?图咱们这身骨头能熬汤吗?”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还能站着的守军发出一阵苦涩的干笑,笑声在空旷的城头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当第一缕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将温暖(或许并不温暖)的光芒洒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时,一队打着雍军旗帜的人马,出现在了飞云隘那早已被沙石土木堵死的城门下方。 城头上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凝固,随即,如同冰面破裂,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嘶吼和欢呼: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朝廷……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雅戈尔……雅戈尔败了?!他们真的败了?!好啊!好啊——!!”一个老兵猛地用拳头砸在城垛上,任由粗糙的石头磨破他早已结满血痂的手背,他仰天大喊:“老兄弟们!你们看见了吗?!我们守住了!咱们守住了啊——!!” 刘安,这位飞云隘最后的指挥官,靠着墙垛,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蓄积了四十三个日夜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终于决堤般汹涌而出。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肆意流淌。等到了,终于等到了……他总算……总算对得起那些一个个倒在身边,用生命为他、为这座城争取时间的兄弟了。大雍的边境,守住了。 负责上前接应与安抚的,是叶毅。他指挥着士兵们开始艰难地清理堵塞城门的障碍物,准备接应这些创造了奇迹的守军出城。 而肖尘,则留在了队伍的后方,刻意与那片即将充满悲喜交加、生离死别的区域保持着距离。 他骑在红抚马上,目光复杂地望着那座伤痕累累的孤城,望着城头上那些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身影。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种场面,光是远远看着那些枯瘦如柴、几乎只剩下骨架披着破旧号衣的守军,被叶毅的士兵们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珍宝般从城墙上搀扶下来,他就觉得眼角阵阵发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作为一个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现代人,他很难真正理解这种近乎偏执的坚守。 第84 章 回城的官 这些士兵“愚忠”,认“死理”,为了那些可能根本不在意他们生死、甚至还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官老爷们,拼尽了自己最后一口气。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他们的性命,或许真的算不上是人命。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群被他定义为“愚蠢”的人,面对着十倍、百倍于己的凶悍敌人,在绝对劣势、孤立无援的绝境中,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死守了这座孤城长达一个多月! 尽管他们现在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走路需要扶着残破的兵器才能勉强站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们的脊梁,却挺得比任何人都要直! 或许……肖尘心中那个略带嘲讽和不解的念头,第一次产生了动摇。或许任何一个民族,想要在历史的长河中跌跌撞撞地延续下去,经历无数风雨而不倒,依靠的,真的就是这种在关键时刻愿意站出来、用最硬的骨头去抵挡灾难的“蠢人”。 岁月无情,文明有其辉煌鼎盛,也必有其至暗磨难。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认死理的“硬骨头”,在苦难降临之时,用自己的生命,为身后的同胞撑起了一片或许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生存空间。 肖尘用力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睛,猛地调转了马头,不再看向那边。 他不想接触这些人。 他怕被他们身上那种他无法理解、却又真实存在的“傻气”和执着所“传染”。 他更怕……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那不争气的眼泪会真的掉下来。 开玩笑!他可是堂堂逍遥侯,是单枪匹马踏破万军、能让小儿止啼的绝世凶人!是无敌的硬汉!这形象要是毁了,以后还怎么混?尤其要是让沈明月那个牙尖嘴利的女人知道了,还不得挂在嘴边笑话他一辈子?! 他勒紧缰绳,驱使红抚马向着更远处的空旷地带缓缓走去,只留给那片正在上演悲壮重逢的城墙,一个看似冷漠而孤高的背影。 肖尘原本的打算,确实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直接一走了之,返回京城。 奈何沈明月的青鬃马还留在沙县马厩里。更重要的是,庄幼鱼给的那道允许他“便宜行事”的圣旨,也必须回收。 这玩意儿在旁人手里,或许没多大作用。但若留在他肖尘手中,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简直就是可以无法无天、作威作福的道具,是杀人抄家、甩黑锅的绝佳神器! 随着飞云隘那些幸存的老兵被陆续接应出来,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那些守军多数人连独立行走都十分困难,需要士兵搀扶甚至用担架抬着。 肖尘将后续的收尾工作全权丢给了叶毅,自己则骑着红抚马,脱离大队,先行返回了沙县。叶?也只能分一队士兵陪护这位侯爷。 沙县城内依旧弥漫着紧张与萧条。肖尘懒得理会这些,径直去了空荡荡的县衙,在后堂寻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厢房,里面有一张铺着软垫的床榻。 他是真的感到有些疲惫了。从京城一路疾驰到沙县,途中偶尔只能在荒村破庙里凑合歇脚,紧接着便是连夜奔袭、单骑闯营、血战斩将……几乎没怎么正经躺下好好休息过。 如今该做的事儿都做了,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浓浓的倦意便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撕下沾染了尘土和淡淡血气的铠甲,随手扔在一边,整个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几乎是脑袋挨着枕头的同时,沉重的眼皮便合拢起来,意识迅速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宁静之中。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肖尘才被屋外一阵极其轻微、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响惊醒。 几乎是声音入耳的刹那,他已然翻身坐起,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猛地一把拽开了房门! 门外,一个穿着素净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拿着一把小扫帚,小心翼翼地清扫着廊下的浮尘,显然没料到房门会突然打开,吓得浑身一颤,小脸瞬间煞白,手中的扫帚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带着凌厉煞气的年轻男子,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道:“侯……侯爷……老,老爷……在,在前厅备了酒席……特,特命奴婢来等候侯爷,为……为您庆功……” 肖尘被她这一连串混乱的称呼弄得有些迷糊。他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额角,正好感觉腹中空空,饥饿感袭来。想到叶毅此人还算靠谱,这一路配合得也不错,去和他喝两杯,似乎也不错。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前面带路吧。” 前厅之内,一张硕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时令鲜蔬,酒壶里散发出醇厚的香气,可谓丰盛至极。 然而,围坐在桌旁的六个人,肖尘一个也不认识,他们衣着光鲜,面带恭敬甚至谄媚的笑容,却难掩眼底的精明与算计。 见肖尘走进来,一个体型极为肥胖、穿着绿色官袍的官员立刻费力地站起身,脸上的肥肉堆起夸张的笑容,声音洪亮地迎了上来: “哎呀呀!侯爷您醒了!快请上座,快请上座!下官们略备薄酒,特为侯爷昨日力挽狂澜、大破蛮军的赫赫战功庆贺!” 肖尘脚步停在门口,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扫过这几张陌生的面孔,语气冷淡: “你们是?” 那胖官员脸上笑容一僵,连忙拍了一下自己油光锃亮的脑门,故作懊恼状:“是下官疏忽!忘了向侯爷禀明。下官乃是本县县令,也姓沙,字及果。”他侧身引荐旁边一个穿着武官服、眼神闪烁的汉子,“这位是镇守沙县的校尉,王保汉王大人。”又指向另外几人,“这位是刘司马,这位是……” 第85 章 枪功者终成功劳 肖尘直接打断了他的介绍,疑惑地问道:“叶毅呢?我来的时候,他负责城防,不是此地最高将领?” 那校尉王保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嗤笑,抢在沙县令之前开口,语气带着轻蔑:“侯爷有所不知,那叶毅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丞,临时被推出来的,他懂什么带兵打仗?真正负责沙县防务的,一直是我等!” 肖尘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他盯着沙及果,继续追问:“哦?那我昨日入城时,为何不见你们几位?” “这个……”沙及果被问得语塞,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支吾了一下,才勉强找了个借口,“下官……下官们昨日公务繁忙,正在……正在四处巡查各段防务,未能及时接到侯爷驾临的消息,实在是……实在是失礼,失礼!” “公务繁忙?巡查防务?”肖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果然是个当官的,能把临阵脱逃、躲藏起来的行为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沙及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现在呢?你们这‘公务’和‘巡查’,倒是及时结束了?” 沙及果被他逼视得冷汗直流,张口结舌:“下官……我……” 他话还没说出口,一个拳头就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碎裂的清脆声音! “啊——!”沙及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肥胖的身体向后踉跄,撞翻了椅子,重重摔倒在地,双手捂住瞬间塌陷、鲜血狂喷的鼻子,痛得满地打滚。 “来抢功是吧?!临阵脱逃是吧?!”肖尘看都没看倒地的沙县令,猛地转头,目光瞬间锁定正悄悄往门口挪动、试图溜走的校尉王保汉! 王保汉被这充满杀气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肖尘动作更快,抬腿一脚,直接踹在王保汉的后腰上! “嘭!” 王保汉如同一个被踢飞的沙袋,向前猛扑出去,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时竟爬不起来。 “你还敢跟我装逼是吧?!你懂带兵打仗是吧?!”肖尘走上前,又补了两脚。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杯盘碗碟被撞翻、踢倒,发出叮叮当当的碎裂声。其他几个官员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面的衙役和小吏早已听到动静,悄悄顺着门缝往里看。当看到侯爷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暴打县令和校尉时,一个个吓得头皮发麻,两股颤颤。 “我的亲娘诶……真……真打啊!” “不是说庆功宴吗?怎么……怎么吃个饭也要杀人吗?” “快……快离远点!这位爷杀蛮子都跟砍瓜切菜似的,要是杀的兴起……” 衙役们互相使着眼色,极其默契地、悄无声息地集体向后退了十几步,恨不得离那扇门越远越好,生怕里面的煞神杀得兴起,冲出来把他们也一并料理了。 就在这时,前厅的大门被“哐当”一声从里面猛地拉开! 肖尘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去个人,把叶毅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叶毅急匆匆赶到县衙前厅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不由得一顿。 肖尘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盘从一片狼藉中“幸存”下来的菜肴,正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 而在厅堂的角落,沙县令、王校尉等几位官员,如同几袋被丢弃的垃圾般堆叠在一起,个个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只能从官服上勉强辨认出身份,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叶毅,你来了。”肖尘头也没抬,含糊地招呼了一声,继续对付着手里的一只鸡腿,“吃了没?” 叶毅看着桌上几乎被肖尘独占的饭菜,嘴角微微抽搐,很识趣地躬身回答:“回侯爷,下官……用过了。不知侯爷有何吩咐?”他眼角余光瞥向角落那堆“人形垃圾”,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肖尘这才放下鸡腿,指了指角落:“把那几头货拖出去,扒光了,扔太阳底下晒晒。我看他们都蔫巴了,没什么精神。要是太阳不够毒,就浇点水,帮他们提提神。先晒两天再说。” 叶毅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侯爷!”随即招呼外面胆战心惊候着的衙役进来,七手八脚地将沙及果、王保汉等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处理完这些人,肖尘像是才想起正事,抬眼看向叶毅:“对了,战报,你还没写吧?” 叶毅一愣,面露难色:“侯爷,下官……下官只是区区一个县丞,这呈报朝廷的战报,按规矩……” “规矩?”肖尘打断他,用筷子敲了敲桌面,“现在这沙县,还能喘气儿、穿官服的,就剩你一个了!你不写,谁写?难道让外面晒太阳的那几位写?” 叶毅迟疑道:“可是……县令大人他们……” “他们?”肖尘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从现在起,他们就是通敌叛国的罪人!过两天,找个木笼子装上,直接押送京城,听候发落!” 叶毅心神剧震,知道这是板上钉钉了,立刻抱拳肃容道:“卑职遵命!” 肖尘打量了他几眼,语气缓和了些:“你这个人,能力不错,胆子也有,就是有时候……过于圆滑了点。这战报,知道该怎么写吗?” 叶毅立刻躬身:“请侯爷明示!” 肖尘清了清嗓子,开始口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唠家常: “你就这么写:雅戈尔部族,纠集数十万大军,悍然犯我边境。飞云隘守军,忠勇无双,浴血奋战,死守关隘,最终……十不存一,余者皆力战殉国,壮烈千秋!” 他顿了顿,给叶毅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沙县叶毅,率本县兵马驰援,与敌战于飞云隘外。经浴血厮杀,终……全歼敌军三十万,大胜而还!” 叶毅听得目瞪口呆,全歼三十万?这……这也太…… 第86 章 红马送人归 不等他消化这惊人的战果,肖尘又补充道:“另外,沙县县令沙……沙什么玩意儿来着?”他皱了皱眉,显然没记住名字。 叶毅赶紧接口:“沙及果。” “对,沙及果,还有那个王保汉,以及刚才屋里另外几个,名字你自个儿填上去。”肖尘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说他们几个,里通外国,与雅戈尔部族素有书信往来,意图卖国求荣。现已被一举擒获,特押送京师,明正典刑!” 叶毅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艰难地开口:“侯爷……这……这通敌的书信……” “书信?”肖尘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他们知道自己罪行败露,为了销毁证据,自己一把火全烧了!这还用问?” “可……可是没有物证,仅凭口供,恐怕……”叶毅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痛了。 “谁告诉你,没有物证就定不了罪的?”肖尘嗤笑一声,“我说他们有罪,他们就是有罪!空口白牙定罪的。什么时候少了?” 叶毅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侯爷,此战明明是你单枪匹马……” “说那个干嘛?”肖尘再次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我要那些虚头巴脑的战功有什么用?还能给我升官不成?现在最要紧的,是多要些抚恤!飞云隘下面,埋了多少好儿郎?总得想办法把他们送回家乡,好好安葬。他们的父母妻儿,失去了顶梁柱,往后日子怎么过?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能安抚人心的?” 叶毅闻言,浑身一震,看向肖尘的目光瞬间充满了复杂与敬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侯爷……说的是!下官……明白了!” “嗯,”肖尘满意地点点头,又指了指外面,“还有,把那几个混蛋的家给我抄了!看他们那肥头大耳、临阵脱逃的德行,也不像是个清官。抄出来的钱财,一并用来抚恤阵亡和受伤的将士,以及飞云隘那些幸存下来的老兵。” 他盯着叶毅,语气带着告诫,“战功,你可以拿,这是你应得的。但这钱财,就别伸手了,烫手,也亏心。” 叶毅肃然,再次深深一揖:“侯爷金玉良言,小人谨记于心!绝不敢忘!” 酒足饭饱,肖尘不再耽搁。沙县这地方,除了漫天风沙和刚刚经历的血火,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景致。此刻,他开始格外想念京城那个温暖的怀抱,软玉温香,最是助眠。 他牵了红抚和青鬃两匹马,出了沙县城,一路向南。归途不似来时那般风驰电掣,但也没有过多流连,只在几处景致确实不错的山野水畔稍作停留,让马儿歇歇脚,自己也顺便透透气。 --- 逍遥侯府内,沈婉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眼眶却又不由自主地红了。 沈明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指尖被针扎出的一枚小小血珠,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心不在焉的,还绣什么手帕?被扎了吧?” 沈婉清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声音带着哽咽:“相公……去了已有二十五日了。边关苦寒,兵凶战危,也不知他……” “你担心他什么?”沈明月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这天下,还有能拦得住他、伤得了他的刀兵吗?我看他不去找别人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我虽是女子,不通武艺,却也知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哪里来的什么万全之法?”沈婉清轻轻摇头,泪水滚落,浸湿了手中的绢帕,“万一……” “那你不拦住他?”沈明月反问。 沈婉清用帕子拭了拭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相公是做大事的人,心中有家国大义,有他的情怀和担当。我……我怎能用儿女私情去束缚他,成为他的拖累?” “那你就等他走了,才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抹眼泪?哭得我心烦意乱!”沈明月扭过头,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好妹妹……”沈婉清想伸手去拉她。 “谁是你妹妹?”沈明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转回头瞪她,“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就在这时,小丫鬟月儿像穿屋的燕子猛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喜悦,高声喊道:“小姐!明月小姐!姑爷回来了!姑爷回府了!!” …… 肖尘刚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下人,两道人影便从内院疾奔而来。沈明月跑得快也就罢了,连平日里最是端庄守礼的沈婉清,此刻也提着裙摆,快步而来。 两人在距离肖尘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脚步。沈婉清望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完好无损的夫君,呆了一瞬,强压下扑入他怀中的冲动,习惯性地便要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微颤:“相公回来了。一路之上……” 她的话尚未说完,肖尘已经一步上前,伸开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结结实实地拥入了怀中! 感受到怀中娇躯的轻微颤抖,肖尘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呢喃了三个字: “想你了……” “唔……”沈婉清所有的担忧、思念、强装的镇定,在这三个字和这个温暖的怀抱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她再也忍不住,反手紧紧抱住肖尘的腰,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满足的呜咽。 真是没眼看!沈明月站在一旁,看得又是气恼又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我也是来接你的好不好?!你倒是看我一眼啊!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她气呼呼地瞪着相拥的两人,尤其是沈婉清——刚才还姐姐妹妹叫得亲热,一口一个担心,转眼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重色轻友! 小丫鬟月儿早已用两只小手紧紧地捂住了眼睛,只是那指缝张得老大,乌溜溜的眼珠在里面转来转去,偷偷瞧着相拥的姑爷和小姐,心里小鹿乱撞:老爷……好生大胆!也好……好生温柔呀! 第87 章 站错位置庄幼鱼 沈明月捏着手里那块干硬、甚至有些硌手的发面饼子,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看着正悠闲喝茶的肖尘,心里百感交集。你说这人没心没肺吧,他千里迢迢回来,居然还知道带点“特产”给她们;可你说他有心吧……谁家正常人会用这玩意儿当礼物送姑娘?! “你……你就拿这个对付我和婉清?”沈明月终于忍不住,举起那块能当暗器用的饼子,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肖尘抬眼看她,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放心,小月儿也有份。” “月儿?!”沈明月声音拔高,“她那个小牙口,咬得动这个?!你这饼子都快能当砖头用了!” 肖尘无奈地摊摊手:“那没办法嘛。沙县那个鬼地方,除了风沙就是打仗,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产?这饼子好歹……扛饿。” 沈明月简直要被他气笑:“沙县没特产?沙县出名的香木和玉石呢?!” “那个啊……”肖尘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买不起。” 沈明月瞬间悟了,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这个家伙,肯定又是一路没带钱,或者不知道把钱扔哪儿了!以后的银钱绝对不能经他的手!这根本就是个存不住财的散财童子……哦不,是破财瘟神! 一旁安静坐着的沈婉清,倒是没在意饼子的事,正柔声细语地向肖尘讲述这一个月来府里发生的琐事,多是些女眷之间的来往应酬。 她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相公,前两日三皇子府上派人送来了一尊红珊瑚,造型奇崛,色泽艳丽,据说……价值连城。” “忒不是个东西!”肖尘闻言,直接骂了一句。 红袖的事,细究起来倒也怨不得三皇子,阴错阳差罢了,三皇子也没靠着红袖来害他,他肖尘也不是喜怒无常乱迁怒的人。 可这家伙送什么不好,送个红珊瑚?“光能看,带不走!一说都是价值连城,问题是这玩意儿谁敢收?又能卖给谁?摆着占地方,还落个收受皇子重礼的名声,晦气!” 其他人就没点眼色吗?他又没说不收礼,干嘛不送?虽说收礼也不办事儿。 --- 第二天傍晚,庄幼鱼又不请自来。 肖尘看着这位再次登门的“妖后”,心里直犯嘀咕:这娘们一天天的没啥正事儿吗?老往我这儿跑什么?难不成是想引诱我犯罪?她老公可还躺床上呢,是真不怕把皇帝老儿直接气死啊? 庄幼鱼自然不知道肖尘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腹诽,她的态度似乎比之前又更亲近、随意了些,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沙县那边的战报,今早已经送到了兵部。你拟的那份……兵部那边,没人敢不认。现在正和户部忙着筹措你要求的抚恤银两和赏赐。我……代前线的将士们,谢谢你了。”她这话说得倒是颇为诚恳。 肖尘却丝毫不给面子,懒洋洋地回道:“你代表不了他们。再说,谢我?空口白话的,你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庄幼鱼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只要你肯助我,想要什么,我都能依你。” “呵,”肖尘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真敢开口。实际上你啥都没有,穷得就剩下表面那点帝王家的光彩了。这饼画给谁看呢?” “我好歹也是主持朝政的人!”庄幼鱼试图维持自己的威严。 “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肖尘说话一点不客气,“掌权这么久了,培植自己的势力了吗?有心腹党羽吗?手底下有多少能为你效死、关键时刻顶得上去的人?怕是凑不够一掌之数吧?上次踢死那个以为是你的人。结果还是个中立的!” 庄幼鱼抿了抿唇,强调道:“我有皇上的支持!” “看,还不承认自己啥都没有?”肖尘一针见血,“皇帝的支持?他要是真能完整的说句话,你用得着像现在这样焦头烂额,连调兵救一座孤城都做不到?” 庄幼鱼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放下了所有矜持和绕弯子,直接道:“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肖尘抬手,毫不客气地指向厅门方向:“门在那边,慢走不送。跑我这许愿来了?” 庄幼鱼不甘心,带着几分委屈和执拗:“我自问登台以来,也算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从未有丝毫懈怠……” “可你蠢啊。”肖尘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伤人。 “我哪里蠢了?!”庄幼鱼有些激动。 “掌权这么长时间,连最基本的、培植自己势力的事情都没做,或者没做好,这还不叫蠢?” 肖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只知道埋头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等着别人来投靠,或者指望皇帝那虚无缥缈的支持?简直是天真!你是小孩子吗?” “我……我这不是正在拉拢你吗?”庄幼鱼试图辩解。 肖尘翻了个白眼,彻底无语:“你这不叫拉拢,你这叫许愿!而且是空手许愿!” 庄幼鱼离去时,那双凤眸中蕴着挥之不去的幽怨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脚步都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肖尘清晰地感受到,跟随在她身侧那个铁面护卫海澜,投向自己的目光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甚至……夹杂着一丝隐晦的嫉恨。 果然还是变成了这样。 肖尘心下明了。一个身心正常的男人,一直守护着一位千娇百媚、气质雍容华贵,更兼具天下女子至尊身份的女人,天长日久,心思难免会变质,会模糊了忠诚与妄念的界限,分不清自己所守护的究竟是什么,又或者……生出了某些不该有的、僭越的期盼。 第88 章 离开京城 所以说这个女人真是蠢得可以。 连身边最亲近的护卫起了这般微妙的变化都丝毫察觉不到,或者说,她即便有所感觉,也因其自身的“缺乏自知之明”而选择了忽视或无法理解。 这种在市井话本、三流戏文里都嫌老套的桥段,居然还真就让她给遇上了,并且任由其发酵。 肖尘撇了撇嘴,他可没兴趣插手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儿。 一来,人家毕竟还没真做出什么,那点心思藏得也算深;二来,就算他此刻点破,就庄幼鱼那副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恐怕也不会信。 这天下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就能让一个完全看不清自身处境、缺乏相应手腕和觉悟的女人,被推到风口浪尖,执掌那看似无边、实则烫手的权柄。 她站在那个位置,却连最基本的、驾驭身边人的能力都欠缺,如何能不被那权力的旋涡吞噬? 算了。 肖尘摇了摇头,将这点无聊的思绪抛诸脑后。他既不会去点破,更不会去管。 庄幼鱼和她那忠心的护卫之间会如何发展,是她们自己的造化。 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收拾收拾,该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了。 这地方,待久了实在无趣。还是带着他的婉儿,去看看外面的青山绿水,逍遥自在来得痛快。 真上了路,肖尘才发觉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拖家带口,与当初自己孑然一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情况,完全是两回事。别的不说,这行进的速度就不可同日而语。马车再舒适,也比不上单人快马的迅捷灵活。 好在他们此行并无明确的目的地,也没有什么非赶不可的时间。 索性就放慢了节奏,游玩一般,慢悠悠地沿着官道向南而行。肖尘的想法很简单,带她们去看看那些名扬天下的鱼米之乡,体验一番不同于北地苍茫的南方富庶与温婉。 起初,小丫鬟月儿还对离开那座气派的逍遥侯府颇有些不舍。 那么大的宅子,她好不容易也有了自己独立的小房间,还没新鲜够呢,说走就走了。 不过,这小丫头的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上路还没两天,爱玩爱闹的天性便彻底解放了出来。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路边的野花要蹦跳着去采上几朵,看见翩跹的蝴蝶也要追着跑一阵,叽叽喳喳,给这稍显漫长的旅途增添了许多生气。 说起来,她们主仆当初也是从北境边城来到京城的,可那时一路惶惶,忙于赶路和应对危机,哪有半分闲情逸致去欣赏沿途风景?如今心境不同,这同样的路途,看在眼里便成了另一番光景。 肖尘自己也乐得悠闲。不再有京城的纷扰,不再有边境的战火,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穿越而来时,那种虽无所适从却也自由自在的状态。 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风景秀美之处便驻足半晌,第一天甚至还没走出京城的郊县范围。只是苦了神骏的红抚马,它不时打着响鼻,用那双颇具灵性的大眼睛幽怨地瞥向自家主人——不久前还在尸山血海中驰骋冲锋,转眼间就沦落到要拉着车厢慢悠悠踱步的境地,这落差未免太大。 沈明月倒是很快找到了乐子。她拿着肖尘送她的那块硬得能当暗器的发面饼,随手一掷,竟然精准地砸晕了一只从草丛里窜出来的肥兔子。她本意是想抓来给月儿当个小玩伴,谁知那饼也太硬了,兔子直接一命呜呼,只好当成众人的晚餐。 这意外收获,倒让肖尘有机会露了一手——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头三个月,穷得叮当响,为了填饱肚子,没少在野外折腾,倒是练就了一手相当不错的烧烤手艺。 如今天气还好,夜风也只是微凉,他们便也不急着赶往下一处驿站投宿。 眼见日头西沉,霞光满天,肖尘便将马车赶到官道旁一处地势平坦、靠近溪流的林间空地上。他利落地拾来干柴,升起一堆篝火,将那收拾干净的兔子穿在削好的树枝上,架在火堆上慢慢熏烤。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之所以选择露宿野外,一来是确实没必要赶路,随心而行便是;二来,肖尘也是存了让沈婉清慢慢适应这种生活方式的心思。 这种风餐露宿、幕天席地的日子,与她从前在深宅大院里那种锦衣玉食、规行矩步的生活截然不同。 他自然是爱这个温婉娴静的女子,但他绝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追求自由和随性的本质。 既然沈婉清选择跟随他,离开那座黄金牢笼,那么她便需要一步步地、慢慢适应并融入这种全新的的生活。这篝火,这旷野,这星空,便是开始。 原本与心爱的姑娘相依相偎,靠着温暖的篝火,仰望着深邃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本该是件无比惬意浪漫的美事。 只可惜,这世道总有些不识趣、不知深浅的人,会不合时宜地跳出来煞风景。 沈明月赖在旁边也就算了,好歹算是自己人。可偏偏,陌生的不速之客也跑来插上一脚。 篝火的光晕之外,黑暗的官道边缘,响起了蹄子嘚嘚的声响。两个穿着粗布短褂、作普通农户打扮的汉子,各骑着毛驴,慢悠悠地凑近了过来。火光映照下,当先一人面容憨厚,堆着一脸讨好的笑容,操着浓重的口音,对着肖尘拱手道: “这位官人,行行好。这黑灯瞎火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在是不敢赶路了。瞅见您这儿有火光,能不能……能不能让俺们兄弟俩,靠着您的篝火,将就着对付一宿?就占个小角落,绝不敢打扰官人清净!” 肖尘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扫过,拍了拍靠在自己肩头的沈婉清,柔声道:“婉儿,你先和月儿到车厢里去待着。”沈婉清乖巧地点点头,拉起还有些好奇张望的月儿,依言钻进了马车车厢,放下了帘子。 随后,肖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对着那两个农户模样的人,随意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过来烤烤火吧,暖和暖和。” 第89 章 刺杀 那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声道谢:“多谢官人!多谢官人!”他们牵着毛驴,走到篝火旁,找了个离肖尘稍远的位置坐下。然而,就在其中一人坐下时,他的目光极其隐晦、飞快地朝着马车车厢的方向瞥了一眼,虽然动作细微,却没能逃过一直留意着他们的眼睛。 沈明月并没有跟随沈婉清进入车厢。她反而挪了挪位置,更靠近了肖尘一些,与他一同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干柴,眼神带着审视,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农户”。 那两个“农户”刚在篝火旁坐定,还没来得及再说些套近乎的话,就发现情况不对。 肖尘和沈明月,正毫无避讳地、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眼神里没有半分善意,只有审视。 其中那个面相“老实”的汉子心里一咯噔,脸上挤出更憨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大官人,您……您这是怎么了?老是瞅着俺们做啥?俺们脸上有脏东西?” 沈明月根本没理会他的问话,反而侧过头,带着点好奇和求证的意思,问肖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自认观察力不弱,但也想听听肖尘的见解。 肖尘懒洋洋地白了沈明月一眼,仿佛在说她问了个蠢问题:“谁家正经农户,敢往马车边上靠?不怕被护卫打断腿?再者,农户赶什么夜路?你再看看他们那两头驴,身上光溜溜的,连捆柴火、半袋粮食都没有,像是出门干活或者走亲戚的样子吗?” 沈明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补充道:“我是觉得他们落脚的时候,脚步异常轻快,几乎没什么声音,不像寻常庄稼汉那般沉重,应该是身负不俗的轻功。” “亏你们清月楼还是靠情报吃饭的,”肖尘毫不客气地数落她,“你这少东家就知道胡混,也没见学点真本事。你瞅瞅那两人的手,”他示意沈明月细看,“借着火光,又白又干净,哪像在土里刨食的手?” 那个试图解释的“农户”脸色一变,刚张嘴想说“俺们是……”,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看似畏缩的同伴,却在这一瞬间猛然动了! 那人如同潜伏的毒蛇,身形骤然从同伴背后窜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袖子一抖,一柄寒光闪闪、造型诡异的短剑已然滑入手中,带着一股阴狠的劲风,直刺沈明月的胸口要害!这一下偷袭,又快又毒,显然是想要一击毙命! 好在沈明月早有防备,见他扑来,手腕一翻,那柄从不离身的白玉骨扇已然出现在手中,她并不硬接,而是手腕一抖,扇骨如同铁尺,精准地敲向对方持剑的手腕,试图打落其兵器。 那杀手反应极快,短剑立刻下沉,变刺为劈,削向沈明月持扇的纤纤玉指,招式狠辣。 沈明月临危不乱,手指巧妙一搓,“唰”地一声,扇面瞬间展开,带着一股柔韧的劲力扫向对方面门,干扰其视线。同时,她腰肢一拧,一记隐蔽的“虎尾腿”悄无声息地踢向杀手胸腹之间! 那杀手视线被扇面所阻,没能完全躲开这刁钻的一脚,“嘭”地一声被踢中,闷哼着向后退了两三步才稳住身形,看其受力后的反应,衣服底下显然是套了防护的皮甲。 电光火石之间,沈明月便展现出了作为清月楼少主、“清月公子”的真实实力,反应、招式、应变,皆属上乘。 然而,杀手行事,从来不讲江湖规矩,只求目的。 就在第一个杀手动手的同时,另一个看似“老实”的杀手也动了!他并非上前相助,而是猛地向前一个翻滚,手中同样握着一柄短剑,攻的竟是沈明月的下盘,极其阴损毒辣!他趁着沈明月起腿飞踢,重心稍有不稳的瞬间,短剑如同毒蛇出洞,疾刺她抬起的的小腿! 沈明月心中一惊,强行拧腰,身体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其惊险的旋转,避开了这断腿的一剑,人向后飘退了半步。 她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如同短棍,带着凌厉的风声,一式“劈扇”直砸向那偷袭者的侧脸! 那偷袭者竟是悍不畏死,对当头而来的致命一击不管不顾,依旧挺剑直刺,摆明了就是要以伤换伤,甚至以命换命! 而此刻,先前被踢退的那个杀手也已缓过气来,再次扑上,手中短剑不再走轻灵诡谲的路子,反而如同大刀般高举,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当头朝着沈明月猛劈下来!两人配合默契,一上一下,封死了沈明月大部分的出招空间。 沈明月面对这上下夹击、以命搏命的打法,只能选择暂避锋芒。 她脚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向后急跃,试图拉开距离。就在她身形后掠的瞬间,突然感到腰间一紧,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揽着她纤细的腰肢,人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半弧,轻巧地换了个位置,脱离了战圈。 是肖尘出手了。 他一手揽着沈明月将她带到安全位置,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向前平推而出。就在他推出的刹那,手腕处仿佛有光华一闪,两个造型古朴、泛着金属冷光的圆圈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 子母龙凤环! 这是上官金虹的独门兵器!那位武学宗师的境界,甚至一度超越了小李飞刀李寻欢,若非最后被自身的好奇与骄傲所误,极有可能终结“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的神话。 此刻这绝世凶器在肖尘手中再现! 环出无声,去势如电! 那两个配合无间、攻势狠辣的杀手,甚至没能看清飞环的轨迹,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当胸撞来,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踩踏! “嘭!嘭!”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两人的胸骨瞬间塌陷下去,口中喷出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 第90 章 人心险恶 沈明月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方才那短暂却温暖的怀抱,人已经被肖尘轻轻放下。而肖尘本人,则冲了出去,瞬息间便追上了那两个被击飞的杀手。一手拎着一个。隐没在黑暗里。 几个呼吸之后,肖尘神色如常地返回篝火旁,仿佛刚才只是去散了散步。 沈明月看着他那轻松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那……那两个刺客呢?” “扔了。”肖尘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扔掉吃剩的果核,“就那边山坡底下。难道还要给他们挖个坑,立个碑,刻上‘此处埋有不开眼的刺客两名’不成?” “你怎么不问问他们的来历?”沈明月对他的处理方式感到有些不解。 其实,在被子母龙凤环击中的瞬间,那两个杀手的心脉就已经被震碎了,肖尘压根就没想过留活口。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问什么?幕后主使?就算他们骨头软肯说,说出来的也未必是真话。就算知道是谁指使的,那幕后之人也多半是借了好几层壳,查到最后可能只是个替死鬼。要是随便派个杀手都能顺藤摸瓜找到正主,京城里那些玩阴谋的老狐狸,也就不用混了。” 沈明月蹙眉:“他们真以为就凭杀手,能伤得了你?” “试试呗,”肖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反正他们又不缺钱,花点小钱,万一运气好成功了呢?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损失两个无关紧要的卒子。” “那……就这么算了?”沈明月觉得有些憋屈。 “不然呢?”肖尘反问,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懒散,“难道还掉头回京城,一个个找他们麻烦?没那个必要,也嫌累得慌。像我这样的人,一出现,注定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盼着我死的人多了去了,大多都是些躲在阴沟里的臭虫。看见了,心情不好就顺手碾死;躲起来了,我也懒得费神去追。等下次不小心又撞到我眼前,再碾死呗。” 沈明月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真是……心大得可以!” 肖尘倒是颇为自恋地摸了摸下巴,语气带着点戏谑:“我这样的人,想不引人注意都难。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太正常不过。那又如何?他们再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忍着。最多也就像今天这样,七拐八绕地派些阿猫阿狗来,试图恶心恶心我,给我添点堵。习惯了就好。” 沈明月忍不住说:“我还以为,按你的性子,真会二话不说,转头就杀回京城,把那些敢伸爪子的家伙连根拔起呢。” 肖尘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让火焰燃得更旺些,跳动的火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世上哪有真正不沾因果、超然物外的人?既然选择了做些事,便自然会引来各种各样的麻烦,我啊,”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懒洋洋的傲然,“不是不沾因果,只是不在乎罢了。麻烦来了,解决掉便是,何必让它扰了心境?”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车厢内空间有限,三个女子裹着棉被挤在一起休息。肖尘则独自守在篝火旁。他并非算无遗策,很多事情还要摸索。就比如说这一次。他应该买一顶帐篷的。 在一片静谧中,车厢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沈婉清裹着一件厚实的斗篷,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她走到肖尘身边,自然地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坐下来,一同仰起头,望向那浩瀚无垠、缀满璀璨星辰的夜空。 “真美啊……”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仿佛要将这从未如此清晰、自由地欣赏过的星空尽收眼底。 同时,她悄悄地将披风的一半展开,温柔地盖在肖尘身上,为他抵挡夜间的寒意。 肖尘感受到她的体贴,心中一暖,伸手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柔声问:“喜欢看星星?” 沈婉清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飘忽:“小时候很喜欢。常常趴在窗边,一看就是好久。可后来……要学的东西越来越多,规矩也越来越严,家里又……总是被人盯着。连看着星星发会儿呆,都会被嬷嬷说成是‘没有闺秀体统’,要挨训的。” 肖尘听着她话语里那淡淡的委屈和遗憾,手臂紧了紧,在她耳边轻声许诺:“以后不会了。我们会有很多时间,看遍这世间的美景。不止是星星,还有松林如涛,南方梅雨,无边花海,金色麦浪……我们都可以慢慢去寻,一处一处地看过去。” 沈婉清心中充满了甜蜜和憧憬,很自然地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轻声说道:“我和月儿在马车里……都听见了。那两个人,是来害你的刺客,对不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担忧。她自幼所学皆是女训女戒,何曾真正接触过这般直白的凶险与恶意。 肖尘知道瞒不过,也不想把她养的不识人心险恶,便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解释道:“也不全是。我猜……是有人不想让我就这么离开京城。” 沈婉清惊讶地抬起头,不解地问:“这又是为了什么?你离开了,他们不是应该更安心吗?” 肖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和了然:“我若留在京城,很多上不得台面的算计和动作,就不得不收敛,很多事,有些人就不敢干。毕竟我表现的好像有点嫉恶如仇。我走了,那些人就能放开手脚。而另一些人,肯定是不想他们这么做。所以派刺客……有些人自以为摸透了我的脾气,觉得我睚眦必报,受不得半点挑衅。他们或许以为,激怒我,我就会掉头回去,落入他们的算计里。” 沈婉清听完,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就为了……为了那些阴谋诡计,就白白让两条人命来送死?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坏?” 第91 章 暮气沉沉的皇帝 肖尘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语气平和却带一丝深邃:“这天下间,最善的是人,能做出舍生取义、守望相助的壮举;最恶的也是人,为了私欲可以视人命如草芥。人心有万千,各不相同,复杂难测。所以啊……”他低下头,目光温柔地锁住她的眼眸,“我才在茫茫人海,万千面孔中,独独对你念念不忘。” 沈婉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说得脸颊绯红,羞赧地将脸埋回他怀里,小声嗔道:“你又取笑我……这话要是让明月听见了,她又该气得跺脚了。” 听到她提起沈明月,肖尘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 沈婉清感受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在他怀里自顾自地轻声说道:“说起来……明月妹妹她,一直这么陪着你,东奔西走。她的……她的心意,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肖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和清晰:“这事儿,关键不在我,而在她。她以‘清月公子’的身份,能在江湖上闯出偌大名号,心思之巧,武功之高,皆是上乘。可偏偏在我们面前,她却表现得像个藏不住心事、会耍小性子的小女孩。我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有些执拗。感情之事,若她做不到坦然相对,卸下伪装和试探,那我便只能视她为朋友。朋友之间,贵在交心,也需保持适当的距离,允许彼此拥有秘密。而爱侣之间……”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最重要的,便是坦诚。” 沈婉清听了他这番话,心中了然,也知道感情之事强求不得,便不再多言,只是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像只依赖主人的小猫般蹭了蹭,软软地请求道:“那……相公,你陪我看日出可好?说起来,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一次日出呢。” “好。”肖尘毫不犹豫地答应,将她搂得更紧些,为她挡去夜风,“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你先闭上眼睛眯一下,养养神。等太阳快出来时,我叫你。” “嗯。”沈婉清乖巧地应了一声,安心地闭上眼睛。 肖尘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望着远处天际那尚未显露的曙光,用极低极柔的声音说道:“我给你哼一首歌吧……是我家乡那边的歌谣。” “嗯……”沈婉清模糊地应着,在他的怀抱和那若有若无、旋律奇异的家乡小调中,沉沉睡去,嘴角带着恬静幸福的笑意。 沈婉清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日出。 当第一缕金光刺破地平线,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绚丽的锦缎,进而照亮整个原野时,她站在马车旁,眼中闪烁着激动与欣喜的光芒。 小月儿也很高兴。一行人继续南行,她有了自己的“坐骑”——那两头从刺客手里得来的小毛驴中的一头。 说来也是,那两个刺客脑子不怎么样,挑牲口的眼光却是一流。这两头小驴不仅骨架匀称,四肢有力,皮毛更是油光水滑,眼神温顺,透着几分憨态可掬的可爱劲儿,很得月儿喜欢。 肖尘看着月儿笨拙又开心地趴在驴背上,两只小手紧紧搂着驴脖子,不由得摸了摸下巴,盘算道:“等到了前面的集市,把这俩驴卖了,正好能换点钱买驴肉。”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找个干净的小店,弄口大锅,配上咱们带的精盐,咕嘟咕嘟那么一炖……啧!” 他话音刚落,趴在驴背上的月儿立刻转过头,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小手把驴脖子搂得更紧了。 肖尘被她那眼神看得没辙,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妥协道:“行行行,好吧好吧,你骑的这头给你留着,总行了吧?” “谢谢老爷!老爷最好了!”月儿立刻破涕为笑,小脸乐开了花。 一旁的沈明月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不解地插嘴问道:“为什么非要卖了驴再去买驴肉?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肖尘用一种“这你都不懂”的眼神看她,解释道:“因为处理起来麻烦啊!宰驴可不是一刀下去就完事儿了,还得剥皮、剔骨、清洗内脏,一大堆琐碎活儿,费时费力。直接买现成的肉多省事。” “我是问,为什么非要吃驴肉?”沈明月强调。 “因为好吃啊!”肖尘回答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就……就因为这个理由?”沈明月觉得有些无语。 “而且,”肖尘补充道,“听说驴肉养颜,对皮肤好。” 沈明月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改口,语气果断:“那到了集市,多换点儿!” …… 远在京城,重重宫阙之内,气氛却与郊野的轻松惬意截然不同。 一座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奢华寝殿内,光线昏暗。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服色、面容精干的老太监,步履匆匆却又极其小心地走入内殿,在那一张被明黄帐幔半掩着的龙榻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带着惶恐: “奴才办事不力,未能……未能挽留住逍遥侯。据报,他已……已离了京城范围,一路向南去了。” 龙榻上,传来一声沉重而带着暮气的叹息,仿佛承载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唉……偏偏是这么个人,不爱权势,不慕富贵。咳咳……咳咳咳……连狂傲之气都没有。”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好半晌才平复下来,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他不但活得比谁都潇洒恣意,这心里头……什么都看得通透。真是……难得,也真是……可惜了。” 老太监依旧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只是颤声劝慰:“陛下,龙体要紧,万望保重啊!” “不行啦……朕这身子,自己清楚。”龙榻上的声音虽然依旧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却掩盖不住那份油尽灯枯的虚弱,“太子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第92 章 旅途趣闻 老太监连忙回禀:“回陛下,太子殿下近日与丞相以及几位翰林学士走得很近,似乎在商议稳定朝局、安抚各方之事。” “迂腐!”榻上之人评价道,语气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喘息了片刻,才继续道,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朕倒希望……他能有魄力,带着兵直接闯进宫来!如今这般,和一帮只会掉书袋、争权夺利的文官搅和在一起,首鼠两端……这般心性,将来如何……如何守得住这万里江山?” 老太监听得心惊肉跳,他哪里敢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默默跪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其他人呢?”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声音更加疲惫。 “三殿下与五殿下,据暗报,已悄悄潜入京城。其中……三殿下似乎与逍遥侯有过接触。另外,皇后娘娘……前些日子也多次私下接触过逍遥侯。” “她……”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看透的淡漠,“不过是想为自己,争一条活路罢了。”他给庄幼鱼的行为下了定论,“时也,命也。她被卷入这关乎天下归属的纷争漩涡,要怨,也只能怨她背后的家族野心太大,也怨她自己……偏偏生了一颗在这皇家最要不得的、纯良之心。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内,怎会容得下她这等异类?” 老太监依旧默然,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评论。 “罢了……”龙榻上传来一声悠长而无力的叹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你……下去吧。朕……累了。” 老太监如蒙大赦,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离开了寝殿。 出了京城地界,官道的维护显然就差了许多,路面不再平整,马车开始日常的、有节奏的颠簸起来。 肖尘坐在车辕上,感受着这原始的“减震”效果,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该把橡胶这东西弄出来? 可这念头刚升起,他就无奈地放弃了。他脑子里只有这个词,具体操作一窍不通。 得,这个能“利国利民”的伟大发明,只能胎死腹中。 抛开这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行人继续悠悠前行。看看沿途变换的山峦、村落,听着鸟鸣风声,倒也真有了几分游山玩水、无忧无虑的意味。 这一日,他们正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前方忽然被一队乱哄哄的队伍挡住了去路。 这队伍约莫二三十人,大多是穿着粗布短褂、手持木棍、铁锹、锄头的青壮农户,队伍松散,吵吵嚷嚷,正横穿过官道,看样子是要往旁边的山林里去。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低级官服、骑着匹瘦马的人。他见到肖尘这架装饰明显不凡的马车以及那两匹神骏的坐骑(红抚和青鬃),立刻意识到对方身份不简单,再看肖尘几人的衣着气度,心下判断多半是哪个世家大族出来游玩的子弟,不敢怠慢,连忙拍马过来,在马上抱拳行了一礼,客气地解释道: “在下是本地乡镇的游缴(负责治安、捕盗的小吏),惊扰了贵人车驾,实在罪过。只因最近有头熊瞎子窜进了附近村子,祸害庄稼牲畜,还伤了人,这才不得不组织些乡勇人手进山驱赶。绝非有意阻拦贵人去路,还望海涵。” 他只看了马车和马匹,就知道这一行人非富即贵,言语间十分恭敬。 肖尘目光扫过那支明显是由农户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他们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手里拿的“武器”更是寒酸,连件像样的铁器都少见,大多是木棒和农具。他微微挑眉,问道:“你就带着这些人,去捕熊?”这装备,对付野猪都够呛,何况是熊? 那游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连忙解释道:“贵人有所不知,主要是为了壮大声势,敲锣打鼓地把那畜生吓走,让它不敢再靠近村子。顺便……也让大伙儿出些力气,在山熊可能出没的地方挖几道深坑陷阱,能捉到最好,捉不到也能起到警示作用。”他倒是实话实说,没夸大其词。 肖尘了然地点点头。看来这基层的小吏,倒也有些干活的,至少还在想法子为治下百姓解决实际问题,尽管手段有限。他挥了挥手,语气平和:“我们只是路过此地,你们且忙你们的去吧,小心行事。” “多谢贵人体谅!”那游缴再次抱拳,调转马头,返回那支乱糟糟的队伍,吆喝着带领众人,沿着山脚的小路,向着林木茂密的山里进发。 看着队伍远去,骑在自己那匹小毛驴上的月儿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老爷,咱们也快些走吧?万一……万一那大熊被他们惊扰了,跑出来可怎么办呀?”她压根没见过真正的熊,所有关于熊的印象都来自于仆役间口耳相传、添油加醋的故事,在她心里,熊怕是跟山精妖怪差不多可怕。 肖尘看她那怂怂的小模样,觉得好笑,出声安慰道:“放心吧,那么多人呢,敲锣打鼓的,动静那么大,熊听见早跑远了。再说了,就你这小身板,瘦巴巴的,浑身没二两肉,熊傻了才会专门追着你跑。” 一旁的沈明月却唯恐天下不乱,故意逗她,眨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说:“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月儿虽然瘦,可是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说不定那熊就喜欢这一口呢?觉得清爽不油腻?” “胡……胡说!”月儿被她这话吓得小脸都白了,再也坐不住,慌忙从毛驴背上出溜下来,一头钻进了马车车厢,寻求自家小姐的安慰和保护去了。 肖尘看着沈明月那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无奈地摇头笑道:“你呀,吓唬她干嘛?真是越来越皮了。” 沈明月冲他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眸子,反驳道:“我怎么是吓唬她?我说的是实话嘛!你看你,自从上次在集市买了那驴肉之后,嘴巴是越来越刁了,连牛肉都开始挑挑拣拣起来。” 肖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瞧瞧这腐败堕落的气息!在这个时代,吃牛马可是犯法的!像他这样公然讨论牛肉口感,确实有点……嗯,骄奢淫逸了。 这时,远处山里隐约传来了“梆梆梆”的敲击木棒声和“哐哐哐”的锣响,夹杂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响动顺着山风远远地传开。这动静,也不知道是人为了壮胆吓唬熊,还是真觉得熊会怕这喧嚣。 一行人不再理会,马车缓缓启动,继续沿着官道,向着南方前行,将那驱熊的喧闹渐渐抛在了身后。 第93 章 怂包狗熊 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橘红色。 肖尘勒住马车,望向不远处那片被袅袅炊烟笼罩的村落。 村落周围,良田阡陌纵横,不知名的野花在田埂边、小路旁星星点点地绽放,粉的、白的、黄的,簇拥在一起,随风轻轻摇曳。远远望去,确是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天色不早了,”肖尘收回目光,对身旁的沈婉清和月儿说道,“就在这儿歇了吧。” 月儿眨了眨眼睛,指着村落:“公子,我们不进村吗?或许能找到人家借宿呢。” 肖尘摇了摇头,利落地从车上跃下。“这种小村落,多半没有客栈。只能借住在寻常百姓家,” 他顿了顿,一边解下行李,一边继续说道,“且不说会不会打扰人家,我们自己也不一定睡得安稳。那些茅屋土炕,未必有我们这帐篷舒服。”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自有顾虑。这些穷苦百姓,平日里见的世面少,其实是没什么善恶观的。 若是距离远,他们自会敬畏,不敢攀扯关系。可一旦走得近了,觉得你好相处。难保不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肖尘不怕事,却也不想对这些底层人多费手脚。 他选了一处靠近树林边缘、地势较为平整干燥的草地。 沈婉清默默地上前,帮着肖尘从行李中翻找出置办好的油布帐篷。月儿则手脚麻利地将一张轻便的折叠小桌和几个马扎安置在空地上。 就在这时,那头被拴在旁边树上的小毛驴,突然毫无征兆地昂头嘶叫起来,声音尖锐而凄厉,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月儿被吓了一跳,顺着驴子紧张注视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树林边缘的灌木丛一阵晃动,紧接着,一个毛茸茸、黑乎乎的硕大身影钻了出来,好奇地朝着他们这边张望。 “那……那是什么东西呀?”月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下意识地往沈婉清身边靠了靠。 肖尘刚把帐篷的一角用木楔固定好,闻声抬起头,只瞥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那个啊,”他语气平淡“是熊。” 这情形说来有些讽刺,村里的青壮年都组织起来进山驱赶了。没想到,这畜生倒是机灵,反而绕到村子外围来了。 “熊?!!”月儿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这声尖叫太过突然,不仅吓到了沈婉清,连远处那只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黑熊都似乎被惊得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呜咽。 肖尘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朝着那只熊的方向迈了一步。“熊掌可是个好东西,”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解释,“只听古人书中记载是山珍极品,还真没尝过是什么滋味。”他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挺好,在这个时代,可没有哪个组织会跳出来保护你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霎时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一道暗沉沉的乌光在他手中汇聚、延伸,最终化作一柄造型极为古怪霸道的长兵——那是一把极其沉重的铁方槊!槊头异常粗大,并非常见的扁平刃状,而是呈现出狰狞的四棱形,透着一股无坚不摧的沉猛力道。整个槊身也比寻常马槊粗壮数圈,槊纂(槊尾的金属套)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显然分量极重。 此槊,正是来自隋唐好汉、有“八马将”之称的新文礼! 兵器入手,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也瞬间影响了肖尘。他咧开嘴,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怪笑:“桀桀桀……也让我开开荤,尝尝这野味!”连笑声都带上了几分属于沙场悍将的嗜血意味。 那黑熊似乎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它那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肖尘。它向前虚晃了半步,在肖尘期待的眼神中,那看似肥胖笨拙的身躯竟异常灵巧地完成了一个漂移般的急转,四肢着地,头也不回地就往密林深处窜去! “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肖尘愣了一下,眼看那团黑影就要没入林中,他急忙喝道,“别跑!给我站住!” 情急之下,他手臂猛地发力,将那柄沉重的铁方槊狠狠地抡了出去!铁槊在空中呼啸着旋转,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啪”地一声,沉重的槊杆正正砸在了那黑熊滚圆的屁股上。 “嗷——!”黑熊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狼狈地打了个滚,但它爬起来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之后,只留下一路被撞断的枝叶和渐渐远去的窸窣声。 肖尘追出几步,望着空荡荡的树林,气得直跳脚:“我把武器都扔了!你倒是回头啊!你个怂包!孬种!”空有“横推八马”的神力,奈何这力量并不主要增幅在腿脚速度上,面对一心逃命的森林野兽,他还真追之不及。 想到威风凛凛的铁方槊,想到八马将新文礼的武魂,好不容易登场一回,结果就像个滑稽的傻瓜一样笑了几声,扔出去只砸中了熊屁股……肖尘只觉得一阵憋闷。 “狗熊岭里都没有你这样的孬货!”他冲着黑熊消失的方向,心有不甘地狠狠骂了一句。 身后传来沈明月带着几分古怪的声音:“行啦,别骂了,它又听不懂人话。快把你那副要吃人的表情收一收,瞧把月儿吓的。” 肖尘这才悻悻地转过身,也懒得去捡回那柄铁方槊,心念一动,那柄沉重的凶器便化作点点乌光,自行消散在空气中。同时,新文礼武魂带来的那股凶悍气息也随之褪去,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亮。他走回营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可惜,到嘴的熊掌就这么飞了!” 第94 章山村恶念 “都说熊掌是世间美味,”沈明月幽幽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可问题是,肖大公子,你会做吗?那厚厚实实的一只掌,就凭我们这点篝火,烤得熟吗?” 肖尘闻言,不由得抬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呃……说的也是。”他这才想起,自己虽然会点简单的烧烤,但处理熊掌这种顶级食材,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们这几个人里,沈婉清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月儿伺候人还行,烹饪野味估计也没经验,沈明月或许会些,但显然不是厨娘。 月儿凑到沈婉清耳边,“嘱咐”道:“小姐,以后可千万莫要惹姑爷不高兴,就算受了什么委屈,也要忍一忍。他要是真坏起来,连山里的狗熊都被他吓跑了。” 肖尘正好听见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怪我!老远就放出了气势。这些畜生,就是欺软怕硬。下次再遇到,就让月儿顶在前面吸引注意,我躲在背后悄悄偷袭,保证手到擒来。” 月儿一听,吓得“啊”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一下子跳到沈婉清身后,紧紧抓住她的衣袖,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明月姐姐会武功,让她站在前面!我……我胆子小!” 沈明月作势要去抓她:“好你个小月儿,枉我平日那么疼你,关键时刻就要把我推出去挡狗熊是吧?” “哎呀,小姐救我!”月儿惊叫着,绕着沈婉清躲闪。 沈明月也笑着追她,两个姑娘顿时绕着掩嘴轻笑的沈婉清嬉闹起来。 肖尘看着她们打闹,摇了摇头,也终于将吃熊掌的念头彻底抛到了脑后,弯腰继续固定帐篷,嘴角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几个女孩银铃般的笑闹声,不仅驱散了肖尘心中的一丝郁闷,让他感受到一种平凡的温暖与美好,同时,这不同于乡村寂静的欢快声响,也穿透暮色,引起了不远处那座静谧村庄里某些存在的注意。 在村落边缘,一间独立于其他屋舍、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破旧茅草屋内,一双浑浊而充满恶意的眼睛,正死死地透过稀疏的柴扉缝隙,牢牢锁定在那两个衣着光鲜、笑靥如花的女子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欣赏,只有一种近乎腐蚀性的嫉妒与怨毒,仿佛见不得世间任何美好之物。 夜深人静,一种细微却密集的“簌簌”声传入肖尘耳中,不同于夜行动物的蹑手蹑脚,那是许多人刻意放轻却依旧杂乱的脚步声。 他瞬间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小心地将怀里的沈婉清从自己臂弯中移开,轻轻放在柔软的枕头上,为她掖好薄被,随即悄无声息地起身,撩开帐篷门帘,走了出去。 帐篷外,火把的光芒跳动着,映照出一张张沉默而麻木的脸。 大约二三十个村民,男女都有,举着松明火把,正慢慢地、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他们宿营的马车围在中间。 他们没有人说话,一双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一种非人的、近乎野兽盯着猎物般的光芒,贪婪、愚昧,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狂热。 “怎么?”肖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看我们外乡人,想干那杀人越货的勾当?” 他心中自嘲,果然还是把这个时代想得太简单了,把人性想得太过良善。 这时,一个头发胡子都已花白,身形佝偂,拄着一根粗糙木杖的老人,从人群中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似乎是村中有威望的长者,但此刻他的眼神与其他村民并无二致。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口道:“年轻人,莫要误会。我们围拢过来,并非要抢夺财物,只是有一件事告诉你,也是为了你们好。” “哦?”肖尘挑眉,倒想听听他们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山神大人发下神谕,”老人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需娶一位新娘,方能保佑我村落风调雨顺,免遭野兽侵袭。”他转过头,朝向人群后方,“卜姑,你来告诉这个外乡人,山神大人相中的,是哪位姑娘?”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一个披着宽大粗麻布灰袍,身形干瘦矮小的身影,被让了出来。这被称为“卜姑”的人,全身都笼罩在灰袍下,看不清面容。 她伸出枯树枝般、布满污垢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肖尘身后的马车,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马车里的……两个女子……山神大人都很喜欢……是上好的祭品……” 恰在此时,沈明月撩起车厢门帘,探身走了出来。她发髫上插着一支精致的步摇,一身月白色的男装,在火把光下衬得她肌肤胜雪,非但未掩其艳色,反而平添了几分英气与独特的妩媚。“这是怎么了?”她目光扫过围拢的村民,眉头微蹙。 “听到没?”肖尘看向沈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他们觉得你长得不错,想把你,还有婉清,一起捆了送去给什么‘山神’当新娘。” 几乎在肖尘话音落下的同时,离马车最近、距离沈明月不过几步远的一个年轻村民,在看清沈明月容颜的那一刻,眼睛瞬间直了。 他眼中闪过的并非对美丽事物的欣赏与向往,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自卑、嫉妒与占有欲的扭曲恶毒。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某种情绪冲昏了头脑,猛地向前一扑,脏污的手径直抓向沈明月那白皙纤细的手腕!那姿态,仿佛只要能触碰到这仙女一般的人儿,哪怕只是玷污她的一片衣角,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病态的满足与亵渎。 “扑!”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利物划破败革的声响。 一道诡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剑光,如同毒蛇吐信,一闪而逝。 第95 章 是非不问 那扑向沈明月的村民动作猛然僵住,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一道极细的血线缓缓浮现,随即,温热的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狂热迅速被死寂取代,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肖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剑身通体漆黑,毫无光泽,仿佛由最深的夜色凝聚而成,剑格处造型古朴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正是那柄名为“毒骨”的凶剑——夺命剑客燕十三的佩剑。 燕十三此人,心无旁骛,毕生唯诚于剑。他的世界里没有寻常江湖的人情世故,只有剑道的极致与死亡的寂寥。他不嗜杀,但剑出之时,也从不因对手是谁而有半分犹豫。 “杀……杀人了!”旁边一个村民目睹此景,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惊叫出声。 然而,他的叫声只发出了一半,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戛然而止。又一道黑色的剑光掠过,他的脖颈上出现了同样的致命伤口,瞪大着惊恐的双眼,仰面倒下。 “有话好……”那白发的村老见状,脸色剧变,还想说些什么缓和局面。 但“商量”二字还未出口,毒骨剑冰冷的剑尖已经如同穿越空间般,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将后面的话语彻底堵死,变成了嗬嗬的血沫声。 肖尘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火把光芒交织的光影中闪动。黑色的剑光每一次闪烁,都必然带起一蓬血花,收割走一条生命。 这些村民,或许平日是田间地头劳作的农夫,是家中的顶梁柱,但在此刻,当他们心怀恶念,将手无寸铁的女子视为可以随意献祭的羔羊时,在肖尘眼中,他们便已不再是需要怜悯的百姓,而是必须清除的威胁。 数十个村民,甚至连转身逃跑的动作都未能完成,就在一片绝望的惊呼与惨嚎中,被那柄不祥的黑剑如同收割庄稼般,尽数毙命。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最后,只剩下那个披着灰袍的“卜姑”,呆立在尸堆之中,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肖尘挥剑,一道凝练的剑气破空而去,并非斩向她身体,而是精准地劈开了她身上那件宽大的麻布斗篷。 斗篷碎裂滑落,露出了里面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什么衣服,而是用无数条干枯的、仿佛经过鞣制的树皮或布条粗糙串联在一起,勉强蔽体的东西。而斗篷下遮掩的脸庞,更是令人触目惊心——纵横交错的疤痕布满了整张脸,鼻子塌陷,嘴唇歪斜,一双眼睛里充满了疯狂、怨恨与一种近乎实质的痛苦。 “死了……都死了……哈哈……都死了……”神婆看着满地的尸体,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声音嘶哑地笑了起来,带着哭腔,状若疯癫。“凭什么?!凭什么她们长得那么漂亮,穿得那么华丽,还能笑得那么开心?!还有你……你这样的人护着她们?!凭什么?!” 她猛地指向肖尘,又指向沈明月,声音凄厉如夜枭:“而我呢?!当年就因为我长得漂亮,他们就把我扔进祭拜山神的山洞里等死!我拼了命,像狗一样从尸堆里爬出来……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恨!我恨…”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将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毒尽数倾泻出来。 然而,她的话没说完—— “噗嗤!” 毒骨剑冰冷的剑锋,已经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的咽喉,将她后续所有恶毒的诅咒与控诉,都彻底终结。 肖尘手腕一抖,甩落剑尖上沾染的几滴鲜血,看着神婆带着难以置信和不甘的眼神缓缓倒下,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过往的遭遇,我很同情。” “但也仅此而已。” …… 沈婉清一直强忍着恐惧,待在帐篷里,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肖尘平静的说话声,她才鼓起勇气,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如遭雷击——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卧在血泊之中,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当初在边境,她也经历过一次厮杀,但那时她只闻其声,未见其景。 如今亲眼见到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强忍着不适,快步走到肖尘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借助他的力量站稳,同时强迫自己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努力去适应这残酷的环境。 “他们……他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应该就是这村子里的村民,一些被愚弄、被欺骗的普通百姓。”肖尘没有隐瞒,直言相告。 他感受到沈婉清身体的颤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扶在自己肩上的手。“他们被那神婆的谎言蛊惑,被内心的贪婪和愚昧驱使,这或许并非他们生来的本性,但那并不是我们的错。” 他的语气转而变得冷硬:“他们想伤害你,想伤害明月。仅此一条,他们就该付出代价。” “可是……”沈婉清天性善良,看着这么多条生命顷刻消逝,心中终究有些不忍,“他们或许只是无知……” “婉清,”肖尘打断她,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这世上,没有‘罪不至死’这一说,尤其是在别人想要你命的时候。我们只是路过此地,甚至没有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话,产生过任何冲突。他们便因为一个荒谬的理由,就要将你们置于死地。试想,若今夜我只是个普通书生,或者武力不济,你我,还有明月,会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世间,无辜受难、含冤而死的人尚且数不胜数。这些有罪的,为何就死不得?” 第96 章 名剑山庄 肖尘指了指地上神婆的尸体:“那熊,虽凶猛,但只是本能。挨了我一棍,翻个跟头跑了,我因它有几分憨态,不再追赶。而这神婆,她说了一堆连我都觉得可怜的理由,身世凄惨,备受欺凌。” “然后呢?”沈婉清轻声问。 “然后,我没有放过她。”肖尘的回答斩钉截铁。 “为何?”沈婉清看着他,寻求着答案。 “因为,”肖尘的目光扫过沈婉清,又看向一旁的沈明月,语气无比坚定,“她想伤害你们。与我在一起,你们首先要学会的,是先考虑自己,考虑我们,然后再去考虑别人。外面十恶不赦的坏蛋,只要与你们无关,我或许可以懒得理会,可以放过。但凡是意图伤害我家人的,无论他有一万条多么值得同情的理由,也绝不能放过!” 沈婉清看着肖尘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不容触碰的底线,心中的不忍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安全感所取代。 她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妾身……明白了。” 一旁的沈明月,早已见惯了江湖的打打杀杀,对眼前的尸体并无太多感触。她听到肖尘拿熊作比较,忍不住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哎,你刚才说那熊是你放过的?我怎么记得,明明是某人抡着大棍子都没追上,眼睁睁看着它跑没影了呀?” 肖尘被她说得一噎,刚才那副杀伐果断、深沉说教的气势顿时垮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收拾东西,我们再赶一程!先去驿站再说。” 沈明月见他吃瘪,得意地弯起了嘴角,转身去帮忙收拾帐篷。 月儿这个胆小的。一直躲在马车里。没看见,它就没发生。 遭遇了这种腌臜事,肖尘觉得有必要让三个姑娘,尤其是沈婉清,找个有屋顶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她确实遭受了不小的冲击。 “倒是不忙着去驿站。”沈明月利落地跳上马车辕座,嘴角噙着一丝神秘的笑意,“我有更好的建议。” “哦?”肖尘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沈明月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指向西边:“从这里往西走,大约一日的车程,就是白家庄园了。他家后山,可是有一线天的峡谷和玉带落的瀑布呢,幽深险峻,水汽氤氲如仙境,放眼天下也是难得的奇景。我们去那里借住两日,既能安顿,也能赏景,岂不比那喧闹的驿站强上许多?” “白家庄园?”肖尘闻言,确实生出几分好奇。这名字听起来像个普通的乡绅地主,但能被沈明月特意提起,显然不一般。“这又是哪一方势力?能独占这么一处风水宝地。” “说白家庄园,江湖上很多人或许没听过。这家人也确实低调,几乎不参与武林纷争,只管经营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沈明月解释道,话锋随即一转,“不过,它的另一个名字,你应该听过——名剑山庄。” “名剑山庄?”肖尘眨了眨眼“没听过。”他心里暗自吐槽:好像哪个武侠世界都能弄出个“名剑山庄”来,大家就那么喜欢剑吗?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名刀山庄”、“名枪山庄”?难道战阵上砍人更有效的大刀长枪、斧钺钩叉就那么没排面吗?等我以后有钱有闲了,非得盖一个“名狼牙棒山庄”不可,专收各种奇门重兵器! 沈明月从他眼神中看出了那份清澈中带着点跑偏的无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继续解释道:“这名剑山庄的祖辈,与当今雍朝的开国皇帝是生死故交。两人当年联手打下了这片锦绣江山。然而天下平定之后,那位白家老祖却无心朝政,不恋权位,便向皇帝讨了一片青山绿水、风光秀丽的所在,盖了这座白家庄园,退隐山林,颐养天年去了。所谓的‘名剑’,指的便是他当年的佩剑,名为‘秋水碧波’,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号称无物不断,一直被珍藏在庄内,视为传家之宝。因此,这山庄在江湖上才有了‘名剑山庄’的赫赫声名。” “无心朝政?怕是跑得够快吧。打天下的时候兄弟齐心。得了天下之后,哪还有兄弟?”肖尘一听就明白了。 不过这片所谓的江湖,不管是标榜行侠仗义的还是明摆着作恶多端的,十成十的都是法外狂徒,对神兵利器的渴望几乎是一种本能。“家里藏着这么一把宝贝剑,岂不是会被很多人惦记?就算白家祖上再厉害,也架不住贼偷一辈子吧?” “觊觎‘秋水碧波’的人当然不少,至今从未断过。”沈明月点了点头,肯定了肖尘的担忧,“不过白家传承数代,底蕴深厚,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家传武艺也是一等一的绝学。再加上开国元勋的余威犹在,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等闲势力也不敢轻易招惹。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倒也没人真敢做出什么明火执仗的大事。”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再说了,如今江湖上人人羡慕、谈论最多的神兵,其实反而不是这把传承古剑‘秋水碧波’。” “那是什么?”这次发问的是月儿。小姑娘终究心性未定,刚才的恐惧被这新奇的故事一冲,已然淡去不少,此刻睁大了眼睛,满是好奇。 沈明月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肖尘,缓缓吐出四个字:“神机百炼。” 她继续描述着江湖传闻:“据说那是一样更为神奇的东西,可以随着主人的心意和内功催动,变化成任何想要的兵器模样,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无不如意。而且威力无穷,破阵杀敌无往不利,堪称兵器中的王者。” “咳……”肖尘在一旁听得脸色一黑,忍不住干咳一声。他从不小看古人的智慧,自己那“兵器谱”系统虽然玄奇,但经常使用,特征明显,想完全瞒住有心人是不可能的,只是没想到江湖上已经给它起了个这么贴切又拉风的名字——“神机百炼”。 “那个……叫‘兵器谱’。”他忍不住纠正了一下,虽然觉得“神机百炼”这名字其实也挺带感,但终究还是自己的命名权更重要一点。“不过,‘神机百炼’这个名字……嗯,听起来其实也不错。” 他摆了摆手,结束了关于命名的讨论,对沈明月道:“行了,指路吧。我们就去那个……白家山庄。” “是白家庄园!”沈明月没好气地再次纠正。 “差不多,差不多,反正都知道是哪儿。”肖尘浑不在意地一抖缰绳,马车开始加速。 第97 章 归剑大会 马车驶入白家庄园的势力范围。但见道路逐渐平整,两旁田亩规整,远处屋舍俨然,虽不显豪奢,却自有一股沉稳气象。 行至庄门附近,自有身着干净短打、眼神清亮的知客弟子迎上前来,言语客气地询问来意。 沈明月报了“清月楼沈明月”的名号。那弟子显然训练有素,虽眼中闪过惊异,态度却愈发恭敬,告罪一声,便快步转身入内通传。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庄门内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只见一位年约五旬、身着藏青色锦袍的老者,带着数位看似是庄中管事或子侄辈的人物,亲自迎了出来。 这老者面色红润,身形挺拔,虽眼角已有了细密纹路,但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流俊朗,正是白家庄园当代家主,白云瑞。 江湖消息向来比人马跑得快,清月公子实为女儿身,且与逍遥侯肖尘关系匪浅之事,早已不算秘密。 沈明月此刻也无需再作男装打扮,她落落大方地跳下马车,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江湖礼节:“白家主,别来无恙。” 白云瑞却不敢坦然受她这一礼,急忙侧身还了一礼,姿态放得颇低。 随即,他目光转向正慢悠悠从车辕上下来的肖尘,神色更是郑重,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小老儿白云瑞,参见逍遥侯。今日晨起,便一直听闻屋外喜鹊喧鸣,心中还在诧异有何喜事,万万没想到竟是侯爷与沈楼主两位贵客联袂登门。事起仓促,未曾远迎,实在是怠慢了,望侯爷海涵恕罪。” 肖尘打量着眼前的白云瑞,此人虽自称“小老儿”,实则精神矍铄,气息沉稳,并无多少老态,反而有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圆融。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白家主不必多礼,我这人最不耐烦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这次出来本就是随意游玩,途经贵宝地,听闻此间风景独好,又有沈楼主引路,便顺道过来打个招呼,叨扰几日。” “侯爷肯屈尊降临,是白家庄园蓬荜生辉,何谈叨扰?小老儿不胜荣幸!”白云瑞连连拱手,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说起来,先祖当年将基业选定在此处,也正是看中了此地山灵水秀,风景幽绝,最是能涵养心性。侯爷定要多住些时日,让小老儿略尽地主之谊,必不会让您失望。” 肖尘微微点头,这便是名望与实力带来的好处。 无需刻意张扬,自有明事理、知轻重的人给予足够的尊重与便利,省却许多麻烦。 他转身,将车厢内的沈婉清和月儿一一接下马车,向众人一一介绍。 白云瑞见肖尘竟是拖家带口,宛如寻常富家公子携眷出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看来这位名动天下的逍遥侯,此番前来确实意在山水之间,而非有其他图谋。他热情地引着众人往庄内走去。 穿过高大的门楼,入眼是开阔的庭院,布局雅致,草木葱茏,虽无金碧辉煌之态,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积淀下的底蕴与品味。 边走边聊间,白云瑞笑道:“说起来,侯爷与沈楼主来得正巧,近日庄内还有一场热闹可看。” “哦?”肖尘挑眉,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 “是一场‘归剑大会’。”白云瑞解释道,“说起来,这还是本庄主动挑起的。旨在为一把名剑,寻觅一位真正配得上它的年轻剑客。” “归剑大会?名剑?”肖尘立刻联想到了沈明月路上所言,问道,“莫非就是贵庄那柄传家之宝,‘秋水碧波’?” “正是此剑。”白云瑞点头确认。 肖尘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看向白云瑞:“白家主,若我没记错,贵庄之所以被江湖人尊为‘名剑山庄’,这‘秋水碧波’可谓是核心所在。乃是祖上传下的荣耀象征,怎么就舍得如此轻易送出去?” 白云瑞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他伸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行,一边走一边坦然道:“侯爷明鉴。‘名剑山庄’之名,更多是江湖朋友抬爱,以及先祖余荫所致。白家庄园,才是祖辈留下的真正基业。那‘秋水碧波’再珍贵,说到底,也终究是一件兵器,一个念想。”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说来惭愧,白家后代子孙,无一能学得先祖那身盖世神功,连这剑法也一代不如一代。先祖的武勇未能继承,这山庄的富足安稳,反而助长了些许骄奢安逸之气。到了眼下这一代,更是……唉,没几个真正成器的。” 白云瑞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庄内熟悉的景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德不配位,必遭其殃。老夫年事渐高,每每思及身后之事,便寝食难安。这些小辈,怕是守不住这祖宗基业,更守不住这把惹眼的名剑。与其让它留在庄内,日夜提防着江湖上的明枪暗箭,引得宵小觊觎,最终可能招致祸端,倒不如我们主动为其寻一位德才兼备、武功卓绝的主人。让宝剑得遇明主,重现锋芒,总好过在库房中蒙尘,或是将来沦为他人嫁衣。” 肖尘听完,不由得再次仔细打量了白云瑞一番,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江湖中人,最重名声,尤其是这等传承数代的家族,将象征家族荣耀的“名剑”拱手让人,无异于自折招牌,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远见。 能跳出虚名的束缚,看清“怀璧其罪”的本质,为了家族长远存续而果断取舍,这份通透与决断,远比许多抱着金字招牌直到家破人亡的所谓“江湖豪门”要明智得多。 “白家主深谋远虑,令人佩服。”肖尘诚恳地说了一句。 这江湖上,抱着虚名和宝贝死不撒手,最终与之偕亡的人太多了,白家庄园能做出这个决定,足见其传承数代绝非侥幸,确是懂得权衡轻重,知道什么才是立身之本。 白云瑞见肖尘理解自己的苦衷,脸上苦涩稍减,引着众人走向早已准备好的精致客院:“侯爷过誉了,不过是无奈之下,求个心安罢了。诸位远来辛苦,请先至客房稍作休整,晚间老夫设下薄宴,再为侯爷与诸位接风洗尘。” 第98 章 山中溪旁 住进了白家庄园精心准备的客院,几人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顿觉神清气爽。接下来的日子,便全然沉浸在了这方山水之间的悠然自得之中。 白家庄园的后山,果然名不虚传。 峰峦叠翠,林木蓊郁,一条小径蜿蜒通向深处。最奇的便是那“一线天”,两侧峭壁高耸,仿佛被巨斧劈开,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抬头望去,天空果真化作了一线明亮的光带,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即便是这等光照不足的幽深之处,白家也颇费心思地引种了些喜阴的植物,蕨类丛生,苔藓润泽,偶有几株幽兰静放,暗香浮动,更衬得此地清幽静谧,恍若世外。 连肖尘也不得不承认,此处的天然去雕饰,是他没见过的景色。 穿过一线天,沿着潺潺水声前行,峡谷尽头,一道瀑布豁然呈现。 它并非那种宽逾数丈、声震如雷的巨瀑,而是宽窄适中,宛如一匹纯净无瑕的玉带,从崖顶垂落,注入下方一泓碧潭之中。水流撞击潭面,扬起万千细碎飞沫,在透过峡谷的光线中折射出虹彩。周遭的空气也因此变得格外温润清新,呼吸之间,满是草木与水流混合的甘洌气息。 肖尘几人在庄园内时,家主白云瑞但凡得空,必然亲自作陪,热情周到地介绍各处景致典故,却又极有分寸,从不打扰他们的雅兴。 这份尊重与诚意,确实给得十足。当然,肖尘也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归剑大会”日期的临近,庄园周围也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一些携刀佩剑的江湖人士的身影,给这片宁静的山庄增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既然承了主人的盛情,这“情绪价值”也拉得很满,肖尘便决定,等到这“归剑大会”顺利结束再离开。一来算是替白云瑞镇镇场子,免得真出什么不可控的乱子,二来,他也确实想瞧瞧这场主动送出传家宝的热闹。毕竟,众所周知,江湖人既是热闹的参与者,也往往是最能惹事的源头。 在如画的美景中,连一向端庄娴静的沈婉清,似乎也被解放了天性。 她起初只是提着裙摆,在溪边小心翼翼地行走,看着清澈溪水中倏忽来去的游鱼,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后来,在月儿的怂恿和帮助下,她竟也除下了鞋袜,将白皙的双足浸入清凉的溪水中,学着月儿的样子,弯腰去捕捉那些滑不留手的小鱼。 她们捕鱼的方式也颇为天真烂漫,并不借助网兜之类的工具,只是用手去捧。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处,用鹅卵石垒砌,挖出一个小小的水坑,若是侥幸捉到一尾小鱼,便欢天喜地地放入坑中暂养。 然而河水过于清澈,鱼儿也格外机警,往往两人忙碌一上午,水坑里也不过添了三四条指头长短的小鱼,还不够塞牙缝的。月儿更是有一次,眼睁睁看着一尾肥硕的青鱼跃出水面,她兴奋地伸手去接,结果不仅没接到,反被那鱼有力的尾巴“啪”地一下甩在手臂上,留下一条红印,惹得沈婉清掩唇轻笑。 肖尘站在岸上,看着两女在水中嬉戏,偶尔被水花溅湿了衣襟,发出清脆的笑声,也不由得有些意动。 但一股名为的大男子主义念头阻止了他——万一自己下去,也像月儿那样笨手笨脚,连条小鱼都捉不住,岂不是有损形象?家庭地位恐怕要受到严峻挑战。还是保持岸上观望、适时点评的“超然”姿态比较稳妥。 在这青山绿水之间,似乎所有的尘世规矩与无形束缚都被涤荡一空。 远离了人群的喧嚣与复杂的人际纠葛,人的心也仿佛变得纯净透明起来。 肖尘、沈婉清、沈明月乃至小月儿,几人之间的关系在这自然的环境中,也愈发融洽自然。 几人中,捕鱼技能最为出众的是沈明月。她有功夫在身,身手敏捷,眼疾手快。她因此独享一个专用的鱼篓,里面收获的鱼虽不算极多,但个头和数量都远胜沈婉清与月儿努力半天的成果。她提着鱼篓时,下颌微扬,步履轻盈,眉眼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宛如一只在湖面上傲然巡游的洁白天鹅,享受着另外两人羡慕又略带崇拜的目光。 夕阳西下时,几人便带着或多或少的“战利品”返回客院,有时则干脆自己在院中架起小火炉,烹煮一锅鲜美的鱼汤,温一壶清酒,谈天说地,直至星斗满天。 归剑大会当日,白家庄园前的开阔演武场被布置成了大会场地。 人声鼎沸,各路江湖人士齐聚于此,或坐或立,交头接耳,气氛热烈中又带着一丝剑拔弩张的紧张。 肖尘并未公开露面,免得抢了大会风头。他只是让白云瑞在观礼台侧方安排了几张不起眼的座椅,带着沈婉清、沈明月和月儿,如同寻常江湖客一般,混在人群中瞧个热闹。但白云瑞还是在周围安排了他们庄里的弟子。稳妥又细致。 江湖上,所谓的“德才兼备”,最终往往还是要落在实打实的武功上见真章。 虽说白家庄园广撒英雄帖,但真正有底气、有资格登上那中央擂台的,放眼望去,也不过十数人。 真正的高手之间互不服气,但更多前来观摩的人则颇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与名剑“秋水碧波”无缘,此行主要是为了开阔眼界,观摩高手过招。 而那些真正不知天高地厚、妄想一步登天的愣头青,多半也接触不到这种层次的集会消息。 也正因如此,能登台者皆非庸手,比斗的观赏性自然极高。剑光闪烁,身影腾挪,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踢他!踢他呀!”月儿看得最为投入,她虽不懂什么精妙剑招,但那紧张刺激的场面足以让她激动不已。眼见台上一位身着劲装、身形矫健的女侠与对手缠斗,她忍不住挥舞着小拳头,大声为其助威,小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 第99 章 夺剑擂台 肖尘坐在她旁边,听得哭笑不得,忍不住伸手想按住她那颗晃来晃去的小脑袋:“人家这是在比剑!讲究的是剑法精妙,不是街头打架,哪有一味叫人用脚踢的?” 然而,他话音未落,擂台上异变陡生! 只见那女侠面对对手疾刺而来的长剑,不退反进,身形一矮,险之又险地避开剑锋,同时修长的右腿如蝎子摆尾般迅捷弹出,“嘭”地一声,足尖正中对手持剑手臂下的空门——胸口膻中穴附近。那对手闷哼一声,气血翻涌,动作不由得一滞。 女侠得势不饶人,借着那一踢之力,腰肢猛地发力,整个人竟凌空一个极其漂亮的后空翻,就在身体翻腾至最高点时,先前攻击的那条腿如同装了机簧一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再次弹出,足尖点在了对手因受击而微微仰起的下巴上! “噗——”那对手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涎水混合着些许血丝喷出,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太棒了!赢啦!”月儿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拍着手欢呼,仿佛是自己打赢了一般。 肖尘看着台上抱拳行礼的女侠,又看了看兴奋的月儿,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只能扶额:“你们这些人……比剑就比剑,这手脚并用的……是正经剑客吗?” 擂台上的胜负已分,自有白家庄园的管事上前宣布结果,并将落败者扶下台去医治。很快,又有一道身影跃上擂台… 新的较量即将开始,场下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擂台中央。 肖尘靠在椅背上,看似悠闲,实则也在仔细观察。这“归剑大会”,果然有点意思。只是不知,最后那柄“秋水碧波”,会落入何人之手?而这场看似公平的比武之下,是否真的能如白云瑞所愿,平静收场。 擂台上,身影交错,剑光缭乱。此刻交手的是两名年轻剑客,一人身着青衫,身形灵动,另一人身穿紫袍,步伐沉稳。 “那穿青衣服的,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快剑’费阳,剑法以迅疾诡变著称。紫衣服的叫牛守仁,是岳山剑派的传人,剑势沉雄,根基扎实。”沈明月在一旁低声解说,如数家珍,“该上场的高手基本都露过面了,看来最终角逐这名剑‘秋水碧波’的,就是他们二人了。这下有意思了。” 肖尘听出她话里有话,似乎知晓些内情,八卦之心顿起,追问道:“哦?有什么说道?仔细讲讲。” 沈明月微微一笑,压低声音:“江湖同龄人中,大家彼此斤两多少心里有数。单论剑法之纯正、根基之深厚,牛守仁确实略胜一筹,本是此次夺魁的热门。但这费阳不知得了什么机缘,近来异军突起,连败了好几位成名多年的武林名宿,风头极劲。牛守仁视他为心腹大患,所以……用了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什么手段?”肖尘更好奇了。 这时,擂台上的两人似乎也打出了真火,招式愈发凶险凌厉。 费阳的剑法果然突出一个“快”字,只见他身形飘忽,长剑疾刺,左横击连接一个诡异的斜下刺,逼得牛守仁横剑格挡的瞬间,他竟揉身直进,剑尖颤动,瞬间爆发出疾风骤雨般的三连刺,专攻咽喉、心口等要害,险象环生。 而牛守仁则沉稳如山,牢牢守住中线,以一招精准的点剑化解反击,随即剑势陡然一变,化为大开大合的撩、劈、斩,凭借更胜一筹的内力与剑势,试图以力破巧,压制费阳的速度。 两人错身换位,一个倚仗极致的攻速,以点破面;一个依靠雄浑的斩击,气势磅礴。 “奇怪,”肖尘微微皱眉,“这牛守仁的招式,怎么看着颇有针对性?仿佛早就料到费阳会如何出招一般。” “没错。”沈明月点头,“这正是牛守仁的‘妙计’。他用了法子,提前摸清了费阳的剑路特点,甚至可能连其压箱底的绝招都了然于胸,这才想出了这套极具针对性的打法。” “这也能骗到?”肖尘大感惊奇。 武学之道,一个人的招式并非光靠看几眼就能领会,其气息运转、发力技巧、招数轨迹乃至临敌变化,若无师承或对方倾囊相授,外人极难窥其奥妙。 “这就是此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了。”沈明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擂台。 此时,战局似乎到了关键时刻。只见费阳久攻不下,脸上闪过一丝焦躁,他猛地一个矮身,仿佛要施展地趟功夫,却在身体将沉未沉之际,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同被压紧的弹簧般猛地弹起,同时手中长剑借着这起身之势,由下至上,化作一道惊艳的寒光,疾撩牛守仁的要害!这一招不仅奇诡,更借助站起的动作极大增加了长剑的攻击速度和距离,寻常人绝难防备。 然而,牛守仁眼中却毫无意外之色,反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他似乎早就在等这一招,不慌不忙地向后撤出半步,不多不少,手中长剑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铛!”一声脆响,剑尖不偏不倚,正好点在费阳长剑力道将发未发的薄弱之处! 费阳只觉一股巧劲传来,长剑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攻势顿溃。牛守仁得理不饶人,手腕一抖,借着碰撞的反震之力,长剑如毒蛇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费阳毫无防备的咽喉!这一剑,狠辣异常,竟似要取其性命! 眼看费阳就要血溅当场,异变陡升! 费阳临危不乱,显示出极高的武学天赋与应变能力。他握剑的手腕猛地一旋,那本已下沉的剑身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陡然生出一股螺旋劲力,剑身“嗡”地一声轻颤,竟违背常理地骤然绷直,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如电光石火般反刺向牛守仁握剑的右臂!这一下变招,堪称神来之笔,完全超出了牛守仁的预料! “不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无比、带着哭腔的女子呼喊。 第100 章 小人猖狂 这声音如同魔咒,让费阳势在必得的一剑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瞬间停顿。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停顿,决定了胜负。牛守仁的剑尖已然逼近。 “噗嗤”,尽管费阳在最后关头凭借本能脚掌猛蹬地面,硬生生横移了半尺,避开了咽喉要害,但冰冷的剑锋还是无情地刺穿了他的左肩胛,带起一蓬刺目的血花! 费阳闷哼一声,脸上瞬间失去血色,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肩头传来的剧痛,只是用一种混杂着震惊、心痛和不可思议的眼神,死死地望向台下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道粉色的身影如同惊鸿般跃上擂台,那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此刻她脸上写满了心痛与不忍,疾步冲到费阳身边,声音颤抖:“费大哥!你……你怎么样?”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咬了咬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费阳,低声道:“没想到……你对我,终究还是留了一手……”指的显然是费阳那最后惊艳的螺旋变招。 “银铃!过来!”台上,牛守仁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倨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冷声喝道。 那被称为银铃的女子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她深深地看了费阳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愧疚与无奈,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默默转身,走到了牛守仁身后。 费阳看着银铃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牛守仁,再看看自己肩上兀自流淌鲜血的伤口,一切都明白了。 他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然的笑容,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不仅仅是战败的失落,更是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心死。 牛守仁则志得意满地朝着四方拱了拱手,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台下观众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许多明眼人都看出了其中的猫腻,对牛守仁的手段颇为不齿,但碍于岳山剑派的威势和他此刻的胜利者身份,也无人敢公然指责。 肖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神微冷。他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眼前这出利用感情欺骗、算计对手的戏码,着实令人作呕。 擂台上的变故让原本喧嚣的会场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沈明月在肖尘身边,用仅有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冷静地揭开了幕后真相: “这就是那牛守仁的手段。台上那粉衣女子,名叫岳银铃,是牛守仁的同门师妹,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她隐瞒身份,潜伏在费阳身边长达三月之久,期间刻意接近,赢得了费阳的信任,将他的剑法招式,尤其是那些压箱底的绝技,悉数学了去,再转授给牛守仁。可惜啊。” 沈明月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牛守仁即便得了人家的招式路数,事先做了万全准备,但若非那岳银铃关键时刻一声呼喊扰了费阳心神,今日胜负还是另一种局面。” “恶心!”肖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并非没见识过更宏大、更阴险的阴谋诡计,与那些动辄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王朝倾轧相比,眼前这算计甚至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但这种利用感情、欺骗真心来达到目的的行径,尤其是发生在看似快意恩仇的江湖之中,却像是一碗白米饭里吃出的半只苍蝇,格外令人作呕。 台上,牛守仁志得意满地朝着四方拱手,享受着他用不光彩手段换来的“胜利”。 随后,他转向主位上的白云瑞,朗声道:“白庄主,看来是无人再敢上台挑战了。按照大会规矩,这名剑‘秋水碧波’……” 白云瑞脸色铁青,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住口!‘秋水碧波’乃是先祖随身佩剑,白某举办这‘归剑大会’,广邀天下英雄,是为它寻一位德才兼备、品行端方的主人!可阁下今日之所作所为,寡廉鲜耻,哪里配得上这柄象征着先祖荣耀与侠义精神的名剑?!” 牛守仁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语气也变得强硬:“白庄主此言何意?莫非是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出尔反尔,食言而肥?将我辈江湖人当做猴耍不成?” 白云瑞毫不退让,针锋相对:“这剑,白某今日既然拿出,自然是要送出!但绝非送你这等无耻之徒!” “放肆!”擂台旁,那位一直端坐的岳山剑派白发老者猛地站起,声若洪钟,带着内力,震得人耳膜发嗡,“白云瑞!你名剑山庄这是瞧不起我们岳山剑派吗?” 白云瑞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下英雄当面,你们岳山剑派今日的行事,哪一点、哪一桩,能让人瞧得起?!” 那白发老者脸色涨红,兀自强横,昂首环视四周,运足内力喝道:“在场的有哪一位英雄,觉得我岳山剑派此举不妥?尽可站出来说道说道!” 牛守仁也适时地扬起手中长剑,寒光闪烁,语气充满威胁:“那也要先问问我手中这柄剑答不答应!” 台下围观的人群虽然大多面露不忿,窃窃私语,但慑于岳山剑派的威势和牛守仁展现出的狠辣剑法,一时间竟无人敢挺身而出,直面其锋。 第101 章 逐狗 整个会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默认了这种不公。 “真让人恶心。”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一个平淡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说话的正是肖尘。他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牛守仁霍然转头,目光阴鸷地锁定在发声之处,看到的是一个被三位绝色女子簇拥着的俊俏青年,衣着不俗,气度闲适,却看不出丝毫内力修为。他心中妒火与怒火交织,厉声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肖尘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根本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然而,下一刻,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只见白家主白云瑞,双手捧起那个装着“秋水碧波”的长条木盒,快步离席,在无数道惊愕、疑惑、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到肖尘面前,微微躬身,将木盒呈上,语气恭敬无比: “自古宝剑赠英雄。白某眼拙,险些令先祖蒙羞。此剑留于山庄已是祸非福,若侯爷不嫌弃,便请收下它,总好过明珠暗投,宝刃蒙尘。” 白云瑞此举,无疑是直接将肖尘推到了台前,当做了一块最坚实的挡箭牌。 肖尘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但他并不反感。一来,白云瑞从他们到来至今,一直礼数周到,态度谦卑,给足了面子;二来,确实是自己先看不惯出声,对于这种利用感情欺骗还洋洋得意的行径,他打心底里厌恶,不介意顺手踩上一脚。 在众目睽睽之下,肖尘漫不经心地接过木盒,随手打开,将长剑拔出半截,一道清冷如秋水的光华流淌而出,剑身如一泓碧波,寒气森森,光可鉴人。 肖尘赞了一句:“倒是好剑。”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像是递过一件寻常物事般,随手就交给了身旁的沈明月。“拿着玩吧。” 沈明月微微一怔,随即嫣然一笑,坦然接过这柄引得江湖动荡的名剑。 牛守仁眼看自己费尽心机、志在必得的宝剑,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送给了一个女人,而且看样子对方根本就没把这名剑当回事,顿时急怒攻心,也顾不得细想白云瑞为何如此恭敬,指着肖尘就要发作:“你这……” “孽障!闭嘴!”他话还未出口,身旁的白发老者已是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把死死拽住他,用力之猛,几乎将牛守仁扯了个趔趄。老者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嘴唇都在哆嗦:“蠢货!你看清楚!那个拿剑的女人……她……她像不像是清月公子?!” 清月公子是女儿身!那她身边这个能让白云瑞如此卑躬屈膝、口称“侯爷”,并且让清月公子相伴左右的俊俏青年……他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老者不敢再往下想,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猛地挣脱牛守仁,朝着肖尘的方向,几乎是扑倒在地,深深叩首,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颤抖: “小老儿岳山剑派牛大宛,叩见逍遥侯!犬子无状,冲撞了侯爷虎威!万望侯爷大人有大量,饶恕他无知之罪!” “逍遥侯”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整个会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依旧懒散坐着的青年身上,充满了震惊、敬畏与难以置信。原来他就是那个传说中单骑破军、怒斩宗师的逍遥侯肖尘! 牛守仁也彻底傻了,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肖尘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瞥了跪在地上的岳松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狗儿子没教养,就要用链子拴好了。他再敢冲我吠一声,我不介意连你们的狗窝一起拆了。” 岳松磕头如捣蒜:“是是是!侯爷教训的是!小老儿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肖尘的目光却转向了牛守仁。 “他刚才,好像用手指着我了。”肖尘的声音依旧平淡,“把那只爪子留下。然后,滚。” “这……这……”岳松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露出极度挣扎和恐惧的神色。留下儿子一只手?那这一身功夫也就废了! 然而,在逍遥侯那淡漠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在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面前,那点父子亲情和门派未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牛大宛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狠戾,然后在儿子惊恐万状的目光中,猛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爹!不要!!”牛守仁发出凄厉的惨叫。 剑光一闪! “啊——!”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一只血淋淋的右手,掉落在了尘埃之中。 岳松看也不敢看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儿子,再次朝着肖尘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多谢侯爷……开恩!” 说完,他像是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踉跄着起身,招呼同样吓傻了的弟子,抬起昏死过去的牛守仁和那只断手,如同丧家之犬般,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狼狈不堪地迅速逃离了白家庄园。 连那岳银铃也面色惨白地跟了上去,自始至终,未再看费阳一眼。 会场依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雷霆手段所震慑。 肖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将目光投向擂台。费阳依旧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肩头的鲜血染红了青衫,眼神空洞,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 肖尘轻轻叹了口气,对白云瑞道:“白庄主,找个大夫,好好给他治伤……” 白云瑞连忙躬身:“那是自然!” 肖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这场“归剑大会”,以这样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第 102章 少年骑白马 归剑大会既已了结,自然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凭着这份赠剑的香火情,以及肖尘临走时那无形的威慑,想来白家庄园这片世外桃源,短时间内应能保有它的宁静。 车轮辘辘,离开了白家庄园那片是非之地。车厢内,沈婉清依旧微蹙着眉头,思索着那个让她困惑的问题:“那个叫银铃的女子,她心里到底爱着谁?费阳?还是她的师兄?她怎会忍心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 在她看来,无论选择谁,如此欺骗与背叛,都令人心寒。 “她谁都不爱,或者说,她甚至不懂什么是爱,也不明白自己的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沈明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漠与怜悯。 “她只是沉浸在一个自以为是的游戏里,享受着将两个男人,尤其是费阳那样一个天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虚幻掌控感,以此来证明自己的魅力或价值。” 她下了定论,带着一丝冷酷的预见:“这女人,这一生算是完了。她的师门岳山剑派不会感激她,反而会视她为导致牛守仁断手、门派颜面扫地的祸水;她的未婚夫牛守仁,经此一遭,也绝不会信任她,甚至会因自身的残缺而迁怒于她;而那个唯一曾真心待她、或许也给过她真挚情感的费阳,如今更是恨透了她。” 沈婉清依旧不解:“那她……究竟图了个什么?”牺牲了一切,换来了众叛亲离与一世污名。 没有人能给她确切的答案。或许,仅仅是一时的虚荣与愚蠢?或许是想证明自己比剑法更厉害?终究是害人害己。 “害人不浅!”肖尘哼了一声,显得有些不耐烦。他并不太在意这种男女间的纠葛,这世上的蠢货和悲剧太多了,他懒得一一剖析。“不过,经此一事。以后江湖上那些侠侣吵架翻旧账的时候,难免不会把这位‘前辈’拿出来说事儿。” “不会吧?”沈婉清觉得有些夸张。 “那就要看这件事传得有多广,多深入人心了。”肖尘耸耸肩。 沈明月在一旁幽幽接话,目光瞥向肖尘:“和你沾上关系的事,传的……一般都很广,想不深入人心都难。” 肖尘摸了摸鼻子,无法反驳。 …… 车队过了白家庄园的范围,继续向南,逐渐进入了青州地界。 此地不愧为中原腹地,放眼望去,田畴万顷,阡陌纵横,土地黝黑肥沃,河流沟渠密布,正值作物生长的旺季,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充沛的雨量和阳光,使得这里堪称天下的粮仓。在农耕时代,这样的地方,自然代表着富庶与安宁。 眼见道路越发平坦宽阔,两侧风景如画,肖尘一时兴起,从白家得来的那些零碎玩意儿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鞣皮手鼓,拿在手中,随着驴车摇晃的节奏,轻轻敲击起来,发出“咚咚”的轻快声响。 沈婉清见状,嫣然一笑,从车厢里取出她那具七弦琴,横于膝上,纤指轻拨,试着与鼓声相和。 她调整了几个音,找到了感觉,便随着肖尘哼唱的调子弹奏起来。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肖尘嗓音算不得多好,但中气十足,带着一股洒脱不羁的豪迈之气。 他陆陆续续教了沈婉清不少这类与他平时形象迥异,却又别具风骨的歌曲。 往往沈婉清还未将上一首练至纯熟,他便又有了新的“创作”,以至于沈婉清的琴音偶尔会跟不上他的调子,出现些微的跑音或节奏差错。 但肖尘从不在意,用他的话来说:“所谓的乐曲,归根结底,不外乎一个‘乐’字。自己觉得开心,听得畅快,便是好的,何必拘泥于分毫之差?” 沈婉清发现,当这琴不再是她在深闺中表演给父母、宾客看的工具,不再需要因为一丝一毫的失误而紧张不安、担心引来不满或嘲笑时,弹琴这件事,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有趣起来。 她的琴音里,也渐渐多了几分属于自己的、鲜活的情感。 歌声、琴声、鼓声混杂在一起,不算完美,却充满了生机与快意,远远地传了出去,在这官道上飘荡。 就在这时,道路前方,一匹神骏的白马驮着一个青年,迎面疾驰而来。那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衣衫有些凌乱,左边胳膊上的衣物被划破,隐隐有血迹渗出,显然受了伤。然而,与这狼狈形象截然不同的是,他脸上非但没有痛苦之色,反而洋溢着一种如同正午阳光般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容。 他看到肖尘这辆与众不同的、带着欢快音乐的马车,眼睛一亮,竟主动驱马靠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就冲着肖尘大声喊道:“喂!你们唱的是什么曲子?听着很顺耳,很豪气啊!” 肖尘停下鼓点,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小伙子有点意思,反问道:“你小子还有闲心听人唱歌?胳膊上还哗哗流血呢!” “唉?”那少年经他提醒,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光顾着跑了,没注意,好像又崩开了!小事!” 肖尘注意到他腋下还夹着一把剑,只是那剑从中间断掉了,只剩半截剑身连着剑柄。“你这是去哪儿行侠仗义了?被人打成这样,还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嘿!一点小伤,不碍事!”少年语气得意,开始炫耀他的“战绩” “隆江县那个狗县丞,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把告状的苦主抓进了大牢,颠倒黑白!本大侠能容得下他?瞅准个机会,直接就把他给捅死了!痛快!就是那些官府的鹰犬烦人,追着我不放。” 肖尘露出一脸惊奇的表情,调侃道:“嚯!够狠的啊!是把剑尖儿留在他胸腔里了,做个纪念?” “不是!”少年连忙否认,一只手按住有些躁动的白马,“是那些鹰犬追我的时候,和他们拼了几招,这破剑不顶用,‘咔嚓’一下就断了!亏了!当初在铁匠铺,那老板可是拍着胸脯要了我二两银子呢!” 第103 章 剑归江湖 肖尘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二两银子的剑?怪不得会断!下回记得,起码得买十两银子一把的!” 那少年也是个自来熟,顺着杆子就爬,笑嘻嘻地道:“老哥,看咱们这么聊得来,能不能赊我口酒喝?这都跑了一宿,嗓子眼儿冒烟,口渴得厉害!” 肖尘觉得这愣头青颇为对胃口,也不吝啬,随手从身边拎起一个皮质酒袋,扔了过去:“接着!拿去先用烈酒洗洗伤口!剩下的少喝点,解解渴就行,别喝醉了从马上栽下来,被那些‘鹰犬’逮回去,那可就成了江湖第一大笑话了!” 少年敏捷地接过酒袋,拔开塞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那酒显然极烈,呛得他猛地咳嗽了几声,脸都涨红了,却大声赞道:“好酒!够劲!够烈!”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将酒袋小心挂在自己的马鞍上,冲肖尘抱了抱拳,“多谢!!那就此别过,再迟些,那些鹰犬又该闻着味儿追来了!” “等等!”肖尘忽然叫住他。 在少年和身边诸人疑惑的目光中,肖尘转身,极其自然地从沈明月怀中将她才到手没多久、甚至还没捂热乎的“秋水碧波”连鞘一把拿了过来。 “哎!你!”沈明月猝不及防,怀中一空,顿时瞪大了美眸,又惊又怒地看着肖尘,完全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肖尘根本没理会她仿佛要喷火的眼神,手臂一扬,将那柄装着天下名剑的剑鞘,精准地扔向了马上的少年。 “接着!这个比你那二两银子的结实!” 少年下意识地接住,入手便觉沉甸甸。他愣住了。 沈明月喊“那是我的!” “傻愣着干什么?快跑啊!”肖尘大笑着催促,“记住了,下回见面,还我十两银子!” 那少年深深看了肖尘一眼,一拉缰绳,喝了一声:“驾!”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绝尘而去。风中,只留下一长串畅快不羁的大笑声,渐行渐远。 背后是沈明月的怒骂“臭不要脸的!” 肖尘看着远去的背影,笑容还挂在脸上“这才是我喜欢的江湖。” 转回头,迎上了沈明月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混合着委屈、生气和“你哄不好我了”的眼神。 “不就是一把剑吗?”肖尘耸耸肩。 “那是一把剑吗?!”沈明月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控诉,“那是‘秋水碧波’!是天下有数的名剑!我拿了才多久?还没捂热乎呢!我晚上都想抱着它睡!” 肖尘被她的说法逗乐了:“你也不怕翻身的时候划着自己。” “你给了别人也就算了!”沈明月气鼓鼓地指着少年消失的方向,“那个家伙,明显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武功看起来也就那样,还被几个官差追得跑,他能有多大本事?配得上‘秋水碧波’吗?” “谁说好剑,就一定要送给绝顶高手啊?”肖尘不以为然地反驳,“很明显,他比你更需要一把好剑。” “我也会用剑!”沈明月强调,觉得肖尘小看了自己。 “在你手里,它永远只是‘秋水碧波’,是白家先祖的遗物,是一件需要供起来、小心翼翼对待的古董珍宝。” 肖尘看着她,语气认真了些,“它不是一件饰品。把它还给江湖。没准你下次再听到它的消息时,它已经不再是‘秋水碧波’,而是有了一个崭新的、属于它现在主人的名字。” 沈明月把头一扭,赌气地不再看他,但语气依旧愤愤:“哼!就那个愣头青?我看,新名字肯定叫‘愣头青克星’!!” 肖尘被她这赌气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沈明月见他不仅不哄,反而笑得更开心,更是气结。 她眼珠一转,忽然伸手,一把搂住了旁边一直安静看着他们斗嘴的沈婉清,将头靠在她香肩上,做出一副委屈巴巴、寻求安慰的样子,同时用眼神挑衅地瞟着肖尘,大有一副“你夺了我的爱剑,我就抢走你的老婆”的气势。 沈婉清被沈明月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先是一愣,也忍不住抿嘴轻笑起来,轻轻拍了拍沈明月的背,算是安抚。 肖尘看着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绝色的女子亲密地贴在一起,一个温婉娴静,一个明媚傲娇,这幅画面倒是挺赏心悦目的。他摸了摸下巴,心想:一把剑换这么一幕,好像……也不算太亏? 隆江县地方虽不大,却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市井繁华。 或许是因为县丞遇刺的缘故,街面上来往巡视的衙役比以往明显多了一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行人,给这本该悠闲的城市平添了几分紧张气氛。 在那些官员士绅的眼里,这世上或许本就没有什么侠客,所有“以武犯禁”者,都是需要缉拿的罪犯,区别只在于,是微不足道的毛头小贼,还是需要严加防范的江洋大盗。 进城时,肖尘就在城门旁的布告栏上看到了悬赏那少年的海捕文书,画像倒有七八分相似,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悍匪”之类的字眼,悬赏金额不算高。 肖尘心里暗笑,凭着这张画作和这点赏银就想抓到人,委实是有些为难那些衙役了。 他们在城中找了间看起来干净宽敞的客栈安顿下来。稍事休息后,肖尘便带着沈婉清、沈明月和月儿出门游览。 这隆江县不设宵禁,华灯初上,长长的街市被各式灯笼照得亮如白昼,人流如织,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这南方夜市的热闹与风情,与北方又是迥然不同的滋味。 沈明月心情似乎好转了些,亲昵地挽着沈婉清的胳膊,两人漫步在灯火阑珊处。月儿则像只出笼的小鸟,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兴趣。她们很快被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吸引了过去。 这南方面具果然与北方大不相同。北方的面具要么造型狰狞用于请神,要么朴实无华用于遮挡风沙面容,功能性强过装饰。 而到了这南方富庶之地,面具竟发展成了一种精巧别致的饰品。 摊位上挂着的面具,材质有纸胎的、木雕的、甚至还有薄如蝉翼的陶瓷片镶嵌的,造型各异,有憨态可掬的狸猫、灵动翩跹的蝴蝶、威严又不失可爱的虎头,更多的是各种狐仙、花妖等精怪形象,色彩斑斓,绘制精美,边缘还常常缀以流苏、小铃铛或染色的羽毛作为挂饰,显得格外俏皮生动。 第104 章狐狸面具 沈明月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张狐狸面具。那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勾勒出狭长上挑的眼线,眼角点着一抹绯红,用的是亮丽的朱漆,边缘描着金线,显得既妩媚又带着几分神秘。 她将面具轻轻挡在面前,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侧头问身边的沈婉清: “美人儿,你看,这样还能认出我是谁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男音,更添了几分不真切的魅惑。 沈婉清仔细端详了一下,掩唇轻笑:“这位公子是谁?我那明月妹妹去哪儿了?” 沈明月故意变换了一下站姿,压低了些声音,模仿着某种腔调:“哦?这位小娘子,相逢即是有缘。不如舍了你的相公,与我私奔去吧!”她本就擅长伪装,此刻刻意模仿,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味道。 沈婉清被她逗得笑弯了眼。 肖尘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嬉闹,嘴角也不自觉地带着笑意。月儿则已经拿起一个带着铃铛的小兔子面具,爱不释手地比划着。 沈明月将狐狸面具从脸上取下,拿在手中把玩着,对摊主道:“老板,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要了。”然后又指了指月儿手中的兔子面具,“还有那个,一并算钱。” 或许,换个装扮,换个心情,也不错。 回到客栈时,已是明月当空,清辉遍洒。客栈自带的小院颇为幽静,一角有座小巧的凉亭。肖尘没急着回房,让伙计送了一壶酒和几样时新瓜果到亭中,自斟自饮,享受着这份闹中取静的闲暇。 两女回房沐浴更衣,院子里便只剩下他一人,偶尔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和低语,更衬得四周静谧。 一杯酒饮尽,他伸手想去拈颗葡萄,却有一只纤纤玉手,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探了过来。那手指白皙修长,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精准地夹起一颗饱满的紫葡萄,轻轻地递到了他的唇边。 肖尘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去吃,而是缓缓回过头。 只见一个女子站在他身后,身上穿着沈婉清常穿的那件月白襦裙,体态婀娜,脸上却戴着傍晚刚买的那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的狐狸面具,朱漆金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平添几分神秘与魅惑。 那女子见他回头,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吐气如兰。递过葡萄的手指在他唇边停留片刻,见他未张口,便顺势而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在他侧脸上极轻极快地扫了一下,如同羽毛拂过。 肖尘一把握住了那只作怪的柔荑,触手温润滑腻。他并未用力,只是握着,另一只手在那只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语气带着了然的笑意,拆穿了这小小的把戏: “婉清可没你这么调皮。而且……她害羞时,喜欢下意识地用指尖摸下巴,可不是来摸我的脸。” 身后女子身体一僵,随即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发出一声懊恼又带着点娇嗔的轻哼,瞬间破了功。她直起身,摘下面具,露出沈明月那张明媚中带着一丝挫败的脸庞。 “还真是骗不过你去!”她语气悻悻,将面具随手放在石桌上,自顾自地在肖尘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肖尘看着她这难得吃瘪的模样,觉得有趣,笑道:“朝夕相处,亲密无间,若是连这都分辨不出,那才真是奇怪了。说吧,是谁出的这鬼主意?扮成婉清的样子来试探我。” 沈明月仰头将杯中酒饮尽,月光照在她优美的脖颈上,她放下酒杯,眼神带着几分自嘲看向肖尘:“这还用问吗?你心里肯定觉得,这种主意除了我,还有谁会想得出来?” 她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仿佛早已习惯了在他心中扮演那个更主动、甚至略带“心机”的角色。 肖尘却摇了摇头,目光温和而洞察:“是婉清想的主意,对不对?她看似是在陪你玩闹,实则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你我有个单独说话的空间,把一些事情说开。”以沈婉清温柔体贴的性子,做出这种成人之美的事情,并不意外。肖尘几乎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沈明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看得如此透彻。她沉默片刻,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再扭捏作态,深吸一口气,直接迎上肖尘的目光,语气变得认真而直接: “肖寻缘,我都跟在你身边这么久了,你今日便给我一句实话,你到底……娶,还是不娶?”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若不行,也好让我早早死了这条心,免得……免得再这样不明不白地牵肠挂肚。” 肖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腕,稍稍用力,让她从旁边的凳子坐到了自己身侧更近的位置。这个动作不带狎昵,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亲近。 “我一直在等你。”肖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月光和他的影子,“等你主动告诉我一切。明月,你应该很清楚,我肖尘,绝不会娶一个对我有太多秘密、太多保留的女子为妻。” 沈明月呆住了,她似乎会错了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急切:“你……你是要我放弃清月楼?我不是舍不得那些权势财富,只是……那是我多年心血,骤然放手,我……”她语气里充满了挣扎与不甘。 肖尘打断了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没让你放弃任何东西。那是你的本事,你的天地,我为你骄傲尚且来不及,怎会逼你放弃?” 他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想让你坦诚的,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你这个人,你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顾虑,甚至是……恐惧。我想知道的,是完整的沈明月,而不是那个永远戴着‘清月公子’或其它面具的沈明月。” 第105 章 双狐 沈明月张了张嘴,仿佛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但最终,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她又缓缓低下了头,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恳求: “能……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有些事情,我……我还需要一些勇气。” 肖尘没有流露出失望,也没有继续追问逼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 “我不是一直在等你吗?”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包容,“多久都可以。”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沈明月心中筑起的部分堤防。她没有抬头,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一直紧绷的身体也似乎柔软了些许。月光如水,洒在相依的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有些话无需说完,有些等待,本身便是一种答案。 肖尘回头看向亮着灯火的屋子里门前的那抹剪影,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忽然抬高声音道:“自己出的主意,这会儿又不放心了?趴在门缝上看什么热闹呢?还不出来。” 他话音落下,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屋门被推开。 沈婉清走了出来,她竟换上了沈明月平日穿的月白男装,宽袍大袖更衬得她身形纤巧,脸上也同样戴着一张狐狸面具,只是她气质温婉,即便作男装打扮,也掩不住那份天然的柔美。 在这身新奇装束下,她似乎也比平日放开了些许,走到凉亭边,故意用略显轻佻的语气,拍了拍肖尘的肩膀,学着江湖人的口吻:“这位肖公子,对今晚这出‘双狐’,可还满意?” 肖尘伸手将她轻盈地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另一条腿上,同时不轻不重地在她臀上拍了一记,笑道:“出了主意还要躲在门外偷看,是怕我欺负了你的明月妹妹,还是……自己心里偷偷吃味了?” 沈婉清被他打得轻哼一声,面具下的脸颊瞬间绯红,却并不挣扎,反而顺势靠在他怀里,声音软糯,认错认得极快:“妾身知错了。”只是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悔意,倒更像是撒娇。 肖尘低头,嗅着她刚沐浴后发丝间传来的淡淡清香,混合着皂角和花草的干净气息,与怀中温香软玉的触感,让他心神微荡,忍不住与她低声笑闹起来。 一旁的小月儿早已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只是那指缝张得老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亭中亲密的两人,小嘴里还无意识地小声念叨着:“亲呀…快亲呀…” …… 在这小院温馨旖旎的氛围之外,客栈主楼二楼一间僻静的客房里,却是另一番阴暗算计的光景。 两个身形精瘦、眼神闪烁的男人正凑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低声密谋。其中一人摊开手掌,比划了一个数字。 “那位公子说了,两个女子他都要,出这个数。”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贪婪。 另一个眯缝着眼,脸上带着谨慎与狠戾交织的神色:“五十两?倒也不是个小数目。可……我瞧那两个女子,通身的气派,还有那穿戴,绝不是普通小门小户出来的。真要动手,怕是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后患无穷啊。”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将手掌再次往前一送,几乎要戳到同伴脸上,加重语气道:“老五,你看清楚了再说话!是五百两!整整五百两雪花银!” 被称作老五的男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的犹豫和谨慎立刻被炽热的贪婪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压着嗓子道:“嚯!五百两!干了!他娘的,富贵险中求!我看那两个女人身边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就一个半大小丫头片子,还有那个看着像是读书人的小白脸……指不定是哪家跟人私奔出来的小姐!咱们这算是替她们家里长辈清理门户,给她们找个‘好人家’!” “就是这么说!”先前那人见说动了同伴,阴险一笑,“那位公子可是说了,就喜欢这等有风骨的……” “怎么动手?”老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急切地问,“那小白脸看着弱不禁风,但咱们这样的,怕是还没靠近就会被那俩娘儿们察觉不对。” “硬来肯定不行。”先前那人显然更有谋划,“这事儿,还得请‘沪婆婆’出手。” “沪婆婆?”老五皱了皱眉,“那老虔婆出手是稳妥,可她胃口也不小,这五百两,至少得分出去……” “分她个一二十两足够了!你怎么那么实诚?”先前那人打断道,“重要的是人能到手!有她那手神不知鬼不觉的迷香本事,把人弄倒。等那位公子玩腻了,转手卖到南边的画舫,又是一笔钱!咱们只赚这头一笔,稳当!” 老五想了想,觉得有理,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说得对!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就去找沪婆婆!这五百两,合该咱们兄弟发财!”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那白花花的银子已经到手。 第106 章 人牙子 月儿年纪虽小,却总是第一个醒来。虽说肖尘待她极好,不把她当丫鬟使唤,但她心里觉得自己不能恃宠而骄。 丫鬟就该有个丫鬟的样子,就算不能近身伺候,也得为这个家做点事情。 客栈门口早晨有家卖包子的,香气诱人。她便想着早早起来,去买上几笼热腾腾的包子回去,当作早点。 街道上行人还稀稀落落。月儿揣着些铜钱,脚步轻快地出了客栈大门。刚走到街口,迎面就碰上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褂子,年纪约莫四十许,面容看似和善的妇人。 那妇人见到月儿,脸上立刻堆起愁容,快步迎了上来,语气带着恳求:“小姑娘,小姑娘,行行好,能帮我一个忙吗?” 月儿不疑有他,停下脚步,瞪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天真地问道:“什么忙呀?” 妇人走得近了,几乎贴到月儿身前,一边说着“帮我拿一下……”,一边极其自然地从袖口中抽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手腕隐蔽地一抖,一股极其清淡、带着异香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直扑月儿口鼻。 月儿只觉得一股甜香入喉,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的事物开始旋转模糊,她想呼喊,却发觉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妇人虚假的和善笑容在视野中扭曲、放大,然后意识便如同沉入深水,慢慢地、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 妇人动作娴熟地一把扶住她软倒的身子。 与此同时,对面小巷阴影里,一个獐头鼠目、长着三角眼的男子如同老鼠般窜了出来,快步来到妇人身旁,看着昏迷的月儿,有些不解地低声道:“我说沪婆婆,那位公子点名要的是那两位天仙似的小姐,你迷晕这么个小丫鬟做什么?!” 那被称作沪婆婆的妇人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你懂个屁!那种深闺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身边规矩大着呢,是你这种下三滥说见就能见着的?她们住的又是独门小院,轻易根本不露面!” 三角眼男子挠头:“那迷了这丫鬟就有用了?” “说你蠢真是一点儿都没错!驴子都比你灵光!”沪婆婆低声骂道,“这种贴身伺候的丫鬟,多半是跟着小姐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比寻常父母还亲近,知道的事情也多。拿住了她,还怕调不出她那两位金尊玉贵的主子?随便编个由头,比如丫鬟病了、闯祸了,还怕她们不着急出来看看?” 三角眼男子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高!婆婆实在是高!” “废什么话?赶紧的,装在袋子里带走!!”沪婆婆催促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三角眼男子连忙从巷子里拖出一个半旧的大麻布袋,两人手脚麻利地将昏迷不醒的月儿塞了进去,扎紧袋口,由那三角眼扛在肩上,迅速钻回小巷,七拐八绕地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街边几个早早出摊的小贩,以及零星几个路过的行人,竟都如同睁眼瞎一般,要么低头忙活自己的事,要么目光游离地看向别处,对刚才发生的那一幕绑架视若无睹。在这混乱的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已是许多人的生存法则。 …… 客栈小院内,沈婉清已梳洗完毕。她如今也渐渐习惯了自己动手梳理发髻。只是往常这个时候,月儿总会像只小麻雀一样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趣闻,动手帮忙。今天身边少了那个活泼的身影,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相公,你见到月儿了吗?”她走出房门,问正在院中活动筋骨的肖尘。 肖尘闻言也皱起了眉头。这个时代,一个年轻小姑娘独自在外乱跑有多么危险。尤其他们才进城,人生地不熟。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沉声道:“我没见她。你先别急,去找明月一起在房里等着,我出去问问店家和小二。” 他快步来到前堂,找到正在擦桌子的小二询问。小二回忆了一下,说道:“哦,您说的是那个小姑娘啊?天刚亮就出去了,说是闻着香味要去买王记的包子,还问了我周围哪家糕点好吃呢。可是……一直没见她回来。” 买包子能用多长时间?来回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如今太阳都已升高,人却还没回来…… 肖尘的心猛地一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月儿,怕是出事了! 一种冰冷的怒意开始在他心底蔓延。这隆江县,看来是有人活得不耐烦了! 肖尘面沉如水,几步跨到街对面的包子铺前。那蒸笼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却让他心头火起。 他盯着那低头忙活的老板,声音冷得像冰:“老板,早晨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衣衫,模样娇俏,大约这么高的小丫鬟?”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月儿的身高。像月儿这样打扮干净、容貌俏丽的小丫鬟,在清晨的街面上应该很显眼。 那包子铺老板头也没抬,含糊地应道:“没有,没看见。” 肖尘眼神一厉,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子,“啪”地一声按在摊位上,推了过去。“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 那老板眼睛瞥见银子,闪过一丝贪婪,但似乎仍有顾忌,伸手去拿银子,嘴里却支吾着:“这……客官,我是真没……” 他话未说完,肖尘的手已经覆上了他拿银子的手。肖尘的手看似随意,却如同铁钳般骤然收紧,将那枚碎银死死地摁在了老板的掌心里,巨大的力量让老板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银子硌碎了。 “我给你脸了?”肖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他慢慢加大力道。 “啊——!疼!疼!松手!我说!我说!”包子铺老板只觉得那块碎银仿佛要嵌进自己的掌骨,钻心的疼痛传来,指缝间甚至渗出了鲜血,他顿时杀猪般嚎叫起来,所有的侥幸心理瞬间崩溃,“是……是被一个婆娘和一个三角眼的男人弄晕了!用迷香手帕!装进麻袋扛走了!往……往那边巷子里去了!” 第107 章 审案 肖尘猛地松开手,看也不看瘫软在地、捧着流血手掌哀嚎的老板,转身大步流星走回客栈。竟然真有人敢动他的人!? 沈婉清和沈明月正焦急地等在小院门口,见肖尘回来,立刻迎上前:“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肖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气:“人牙子!” 沈婉清对这个称谓不甚了解,面露疑惑。沈明月却是脸色骤变,她急道:“我立刻飞鸽传书,调动清月楼在附近的人手!” “来不及了!”肖尘断然否决,这种时候,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径直走向停放在后院的车马,俯身从车厢座位底下,摸出一个明黄色绸缎长条状卷轴。“我们去衙门!” 县衙大门紧闭,朱红色的门板透着官府的威严与冷漠。肖尘没有任何犹豫,更没去寻什么侧门或击鼓,直接抬脚,运足力气,猛地踹在厚重的门板上! “轰隆!” 两扇门板轰然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门内的衙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提着水火长棍从两侧班房跑了出来,惊疑不定地看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只见一男二女,就这么大摇大摆、气势汹汹地从正门闯了进来。 桀骜不驯的江湖人他们不是没见过,但如此嚣张,直接踹开县衙大门的,还真是头一遭遇到,一时之间竟摸不清这几人的底细,不敢轻易上前。 肖尘根本无视这些如临大敌的衙役,直接穿过前院,迈步踏入大堂。 大堂之内,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书吏正伏在侧面的案桌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到闯进来的肖尘三人,先是一愣,随即拍案而起,厉声喝道:“什么人?!胆敢强闯公堂?!可知王法……” “县令呢?!”肖尘根本不容他把废话说完,直接打断,声音如同寒冰撞击。 那书吏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回答:“太爷正在后宅……” “你可识字?”肖尘再次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书吏被他问得一懵,下意识挺了挺胸:“那是自然!……” 他话未说完,肖尘已将手中那明黄色的卷轴随手一抛,如同扔一件寻常物事般,精准地扔在了书吏面前的案桌上。 书吏疑惑地低头看去——明黄色的缎子面,沉重而精致的玉轴,卷轴一端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绣着的五爪金龙纹样的一角…… 只这一眼,书吏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明黄、龙纹……这……这是圣旨?!或是同等级别的敕令?! “这……这……”书吏舌头打结,脸色惨白,指着那卷轴,手抖得如同风中筛糠。 肖尘语气平淡却带着冷漠:“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你们县令给我揪出来。否则,就换一个县令。” 书吏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从案桌后翻了出来,也顾不得官袍是否整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后宅狂奔而去,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 他根本不敢去验证那卷轴的真假,看都不想再看。因为这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书吏该操心、也承担不起后果的事情!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把县令大人弄过来! 看着衙役们如同被狼撵了一般四散奔出,沈婉清紧绷的心弦稍松,但担忧依旧萦绕,她眼中含泪,轻轻拉住肖尘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相公……” 肖尘脸上的冰霜这才稍稍融化,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放缓,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莫怕。这般阵仗下去,整个隆江县都会知道我在找人,没人敢再对月儿动什么手脚。她现在反而是安全的。” 绑匪除非想同归于尽,否则绝不敢轻易伤害手中这张“王牌”。 不到半个时辰,县衙大堂前的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衣着光鲜像富家翁,有的贼眉鼠眼一看便是市井混混,粗略看去,竟比刚才集合的衙役人数还多!一个小小的隆江县,从事或牵连人口买卖行当的,数量之多,令人触目惊心。 先前那捕头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躬身来到肖尘面前,声音带着惶恐:“侯爷,人…人都抓得差不多了,也粗略问了一遍,可…可还没有问出小姐的确切消息。这些人嘴巴都硬得很…求侯爷再宽限些时辰,小人一定…” 肖尘冷哼一声,打断了他:“你就这么干巴巴地问?指望他们良心发现?你是怎么当上这捕头的?” 捕头吓得冷汗又冒出一层,腰弯得更低了:“不敢欺瞒侯爷!小人…小人其实会一手‘追魂针’,只是此法太过阴毒,等闲不敢动用…” “用!”肖尘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冰冷,“对这些拆人骨肉的人渣,还有什么天和可讲?他们本就死不足惜!” “是!是!”捕头如蒙大赦,又像是接到了催命符,连忙转身去准备。 肖尘这才看向身旁的沈婉清和沈明月,语气缓和下来:“婉清,明月,审讯场面不会好看,你们先去内堂歇歇吧。这来回奔走,心神紧绷,也该累了。” 沈婉清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决:“不,相公,我就在这里看着。”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既然决定陪着你看遍这天下风光,也该…也该看着它全部的样子,我不怕的。” 沈明月也淡淡道:“江湖风波,比这血腥的我也见过。无需避讳。” 肖尘看了她们一眼,不再勉强。 所谓的“追魂针”,并非什么高深武功,而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刑讯手段。用的是一根根细长坚韧的铁签,行刑者甚至无需精准找到穴位,只要避开主要骨骼和致命脏器,便能将铁签从人体相对柔软的部位刺入,甚至穿透。阴险之处在于,这种刑罚会带来极致的痛苦,却往往不会立刻致命。 第108 章 救人 那捕头得了准许,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他直接走到跪在最前面一个穿着绸缎、作富家翁打扮的老者面前。这老者看似慈眉善目,但在场不少人都以他马首是瞻。 “华老,”捕头声音冰冷,“你是咱们隆江县路子最广的,徒子徒孙今天也大多在这儿了。侯爷的妹妹丢了,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该说点什么,给自己留条活路吧?” 那被称作华老的一脸惶恐,连连叩头:“官爷明鉴!小老儿真的不知啊!这两天风头紧,下面都没敢接生意,确实没有新货……” “何苦呢?”捕头不再废话,示意两个衙役上前扒开老者的上衣,露出干瘦的胸膛。他取出一根寒光闪闪的长签,对准老者腋下一处皮薄肉嫩的地方,毫不犹豫地猛地刺入! “呃啊——!”老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捕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华老,这玩意儿,拔出来的时候比插进去还要痛苦十倍。说吧,人在哪儿?” 老者面色瞬间变得青紫,冷汗淋漓,却依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官…官爷…您…您也知道这行的规矩…坏了规矩…全家都…” “规矩?”捕头冷笑一声,拿出第二根铁签,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看今天的阵仗!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你那规矩,还能带进阴曹地府不成?” 他声音提高,带着威胁:“你可想明白了!这追魂签,一共六十四根!等全部扎完,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这华老显然也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狠角色,此刻竟被激起了几分悍匪之气,嘶声道:“嘿…那…那老子倒想见识见识…六十四根…是什么滋味…” 捕头眼神一寒,正要继续用刑,忽然意识到时间紧迫,他猛地转头,对着其他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捕快衙役厉声吼道:“都他妈还愣着干什么?!一个一个审要审到什么时候?!真想等时辰到了,给这些杂碎陪葬吗?!有什么手段都给老子使出来!”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惊醒了所有还在观望、心存侥幸的衙役。 对啊!找不到人,大家都得死!刹那间,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其他捕快、衙役们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入人群,开始寻找各种趁手的家伙——皮鞭、棍棒、甚至还有烧红的烙铁被从刑房搬了出来。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整个县衙前院如同变成了修罗场。 “我知道!我知道!别打了!我说!” 就在这片混乱与惨嚎中,一个尖锐凄厉的女声猛地从人群中响起,压过了其他声音。 两个衙役立刻循声冲过去,将一个衣衫凌乱、面色惨白的妇人从人堆里拖了出来,直接拽到肖尘脚边跪下。 那妇人磕头如捣蒜,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侯爷!侯爷饶命!今天被抓来的人里,唯独少了‘沪婆婆’!她最善拐骗年轻少女!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得了手,知道货物太扎手,自己藏起来了!我知道她平时藏匿的几个地方!我带你们去!只求侯爷饶我一命!” 肖尘目光一凝,终于有了确切的线索!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好。你的命,保住了。” 他立刻转向那捕头:“你,带几个最机灵、手脚麻利的,跟我走!其他人继续审!让他们把做过的所有伤天害理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给我写出来,画押确认!” “我也知道沪婆婆在哪儿!” “我说!城东土地庙有个暗窑!” “侯爷饶命,我交代……” 人群中,立刻又有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呼喊起来,希望能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然而,肖尘已经不再看他们一眼。对那捕头和几名精干手下喝道:“带路!快!”时间,此刻比黄金更珍贵。 那沪婆婆倒不是未卜先知听到了全城大索的风声,纯粹是多年罪恶生涯养成的习惯性谨慎。 每次得了“贵重货物”,尤其是来历不明或看起来不好惹的,她都会先躲藏起来,观察几天风声,确认安全无虞后再行转移或交易。 这次,她阴差阳错地躲过了第一波全城抓捕。 然而,派出去打探外面情况的王麻子迟迟未归,让她心中那份不安逐渐扩大。 “沪婆婆,在么?”就在这时,门外响起熟悉又带着一丝异样的声音。 “谁?!”沪婆婆心中一紧,警惕地喝问,同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她这一个“谁”字刚出口,就像是发出了某种信号—— “砰!!” 那扇不算厚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板碎裂,木屑纷飞!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昏暗的室内,同时涌入的,还有一把把雪亮锋锐的钢刀,以及捕快们凶神恶煞的身影! 肖尘根本没去管那些捕快如何七手八脚地将吓傻了的沪婆婆摁倒在地。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屋角——月儿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肮脏的麻布,头发乱蓬蓬的,小脸上满是尘土,还挂着两条清晰可见的泪痕,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看到肖尘,月儿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发出“呜呜”的哽咽。 肖尘心头一痛,大步上前,蹲下身,先取出她口中的麻布,然后迅速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将她轻轻抱了起来,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没事了,月儿,没事了,我来了。” 月儿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头,身体还在后怕地颤抖。 那捕头看着肖尘对这“小丫鬟”毫不掩饰的疼惜,心里彻底明白了——这位侯爷是真把这丫鬟当亲妹妹看的!自己之前那点以衣着判断身份的想法,简直可笑。 将月儿交给屋外的沈婉清和沈明月,交代她们先带月儿回客栈好好安抚休息后,肖尘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他转身,对着那捕头和手下冷冷道:“走,回县衙!” 这件事,远未结束。 第 109章 吓人的话 回到县衙,县令波士登手里已经捧着一叠刚刚“审”出来的罪状,厚厚一沓,触目惊心。 见到肖尘回来,他连忙小跑着凑过来,陪着小心问道:“侯爷,令妹既然已经找到,安然无恙,那……这些抓来的人……”他的意思很明显,主犯抓到,是不是可以从轻发落,或者按流程慢慢来? 肖尘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森然:“怎么?人找到了,他们之前犯下的累累罪行就能一笔勾销?拐卖了不知多少无辜女子儿童,拆散了多少家庭,你想放了他们不成?” 波士登腿一软,差点跪下:“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 “那我问你,按律法,拐卖人口,该当何罪?” 波士登咽了口唾沫,颤声回答:“回…回侯爷,依《雍律》,拐卖良人为奴为娼者,主犯…当处腰斩之刑!从者…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流放三千里?”肖尘嗤笑一声,“哪来那么多衙役官兵陪他们走那三千里?浪费粮食。全部砍了,一个不留!腰斩太费力,直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那个带路找人的女人,依言,留她一命。” 波士登倒吸一口凉气,这就要全杀光?他试图挣扎一下:“侯爷…这…如此数量,按律理应整理卷宗,上报刑部复核,等待批示…” “批示?”肖尘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我砍你的脑袋,都不用告诉刑部,砍这些罪证确凿的人渣,还用得着那么麻烦?京城里那些货色,现在正忙着争权夺利、站队夺嫡呢,你以为他们真有功夫搭理你这隆江县的破事儿?” 波士登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吓得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几个嘴巴子,连忙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谨遵侯爷令!”他再也不敢有丝毫异议。 肖尘随后转向那捕头:“把那个沪婆婆给我单独提上来!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她这么大的狗胆!” 很快,那被称为沪婆婆的女人被拖了上来。 她一进县衙院子,就看到满院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同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绝望气息让她瞬间明白了——自己这是捅破了天,闯下了泼天的祸事! 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没等用刑逼问,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她交代的倒也简单:是王麻子接了一单生意,说有位神秘的公子哥,看上了住在客栈里的两位绝色女子,出价五百两,要她们的人。 县令波士登一听这绑票的目标竟然是冲着逍遥侯的两位夫人去的,只觉得眼前一黑,魂儿都要吓飞了! 这一天经历的惊吓,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这祸事简直是越来越大,没完没了了! 那王麻子就在先前被抓的人堆里,原本还想着死扛过去,转眼就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拎了出来,扔在堂前。 这种为了钱财就能丧尽天良、毫无底线的货色,哪有什么真正的骨气?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几鞭子下去,王麻子就哭爹喊娘地把知道的全吐了出来:牵线搭桥的是一个叫王泉的地痞,而背后真正出钱指使的,是本县传承了数十代的豪族——李家的二公子! 县令波士登听到“李家”二字,忍不住小声提醒肖尘,声音都在发抖:“侯爷…这李家,是本县,乃至本府传承了数十代的望族,树大根深,家丁护院上百,势力盘根错节。便是历任知府大人到任,也需要客客气气地前往拜会。而且…而且他们家,还出了一位现任的青州副总兵,手握兵权,堪称权势滔天啊…” 他言下之意,这李家,不好惹,是不是…… 肖尘了然地点点头,不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走近波士登,和声细语,仿佛在聊家常般问道:“波县令,你可知道,历朝历代,开国之时大多欣欣向荣,为何最终却难免走向衰败,直至覆灭吗?”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您别过来!波士登脑门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冒了出来,心里疯狂呐喊。 这怎么好好的审着案子,突然就说起王朝兴衰了?这话题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接的吗? 肖尘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就是因为这些世家,这些豪族。” “开国的时候,百姓手里有田,朝廷赋税也轻,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获,大家都有盼头。可这些世家呢?他们贪得无厌,就像附骨之疽,想尽办法要从百姓身上盘剥财富,肥了自己。” “他们想出一种种、一套套下作无比的方法,巧取豪夺,兼并土地。财富,就这样源源不断地流进了他们的库房。而他们呢?只进不出,囤积居奇。百姓只会越来越穷。” “百姓穷了,他们的贪念却不会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他们只会想,以前能从百姓身上剥出那么多,以后也一定能。从有田到无田,从吃粮到吃土……他们一步步,把百姓逼到活不下去的绝境。” 肖尘看着面如土色的波士登,轻声问道:“波县令,你说,这样的世家,该不该死?” 别问我啊!我就是个七品县令!我什么都不知道!波士登欲哭无泪,却又不敢不回答,只能硬着头皮,声音细若游丝:“这个…这个…自有朝堂上的诸位大人…明察…” “朝堂上?”肖尘轻笑一声,“朝堂上坐着的,不就大多是这些世家出身的人?而皇家……不就是这天下最大的世家?” 别说了!求您了!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听!波士登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听一句都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肖尘眼看这县令吓得快要灵魂出窍,终于收起了恶趣味,不再吓他。 他转头,冲着早就躲到一边的捕头喊道:“你!带几个人,去城外军营,把那个李总兵给我押过来!再让他调两队听话的兵,跟着你去把李家给我抄了!所有直系亲属,全部拿下!” 第110 章 选择的初衷 捕头指着自己的鼻子,如同听到了神话:“侯爷!我?就我们这几个人…去军营?怕是连营门都进不去啊!” 肖尘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怕什么?把那一道圣旨捧在手里!他一个贪官,难不成还有人跟着他造反?你看军营里,有几个人会陪他一起掉脑袋?” 捕头眼睛猛地一亮!手托圣旨去抓一个副总兵?这是何等的威风!简直是戏文里才有的情节!有圣旨在手,代表皇权,谁敢阻拦?那就是抗旨! “卑职领命!”捕头瞬间底气十足,挺直腰板,点了几名心腹,郑重地请出那道明黄卷轴,昂首挺胸地朝着城外军营而去。 肖尘看着他们离去,救回月儿后心情好了很多,这才又转向魂不守舍的县令波士登,语气轻松了些:“波县令,查抄李家所得的钱粮财产,由你负责清点登记,看着安排。今天衙里的弟兄们都出了力,受了惊吓,适当的赏赐一些,安稳人心。一个州府之地的世家而已,瞧把你吓的。人言‘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你这父母官,也该拿出点该有的气势来了。” 这是好话吗?波士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接下来的事儿,肖尘便不再插手了。 波士登除非想步李家的后尘,否则绝不敢有丝毫怠慢,自然会将后续事宜处理得“妥妥当当”。 抄家、抓人、审讯、定罪、行刑……这一套流程,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会运转得超乎寻常的顺畅。肖尘的目的已经达到,该回去了。 回到客栈时,月儿已经洗去了满身的尘土和泪痕,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小口小口地喝着安神的甜汤。 见到肖尘回来,她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碗,低头施礼,虽未说话,但比以往更多了几分亲近。 肖尘原以为她经历了这般惊吓,总要蔫儿上几天,心下还盘算着如何宽慰。却不想,这丫头恢复得倒快。他怜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婉清悄悄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月儿她……其实是很小的时候,被卖入沈家的。”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只是她天性乐观,懂得在能安心的地方,尽快忘记不快。” 肖尘闻言,微微一怔。他看着不远处又和沈明月笑闹起来的月儿,心中恍然。 是啊,他总会下意识地用自己那个和平时代的观念,去套用在身边这些看似过得不错的人身上,以为她们理应天真无忧,一帆风顺。却忘了,在这个时代,毫无坎坷、纯净无瑕的人生,本身就是一种奢望。每个人,或许都背负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只是在努力的活下去,并珍惜眼前的光亮。 沈明月打听了县衙后续的处理结果,脸上带着快意:“那些丧尽天良的人牙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该死!杀得好!若这天下的官员,都像你这般……嗯,雷厉风行,不畏豪强,老百姓的日子,想来会好过很多。” 她本想说“杀伐果断”,临时改了口,但意思已然明了。她虽掌管清月楼,见识广博,但终究带着江湖人的快意恩仇。 肖尘却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都像我这么干?那这天下,怕是早就乱套了。” “怎么会?”沈明月捂着额头,有些不解。她虽闯荡江湖,买卖情报,深谙人心诡诈,但对于官场治国之策,却缺乏系统的认知。 肖尘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拉着她和沈婉清,又招呼上月儿,一起走进了小院中央那座小巧的凉亭。 “你们看,”肖尘指着眼前的景物,“那屋子里,固然温暖,墙壁厚重,能遮风挡雨,但待久了,难免会觉得有些沉闷,气息不通。”他又指了指脚下的凉亭,“这亭子呢,只有四根柱子,顶上几片瓦,它敞亮,能看清院子里的花草,能感受到外面的风。可它抵御不了寒风。” 沈明月皱着秀眉,没明白这比喻:“你想说什么啊?怎么突然说起屋子亭子了?” “屋子,就像是京城的侯府,高墙深院,规矩森严,仆从如云。”肖尘缓缓道,“而这凉亭,就像是我们现在的生活,随性而行,居无定所,但天地广阔。” 他看向三女,“你们说,我为什么不住在很舒服的侯府里,让成群结队的仆役伺候着,反而要带着你们,像是无根的浮萍,四处游荡,居无定所呢?” 沈婉清想了想,柔声道:“相公是志向高远,不愿困于一隅,想游遍这大千世界,看尽世间风景吧?就像在这凉亭里,能看清楚整个院子的春夏秋冬。” 沈明月则道:“你这人性子野,受不得束缚,更受不了京城里那些弯弯绕绕、尔虞我诈的算计。凉亭虽简,却自在。” 肖尘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和自省:“谁不喜欢过得舒服呢?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是人都会向往。我啊,不算是逃出来的,但也差不多。” 他看着她们,认真解释道:“我也是个人,而且算不得什么心志特别坚定的人。若长久留在京城,被那权力场日夜浸染,被无数人奉承……我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可以肯定,那一定会是我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沈明月想得简单:“你不去理会他们不就好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人与人之间,是一张无形的网,不是你想不理会,就能彻底割裂的。”肖尘耐心道,“打个比方,若是侯府里的家丁,仗着侯府的势,在外面与平民百姓起了冲突,欺压了人,我该如何处理?他们的底气从何而来?” “可以定下严厉的家规啊!”沈明月争辩。 “不是那么简单。”肖尘叹道,“就算没有冲突,府里的人也会天然地觉得自己比外面的人高一等,这种心态,又如何能一直保持谦逊平和?再者,若是你们……”他目光扫过三女,“与人起了冲突,不论对错,我又会如何?”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本就不是个多么公道的人。护短!” 第111 章 破庙夜雨 沈婉清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明白了什么:“怕是到最后,为了减少麻烦,维持所谓的体面,会立下越来越多的规矩,将所有人都框住,变得……变得和我娘家那样,看似井然有序,实则规矩森严,死气沉沉,每个人都活得战战兢兢。” “是了。”肖尘点头,“我不喜欢那样。所以才‘逃’了出来。人呐,就该活得明快一点,敞亮一点。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能做点自己觉得痛快的事,哪怕颠沛流离些,心里却是畅快的。” 月儿在一旁听着,眨了眨大眼睛,突然撇了撇小嘴,一语道破天机:“老爷说这么多,其实就是自己懒,不想操那么多心!连钱都懒得管的人!” “噗嗤——”沈明月和沈婉清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肖尘也被这小丫头的直言不讳逗乐了,做势要捉她,大笑道:“就你聪明!揭我老底!说了多少次?不许叫我老爷,我有那么老?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婉清笑着把月儿藏在身后“可你就是一家之主啊!” 肖尘露出坏坏的笑容“她管你叫小姐。管我叫老爷。你得叫我什么?” 沈婉清顷刻间羞红了脸,打了一下月儿的屁股。“以后叫公子!” “公子那是未成婚前的叫法。”月儿不服。 … --- 夜深人静,客栈房间内只余下均匀的呼吸与窗外隐约的虫鸣。肖尘揽着沈婉清,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柔顺的青丝,忽然低声问道:“我今天……是不是有些话多了?” 他指的自然是白天在凉亭里,关于官场、关于自己为何选择漂泊的那番议论。 他其实并未亲眼见到那些被拐卖者的具体惨状,但深知这种扎根于人性贪婪与罪恶。可惜这种事情绝非杀几个人、抄几个家就能根除。心里还是有郁结之气。 沈婉清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仰起脸,在朦胧的夜色中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声音温柔似水:“相公心里有事,能对我们说,我是高兴的。”她喜欢他这样偶尔流露的、不同于平日懒散或杀伐果断的沉思模样,这让她觉得离他的心更近了些。 “哟,学会挑逗我了?”肖尘被她这小动作弄得心头一痒,那点莫名的郁气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低笑一声,手臂收紧,“看来为夫还有些……更深奥的‘学问’,得好好教教你。” 沈婉清脸上顿时飞起红霞,幸好黑暗中看不真切,她把发烫的脸颊重新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声音闷闷地带着羞意:“不…不想学…” 肖尘一个翻身,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戏谑:“这可由不得你了……” …… 又在隆江县停留了三日,一是让月儿彻底从惊吓中恢复,二也是等待县衙那边的后续消息。 第三日晌午,县令波士登才带着随从,恭恭敬敬地捧着那道明黄圣旨,来到客栈交还。 他神态比之前更加谦卑,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仔细汇报了案犯均已按律处置,李家查抄事宜也已登记造册,部分钱粮已用于抚恤以往案件的苦主云云。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但也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肖尘只是接过圣旨,便随意地放在一旁,没有在乎那些人的具体下场,也没有对李家的覆灭发表任何评论。 他不会因为波士登这几日的唯唯诺诺、办事“得力”,就天真地认为这是个良善清廉的好官。能用就够了。 此间事了,也该离开了。 代表着皇权、赋予他“便宜行事”之权的护身符,确实很好用。肖尘掂量着手中的卷轴,心中暗道:这东西,可得好好保管,就算京城里换了皇帝,只要他在,这道圣旨的“效力”,就得一直有用下去。 马车再次驶上官道,将隆江县远远抛在身后。车轮滚滚,沿着平坦的驿路一直向南,下一个目标,是更为繁华的州府所在——锐安城。 月儿一离开隆江县那令人不快的是非之地,立刻就像出了笼的小鸟,彻底活泛起来。 她又骑上了她那头温顺的小毛驴,在缓慢行进的马车旁边哒哒地跑来跑去,东张西望,仿佛要将沿途的景色尽收眼底。 然而天公不作美,将近傍晚,离驿站还有好长一段路程时,天色骤然阴沉,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无奈之下,肖尘只能驱使马车,赶往不远处山脚下的一座孤零零的土地庙避雨。 这庙宇显然香火不旺,没有庙祝打理,也无人修缮,显得颇为破落荒凉。墙皮剥落,蛛网暗结,好在屋顶还算完整,并不漏雨,在这荒郊野外,倒也勉强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落脚处。 “这地方阴森森的,还不如躲在马车里呢。”月儿听着狂风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间灌入,发出的那种如同呜咽般的“呜呜”声,看着庙内斑驳的神像阴影,下意识地往沈婉清身边靠了靠,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 肖尘却不以为意,他在庙后寻了些尚未被雨淋透的干燥木材,在庙堂中央清理出一块地方,熟练地架起了一团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庙内的阴冷与昏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马车里哪能架火?”他一边拨弄着柴火,一边笑道。 沈明月伸出手在火边烤了烤,感受着暖意驱走身上的湿寒,接口道:“南方的雨就是这样的,说来就来,又急又猛,不过往往去得也快。” 月儿听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沙沙”雨声,以及风穿过破庙各个角落发出的各种怪响,小脸皱成了一团:“这又是风又是雨的,还怎么睡得着啊?” 肖尘席地而坐,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三张各有千秋的脸上,忽然来了兴致:“睡不着?那正好,我们来讲故事吧。” 沈婉清有些意外,侧头看他,眸中带着好奇与温柔:“相公还会讲故事?” “那是自然!”肖尘故意压沉了声线,营造出一种神秘氛围,“我可是讲故事的小能手……从前啊,有一个书生,进京赶考……” 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的风雨声。三个女孩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月儿更是睁大了眼睛,充满了期待。 第112 章 话鬼狐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轻盈地跳下墙头,落地之时,周身泛起一片柔和的白光,光芒散去,竟化作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美貌女子……”肖尘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将故事娓娓道来。 月儿听到这里,又下意识地往沈婉清身边挤了挤,似乎有些害怕那幻化出的狐仙。沈婉清也微微侧身,靠向了旁边的沈明月,仿佛能从彼此身上汲取勇气。 肖尘继续讲着,语调却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戏谑:“……那狐狸变化的美女还想逃,却被那书生的娘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长长的头发,疼得她‘哎呀’直叫……” “啊?”月儿听到这里,不怕了,反而撅起了嘴唇,满脸的不信,“公子骗人!狐仙打架怎么还揪头发呀?她的法术呢?” 肖尘耸了耸肩,一脸“这很正常”的表情:“她就会变人这么一招啊。” “怎么会?”月儿觉得这太不合理了。 “怎么不会?”肖尘开始一本正经地“讲道理”,“你想想,它出生在深山老林里,身边接触的不是兔子就是山鸡,顶多还有几只傻狍子,谁教它高深的法术去?它能靠自己悟出变化人形这一招,已经很不容易,很有天分了好吗?” “那……那也不能揪头发呀!”月儿还在为心目中狐仙的形象而争辩,“而且,那书生的娘子怎么那么凶狠?” “也没谁定下规矩,说读书人的娘子就一定得温柔动人啊!”肖尘理直气壮地说,“说不定人家娘子是武将家出身,天生神力,性格泼辣呢?” 一旁的沈明月听着这离奇又接地气的“狐仙故事”,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问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公子,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鬼仙佛之流?” 肖尘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看着跳动的火焰,沉吟了一下,道:“许是有的吧。这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那为何我们从未得见?古籍记载、民间传说那么多。”沈明月追问。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见到呢?”肖尘反问道,目光扫过三女,“人家好不容易修炼成神成仙了,超脱了凡尘俗世,凭什么还要转过头来,和我们这些整日为衣食奔波、被七情六欲纠缠的凡人纠葛不清?他们图什么呢?” 沈明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倒也是。若已成仙,逍遥自在不好么?” 几人谈论狐仙故事、神鬼之说的兴致正浓,破旧的庙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一股夹杂着雨丝的冷风猛地灌入,吹得篝火一阵明灭不定,也激得月儿一个哆嗦,不由自主地缩进了沈婉清怀里,小声惊呼。 肖尘皱着眉头望去,心中有些不悦。刚扯起鬼神话题,这就有人跑来装神弄鬼。 只见三个人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动作略显僵硬地脱下湿透的蓑衣,露出了里面的衣着——竟是清一色的素白丧服! 这身衣服在昏暗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而诡异。其中两人身形魁梧,沉默地退守到门口两侧。 而中间那人,身形纤细,穿着一身合体的白色丧服,更衬得脸色苍白,她幽幽地、一步步走向正在烤火的肖尘几人。 开门时带进的冷风尚未散尽,配合这诡异的装束和沉默的氛围,连沈明月都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的扇子。 那白衣女子走到众人面前,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言语,直挺挺地“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肖尘打量着她,虽然面色苍白,眼神悲戚,但呼吸清晰,身影凝实,并非虚幻。 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和戏谑开口:“怎么?你这是路过的孤魂野鬼,找不到去地府的路,跑来跟我喊冤吗?” 那女子闻言,不仅没有害怕或生气,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哭腔与绝望后的嘶哑:“侯爷明鉴!说是孤魂野鬼……也不为过!求侯爷为小女子做主,为我申血海深仇!” 沈明月见她开口说话,行为举止是人非鬼,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带着不满和审视:“你求人办事,就是这般装神弄鬼,穿一身晦气的丧服来吓唬人?”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婆娑,连忙解释:“小女子不敢!绝非有意惊吓各位贵人!实在是……实在是家中遭人屠戮,满门皆丧,小女子侥幸逃出,只能穿着这一身孝服,日夜不敢离身,以提醒自己血仇未报!”她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悲痛与恨意。 肖尘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家逢巨变,身穿孝服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能怪人家。“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他更关心这个问题。他们的行踪虽然不算绝密,但能被精准地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庙找到,显然不是巧合。 “小女子申冤无路,投告无门,几近绝望之时,有幸……有幸得到一位高人的指点,告知了侯爷的行踪路线,小女子这才一路追寻,冒雨前来……”女子低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肖尘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隆江县闹出那么大动静,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上了,有人能推测出他们的大致行程并不困难。“是不是‘高人’我不知道,”他冷哼一声,“但大概不是什么‘好人’。”无非是某些势力想借他的手去处理麻烦,或者想把他拖入浑水。 那女子闻言,低下头不敢言语,她心中又何尝没有类似的猜测?只是走投无路之下,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都要抓住。 “找我干嘛?”肖尘直接问道,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有冤情,你应该去敲登闻鼓,去找州府衙门,去找按察使!我一介闲散,不管这些。”他本能地抗拒麻烦。 第113 章 引狼入室 那女子却仿佛没听到他拒绝的话,或者说,她早已预料到会碰壁,只是固执地跪着,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小女子知道,区区柳家之事,自然不值当侯爷费心。但……但求侯爷看在临江府万千百姓的份上,看在青州这片鱼米之乡可能面临的动荡上,出手阻止一场浩劫!” 肖尘一听,差点气笑了。“怎么又和百姓、和天下扯上关系了?”他简直想骂街,怎么是个人都觉得自己能代表天下苍生?你柳家何德何能,自家那点破事就能牵扯到万千百姓?你是皇帝吗? 但他听到“青州”、“动荡”这些词,心中微微一动,强压下火气,没好气地道:“……说说吧!我倒要听听,能有多大的干系!” “一切……都是由我而起!是我害了全家!”柳语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开始诉说那段让她悔恨终生的往事。 “我不听家里的话,一意孤行,为自己……招了一门夫婿,名叫卢三鹿。我父曾多次告诫于我,说此人眼高手低,好高骛远,心术不正,不似良人。” 她悔恨地叹了口气,眼泪无声滑落:“可我当初年少无知,被他的花言巧语、翩翩风度所迷惑,只觉得父亲古板,看不清他的‘才华’与‘抱负’,死活非要嫁他……却看不出他包藏祸心……” 肖尘听得有些不耐烦,挠了挠头,这女人半天说不到重点,尽是些家长里短、遇人不淑的俗套故事。 倒是他身边的三个女人,对这种涉及情感背叛、家庭悲剧的故事天生缺乏抵抗力,沈婉清眼中已露出同情,月儿也忘了害怕,好奇地听着,连沈明月都微微蹙眉,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共鸣。 柳语继续诉说,声音愈发悲切:“成婚之后,没过多久,这人便原形毕露。他不再掩饰野心,开始打着我们柳家的旗号,在外面肆意妄为,结交三教九流,尤其是一些来历不明、手段狠辣的江湖匪类。我父兄多次规劝,甚至呵斥,他却阳奉阴违……” 肖尘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点出了关键:“就算他勾结外人,最多也就是谋夺了你们柳家的家产权势。占了你们家,也谈不到关乎天下百姓啊!”他实在不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三个女人立刻用眼神制止他,她们还想听完整的故事。 柳语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水,混合着无尽的恨意:“侯爷所料不错……那禽兽,他真的……真的害死了我的父兄!”她声音凄厉起来,“就在半月前,他趁着家宴,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江湖匪徒带入府中,突然发难,制住了我武功高强的父亲,逼他交出临江府水陆兵马的总兵令符!我父忠烈,宁死不从,那些禽兽……那些禽兽就当着他的面,残杀我的兄长、嫂嫂、侄儿……以我全家上下二十一口的性命相逼!可怜我柳家……”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沈婉清听得心中恻然,已经忍不住起身,想去搀扶这位悲痛欲绝的柳姑娘。 肖尘也叹了口气,典型的引狼入室,最终反噬其主。但他更关心的是后果:“他们……得手了?拿到了令符?” “不错!”柳语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父……我父最终……为了保住尚在襁褓中的孙儿……不得不……那卢三鹿拿到令符后,立刻封锁了总兵府,控制了所有知情者,对外宣称我父亲突发恶疾,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肖尘心中暗骂,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讨厌的就是这种又蠢又坏的家伙。 在那些民不聊生的边陲之地,有人揭竿而起或许还能理解,可在这富庶的临江府,水路枢纽,天下粮仓之一,搞这种事不是找死吗? 也只有在这种承平日久、武备可能松弛的地方,才会出现“认令不认人”的荒唐局面。 这卢三鹿,估计就是个被野心冲昏头脑的草包,再加上一群妄图从龙之功、实则不明大势的江湖野心家。 他们是不是天真地以为,只要控制了临江府,就能挥师北上,直取京城,坐上那把龙椅?真是无知者无畏! “真他娘的麻烦!”肖尘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他虽然厌烦,但脑子却异常清醒,“虽然他们这是在自寻死路,可这青州……尤其是临江府,绝不能乱!这里可是关系到赋税和粮食的紧要之地!” 若是在这个地方起了兵灾,哪怕只是小规模的动荡,耽误了春耕秋收,影响了漕运商路,那后果都不堪设想。 京城里那些皇子王爷们正斗得你死我活,居然能让这种腹心之地出现如此大的纰漏,简直是一群废物! 看来,这件事,是不得不管了。他想带着沈婉清看遍这人间烟火,山河壮丽,却绝不包括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的惨状。有些底线,他必须守住。 柳语见他神色变幻,知道说动了他,连忙补充道:“那卢三鹿贼子害了我全家之后,利用令符,已经在军营里安插了他的亲信,试图掌控军队……” “他还有亲信?”肖尘嗤笑。 “就是……就是那些跟着他作乱的江湖匪类!他们换上军装,冒充军官!” 肖尘已经不想再评价什么了。这根本就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草台班子,用极其卑劣的手段,侵占了另一个可能同样不算高明的草台班子(指柳家对军队的掌控力或许也有限)。但偏偏就是这种拙劣的把戏,一旦运作起来,却可能酿成巨大的灾难。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柳语,最后目光扫过身边三个女子,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行了,别跪着了。”肖尘对柳语说道,语气依旧不算温和,但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漠,“这事,我碰上了,算我倒霉。详细说说,那个卢三鹿,还有他身边那些‘江湖好汉’,都是些什么货色?临江府如今具体是什么情况?” 第114 章 直奔临江 在破庙中将就了一宿,第二天雨势稍歇,肖尘便立刻动身,加快速度将沈婉清、沈明月和月儿安全送到了相对安稳的锐安城,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安顿好一切后,将红抚从车驾上解了下来。这匹战马似乎也感知到气氛的变化,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临行前,肖尘抓住沈婉清的手,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说好了要陪她看尽世间风景,远离纷扰,可总有一些事情,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沈婉清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带着温柔而坚定的笑容,柔声道:“早去早回。不必挂念我们。”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回忆与骄傲的光芒,“第一次见你,你挺枪立马,救人于水火。我知道,你一直就是那样的英雄。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你是我的荣耀。”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肖尘心中那点犹豫和歉意。他不再多言,重重点头,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让白衣三人在前引路,一抖缰绳,红抚长嘶一声,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朝着临江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将锐安城的安宁远远抛在身后。 昨夜交谈,肖尘也想了解更多细节。然而交谈越多,他越是发现,这位柳家小姐当初是真的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对卢三鹿的真实底细几乎一无所知。这卢三鹿具体如何发迹?他结交的“江湖好汉”究竟是何门何派,首领是谁?除了已知的作乱者,城内是否还有同党?这些关键信息,柳语都是一问三不知。 肖尘心中暗叹,这也难怪柳家会遭此大难,实在是疏于防范,被最亲近的人从内部攻破。 看着柳语那悲戚而茫然的脸,再看看她身边仅存的两个身上带伤、眼神却依旧忠诚坚毅的家将,肖尘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柳擎总兵治家或许有疏漏,但手下终究还是有肯效死力的忠义之士,拼尽一切将柳家这最后的血脉送了出来。 …… 而当肖尘一行人抵达临江城时,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 柳语出逃之后,卢三鹿就知道事情再也隐瞒不住,狗急跳墙之下,只能提前“举事”! 他们利用柳擎的名义,以及潜伏的内应,发动了突袭。有心算无心之下,他们成功控制住了临江知府等一众主要官员,使得整个城市的管理体系瞬间陷入瘫痪。 消息传出,城内顿时人心惶惶。大部分安分守己的百姓惊恐地躲在家中,紧闭门户,街上行人稀少,往日繁华的市井变得一片死寂。 这种权力的真空和秩序的崩塌,却成了城中那些地痞无赖、混混流氓的狂欢盛宴! 这些平日就被压抑着恶念的渣滓,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纷纷从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们拉帮结伙,手持棍棒、柴刀,甚至抢夺来的劣质兵器,开始肆无忌惮地打砸街面的商铺,哄抢里面的货物、钱财。 哭喊声、叫骂声、狂笑声、砸抢声混杂在一起,取代了往日的叫卖与喧嚣。 浓烟从几处被点燃的店铺升起,如同狼烟,宣告着这座城市的失控。一些试图反抗的商户被打倒在地,生死不明。 法律与秩序,在这座富庶的江城,已然名存实亡。 连看守城门的兵丁都不见了!肖尘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卢三鹿和他那群乌合之众或许成不了气候,但他们掀起的这场混乱,却正在无情地吞噬着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与希望。 “乱象已成……”肖尘低声自语,眼中寒光凛冽。他原本或许只想擒贼擒王,快速解决首恶。 但现在看来,倒不如将这些趁机作乱的牛鬼蛇神一并清扫干净。 他看了一眼身旁因目睹家乡惨状而浑身颤抖、泪流不止的柳语,又看了看那两名紧握刀柄、眼含怒火的家将,沉声道:“多想无用!先把那些贼子找出来!” 如今的形势,最关键之处无疑在于军营。那姓卢的只要没蠢到家,必定会想方设法将兵权牢牢攥在手中。 在柳诗的引路下,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城东。临江城承平日久,军营便设在城内,并无远郊的独立营垒,这倒省了肖尘一番周折。 军营大门处,竟只有两个老兵心不在焉地把守,还频频伸头向营内张望,显然里面的情况极不寻常。营内气氛剑拔弩张,远远便能感受到。 柳诗毕竟是女子,守门兵士未必认得。她身后一名白衣家将当即冲那老兵喝道:“快开营门!有紧急军情!” 那老兵认得这家将,脸色一变,不敢怠慢,连忙与同伴挪开了拦路的拒马。 肖尘一行人纵马直入军营! 校场之上,两拨人马正紧张对峙。一方是身着制式铠甲、面露愤懑与犹疑的军营将官;另一方则鱼龙混杂,有穿着不合身军装的,有江湖打扮的,甚至还有几个文官模样的人。 为首一人,书生打扮,面容带着几分刻薄与虚浮,手中高举一块黄铜令牌,正厉声呵斥:“总兵令符在此!!尔等敢抗命不成?!” ——不用问,这便是那弑岳屠家、窃取兵符的卢三鹿了! 他对面的一名络腮胡将领毫不退缩,声如洪钟:“若是柳总兵亲持令牌至此,我等自当奉命唯谨!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等发号施令?!” “奶奶的!”卢三鹿身后一个膀大腰圆、面目丑陋的凶悍和尚忍不住了,撸起袖子骂道:“跟这厮废什么话!不听令,宰了便是!” “住手!”柳诗见状,纵马上前,飞身下马,怒视卢三鹿。 卢三鹿见到她,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狠毒,立刻向身旁一个眼神阴鸷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心领神会,二话不说,抬手便是数道寒星射向柳诗!竟是飞镖! “贼子敢尔?!”一直紧盯着对方动向的络腮胡将领早已防备,一声暴喝,手中长剑如电刺出,“铛铛”几声,精准地将飞镖磕飞。“保护大小姐!” 他身后几名手持厚重盾牌的士兵立刻上前,迅速在柳诗身前结成一道盾墙。 第 115章 古之恶来 卢三鹿身后那名穿着低级武将服饰、眼神闪烁的男子冷哼一声,低声道:“早跟你说过,该把这些刺头早点清理干净,你非要假仁假义劝降,如今麻烦越来越大!” 柳诗趁此机会,高声向全场喊道:“诸位将士听真!卢三鹿弑杀岳父,抢夺兵符,勾结匪类,意图谋反!切莫受其蛊惑!” 然而,她这番话喊出,虽引得底层士兵一阵骚动议论,但校场上对峙的核心两拨人却反应不大。时至今日,真相如何,明眼人早已心知肚明,此刻比拼的已非口舌,而是实力与决心。 柳诗见状,知道多说无用。她猛地转身,向着仍端坐于骏马之上的肖尘深深一躬,用足力气,朗声道:“马上的这位,便是当今圣上亲封,威震北疆,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军神——逍遥侯爷!前来平定叛乱,诛杀国贼!” “逍遥侯?”卢三鹿身后一个瘦如麻杆、尖嘴猴腮的男子怪笑一声,声音尖利地喊道,“什么狗屁逍遥侯?怕不是你这小娘皮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野汉子姘头,也敢来此冒充……”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而来!一个黑沉沉、带着死亡气息的物件破空飞至,速度快得惊人! 这麻杆男虽瘦,用的却是一根沉重的镔铁棍,见状急忙双手紧握铁棍,挡在胸前,试图硬抗。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众人只觉得耳膜一震,眼睁睁看着那根看似坚实的镔铁棍,在那道乌光面前如同枯枝般应声而断! 乌光去势不减,精准狠辣地撞入瘦高个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飞出去,又撞倒身后一人!直到两人倒地,大家才看清,那乌光竟是一柄造型古朴、通体黝黑、散发着不祥煞气的短柄铁戟! 戟尖已然透背而出,将后面那人也钉死在地上! 两人如同糖葫芦般被串在一起! 一戟之威,恐怖如斯! 校场之上,霎时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唯有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 肖尘面无表情地从马背上跃下,手中握着另一支一模一样的黑铁短戟。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冰冷如铁:“到了这个地步,还废什么话?” 双铁戟!古之恶来——典韦! 他旁若无人般,径直走向被铁戟钉在地上的两具尸体,要去取回他的兵器! “好个猖狂!吃佛爷一铲!”就在肖尘走近之时,那丑和尚按捺不住,一声厉吼,手中沉重的日月方便铲带着凄厉的风声,兜头盖脸向着肖尘劈下!势大力沉,仿佛要将他连同大地一起劈开! “比力气?正好!”肖尘不闪不避,眼中闪过一丝狂暴的战意,右手单握铁戟,由下至上,一记简练霸道至极的上撩——“野火烧天”!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那丑和尚占了下劈的势能,兵器又极为沉重,满以为能一击建功。然而兵器接触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顺着铲柄狂涌而来!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那日月方便铲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高高飞起,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坠落。 丑和尚双臂酸麻,空门大开,眼中刚露出骇然之色,肖尘已然近身!空着的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攥住他胸前的僧衣,暴喝一声,竟将这壮硕身躯生生抡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整圈,如同砸桩一般,狠狠地惯向了校场坚硬的夯土地面! “噗嗤!” 脑袋与坚硬校场地面的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声闷响,伴随着头骨碎裂的细微声响。 那丑和尚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头颅连同小半截脖子,如同被砸碎的西瓜般,直接杵进了地里,鲜血和脑浆瞬间染红了一片土地,双腿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暴力、毫不讲理的一幕震慑得魂飞魄散! 杀人他们见过,但如此蛮横、如此直接、视人命如草芥的方式,彻底击溃了许多人的心理防线。 这哪里是比武厮杀?分明是洪荒巨兽在碾压蝼蚁! 肖尘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脚步不停,已然走到了那两具被铁戟钉穿的尸体旁。他伸出脚踩住一具尸体,右手握住戟柄,猛地一抽! “嗤啦——”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那铁戟被硬生生拔出,由于戟刃过于粗大凶猛,上面那具尸体几乎被从中剖开,内脏和鲜血哗啦啦流了一地,场面惨不忍睹。 卢三鹿吓得魂飞魄散,志大才疏的他何曾见过如此凶残暴烈的场面?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胯下瞬间湿了一片,骚臭难闻。 与他站在一起的那几名核心党羽,眼见肖尘如此凶悍,心知今日绝无善了可能。 一名持剑老者眼中闪过决绝,嘶声喊道:“诸位!合力诛杀此獠!否则我等皆无活路!”说罢,率先一剑刺出,直取肖尘咽喉。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用剑的好手也同时发动,三把长剑分刺肖尘上、中、下三路,寒光点点,竟隐隐组成一个配合默契的三才剑阵,要将肖尘绞杀其中!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肖尘狞笑一声,不退反进,双手握住双戟,身体猛然一个急速的原地旋转,如同平地刮起一道死亡的龙卷风! “呜——!” 双戟带着恐怖的离心力,悍然卷向三把长剑! 那三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被带向漩涡中心。 “铛!铛!铛!” 三声急促的脆响几乎不分先后! 火星四溅中,那三把精钢长剑如同朽木般被铁戟轻易绞断!破碎的剑刃四处飞射! 那三名持剑者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螺旋巨力传来,手臂剧痛,身形不由自主地被拉向肖尘! 下一刻,血光迸现! 铁戟掠过,残肢断臂混合着惨叫飞起!仅仅一个照面,这三名在江湖上也算好手的剑客,便已倒在血泊之中!身首分离!肖尘周身被热血浇淋,煞气更盛! 此时的肖尘,半身衣衫已被敌人鲜血染红,手持滴血的双戟,宛如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第 116章 怎么就叫差一点? 他有些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心中暗道:“典韦这打法,实在是……太不讲究了。当初赵子龙出来,那可是一滴血都没沾上……”这浑身浴血的形象,威慑力是够了,但美观度差评。 卢三鹿阵营的余党见核心高手如此不堪一击,顿时斗志全无,发一声喊,竟如鸟兽散,各自运起轻功,向着不同方向亡命逃窜!果然是乌合之众,江湖匪类。毫无义气可言。 其中四人轻功最佳,身形一纵便跃起两人多高,企图翻越营墙。 “现在想跑?晚了!”肖尘冷哼一声,双手齐扬,两柄铁戟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黑色闪电,带着刺耳的呼啸,后发先至,精准地命中了其中两人的背心! 那两人如同被巨石砸中的飞鸟,惨叫一声,从半空中栽落下来。 与此同时,肖尘本人脚下猛然发力,地面龟裂,身影如炮弹般激射而出,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残影,瞬间便冲至第三名逃跑者的落脚点。 那人正从空中落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肖尘如同杀神般等在下方,吓得魂飞天外,发出绝望的尖叫。 肖尘看也不看他的表情,双掌左右合击,一记干净利落的“双风贯耳”! “砰!” 如同熟透的西瓜爆裂,那人的头颅在巨力挤压下瞬间变形,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肖尘毫不停留,顺手抓起这具尚温热的尸体,腰腹发力,将其如同沉重沙包般猛地掷向最后一名逃窜者! “嘭!!” 两颗头颅在半空中猛烈相撞,如同炸开的西瓜,红的白的四处飞溅!最后一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与那“人体炮弹”一同栽落,死得不能再死。 从下马,到双戟毙敌、摔死和尚、破剑阵、追杀四名逃匪,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校场之上,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直到此时,那名一直护着柳诗的络腮胡将领,才从这极度血腥震撼的场面中回过神来,嘶声力竭地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围起来!别放跑一个反贼!” 那些原本在外围观望、不知所措的士兵们,被肖尘这雷霆万钧、摧枯拉朽般的手段彻底震慑,此刻听到命令,如梦初醒,慌忙刀枪并举,战战兢兢地将卢三鹿及其余党残兵败将团团围住。 一直站在卢三鹿身后、先前主张清理刺头的那个“将领”,眼见大势已去,眼珠一转,竟毫不犹豫地反水,指挥手下亲兵一拥而上,将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卢三鹿死死按住。 他脸上堆起谄媚到极点的笑容,小跑着凑近肖尘,躬身道:“侯爷!侯爷神威!小人早就看出这卢三鹿包藏祸心,一直虚与委蛇,伺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话。 不,那不是耳光。是肖尘随意一挥手,拍在了他的侧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名叛将的脑袋,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猛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后脑勺对准了前方,脸却朝向了自己的后背。 他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凝固,眼中便已失去了所有神采,软软地瘫倒在地。 肖尘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那具诡异的尸体,冷冷地丢下一句: “两面三刀,首鼠两端。还想活命?” 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如坠冰窟。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全场每一个士兵和将领的脸。 “现在听我号令,还有谁,不服?” 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那个之前护住柳诗、打落飞镖的将领最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临江府中军参将,赵莽,参见逍遥侯!候爷拨乱反正,救我等于水火!”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干脆。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校场上原先忠于柳擎、或至少保持中立的军官和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参见侯爷!” 声浪震天,彻底奠定了局面。 肖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被士兵死死押住、面如死灰、裤裆湿漉漉的卢三鹿身上。 卢三鹿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词语:“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那破碎的野心迷梦里,无法接受眼前这瞬间崩塌的现实。 肖尘远远瞥了他一眼,心中虽有几分好奇——这蠢货所谓的“差一点”究竟是指差一点成功掌控军队,还是差一点就能割据一方? 真想看看这蠢货脑子里想了个什么——但他实在不想靠近。那股混合了血腥、尿骚和恐惧的难闻气味,让他敬而远之。 这时,几名机灵的士兵已经小跑着,将肖尘之前掷出杀敌的两柄黑铁短戟小心翼翼地抬了回来,恭敬地奉上。戟身沾满血污,更添几分凶戾。肖尘随手接过,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很是满意。 他目光转向以络腮胡将领赵莽为首的那几位方才坚持对抗卢三鹿的军官,语气不容置疑,直接下令:“你们几个,现在立刻整合营内所有还能动弹的兵马!首要任务,肃清城内所有趁乱打砸抢烧的乱贼!凡持械作乱一律视同谋反,就地格杀,无需请示!”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派人尽快找到被卢三鹿关押的知府等官员,把他们弄出来,让他们立刻着手恢复城秩序,安抚百姓,处理善后。还有,仔细查一查,城内外有哪些豪强地主、世家大族与卢三鹿有过勾结,参与了这次叛乱,名单列出来,一个也别漏掉!” “是!侯爷!”赵莽等人轰然应诺,精神大振。有了主心骨和明确的指令,他们立刻有了方向。 肖尘又想起那些江湖人,问道:“刚才那些负隅顽抗的江湖人,有谁知道他们的根底来历?” 第117 章 马踏江湖 赵莽抱拳回道:“回侯爷,末将认得几个。那三个使剑阵被您……呃,击杀的老者,是凌岳剑派的长老!那个使日月铲的丑和尚,是早已被逐出山门的千佛寺弃徒,在江湖上恶名昭著。” “凌岳剑派?”肖尘觉得这个名号有些耳熟。 赵莽继续道:“凌岳剑派的山门,就设在离临江城不远的凌岳山上。此次卢三鹿作乱,凌岳剑派出动了不少人手,除了死在营里的这三个长老,据末将所知,城内应该还潜伏着一些他们的弟子,参与控制了衙门和一些关键地段。” “江湖门派,也敢来插足朝堂权谋,觊觎江山?”肖尘眼中寒光一闪,“是该给他们一个难忘的教训了,免得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效仿。营内现在能调动多少人马?” 赵莽略一估算,回道:“侯爷,临江府地处中原腹地,承平已久,军营并非满编状态,能立刻动用的……大约有一千八百人。” 肖尘点点头,这个数字在他预料之中。他直接下令:“其他人,全力平定城内乱象,恢复秩序。赵莽,你亲自点齐三百弩手,备足箭矢,随我立刻出发!” 他戟指凌岳山方向,声音斩钉截铁: “目标,凌岳剑派!今日,我便要平了这藏污纳垢、助纣为虐的所谓江湖名门!” 赵莽挺直胸膛,声若洪钟: “得令!末将即刻点兵,随侯爷踏平凌岳!” 不过一柱香功夫,三百弩手已列队完毕,鸦雀无声,只有一股冰冷的杀气在弥漫。 肖尘翻身上马,红抚似乎也感受到即将到来的征战,兴奋地刨着蹄子。 所谓的凌岳山,并非什么险峻奇绝的高山,更像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而凌岳剑派的山门,便坐落在这片丘陵脚下,青瓦白墙,占地颇广,远远望去倒有几分气派, 三百铁骑行进带来的轰鸣马蹄声,早已惊动了山门内的凌岳剑派弟子。当肖尘率军抵达山门前那片开阔地时,墙头檐后,隐约可见不少惶惑不安的人影闪动。 身披甲胄的赵莽勒马立于军阵之前,压低声音对肖尘道:“侯爷,这凌岳剑派盘踞此地多年,门内不乏江湖好手,据说其掌门和几位内门长老武功更高。我们虽人多,但若对方凭借地利负隅顽抗,强行攻杀,恐怕弟兄们伤亡……” 肖尘抬手,干脆地截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高大却显得有些虚张声势的山门牌匾,以及后方影影绰绰的建筑,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结阵。弩手前置,三段连射准备。以弓弩压制,不要给他们任何近身搏杀的机会。” “是!”赵莽不再多言,立刻传令。训练有素的军士们迅速变阵,冰冷的弩箭上弦,对准了山门方向,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那沉重的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紧接着,数十人鱼贯而出,为首者是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留着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气质的中年人。 他显然是门中主事之一,强作镇定地扫了一眼门外军容整肃的士兵,目光最终落在被簇拥在中央、浑身浴血的肖尘身上,定了定神。拱手朗声道: “不知是哪位将军驾临我凌岳剑派?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所谓何事?我凌岳剑派向来安分守己,与官府素无瓜葛,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肖尘懒得与他废话,使了个眼色。赵莽会意,策马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毫不客气地喝道:“凌岳剑派的人听着!休要再装糊涂!你派中之人勾结反贼卢三鹿,参与谋逆,证据确凿!如今首恶已擒,你等皆为从犯余党!识相的,立刻放下兵器,乖乖束手就擒,或可免去一番刀兵之苦!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凌岳剑派众人中炸开!许多普通弟子和低级管事脸上顿时露出惊骇与茫然之色,显然他们对于门派高层参与谋反之事并不知情,一时间阵脚大乱,议论纷纷。 肖尘可没时间等他们内部清查、分辨忠奸。他声音冰冷,传遍全场: “所有人,立刻跪地,双手抱头!违令者,以谋反论处,杀无赦!” 这毫不留情的命令,彻底激怒了那些知晓内情或本就桀骜的凌岳剑派高层。 那为首的长须中年人脸色一阵青白,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军阵,厉声喝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能受此屈辱?!诸位师弟、弟子,随我杀出去!宰了这些朝廷鹰犬!” 他身后立刻有七八名同样激愤的长老和核心弟子应和,纷纷拔出长剑,鼓荡内力,身形闪动,便如下山猛虎般朝着军阵冲杀过来!剑光闪烁,倒也颇具声势。 “无知无畏。”肖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轻轻一挥手。 “崩崩崩崩——!” 随着他手势落下,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骤然爆发! 箭矢如同连绵不绝的死亡之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笼罩了那冲下来的寥寥数人以及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山门区域! “呃啊!” “噗嗤!” 惨叫声与利刃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长须中年人,舞动长剑试图格挡,瞬间便被七八支弩箭射成了刺猬,他护体真气在军用强弩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当场毙命! 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人,下场一般无二,有人被弩箭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倒飞出去,有人踉跄几步便扑倒在地。 仅仅一轮三段连射,冲下来的几人无一幸免,全部倒在血泊之中,再无一人能站立。 山门内外,瞬间死寂。那些原本还存有侥幸心理或跃跃欲试的凌岳剑派弟子,此刻全都面无人色,浑身发抖地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 什么剑法精妙,什么内力深厚,在军队成建制的远程打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肖尘面无表情,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继续下达命令: “赵莽,指挥部队,十人一组,五人持刀在前,五人持弩在后掩护,交替前进,攻占山门!”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凌岳剑派弟子的耳中: “跪地抱头者,不杀!” “持剑站立者,不饶!” “进攻!” “杀!!”三百军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第118 章 断脊 白松岳,这位凌岳剑派的掌门,在肖尘率军破门之时,并未如寻常江湖人想象的那般,站出来与门派共存亡。 当他远远望见那支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军队时,心中便已一片冰凉,明白参与谋反之事彻底败露了。 他是个精明而现实的人,既然当初选择在卢三鹿的叛乱中下注,企图捞取一份利益,自然也清楚江湖门派在成建制的国家军队面前是何等脆弱。 江湖斗殴,讲究的是个人勇武、招式精妙;而战场杀伐,靠的是阵型与绝对的力量碾压。 因此,他压根没想过抵抗,满脑子盘算的,是如何趁乱找到一个机会,悄无声息地逃离这是非之地,远走高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肖尘带兵如雷霆,根本没给他任何辗转腾挪的时间。 军队来得太快,进攻得太猛,弩箭的死亡之雨瞬间浇灭了任何试图反抗的念头。 门下弟子在那冷酷的“跪地不杀,持剑即斩”的命令下,大多惊恐地选择了屈服。 凡是反应稍慢,或者心存侥幸依旧站着的,立刻就被激射而来的弩箭钉死在地。 白松岳只能随着慌乱的人群躲藏,眼睁睁看着军士们以十人一组、刀弩配合的战斗小队,如同梳子般逐步清理、搜查着门派的每一个角落。 他藏身于一处回廊的阴影之后,心知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 绝望之中,他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端坐在高大红马之上,一身红衣、未着甲胄的年轻男子身上。 此人气度不凡,不是将领打扮,却能号令全军,连那披甲将领都对其唯命是从,地位必然极高! “擒贼先擒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白松岳脑中升起,“若是能骤然发难,制住此人,不仅能够脱身,甚至可能以此为人质,逼迫军队退去,化解门派这场灭顶之灾!”他对自己苦修多年的剑法仍有几分自信,尤其擅长突袭快攻。 他屏住呼吸,如同潜伏的毒蛇,紧盯着肖尘,计算着距离和角度,等待着一个最佳时机。 终于,他瞅准肖尘目光扫向另一侧的瞬间,体内内力轰然爆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从廊后激射而出! 他将毕生功力凝聚于这一扑之上,右手长剑直指肖尘,意图一举将其制住! 肖尘确实没有提前发现刻意隐藏气息的白松岳。 然而,他此刻承载的,是古之恶来典韦的武魂!典韦何许人也?对危险的感知和反应速度堪称非人! 就在白松岳扑出阴影、杀意临体的那一刹那!肖尘甚至无需思考,握在手中的沉重铁戟已然带着本能的狂暴,由下至上,一记迅猛绝伦的上撩!戟风呼啸,仿佛要将空气都撕裂! 白松岳人在半空,眼见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兵器来势如此凶恶,心中便是一沉。 光看那黑沉沉铁戟带起的恶风,他就知道这兵器的分量绝对不轻,对方绝非自己预想中那种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权贵草包! 剑法讲究的是轻灵迅捷,以巧破力,岂能与这等重兵器硬碰硬? 白松岳临敌经验丰富,手腕极其精妙地一抖一转,剑身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铁戟的正锋。他算准对方这全力上撩一击落空后,必然会有一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短暂空隙,而他的剑尖,正可趁此机会,如毒蛇吐信般直刺肖尘因骑在马上而难以灵活闪避的腰腹要害! “成了!”白松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仿佛已经看到剑尖入肉、对方受制于己的场景。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展开,便骤然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 只见肖尘那上撩至头顶的铁戟,竟毫无凝滞之感,去势未尽之际,便以更狂暴的力量猛地向下一顿! 那铁戟的尾部,并非寻常的平底,而是一个狰狞的四棱破甲锥!这一顿,速度快得超出了白松岳的视觉捕捉能力,分毫不差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他递出的长剑剑身之上! “铛——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清晰的断裂声! 在白松岳惊悚的目光注视下,那柄陪伴他多年、吹毛断发的百炼精钢长剑,如同脆弱的枯枝,应声而断! 这还没完!铁戟借着下沉顿砸之力,肖尘顺势向前一推,那粗大狰狞的月牙戟刃,带着死亡的寒光,直接劈向白松岳空门大开的胸口! 白松岳到底是一派掌门,生死关头,潜力爆发。 他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和兵器被毁的震撼,脚下用尽全力狠狠一戳地面,借助那微小的反弹之力,身形如同被无形绳索拉扯般,飞速向后暴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开膛破肚的一戟。 肖尘这志在必得的一击落空,却并未收招回防。就在白松岳身形后撤,正处于最尴尬的半空无处借力之时,肖尘握戟的手腕猛地一松,那柄沉重的铁戟竟借着前劈的余势和巧劲,脱手旋转飞出,化作一道索命的黑色旋风,呼啸着追向空中的白松岳! “什么?!”白松岳魂飞魄散,他身在半空,避无可避,手中仅剩半截断剑。求生的本能让他憋足了最后一口内力,将断剑横在胸前,试图格挡这飞来横戟。 “铛!噗嗤!” 先是断剑与飞戟碰撞的脆响,紧接着便是利刃狠狠劈入肉体的沉闷声响! 那铁戟岂是半截断剑能够阻挡的?恐怖的重量与旋转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崩开了可怜的格挡,锋利的戟刃毫无阻碍地劈入了白松岳的胸腹之间! “呃……”白松岳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闷哼,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嵌入自己身体的巨大铁戟,鲜血如同泉涌般喷溅出来。 随即,沉重的尸体从半空中摔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至此,野心勃勃,企图依附叛乱攫取权力,最终却连逃跑都未能成功的凌岳剑派掌门——白松岳,伏诛! 肖尘策马缓缓上前,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伸手握住戟杆,用力将其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他甩了甩戟身上的血渍,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围的凌岳剑派弟子,无论是跪着的还是躲藏的,目睹了掌门如同土鸡般被轻易斩杀,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臣服。 凌岳剑派的脊梁,随着白松岳的死亡,彻底断了。 第119 章 锐安围城 肖尘勿勿离开锐安城之后,这里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一股常年盘踞在附近黑龙岭的山匪,不知受了何人蛊惑,竟纠集人马,开始围攻城池! 锐安知府查百道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脑袋一阵阵发疼。他刚收到临江府叛乱、难民涌入的消息,还没理清头绪,这城外的山匪就又来趁火打劫。 他当了一辈子太平官,处理过最棘手的事也不过是民间纠纷和赋税催缴,何曾经历过这等兵临城下的场面? “逃!必须得逃!”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守城?那是武将该干的事!就算事后被朝廷斥责罢官,也总比现在丢了性命强!他慌乱地指挥着家仆收拾金银细软,准备从后门溜走。 就在此时,一名亲信连滚爬爬地冲进后堂,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大人!外面……外面有三位女子,在公堂之上求见!” 查百道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挥手:“混账东西!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见什么女子?天仙下凡本官也没空见!让她们速速离去!”他觉得这亲信简直是不知死活,都这关头了还来通报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那亲信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用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语气补充道:“可是……可是她们手中……托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看那规制……好像是……是圣旨啊大人!” “圣旨?!”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查百道耳边炸响。 他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难看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圣旨出现的人?这哪里是救星,分明是催命符啊! 若是被钦差知道他弃城而逃,那就不只是罢官,而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虽然一万个不想见,但查百道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和皱巴巴的官服,努力摆出几分镇定威严的姿态,在家仆和亲信的簇拥下,快步走向正堂。 府衙公堂之上,以沈婉清为首,沈明月和月儿立于其侧。沈婉清原本想让更熟悉江湖和官场应对的沈明月出面,但沈明月坚持:“名不正则言不顺,姐姐你才是肖尘明媒正礼的妻子,此刻唯有你,才最能代表他,也最能震慑住这位知府大人。”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属于肖尘的从容与镇定努力融入自身,静静等待。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一个身着四品知府官服、体型富态、跑得满头大汗的中年胖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一双小眼睛在看到沈婉清三女的瞬间,不由自主地闪过惊艳之色,但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人的身份可能非同小可,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极尽恭敬的神色,躬身行礼: “下官锐安知府查百道,参见……参见几位尊使。不知尊使驾临,有失远迎,下官惶恐,万望恕罪。”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沈婉清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物事。 沈婉清心中虽有些紧张,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手中的圣旨递了过去,声音清越:“查大人,你先看看这个。” 查百道光是看到那明黄缎子和玉轴,心里便已信了八九分。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双手高高举起,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 展开只瞥了一眼内容和那鲜红的玉玺大印,他便彻底确认——这是真品!普天之下,没人敢仿造这东西!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圣旨中授予“逍遥侯肖尘”“便宜行事”等关键字眼时,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的竟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 “逍遥侯!是那位传说中的逍遥侯肖尘来了?!”他早前就隐约听闻这位爷在隆江县搞出了好大动静,算算日子,也确实该到锐安地界了。 原本他对这种煞星路过是避之唯恐不及,但在此刻城破在即的绝境下,这简直就是天降救星! 有这位军神般的侯爷在,城外那些山匪土鸡瓦狗,何足道哉? 他脸上不自觉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正要开口询问侯爷何在,沈婉清的下一句话却如同冰水,瞬间将他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浇灭,直接打入了地狱! “查大人,我夫君已亲赴临江城,平定叛乱去了。临行前,他将我们姐妹安置于此,命我们在此等候他归来。”沈婉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什……什么?!侯爷去了临江?!”查百道只觉得头顶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官帽的内衬。 唯一的救星走了,这城还怎么守?他急声道:“二位夫人!如今匪寇围城,危在旦夕!此地万分凶险,绝不可久留!下官……下官立刻抽调一队最精锐的士兵,护送二位夫人离开锐安,前往安全之地!” 沈婉清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决:“查大人,我夫君让我在此等他,我怎能擅自离开?若他归来不见我们,岂不是让他徒增担忧?” 查百道都快哭出来了,声音带着哀求:“夫人!二位夫人乃是千金之躯!若是在这危城之中有个什么闪失,下官……下官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侯爷怪罪下来,下官百死难赎其罪!还请夫人以安危为重!” 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沈明月,看着查百道这副贪生怕死、只想着送走她们然后自己好逃命的怂包模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鄙夷,出声斥道:“查知府!城外不过是一股上不得台面的山匪流寇,你身为一方父母官,不想着如何守土安民,却只盘算着自己逃命?你对得起这一城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的百姓吗?!” 第120 章 守城之人 查百道被一个女子当面呵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擦了把汗,辩解道:“这位夫人有所不知啊!那黑龙岭的盗匪,号称拥众过万,而且个个凶狠异常,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号称过万?”沈明月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充满了江湖人的洞悉,“查大人,你也是读过书、做过官的人,绿林道上虚张声势、夸大数目是再平常不过的手段,这也能唬住你?你也不动脑子想想,荒郊野岭,他们靠劫掠过往客商,能抢到多少粮草物资?真要有上万人,不用我们来打,他们自己早就饿死、内讧而亡了!依我看,能有个千数人,便顶破了天!”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查百道内心:“倒是你查大人,锐安城作为州府,守城官兵起码过千,装备粮草充足,面对不过千余乌合之众,竟然未战先怯,只想着弃城而逃?你们平日,难道就从不剿匪,任由他们坐大吗?” 沈明月这番话,句句戳在查百道的痛处和要害上。他平日里只顾着捞钱享乐,哪里真下力气去剿过匪?此时被沈明月点破,脸上更是挂不住,但心思却也活络了起来:“千数山匪?我守军确实有上千人……若是据城而守,似乎……似乎也并非全无胜算?”求生的本能和保住官位的欲望开始压倒逃跑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朝着沈婉清和沈明月郑重地拱了拱手:“二位夫人教训的是!是下官一时慌乱,失了方寸!守土安民,确是下官职责所在!” 他猛地转向旁边的亲信,声音恢复了少许知府应有的威仪,下令道:“速去!将丁总兵请来府衙!本官要与他共商退敌之策!” 亲信领命,快步离去。 查百道再次看向沈婉清和沈明月,眼神已然不同,带着一丝决绝:“还请二位夫人暂且于后堂歇息,待下官与丁总兵商议出对策,再向夫人禀报。有侯爷威名在此,有二位夫人坐镇,下官……定与锐安城共存亡!” 虽然话说的漂亮,但他心里到底有几分底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不过,至少在这一刻,锐安城的抵抗意志,因为肖尘留下的“象征”和两位女子的坚持,被强行激发了出来。 沈婉清见查百道终于打消了逃跑的念头,愿意尝试守城,心中稍定。 她微微颔首,知道能让这个贪生怕死的知府留下来已属不易,必须趁热打铁,给出明确指令。 “查大人,”沈婉清声音清晰而稳定,“当务之急,是稳定城内人心。请你立刻将府衙内所有衙役、捕快尽数派出,上街巡逻,大声宣告官府决心守城,严惩趁乱造谣、抢劫者!务必让百姓知道,官府未弃他们而去,城内绝不能自乱阵脚。唯有城内安稳,军民一心,方能合力抵御外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公堂之外隐约传来的喧哗声,语气更加坚定:“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的大义。我夫君虽不在此地,但我等亦不能弱了他的名头,堕了逍遥侯的威风!值此危难之际,我等岂能如寻常妇人般躲在后堂,畏避刀兵?我当与查大人同往城门,以安军心、民心!” 沈明月在一旁冷静地补充,分析着敌我形势:“查大人,姐姐说得不错。再者,你细想,对方不过是盘踞山岭的匪寇,并非正规军队,他们哪里来的攻城器械?诸如云梯、冲车之类,绝非区区山匪能够打造和运送。我们只需集中力量,守住四门,尤其是敌军主攻的方向,依托城墙之利,以弓弩、滚木礌石御敌,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待他们久攻不下,士气衰竭,自然退去,甚至可能寻机出城追击,一举破敌!” 查百道听着两女的分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是啊,山匪缺乏攻城手段是硬伤,自己刚才真是被“上万贼寇”的名头吓破了胆,忘了这最浅显的道理。 他连忙拍马屁,脸上堆起笑容:“两位夫人真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料敌先机,洞察要害,下官佩服,佩服!” 沈明月懒得理会他这拙劣的奉承,直接提议:“查大人,事不宜迟。何必在此空等总兵?我们应当立刻前往城门观敌瞭阵,亲自稳定军心!在此多耽搁一刻,城上守军便多一分惶恐!” 查百道一听要去最前线的城门,脸色又是一苦,下意识地想找借口:“这个……下官……下官去自然没问题,只是城门处刀剑无眼,流矢横飞,万一……万一那些贼匪冲撞了二位夫人,下官……下官真是万死难赎其罪啊!”他还是打心眼里觉得女人不该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更怕她们出事自己担待不起。 沈婉清却已下定决心,语气虽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查大人,兵贵神速!此刻犹豫,便是贻误战机!若因指挥不力、军心涣散而导致城破,那才是真正的万死莫赎!请大人即刻动身!” …… 与此同时,锐安城驻军总兵丁二三,正披挂整齐,赶到城门。 他出身贫寒,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是真正靠着在边关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军功,才一步步坐到这州府总兵的位置。 然而,没有家族背景和官场人脉,这个总兵之位也基本到了他职业生涯的顶点,最终被安排到锐安城这等太平富庶之地,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半养老了。 如今他已是一头白发,身上旧伤无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本以为可以在此安度晚年,谁承想竟会遇到山匪攻城! 老将军闻讯的第一反应便是提刀上马,砍死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将军!您年事已高,身体又有旧伤,岂可亲冒矢石?” “将军,城内守军……唉,承平日久,疏于操练,见过血的没几个,真与那些凶悍的山匪短兵相接,胜负难料啊!” “不如据城而守,方为上策!” 副将的话如同冷水,浇在丁二三心头。他知道手下说的是实情,锐安城的守军战斗力,他心里有数。守城,或许还能凭借城墙之利周旋;野战,恐怕凶多吉少。正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守城方略时,知府查百道派来传信的人也到了。 “丁总兵,知府大人请您速去府衙,共商退敌之策!” 丁二三闻言,花白的眉毛一挑,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什么?姓查的那个胖子……他居然没跑?”在他的印象里,查百道就是个典型的贪官,捞钱享乐在行,遇到麻烦跑得比谁都快。“平时一副贪生怕死的怂样,听见真要打仗了,居然没第一时间卷铺盖跑路?难不成……这身肥肉底下,还真藏着两三根硬骨头?” 这个发现,让丁二三心中莫名生出信心。如果知府能稳住不跑,与他这老将合力,锐安城可保无虞! “备马!去府衙!”丁二三不再犹豫,沉声下令。无论查百道是出于何种原因留下,此刻,他们都必须站在同一战线上了。 第121 章 弱军对病匪 丁二三刚要翻身上马,几顶官轿已匆匆忙忙地赶到了。 轿子还未停稳,知府查百道便已手脚并用地从轿中钻了出来,动作与往日的四平八稳、官威十足判若两人。 “丁老!丁总兵!莫走,莫走!我来了!”查百道一边小跑过来,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 丁二三皱着眉头,看着这位举止反常的知府大人。 没逃跑已经算是奇迹,怎么还如此积极主动?随即,他的目光被后面轿子中下来的三位女子吸引。 他心中不悦,沉声道:“查知府,我等这是要去准备打仗,刀剑无眼,你怎么还把女眷带过来了?” 查百道闻言,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凑近几步,几乎要捂住丁二三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哎呦我的老将军!慎言!慎言!这可是万死的罪过!这二位是逍遥侯肖尘侯爷的夫人!手中持有圣旨!是特地前来……前来督战的!” “逍遥侯?!”丁二三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可是那位在边关单骑破军、威震草原的逍遥侯?老夫在边关数十载,做梦也没想过我们能反攻那些蛮子!侯爷现在何处?快带老夫去拜见!”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沈婉清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声音清越:“老将军安好。晚辈沈婉清,夫君确已前往临江城平定叛乱,此刻并未在此处。我等也是方知此地竟有山匪横行,危及城池。” 丁二三连忙郑重还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原来是侯爷夫人!失敬失敬!不愧是一门豪杰!侯爷为国平叛,夫人于危城之中甘冒风险,亲临督战,此等胆识气魄,老朽佩服!”他这话是由衷而发,对肖尘的敬仰连带到了其家眷身上。 沈明月没那么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老将军,客套话稍后再叙。如今城外敌情如何?我军布置怎样?” 丁二三收敛心神,快速回道:“一个时辰前,哨探回报山匪已离寨。按脚程计算,此刻应该兵临城下了,但城外尚未见到敌影。老夫已下令四门紧闭,加派双倍人手看守。区区山匪,无攻城利器,只要我等据城而守,不足为虑。” 沈明月点点头,补充道:“老将军不可大意。不少山匪原本就是周遭府县出身,对城内情况或有了解,需严防他们里应外合。” 丁二三闻言,神色一凛。他在边关主要对付的是外族,确实少了这份对内部隐患的警惕。 他立刻转头对亲卫下令:“传我将令!四门之内,以拒马鹿角设置第二道防线,派刀斧手严密守卫!凡无军令擅自靠近城门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下达完命令,他转回身,对沈婉清等人道:“二位夫人,查知府,既然已决心守城,不妨随老夫一同登上城楼,既可观敌瞭阵,也可稳定军心。” 沈婉清沉稳点头:“正该如此。”于是一行人在一队精锐亲兵的护卫下,向着城门楼走去。 …… 与此同时,黑龙岭的山匪大头领雷碧,正做着即将“建功立业”的美梦。 在这富庶之地当土匪却还时常饿肚子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 如今,他一起烧过黄纸的“兄弟”卢三鹿在临江府起事,据说已经掌控了大局。 他们早有约定,卢三鹿一旦举事,他雷碧便在锐安响应,两家合并一处,就能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到时候,金银财宝、娇妻美妾,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入伙也得交个投名状,他决定先把锐安城给围了,等卢兄弟大军一到,里应外合,还怕拿不下这座富得流油的城池? 他太了解锐安城了!管事的,一个贪生怕死的胖子知府,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总兵,拿什么来抵挡他麾下的“绿林好汉”? 想法很美好,可惜还没等他动身,消息就走漏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山寨毕竟不是军营,人员混杂,保密就是个笑话。 几个头目好歹还有几匹劣马代步,手底下几百号喽啰就只能靠两条腿跑了。 这些喽啰平日里饭都吃不饱,一个个面黄肌瘦,跑了不到十里地就开始气喘吁吁,队伍拉得老长,走一阵就得停下来歇歇脚。雷碧心里着急,却又无可奈何,真要一口气跑到城下,估计不用打,自己人就先累趴下一半。 …… 沈婉清等人在亲兵护卫下登上城头时,已经能远远望见那支“浩浩荡荡”的山匪队伍。城上守军原本紧张地握紧了兵器,准备迎接冲击。 然而,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有些愕然。 只见那伙山匪行为极其诡异,走走停停,磨磨蹭蹭。从进入视野到逼近城墙下这段并不算长的距离,他们居然整整停下来歇了三次!队伍松散得像是一盘被随意泼洒的沙子,根本看不出任何阵型。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查百道看得一头雾,他实在不懂军事,但也觉得这不像是在攻城。 丁二三老将军也是眉头紧锁,盯着那稀稀拉拉、毫无纪律可言的人群,有些不太自信地猜测:“莫非……是在整军?”可怎么看,这也整不出个样子来。 “该不会是……跑不动了吧?”沈明月看着那些席地而坐、甚至直接躺倒的山匪,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滑稽。他们之前严阵以待、如临大敌,提防的就是这样一伙人? 查百道惊讶道:“黑龙岭距此少说也有三十多里吧?他们就这么一路跑过来的?”就算他再不懂军事,也觉得这事儿荒谬得可笑。 沈明月虽然觉得滑稽,但还是保持着谨慎:“不可轻敌。都说狗急跳墙,穷凶极恶。别看这些人现在松散,若真红了眼拼起命来,以城防军如今的状况,未必是对手。” 这话说得丁二三脸上有些挂不住。练兵本就是他的职责,可在太平之地待久了,难免松懈。 如今手下兵卒的战斗力,连对付这种货色都可能吃力,确实是他这总兵的失职。 第122 章 壁虎游墙功 雷碧好不容易连催带赶,总算把队伍带到了城墙下。手下喽啰们早已累得东倒西歪,不少人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哪还有半点要打仗的样子? 雷碧心里那个气啊!他也想让手下多歇会儿,可城墙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大老远跑过来,往地上一坐算怎么回事?他黑龙寨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带着几个头目,走到阵前,鼓起残余的力气,朝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大喊: “呔!城上的人听着!我乃黑龙寨大当家,‘黑龙大王’雷碧是也!识相的,赶快打开城门,献上金银粮草,本大王饶你们不死!如若不然,打破城池,鸡犬不留!” 城头上的几人面面相觑。 查百道不确定地问:“他……刚才喊的啥?什么黑龙大王?” 丁二三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回答。 连查百道这个军事外行都开始觉得不对劲,试探着提议:“丁总兵,要不……我们先让弓箭手射一波箭试试?也算是挫挫他们的锐气?” 丁二三看着城外那些坐得七零八落、毫无防备的山匪,却皱起了眉头,有些为难:“这……他们坐得太散了。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们营中这些弓箭手的准头……实在不怎么行。怕是浪费箭矢,也伤不了几个人。” 沈明月听着这对话,只觉得以前听过的那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故事,怕不都是骗人的? 眼前这攻守双方,简直像是来唱对角戏的。“准头不行就多练!现在正是机会!难道我们还缺这几支箭吗?” 丁二三被她说得老脸一红,终于点头:“也罢!富庶之地,武库倒是充裕。那就……试一试?”他也想看看,手下这帮兔崽子,到底废弛到了什么地步。 “传令!弓弩手准备!目标,城外匪众散兵,散射一轮!”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 城墙上站起一排弓箭手,张弓搭箭,动作显得颇为生疏。随着一名哨官喊了声“放!”,一阵参差不齐、软绵绵的箭雨,歪歪扭扭地朝着城下那片“休息区”落了下去。 这一波稀稀拉拉、准头堪忧的箭雨,虽然实际造成的伤亡寥寥无几,但终究是来自城墙之上的攻击,总算起到了些许震慑作用。 那些原本席地而坐、毫无纪律可言的山匪喽啰们,终于不再那么肆无忌惮,纷纷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朝着自家头目所在的方向靠拢,人群反而比刚才散乱休息时集中了一些。 然而,雷碧就面临了他起事以来,或者说他土匪生涯中最大的一个实际问题——怎么进城? 他之前的计划简单粗暴得可怜:带着兄弟们冲到锐安城下,直接冲进去!他甚至压根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紧闭城门。 一伙乌合之众,没有军师的弊端在此刻暴露无遗。他们连钩索都没有准备一两件。 这跟平常拦路抢劫完全不一样啊!不是说几句“此山是我开”的狠话,亮出刀子,对方就会乖乖交出钱财吗?城楼上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耍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雷碧硬着头皮,把心一横,挥舞着手中的鬼头刀,朝着城门方向一指,声嘶力竭地喊道:“弟兄们!给我攻城!打破城门,里面的金银财宝、漂亮娘们儿随便抢!” 他身后的匪兵们闻言,虽然疲惫,但也被“财宝女人”刺激得嗷嗷叫,稀稀拉拉、乱哄哄地朝着城门发起了“冲锋”。 然后,城头上下的所有人,就目睹了堪称军事史上奇葩的一幕: 这些山匪冲到紧闭的包铁木门下,有的用自制的、枪头都未必锋利的竹竿长枪徒劳地捅刺;有的举起砍柴用的柴刀,奋力劈砍厚重的门板,发出“梆梆”的闷响,除了留下几道白痕,毫无作用;更有甚者,或许是武器丢了,或许是真急眼了,竟然直接用拳头、用身体去撞击城门,如同蚍蜉撼树。 沈明月看着城下这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忍不住以手扶额,无奈道:“看来……确实是我多虑了。指望这群人能在城里安排什么像样的内应,高看他们了。” 一旁的查百道和丁二三也不由自主地点头,深有同感。 查百道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居然被这么一伙人吓得想弃城而逃,实在是……太丢份了! 城下的雷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再不懂打仗,也知道眼前这场景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让城上守军笑话。他焦躁地回头,看向身后几个同样面面相觑的头目:“几位兄弟!你们……你们可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砍木头吧?” 他身后一个骑着瘦骨嶙峋劣马、身形干瘦如猴的头目眼珠一转,抱拳道:“哥哥莫急!你忘了小弟我精通‘壁虎游墙功’吗?待我施展轻功,爬上这城楼,从里面打开城门,迎哥哥和大伙儿进去便是!” 这瘦猴头目说得信心满满,雷碧也是病急乱投医,闻言大喜:“好!好!那就全仰仗贤弟了!你若成功,便是首功!” 这两人完全是典型的江湖草莽思维,只考虑了“能不能上去”,却根本没想“上去之后怎么办”。单人独骑,就算侥幸爬上城头,面对成百上千的守军,如何活下去?又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沉重的城门? …… 城头上,丁二三已经开始指挥手下进行第二波箭雨攻击。此刻城门口乌泱泱挤了一大堆试图“砍门”的山匪,目标比之前集中多了。别说用弓瞄准,就是随便往下扔石头、撒箭,也能砸中几个。 丁二三甚至趁机开始了现场教学,对着身边几个明显是新兵的弓箭手喊道:“定气!心神沉下来!开弓时双臂要稳,靠腰腹发力……” 第123 章 两相对峙 “唉?那……那是什么?”查百道眼尖,忽然指着城墙墙面叫道。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壁虎般,正利用城墙砖石的微小缝隙,手脚并用地快速向上攀爬,动作确实颇为灵巧。 “是贼人的探子!快!拿箭射他!”查百道急忙喊道。 几名弓箭手慌忙调转方向,朝着那攀爬的身影射去。然而,他们的箭法实在不敢恭维,几支箭歪歪斜斜地飞过去,要么离得老远,要么被那瘦猴头目轻松扭动身体躲开。他甚至还得意地朝城上龇牙笑了笑,继续向上爬。 丁二三看得心头火起,一把夺过身旁一名亲兵手中的硬弓,搭上一支雕翎箭,低声斥道:“射箭,靠的不是傻力气!是眼、心、手的配合!”他虽不以箭术闻名,但边军十几年摸爬滚打,如此距离射击一个缓慢移动的目标,还是颇有把握。 “嗖!” 箭矢离弦,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取那瘦猴头目的后心! 那瘦猴头目确实有些本事,听到背后恶风不善,竟在几乎无处借力的墙面上,硬生生凭借腰力向旁边横移了足足三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箭! 他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突然感觉头顶的光线一暗! 他下意识抬头,只见两块巨大的擂石,被城上的守军喊着号子推了下来!巨石带着沉闷的风声,覆盖了他所在及其左右一大片区域! 他还想故技重施,施展轻功躲闪,却发现左右退路也已被巨石下落的阴影笼罩!无处可躲! 无奈之下,他只能松开抓着城墙的双手,运足内力,双掌向上猛推,试图凭借掌力震开或者偏转巨石!然而,人在空中,无处借力,他那点内力在沉重的擂石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轰!!” 一声巨响! 巨石毫无阻碍地砸落,彻底淹没了那个瘦小的身影。鲜血瞬间从巨石与城墙的缝隙中溅射出来。 城楼上,一个刚刚奋力推下擂石的士兵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呸!射箭射不准,扔石头还扔不准吗?什么狗屁高手?不就是只大点儿的扑棱蛾子!砸不死你!” 这场由“轻功高手”执行的斩首行动,尚未开始,便以这种极其惨烈和憋屈的方式,宣告彻底失败。 城下的雷碧看得目瞪口呆,心凉了半截。 而城头上的守军,经过这接连几次“成功”的防御,尤其是轻松解决了那个看似厉害的“飞贼”后,原本紧张惶恐的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自信,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地看着城下那群如同无头苍蝇般的山匪。 看着城下山匪那如同儿戏般的“攻城”表演,老将军丁二三胸中一股郁气与鄙夷交织,忍不住怒声道:“真是一群不堪入目的乌合之众!毫无章法!老夫只需点齐三百……不,两百兵马!开城一次冲锋,便能将这群土鸡瓦狗杀个片甲不留,擒下那贼酋!” 他久经沙场,回忆起边关铁血搏杀,实在受不了眼前这如同市井无赖斗殴般的场面,只觉得手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用真正的战争给这群匪类一个痛快。 “不可!万万不可!”查百道闻言吓得脸色都白了,慌忙伸手死死拉住丁二三的臂甲,“丁总兵!老将军!您莫要冲动,万万使不得啊!” 他急声劝道:“咱们手里这些兵是什么成色,您比我更清楚!平日里操练都凑不齐人,见过血的更是凤毛麟角。在城墙上仗着地利,放放箭、扔扔石头尚可,若是开城野战,与那些亡命徒短兵相接……实在不敢想象后果!”他这话说得恳切,也是实情。锐安城的守军,守城都勉强,野战几乎等同于送死。 沈明月也在一旁冷静地补充道:“老将军,查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这些山匪虽不通军阵,缺乏纪律,但既然敢啸聚山林、打家劫舍,手上多少都有些粗浅功夫,不乏凶悍亡命之徒。若是轻敌冒进,被他们缠住,我军未必能占得便宜。稳妥为上。” 丁二三被两人劝住,热血稍退,但脸上仍是不忿。 查百道见状,又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丁二三的耳朵说道:“我的老将军诶!您再想想,万一……下官是说万一!冲阵有个什么闪失,折了兵马事小,若是被贼人趁乱冲进了城……到时候侵扰了百姓,惊动了城楼上这两位侯爷夫人……等逍遥侯爷回来,他会……他会耐着性子同你我讲道理吗?”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丁二三所有的冲动。他猛地想起关于那位逍遥侯的种种传闻——勇武绝伦是真,但护短、睚眦必报、行事往往出乎意料也是真! 自己若是让他家眷受了惊吓,哪怕只是万一,那后果……丁二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彻底冷静了下来。自己可是来养老的! 查百道见说动了他,趁热打铁,指着城下那些因为久攻不下、又开始显得有些躁动不安、甚至有人偷偷坐下休息的山匪,献上他“精明”的计策:“老将军,您再看看这帮蠢货!依本官看,他们怕是连干粮都没带齐全!咱们何必现在跟他们硬拼?就紧闭城门,以逸待劳!饿他们半天,晒他们半天,等他们人困马乏,士气耗尽,自己就散了!到时候,您若是还觉得气不过,再点一队精锐骑兵出城追亡逐北!就他们这跑三十里地都喘成狗的德行,怕是都不用我们砍杀,自己跑都能累死大半!既省力,又安全,何乐而不为呢?何苦现在去跟他们硬碰硬,徒增风险?” 丁二三听着查百道这番分析,看着城下那群已经开始显出疲态和混乱的匪众,仔细琢磨,越想越觉得这胖子知府说得在理。自己刚才确实是气昏了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揶揄地看了查百道一眼,点了点头: “嗯……查知府言之有理。是老夫莽撞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低声道:“还是你这胖子……心眼儿坏!” 查百道也不以为意,反而有些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道:“老将军过奖,过奖!这都是为了城池安危,为了不负侯爷所托嘛!” 第124 章 轻松攻杀 肖尘将凌岳剑派的收尾丢给赵莽带兵处理,自己单人独骑,马不停蹄地赶回锐安城。他心中挂念着沈婉清等人,毕竟临行前将她们勿勿安置,有些仓促。 当他策马靠近锐安城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极其不伦不类、堪称诡异的景象。 锐安城大门紧闭,标准的守城姿态。 但城下的“敌军”就让人大开眼界了。 一群人聚在城下,有的在用简陋的工具甚至拳头徒劳地砸着厚重的城门;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正跳着脚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叫骂;而更多的,则三三两两地待在离城墙稍远的边缘地带,竟然凑在一起交头接耳,那姿态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出来野营闲聊的。 城楼上,守军倒是尽职地站着,只是射下来的箭矢稀稀拉拉,软绵无力,明显是敷衍了事,根本射不到什么目标。 肖尘勒住马,远远看着,实在想不透这演的是哪一出。 “这些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家伙是干什么的?难民暴动?还是……山匪劫掠?” 可哪有这么攻城的?一个个连基本的阵型都没有,兵器也五花八门,更像是凑热闹的。 他拍马缓缓靠近。黑龙寨的“包围圈”实在松散得可笑,在几个头领视线难及的外围,甚至有人靠在树干上闲聊。 “喂,你说咱们这还打不打啊?”一个喽啰没精打采地问同伴。 “打个屁!你没看见吗?人家根本不跟你打,城门关得死死的,咱们只能在下面干瞪眼!” “那城墙那么高,咱又不会飞,咋上去?” “就是啊,大老远跑过来,图个啥?腿都快跑断了。” “寨主不是说了嘛,等占了城,金银财宝、漂亮女人随便咱们拿!”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怎么占啊?光靠嘴骂能把城门骂开?” 肖尘听着这对话,驱马凑近那几人:“几位兄弟,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那几个偷懒的喽啰听见马蹄声,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个头领过来巡查。定睛一看,却是个生面孔,顿时放松下来,反而觉得稀奇。 “你谁啊?打哪儿来的?”一个喽啰反问道。 肖尘打了个哈哈:“路过此地的江湖人,看你们这儿挺热闹,过来瞧瞧。你们这……摆开这么大阵势,是干嘛呢?” “攻城啊!”那喽啰拍了拍胸膛,一脸得意。 “我们寨主带着我们,攻打锐安城!等打下了这座城,里面的金银珠宝,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就都是咱们的了!”他说这话时,眼中甚至没有多少贪婪和狂热,更像是在复述一个遥远而不切实际的梦。 肖尘的眉头却瞬间皱紧了。虽然眼前这群乌合之众看起来毫无威胁,绝无可能攻破城池。 但“攻打锐安城”、“抢掠女人”? 沈婉清、沈明月、月儿她们不就在城里!? 这是想干嘛?倒反天罡吗? 他直起腰,目光扫过这几个尚且懵懂的喽啰“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躲远点儿吧。”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要打仗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几人,一抖缰绳,红抚迈开步子,朝着城墙方向,也就是那群还在“积极”攻城的匪众核心区域而去。 …… 有偷懒怠工的,自然也有“表现积极”的。靠近城墙的那批山匪,在雷碧的鼓动下,倒是显得还有几分“活力”。 雷碧本人更是仰着头,脖子都喊粗了,对着城墙上不断变换花样地辱骂,试图激怒守军开城一战。 然而,城楼上的守军,经历了最初的紧张,现在早已看穿了这群山匪的虚实,任凭雷碧骂得口干舌燥、花样百出,他们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偶尔还指指点点,发出哄笑声。 这种嘲讽,比任何回骂都更让雷碧难受。他没激怒对方,自己反倒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张黑脸气得通红。 肖尘的警告偷懒的小喽啰之后,红抚如同一道赤色闪电,瞬间撞入了尚在懵懂状态的山匪队列之中。 并未出现激烈的抵抗。这些面黄肌瘦、士气低迷的乌合之众,眼见一人一马如同虎入羊群般冲来,那股源自沙场宿将凛冽杀气,混合着红抚奔腾如雷的气势,早已将他们本就薄弱的意志彻底摧垮。 人群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向两侧退散,竟自然而然地给肖尘让出了一条通往核心区域的通路。 他手中握着一杆乌沉沉的长柄马槊,槊锋狭长,寒光流转,透着一股沙场饮血的煞气——正是来自隋唐名将,门神尉迟恭的武魂显化! 尉迟恭何等人物?隋唐乱世中的绝世猛将!其武魂自带的那股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惨烈杀气,岂是这些只会欺压良善、未见过大场面的山匪所能承受? 然而,也并非全然无人敢抵抗。 始终护在雷碧身旁的一名女子,反应最快。她见肖尘来势汹汹,虽惊不乱,口中厉喝一声:“什么人?!” 她口中虽是询问,手上动作却狠辣异常,没有丝毫迟疑! 只见她手腕一抖,一道乌影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噬肖尘面门——竟是一根足有三丈多长的特制牛皮长鞭!鞭梢速度极快,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显然在这鞭法上下过苦功。 肖尘眼神微凝,勒缰的手轻轻一收,心意相通的红抚说停便停,四蹄仿佛钉在地面。那计算精准、志在必得的一鞭,顿时抽在了肖尘马前的空处,鞭梢击打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一击落空,女子正待变招,肖尘却已动了! 他手臂一探,马槊如同拥有生命般灵巧探出,不偏不倚,正好搭在了因惯性向前荡去的鞭梢之上! 随即手腕微旋,那柔软坚韧的长鞭便如同遇到了克星,自然而然地缠绕在了槊杆之上! “过来吧!”肖尘冷哼一声,手臂运力,借着对方收鞭的力道猛地往回一扯! 第125 章 虎入羊群 那女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从鞭柄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 她也是狠角色,心知若硬抗必被拖下马,竟顺势双脚脱离马镫,借着肖尘这一扯之力,如同没有重量般腾空而起,直扑肖尘! 她一手依旧死死抓住鞭尾,另一只手中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把锋利短刀,直刺肖尘咽喉! 这一招“借力近身,暗藏杀机”的“尾后针”,显然是她压箱底的绝技,不知用这招阴死了多少对手。 可惜,她今天遇到了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眼看女子如同飞燕般凌空扑至,短刀寒光已逼近咽喉,肖尘却依旧稳坐马背,仿佛来不及反应。女子眼中刚闪过一丝得色,异变陡生! 红抚突然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强壮的后腿猛地发力,向前猛地一窜! 这一窜,时机妙到巅毫!正是那女子全身重量都依托在鞭子牵引之力上的瞬间! “绷!” 长鞭瞬间被拉得笔直!那女子只觉得一股远超预期的巨大拉扯力传来,整个人如同风筝,被这股巨力带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方空中荡了出去! “啊!”女子惊呼一声,反应也是极快,危急关头立刻松开了紧握的鞭尾,试图调整身形落地。 但红抚这一窜的力道实在太猛、太突然,她虽松开了鞭子,那股前冲的惯性却无法立刻消除。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狼狈地翻滚着,试图卸去力道。 “噗通!噗通!” 她连续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撞起一片尘土,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地,手中的短刀都差点脱手。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刚想寻找对手的位置,视野却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对碗口大小的坚硬蹄铁,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 是那匹该死的红马!它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不——!”女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尖叫。 “噗嗤——!” 如同熟透的果子被重物砸烂,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红抚那沉重的马蹄,毫不留情地、精准地踏在了她的面门之上! 颅骨碎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可闻。女子的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塌陷,鲜血混合着其他不可名状的液体瞬间迸溅开来! 她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香消玉殒,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面目全非。 肖尘端坐马上,看着红抚嫌弃似的甩了甩沾上血污的前蹄,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伸手拍了拍爱马的脖颈。 “红抚啊,你如今是越来越残暴了,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好歹是个女人,你怎么能……专往人家脸上踩呢?” “碧莲——!”眼见那使鞭女子被红抚踏毙,雷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双目瞬间赤红! 那女子与他关系匪浅,此刻惨死眼前,让他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猛地一拍坐下马,挥舞着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不管不顾地朝着肖尘冲杀过来! “小贼!纳命来!” 他这招“海底捞月”,鬼头大刀自下而上,带着一股蛮横的狠劲横撩而来,意图将肖尘连人带马开膛破肚!这套刀法虽算不上精妙高深,却是他赖以成名的根本,苦练了二十余年,一招一式都已融入骨髓,势大力沉,迅猛异常。 他自信,即便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面对他这含怒搏命的一刀,也需暂避锋芒。 可惜,他面对的,并非江湖仇杀! 他甚至认不出对方手中那长得过分的兵器究竟是什么! 他的刀,长不过三尺有余。而肖尘手中的马槊,足一丈五! 肖尘看着这状若疯虎般冲来的黑脸汉子,心中竟闪过一丝莫名的感觉,总觉得这场景似乎有哪里不对,但这念头一闪即逝。“罢了,勇气可嘉,便给予你应有的尊重——送你上路。” 面对雷碧这气势汹汹的一刀,肖尘双手稳稳持槊,没有任何花哨的变招,只是简简单单地、如同毒龙出洞般,向前一个平推直刺! 槊出如电,后发先至! 雷碧只觉得自己的刀锋尚未触及对方,一抹冰冷刺骨的寒芒,已经如同穿越了空间般,突兀地出现在他胸前! “好……好快!”这是他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 “噗——!” 乌沉的槊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简陋的皮甲,贯穿了他的胸膛,从他背后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红抚适时向前猛地一冲!巨大的力量顺着槊杆传来,雷碧那壮硕的身躯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挑了起来,挂在槊尖之上,手脚无意识地抽搐着,如同一条被叉起的鱼。 他坐下那匹马,突然感觉背上一轻,也不管主人死活,欢快地嘶鸣一声,头也不回地朝着野外空旷处狂奔而去,瞬间就跑没了影。 肖尘手腕一抖,将雷碧的尸体甩落在地,看也不看。 马势一起,他干脆利落地在这群已经彻底吓破胆的山匪中开始了冲杀。重点照顾那些还骑着马、试图抵抗或者逃跑的头目。 这些头目的反应也是千奇百怪。 肖尘马槊一记势大力沉的横劈,竟有个使判官笔的家伙,试图用那细短的兵器去格挡沉重的马槊! 肖尘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自杀行为,干脆连人带笔一起拍飞出去。 这一下,山匪们彻底炸了窝!原本就是菜鸡互啄的场面,突然闯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这还怎么玩? 第126 章 市井之声 所谓的溃败开始了——其实也算不上溃败,就是纯粹的四散奔逃,哭爹喊娘,朝着哪个方向跑的都有,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这毫无章法的逃窜,反倒让肖尘不好追击了,总不能分身去追每一个方向。 他勒住红抚,环视四周。刚才还闹哄哄、喊打喊杀的城门下,转眼间就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十具姿态各异的尸体和丢弃的破烂兵器,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肖尘回想了一下,那些普通的喽啰,在他冲阵时,除了惊慌躲避,好像还真没几个主动向他递刀兵的。 “罢了。”他本就不是嗜杀之人,目的达到即可。还是不追了。 …… 这时,身后紧闭的城门终于“吱呀呀”地打开了。老将军丁二三总算点齐了一队看起来松松垮垮骑兵,冲了出来。 然而,等他们磨磨蹭蹭地冲出城门,看到的却是一片风卷残云过后、只剩下零星尸体的战场,以及那个立马横槊的孤傲身影。敌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骑兵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明显松了一口气,仿佛躲过了一劫。 丁二三老脸一红,但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打马靠近肖尘,在马上抱拳,语气带着敬畏:“前方可是……逍遥侯肖侯爷当面?” 肖尘只是敷衍地冲他抬了抬手,算是回礼。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丁二三,落在了那两个从城门内快步跑出来的倩影身上。 是沈明月拉着沈婉清跑了过来。 肖尘立刻翻身下马,将马槊随手插在地上,快步迎上前,对着沈婉清柔声道:“婉清,慢着点儿,你身子弱,怎么也跟着明月这般急奔!” 哪有那么弱?沈明月翻了个白眼。 沈婉清见到他安然归来,心中激动,下意识就想如乳燕投林扑入他怀中。然而肖尘却伸手轻轻挡了一下,温言道:“莫急,别过来。我这一身血污,弄脏了你的衣裳。” 沈婉清这才看清他浑身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原本的衣衫颜色都难以分辨,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夫君……你……你怎么变成这样?可是受了伤??” 肖尘为了让她安心,活动了一下手臂,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笑道:“放心,都是敌人的血。你家相公厉害着呢,怎么会受伤?” 一旁的丁二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肖尘穿的压根不是什么红衣,而是被敌人的鲜血彻底染红、浸透了!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骇然:“好家伙!这……这是杀了多少人?简直就是个血葫芦!” 其实细看很明显。可普通人谁会往哪方面去想? 沈明月见状,也是松了口气,但嘴上却不饶人,带着几分嗔怪道:“你这人!也不知道躲闪着点儿!看看这一身,还能要吗?怕是再也洗不出来了!” “好了好了,先进城吧。”肖尘无奈地笑了笑。 没了典韦的武魂,看着自己这一身骇人的形象,也觉得颇为不自在,黏腻腥臭,确实难受。“我得赶紧找个地方好好洗一洗,红抚也得好好刷洗一番。” 沈明月见他确实无恙,也不再多说,只是心中暗忖:以前虽也见过他厮杀,可从未像这次这般……惨烈。临江城那边,究竟出了什么样的事情? 这时,知府查百道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敬畏的笑容,躬身道:“侯爷!侯爷神威!城中自有热水香汤,干净衣物也让人准备!请让下官为侯爷引路!” 肖尘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确实不适合久留,更不适合交淡,便点了点头:“有劳了。” 对于锐安城中的普通百姓而言,这一天过得可谓是十分魔幻。 上午时分,各种可怕的流言就开始在街巷间传播,说是黑龙岭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强人就要来攻城了!要烧杀抢掠,鸡犬不留! 紧接着,人们就亲眼看到城门轰然关闭,守军士兵紧张地跑上城头,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胆战心惊,仿佛下一刻就要大难临头。 然而,提心吊胆地过了不到半天,那预想中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并未持续多久,城门竟然又在一片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打开了! 街面上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商铺重新营业,小贩继续叫卖,除了官道旁一些不起眼的、被匆忙冲洗后残留的暗红色痕迹,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一丝血腥气之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旧是那个太平富庶的锐安城。 官府倒是很快贴出了安民告示,可这年头,识文断字的老百姓能有几个? 消息主要还是靠口耳相传。很快,各种经过加工、添油加醋的版本就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是逍遥侯!那位在北边杀得草原蛮子闻风丧胆的逍遥侯爷,到咱们锐安城了!” “黑龙岭那帮不开眼的蠢贼,正好撞到侯爷刀口上了!” “我的天!逍遥侯?就是那个传说中单枪匹马能在万军丛中杀个七进七出的军神?” “可不是嘛!侯爷一来,那些山匪就跟土鸡瓦狗似的,三两下就被杀得干干净净!” “侯爷现在就在咱们城里!” 逍遥侯肖尘的名头,如今在大雍境内,尤其是在这靠近北地的州府,那可真是无人不知。 各种关于他的传奇故事早已被说书人编演了无数版本,深入人心。 如今得知这位大英雄竟然来到了锐安,还顺手解了围城之危,百姓们在后怕与庆幸之余,更是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兴奋和好奇。 最高兴的,莫过于城里的说书先生了。一个个激动得搓手,眼睛放光。 这可是第一手的绝佳素材!故事就发生在本地?四舍五入,逍遥侯也算咱锐安城的英雄了! 至于没看见具体过程?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艺术加工!《逍遥侯单槊破万匪》、《血战黑龙岭》、《候爷独挡十八路贼寇》……光是标题他们就能想出一箩筐,足够在茶馆里说上一年半载! …… 第127 章 左拥右抱 与此同时,城内最豪华的客栈内,肖尘正泡在一个独享的浴池中,美美地洗去了一身的血污与疲惫。 热水氤氲,蒸汽腾腾,直到清水换了几遍,身上再也闻不到一丝腥气,这才感觉通体舒泰,仿佛杀戮所带来的戾气也被洗涤一空。 之前那身月白色的儒衫是彻底不能要了,被鲜血浸染得透透的,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别说清洗,连看着都嫌碍眼,直接让人拿去扔了。 却不知,丁二三与查百道为了争夺这件“百战血衣”爆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斗智斗勇,这是后话。 知府查百道为肖尘准备了一身崭新的衣物,是一件用料考究、刺绣精美的青色锦绣长袍。 肖尘勉强穿上,尺寸倒也合身,只是对着铜镜照了照,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袍子太过华丽张扬,纹饰繁复,颜色也过于鲜亮,穿在身上,走到哪儿都像个行走的钱袋子,或者等着被宰的冤大头,与他身无分文的日常格格不入。 “还是找个机会让婉清买件朴素的。”他暗自嘀咕。 浴室外,小丫鬟月儿像个小门神似的,抱着膝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寸步不离。 肖尘让她自己去玩,她却固执地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走。肖尘拿她没办法,也知道这小丫头很倔,便由着她去了。 月儿自然有她自己的“小九九”。她得替小姐守着!洗澡这种事,她这贴身丫鬟自然要拦着不让别的“狐狸精”靠近! 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叉着腰,瞪着眼,成功逼退了两拨不知道是知府安排还是自己凑上来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想要“伺候侯爷”的丫鬟! 哼,一个个眼神飘忽,一看就没安好心!想接近公子?想的美! 肖尘收拾利索,神清气爽地推门出来,就看到月儿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小模样,还以为她是在恼自己刚才不让她进去伺候沐浴,剥夺了她作为贴身丫鬟的“权力”。 他不由得失笑,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好啦,别嘟着嘴了。洗澡这种事儿,怎么能让女孩子在旁边?” 他心里倒是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婉清嘛……那倒是另当别论。等哪天心情好,环境也合适,哄着她一起洗个鸳鸯浴,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月儿被揉乱了头发,抬头看着姑爷洗去血污后俊朗的面容和温和的笑容,心里的那点小委屈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满足感。 肖尘信步来到客栈独院的前厅。院内,沈明月和沈婉清正坐在小巧的池塘边闲聊。 夕阳余晖洒在池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锐安城不愧为富庶之地,连这客栈的独院都布置得如此雅致清幽。 沈明月方才干脆利落地打发了知府查百道派人送来的请柬,皆是本地所谓名流士绅邀约“逍遥侯及夫人”赴宴的帖子。对此,沈明月只是嗤之以鼻。皇宫的宴席都推拒过,何况这些地方上的应酬?谁有功夫见他们。 肖尘走到沈婉清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笑问:“听说我家婉清今日很是威风,竟亲上府衙,逼得那胖知府不得不留下来守城?快跟相公说说,是怎么个情形?” 沈婉清被他揽住,感受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和胸膛传来的温度,脸颊微红,轻轻扭了扭身子,带着几分羞赧道:“相公莫要取笑妾身了。我哪有那个胆量和本事……都是明月姐姐在一旁主导,出谋划策,我不过是……不过是壮着胆子站在前面罢了。” 肖尘闻言,目光转向一旁的沈明月,眼中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明月接触到他的目光,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丝纠结。 她原本洒脱的性子,但在面对是否要将清月楼的底细和盘托出时,总是难免犹豫。 一直以来,她都习惯独自面对风雨。可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看到肖尘与沈婉清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她内心深处那份不想再独自支撑、不想再无限期拖延下去的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或许,真的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了…… 肖尘却似乎并未察觉她这份复杂心绪,或者说,他并不想给她压力。他很自然地坐在了两女中间的石凳上,手臂依旧亲昵地揽着沈婉清,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了沈明月肩上,姿态放松而坦然。明月虽未过门,但早已是极其重要的同伴、知己。与好朋友这般并肩而坐,勾肩搭背有何不可? 沈明月感受到他的手,却并不反感。暂时抛开了那些纷乱的思绪,转而问起了正事:“临江城那边……情况很混乱吗?看你回来时那一身……着实吓人。”她回想起肖尘浴血归来的模样,依旧心有余悸。 肖尘摸了摸鼻子,总不能直接说是因为典韦的武魂,风格就是那么狂野粗暴。 他含糊地解释道:“倒也不算太混乱,主要是平叛时,夹杂了一些不知死活的江湖势力。我就想不通,在江湖上逍遥自在不好吗?非要掺和到争权夺利里面去。他们玩得转庙堂上那一套吗?怕是都认不全几个字。” 沈明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人的贪欲便是如此,从来不看自己。真正能像我们……像你这样,有能力逍遥自在,世间又有几人?大多不过是身不由己,或为名利所困。像咱们现在这样,谁也不敢来管的,终究是极少数。” 肖尘点点头,颇有同感:“是啊,这么一想,混江湖其实也挺苦的。风餐露宿。” 沈明月却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别人苦那是没办法,没得选。你苦?多半是自己找的!你行走江湖至今,连个像样的钱袋子都没准备过吧?若是没个细心的人在旁边看着,依你这随性的性子,怕是真的能过得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 “哈哈!”肖尘被她数落得干笑两声,也不反驳,反而顺势将揽着沈婉清的手臂紧了紧,目光扫过身边的两位佳人,理直气壮地说道:“有你们在身边,我操心那些琐事干嘛?”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依赖与信任,仿佛只要有她们在,世间一切俗务便无需他挂心。这份近乎“耍无赖”的坦然,让沈婉清忍不住抿嘴轻笑,也让沈明月心中那点因他不懂照顾自己而升起的小小埋怨,瞬间化为了无奈又带着点甜意的暖流。 第128 章 世间真假 锐安城内虽算热闹繁华,但坊市间的那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对于肖尘几人来说,也确实没什么值得流连忘返的。逛了两日,便觉兴味索然。 肖尘索性带着她们出了城,来到了城郊的田野之间。不同于北方的粗犷,江南的农田呈现出另一种井然有序的秀美。阡陌纵横,沟渠密布,一片片稻田在阳光下泛着青绿的光泽。 沈婉清作为自幼长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农田。 她看着那些在田里弯腰劳作的农人,眼中充满了新奇。沈明月虽闯荡江湖,见识广博,农田自然是见过的,但以往来去匆匆,何曾真正静下心来,留心过这孕育了“鱼米之乡”名号的根基究竟是什么模样? 既然到了此地,肖尘觉得,带她们看看这世间最根本的“繁华”从何而来,远比在城里看那些浮华更有意思。 肖尘是现代灵魂,稻田自然见过,但他所见的是机械化、高产化的现代农业。眼前这个时代的稻田,秧苗比他印象中稀疏很多,田埂也更显窄小,但每一块田都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秧苗行列整齐,显然被农人精心侍弄着。 沈明月看着田里那些并非在插秧也并非在收割,只是不断弯腰、起身,在秧苗间摸索的农人,有些不解地问道:“这既不是春种,又不是秋收,他们如今这是在忙什么?” 肖尘望着那些古铜色皮肤、汗水沿着脊沟流淌的身影,声音平和地解释道:“并非将种子撒进土里,就一定能等着收获。农人一年到头,少有真正清闲的时候。他们现在是在除草,用手将稻田里的其他杂草一一拔除,免得它们抢夺秧苗的养分。这还只是其中一环。他们还要去河底、塘底挖掘淤泥作为肥料,要收集草木焚烧成灰,要沤制粪肥……终日在土地上忙碌,面朝黄土背朝天,付出极大的艰辛和汗水,才可能换来一个不错的收成。”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补充道:“而且,还要祈求风调雨顺,不碰上水灾、旱灾、蝗灾……以及,人祸。” 沈婉清听着肖尘的讲述,看着眼前宁静的田园风光背后所隐藏的无数辛劳,若有所思,轻声问道:“所以……相公你那般厌恶卢三鹿那样的人,便是因为他们妄图掀起的动乱,会最先摧毁这些农人赖以生存的根本,是吗?” 肖尘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田野上:“我们每日吃的米饭,穿的衣服原料,并非仅仅是银钱买来的那么简单。它们是这样,由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农人,用汗水、用时间,甚至是用一生的劳碌,从土地里一点点‘刨’出来的。”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对劳动与生存本质的尊重。 沈婉清在田边一处干净的草坡上坐了下来,看着月儿像只快乐的蝴蝶般在草丛间追逐蚂蚱,她依偎在肖尘身边,柔声道:“我好像有些明白了。相公你不喜欢那些争权夺利的权贵,是因为心里同情这些辛苦求活的农人。” 肖尘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看法远比单纯的同情要复杂和冷静。“我并非是因为同情他们,才不去做欺压他们的事。那只是一种选择,一种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底线。但我并不想你们因此就对这些百姓抱有过多不设防的同情心,甚至放松警惕。” 沈明月闻言,秀眉微蹙,有些不解:“这些农人看起来淳朴憨厚,终日只为温饱奔波,他们之中,难道还会隐藏着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不成?” “不是大奸大恶,”肖尘的语气很平静,“但可能比那更可怕。农人大多读不起书,无法开蒙明智,长期的困苦和信息的闭塞,很容易导致愚昧,甚至是……一种源于生存本能的、不计后果的‘蠢’。” “可……那也怪不得他们啊,是世道如此。”沈婉清轻声辩解,带着女性的怜悯。 “是,的确怪不得他们。环境使然。”肖尘肯定了她的说法,但话锋一转,“但他们的愚昧和那种被逼到极限后爆发出的生存本能,所做出的事情,往往会超出常人的想象,让你觉得匪夷所思。为了争夺一口救命的粮食,易子而食、杀害至亲的事情,并非罕见记载。当最基本的生存受到威胁时,人性就会变质。史书上写着百年难得一遇。实际上每逢灾年必有发生。” 沈婉清看着眼前宁静祥和、充满生机的田野,实在无法将肖尘口中那残酷的景象与之联系起来,喃喃道:“可是……现在看起来,一切都那么美好。” “看事情,不能只看表象。”肖尘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想让你们变得冷漠,而是希望你们明白,世间有很多美好,是表象。有些美好,我们远远欣赏、心怀敬意便好,不必,也不能靠得太近,去窥探其下可能隐藏的艰辛与无奈。我们……只是路过看看的客人。” 沈婉清似懂非懂,将头轻轻靠在肖尘肩上,望着天边舒卷的云,问出了一个傻傻的问题:“相公,那你说,这世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肖尘爱怜地摸了摸她柔顺的青丝,给出了一个看似随心的回答:“你心里愿意相信、愿意去看的,对你而言便是‘真’。而那些你选择闭上眼睛、不去在意的,对你而言,便是‘假’。” 一旁的沈明月听了,忍不住嗤笑一声,插话道:“就比如那个知府查百道,锐安城谁不知道他是个捞钱的贪官?这恐怕是‘真’。但在我们面前,他表现得唯唯诺诺,知情识趣,甚至有些滑稽可笑,就是不招人厌恶。这算不算‘假’?” 肖尘也跟着笑了起来,接口道:“算,也不算。因为我们并非在此常驻的住,而是过路的。他只需要在我们停留的这段时间里,维持住这个‘不招人厌恶’的假象就够了。但如果我们是需要在此常驻的上司,他或许就能把这份‘知情识趣’和‘勤勉可靠’装上一辈子。那时,对于常驻于此的我们来说,他这个‘形象’,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真’呢?” 第129 章 拦路之人 沈婉清轻轻抓着肖尘的手,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手臂上,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度,由衷地轻叹道:“真好。” 肖尘低头看她,调侃道:“什么好?我这只手粗糙得很,哪有我们家婉清的手白嫩好看。” 沈婉清被他这插科打诨逗得噗嗤一笑,娇嗔地捶了他一下,解释道:“我是说,能嫁给相公,真好。因为有你在,我们看到的风景才是美好的,见到的人才是和善的……或许这是你所说的,我们愿意相信的‘真’。”她的眼中洋溢着依赖与幸福。 一旁的沈明月听了,也凑过来打趣沈婉清:“要我说啊,你还得感谢当初那个姓宋的那么坏。要不是他逼迫你,肖大浪子又怎么会火急火燎的往京城跑?你又怎么会机缘巧合摆脱那种在深宅大院里,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呢?” 肖尘慵懒地靠在沈婉清身边,享受着这午后田埂上的宁静,闻言摇了摇头,伸手作势要去抓沈明月:“哪有感谢坏人的道理?你这丫头,思想不端正,该打!月儿,快来帮我抓住她!” 正在草丛里全神贯注和一只挥舞着“双刀”、肚子滚圆的大蚂蚱(螳螂)斗智斗勇的月儿,闻声只是抬起头,瞥了自家公子一眼,然后非常干脆地……假装没听见,又低下头继续她的“狩猎大业”。 她才不参与呢!老爷和小姐们总是说些她听不太懂的话,然后自己笑得开心,显得她像个傻丫头似的。 还是这只大肚子“将军”有意思,虽然拿着小镰刀,但个头小小的,优势在她! …… 在锐安城待了四五日,将一身血腥气与疲惫彻底涤荡干净后,一行人便再次启程南下。下一个目标,是此行遇到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重镇——永和城。 此城非同小可,乃是南北水陆交通的重要枢纽,运河与官道在此交汇,商贾云集,货物其流,商业极其发达。 同时,它又是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古城,文风鼎盛,书院林立,出过不少文人墨客、朝廷大员,可谓兼容了泼天财富与深厚文脉,是座繁华与底蕴并存的雄城。 肖尘对这座声名在外的城市颇怀期待,想必能见到与北方截然不同的风貌。一行人怀着轻松的心情上路。 然而,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行驶了不过十里左右,前方却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拦住他们的,是一群打扮各异、僧道皆有、持着各式兵刃的人。他们人数约有三四十,站得不算齐整,神情各异,有的稍显畏惧,有的好奇,有的则带着审视的目光,整体看起来,像是个临时拼凑、略显寒酸的“武林大会”现场。 肖尘勒住马车,目光扫过这群不速之客,心中虽有疑惑,却无半分惧意。 他朗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 “看各位的装束,也不像是剪径的山野盗匪。不知为何拦住在下的去路?有何指教?” “阿弥陀佛。”那群人中,一位身披红色袈裟、手持禅杖的和尚越众而出,率先开口,先宣了一声佛号,随即对着肖尘合十为礼,“逍遥侯有礼了。贫僧与众位施主,皆是附近州府武林同道的代表,在此专程等候逍遥侯大驾。” 沈明月在车厢内听到动静,撩开车帘探身出来,目光扫过人群,一眼便认出了其中几位领头者。她低声对肖尘快速介绍道:“那红衣和尚是千佛寺的首座,红米大师。那位背负长剑、仙风道骨的老道是太华门的掌门,华未道长。旁边那位青衫文士打扮的,是南方武林赫赫有名的侠士,散星先生。都是此地举足轻重的人物。” 对方几人见沈明月出面,也依照江湖规矩,纷纷拱手还礼,态度看似客气,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却并未减少。 肖尘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但心中依旧疑惑,不知这群武林人士兴师动众拦住自己,所为何事。 那青衫文士散星先生上前一步,拱手道:“逍遥侯,我等冒昧拦路,实乃有事相询。听闻侯爷前几日,率领官兵,踏平了凌岳剑派的山门?此事……在我等江湖人看来,恐怕有些不合规矩。凌岳剑派好歹也是传承多年的名门正派,纵然有错,也该由江湖同道公议,或是按江湖规矩解决。朝廷……尤其是军队直接介入,怕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肖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凌岳剑派灭门之事前来讨要说法的。 这是他以雷霆手段马踏江湖之后,引发的反弹。 一些门派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担心朝廷今后会肆意插手江湖,故而联合起来,想要探一探底。 肖尘心中了然,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也自有他的道理。他倒想看看,这江湖的“规矩”,究竟有多大分量。 “既然散星先生谈及江湖规矩,”肖尘开口“那咱们今天就按江湖的规矩来论一论。凌岳剑派,并非我肖尘无故寻衅,而是他们……越线了。” “越线?”太华门的华未道长是个急脾气,闻言立刻接口,声音洪亮,“既然侯爷说他们越线,那贫道倒要请教,侯爷划下的这条‘线’,究竟在何处?不妨说来听听,也好让我等江湖同道知晓。免得日后我等稀里糊涂,不小心也犯了侯爷的忌讳,到时候打又打不过,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质疑和几分火气。 肖尘却不恼,反而觉得这说话直接的小老头有几分意思。他笑了笑,清晰地说道:“我的线,其实很简单——江湖事,江湖了;莫沾官,莫扰民。” 华未道长一摊手,追问道:“这是什么道理?江湖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各安天命便是!” 第 130章 江湖与朝廷 “道长说的有道理,江湖和朝廷就是对立。”肖尘耐心解释道,“你看,朝廷以法度治理天下,求万民各安其位,各守其规。但法度终究是死物,需要人来执行。若是执掌法度的人出了问题,贪赃枉法,那么原本公正的‘法’,就可能变成谋取私利的‘私器’。贪官污吏横行之地,百姓苦不堪言,想必各位即便身处江湖,也有所耳闻吧?” 对面不少人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们很多时候针对的就是这等欺压良善的污吏豪强。 肖尘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在这种官不为民做主的情况下,那些受欺压、无处申冤的百姓,心里会期盼什么?他们会期盼一位不遵法纪却心怀大义的侠客,一位能铲除贪官、还世间公道的英雄!这份期盼,这份对‘侠义’的向往,是百姓在黑暗中能看到的一丝微光。”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可是,如果有一天,百姓发现,他们心目中本该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江湖豪杰,非但没有站出来,反而与那些欺压他们的贪官污吏、乱臣贼子同流合污,沆瀣一气!那么,这些本就苦弱无依的百姓,又该如何自处?他们心中最后的那点念想,那点对公义和希望的期盼,岂不是要被彻底掐灭?” 他顿了顿:“百姓已然苦弱,我们这些身负武力的人,难道不应该给他们留下最后一点念想,一点希望吗?江湖,可以不管朝廷法度,但不能失了人心公道!” “凌岳剑派,身为江湖名门,非但没有恪守侠义,反而主动参与卢三鹿的叛乱,企图掌控官府权力!他们此举,直接导致临江府秩序崩坏,城内打砸抢烧,百姓惊恐无助!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江湖仇杀、门派恩怨,他们的行为已经越界,危害到了成千上万无辜百姓的安危与生计!我率兵灭其门派,擒拿首恶,乃是阻止更大灾难的发生,理所应当!”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华未道长:“若非我及时赶到,一旦让卢三鹿和凌岳剑派成事,战火蔓延,最先遭殃、被劫掠一空的,就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届时,农田荒芜,粮食歉收,若再引发饥荒……道长,这滔天的罪孽,您觉得,该由谁来承担?” 散星先生听到这里,长叹一声,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拱手道:“侯爷所言……甚是在理。南方承平数十载,歌舞升平,怕是有些人早已忘了兵灾一起,十室九空,易子而食的人间惨状。侯爷此举,快刀斩乱麻,避免了一场浩劫,实乃……大功德。”他显然已被肖尘说服。 华未道长张了张嘴,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依旧梗着脖子道:“就算……就算他们罪有应得,可……可侯爷手段是否过于酷烈?一个门派,上下数百口,说灭就全灭了?难道就没有无辜之人?” 肖尘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许:“一个门派能有多少人?兵灾一起,受苦的何止万千。再说并非一律砍头。该流放的流放,我亦非嗜杀之人。” “阿弥陀佛。”一直沉默的红米大师此时再次开口,他双手合十,目光看似悲悯地看向肖尘,“施主虽有维护苍生之心,但杀业终究太重,少了些许对生命的敬畏之心。长此以往,恐心魔滋生,坠入修罗杀道。贫僧观施主与我佛有缘,不如随贫僧回千佛寺,精研佛法,化解戾气,方能得大自在……” “胡说八道!”肖尘尚未开口,他身旁的沈明月已忍不住柳眉倒竖,厉声斥责。 肖尘对这善言语厌恶至极,尤其是想到那个作恶的丑和尚便是出自千佛寺,所谓的“弃徒”,往往不过是门派推出来干脏活的工具。他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回道: “秃驴!” 红米大师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强压着怒气,沉声道:“施主!还请慎言,莫要口出恶言,徒造口孽!” 肖尘却是一脸正色:“你误会了,我并非骂人,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头顶光洁,无有寸发,既然行事不符佛法,算不得真和尚,那不就只能算是个……秃驴吗?” “你!”红米大师气得禅杖一顿,地面微震,“贫僧自幼出家,受持具足戒,如何不是和尚?!” 肖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正经的和尚,不该在寺庙里青灯古佛,诵经念佛,参禅悟道,以慈悲之心度化世人吗?可我观大师,金刚拳、伏魔杖想必使得是虎虎生风,纯熟无比,想必是下了苦功。却不知,《金刚经》你可能背下?《心经》你可解其意?” 他不给红米反驳的机会,语速加快,言辞如刀:“你不好好修身养性,钻研佛法,反而热衷于江湖集会,争强斗狠,非要站在人前!我说你一句,你便嗔怒心生!贪图虚名,嗔怪于人,痴迷武力,佛门三毒‘贪嗔痴’你样样占全!自己一身毛病的半吊子,却敢在这里妄言他人入魔?” 肖尘补刀:“你可知何为入魔?并非只有完全疯癫、丧失理智才是魔!走错了道路,执迷不悟,便是入魔!你身披袈裟,口诵佛号,却无半分慈悲之心,反而在此搬弄是非,混淆黑白!你才是那个真正入了魔道而不自知的人!”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掷地有声,说得红米大师面红耳赤,浑身发抖,指着肖尘“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周遭的那些武林人士,此刻看向红米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异样与思索。 肖尘不再看他,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江湖自有江湖的道,朝廷亦有朝廷的法。我行事,只问本心。凌岳剑派越界在先,危害百姓,覆灭是其咎由自取。若诸位以为我做得不对,或是也想试试触碰这条底线,尽管试试!” 第131 章 珍珠劫案 那群前来“讨说法”的江湖人士,最终还是退去了。 临走时,除了那千佛寺的和尚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之外,其余如太华门华未道长、侠士散星先生等人,倒是纷纷客气地拱手作别,礼数周全。 其实对于其中大多数人而言,前来拦路,与其说是真要为了凌岳剑派讨回什么“江湖公道”,不如说是借此机会,亲眼见一见这位如今名动天下、传说般的逍遥侯。 混个脸熟,日后在江湖上也好多一份谈资——“当年我可是与逍遥侯有过一面之缘的!”这份经历,足以在酒桌上吹嘘许久。顺便探探口风。 肖尘自然明白其中关窍,只要对方不明目张胆地挑衅,他也乐得维持表面上的和气。总不能因为那和尚脸色难看,就追上去把人打一顿!…也不是不行。算了,大家都是场面人。 一场波澜不惊的小插曲过后,官道恢复畅通。肖尘轻抖缰绳,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向着永和城方向行进。 沈婉清这时才从车厢里钻出来,挨着肖尘坐在车辕上,她心思细腻,回想起刚才的情景,轻声问道:“相公,你好像……特别不喜欢那个红米和尚?” 肖尘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闻言摇了摇头,很干脆地承认:“不是不喜欢他一个,我是不喜欢大多数和尚。” “这又是为何?”沈婉清眨了眨明眸,有些不解,“我见许多士家大族,甚至宫中的贵人,都笃信佛法,乐于礼佛布施,以求福报啊。”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和见闻里,佛教是受到上层社会普遍尊崇的。 肖尘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所以我也不喜欢那些世家大族啊。你想想,那些人为何如此热衷于礼佛?多半是平日里亏心事儿做得多了,心里不安。他们不去寻求被他们欺压、伤害之人的原谅,也不想着承担自己作恶的后果,弥补过错,反而跑去求泥塑的佛像宽恕。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打心底里并不后悔自己做的事,只是害怕事情败露,或者害怕冥冥之中会有报应,想用香火钱买个心安理得,甚至是妄图抵消罪业。这行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一旁的沈明月也来了兴致,插嘴道:“不过我倒是听说过,那千佛寺……据说求子特别灵验!不少富家夫人都会去上香,香火很是鼎盛。” 肖尘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沈明月一眼:“明月,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去一个全是不娶妻生子的和尚待的地方,求生子?这逻辑本身不就透着古怪吗?他们自己都是连家都不要的人,还能管得了别人生不生孩子?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越说越觉得荒谬,继续道:“再说了,你看这些和尚,大多不事生产,不喜劳作,靠着信众的供奉和香火钱过日子,却反过来要劝辛苦劳作的百姓善良、忍耐。他们自己过着寄生般的生活,有何资格指点他人?这种货色,说的话哪里值得相信了?” 沈婉清听着肖尘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微微歪着头思考,然后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可是……相公,你说和尚骗人?他们是怎么骗的呢?” “怎么没骗?”肖尘理直气壮地举例,“比如,你给他们捐了香油钱,他们就会告诉你,佛祖会保佑你平安顺遂,保佑你家人无病无灾。那我问你,他们谁亲眼见过佛祖?佛祖又是在何时、何地、通过何种方式,亲口告诉他们收了钱就会办事的?这不明晃晃就是空口白牙的许诺,利用人的迷茫和恐惧来敛财吗?这不是骗是什么?” 沈婉清顺着他的思路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她喃喃道:“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些说不通呢。” “本来就是嘛。”肖尘见她听进去了,笑了笑,不再多言。他并非要否定信仰和精神寄托的价值,只是厌恶那些打着宗教旗号、实则行欺世盗名之实的伪善之辈。 …… 宏远镖局,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字号的老牌镖局了,走南闯北几十年,靠的不仅是过硬的身手,更是八面玲珑的打点和一张熟稔各路关系的“面子”。 通常情况,镖旗一展,沿途的山寨绿林、地方豪强多少都会给几分薄面,打点些银钱,也就相安无事了。 可这一趟,他们却栽了个大跟头,出了件足以震动整个镖局根基的大事——他们被劫镖了! 而且,丢失的并非明面上押运的那些普通货物,而是一枚被镖头杨烈贴身珍藏、隐秘携带的夜明珠! 更令人痛心的是,经验丰富的杨镖头也在此次劫镖中当场遇害。 这趟镖,明面上的幌子是一批从江南运往北地的绸缎和药材,价值不菲,但真正的核心,却是受托秘密运送的这枚稀世夜明珠。 然而,劫匪的行动却精准得可怕!他们似乎对镖队的虚实了如指掌,绕开了那些装载普通货物的骡马车辆,目标明确地直扑杨镖头所在,杀人夺珠,然后迅速撤离,干净利落,显然是蓄谋已久。 消息传回镖局,上下震动。总镖头又惊又怒,立刻派出了局中两位以干练和追踪闻名的镖头——李青与赵信,务必要查明真相,追回失镖,为杨镖头报仇雪恨! 李青与赵信沿着劫匪可能撤退的路线,一路明察暗访,追踪蛛丝马迹,几经周折,线索竟然指向了南方繁华的重镇——永和城。 这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两人逼进了官道旁的一处驿站。这江南之地的驿站,远非边关苦寒之地的简陋可比。这是一座两层的小楼,粉墙黛瓦,有着十数间干净整洁的客房,大堂宽敞明亮,足以容纳数十人歇脚。 驿丞这类小吏,与那些端着架子的正经官员不同,最是懂得“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道理。只要银钱到位,立刻便是笑脸相迎,热茶、酒菜、干净房间,一应物事都能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 第132章 他乡遇故人 李青和赵信在驿站一楼的大堂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本地土酿,几碟小菜,借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压低声音讨论起这桩棘手的案子。 李青年纪稍长,面容沉稳,他抿了一口辛辣的土酒,眉头紧锁,低声道:“赵兄弟,这案子……我越想越觉得古怪。那伙人下手狠辣,目标明确,分明就是冲着那枚夜明珠去的。可问题是,知道这趟镖真正底细的,满打满算能有几人?” 坐在他对面的赵信,性子更为锐利一些,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接口道:“除了东家,咱们总镖头,再就是……已经遇害的杨大哥。连你我二人,也是在出事之后,才被总镖头告知实情。事先可谓密不透风。” 李青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确认无人注意他们,才将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方势力,必然是知情的——就是那枚夜明珠原本的主人,也就是这次暗镖的委托人!” 赵信闻言,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反驳:“这……这不可能吧?自己出钱雇我们保镖,然后再半路派人劫回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还平白害了杨大哥的性命!” “正因为听起来荒谬,不合常理,所以这事儿才处处透着古怪!”李青叹了口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化不开他心头的重重迷雾。“可是江湖上的事儿,很多他就不讲常理。” 就在这时,驿站门外传来车马声和说话声。驿丞立刻换上笑脸迎了出去。只见一辆不算奢华却颇为坚实的马车停下,一名身着青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率先跳下车,随后小心地扶下两位容貌绝丽的女子,还有一个活泼的小丫鬟蹦跳着跟下来。 正是肖尘一行人。 他们也被这场雨阻了行程,打算在此歇脚。驿丞眼尖,看出这几位非富即贵,伺候得更是殷勤备至。 肖尘要了楼上的两间上房,带着三女先在楼下大堂角落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点些热食驱寒。 李青和赵信注意到新来的这伙人,目光尤其在肖尘身上停留了片刻。 肖尘也瞥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李青。 对于这个有过同行之谊、为人还算机灵和善的镖师,肖尘倒是有些好印象。 他笑着走了过去:“哟,这不是老李吗?真是巧啊!在这儿碰上你了。是出来走镖,还是来这边跑关系打点?” 李青脸上瞬间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慌忙站起身,抱拳躬身道:“哎呦!侯爷!您……您还记得小的!真是小的荣幸!我们这次来是查点事情,没想到能有幸在这儿遇见侯爷您!”他语气中的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激动。 肖尘随意地摆了摆手,很自然地拉过一条长凳,就在他们那一桌坐了下来,笑道:“都是老相识了,何必这么客气拘礼。” 跟在肖尘身后的沈婉清、沈明月和月儿,则很默契地在旁边一张空桌坐了下来,并未打扰他们男人间的谈话。 李青见肖尘如此随和,更是高兴,连忙用袖口使劲擦了擦肖尘面前的桌面,同时对还有些发愣的赵信催促道:“小赵!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驿丞换壶上好的酒来,再添几个拿手的好菜!快点儿!” 赵信被李青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得有些诧异,他与其他大堂里的客人一样,只以为肖尘是个可能有些身份的“侯”姓公子哥,却不想李青竟表现得如此……近乎谄媚? 这完全不像他平日认识的、那个在江湖上也有几分脸面和骨气的李镖头。 虽然心中有些不解甚至些许不满,但赵信素知李青为人玲珑,结交广泛,他如此做派必有缘由。他按下疑惑,还是依言站了起来。 肖尘却伸手虚拦了一下:“这位兄弟不用忙活了。随便喝点儿,聊聊天就好。” 李青见状,只好讪讪地坐下,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询问道:“侯爷您这是……要往永和城去?” 肖尘笑了笑:“老李你是知道我的,就爱到处瞎溜达,凑个热闹。这不是听说永和城繁华热闹,那明湖风光更是秀丽绝伦,就带着内人和小妹过来逛逛,领略一下这南方的盛景。”他说话间,目光自然地瞟了一眼旁边桌的沈婉清等人。 李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恍然:“侯爷您……这是成婚了?”他之前并未听说过此事。 肖尘指了指沈婉清的方向,介绍道:“嗯,那是内子婉清,旁边是她妹妹明月和月儿。” 沈婉清感受到目光,得体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李青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多看,心中感慨万千,嘴上奉承道:“侯爷好福气!这事儿要是让我们总镖头知道了,肯定又要捶胸顿足,后悔这次不是他自己亲自来了。上次就因为我机缘巧合在屠魔大会上见过您一面,回去后跟他提了提,他就后悔了许久,说错过了结识您的大好机会。” 肖尘被他的话逗乐了:“哈哈,这就叫缘分。江湖广阔,这才多久,我们不就又遇上了?” “是是是,侯爷说的是,缘分,都是缘分。”李青连连点头。 肖尘喝了口桌上原本的土酒,咂咂嘴,很自然地又将话题引了回来,带着几分闲聊的好奇问道:“对了,刚才看你们聊得投入,是在说什么?江湖上最近又出了什么新鲜事儿?说来听听。” 李青闻言,脸上轻松的神色顿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愁容,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不瞒侯爷您说,唉……是我们镖局摊上事儿了,丢了东西,让人给……劫了镖!” “劫镖?”肖尘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是哪家山头的愣头青?穷疯了不成,连你们宏远镖局的镖都敢动?”绿林道上有规矩,劫镖等于断人财路,打整个镖局行业的脸,容易混不下去。除非是亡命徒或者不懂规矩的,否则很少会干这种一锤子买卖。 “不是各家山寨的人。”李青摇了摇头,语气肯定,“那伙人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蒙着面,下手狠辣,目标明确,干完就走,显然是早有预谋。” 第133 章 难觅 坐在一旁的赵信听到李青竟然如此详细地对一个“外人”说起案情细节,在桌下忍不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谨慎。这酒还没喝几口,怎么就把底都给透了? 肖尘正听得入神,倒没注意赵信的小动作,顺着李青的话分析道:“专门冲着你们来的?那肯定就不是图那点普通货物了。说说,到底丢了什么紧要东西?” 李青根本没理会赵信的暗示,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般吐出了三个字: “夜明珠。” “噢……原来是这东西,怪不得。”肖尘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之色,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夜明珠在民间传说和话本里被渲染得神乎其神,但在真正见过世面的达官显贵眼中,也就是个比较稀罕、能发光的玩物罢了。 他甚至在心里不以为然地想道:‘这玩意儿,要是我把晶莹剔透的玻璃球拿出来,立刻就能把它比下去。玻璃不就是沙子烧出来的嘛……至于具体怎么烧?嗯,反正就是沙子烧的。’ 而在李青说出“夜明珠”三个字的瞬间,旁边的赵信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镖局的核心机密!他紧张地盯着肖尘的反应,生怕对方眼中流露出贪婪或别的什么算计。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仿佛听到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而是一件普通的物事。 赵信这才恍然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侯爷”,恐怕是江湖上极少见的、真正视金钱如粪土、超然物外的人物。 李青的恭敬和坦诚,并非无的放矢。 邻桌的月儿,耳朵尖得很,虽然肖尘他们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劫镖”、“夜明珠”这些字眼。 小姑娘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故事!有江湖故事听!她立刻像只小松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小凳子往那边挪了挪,竖起两只小耳朵,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充满向往地望向肖尘那一桌。 此时,肖尘已经完全进入了“推理模式”,他摸着下巴,分析道:“既然有幸存者目睹了过程,就算对方蒙着脸,难道就没人能从武功路数上看出点端倪?脸能蒙上,但多年养成的出手习惯、独门的招式路数,可不是那么容易完全掩盖的。能在你们镖局手中成功劫镖,这身手,在江湖上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李青闻言,脸上苦涩更浓,叹了口气道:“侯爷有所不知,当时能正面与那贼首交手,并且看清对方招式的,正是遇害的杨镖头……其他人要么被其他蒙面人缠住,要么武功低微,只能看到个大概。他们唯一的共同印象就是——那为首之人的剑,快!非常快!至于具体招式……唉,我后来亲自查验过杨镖头的尸身,致命伤只有咽喉处一道极细、极深的剑痕,干净利落,真正的一剑封喉!可见对方剑法之狠辣、精准!” 赵信见李青已经说了这么多,索性也放开了,加入了讨论,他皱眉道:“江湖上用剑的高手确实不少,但要说能在十招之内,正面击败甚至击杀杨大哥的……掰着手指头算,也就那么些人。可这些人,要么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要么是名门大派的掌门、长老,身份地位摆在那里,爱惜羽毛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做出这等蒙面劫镖、杀人越货的勾当?传出去岂不是身败名裂?” “唉!”肖尘摆了摆手,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这种事情哪说得准?知人知面不知心。江湖传言,名声地位,未必全都可信。就像外面不也传言我杀人如麻,是个嗜血的魔头吗?” 李青和赵信闻言,也只能苦笑。确实,名声这东西,水分很大。 李青接着说道:“我们一路循着一些细微的痕迹追查,好不容易才摸到永和城附近。可这人一旦进了永和城,就如同滴水入海,再也难寻踪迹。这永和城水陆交通便利,人口繁杂,他若是躲在城中某个角落,或者干脆改走水路,乘船离开,那我们真是无从查起了。” 肖尘也不禁有点挠头。在陆地上,再怎么隐藏,马蹄、脚印、车辙、歇脚的痕迹,总归会留下些线索。可一旦换成船……水流一冲,什么痕迹都没了,确实棘手。“既然人暂时查不到,那不妨换个思路,查东西。” 肖尘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枚夜明珠,可不是寻常的金银。它太扎眼了,识货的知道它的价值,不识货的恐怕也不敢收。劫匪花了这么大功夫,甚至不惜杀人,总不可能就为了把它藏在手里看个亮儿吧?他们总要销赃,总要把它换成实实在在的利益。” 李青点头附和:“侯爷说的是,我们也想到了这一层。已经托了永和城的一些朋友,暗中留意市面上,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黑市,看看有没有关于夜明珠的风声。只是……希望渺茫,但也总得尽力去试试。” 又闲聊了片刻,肖尘见窗外天色渐晚,顾及到沈婉清几人旅途劳顿,便向李青、赵信二人告辞,带着家眷上楼休息去了。 李青和赵信目送肖尘一行上了楼,这才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 一关上房门,赵信便迫不及待地问出了憋在心底半天的疑问:“李大哥,这位……侯爷,到底是什么来路?你怎么就把咱们镖局的底细,连‘夜明珠’这等机密都和盘托出了?万一……万一他也对那珠子起了觊觎之心,我们岂不是……”他脸上带着担忧。 第134 章半夜闹鬼 李青示意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脸上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低声道:“小赵,你把心放回肚子里。那位爷,压根儿就不在乎那夜明珠。我告诉你,他若是真想要,就算那珠子现在被人扔进了北海眼里,也有人给他捞回来!他若不想管,你就是把珠子捧到他面前,他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噢?”赵信更加好奇了,追问道,“江湖上……真有这么神通广大的人物?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李青凑近他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极其郑重地吐出了三个字: “逍遥侯。” 赵信猛然睁大了眼睛,如同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整个人愣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逍……逍遥侯?!就是……就是你在屠魔大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军神?单骑破万军的逍遥侯?!” 见李青肯定地点了点头,赵信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风尘仆仆的衣物,又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的言行:“李……李大哥!我这身衣服还算干净吧?刚才……刚才我有没有什么不恭敬的地方?我……我好像还拉你袖子来着……侯爷他不会怪罪吧?” 李青看他这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侯爷为人很是宽厚随和,没那么大架子。上次在白马镇,不少人有眼无珠,看他穿着普通,还以为他身无分文,极尽嘲讽之事,最后不也没见侯爷真跟他们计较?只要不是心存恶意,触碰他的底线,侯爷其实很好说话。” 赵信这才稍稍安心,只觉得刚才能与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同坐一桌,简直是走了天大的运。 …… 与此同时,楼上的客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肖尘早已将什么劫镖案、夜明珠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正涎着脸,凑在沈婉清身边,说着些不着边际的情话,试图哄骗自家娘子。 “婉清,你看这江南的夜色多好,月明星稀,凉风习习……咱们是不是……嗯?”他一边说着,一边不老实地去勾沈婉清的手指。 沈婉清哪里不知道他那点心思,脸颊绯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羞赧地低下头,轻轻推拒着他:“相公……这……这是在驿站呢……你……你莫要胡闹……” 古代夜晚缺乏娱乐活动,对于肖尘这等精力旺盛又“心怀不轨”之人来说,漫漫长夜,左右也不过就是那么一档子事儿。偏偏他还乐此不疲,总想变着花样,开发些“新玩法”,每每让面皮极薄的沈婉清羞得无处躲藏。 “驿站怎么了?咱们是正经夫妻!”肖尘理直气壮,手上动作却更加轻柔,带着诱惑的意味,“再说,这江南湿气重,为夫是怕你着凉,想着帮你活络一下气血……” 沈婉清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浑身都泛起了粉色,半推半就间,终究是拗不过他,只得声如蚊蚋地嗔了一句:“你……你总是有道理……轻些……莫要让人听了去……” 就在肖尘即将得逞,沈婉清意乱情迷之际—— “啊——!!!”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能刺破耳膜的女人尖叫声,如同冰水般骤然泼洒在驿站的夜色中,瞬间叫停了肖尘所有“不轨”的动作。 沈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得猛地睁开眼,眸中的迷离羞涩迅速被惊惧取代,她紧张地抓住肖尘的衣袖:“相公!外面……外面是什么声音?好吓人!” 肖尘正在兴头上被打断,试图蒙混过去:“哪有什么声音?是你听错了,或许是风刮过窗棂……” “怎么会听错?那么大声!要不……你去看看吧?”沈婉清担忧地望向门口。 “没准就是只大老鼠窜过去,这些女人就喜欢大惊小怪……”肖尘嘟囔着,还想赖床。 沈婉清却已经坐起身,一边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襟,一边轻笑道:“相公,我和明月姐姐也是女人呢。”她语气温柔,却带着坚持。 肖尘无奈,满腔邪火化作怨气,悻悻地翻身下床,一边穿鞋一边恶狠狠地道:“她最好是真看见鬼了!不然,我就把她打成鬼都不认得!” 两人穿戴整齐,推开房门。只见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被惊醒的旅客,个个面带惊惶,交头接耳,议论着刚才那声可怕的尖叫。 肖尘刚站定,就见一个小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滋溜”一声猛地钻进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正是月儿。 她本来和沈明月住一间,听见动静跑出来得最快,结果被吓得不轻。 “鬼!公子……有鬼!白色的鬼!”月儿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一旁的沈明月脸色也有些发白,她武功不弱,胆识过人,但显然刚才所见也超出了她的寻常认知。她看到肖尘出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才出来?” 肖尘翻了个白眼,但凡有选择,他真想回去继续刚才未竟的“事业”。“到底怎么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吊嗓子呢?有这天赋不去戏班子真是可惜了。”他想寻找那个发出尖叫的女子。 沈明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才心有余悸地说道:“好像……真的是鬼!我出来得晚了些,没看得十分真切,但确实瞥见一个黑影,就……就凭空立在可在外面,然后……然后就那么缓缓地、一点点地消失不见了!!” 月儿听到“鬼”字,抖得更厉害了,像只小鹌鹑,闷声补充道:“是吊死鬼……脸煞白煞白的,舌头……舌头好像还伸出来老长……”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回忆起来都害怕。 第135 章 戏法 这时,李青和赵信也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两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们先是向肖尘拱手行礼:“侯爷。” 肖尘一边轻轻拍着月儿的后背安抚,一边看向李青二人,问道:“你们两个刚才也在附近,可曾看清楚了?到底怎么回事?” 李青老成持重,沉声回道:“侯爷,这事儿透着古怪。起初,是我们房间的门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抓挠。我们觉得不对劲,就开门出来查看。刚一出来,就看到走廊尽头的窗外,有一个飘动的黑影飘动。紧接着,就听到了那位女子(指最先尖叫的人)的惊呼。” 肖尘挑眉:“飘动的黑影?会不会是有人施展轻功?” 李青肯定地摇了摇头:“不像。若是一闪而过,速度极快,或许可能是极高明的轻功。但那黑影……是飘飘荡荡、晃晃悠悠的,移动很慢,仿佛没有重量一般。江湖上,绝没有哪一家的轻功能达到这种……这种如同鬼魅漂浮的程度。”他自己说着,也觉得难以置信。 赵信在一旁补充道:“我本想立刻追出去查看,但被李大哥拉住了。” 李青解释道:“即便不是鬼神,也难保不是有人设下的圈套,引我们出去。行走江湖,谨慎些总没错。” 肖尘听完众人的描述,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月儿背上轻轻敲击,梳理着得到的信息:“所以,综合来看,你们都看到了一个飘飘荡荡的黑影,月儿还额外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甚至可能是吊死鬼的形象?” 月儿听到肖尘复述,似乎找回了一点勇气,抬起头,大眼睛里还噙着泪水,怯生生地问:“公子……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肖尘看着她害怕的小模样,摇了摇头,语气却异常笃定:“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但今晚这个……肯定不是。” “唉?”不仅月儿,连沈明月和李青等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肖尘为何如此肯定? 肖尘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解释道:“就算这世上一千个人里真有一个能变成鬼,那也应该是我先见过才对。没道理,偏偏跑去骚扰他们俩(指李青赵信),还特意弄出抓门的声音引他们出来,最后搞这么一出‘鬼影显形’……这行为本身就带有明确的目的性,更像是装神弄鬼,引他们出去。” 沈明月虽然觉得肖尘的话有些强词夺理,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有几分道理,她犹豫着说道:“可是……我确实是亲眼看见有个黑影在飘荡,那不像是人能做出的动作……” “有这沉沉夜色作为掩护,能做到这种看似诡异效果的伎俩太多了。在我这儿,一般统称为——戏法。”肖尘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轻松地说道。 “戏法?”怀里的月儿一听到这个词,立刻抬起了小脑袋,眼睛里的恐惧迅速被好奇取代。一说这个,她可就不怕了! “人,当然不能凭空在空中飘飘荡荡,”肖尘耐心解释,仿佛在给孩子们上课,“但若是……在窗外提前系上一条不易察觉的黑色绳索呢?” “这……”沈明月顺着他的思路一想,恍然道,“若是轻功高绝之辈,借助黑索稳住身形,确实可以制造出漂浮的假象!” “你傻呀!”肖尘顺手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沈明月的额头,笑道,“非得是个人上去吗?挂一件黑色的衣服、甚至一块黑布上去,夜风吹拂之下,不就能制造出飘飘荡荡的黑影了?你们没见过风筝吗?” “那……那张白色的鬼脸呢?”月儿追问道,这是她最害怕的部分。 “更简单了。”肖尘比划着,“找张白纸,用墨笔画上狰狞的五官,后面用细竹篾或者什么东西撑起来,固定在黑布前面不就行了?至于什么长舌头……”他好笑地看了一眼月儿,“八成是你自己吓自己,瞎想出来的。” 李青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被侯爷您这么一说,一切就都合理了!不是鬼就好!”他心中暗道,瞧侯爷这副气定神闲,就算真碰上鬼,估计也不用太担心。 肖尘总结道:“戏法这东西,一旦被拆穿了其中的‘关窍’,便一文不值,显得拙劣可笑。但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那就是鬼神难测。”他目光转向李青和赵信,“看来,是有什么人,想用这种手段把你们引出去。只是没料到老李你经验丰富,足够谨慎,没有贸然追击,这才让他们的算计落了空。” 李青闻言,却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可是……也因此丢失了追查的线索。现在再出去查看,恐怕对方早已收拾干净,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了。” “未必。”肖尘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一个好的戏法,尤其是有明确目标的戏法,往往需要在观众里,安排一个‘托儿’。” “托儿?”李青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侯爷您的意思是……?” 肖尘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一丝怨气,扫向走廊里那些依旧在窃窃私语的旅客,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某个方向上,语气森然: “我只是想不到,有什么合理的理由,能让一个女子,大晚上不待在房间里睡觉,反而专门守在走廊这个特定的位置,‘恰好’目睹了‘鬼影’,并且发出那一声时机精准、足以惊醒大半驿站的人的凄厉尖叫!” 他的话音落下,李青和赵信瞬间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恍然! 顺着肖尘的目光望去,只见走廊另一端,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看似惊魂未定、正与旁人描述“见鬼”经历的女子,脸色似乎微微变了一下。 “走!”李青低喝一声,与赵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动声色地分开,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缓缓朝着那名女子的方向包抄过去。 第136 章 狭廊剧斗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那素衣女子眼见李青和赵信面色不善地逼近,心中警铃大作,强作镇定地厉声喝问,脚下却不露痕迹地向后退去,试图混入身后那些同样惊慌、尚未散去的旅客人群中寻求掩护。 “姑娘,不要惊慌,我们只是有些事想请教你一二。”李青保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但脚步沉稳,没有丝毫停顿,与赵信一左一右,已然形成了夹击之势。 “老李,跟她还废什么话?这么问,问到天亮也问不出个结果。先卸她一条胳膊,她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靠在门框上的肖尘懒洋洋地开口,给出的主意却带着一股子狠辣劲儿,多少夹杂了些被坏了“好事”的私人怨气。 李青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他们是走镖的正经镖师,讲究的是以理服人,可不是那些横行乡里、欺男霸女的恶霸。 但逍遥侯开了金口,他又怎能当面反驳?只得硬着头皮,加速上前,伸手便向那女子的肩胛骨抓去,打算先将其制住再说。 就在李青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女子的瞬间—— “咻!” 旁边紧闭的窗户猛然被人从外撞开!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疾射而入!人未至,一道极快的剑光已然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李青!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惊人! 李青没想到窗外还埋伏着人,而且出手如此狠辣迅捷!他背后的武器根本来不及拔出,仓促之间,只能猛地一个侧身,险之又险地避过剑锋,接着狼狈地就地向旁一滚,后背“嘭”地一声撞在了走廊的木制护栏上,震得护栏一阵摇晃。 那突袭的剑手一招逼退李青,毫不停留,剑尖一颤,化作数点寒星,便要趁势追击,将李青毙于剑下! “看刀!”落后李青半步的赵信此时已然反应过来,眼见同伴遇险,怒吼一声,腰间长刀“沧啷”出鞘,带着一股恶风,当头直劈向那剑手的脑门!势大力沉,逼其回防。 剑手感受到脑后刀风凌厉,无奈只得放弃追击李青,手腕一翻,长剑如同背后长眼般精准地向后一撩,“铛”地一声脆响,格挡赵信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但他显然武功极高,并未硬抗,只是稍稍阻滞了一下刀势,随即脚下步伐诡异一错,借力绕步,身形如同泥鳅般平闪半圈,竟瞬间绕到了赵信侧后方!剑随身走,那冰冷的剑尖如同附骨之疽,直取赵信毫无防备的后脑! 这一连串的变化快如电光石火,狠辣刁钻至极! 幸好此时,李青已趁机拔出了背后的短枪,眼见赵信遇险,来不及多想,暴喝一声,挺枪直刺对方必救的胸腹要害! 剑手若执意要杀赵信,自己也必然被这一枪捅个对穿。他只得再次无奈后退半步,那志在必得的一剑自然落空。 李青和赵信二人搭档日久,彼此默契十足,对对方的招数路数都了然于胸。一旦稳住阵脚,立刻展现出精妙的配合。李青挺枪直刺,攻势凌厉,逼迫对手走位;赵信则挥刀斜劈,封堵对方闪避空间。两人一枪一刀,一前一后,竟将那剑手逼得连连后退。 那剑手动作确实极快,身形飘忽,在狭窄的走廊中依旧展现出极高的敏捷。只见他一个弓步提撩,精准地挡住赵信的刀势,随即又是一个绕步潜闪,如同鬼魅般贴着墙壁避开了李青的短枪。 赵信见状,立刻连续扫刀攻击其下盘,剑手则跃步闪避,同时翻腕下截,剑光如瀑,化解攻势。 三人在这狭窄的走廊里叮叮当当打得好不热闹,刀光剑影,火星四溅,看得人眼花缭乱。 然而,懂行的人都能看出,这走廊地形限制了轻功的发挥,也让长剑的轻灵优势大打折扣。 李青和赵信完全是仗着多年磨合的默契配合,才堪堪与这剑手打了个平手。可想而知,若是刚才他们被那引到外面开阔地,再遭到这剑手有心算无心的偷袭,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 打着打着,在驿站灯笼摇曳的火光映照下,那剑手蒙面的黑布在一次激烈的格挡中不慎滑落,露出了真容。 肖尘看清那张脸,不由得轻“咦”了一声,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这剑法极快、出手狠辣,险些让宏远镖局两位镖头栽跟头的剑手,赫然是当初在名剑山庄“归剑大会”上,被女人欺骗、黯然落败的那个快剑——费阳! 而此时,原本害怕鬼怪的月儿,在肖尘拆穿戏法后就不怕了。此刻看到三人打得如此“热闹”,刀来剑往,火星四射,在她眼里简直比庙会杂耍还要精彩,立刻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她挣脱怀抱,挥着小拳头,兴奋地给李青和赵信加油鼓劲: “李大叔!赵大叔!劈他!戳他!对!砍他!差一点就打到了!加油啊!” 费阳久攻李青、赵信二人不下,心中本就有些焦躁。他自负剑法超群,本以为能迅速解决这两个镖师,却不料被对方凭借默契的配合和地利死死缠住。 此刻,又听到那个小丫头片子在一旁挥着拳头,清脆响亮地为对手加油助威,什么“劈他!戳他!”,更是觉得面上无光,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聒噪!”费阳眼中戾气一闪,觑准李青一枪刺来的空档,猛地一个闪身,跃步精准地踩在走廊的木质围栏上,借力换了个身位。 他不再与李、赵二人纠缠,体内内力全力运转,轻功催发到极致,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竟直直地朝着正在兴奋加油的月儿冲了过去!手中长剑寒光闪烁,显然是打算挟持人质,或者至少也要杀了这多嘴的小丫头泄愤! “混账东西!”肖尘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骂了一句。我们好好看个热闹,小姑娘说你两句怎么了?就这点气量,也配用剑?他心中动念,杀机已起。 也不见肖尘如何作势,他只是手向下一探,手中便多了一把长剑。那剑形制古朴,并无任何华丽装饰,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但剑身出现的刹那,一股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剑意便弥漫开来,仿佛连周围空气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第137 章还有后续(偶尔的长一点) 西门吹雪。诚于剑,极于剑,除剑之外,世间再无他物可萦绕于心。 如果说白云城主叶孤城的“天外飞仙”是华丽与变化的剑招极致,那么西门吹雪的剑,便是褪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大道至简。 他的剑,无需名字,无需繁复变化,只有一剑,足以定生死,决高下。 费阳人还在半空,他甚至没有看清肖尘是如何动作的,更没有看到任何所谓的“剑招”。他只觉眼前似乎有微光一闪,仿佛只是错觉,随即右肩胛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冰凉与剧痛! “呃啊!”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从空中重重坠落下来,“噗通”一声半跪在地。 他手中的长剑“当啷”落地,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仿佛那部分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然而,此刻充斥费阳内心的,并非手臂被废的剧痛(甚至那剧痛都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延迟了),而是无与伦比的震惊与茫然! 他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随意站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的肖尘,以及他手中那柄斜指地面、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挥动了一下的无名长剑。 “这……这是什么?”费阳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困惑与恐惧。他问的不是剑的名字,而是刚才那超越他理解的一击。 肖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剑啊。” “刚才那一招……叫做什么?”费阳不甘心地追问,他试图在脑海中复盘,却只抓到一片空白。他需要一個名字,一个招式,来理解、来定义这恐怖的失败。 肖尘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反问道:“剑招,就必须有名字吗?”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费阳一直以来的信念和骄傲。 他脸色瞬间变得死灰,不是因为劫镖事情败露即将面临的惩罚,而是源于内心最深处的信仰崩塌! 他费阳,自诩为江湖上数得着的快剑,苦练剑法二十余载,追求的就是一个“快”字,钻研的是各种精妙繁复的剑招变化。他一直以为,剑道的极致,无非是更快、更巧、招式更凌厉。 可刚才呢? 他明明死死盯着对方,盯着那把剑! 他看到了对方持剑的姿态,看到了剑尖斜指地面。 然后……没有然后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运功轨迹,没有剑光分化,没有破空之声……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时间被偷走了一帧,又好像他的眼睛和大脑联手欺骗了他。 只是在肩膀被刺穿、剧痛传来之后,他的感知才“告诉”他,那把剑曾经动过,并且精准地废了他用剑的手臂。 这……还是剑吗?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剑法”的所有认知!自己苦练二十年的东西,在对方那看似随意、实则蕴含至理的一“剑”面前,简直如同孩童舞棒,可笑至极! 信仰的崩塌,远比肉体的痛苦更令人绝望。费阳半跪在地,失魂落魄,眼神空洞,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刚才那一剑彻底抽空了。他甚至连逃跑或者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月儿后知后觉的抽气声,以及李青、赵信粗重的喘息声。他们看着肖尘,眼中充满了更深的敬畏。 激斗停止,驿站院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客人们悄悄关门的声音。 费阳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那把曾迅若流星的快剑,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几步外的地上。那名尖叫的女子也被李青反剪双手制住。 驿丞这才从瑟瑟发抖的驿卒和客商人群中钻了出来,他勉强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几步,对着肖尘深深一揖,声音还带着颤:“几…几位大侠,这…这是…” 肖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饭菜:“江湖仇杀。凶徒已经制住了,掀不起风浪。驿丞大可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被打翻的桌椅和熄灭的灯笼,“毁坏的东西,照价赔偿,让他们赔。”他指了指地上的费阳和那女子,“我们明天一早便离去,不会再多叨扰。” 驿丞闻言,如蒙大赦,赶紧再次拱手:“如此甚好,甚好!多谢大侠体谅!”他巴不得这群煞神赶紧离开,至于赔偿,能找到人赔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这时,李青和赵信压着那女子走了过来。那女子似乎想挣扎,被赵信铁钳般的手按住了肩膀,疼得闷哼一声。 李青脸上带着感激神色,看向肖尘:“侯爷,这事儿…多谢您再次出手相助。只是这两人…” 肖尘没等他说完,随意地指了指地上的费阳:“这个你们也一并带走。人是你们镖局的仇家,镖也是你们丢的。能问出什么,能追回多少,是你们自己的事儿和本事。” 他语气淡然,刻意保持着距离,“毕竟,这是你们宏远镖局自己的事情。” 李青立刻明白了肖尘的意思。他重重点头,抱拳行了一个大礼:“是!李青明白!侯爷大恩,宏远镖局上下绝不敢忘!”他心里清楚,对这位连凌岳剑派都能随手抹去的大人物来说,今晚出手已是天大的情分,确实不能再指望更多。 肖尘不再多言,转身自然地揽住一直安静站在他身侧、目光中带着些许余悸的沈婉清,准备回房。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明月却突然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目光落在如同死狗般的费阳身上:“这个费阳…当初就在白家庄园,归剑大会上,他居然不认得你?” 肖尘闻言,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当时?当时他的天都塌了,哪还能分神注意别人。” 他想起当时这年轻人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摇了摇头,“当初看他那样子,还觉得有几分可怜。现在看来,啧…”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来自现代灵魂的不屑,“纯属活该。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装神弄鬼,玩这套把戏。咒他这辈子,都是死备胎的命!臭舔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含在嘴里嘀咕出来的,只有靠得极近的沈婉清和沈明月隐约听到。 沈婉清有些茫然,不解“备胎”、“舔狗”何意,但看夫君神色,也知绝非好话,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沈明月眼中则闪过一丝了然,她虽不知具体词汇含义,却能精准把握肖尘话语里那份鄙夷。这家伙刚才肯定是被打断了好事。 回到客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混乱。肖尘还想凑到妻子身边温存。谁知沈婉清却轻不依了,死死的抓住他的手。 肖尘心头那点小火苗熄灭了。他叹了口气,知道妻子脸皮薄:“好了好了,不闹你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两人依偎在床榻上,盖着薄被,非常纯洁的睡眠。只是肖尘在闭眼前,心里还是忍不住又骂了一句:都怪那费阳!臭舔狗不得好死!坏我好事!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肖尘几人用过早饭后,准备收拾马车,准备继续前往永和城。驿站的狼藉也已被简单清理。 一回头,就见李青和赵信已经等候在驿站的楼梯口下方。两人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脸色晦暗,比昨天更加憔悴。习武之人,一夜不睡绝不至于此等模样,显然是遇到了极大的难题,心力交瘁。 李青见到肖尘下楼,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侯爷…原本,原本实在不想再打扰您清静…可…可昨夜审讯之后,我们发现,这事儿…已经不是我们两个,甚至不是我们宏远镖局能担得起的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 “噢?”肖尘挑了挑眉,倒是来了些兴趣。他并不介意帮这个还算顺眼的老相识一把,但为人处世,过犹不及。上赶着不是买卖,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他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理解得都深刻。 他示意月儿先去马车上等着,然后好整以暇地靠在马车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青:“他劫镖,你抓到了劫匪。送官也好,按你们江湖规矩办也罢,还有什么难处?说来听听。”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我也许…能帮你出个主意。” 李青和赵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最终,李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侯爷,我们…我们连夜分开审了那女人和费阳。费阳没了心气儿,问什么说什么。那女人更是受不住吓,可他们说出来的东西太吓人了。” 第138 章 背后隐情 李青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继续陈述着那令人沮丧的真相:“那费阳…他确实所知有限。他至今还深信不疑,认为那个女子是哪个高门大院与他私奔出来的小姐。是那女子告诉他宝珠的下落和押送路线,他便傻乎乎地在半路劫杀,夺了那颗夜明珠,送给了这个女人。满心以为这是为了拯救他的‘爱人’。” 肖尘听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无奈的表情,他扶了扶额:“所以,这傻子是又一次被一个女人,骗得团团转?他是一点教训都不吸取啊,脑子里装的都是话本吗?”他的的“恋爱脑”行为,显得尤其愚蠢和致命。 李青沉重地点了点头,印证了肖尘的判断。“是。一开始我们审讯那女人时,她也是这套说词,试图将事情定性为江湖儿女的私情恩怨。昨夜在驿站扮鬼惊扰,制造混乱,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将我们引开,或者制造意外,阻止我们继续追查下去。” “这话根本不合情理。”肖尘一针见血地指出,眼神锐利,“他们如果什么都不做,你们已经失去了线索,没办法再查下去了。昨天晚上的做派,先是装神弄鬼,后是埋伏袭杀,这分明是冲着灭口来的,根本不是简单的阻止。” 李青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佩服:“什么都瞒不过侯爷。是的,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词,也就只能骗骗费阳那个被女人蒙蔽的傻子。” “镖局一下子死了三个镖头,他们不只是要劫镖,更是想把事情弄大!”肖尘总结道。 李青再次叹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周围的风听了去:“侯爷说的没错。我们后来反复拷问那女子,又结合费阳零碎的话语,才拼凑出真相——那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她是南阳王养在外面的外室!是他们在我们镖局保这趟镖,也是他们自己劫下它!费阳不过是一颗棋子。” 肖尘听到这里,真正提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南阳王…劫自己的镖?这倒是新鲜。”这操作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李青凑近了些,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根据那女人的供词和我们在江湖上听到的一些风声,南阳王…正在暗中招兵买马,积攒粮草。他意图趁着当今天子病危,朝局不稳,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蠢蠢欲动的时机,起兵谋反!而这颗夜明珠,是他用来联系南方蛮族,请求他们出兵相助的…赠礼!” “既然是送给蛮族的赠礼,用以结盟。”肖尘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问题,“那为什么不悄悄送过去,反而要大费周章地请你们镖局押送,再自己派人劫回来?” “因为,”李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揭露惊天秘密的颤抖,“这颗夜明珠,它是…御赐的!” 肖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觉得太过荒唐:“你的意思是说,这位南阳王,想把这颗皇帝赏赐的、带着皇家印记的宝贝,拿去送给南蛮当起兵的‘赞助费’,又怕事情败露后太过显眼,被朝廷顺藤摸瓜查出来,所以就玩了这么一手‘监守自盗’?让所有人都以为这颗御赐的夜明珠是在运途中被江湖匪类劫走了,与他南阳王府毫无干系?” “大概…就是如此。”李青艰难地点头,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计划既大胆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蠢笨。 “等等,”肖尘抬手,脸上讽刺的意味更浓了,“这用来联络外邦、图谋造反的关键信物,居然是皇帝御赐的?这位南阳王…他就没点儿其他能拿得出手的、不那么扎眼的私藏宝贝了吗?” 他想起京城侯府库房里那株显眼无比的红珊瑚,人家三皇子送礼可没这么遮遮掩掩。一方诸侯,混到连件像样的、来历清白的造反礼物都拿不出来,还得挪用皇帝的赏赐?这南阳王得多穷? 李青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这个…江湖上倒也有些传闻。说这位南阳王性子孤拐,不善于交际应酬,更不懂得经营封地和产业,手下人多是阳奉阴违,王府…据说并不宽裕。” 肖尘对雍朝皇室了解不多,顺口问道:“这个南阳王,是当今皇帝的兄弟?” 李青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更让人无语的答案:“不,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 肖尘闻言,差点没噎住,他都要替那位卧病在床的皇帝感到心累了。这一身的病,怕不是被这些不省心的亲戚给活生生气出来的吧! 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着要谋反,简直是拿着自己的九族当赌注玩儿呢! 皇帝的叔叔,那得是多大的年纪了?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这会儿才想起来要造反?也不怕情绪一激动,还没等起事就先把自己给送走了。 “亲王谋反…”肖尘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目光扫过李青和赵信苍白的面孔,“这确实不是你们小小镖局能沾惹的事情。现在这两个人证,留着是烫手山芋,随时可能引来灭门之祸;放了更是纵虎归山,对方也不会感激,反而会为了灭口追杀得更紧。你们是想让我指条能保命的明路?” 李青和赵信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眼巴巴地望着肖尘。 肖尘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摸了摸下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李镖头,你走南闯北,见识不少。你觉得,就凭这位又老又穷、还不怎么会经营的南阳王,他这反,能成事儿吗?” 李青身在江湖,对朝堂大事不敢妄议,但凭常识也觉得这事儿透着儿戏,他谨慎地回答:“这个…小人不敢置评。” 第139 章 富贵园林 肖尘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在这种涉及身家性命的大是大非面前,首鼠两端、立场摇摆,是最容易死的。” 他拍了拍李青紧绷的肩膀,语气变得清晰“他们不是想把水搅浑,把事儿弄大吗?那你们就帮他们一把,把这事儿弄得更大,大到他们兜不住!” 李青和赵信一脸茫然。 肖尘继续道:“大张旗鼓地在江湖上散播消息!然后,敲锣打鼓,光明正大地把费阳和那个女人,一起押送去官府!让官府去审!最好搞得人尽皆知,让永和城,不,让整个江南道都知道这件事!” 李青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侯爷!这…这不是把南阳王府往死里得罪吗?他们岂能放过我们?” 肖尘一笑“不这么干,他们现在就想让你们死,而且会悄无声息地让你们死!他们怕的就是消息走漏!一旦这个消息人尽皆知,你们这两个小小的镖师和宏远镖局,反而就不重要了,杀你们灭口毫无意义。” “那时候,南阳王府要面对的就是来自朝廷、来自其他皇子的质问和调查,他们所有的精力都要用来应付这些庞然大物,哪还有多余的功夫和精力跟你们一个江湖镖局置气?反过来,如果他们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还敢针对你们镖局下手,那岂不是不打自招,坐实了做贼心虚?” 李青和赵信愣在原地,仔细咀嚼着肖尘的话,脸上的惶恐和迷茫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所取代。 是啊,说到底,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他们这些跑江湖的,不过是随意可以捏死的蝼蚁。 蝼蚁的生死无关紧要,但蝼蚁若是把秘密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了,那捏死蝼蚁反而会脏了自己的手,引来更强大的关注。 想要活命,就不能再抱着侥幸心理躲藏,必须主动跳出来,跳到阳光底下,跳到所有人的视线里! 想通了这一点,两人看向肖尘的目光充满了感激。李青深深一揖到地:“多谢侯爷指点迷津!我二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出了驿站,马车沿着官道再行十数里,巍峨的永和城城墙便映入眼帘。 作为南北水陆枢纽,此地的繁华自不必说,而能在如此要冲之地稳坐知府位置的,也绝非寻常角色。 这位知府的“知情识趣”可谓做到了巅峰。 肖尘一行人的车驾还未抵达城门,就已有一名身着得体青衣、管事模样的人带着几名伶俐的小厮候在道旁。 见到马车,那人立刻上前,态度恭敬却不谄媚,言语周到地表明身份,是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迎候逍遥侯,并早已备好了引路之人。 进城之后,更是无需多问,直接被引至城南一处环境极为幽雅的庄园。 据那管事介绍,这园子原是一位本地富商的产业,那富商对侯爷仰慕已久,听闻侯爷驾临,特意临时腾出,以供侯爷歇脚。 园内一应物事俱全,甚至连床榻被褥都悉数换成了崭新的,考虑得可谓细致入微。 最妙的是,那位永和知府听闻肖尘不喜与官场中人虚与委蛇,竟连面都未曾露一下,便将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这份“情绪价值”算是给拉满了。 肖尘对此倒也受用。他早已过了纠结对方是清官还是贪官的阶段。 实际上,在这封建时代,所谓的清官与贪官,很多时候只是对士绅豪族而言有所区别,对于最底层的农民来说,境遇未必有本质改善,毕竟都没把他们当人看。 能做到眼前这般知情识趣,不把路走死,不来强行攀附,在他眼中已经算是难得的地方官了。 真正的“与民同乐”、体恤疾苦,一个时代也出不了几个。 他想起一个有趣的现象,很多官员的名声往往在本地不显,甚至在当地百姓口中风评一般,其“好官”的名声却能远播千里,在外地被传得沸沸扬扬。 无他,只因当地的人亲眼见过他们是什么样子,而外面的人,只能听到经过美化的传说和奏章上的溢美之词。 肖尘放下了对官场那点不切实际的执念。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个拥有超凡武力的“外来者”,改变不了一个时代的沉疴积弊。既然如此,不如纵情生活,护好身边人,求个心安理得。 这处庄园确实配得上“文墨之乡”的雅称。与北方建筑讲究的方正规整、对称大气不同,此园极尽“错落有致”之妙。 屋舍不多,更多的是精心布置的亭台水榭、假山秀木。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活水蜿蜒穿过园子,水流声不大,需走到假山附近才能隐隐听见潺潺之音,暗合了“大音希声”的自然意趣。 几人几乎一瞬间就爱上了这个地方。 月儿欢快得像只出笼的小鸟,在曲径通幽的回廊、在嶙峋的假山石间钻来钻去,探索着每一个角落。 肖尘觉得,光是这个园子本身的构造,就够她兴致勃勃地玩上好几天了。 连见多识广的沈明月眸中也闪过一丝惊艳。 她以往只听说达官显贵穷奢极欲,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种奢侈,是建立在极高的审美情趣之上,让人无法生出厌恶之感。 她不禁心想,住在此等清雅之地,只需一身素净青衣,再看那些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的,反而会觉得他们俗不可耐,惹人生厌。 肖尘让人撤去了知府安排的所有丫鬟仆役,偌大的园子顿时变得更加幽静,只剩下风声、水声和鸟鸣。 他懒洋洋地靠在池塘边的水榭里,顺手拿了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细竹竿,挂上丝线,竟有模有样地钓起鱼来。另一只手则不安分地揽着坐在身旁的沈婉清,指尖在她腰侧轻轻划动。 沈婉清面泛红霞,一边微微扭动身子躲避着他作怪的大手,一边用求救似的眼神望向坐在对面石凳上的沈明月。 沈明月却熟视无睹,纤纤玉指从容地剥了颗水晶葡萄送入口中,然后才抬眼看了看肖尘那根连浮漂都没有的鱼线,语带调侃:“人家好好养在池子里的锦鲤,色彩斑斓,赏心悦目,你非要把它们钓起来?这也就罢了…肖大侯爷,你的鱼饵呢?” 第141章 牵丝戏 肖尘摇了摇头,一副“你不懂行”的表情:“这你就不懂了。这些鱼在这池子里被人喂惯了,早就傻了。要是真挂上饵料,这一竿下去,怕不是立刻就被吞掉,哪还有垂钓过程的乐趣可言?” 沈明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所以,你是在等一条傻到连光秃秃的钩子都要凑上来尝一口的鱼?” “非也非也。”肖尘一本正经,“钓鱼的乐趣,在于‘钓’这个过程的期待与闲适,而非最终有没有鱼上钩。” 沈明月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我看你只是想找个由头,方便你在这儿戏弄婉清吧?你看她,都快被你臊得化了。” “闺房之乐,其趣不足为外人道也。”肖尘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搂紧了沈婉清,得意道,“你啊,就更不懂了。” 沈明月被他这惫懒模样气得骂了一句:“江湖上出了名的采花贼,行事也比你如今这般正经些!” “胡说八道!”肖尘理直气壮地反驳,“婉清是我的妻子,我们这是夫妻恩爱,鱼水之欢,天经地义!” 沈明月还想反唇相讥,肖尘却突然朝着假山方向喊了起来:“月儿!小丫头!我在这边钓鱼,你在那边大把大把地撒鱼食,鱼群全被你引过去了!你让公子我在这儿勾什么??” 月儿如今已被养出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无拘无束,从假山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半把鱼食,朝着肖尘吐了吐舌头,狡辩道:“可是…可是这池子里的小鱼多可爱呀,为什么要钓它?” 肖尘被她气笑了:“嘿,你这会儿倒怜惜起来了?在名剑山庄后山溪涧里,你可没少抓着鱼玩,晚上烤鱼就数你吃得最香!” 月儿理直气壮地指着水中簇拥过来的锦鲤:“可这个鱼是红色的呀!红鲤鱼!多好看!怎么能吃呢?” 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引得沈婉清也掩嘴轻笑,连沈明月嘴角都弯起了一抹弧度。 肖尘看着眼前这幕,摇了摇头,放弃了跟小丫头讲道理,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身边脸颊绯红的妻子身上,至于那根无饵的鱼竿,就让它继续等待着那条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傻鱼”吧。 到了晚上,华灯初上,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出了庄园,汇入永和城喧嚣的夜市人流。 这里不比京城规矩森严,没有宵禁的束缚,使得夜晚焕发出别样的活力。 刚刚入夜的那阵儿,正是夜市最鼎沸的时候,长街上灯火如龙,人声鼎沸。 不仅有售卖各色小吃、精巧玩物、胭脂水粉的摊贩吆喝不绝,更有那杂耍卖艺、说书唱曲的圈子围满了看客。 月儿很快就被一个不算大的戏台吸引了过去。 那台子前围了不少人,台上不见真人,只有几个做工精致的木偶,在朦胧的灯火和清冷月光映照下,被细线牵引着,一板一眼地做着动作,伴随着从后台传来的婉转唱腔和丝竹伴奏,别有一番韵味。 沈明月见多识广,跟在肖尘和沈婉清身边,轻声介绍道:“这是南方特有的一种戏曲,叫做牵丝戏,也叫傀儡戏。艺人用细线在后台操控木偶,做出各种细腻的动作,配合专门的唱腔和乐曲,讲述故事。在这南方之地,很受百姓欢迎。” 肖尘自然是见过这种东西的,知道这是个极考验手上功夫的技术活,线提的力度、角度稍有差池,木偶的动作就会显得僵硬。他估摸着自己要是上手,那细线操控的木偶大概只能被他舞成“木偶流星锤”。 月儿看得入神,只见那台上的小木偶在她眼中活灵活现,不禁好奇地问道:“明月姐姐,他们这是在唱什么故事呀?” 沈明月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她显然已经听出了些端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出戏叫《花间梦》。讲的是…一对彼此深爱的男女,因为…门第的关系不能相守。男子被迫参军,一路征战,最终成为将军。而那女子在家中则误信奸人,遭受迫害。将军闻讯后,千里迢迢前去解救。最后…两人在一片花田里,有情人终成眷属,结为夫妻。” 沈婉清听得专注,点了点头,柔声道:“虽然历经磨难,但终得圆满,听起来是个很感人的故事。” “呵!”沈明月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故事嘛,近来的确很受欢迎。不过,你们知道吗?它流传开来,也就是这一个月左右的事情。” 肖尘正听得那唱腔倒是缠绵悱恻,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顺口接道:“故事好,自然传得快。” 沈明月看着他,眼神里的意味更复杂了:“你猜它为什么突然这么受欢迎?而且几乎是一夜之间,各大戏班都在排演?” “不是因为故事好?”沈婉清也疑惑了。 沈明月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事实需要一点勇气,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两人耳边说道:“因为…这故事里那位‘被迫参军、一路征战成为将军、最后千里救美’的男主角,原型…就是逍遥侯!” “啊?”沈婉清惊得掩住了嘴,一脸难以置信。 肖尘正听到台上那扮演“将军”的木偶,用略显夸张的腔调唱着:“我为你,日思夜想,茶饭不思…”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低声对身边二女道:“真能胡编乱造啊!”他明白,普通老百姓就喜欢听这些传说中大人物的风流韵事、英雄传奇,可这捕风捉影、甚至无中生有的本事也太强了点,没人告诉你们创作要基于基本法吗?没人告诉你们,这简直是放飞自我了? 沈明月看着肖尘和沈婉清脸上那混合着荒谬和无奈的表情,语气更加微妙,带着点看戏的调侃:“这才只是开篇,热闹的还在后头呢。听说这出《花间梦》,足足有四十八回,这才唱到第六回‘将军初建功’。” 肖尘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总不能因为人家编排了自己就去砸了戏摊子。这哪砸得过来? 他摇了摇头,索性破罐子破摔:“算了,反正左右无事,咱们就听听他们到底能编出什么天花乱坠的故事来。”他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没准还能借鉴借鉴。 第 142章 虎卫 就在几人被那出荒诞不经的《花间梦》吸引时,不远处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叫和骚乱。 只见一个身着翠绿衣衫的少女如同受惊的雀鸟,从密集的人流中猛地窜出。 她身形灵动,纵跃之间步伐轻捷,明显身负不俗的轻功。 而紧追在她身后的,是三个身着青黑色劲装、手持长刀的汉子,面色凶悍。 追在最前面的那人眼见少女即将再次借力前冲,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长刀悍然出鞘,带着一道凄冷的寒光,朝着少女的后背直劈而下! 那少女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却见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腰肢仿佛没有骨头般猛地一缩,整个身体诡异地拧转,不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刀,借着拧身的力道,速度反而更快了三分,向前窜去。 持刀那人见刀势落空,竟也不收招,反而借着挥劈的力道,身体顺势向前翻滚,动作迅猛狠辣,全然不顾这是在人群熙攘的闹市之中,长刀随着他的翻滚划出一道致命的银色弧光! 而这道凌厉刀弧的延伸线上,赫然站着一个七八岁、手里还举着糖葫芦的男童! 那孩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抹寒光向自己袭来,连哭喊都忘了。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一道细微的银光仿佛凭空出现,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那柄长刀的刀身。 持刀青衣人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力量从刀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条手臂酸麻不止,那柄精钢长刀竟应声从中断为两截!他本人也被这股巨力带得失去平衡,狼狈不堪地翻滚着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土。 肖尘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食指与中指之间,稳稳地夹着一柄长约三寸七分、没有刀柄的薄刃飞刀。 飞刀还是那飞刀,但这一次,它带来的并非李寻欢那例不虚发的死亡宣告,而是属于叶开的那份——飞刀只救人,不杀人。 持刀人的两个同伴反应迅速,立刻冲上前将他扶起。 三人再抬头时,那绿衣少女早已趁此间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无影无踪。 他们恼怒地四下张望,却发现周围的百姓早已惊恐地退开老远,空出一片场地,场中只剩下那一男三女依旧站在原地,而那个看起来气度不凡的年轻男人手中,正随意地把玩着一柄小刀。 “唔…哇!”直到这时,那捡回一条命的小男孩才后知后觉地想要放声大哭,却被他身边反应过来的母亲一把捂住嘴巴,连拖带抱地迅速拉离了这是非之地。 “你知道你放走了谁吗?!”一个青衣人又惊又怒,将手中刀指向肖尘,厉声喝道。 “铛!” 又是一声类似的脆响!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有任何投掷的动作,只觉得手腕剧震,手中刀从中断裂,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而对方手中,那柄要命的小刀依然夹在指间,仿佛从未离开过。 三人脸色瞬间一变,意识到遇到了高手。 肖尘心下也觉得有些好笑。这三个家伙运气实在是“好”,换做他召唤出其他任何一位以杀伐著称的武魂,光是用刀指着他这个动作,就足以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偏偏此刻是心境开阔、善良得甚至有些“过头”的叶开附体。 算了,他转念一想,也不必换了。好好的夜市,若是弄得血肉横飞,怕是要整顿,还怎么带婉清她们来玩儿?让这三个碍眼的家伙滚蛋便是。 他本以为这两记断刀足以让对方认清形势,知难而退。 没想到,那为首的被扶起的青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竟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黄色令牌,高高举起,喊道:“虎卫办案!皇权特许!阻碍办案,以同党论处…” “处”字话音刚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肖尘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速度快得超出了他们的视觉捕捉能力。 那青衣人只觉得手上一轻,那面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令牌已被肖尘劈手夺过。 肖尘拿着令牌,随意瞅了两眼,嘴角撇了撇。 随即,他看也不看,一扬手,那面令牌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黄光,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夜空,“噗通”一声轻响,精准地落入了不远处穿过城市的河道之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你…!”那青衣人目瞪口呆,一脸的不敢置信,他赖以横行无忌的护身符,竟被人如此轻蔑地扔进了河里! 肖尘把扬起的手慢条斯理地收了回来,顺势反手一抽。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那人脸上。 那人被抽得如同陀螺,凌空翻滚了一圈,才重重摔落在地,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溢血,眼前金星乱冒,一时竟挣扎着无法起身。 肖尘叹了口气,心里嘀咕:叶开这家伙,还是太温柔。出手,也不是以取人性命为目的。 那人趴在地上,只能用充满血丝和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肖尘。 肖尘却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欠奉,反正又不打算杀人,瞧着这副败犬模样有什么意思? 他身形一晃,已返回沈婉清身边,脸上的冷冽瞬间化为温柔的笑意,轻声问道:“吓到了没?想不想体验一下飞的感觉?” 说着,不等她回应,便一手抄起她的腿弯,将她稳稳地横抱起来。 沈婉清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双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肖尘哈哈一笑,身形一动,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便如一只轻盈的大鸟般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了对面一座二层小楼的屋顶瓦片之上。 轻功如果不用来耍帅、逗心上人开心,那练来何用? 第143 章 些许情趣 脚下是万家灯火与喧嚣夜市,头顶是疏朗星空与皎洁月光。沈婉清惊魂甫定,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先是紧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敢悄悄睁开一条细缝,打量着这从未有过的视角。 夜风拂来,吹起她鬓边的几缕青丝,轻轻抚在肖尘的脸颊上。她感受着脚下悬空的刺激和被他牢牢抱住的安稳,脸上渐渐泛起一圈混合着惊吓与兴奋的红晕,心跳得飞快。 “公子!公子!还有我!月儿也要飞!”下面传来月儿焦急又充满期待的声音,她在地上使劲跳着,挥舞着小手。 肖尘低头看了看,笑着对怀中的沈婉清柔声道:“坐稳些。”待她点头,小心地扶着她先在屋脊上坐好,然后身形再次飘落而下,轻如羽毛般落在月儿身边。 他正准备去接月儿,又想起什么,转头问站在一旁的沈明月:“你自己能上来吗?” 沈明月仰头看了看那高度,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我的轻功跳不了那么高。” 肖尘本想着是不是可以一手一个带上去,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打消了。 一手抱一个?哪有一个一个抱来得惬意?对,一定是出于安全考虑,一次带一个人更稳妥,绝对是为了安全! 他心安理得地先抱起了雀跃不已的月儿,再次施展轻功,将她送到了沈婉清身边,然后才下来接沈明月。 “目无王法!简直目无王法!”下面,那个被抽了耳光的青衣人终于在手下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他看着肖尘旁若无人地抱着女眷飞上屋顶,如同游览自家后花园般悠闲,甚至还打算继续“运送”,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身边一个相对冷静些的手下连忙低声劝道:“头儿,消消气!对方武艺高强,深浅不知。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妨暂避其锋芒。等我们找齐了人手,摸清了他们的落脚点,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那为首者捂着红肿的脸颊,恨恨地又瞪了屋顶一眼,终于强压下立刻报复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三人互相搀扶着,狼狈地挤开人群,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屋顶上,肖尘刚刚将沈明月也带了下来。四人并排坐在屋脊上,暂时将下面的纷扰与那出荒诞的戏文都抛在了脑后。 夜风吹拂,带来了远处小吃的香气和隐约的市井之声,头顶是漫天星斗,脚下是人间烟火。 沈婉清醒来时,只觉脑袋晕沉沉的,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昨夜的记忆如同浸水的画卷,缓缓铺开,带着些许模糊与羞赧。 记得他们在屋顶看了许久的月亮和星星,夜风微凉,但靠在相公怀里却是暖的。 下面街市的灯火与喧嚣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们反而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那种超脱规矩、恣意随性的感觉,让她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回来之后,兴致依旧高昂,也不知是谁提议,竟取了些酒来小酌。 她平日几乎不饮酒,昨夜却不知怎地,也跟着喝了几杯……然后……记忆到这里就有些暧昧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答应了相公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具体是什么,怎么也想不真切,只留下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羞怯的滚烫情绪盘踞在心间。 她将微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有些调皮地想:要不要……就装作醉酒全都忘却了,糊弄过去呢? 磨蹭了一会儿,她才起身梳洗。刚打开房门,月儿就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等在门口了,小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小姐,你醒啦?快把这个喝了。你平日都不喝酒的,昨天数你喝得最多,你还……”她眨着大眼睛,一副“我知道秘密”的样子。 沈婉清顿时觉得刚缓和些的头又疼了起来,连忙打断她,耳根微红:“好了好了,不用再说了…” 月儿笑嘻嘻地把醒酒汤递过去:“怕什么呀?醉酒而已嘛。都是家里人,又不会笑话你。”话是这么说,她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你已经在笑了!”沈婉清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没有没有!”月儿连忙摆手,努力绷紧小脸,却显得更加欲盖弥彰,“我这是…我这是天生的嘴角有点儿翘而已!” “哼,跟着明月别的没学会,倒学会耍贫嘴撒谎了。”沈婉清接过碗,小口喝着微酸的汤水,感觉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不少。 (沈明月觉得很冤枉,她跟谁学的,你心里真没数吗?) 来到前厅,便见肖尘懒洋洋地靠在一张花梨木太师椅上,姿态闲适,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杯。而他面前,正躬身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甚至配着制式长刀的官员。看其官服补子和仪态,官职显然不小,绝非寻常小吏。 此刻,这位官员却全然没有官员的威仪,声音近乎谄媚,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侯爷息怒!属实是下官治下不严,驭下无方。手下那几个混账东西急于办案,有眼无珠,没能认出侯爷您,冲撞了您和夫人,实在是罪该万死!还望侯爷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二……” 肖尘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语气平淡:“别拿这些话来架我。我这人向来没什么气量,心眼小得很。” 他抬眼,目光扫过那官员瞬间僵住的脸,“我不管你查什么案,也不管你要抓的是什么人。但在闹市之中,对着一个手无寸铁、拿着糖葫芦的孩童挥刀,这事,我看不惯。” 那官员额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连忙用袖子擦了擦:“侯爷,这……这其中或许有些误会,他们也是情急之下……” 肖尘再次抬手,阻止了他的辩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我知道,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普通百姓的命不算命,草菅人命也是家常便饭。这世道如此,我不想管,也管不过来。”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可这种事,不能发生在我眼前!不能碍着我的眼!” 第145 章 串联起来 官员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拱手:“是,是!下官明白了!” 肖尘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向后靠了靠,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慵懒:“这世间不太平,各处都有糟烂事,我是知道的。可我带着家眷高高兴兴出来游玩,想图个清静自在,偏偏就碰上这种晦气事!坏了心情,实在可恶。”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做出了决断:“那三个人,按律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另外,我瞧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怨气颇重。留在这永和城,怕是也静不下心当差。让他们去北面边军的陷阵营历练历练吧。那儿空气干净,煞气也重,正好给他们消消怨气,也学学什么叫真正的打仗,什么叫军纪。” 陷阵营?!官员心里一哆嗦,却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安排,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嗯,你走吧。”肖尘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只苍蝇,“顺便告诉你们的人,以后办事,躲着我点儿。若是再让我碰上这等仗着身份、欺凌弱小、还不长眼撞到我面前的事儿……” 他语气平淡,却让那官员脊背发凉,“那就真是他们的命数到了,你也不必再来找我求情。” “下官谨记!下官告退!”那官员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这才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前厅,直到转身离开,才敢稍微挺直些腰板,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沈明月望着那官员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脸上难掩惊诧,她转向肖尘,低声问道:“这……就是让江湖上许多人闻风丧胆的虎卫指挥使?”在她的想象中,这等人物应是气势逼人,不怒自威,而非刚才那般卑躬屈膝、冷汗涔涔的模样。 肖尘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不过是皇家养的一条恶犬罢了。放出去的时候,凭着主子的威势,咬人自然凶狠,无人敢惹。可一旦被主子亲手拴上链子,谁都能过去踹他两脚,你看他刚才敢吭声吗?” 沈明月显然对这套权力运行的底层逻辑还不够了解,依旧有些困惑:“可江湖传闻,虎卫监察天下,有先斩后奏之权,威风得很啊。” 肖尘摇了摇头,给她剖析这其中的关窍:“那也得看是对谁。对上无权无势的江湖散人,或是升斗小民,他们自然是凶猛无比的恶兽,生杀予夺。可一旦对上真正手握权柄的人,那套‘先斩后奏’就成了笑话。”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嘲讽:“所谓的鹰犬,眼里哪有什么‘天下’,又哪里懂得什么是‘正义’?他们不过是爪牙比别人锋利些,又足够听话,让主子用起来顺手罢了。工具而已!” 沈明月若有所思,又道:“听说虎卫里也网罗了不少江湖上的成名高手,许以重利……” “有得必有失。”肖尘打断道,“选择了荣华富贵,稳定的前程,往往就意味着失去了江湖人的自由随性,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剑,指哪打哪,身不由己。而在江湖上,固然能自由自在,率性而为,但大多很穷,风险也高。若是像一些大门派那样建立了势力,看似风光,实则更容易被朝廷和江湖规矩两头拿捏。” “难道就没有一种两全其美的法子吗?”沈明月不禁追问。 “有啊。”肖尘指了指自己,又环视了一下这精致的园子,笑容带着几分恣意,“我们不就是?所有的规矩、体面,背后支撑的都是实力。没有足够的实力,你跟谁讲规矩去?在江湖上,谁惹了我,我不爽了,就直接去揍他,简单痛快。而在朝廷那边,说起来更简单——”他故意顿了顿,看到沈明月好奇的眼神,才慢悠悠地说,“谁惹了我,让我们不痛快了,我就去揍皇帝。擒贼先擒王嘛,多直接。” 沈明月吓得连忙伸手虚掩他的嘴,嗔怪道:“别胡说!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况且皇帝现在都病入膏肓了……” “打死了就换一个呗。”肖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别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了。”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沈明月身上“说点别的,夜市发生的事情,串起来想想,你有没有联想到什么?” “想到什么?”这时,沈婉清端着茶盏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坐到肖尘身边的椅子上,好奇地问道。她脸色已恢复如常,只是耳根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 “想到你昨晚醉酒后,答应我的……”肖尘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坏笑故意逗她。 沈婉清飞给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带着些许羞恼:“不许再提!说正事儿呢。”语气却软糯,没什么威慑力。 “好啦,不逗你了。”肖尘见好就收,笑着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正色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觉得有些线索凑在一起,颇为有趣。”他看向沈明月,继续刚才的话题,“刚才那个指挥使说,他们昨天在追查的,也是一颗夜明珠的下落。” 沈婉清闻言一脸诧异,美眸圆睁:“不会……和我们知道的是同一颗吧?南阳王的那颗?” “京城里也不全都是傻瓜,能惊动虎卫,又牵扯江湖势力的,同一时间怎么会出现两颗?” 肖尘笑道,“我们抓住费阳时,并没有在他身上搜到夜明珠。看来,那珠子最终还是流入了这永和城,而且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这么说来,我倒是也有些想法。”沈明月接过话头,秀眉微蹙“也是昨日看到那牵丝戏才猛然联想到的。你们还记得在驿站时,那个装神弄鬼、引李青赵信出去的‘鬼影’吗?其移动的方式,僵硬中带着诡异的灵动,像不像是用细线操控的人偶?” 肖尘和沈婉清仔细回想,不由得齐齐点头,当时只觉得诡异,如今被沈明月一点,确实有几分相似。 第146 章 江湖旧事 沈明月继续分析道:“江湖上,正好有一个门派,极为擅长这种机关傀儡、奇淫巧技,最出名的便是以细丝操控人偶,几可乱真。这个门派,叫做百事楼。” “百事楼?”肖尘没听过这个名字,沈婉清自然更是茫然。 “这百事楼,名声不显,但技艺高超。”沈明月解释道,眼神中带着追忆,“说起来,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出手的那场所谓的‘屠魔大会’,当时几个正道门派联合声讨的所谓余孽,就有这百事楼。” 她的话唤起了肖尘一些模糊的记忆,当时似乎确实有这么个由头。 沈婉清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出了心中埋藏许久的疑惑:“明月,江湖上盛传的那些邪教、魔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真的会像传说里那样,吃小孩,用活人练功吗?”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恐惧和不解。 “倒也不全是如此。”这次是肖尘开口给她解释,语气平和,“有些门派,行事乖张,手段狠辣,滥杀无辜,那是真的坏,称之为魔教并不冤枉。而还有一些……可能就只是单纯的性情孤僻,行事方式与主流格格不入,或者掌握了某些不为人知、被视为‘禁忌’的技艺,便被扣上了魔教的帽子。” “仅仅因为孤僻,不合群,就是邪教了?”沈婉清更加困惑了,这在她所受的教养里难以理解。 “有时候,不合群本身就是一种罪孽。”肖尘打了个比方,“你想,一个村子里,大家说好了要守望相助,一家有难,八方支援,所以形成了紧密的团体。可偏偏有那么一户人家,就是不愿意掺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短时间还好,日子久了,大家自然会看他不顺眼,觉得他自私,不合群,甚至怀疑他暗中搞鬼。若是这户人家再有些别人没有的宝贝,或者与众不同的本事,那就更容易引来猜忌和排挤了。” “那……那也不至于就非要喊打喊杀,灭人满门吧?”沈婉清觉得这太过残忍。 “人心便是如此。”肖尘叹了口气,“人总是固执地认为自己对,别人错。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观点不同,都能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更何况,当这种‘不同’真正触及到某些人的利益,或者威胁到他们固有的想法和地位时,污名化、甚至暴力清除,就成了最‘简单有效’的手段。” 沈明月也轻轻点头,对此深有感触,他们清月楼在江湖正道眼中,也算不得什么光明正大的门派。 她接口道:“当年,以白马盟为首的几大门派,联合起来突袭被称为魔宫的万圣宫。在那场风波中,他们顺道就把只是潜心研究机关傀儡的百事楼也给灭了门。对百事楼而言,完全是无妄之灾。” “为什么?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沈婉清大受震撼,无法理解这种蛮横。 沈明月嘴角露出一丝讥诮:“因为百事楼用来守山门的两个机关人偶做得太像真人,动作太过灵活。那些名门正派的人便一口咬定,那是以活人炼制而成的邪物,不容分说,就以此为由攻上山了。” 肖尘听到这里,也不禁为这百事楼感到惋惜。这分明是科技树点得太超前,反而因为“过于先进,无法理解”而惨遭灭门。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学渣抱团霸凌优等生”的即视感。 不懂?不懂就打懂的人!真是荒谬。能用钢铁和机关巧术实现的事情,哪个傻瓜会费那么大力气去用活人?血肉比钢铁结实? “世间的事往往如此。杀人的除了因果报应,更多时候是源于偏见,甚至是毫无来由的执念。”沈明月语气幽幽,似乎联想到了自身的一些遭遇,颇有些感慨。 肖尘却不想再深究这些沉重的话题。聊起百事楼不过是因为其事新鲜奇特,若上升到人性哲学层面,便觉得有些乏味了。 他适时地将话题引开,指着院子里还在兴致勃勃投喂的月儿喊道:“月儿,不能再喂了!这些鱼是傻的,你喂多少它们就吃多少,会活活胀死的!” “啊?真的吗?”月儿惊讶地收回手,看着水中那些依旧张着嘴等待投喂的锦鲤,有些不信,“它们看着挺机灵的呀!” 沈婉清也站起身,将思绪从那些江湖恩怨中抽离,望向肖尘,柔声问道:“下午我们做点什么好呢?” 肖尘抬手一指远处,仿佛能穿透亭台楼阁看到那片水域,兴致勃勃地说:“自然是去游湖!永和城水系发达,素有‘明湖如镜’的美誉。来此一趟,若不去体验一番泛舟湖上的闲情逸致,岂不是白来了?” 沈明月闻言,立刻插嘴,带着几分警惕看向肖尘:“游湖?你不会是又看上哪家画舫了吧?!我可警告你,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借钱给你去那种地方了!” 她显然还对当初肖尘去见红袖,让她垫付银子,最后还把她扔下的事“耿耿于怀”。 “画舫?那是什么?”沈婉清作为北方人,对南方的这些风物并不熟悉,好奇地问道。 沈明月便向她解释:“就是一种开在湖面上的……嗯,高级些的青楼。通常是一艘装饰华丽的大船,在湖心营业。接待的客人不多,需要提前预定或有人引荐才能上船。比起陆地上的青楼,环境更雅致私密些,讲究的是格调。” 沈婉清自然是知道青楼含义的,她眨了眨眼,看向肖尘,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相公……喜欢去那种地方逛逛?”她倒不是怀疑,更多是出于一种对未知事物的好奇。 沈明月立刻抓住机会“补刀”,带着点戏谑对沈婉清说:“你是不知道!他以前去见红袖的时候,点花酒的银子,可还是我出的呢!结果带着人跑了,把我一个人留下。差点被老鸨揪去报官。” 第 147章 落水之人 “红袖……”听到这个名字,沈婉清眼神微微一动。她与红袖相处时间不长,但对那个将唯一一次向肖尘求助的机会,用在为姐妹报仇上的女子印象深刻。 或许,在红袖作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结局吧。 肖尘听到这个名字,也是轻轻叹了口气。毕竟是曾为他留下惊鸿一瞥的女子。 世事无常,或许有缘,将来还能在江湖某处再见吧。他甩开这点怅惘,对沈明月笑道:“陈年旧账,你还记得!今日我们只泛舟,行了吧?” …… 沈明月嘴上说着吝啬,还是自掏腰包,租下了一艘干净整洁的乌篷小舟。沈婉清虽从侯府带出些银钱,但那是无源之水,经不起挥霍,日常用度都需精打细算。这“心疼姐妹”、承担开销的任务,便又落在了沈明月头上。 至于肖尘?这家伙对钱财没什么概念,银子一到他手,就像雪片见了太阳,转眼就不知去向,根本指望不上。 环境对人的心境影响确实很大。当小舟轻轻荡入开阔的明湖,四周水波潋滟,天光云影共徘徊,人的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 月儿兴奋地坐在船侧,脱了鞋袜,将白嫩的小脚浸入清凉的湖水中,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水花。 沈婉清被这湖光山色触动,取出带上来的焦尾古琴,置于膝上,纤指轻拨。沈明月则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箫。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肖尘看着眼前美景,听着耳边的琴音,一时豪情顿生,扯开嗓子便高声唱了起来。 他向来觉得,人生最快意的事之一,便是想唱歌时就肆无忌惮地放声高歌,不必在意他人眼光。而更美妙的是,身边还有人愿意陪着他一起“胡闹”。 有美人作伴,琴箫相和,又如此纵容他的随性,让他越发得意,歌声也愈发嘹亮。 湖面上游船不少,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他们这艘小舟上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旁人注意。 不远处,一艘颇为华美的两层阁楼式大船上,一个穿着锦袍、看起来有些豪爽气的男子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着这边喊道:“喂!那边船上的兄弟!你这破锣嗓子吼的是什么调调?听着怪里怪气的,可不知怎地,怎么偏偏就让人觉得……有点羡慕?” 肖尘闻声望去,也不见外,笑着扬声回道:“老兄你说说,是这歌好听,还是我这儿的人、这儿的景,让你觉得羡慕了?” 那锦袍男子哈哈大笑:“歌嘛,调子是新鲜的,就是你这嗓子实在不敢恭维!不过合在一起,偏偏比我这船上那些软绵绵、哼哼唧唧的曲子听着痛快,过瘾!兄弟,靠过来,我请你喝一杯!” 肖尘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下的小舟:“谢了兄台!不过我这儿是随波逐流,不划桨,飘到哪儿算哪儿,怕是靠不过去喽!” “有意思!”那男子也是个爽快人,也不管肖尘接不接得住,随手就从窗口扔出一个黑陶酒坛,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飞向肖尘的小舟,“这坛‘火烧云’请你!接着!” 肖尘不慌不忙,伸出双手,看似随意地一揽,便将那势沉力猛的酒坛稳稳接住,抱在怀里,笑道:“谢了!等我钓到鱼,请你吃烤鱼!” “你这么个吼法,湖里的鱼早被你吓跑了,还能钓到鱼?”那男子打趣道。 肖尘面不改色:“几个月前确实钓到过一条!” 两条船擦肩而过,各自顺着水流缓缓远离,那男子的笑声还隐约传来。 待那画舫远了些,沈明月才放下玉箫,对依旧好奇打量着那艘大船的沈婉清介绍道:“婉清你看,那个应该就是一艘画舫了。” 沈婉清望着那雕梁画栋、纱幔轻扬的华丽船只,作为一个见惯了北方厚重建筑的女子,眼中充满了新奇:“原来画舫是这样的,很漂亮啊。” “扑通!” 一声明显的重物落水声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湖面的宁静与方才的闲适气氛。 “是有人落水了吗?”沈婉清心善,立刻循声望去,语气带着关切。 “要救吗?”月儿也赶紧把浸在湖水里的脚丫收了回来,紧张地问道。 肖尘有些惊奇地看向月儿:“你会水?”他记得这丫头也是在北方长大的。 “不会!”月儿回答得理直气壮,仿佛不会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肖尘无奈,正想动作,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细微的水纹,正快速而隐蔽地朝着他们的小舟方向而来。 他心中了然,抬手阻止了伸出头去的月儿,低声嘱咐道:“月儿,把你那根木棍举起来。等会儿这个‘水鬼’露头,你看清楚了,要是个漂亮姑娘,就让她拉着棍子上来。要是个丑男人……”他顿了顿,“就照他脑门上来一下。” 沈明月闻言,捂着嘴轻笑,促狭地问道:“那……要是个英俊的男人呢?” 肖尘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说:“那就把棍子递给我。外面的男人可不要脸了,为了接近你们这样的美人,什么苦肉计、英雄救美的招数都想得出来,不得不防!” 沈婉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说八道。 说话间,一只手掌猛地从船边的湖水中伸了出来,精准地抓住了乌篷小舟的船板。那手掌不大,手指纤细,肤色白皙,显然属于一个女子。 月儿牢记肖尘的“指示”,见是只女子的手,连忙上前帮忙,用力将那水中人拉了上来。果然是一个年纪与月儿相仿的少女,浑身湿透,乌黑的长发紧贴着脸颊和脖颈,水珠不断滚落。 这少女上船之后,竟丝毫不在意浑身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青涩却已显婀娜的曲线,也顾不上整理狼狈的仪容。 她站稳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朝着肖尘抱拳,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江湖礼节,声音带着水汽的清冷,却异常清晰:“多谢逍遥侯出手相助。” “唉?”这下轮到肖尘好奇了,他仔细打量这少女的面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你认得我?” 听过他“逍遥侯”名号的人或许很多,但能一眼就认出他本人,最少也应该有过接触或看过精准的画像,可他对此女完全没有印象。 第149 章 极恨难平 少女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表现出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冷静和成熟:“侯爷一路行来,并未刻意掩盖行踪。有心人稍加探查,便知您的行程与样貌描述。昨日在闹市之中,您出手救下的那名女子,正是我的同伴。”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一直在附近接应。” “我只救了一个男孩。”肖尘纠正道,他不想冒领人情,当时他的飞刀目标是阻止那把劈向孩童的刀。 沈婉清心肠软,见少女浑身湿透,在湖风中似乎有些发冷,便柔声开口:“姑娘,你衣服都湿透了,先进船舱里避避风,暖和一下吧。” 那少女却摇了摇头,谢绝了她的好意。她直接在船头盘膝坐下,双掌上下相对,虚按于丹田之处,竟当场运起功来。 只见她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一股无形的热力散发开来,湿透的衣衫上开始冒出缕缕白色的蒸汽,如同皑皑雾气。她竟是想用精纯的内力,强行蒸干衣物! 沈明月看到这情景,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对肖尘和沈婉清说道:“这是一种极为霸道的魔门功法!据说修炼速度奇快,威力也巨大无匹,当年万圣宫就是凭借此类功法迅速崛起,横行一时。但这种功法修炼过程十分残酷,对自身经脉和生命本源损耗极大,修炼者……一般活不过三十岁。正因如此,后来连万圣宫的老宫主都亲自下令禁封了这门功法。没想到……今日竟还能见到有人修炼!” 那少女听到了沈明月的话,缓缓睁开眼睛,她身上的衣物已然干了大半,不再紧紧贴着身体。 她看向沈明月,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清月楼果然名不虚传,消息灵通。这消失了三十多年的功法,你们竟也能一眼认出。” 沈明月眉头紧.蹙,语气凝重地问道:“你是万圣宫培养的死士?” 那少女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讥讽和悲凉的轻笑:“死士?万圣宫当年就是因为后继无人,再无人肯练、敢练这种搏命的功夫,高端战力青黄不接,才会被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如此轻易地攻破山门。”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湖面,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我只不过是一缕从那场大火中侥幸逃出的……冤魂罢了。” 沈明月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凛,沉声追问:“据我所知,万圣宫覆灭之夜,拼死逃出来的,只有教主夫人和她的女儿。你……你是独孤翎?你母亲……她怎么会允许你修炼这种绝命的功法?!” 听到“独孤翎”这个名字,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深切悲哀,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逃出来?哪有那么容易……母亲拼着最后一口气,带我杀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了。她临死前唯一的遗愿,就是让我隐姓埋名,保住独孤家最后一缕血脉,保住万圣宫的传承,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懑,“可是……我不服!凭什么?我们万圣宫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要被他们赶尽杀绝?就因为他们人多?声音大?就可以随意给我们定罪吗?!” 肖尘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仇恨与绝望气息的少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世上的许多不公,其实往往就是因为“人多”。因为对方人多势众,所以你做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没人听。真理,有时候确实会屈从于数量。 一船人都沉默下来。湖光山色依旧明媚,但空气中却弥漫开一股源自江湖血腥过往的沉重压力。 江湖,从来不只有把酒言欢、快意恩仇的风光,也有隐藏在背后的无解仇恨和累累白骨。 沈明月看着独孤翎强行运功后略显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就算是魔功,以求速成……你练得也实在太急了。照你这样不顾根基、强行催谷的练法,莫说是三十岁……恐怕连二十岁,你都撑不到。” 月儿听到这里,看着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却背负着如此沉重命运、甚至生命都已开始倒计时的女孩,不由得红了眼眶,带着哭腔说道:“你……你别练这种害人的功夫了!公子……公子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她求助似的看向肖尘。 肖尘抿着嘴,并未立刻作声。历代名医武魂如华佗、扁鹊,乃至专治疑难杂症的平一指、胡青牛之流,或许真能一试,寻找一线生机。 但透支生命本源是触及根本的大问题,他不能轻易夸下海口,给予不切实际的希望。 独孤翎看着月儿真诚的泪眼,脸上反而露出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笑容,那笑容在她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令人心酸:“小妹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她的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掠过远处如画的青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时间一长……我怕自己会留恋。这世间……太美好了。万一……万一将来遇到一个心仪的男子,想和他成个家,想为他留下血脉,想为了他……再拖一拖,苟活几年……那该如何是好?”她的话语里,藏着对平凡幸福的渴望,而这渴望,恰恰是她必须亲手扼杀的东西。 肖尘深深地叹了口气:“独孤姑娘,即便你不惜性命,练成了这霸道功法……你就有把握,能报得了这血海深仇吗?当年参与围攻万圣宫的,可不是一两个门派。” 独孤翎抬起下巴,湿发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知道。但总要有人去试一试。总要让他们……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第150 章 光与暗,璀璨星空 沈明月终究不似沈婉清那般几乎未沾染过江湖的血雨腥风,在短暂的沉重与同情之后,她迅速恢复了清月楼主的冷静与敏锐,将话题拉回到现实的线索上:“独孤姑娘,即便你们身负血仇,隐于暗处,又为何会与这颗夜明珠的事儿牵扯到一起?”她直觉这背后有更深的关联。 独孤翎似乎也并不打算隐瞒,或者说,她需要展现一定的诚意来获取可能的(哪怕渺茫的)助力,或者仅仅是……找一个能理解她所作所为的倾听者。她坦言道:“我们想促成南阳王与南蛮的这笔交易。” 肖尘顺着她的思路推测:“你们得到了南阳王的承诺,帮他造反,换取他将来为万圣宫平反,或者借助他的力量复仇?” 出乎意料,独孤翎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南阳王?他太老了,而且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却无甚真本事,不过是个被野心冲昏头脑的冢中枯骨。他不可能成事!”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我们帮他,只需要他‘反叛’这个事实,不需要他成功。” 沈婉清更加困惑了,秀眉微蹙:“那……你们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他若失败,对你们有何益处?” 沈明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她结合自己所掌握的情报,迅速理清了脉络:“皇室宗亲叛乱,无论成败,事后被清算得最惨的,往往不是他们本人(多少会顾及皇家颜面),而是那些跟随他们、与他们牵连过深的附庸和势力。”她看向独孤翎,语气肯定,“而当年参与围攻万圣宫的主力之一,‘白马盟’,表面上是个江湖联盟,暗地里做的主要是走私关外马匹的暴利生意。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与坐拥南方、临近边境的南阳王,有所勾结,甚至是南阳王重要的财源和武力支持之一吧?” 肖尘恍然大悟,接话道:“所以,你们帮助费阳,或者说,推动这颗作为‘信物’的夜明珠成功送达南蛮,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帮南阳王造反,而是为了坐实他‘勾结外邦、意图谋反’的罪名!一旦朝廷动手清算南阳王,与他关系密切的白马盟,必然受到牵连,很可能……被朝廷顺势连根拔起!” 独孤翎点了点头,肯定了他们的推测,语气带着一种操控棋局般的冷冽:“这个南阳王属实是个草包。一方面听说朝廷动荡、天子病危,就蠢蠢欲动,做着皇帝梦;另一方面又畏首畏尾,怕事情败露被清算,犹犹豫豫了好几个月,下不了决心。我们促成他与南蛮的交易,就是帮他下决心,也是推他一把。”她顿了顿,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讥诮与不解,“我有时真想不通,先帝怎么会有这么……无用的兄弟?” 肖尘倒是看得透彻,呷了一口那画舫男子送的酒,淡然道:“皇家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真要是个有手段、有魄力、懂得隐忍的枭雄,在先帝和当今皇帝眼皮子底下,也不可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还保有王爵和封地。平庸,有时候反而是他们的护身符。” 沈明月也表示赞同:“对于朝廷而言,因为一般事情剿灭一个不听话的江湖势力或许还要权衡利弊。但若是牵扯谋反大案,白马盟就算高手再多,在军队面前,也不值一提。” “怎么会?”月儿听得半懂不懂,忍不住插嘴,小脸上满是疑惑,“戏文里那些大侠不都是飞檐走壁、来去如风的吗?他们那么厉害……” 肖尘伸手揉了揉这傻丫头的脑袋:“个人武勇,在战阵和绝对的权力面前,作用有限。那些人私心太重,散漫惯了,不服管制,对成建制的军队而言,不过是一盘散沙。丫头你想,为什么守卫边疆、保家卫国的是成千上万的军人,而不是那些飞来飞去的江湖大侠?一旦两国大战爆发,所谓的江湖高手,在军阵绞杀下,也就是比普通老百姓跑得快一些、死得可能晚一点而已。”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独孤翎,心中暗叹:同样是花季年华,月儿尚且天真烂漫,另一个却被血海深仇逼得玩弄阴谋、透支生命,实在让人心疼。 独孤翎听到这里,冷冷地接口,话语中充满了对所谓“正道”的鄙夷:“哼,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自诩正义,其实从未真正做过什么有益于天下苍生的大事。不过是常常把‘大义’、‘公道’挂在嘴边,行党同伐异之实罢了!” 肖尘靠在船帮上,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景象,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种超然其上的审视:“话也不能这么说,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江湖之所以让人向往,就在于它总会在某些时刻,迸发出超越利益算计的光辉。或是惊才绝艳、照亮一个时代天才,或是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舍生取义的壮举。”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什么,“就像这夜空里的星星,虽然背景是深邃的黑暗,但所有人都承认它们的璀璨。我们不能因为天空是黑色的,就否定了这些星辰的光芒。正是这些光芒,它才被称为星空。” 沈明月却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肖尘,她的眼神复杂,透着向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话道尽了世间的常态,甚是肮脏疲惫。可总有一些人,他们好像生来就不同,不为利驱,不为名累,行事自有章法,心中自有乾坤。”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人间的许多美好,似乎都浓缩在了这种人身上。以至于我们这些在泥泞里打滚的大多数,光是听着关于他们的故事,看着他们的背影,就会觉得……这世间,似乎还是有那么点意思的,还是值得期待的。” 沈婉清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短短一会儿工夫,她听到了灭门的血腥,听到了身世的悲惨,听到了绝望的复仇,听到了冰冷的阴谋……这些是她过去在深闺中无法想象的黑暗与沉重。 可奇怪的是,她此刻心中并不觉得恐惧。 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了肖尘放在身侧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抬起清澈的眼眸望着他,轻声而坚定地说道:“能与君相知,见证这世间的光与暗,婉清……何其有幸。” 肖尘感受到她手心的微凉与依赖,反手将她的柔荑紧紧握住,方才谈论江湖诡谲、世间黑暗的沉郁似乎瞬间被驱散。 他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略带惫懒却温暖的笑容,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旧事重提,带着戏谑与期待: “那……娘子昨晚答应为夫的事,可不能赖账啊。” 沈婉清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如同染了胭脂,娇艳不可方物。 她羞赧地垂下眼睫,却故作镇定,小声嘟囔着反驳: “酒后胡言,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151 章 忆红袖 独孤翎的出现与离去,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过后,终归沉寂。 她是因偷听某人谈话被发觉,才不得已跳水遁走,恰好遇上了肖尘的船。肖尘并未细打听她听到了什么,也无意探知这场只剩下黑暗与毁灭的纯粹复仇。 但他终究心软,默许了独孤翎和她的同伴暂时借助他的名头躲避风头,算是给了这命运悲苦的少女一点微不足道的庇护,也隐晦地表明了自己不主动参与、但可提供片刻安宁的态度。 之后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除了那绿衣少女为躲避追查,逃入他所居住的庄园之外,独孤翎再未现身。而虎卫对她们的追查,不再如最初那般紧迫,更像是一场做戏。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转眼便到了中秋。这是一年中少有的、充满团圆与喜庆氛围的佳节。 永和知府再次发来请帖,诚意邀请逍遥侯一家赴府参加中秋盛宴。 这一次,肖尘没有拒绝。主要是觉得这种传统节日的官宴,通常气氛会轻松许多,以观赏歌舞、品尝美食为主,不需要他去应对官场应酬。 果然,宴会之上,知府大人只是恭敬地将肖尘引至上座,简单向在场的重要士绅官员介绍了一下这位“逍遥侯”,便不敢再多打扰。而其他人,一则慑于肖尘的凶名,二则摸不清这位侯爷的脾气喜好,竟也无一人敢轻易上前搭话敬酒。于是,肖尘周围,很快便形成了一片奇特的“真空”地带,与周围的觥筹交错、笑语寒暄形成了鲜明对比。 反倒是沈婉清,落落大方地带着月儿,很快便融入了女眷们的圈子。她们聚在一起,讨论着永和城最新式的钗环、南方流行的衣料花样、各家胭脂铺子的新品……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话题,让沈婉清显得如鱼得水。月儿也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这却恰恰触及了沈明月的知识盲区。她身为清月楼主,精于情报、算计、武功,对江湖秘闻、势力分布了如指掌,可对这些闺阁女儿家日常关注的胭脂水粉、衣料款式,却实在陌生得很,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头融入进去,只好有些尴尬地留在肖尘身边。 肖尘瞧着她这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模样,觉得有趣,便习惯性地挤兑她,压低声音笑道:“啧,看看婉清和月儿。你说你,作为一个女人,连胭脂水粉、衣裳铺子都聊不明白,是不是有点失败?” 沈明月闻言,有些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反驳:“谁……谁说我不用了?我自然也是用的!只是我平日所用,皆有定制,或是楼中之人打理,对市面上的这些铺子、流行的花样不熟悉罢了,跟她们说不到一块去,有什么奇怪的!”她试图维护自己作为女性起码的尊严。 肖尘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辩解,目光已然转向大厅中央。一队彩衣舞姬正随着乐声翩然起舞,动作整齐划一,裙裾翻飞,颇为赏心悦目。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一问:“你看这六个舞姬,动作如此一致,也不知练了多久才有这般火候……” 他这明显岔开话题的态度,让沈明月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也顾不上看舞了,扭过头盯着他,语气带着薄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信我也会用那些女儿家的东西?” 肖尘这才慢悠悠地转回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目光在她素净的脸庞和简单束起的青丝上扫过,毫不留情地揭穿:“信你?你每天起来,怕是清水洗把脸就出来了,连头发都是随手一挽,用根簪子一箍了事。这点连月儿都偷偷跟我说过好几回了,说你太过‘懒’。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会对胭脂水粉、流行衣料感兴趣?” “月儿那个小叛徒!”沈明月顿时气结,脸颊微红,却又无法反驳,因为肖尘说的……基本是事实。 她常年需要保持低调与警觉,华丽的装扮和繁琐的妆容对她而言确实是累赘。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激越的琵琶声骤然响起,如同珠落玉盘,瞬间压过了场中其他的丝竹之声。 这前奏的旋律…… 肖尘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微微挑眉:“这个前奏……” “没想到吧?”沈明月立刻忘了刚才的“恩怨”,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凑近他耳边,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揶揄,“当初你写给红袖姑娘的那首曲子,看来已经传到这里来了呢。” 肖尘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淡然,点了点头:“倒也是意料之中。这曲子节奏鲜明,气势非凡,与其他舞曲截然不同,很适合舞蹈,流传得广些,也在情理之中。” 沈明月却不放过他,继续用言语撩拨,带着几分酸意,几分调侃:“怎么样?听着这熟悉的曲子,是不是又想起那位红袖姑娘了?我可还记得,当初我们的侯爷看着人家惊鸿一舞,眼睛都直了,偷偷咽口水呢!” “红袖啊……”肖尘没有否认,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真如世人所说,得不到的总是心头萦绕的回响。 此刻在这异乡的中秋宴上,听着这首与她紧密相关的曲子,记忆中那个嘴角总是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喜欢扮作楚楚可怜小白花模样、实则心思玲珑的小绿茶形象,竟清晰地浮现出来,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独特而鲜明的位置。 那份始于颜值、终于遗憾的短暂交集,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 沈明月见他神色间真的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怅惘,不似作伪,原本想要继续挖苦的话便咽了回去,语气软化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体贴:“若真想见,等此间事了,再回京城时去见见呗。她又没消失,总还在那儿的。说起来,她当初为了给姐妹报仇,借你之手,本身也算有情有义;成为三皇子的暗子,也非她本意,一个女子,多是身不由己。而且……在她最后能选择的时候,她选的,是你啊。” 她试图宽慰他,也像是在为红袖说几句公道话。 肖尘默默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没有接话。 世上的事,很多时候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本来双方或许都无大错,甚至各有各的不得已,可命运的洪流涌来,一个岔路的选择,就可能让彼此走散。再回首时,往往已是物是人非,处境两异。 有些人和事,当时没有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去争取、去挽留,时过境迁之后,便只能沉淀为记忆里一抹带着淡淡苦涩与甜香的遗憾,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一缕熟悉的旋律轻易勾起。 琵琶声依旧铿锵,舞姿依旧曼妙,宴席依旧热闹。 但在这片喧嚣之中,肖尘的心神却仿佛短暂地抽离出去,飘向了遥远的京城,飘向了那个曾经赤脚跳出一段惊艳舞蹈的姑娘,飘向了一段无疾而终的过往。 月光透过高窗洒落,映照着他侧脸,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 第152 章 诗文 舞蹈结束,丝竹声暂歇。宴会的氛围自然而然地转入下一个环节,这是官宦士绅宴会上约定俗成的流程,也是许多年轻人翘首以盼的时刻——各路颇有才名的举子、书生会纷纷起身,或吟诵自己的诗词新作,或展示书画才艺。 一来是为宴会助兴,附庸风雅;二来更是借此机会彰显自己的才华,希望能得到在座哪位高官显贵的青睐,博个前程,运气好些的,甚至可能引来某家千金的倾心,成就一段佳话。 起初,一切如常。几个衣着体面的年轻举子依次上前,或慷慨激昂,或婉约低回地朗诵着自己的诗作,无非是咏月、抒怀、颂太平之类,内容工整,却难出新意,博得一些礼节性的喝彩和宴会的彩头。 然而,总有人不愿走这寻常路。就在气氛趋于平和之际,一个坐在角落、面容俊朗、身着青色长衫的书生霍然起身。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走向场中,而是目光锐利,径直朝着肖尘所在的席位走来。 这一举动,让在座的不少官员瞬间变了脸色。有人认出了他——姬正兴,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的才子,诗才敏捷是有的,但更出名的是他那恃才傲物、桀骜不驯的性子。 这位爷平日里就狂言不断,如今竟直接冲着那位煞星去了! 众人心中暗暗叫苦,只盼这狂生千万别口无遮拦,得罪了这位凶名在外的逍遥侯,那这好好的中秋宴可就真要平地起风波了。 可此刻,谁也不好出面强行阻拦。 那姬正兴倒也不是完全的愣头青,走到肖尘桌前约三步远处停下,规规矩矩地作了一个揖,礼节上挑不出错处。 然而他开口说出的话,却带着明显的火药味:“学生姬正兴,久闻逍遥侯大名。常听北地传言,说侯爷擅作边塞诗,气势雄浑,被誉为北地诗坛魁首,且曾言我南方诗词柔靡,不足为观。如今侯爷驾临江南,恰逢此中秋佳会,群贤毕至,何不趁此良机,赐教一二,也让我等南地学子开开眼界?” 肖尘闻言,脸上是一片真实的茫然。 北地诗魁?我?我什么时候有了这名头?哪个王八蛋在外面乱给我栽赃? 他心中一阵无语,自己平时连打油诗都懒得琢磨,怎么就成诗坛魁首了? 再说这南北文坛之争,关我屁事?我连吃豆腐脑是甜是咸都不站队的人,怎么会去贬低南方诗坛? 这里面有坏人! 眼见那姬正兴不等他回应,便自顾自地一甩衣袖,摆开架势,朗声道:“既然侯爷不语,那学生便抛砖引玉,先以这‘秋月’为题,作诗一首,还请侯爷品评……”说着,他就要开始朗诵他那显然是早有准备的诗作。 “等等!”肖尘抬手制止了他,脸上那点茫然迅速被一种玩味的神色取代,“你的意思是,要在这儿,跟我比试诗文?就让在座的诸位来评判高低?” 姬正兴昂首挺胸,带着文人特有的自信与执拗:“不错!正是此意!” 肖尘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姬举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诗文之道,何时变得如此浅薄、如此急功近利了?” “这……”姬正兴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 肖尘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侃侃而谈:“真正的诗文,须得有感而发,随性而写,是胸中块垒、眼中山河的自然流淌。像你这般,在特定的宴席之上,为了比试、为了压人一头而绞尽脑汁‘憋’出来的,又能是什么真正的好诗?在这觥筹交错之间,行这哗众取宠之事,岂不是瞧低了诗文本身的格调与境界?”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尊重文学的人。 姬正兴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道:“那依侯爷之见,是不想比了?” “倒也不是完全不比。”肖尘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只是觉得此法不妥,辱没了风雅。不如我们换个方法,如何?” “什么方法?学生洗耳恭听。”姬正兴强压着怒气。 肖尘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轻啜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这样吧。我们不以这片刻之功论长短。就以‘江月’为题,不限体裁,各作一篇。然后,以一年为期,你我的诗作皆可自行刊印、传抄,任其流传于市井巷陌、士林江湖。一年之后,不必你我争辩,也不必谁来评判,天下人的口碑、时间的沉淀,自然会在你我诗作之间,分出一个高下。如何?” 姬正兴皱眉:“若是……若是所作之诗,不能名传天下呢?” 肖尘闻言,哈哈一笑,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姬正兴脸上,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若是连名传天下都做不到,那还舔着脸在这里比什么?趁早回家读书练字,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好!好气魄!”一直在旁边紧张观察的永和知府,此刻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连忙快步上前,大声赞道,脸上堆满了笑容,“逍遥侯此言,方是诗文大家该有的气度与格局!不争一时之长短,而重千秋之品评!妙极!正兴啊,你既有心与侯爷切磋,也该学学这份胸襟,回去好生构思,来日方长嘛!” 他一番话,既捧了肖尘,又给了姬正兴台阶下。 姬正兴张了张嘴,看着肖尘那副浑不在意、却又仿佛胜券在握的模样,再看看周围官员们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心知今日这“挑战”是进行不下去了。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对着肖尘再次拱了拱手,闷声道:“侯爷高论,学生……受教了。一年之后,再看分晓!”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永和知府连忙示意乐师再次奏响丝竹,厅中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欢声笑语如同退潮后又重新涌上的潮水,再次灌满了整个宴会大厅。 只是不少人再看向那位慵懒靠在椅中的逍遥侯时,眼神中除了原有的敬畏,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这位侯爷,似乎并不只是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 肖尘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明月在一旁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第 153章 藏诗侯 中秋佳节的热闹与那场未竟的“文斗”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终归平静。 肖尘那颗向往自由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永和城虽好,园林雅致,市井繁华,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他总觉得,远方还有未知的景色、未曾体验的风土人情在等待着他,如同散落在天涯的星辰,吸引着他去探寻。 行囊很快收拾妥当。 临行前一日,阳光正好,洒在庭院精致的亭台水榭上。 肖尘看着这住了月余的园子,忽然心血来潮,提议玩一个游戏。 “我们住了这么久,总不能白住。留下一份谢礼如何?”他笑着对沈婉清、沈明月和月儿说道。 “谢礼?留些银钱?”沈婉清疑惑。 “俗气!”肖尘摇头,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芒,“我们留一首诗。不过,好诗也不能轻易到手。” 他取来纸笔,将脑中那首旷世之作《春江花月夜》默写出来,分成了九份。他将开头的“春江潮水连海平”部分,用镇纸压在了池边凉亭的石桌上,异常显眼。 “剩下的八份,”他将卷轴交给几人“我们就像藏宝一样,把这‘诗词碎片’藏在这园子的各个角落……越意想不到、越难找的地方越好。” 用他的话说,这份“谢礼”不能给得太轻易,得让得到的人开动脑筋,好好寻觅一番,体验一下“探宝”的乐趣。说白了,就是他临行前恶趣味发作,想给这园子的主人和未来的访客,制造一点甜蜜的烦恼和持续的谈资。 几个女子觉得有趣,也兴致勃勃地参与进来,各自寻找隐秘的角落,藏好了属于自己的那两份“碎片”。 翌日,肖尘一行人悄然离去,如同他们悄然到来,未惊动太多人,只留下这座依旧雅致宁静的庄园。 他们走后不久,庄园的主人,那位仰慕肖尘的富商,果然在凉亭的石桌上发现了那第一份诗稿。看着那“逍遥侯墨宝”以及“春江潮水连海平”的起句,他大喜过望!侯爷住过的园子,本身就已价值倍增,如今更有侯爷亲笔题诗留下,这简直是锦上添花,足以作为传家之宝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页纸收好,兴奋地在园中踱步,回味着这意外之喜。然而,就在他回到卧房,无意中碰到床头与墙面的一处细微缝隙时,指尖触到了一个卷起的纸卷。他好奇地抽出一看,竟然又是一句诗词!“海上明月共潮生”……这字迹,与亭中那份如出一辙! 富商愣住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起。他立刻召集了所有仆役,下达了一个命令:将这园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都给我彻底清查一遍!寻找类似的纸卷!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全院寻宝”行动开始了。假山被细细摸索,花盆被小心抬起,屋檐瓦片被逐一检视,书画被暂时取下检查画轴……最终,他们陆陆续续,一共找出了八个隐藏的诗词碎片! 加上凉亭石桌上明晃晃的那一份,正好是九份。 富商如获至宝,将所有碎片按他推测的顺序拼凑起来,一首前所未有的长诗,带着江月之美、人生之思,缓缓展现在他眼前。其意境之开阔,词句之华美,让他震撼不已。他确信,这定是逍遥侯留下的诗篇! 他迫不及待地将这拼凑版的《春江花月夜》誊抄下来,示与交好的文人墨客。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永和城乃至更广的文坛引起轰动。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 很快,市面上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版本的《春江花月夜》。原来,当时肖尘几人藏匿碎片时,并未约定顺序,有些碎片被发现时,其前后文句本身就存在多种衔接的可能。于是,有人认为“江畔何人初见月”应在“江月何年初照人”之前,有人则坚决反对;有人认为“不知乘月几人归”是结尾,另一派则坚信“落月摇情满江树”才是真正的收束。 “逍遥侯留下的《春江花月夜》,到底是不是只有九部分?” “这九部分的正确顺序,究竟为何?” “是否存在未被发现的第十份、甚至更多碎片?” 文坛的第一个“悬案”就此诞生。各方争论不休,谁也无法说服谁,因为唯一的知情者——肖尘,自离开后,对此事再未给出过任何回应。 他仿佛随手在文坛投下了一颗石子,然后便潇洒地转身,任其激起千层浪,自己却已置身事外。 于是,继“肖半句”之后,他在文坛又喜提了一个新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名号——“藏诗侯”。 而当那位曾向肖尘挑战的才子姬正兴,还在为他的“江月”诗苦苦搜寻灵感、字斟句酌之时,永和城的书坊里,至少三个不同版本的《春江花月夜》已经开始刊印发售,并且每一版的拥护者都坚信自己手中的才是“正统”,争论得面红耳赤,好不热闹。 姬正兴拿着自己刚写了两句的诗稿,看着书坊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周围文人关于“藏诗候”真迹顺序的激烈辩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觉得胸口憋闷,那口酝酿已久的诗气,似乎怎么也提不上来了。 过了繁华的永和城,接下来的路途便显得有些平淡。 虽不至于荒凉,但也少见像样的大城,不过县城也有县城的风貌,不会让肖尘觉得无聊。 肖尘从马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扫过新换上的一匹健马,眉头微挑,看向正在指挥手下的沈明月,有些疑惑地问道:“咦?怎么突然把青鬃换下去了?它脚力不是一直很好吗?”他一直知道,沈明月安排手下跟着。可这是他们第一次出现。 沈明月闻言,回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青鬃怀上崽了,不能再干重活!你的马和主人一样,不老实。” 肖尘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这……这也能怨得到我头上?又不是我让它……”他话没说完,目光转向旁边另一匹神态倨傲的骏马——红抚。 肖尘像是找到了转移话题的目标,指着它笑骂:“好你个红抚!平时看着挺高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我记得青鬃以前总喜欢凑过来跟你贴贴,你不是甩尾巴就是躲开,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样子。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家伙两面三刀!” 第154 章 偶遇山匪 红抚似乎听懂了肖尘的调侃,很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扭过头去,同时长长的尾巴“啪”地一下,不轻不重地抽在旁边一匹正低头吃草料的黄马身上,吓得黄马一个激灵,茫然地抬起头。 红抚久经战场,气势上与一般的骏马拉开了距离。 肖尘干咳两声,生硬地转换了话题,看向沈明月:“咳……你说。京城里那些人,已经知道了南洋王的异动,他们总该有点反应了吧?有什么后续动作没有?” 沈明月虽然一直跟随肖尘游历,但清月楼的情报网络仍在运转,她时常会整合各地传来的消息。 此刻听到肖尘问起,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觉得荒谬,语气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这个南阳王……真是一言难尽,堪称‘奇才’。”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朝廷那边,许是听到了些风声,确实派下了一位御史官员,以巡查吏治为名,实则就是去调查他的证据。” “结果呢?”肖尘饶有兴趣地问。 “结果这位王爷,一听说朝廷派了人来查他,立刻就慌了神。他那点造反的雄心壮志,被这阵风一吹,瞬间就烟消云散。可他接下来做出了一个……堪称神奇的操作。” 沈明月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他竟然下令,把多年来暗中囤积、准备用来武装私兵的刀枪剑戟、弓弩甲胄,一股脑儿全都投进了炼铁炉里!” “全熔了?”肖尘挑眉。 “全熔了!”沈明月肯定道,脸上表情更精彩了,“他找来大批工匠,日夜赶工,把这些熔化的铁水,全都打造成了……农具!” 肖尘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这老头……有点意思啊!!” 沈明月也是哭笑不得:“可不是吗?这下,那位奉命调查的御史官员可就遇到难题了。你可以参他老糊涂,浪费资财,甚至可以骂他蠢。但人家南阳王现在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体恤农桑,认为打造农具利国利民,需要大量铁器,所以才熔了旧铁器。你能怎么办?难道能指着那一堆崭新的农具,硬说那是谋反吗?没有真凭实据,想要扳倒一个根深蒂固的皇室宗亲,哪有那么容易?这位王爷,一旦豁出去不要那点脸皮,行事竟然能做得如此……毫无破绽!” 肖尘笑过之后,眼神却深邃了些,他轻轻用马鞭敲打着自己的掌心,说道:“这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未必没有精明算计。自废武功,以示绝无二心,这是最能打消朝廷疑虑的‘苦肉计’。” 沈明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只是……可惜了独孤翎那丫头的一番谋划。她处心积虑,想借南阳王谋反案扳倒白马盟,如今南阳王自己‘金盆洗手’,这谋反的罪名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她的血海深仇,怕是难报了。” 肖尘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远方起伏的山峦:“明月,你还是不太懂这些玩弄权术之人的心思和这世道的规则。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 他转回头,看着沈明月疑惑的眼神,解释道:“这老头自废了爪牙,又顶着皇叔的身份,摆出这副任打任骂、一心为公的姿态,朝廷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确实很难再动他。他确实可以借此保住性命和王爵,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直到老死。” “但是,”肖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那些曾经和他捆绑在一起,指望靠着他这面大旗牟利,甚至参与其事的党羽呢?比如,你刚才提到的,与他关系密切、负责走私马匹的白马盟?他们可没有皇亲国戚这层护身符!” “叛逆之罪,根本不需要铁证。”肖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杀一个南阳王这样的皇亲,或许并不能证明朝廷多么英明神武,反而可能惹来非议。但是,放过那些党羽和外围势力,却绝无可能!朝廷需要立威,需要震慑其他心怀不轨者。南阳王可以‘糊涂’过关,但他麾下的这些爪牙、合作伙伴,必将成为朝廷用来祭旗、彰显权威的最佳目标。” 他最后总结道:“至此以后,南阳王固然能苟全性命,但他也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再无人敢与他深交,再无势力敢投靠他。他用自己的‘蠢’,换了一条生路,却也亲手断送了自己所有的潜在力量和外援。这笔买卖,对他个人而言是赚是亏,难说。但对独孤翎想对付的白马盟而言……恐怕并非好消息。” 沈明月的手下牵着需要安胎的青鬃马,与车队分道扬镳。肖尘一行人则继续乘坐马车,沿着略显荒僻的官道前行。 月儿骑着她那匹温顺的小黑驴,踢踢踏踏地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在一个道路拐弯的僻静处,车马被人拦了下来。 只见前方稀稀拉拉站着十几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将本就不宽的道路堵了个严实。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比月儿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女娃,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小脸脏兮兮的,却努力摆出凶狠的表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斜挎着的一把大刀,那刀几乎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刀鞘破旧,与她瘦小的身形形成了滑稽而刺眼的对比。 “站住!”小女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悍,“牛头山好汉在此!把……把吃的都交出来!”她的喊话内容直接得近乎苍白,更像是乞讨而非打劫。 肖尘对山匪向来没什么同情心,若是寻常剪径的强人,他早就随手打发了。可眼前这一波……实在有些不同。人群里老人拄着木棍,妇女面带菜色紧紧搂着懵懂的孩子,半大的小子眼神怯怯……成分复杂,偏偏就是看不到一个能称得上“青壮”的成年男子。这哪里是山匪,分明是一群逃难的流民。 第155 章 牛头山 月儿勒住小黑驴,停在路边,她看着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要出来“打劫”的女孩,眼中没有害怕,反而流露出一种同病相怜般的不忍与无助。 沈明月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脸上竟露出一丝“终于等到”的奇异兴奋,压低声音对肖尘说:“我们这是……被打劫了吧?终于遇上点江湖事了……” 肖尘没好气地瞥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一眼,懒洋洋地应道:“啊,好像是的。” 双方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儿,气氛尴尬多于紧张。最终还是肖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喂,小丫头,你们……是来劫道的?” 那拦路的女孩努力挺了挺几乎看不出起伏的小胸脯,大声回答:“没……没错!” “那你这流程不对啊。”肖尘居然开始“指导”起来,“劫道要有劫道的开场,懂不懂?像你这样张口就要吃的,跟路边伸手的乞丐有什么区别?一点气势都没有。” “那……那该怎么说?”小女孩显然没经历过这个,茫然地眨了眨眼。 “拦路的切口啊!土匪都会的。”肖尘清了清嗓子,摆出架势,“听着——‘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小女孩认真地摇了摇头,指着脚下的官道和旁边的野树,非常实诚地说:“可……可这路真不是我开的呀,树也不是我栽的呀……” 肖尘被这耿直的回答噎了一下,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套话!是规矩!土匪劫道的时候都这么说的,显得有来历,有气势!” “可我爹当土匪的时候,也不说胡话呀。”小女孩小声嘀咕,“他就是这十里八乡最厉害的土匪,靠的是真本事!” “好吧好吧……”肖尘扶额,放弃了在“行业规范”上与她纠缠,“那你至少也得先介绍一下自己是谁吧?比如‘我乃牛头山某某是也!’这样,我才好假装害怕,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吃的给你们啊。” “为什么是假装害怕?”小女孩捕捉到了关键词,有些不乐意了,挥舞着小拳头,“你不怕我吗?我可是山匪!很凶的!” 肖尘被她逗乐了,指了指她身后那些眼神躲闪、甚至有几个还在微微发抖的老弱妇孺,又指了指她旁边那头正在悠闲啃草皮、完全无视这场“劫案”的小黑驴,笑道:“你说呢?你瞧瞧你身后,有一半人自己都在哆嗦呢。连我这头驴都看不起你们,你觉得我会怕吗?” “那是……那是我们没吃饱!没力气!”小女孩涨红了脸争辩。 “嘿,小小年纪不学好,嘴还挺硬!”肖尘作势卷袖子,故意提高了音量,“拿我大刀来!让我看看你这‘最厉害土匪’的女儿,有多大本事!” 一旁的沈明月简直没眼看,扭过头去不想理这个间歇性不着调的家伙。跟谁要刀呢?你想要武器不会自己变出来吗? “不要!贵人息怒!”就在这时,人群中猛地扑出一个妇人,一把将小女孩紧紧护在身后。 这妇人约莫三十上下,虽然衣衫也显旧,但浆洗得干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带着憔悴,却有一种与周围衣衫褴褛的流民格格不入的素雅气质。 她对着肖尘连连躬身,语带哀求:“贵人,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们……我们不是诚心要劫道,只是实在走不动了,饿得没办法,才想讨些吃食。冲撞了贵人。若是不方便,我们这就让开,绝不敢伤人啊!求您高抬贵手!” 肖尘看着这妇人,又扫了一眼那群面黄肌瘦、眼巴巴望着马车的老弱,心里的那点戏谑之意渐渐消散,化作一声轻叹。他放缓了语气,对那妇人说道:“你们这么多人,老的老,小的小,哪个路过的行商旅客,能周济得过来?这次讨到了,下一顿呢?” 那小女孩从妇人身后倔强地探出头来,抢着回答:“那就多劫几个!总能找到有吃的!” “你瞧瞧,这都跟谁学的?”肖尘被她这“远大志向”弄得哭笑不得,目光再次落到她背后那把夸张的大刀上,“还有,这刀又是哪儿来的?比你人都高,你扛得动吗?” 那妇人见肖尘语气缓和,不像是不讲道理的凶恶之人,便稍稍放下心来,叹了口气,娓娓道来:“贵人明鉴,实不相瞒,我们……我们确实是牛头山寨的。”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悲苦之色:“可那都是被逼的!上一任的知县老爷,是个会刮地皮的,巧立名目,什么都要交税。下地干活要交‘入田税’,上山砍柴要交‘出山税’,家里生火做饭甚至都要交‘炊烟税’……这些穷苦人家,哪里经得起这么盘剥?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逃进了山里,依附山寨,混口饭吃,好歹……好歹能活命。” 沈婉清和月儿已经开始默默地从马车里取出干粮、糕饼,分发给那些眼巴巴望着、不断吞咽口水的孩子和老人。肖尘看着,并未阻止,只是继续问那妇人:“既然山里有寨主收留,你们为何不在山里安生呆着,反而要跑到这官道上做这……这没什么前途的营生?山里的青壮男人们又去了哪里?” 那妇人接过月儿塞给她的一个面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化了才慢慢咽下,显然是饿极了又舍不得多吃。她听了肖尘的问话,脸上悲戚之色更浓:“贵人有所不知。如今的牛头山上,是真的没有青壮了。”她看了一眼身边那个还在努力跟馒头搏斗的背刀女孩,声音低沉下去,“牛头山的寨主,叫牛二,在这周围几个县里,也算是个响当当的名号。倒不是因为他武艺有多高强,而是因为……他的人品。” 第 156章 劫囚队伍 她眼中泛起一丝回忆的光芒,带着敬意说道:“遇到灾年荒年,别处土匪趁火打劫,牛大哥却会打开寨门,收留那些活不下去的穷人。他自己饿极了带着大家啃树皮、挖草根,也绝不会把投奔来的人拒之门外。等到年景稍微好一些,他反而不留人,会把寨子里身体强健的青壮年都赶下山去,让他们回归乡土,自谋生路。他说,山上就只有那么几亩靠天吃饭的薄田,产出有限,能养活的,也就是我们这些实在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罢了。周围县里许多人家,都曾受过他的恩惠,感念他的仁义,这才帮着他把名声传了出去。” “啃树皮……”肖尘低声重复了一句,自问若是易地而处,自己恐怕做不到这般地步,“倒也算是个真豪杰,难得的人物。可他既然是一寨之主,又怎么会允许你们,尤其是这么个小丫头,跑到官道上来做这种事?”他指了指那背刀的女孩。 那妇人——尹梨,闻言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牛大哥……他,他被官府抓走了!” 这时,那背刀的女孩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腮帮子还鼓鼓的,就迫不及待地抢着说话,声音因为塞着食物而显得有些古怪含糊,但语气却异常坚决:“我们要去劫狱!把我爹救出来!”她挥舞着小拳头,背后那柄大刀跟着晃动,显得既滑稽又让人心酸。 “劫狱?”沈明月闻言,柳眉倒竖,脸上浮现怒气,“是哪个混账官府,连这样的仁义之士也抓?这地方知县是谁?”她掌管清月楼情报,但对这种偏远地区的小山头和底层官吏,确实不会过多关注。 尹梨连忙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不能全怪官府。这一任的知县老爷,其实算是个好官,平日里并不来为难我们。这次……这次都是因为我……”她语气充满了自责。 “怎么能怪你呢?!”背刀女孩立刻大声反驳,小脸气得通红,“要怪就怪那个从京城来的狗官,还有那个不要脸的什么皇亲!” 尹梨擦了擦眼角,继续向肖尘等人解释道:“民妇名叫尹梨,原本也是附近县里一户小康人家的女儿,嫁人后日子也算安稳。可惜丈夫去得早,也没留下一儿半女,我只能守着一点薄产寡居。没想到……前些日子,不知怎的,被一位从京城来的皇亲国戚无意中看到,他就……他就派了爪牙来,非要强掳了我去做什么……做什么妾室。”她说到这里,脸上满是羞愤与恐惧,“我拼死逃了出来,慌不择路,跑到了牛头山脚下。是牛大哥好心,收留了我,庇护我在山寨里躲藏。” “可那皇亲仗着势力,不肯罢休。他不敢明着冲击山寨(或许也是觉得为个女人不值得大动干戈),就勒令本地知县,必须以‘剿匪’之名,进山拿人,至少要把我交出去。知县顶不住压力,只好派了衙役上山要人。”尹梨的声音充满痛苦,“牛头山上都是老弱妇孺,哪里经得起冲突?牛大哥是为了保护我们,怕衙役们动起手来伤及无辜,这才……这才自己束手就擒,悄悄跟着他们走了,让我们待在山上别动……” 说着说着,尹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那背刀女孩——牛二的女儿,见状用力跺了跺脚,骂道:“哭什么哭!哭能把爹哭回来吗?我们去县城,宰了那狗官和那个什么狗屁皇亲,我爹不就回来了!” 肖尘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群人,老的老,小的小,妇孺眼中除了悲伤便是茫然,他轻轻摇头,对那女孩说道:“小丫头,你看看你们这些人,老弱妇孺,全寨子能拿动棍棒的恐怕都没几个。就凭你们,怎么劫狱?恐怕还没走到县城,就被两个巡路的衙役给一锅端了。” “我很厉害的!”女孩不服气地拍了拍背后的大刀,“我爹教过我刀法!” 这时,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人,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说道:“贵人……救不救得出另说。可牛寨主对我们有大恩。我们……我们总得去送一送。不能让这样的好人,走的时候,身边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上路啊……”老人的话带着一种朴素的、令人动容的义气。 沈明月看着这些明知希望渺茫、却仍要坚持前往的老弱,心中那股江湖人的义气被激发出来,她朗声道:“谁说的救不出?既然让我们遇上了,就不能不管!我们陪你们去县城!大不了,砸了那县衙,看谁敢拦!” 说完,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肖尘,等待他的决定。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也汇聚到肖尘身上。 肖尘看着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带着期盼与绝望交织的脸,看着那女孩背后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大刀,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懒散的伪装。他语气平静: “去看看吧。我这个人,向来是不太相信‘好人有好报’这种话的,这世道,往往是好人吃亏。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如果这世上,真还有人相信这个,并且愿意为此付出……那这种人,就不该让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第157 章 县城大牢 县城大牢深处,有一间与众不同的囚室。 与其他牢房的阴暗潮湿、只有一堆稻草不同,这间囚室虽然依旧带着牢狱的阴冷,却摆放着简单的桌椅,甚至还有一架略显陈旧但还算干净的床铺。狱卒推开牢门,端着一盘香气四溢、色泽诱人的菜肴走了进去,轻轻放在桌上。 “牛寨主,吃饭了。”狱卒的语气带着罕见的恭敬。 被唤作牛寨主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朴实、身形颇为健壮的汉子,正是牛二。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显然用料不凡、烹饪精细的菜肴,眉头微皱,语气温和:“劳烦你们费心了。我牛二吃些寻常粗粮便好,实在不必如此破费。” 那狱卒叹了口气,低声道:“牛寨主,这可不是衙门的饭食。这是城东王员外特意让家里厨子做了,打发人送来的。听说这叫‘八珍鸡’,用料极其讲究,说是……说是连宫里的皇帝老爷,都难得一见、吃上一回呢!” “八珍鸡?”牛二闻言,猛地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竟是八珍鸡?王老头他……他竟舍得?造孽啊!” 他记忆中浮现出多年前的景象,那年饥荒,他带人去庄上‘借粮’,王员外连家小,金银细软都没顾上,却死死抱着一只大公鸡,说是这‘八珍鸡’,比命还重要…… 狱卒脸上也满是感慨,低声道:“王员外让人传话说……若是连您这样的人,最后都不得善终……那这世道,就真是……彻底坏了。” 牛二怔怔地看着那盘鸡肉,良久,才缓缓摇头:“怎么能叫不得善终?用我牛二一条命,换山上那么多人的平安,换他们能继续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这是顶好的事情,再好不过的结局了。”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理所当然的事。 狱卒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退到了一旁。 就在这时,牢房通道里传来脚步声。本县的宋捕头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纤细、用厚实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宋捕头对着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会意,两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囚室,并从外面轻轻带上了牢门,将这狭小的空间留给了牛二和那个斗篷人。 牛二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访客,眼中满是疑惑:“这位……姑娘?”他从身形判断出对方是女子,“你这是?” 那斗篷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头,伸手,将兜帽向后褪去,露出一张清秀姣好、却带着紧张与决然神色的年轻面庞。她对着牛二,盈盈行了一礼,动作间带着良家女子的仪态。 “小女子……名唤婉莹。”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宋捕头的妹妹……” “宋捕头的妹妹?”牛二更加不解了,他与这位宋捕头并无深交,甚至可说是“官匪”对立,他的妹妹来找自己作甚?“姑娘寻我,是有何事?” 宋婉莹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继续说道:“家兄……家兄说,牛寨主您一生行善,义薄云天,却……却苦了自己,至今……至今也未曾婚配,未曾留下子嗣。今日……今日您既然心意已决,不愿离开这牢笼……婉莹……婉莹愿……”她的话语断断续续,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最终一咬牙,清晰地说道:“愿为您牛家,留下一脉香火!” 说着,她竟伸手要去解那斗篷的系带,似乎要有所行动。 牛二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大变,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撞到身后的墙壁,连连摆手,语气带着惊惶与坚决:“不可!万万不可!这如何使得?!姑娘,你快快住手!” 宋婉莹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动作一僵,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却倔强地说道:“牛寨主放心,婉莹……婉莹是干净身子,亦是……亦是自愿的!绝非受人强迫!” “这不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牛二急得额头冒汗,语气恳切,“我牛二当年救人,帮人,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更不能用这种方式来玷污姑娘你的清白!岂能让你用如此方式作践自己?!” 宋婉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往事:“牛寨主或许不记得了……十年前,塬州大水,我家乡一片汪洋,爹娘都……都没了。只有哥哥带着当时才六岁的我,侥幸逃了出来,成了流民……那时灾民太多,周围各县都紧闭城门,不肯施救……我们饿得头晕眼花,眼看就要死在路边了……是您……是您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一碗活命的粥……” 她抬起泪眼,望着牛二:“哥哥后来常跟我说起,那时寨子里粮食也紧,您为了把稍微能果腹的东西留给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自己每天只喝一顿用树皮磨成粉、混着野菜煮的糊糊……婉莹后来偷偷尝过一口那种树皮粉,又苦又涩,剌得嗓子疼……可您却喝了那么久……” 牛二听着她的叙述,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忆那段艰难的岁月,他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作甚。” “不!我记得!”宋婉莹语气坚定,“我记得那个给我们分粥、自己却偷偷喝树皮汤的牛大叔!婉莹虽是女子,读书不多,却也懂得‘知恩图报’四个字!让婉莹为您做点什么吧……求您了……”她说着,又要上前。 牛二再次坚决地避开,神色严肃,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呵斥:“糊涂!我救你们,帮你们,是希望你们能好好活着,活得堂堂正正,幸福安康!不是让你用这种方式来‘报恩’的!你若真这么做,才是真正辜负了我当初救你们的心意!快回去!好好过日子,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平安顺遂!这,才是我牛二最想看到的!”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深沉而纯粹的道义。宋婉莹看着他坚决而坦荡的眼神,知道自己无法动摇他的心意,一时间,泪水流得更凶。 牢房内,一时间只剩下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第158 章 人心 县衙门口,背着夸张大刀的牛小牛,鼓足了气势,用尚带稚气的嗓音大声喊道:“牛头山的好汉在此!快把我爹放出来!饶你们不死!” 预想中的紧张对峙并未发生。 守在衙门口的两个差役,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两尊泥塑木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这“骇人”的宣告,更没看见眼前这个努力装出凶狠模样的小女孩。 牛小牛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她往前冲了几步,几乎要凑到差役脸上,小脸涨得通红:“喂!你们听见没有!我是山匪!来劫狱的!” 那俩差役依旧纹丝不动,甚至其中一个还微微侧过身,干脆闭上了眼睛,就差把“无视”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我……我……”牛小牛又气又急,眼圈都红了,她用力拍了拍背后的大刀,“你们看看!我有刀!很大的刀!没有这么瞧不起人的!” 肖尘在一旁看得好笑,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牛小牛躁动不安的脑袋。 他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几乎与差役擦肩而过,那差役依旧如同石像,毫无反应。 “别喊了,小丫头。”肖尘低头对牛小牛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人家这是……默许你进去了。你再这么大喊大叫,把真正不该引来的人招来,反而坏事。” 看来,这位牛寨主在本地的影响力与声望,比肖尘预想的还要高。 一个人若是高尚仁义到一定程度,他所行之事便能超越身份的界限,无论是受他恩惠的平民,还是这些底层差役,甚至可能包括那位被迫抓人的知县,内心都存着一份敬重与不忍。 这种时候,所谓的“官匪”界限,已然模糊。 肖尘本已做好了动手闯衙的准备,没想到过程竟是出奇的顺利。 不仅衙门口无人阻拦,进入县衙后,虽未见到什么高级官吏,但沿途遇到的仆役、文书,甚至偶尔走过的低级官员,都对他们这一行突兀的老弱妇孺视若无睹,更有人在他们稍显迷茫时,看似无意地咳嗽一声,或者用眼神示意某个方向。 在这无声的默契指引下,一群本该寸步难行的“山匪家属”,居然顺风顺水、毫无阻碍地摸到了县衙后院的监狱入口。 这一切,越发让肖尘觉得,自己这趟“闲事”管得值。能让整个县衙系统自上而下、心照不宣地网开一面,这牛二的人格魅力,非同小可。 让其他老弱在监狱外隐蔽处等待,肖尘只带着心急如焚的牛小牛走了进去。 监狱入口的守卫,如同衙门口的差役一样,对他们视而不见,仿佛成了真正的石像。 监狱内的过道阴暗而冗长,两侧是一间间散发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囚室。 肖尘已经习惯了这“处处有人指路”的奇特设定,他走到一间囚室前,敲了敲粗大的木栏杆,向里间一个缩在角落的囚犯问道:“老兄,打听一下,牛二关在哪间?” 那囚犯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急切地道:“救他干嘛?救我!救我出去,我送你黄金千两!” 肖尘一脸嫌弃地打量了他那身破旧囚服:“就你?看你这样儿,怕是连真金都没摸过几回,还千两?骗鬼呢!”说完不再理他。 旁边另一间囚室里,一个声音粗厚的汉子闷声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最里面那间就是。哼,这世道,不想走的天天有人惦记着救,真想走的,连个探监的都没有……” 肖尘道了声谢,带着牛小牛依言向前。 走到通道尽头,果然看到一间与众不同的囚室。里面点着温暖的烛火,有干净的桌椅,桌上甚至还摆着冒着热气的菜肴。 而更让人惊讶的是,囚室内,一个妙龄少女正扶着桌沿低声垂泪,而那本该是囚犯的粗豪汉子,却远远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脸窘迫无奈。 囚室门外不远处,宋捕头和那名送饭的狱卒像两尊门神似的站在那里,表情复杂。 肖尘瞅了瞅这诡异的场景,忍不住对牛小牛调侃道:“丫头,要不……咱们回去吧?我看你爹在这儿过得挺滋润,比我还舒服呢。” 牛小牛却没心思听他说笑,一眼看到父亲,立刻冲了过去,双手抓住牢门上那看似坚固的铁锁链,带着哭腔喊道:“爹!你没事吧?你……你这是在干啥呢?” 牛二看到女儿,更加窘迫了,连忙解释:“小牛!别瞎想!不是我弄哭的!” 更让肖尘无语的一幕发生了。只见牛小牛抓的拇指粗的铁链,被她随手扯了下来。这根本就是挂在上面的。 “爹!跟我回去!”牛小牛冲进囚室,拉住牛二的胳膊,“你知不知道山寨里的大家有多担心你?你倒好,在这里……在这里……”她看了一眼旁边哭泣的宋婉莹,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 “别胡说八道!嘴里没个把门的!”牛二老脸一红,低声呵斥,“这是你婉莹姐姐!” 肖尘也走近囚室,对牛二说道:“牛寨主,看来这县衙上下,并无意为难你。既然如此,何必固执?回去吧。” 牛二脸色恢复严肃,对着肖尘抱了抱拳,感激却坚定地说道:“这位壮士,感谢您仗义出手,也感谢您护送小女前来。但我牛二,不能走。” 他目光扫过门外的宋捕头和狱卒,声音沉重:“我一走,倒是轻松了。可这些私自放我、为我行方便的兄弟们怎么办?王知县又该如何向上面交代?” 宋捕头从阴影中走上前几步,沉声道:“牛寨主,您多虑了!我们老爷私下交代过,您随时可以离开。所有干系,他一力承担!” 牛二缓缓摇头,眼神清明:“宋捕头,莫要哄我。王知县若是真能一力承担,当初就不会有人去山上抓我了。县里好不容易来了个体恤百姓的好官,让大家的日子刚有点盼头,若是因为我牛二一人,牵连了他,丢了官甚至获了罪,那我于心何安?这岂不是害了更多百姓?” 宋捕头一时语塞。他知道牛二说的是实情,此事的关键不在于王知县的态度,而在于京城里来的贵人。莫说是一个知县,便是知府大人,也得罪不起。 第159 章 所谓贵人 牛小牛看着父亲坚决的神色,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肖尘。 肖尘捏了捏下巴,看着牛二那副“舍生取义”的倔强模样,忽然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地说道:“对付这种把‘大义’、‘责任’整天挂在嘴边、油盐不进的倔驴,你就不能跟他讲道理。” 他对着宋捕头和牛小牛一挥手,干脆利落地下令:“直接绑了!找辆板车,把人往上一扔,拉走完事!跟他废什么话!” 宋捕头眼睛一亮!对啊!讲不通,那就来硬的!大不了不要这捕头的差事,一起当山匪去! “别!诸位,这如何使得!”牛二慌忙摆手拒绝。 可他话音未落,牛小牛已经像个小牛犊一样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他一只胳膊。宋婉莹见状,也咬了咬牙,上前帮忙拉住他另一只胳膊。牛二空有一身力气,面对两个女孩却不敢真的推搡,一双手臂僵住了。一时竟被治住了。 宋捕头和那狱卒见状,立刻找来结实的绳索,口中还念叨着:“牛寨主,对不住了!形势所迫,您多包涵!” 三下五除二,两人合力,竟真把牛二给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然后一人抬头一人抬脚,直接将这健壮的汉子扛了起来。 牛小牛拍了拍手,解决了一桩大事,这才有空回头,看向一直袖手旁观的肖尘,奇怪地问:“你……你怎么光动嘴,什么都不干啊?” 肖尘双手一摊,表情那叫一个理所当然:“我出主意,我指挥全局!我凭什么还要亲自干活?动脑子的人,通常都比较金贵,懂不懂?” 牛小牛被他这强大的逻辑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你有理!” 一行人就这样,在县衙监狱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扛着被捆成粽子、兀自还在无奈叹息的牛寨主,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那间温暖的囚室,和一桌渐渐凉掉的“八珍鸡”。 里面“营救”牛二的行动刚告一段落,肖尘等人扛着人出来,却发现外面庭院里的气氛已然大变。 只见一个身穿锦绣长袍、身形干瘦、尖嘴猴腮,长相活脱脱像只成了精的大耗子的老头,正趾高气扬地堵在院子门口,挡住了牛头山一众老弱妇孺的去路。 他身后站着两个护卫。他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穿官服、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本县的王知县。 那耗子精似的老头,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人群中的尹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淫邪,嘎嘎笑道:“小贱人,我就说你逃不出爷我的手掌心!跑到这穷山恶水,还不是一样跑出来了?” 王知县强压着怒气,出言劝阻,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李翁!还请慎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您如此行事,强抢民女,这……这若是传扬出去,就算是逍遥侯爷知道了,恐怕也……” 一提这茬,那李老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打断:“什么民女?!王大人,你眼睛瞎了吗?这些都是牛头山的山匪!是土匪窝里的贼婆娘!本翁让你把他们抓起来,是替你肃清地方,为民除害!”他唾沫横飞,直接将一顶“山匪”的帽子扣了下来。 然后,他那令人不适的目光从沈明月、沈婉清和月儿身上贪婪地扫过,最终又落回尹梨身上,笑容越发猥琐:“逃得好啊!你这一逃,倒是又给爷我带回来三个水灵灵的小美人儿!哈哈,好啊!真是意外之喜!” 他对着身后的护卫一挥手,语气狠戾,“还愣着干什么?帮王大人一把,把这些土匪都给我宰了!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管老子的闲事!” 沈明月眼神一冷,不动声色地将沈婉清和月儿护在自己身后,体内真气暗自流转。她倒不是怕这几个护卫和衙役,只是担心混战中护不住所有人。 然而,周围的衙役们却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古怪,非但没有上前,反而都悄悄看向自家知县老爷,脚下像是生了根,没有半分动作。 “你们!你们耳朵都聋了吗?!”李老头见指挥不动衙役,气得跳脚,指着王知县骂道,“都不想干这差事了是不是?勾结土匪,你们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王知县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挺直了脊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李翁!普天之下,自有法度,王法昭昭!今天,就算……就算是逍遥侯亲临,也不能逼本官做这等伤天害理、龌龊不堪之事!” 他这番话,显然是将自己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豁出去了。 “好啊!好你个王知县!”李老头没料到这小小知县竟敢如此硬顶,三角眼里射出怨毒的光,直接出言威胁,“你就不想想自己的官位前程?不想想你老家那些亲戚族人的死活?!” 就在这时,肖尘带着他的“扛人小队”从监狱通道里走了出来,正好将这“大耗子精”跳脚骂街、威胁的一幕尽收眼底。 “嚯!”肖尘也被那老头的尊容惊了一下,脱口而出,“这又是什么品种的妖怪成了精?长得也太……拟物了吧?” 那李老头平生最恨别人议论他的长相,闻言如同被锥子扎了屁股,猛地转过头,一双鼠目瞬间锁定肖尘,尖声叫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放肆!来人!把他给我一并拿下!” 肖尘却没理他,反而扭头问旁边正扛着人、表情复杂的宋捕头:“宋捕头,这玩意儿……就是那个从京城来的、所谓的‘皇亲国戚’?哪家王府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货色?这模样,该不会是国库里的耗子偷吃了皇粮,修炼成精跑出来了吧?”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胆狂徒!你……你找死!”李老头被左一个“耗子”右一个“耗子精”气得几乎晕厥,脸色由青转紫,指着肖尘,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咆哮,试图用身份压人,“我……我可是当今战神、威震天下的逍遥侯的亲舅舅!!” 第160 章 正蹬窝心脚 他这话一出,肖尘瞬间呆立当场,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紧接着,他就感受到了旁边沈明月投来的、那混合着惊愕、玩味和“看你如何收场”的诡异眼神。 短暂的死寂之后,肖尘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化为极致的荒谬与暴怒。 “我去你大爷的!”他给予的回应简单、直接、且充满物理力量。 肖尘几个跨步前冲,身形跃起,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李老头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可能碎裂的“咔嚓”声。 那李老头干瘪瘦小的身子,就像是被攻城锤砸中的破麻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直接离地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轰”地一声,狠狠地砸在了后方坚硬的院墙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他像一摊烂泥般滑落在地,四肢抽搐了一下,便没了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李翁!!”王知县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他虽然不齿这老头的为人,但也万万不能让他死在自己的县衙里啊!这祸事可就闯大了! 几乎在肖尘动手的同时,李老头身后那两名护卫也反应了过来,脸色剧变,刚要有所动作。 然而,一道白色的身影比他们更快! 沈明月如一阵清风掠过,左手并指如刀,迅捷无比地劈在一名护卫的颈侧,同时脚下悄无声息地一绊。那护卫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她身形不停,右手的折扇,手腕一抖,扇骨精准地敲在另一名护卫的太阳穴上。那护卫眼神一滞,晃了两下,也“噗通”栽倒。 兔起鹘落之间,两名看起来颇为彪悍的护卫已被沈明月轻松放倒,干净利落。 直到这时,院子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衙役们才真正紧张起来,虽然心中可能对那李老头也无好感,但职责所在,还是下意识地“呼啦”一下围拢过来,将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王知县护在了中间,紧张地看着肖尘和沈明月这两个煞星。 “我……”肖尘胸腔里堵着一大堆的骂人话,恨不得用最质朴的语言问候那老耗子的十八代祖宗。 可眼角的余光扫过身旁的沈婉清——她正睁着那双清澈又带着点担忧的眸子望着自己,肖尘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又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在婉清面前失态。骂人是无能狂怒的表现。他有一万种更“文明”且更有效的方法,让这个敢冒充他亲戚的耗子精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沈婉清轻轻捂着嘴,看着墙脚那个生死不知的老头,小声问道:“相公,这人……是……” 一旁的沈明月笑着接过话头,为她解释道:“婉清,你没在江湖上走动,不知这些门道。世上有这么一路专钻空子的骗子,就喜欢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偏僻县城活动。他们专门冒充那些声名显赫、但当地官员又难以接触核实的达官显贵的亲属,比如什么侯爷的舅舅、国公的叔父之类。” 沈婉清听得倍感新奇:“他们这样……就不会被识破吗?” 这次是肖尘开口解释,他也听过这类骗术,语气带着讥讽:“因为他们聪明得很,并不直接去骗当地官员的钱财——那样风险太高。他们利用这种伪造的身份,专门欺压普通百姓,强取豪夺。这就导致了一个微妙的结果:地方官员即使有所怀疑,往往也不会,或者说不敢,去深入查证他们的身份。”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这丑陋的逻辑:“因为万一查出来是真的,那你就把这位‘皇亲国戚’给得罪死了,前程还要不要了?可如果不去查,就算他是假的,当官的也没什么实质损失,毕竟被欺负的只是些平民百姓。而在很多官员眼里,百姓的冤屈,没那么重要。” 沈婉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眉宇间对这等行径流露出明显的厌恶。 沈明月又看了一眼那边脸色变幻不定的王知县,带着一丝理解说道:“当然,也可能不是王县令不想查。实在是我们这位逍遥侯……”她瞥了肖尘一眼,“来历太过神秘,根底难寻。地方官员想查也无从查起。而且偏偏这位侯爷确实在附近,这就更给了这骗子借题发挥的胆量和可信度。” “还怪我了?”肖尘越想越气,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上来。忍?忍个屁!他指着墙脚那摊“烂泥”对旁边的衙役下令:“去!再给我补两脚!照脸踹!” “这位英雄!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了!”王县令在衙役的保护圈里急忙出声,脸上是真切的焦急,“不能再打了,再打就真断气了!是真是假,眼下只能先将此事详细记录,上报朝廷,由朝廷定夺啊!” “不打他也活不多长了。”肖尘对自己的脚力还是挺有自信的,除非这老东西真是耗子成了精,命特别硬,否则以那干瘪身板受他盛怒一脚,绝对挺不了多长时间。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王县令关键时刻虽有文人的风骨敢于硬顶,但事态发展到可能要出人命,而且还是牵扯到“侯爷亲戚”这种敏感身份的人命,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底层官员的软弱与惶恐便显露了出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肖尘看他那样子,没好气地说道:“你就按实情上报。写成:有歹人冒充逍遥侯亲属,在本县地界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恰被路过正义的逍遥候识破。该歹人气焰嚣张,负隅顽抗,在冲突中被失手当场打死。就这么写!” 王县令闻言一愣,迟疑地看着肖尘:“您……您说您是……逍遥侯本人?”他脸上写满了“这会不会是骗子”的怀疑。 第161 章 分肉 肖尘一看他那表情,胜负欲“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指着墙脚骂道:“嘿!那个长得跟耗子成精似的老帮菜冒充,你都敢信!凭什么轮到我这正主儿了,你反倒不信了?你看看我!”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袍,挺了挺腰板,“我这卖相,这气度,怎么说也比那老货强吧?哪点不像?” 沈明月在一旁简直没眼看,扶额道:“有哪一点像?人家有一整套精心设计的骗术流程,甚至可能还有伪造的信物、事先编好的说辞。你呢?把你那圣旨拿出来给他看看不就好了?” “就不拿!”肖尘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战,梗着脖子,“我什么时候还需要自证身份了?爱信不信!反正那老耗子是救不活了,你自己看着办!” 王县令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心里反而信了五六分。 他之前也正是因为隐约听说逍遥侯带着家眷在这一带游玩,才被那李老头唬住。 此刻见肖尘虽然行事霸道,但身边女子气度不凡,言语间对朝廷、对侯爷身份似乎极为熟悉,心下已然动摇。 再看看眼下这烂摊子,他一咬牙:“也罢!下官……下官姑且信了。” “瞧你不情不愿的样子!把那老耗子给我吊到县衙大门外的旗杆上去!”肖尘还觉得不解恨,又补充了一句。 “可……可是这样……”王县令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曝尸太过骇人听闻。 “他要是真的逍遥侯舅舅,你现在把他放了、厚葬了,你也跑不掉!”肖尘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要是真的,你凭什么不听我的?!” “可是……人还没断气呢……”一个衙役小声嘀咕。 “没断气就现在吊上去!等他什么时候断气了,发臭了,再找个风口大的山口挂起来!”肖尘恨得牙痒痒,“我要把他吊成老鼠干!看以后还有什么阿猫阿狗敢随便冒充!”他实在是被这老耗子的造型给恶心到了。 衙役们见知县大人似乎默许了,又见肖尘气势骇人,只好硬着头皮去搬动那不知死活的李老头。 他们心里也松了口气,只要不让他们跟这两位煞星动手,干什么都行。 他们这位王大人虽然有时迂腐,但为人还算正派,得护着点儿。 至于这京城来的“皇亲”是真是假,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这时,宋捕头已经和狱卒一起把牛二放了下来,让他坐在监狱门口的台阶上。牛二自己扯开了手腕上的绳子,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看着肖尘,欲言又止:“可是我……” “闭嘴!”肖尘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现在没心情听你那些大道理!你,现在是我的人质……不对,是肉票!听懂没有?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说话!” 牛二被他这蛮横不讲理的说法弄得一愣,张了张嘴,看着肖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把话又咽了回去,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人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有种一言不合就要打人的气质。 肖尘这才稍微顺了点气,对宋捕头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去雇几辆大车来!你看看这老的老,小的小,让他们靠两条腿走回山上去,走到天黑也到不了!赶紧的!” 宋捕头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王县令,王县令看着眼前这难以收场的局面,又看了看被救出的牛二和那群眼巴巴的老弱,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选择相信这位行事霸道、身份存疑的“逍遥侯”了。 好在牛二的事情算是解决了,自己虽担了风险,终究没有违背本心,也算是一点慰藉。 宋捕头很快找来几辆运货的牛车,让牛头山的老弱妇孺坐上去,晃晃悠悠地开始返回山寨。 肖尘干脆驾着自家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牛车队伍后面,他也想顺道去看看,这个被传得如此仁义的土匪窝,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马车车厢内,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小桌上摆着一个从县衙带出来的食盒,里面正是那盘没怎么动过的“八珍鸡”。 肖尘揭开盖子,香气虽不如刚出锅时浓郁,但依旧诱人。 “来来来,快尝尝。”肖尘招呼着,语气带着几分献宝的意味,“那狱卒挺有眼力见,专门给端出来的。听说这玩意儿叫‘八珍鸡’,是用八种特别金贵的草药喂养大的,费时费力,等闲人可见不着。” 牛小牛的大刀被她爹收回去了,没了那夸张的负累,她恢复了小女孩的活泼,活力上升了好几个档次,一听肖尘这话,立刻声明主权:“这是别人送给我爹的!” “那又怎么样?”肖尘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上次我出手,皇帝直接送了我一套京城的大宅子。这次我出手救人,还打了耗子精,吃你们一只鸡怎么了?!” “呸!那个只是长得像耗子!我……我也能打!”牛小牛不服气地挥舞着小拳头。 肖尘懒得跟她斗嘴,直接扯下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优先递给身旁的沈婉清,语气温柔:“婉清,快尝尝,这东西不常见,是个新鲜玩意儿。” 牛小牛见状,也伸手想去扯另一只鸡腿,却被肖尘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打在手背上。 “洗手去!”肖尘嫌弃地瞥了眼她的小黑手,“瞧瞧,手上又是泥又是灰,颜色都变了。也不怕吃了闹肚子?” 牛小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不算干净的手,气势弱了些,嘟着嘴接过了月儿好心递过来的小木盆和水囊,一边洗手一边还不忘为自己辩解:“今天是走得急了,没顾上!我平常可爱干净了!” 肖尘没理她,又扯下一个鸡翅,递给对面的沈明月:“喏,吃鸡翅。会吃的人都懂,一只鸡的精华,全在翅膀上了。” 沈明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根本不信他的鬼话,自顾自取出一双干净的银筷,姿态优雅地自己夹了一块鸡肉。 肖尘看向月儿,觉得这丫头也不好糊弄,便把手里那个鸡翅转而递给了洗完手回来的牛小牛。牛小牛倒是不嫌弃,接过鸡翅,也顾不上用筷子,直接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咬得脆响,连骨头都没放过。 “喂!你连骨头也吃?”肖尘看得目瞪口呆,“也不怕卡着喉咙?” 牛小牛嚼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懂!骨头可香了!嚼碎了咽下去!” 第162 章 名字 “怕了你了……”肖尘被她这彪悍的吃法镇住,又撕下一大块鸡胸肉递给她,“再给你一块,慢点吃。” 一只不算太大的八珍鸡,五个人分,肖尘自己也只吃到了另一个鸡翅膀。他每次想朝肉多的部分下手,就会对上牛小牛那“你再抢我就哭给你看”的水汪汪大眼睛,只得败下阵来。 沈明月细嚼慢咽地吃完自己那份,取过水囊漱了漱口,微微蹙眉道:“感觉……和寻常的土鸡,味道上似乎并无太大区别。是不是骗人的?” “它不管吃什么长大,还是只鸡啊,能有多大差别?”肖尘虽然也觉着这“八珍鸡”名不副实,有点失望,但嘴上却偏要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要是吃好东西就能变得特别美味,那天下最美味的,岂不是贪官了?” 牛小牛倒是吃得心满意足,连手指上的油渍都吸吮干净了,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问道:“你们……是不是都读过很多书啊?” 肖尘点头:“算是吧。怎么?”他不知这丫头又打什么主意。 牛小牛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说道:“那……那你们能给我改个名字吗?我爹他什么都好,就是……就是不识字,取得名字不好听。”她对自己“牛小牛”这个名字,显然是有些怨念的。 肖尘不以为意,随口道:“小牛怎么了?听着多实在,多可爱?跟你多配啊。” 牛小牛立刻垮下小脸,指着车厢外月儿的那头小黑驴,委屈地控诉:“可爱什么呀!月儿妹妹养的那个……都叫黑小驴了!我不要跟驴一个辈分!” 月儿插嘴道“叫姐姐。我可比你大!” 牛小牛反驳“我只是瘦一点儿。” 肖尘被这理由逗乐了,忍着笑,认真地想了想:“那……叫牛小花?听着就秀气!” 牛小牛气鼓鼓地扭过头,不理他这个不靠谱的,把充满期盼的目光投向了看起来最温柔、最有学问的沈婉清。 沈婉清接收到她求助的眼神,温柔地笑了笑,沉吟片刻,柔声道:“小牛有志向,活力十足。不如……叫‘星莹’如何?牛星莹,寓意你像星辰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闪闪发光,明亮动人。” “牛星莹……”小女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星星……会发光……我喜欢!我喜欢这个名字!”她连忙央求沈婉清,“姐姐,姐姐,你能帮我写下来吗?我要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牛头山寨,与其说是个土匪窝,不如说是个坐落在山坳里的、格外贫困的村落。 放眼望去,大多是简陋的窝棚,只有两三间勉强算是土坯房,这便是山寨的全部家当。 寨子里留守的人不多,除了几个实在走不动的老人,便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听到寨主牛二平安归来,整个山寨顿时沸腾起来,孩子们的欢叫声、老人们的唏嘘声充满了这个小小的山坳。 肖尘趁着天色未完全暗下,在牛二的陪同下粗略看了看他们赖以生存的“薄田”。 那实在称不上是田地,只是山石缝隙间开辟出的几小片菜地,加起来恐怕还不如富贵人家后院的花圃大。 山上多是岩石,能有这几片能长点东西的土地,已属不易,可见生存之艰难。 沈明月和沈婉清将马车里携带的、原本预备路上食用的米粮、肉干、点心等,尽数取了出来,交给了寨子里会做饭的妇人。 当晚,山寨中央燃起了难得的篝火,所有人都分到了一份比平日丰盛得多的食物,气氛如同过年一般热闹。 沈婉清看着那些捧着食物、眼中闪着幸福光芒的孩子和老人,心中触动,这一路行来,她开始慢慢明白,天下的苦难太多,他们有能力照亮一时一刻,却终究无法让夜空常明。 热闹渐渐散去,篝火也只剩余烬,人们各自回到简陋的栖身之所休息。 牛星莹凑到了肖尘几人休息的帐篷外。女孩特有的敏感让她察觉到,当明天天亮,篝火彻底熄灭,或许就是分别的时刻。 虽然相识不过短短一日,但这短暂的经历,这些带来希望和欢笑的人,让她心中充满了不舍。 她走到正在仰望天空的肖尘面前,白日里那股炸炸呼呼的劲头不见了,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安静和迷茫。“我爹常说,做人要知恩图报。”她小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我们寨子里,什么都没有……” 肖尘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那个牛寨主,真的是你亲爹吗?” 牛星莹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这里的好多孩子,都管他叫爹。他就是我们的爹。” “那他要求你们为他做过什么吗?或者,要求你们必须报答他吗?”肖尘继续问。 “没有。”牛星莹回答,“他只会把东西分给我们,教我们道理。” “那他教你‘知恩图报’,可他自已呢?他收留你们,保护你们,又何曾要求过你们的报答?” 肖尘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平和而清晰,“他帮你们,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么做,这么做他心安,他高兴。那么,我现在帮你,也是因为我愿意,我觉得这么做让我高兴。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似懂非懂的眼睛:“如果你总觉得欠了我什么,总想着要如何‘报答’,反而会让我觉得不自在,甚至有点难过。明白吗?就像牛寨主希望你们好好活着一样,我也是一样的。” 牛星莹沉默了片刻,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我好像明白了一点。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对了,”肖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戏谑的调调,“跟你爹说,别叫牛二了。这名字听着就不够威风,还有点……嗯,不吉利。他长得高高大大,挺威猛的,以后就叫牛猛吧!还有,跟他说,他这个山寨大王的位置,我看上了!从今天起,我就是牛头山的大寨主!他嘛,就委屈一下,当个二寨主好了!” 牛星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弄得哭笑不得,嗔怪道:“你又胡说!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么胡说了?”肖尘理直气壮,“我救了你们寨主,保住了你们山寨,当你们个大寨主怎么了?名正言顺!” 牛星莹看着他,忽然很认真地问:“她们一直叫你公子,明月姐姐、婉清姐姐和月儿妹妹的名字我都知道了,可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肖尘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威武的姿势,朗声道:“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威震天下、文武双全、英俊潇洒的战神——逍遥侯,肖寻缘!” 牛星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小嘴一撇,毫不犹豫地说道: “呸!你又骗人!” 第163 章 白马之死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肖尘的马车已经悄然驶离了牛头山。 山寨里的人们,许多都早早醒来,默默地站在窝棚前、山路边,目送着这辆带来转机与短暂欢愉的马车远去。 月儿骑在她的小黑驴上,努力回过头,用力挥舞着手臂,向她新认识的、名字还没记全的小伙伴们道别,直到山路拐弯,再也看不见那些瘦小却奋力挥动的手臂。 肖尘坐在车辕上,嘴里哼着显得轻松愉快的小曲。 沈婉清从车厢里探出身子,将门帘掀开一角,看着丈夫的侧脸,柔声问道:“相公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肖尘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前方层峦叠嶂的群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回答道:“人世间,纯粹的恶意见得多了,难免会觉得憋闷。但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好意与善良,本就如同这山间的清泉,稀少而珍贵。能亲眼见到,亲身经历,自然是件让人心情舒畅的好事。” 他所说的,自然是牛二那般舍己为人、以及牛头山上下那种知恩图报的质朴情感。 然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白马盟”,却正在经历一场截然不同的、血与火的洗礼。 他们此刻,正无比清晰地体验着正规军队对江湖帮派的绝对碾压。 一位在江湖上享有盛名、以一手“流云剑法”著称的白马盟长老,怒吼着挥动他赖以成名的宝剑,剑光闪动,精准地削断了迎面刺来的两根长矛的矛头。 他本以为会看到对方士兵惊慌失措的表情,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毫无波动的眼神。 正前方的两名长枪手面无表情地向后稍退,左右两侧以及身后,更多的长矛如同毒蛇般,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不同的角度疾刺而来! 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老者还想凭借精妙身法周旋,刚侧身避开左侧一枪,右肩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一支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射来的弩箭,已然深深钉入了他的骨缝! 他身形一滞,紧接着后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巨痛,一柄战刀从他视野盲区狠狠劈入…… 这惨烈的一幕,不过是整个白马盟总舵所在小镇战场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 往日因白马盟而繁华起来的街巷,此刻已沦为修罗杀场。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交织在一起。 房屋倒塌,火光四起,曾经象征着江湖地位的演武场上,如今堆满了残缺的尸体。 南阳王可以凭借其皇叔的身份,上演一出“熔兵铸犁”的闹剧,以求苟全性命。 但像白马盟这样依附于他的附庸势力,却没有这和幸运,只能迎来朝廷冷酷无情的清算。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朝廷的反应会如此迅速,如此酷烈,派来的边军精锐手段如此狠辣,根本不留任何谈判或投降的余地。 实际上,前来围剿的军队在人数上并未形成压倒性优势。但他们拥有严密的组织,令行禁止的纪律,以及战场上磨练出的、近乎本能的配合作战。反观白马盟的江湖人,虽然武艺或许更高,内力更深厚,剑法更精妙,却大多单打独斗,在这种集团军阵的冲击下,如同一盘散沙。 他们的抵抗,就像海浪面前的沙堡,浪潮一过,便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被冲刷得七零八落的残骸。 正如肖尘曾经说过的那样:在这种国家层面的暴力机器面前,所谓的江湖高手,的确只是“跑得快一些、死得可能晚一点”的老百姓。 白马盟盟主尚云顿,躲藏在总舵最坚固的内堂之中,听着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与惨叫声,脸上已是一片死灰般的惨淡。 他半生心血,苦心经营,好不容易将白马盟发展到如今雄踞一方、黑白两道通吃的规模,却在倾刻之间,烟消云散,毁于一旦。 作为一个江湖人,他只知道攀附权贵、投机钻营可以带来泼天的富贵和权势,却从未真正理解,涉及到皇权争夺的斗争,是何等的残酷与不容沙子。 他甚至到现在还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导致这灭顶之灾如此精准而迅速地降临。 不过,他毕竟在此地盘踞经营多年,狡兔三窟,自然也预留了保命的退路。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快步走到书房角落,挪开一个看似装饰用的青瓷花瓶,小心翼翼地掀开下面一块毫不起眼的地砖。地砖下,露出一个精巧的金属机关。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握住,用力转动。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内堂一侧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尚云顿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此刻他已顾不得什么盟主威严,也顾不得还在外面苦战、甚至可能已经罹难的儿女和心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这条秘密地道是他耗费重金、秘密修建的,直通小镇之外数里的一处隐蔽山林。地道出口处,常年备有一匹喂饱草料的快马。 只要骑上马,沿着小路急行两个时辰,便能到达安灵渡。 只要登船顺流而下,便可逃出生天,远走高飞。 如此想着,他在地道中摸索前行的动作又快了几分,几乎是用跑的。 他将地面上那些曾经与他歃血为盟、互称兄弟的手下们的绝望惨叫,彻底抛在了脑后。 此刻,活下去,是他唯一的念头。 地道并不太长,他很快看到了出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谨慎地放慢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动静,这才用力推开伪装的出口石板,敏捷地钻了出来。 然而,他预想中那匹拴在树旁的快马,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尚云顿心中猛地一沉,仓皇地四下张望。这片位于山林深处的空地,寂静得有些可怕。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 两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一个身着绿衣,眼神灵动中带着冷冽。而另一个,身穿红衣,面容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恨意! 尚云顿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失声叫道: “你们……是谁?!” 第164 章 孤灯残影 南方的气候果然较之北方温和太多。就算已过中秋,在依水而建的古城中,感受到的也只是夜晚时分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微凉,驱散了白日的余温,更添几分舒爽。 传说这座古城早年饱受水患之苦,先民耗费巨大心力修筑了坚固的堤坝。 后来河流部分支流改道,水势变得温顺,但那座建造得过于结实的大坝却留存下来,反而因其稳固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在此定居,历经岁月,慢慢演变成如今这座河网密布、小桥流水、景色分外秀丽的城池。 城中河道蜿蜒,石桥座座,行路的人与撑船的舟子,有时相隔不过丈许,各自忙碌,却又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和谐与安逸。 沈婉清几乎是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地方。这里的柔美水韵、温婉气质,与她的性格是如此契合。 肖尘陪着她们在城中闲逛了片刻,细雨袭来,他便撑着伞,与她们一同回到了下榻的临水客栈。 然而,在他自己的房间门口,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面孔——正是永和城夜市上,那个被虎卫追捕的绿衣少女。 少女见到他们回来,立刻欠身,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目光直接望向肖尘,声音清晰地说道:“侯爷,独孤小姐……想见您一面。” 肖尘对这对身世坎坷、挣扎求存的少女并无恶感,反而有几分欣赏其韧性,闻言并未拒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带路吧。” 绿衣少女指了一个方向,竟是他们房间的隔壁。 肖尘也没觉得奇怪,这些江湖人自有其门路,便推门走了进去。 沈明月却微微蹙眉,上前一步想要跟上。 绿衣少女立刻侧身,再次行礼,语气带着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拦住了她:“楼主请留步。翎儿……她想单独见侯爷。” 沈明月身为清月楼主,自有其身份与气度,岂是轻易能被拦住的? 她眉梢微挑,语气虽淡却带着压力:“我若非要进去呢?” 绿衣少女深深一揖,头埋得更低:“请您体谅……翎儿她……没有时间了。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怎么会……?”沈明月一怔,后面的话哽在喉间,没有再坚持。 她明白“没有时间”意味着什么。 那个修炼了霸道魔功、生命如同风中残烛的少女,这么快就走到了尽头。 …… 肖尘推门走进房间。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烛火如豆,在空气中微微摇曳。 独孤翎就靠坐在床头,在昏黄光线的勾勒下,她的身影单薄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是一张被剪下来、轻轻贴在窗棂上的纸人,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 肖尘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的情况。那是已经寻不到一丝血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石般的苍白,精致,却更易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如同上好的瓷器般迸裂开来。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曾经带着仇恨与执拗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与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看着肖尘,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你……来啦……” 肖尘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尽管他早已知道这个女孩选择了怎样一条燃烧生命的绝路,也预见到这注定的结局,可当这一切如此具象地呈现在眼前时,胸口还是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与酸楚堵住。 他放柔了声音:“嗯。你找我,有什么事?” 独孤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向自己床榻边的位置,声音轻得像羽毛:“坐……坐下说,好不好?我……我好像有很多事想求你……是不是……有些太贪得无厌了?” 肖尘与她相识不长,接触不多,但此刻却被一种莫名的、深沉的哀伤情绪笼罩。 他依言在床沿坐下,应道:“你说,我在听。” 独孤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贪婪的注视:“你……你先坐过来些。” 说完,她似乎又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唐突,自顾自地低声喃喃,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回忆:“小的时候……我和我娘说过……等我长大了,一定要……一定要嫁一个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可惜……我找到了……却不能……嫁你了。” 肖尘沉默地挪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微弱气息。 他发现女孩的身体在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想找条薄被替她盖上,目光扫过床铺,却发现上面除了她倚靠的枕头,空空如也,连一张多余的毯子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得吓人的小手,轻轻地、却用尽了力气般抓住了他的手腕。 “抱抱我……可好?”独孤翎仰望着他,眼中带着最后的、小心翼翼的祈求,“就一会儿……我有点冷。” 肖尘没有犹豫,俯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横抱在自己膝上。 她轻得超乎想象,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衣衫,几乎没有重量。 肖尘一手稳稳地揽着她单薄的肩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她的手臂,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在这种情境下,一切动作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然,源于一种超越言语的本能。 独孤翎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微微侧过头,看着他那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 她满足地、极轻地叹息了一声:“真好……嫁给你……一定很幸福吧……” 第165 章 沈明月的来历 肖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重,低声道:“也不一定。我这个人,毛病多得很。” “婉清姐姐……一定很幸福。”独孤翎的话语里,带着一丝遥远而真切的憧憬,“我看过她……看你的眼神。还有……她的笑容。那是我……从未有过,也不敢想的……” 肖尘像是闲聊般回应,目光却落在虚空处:“婉清她……本身就很好。” 独孤翎的气息似乎更微弱了一些,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母亲……临终的时候……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放下仇恨……好好活着……我不服气……我如果放下了……还有谁能记得……万圣宫?还有谁……记得那些死去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执拗,却又透着一丝迷茫:“到现在……我也不后悔……可是……很多人死了……因为我……我不是个坏人……对吗?” 肖尘拍抚着她的手臂没有停,声音低沉而肯定:“你当然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的孩子。” “可我不择手段……”独孤翎的眼中滑下两行清泪,瞬间没入衣襟,“南阳王……虽然没有造反成功……可是……南蛮部落已经知道……朝廷内部不稳,皇子争位……他们……很可能会趁机动乱……会死很多很多的人……边境的百姓……都是无辜的……侯爷……你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不要动乱……” “好。”肖尘没有任何迟疑,郑重地应承下来。 独孤翎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耗尽了力气,话题飘忽地转开:“其实……我想过……对你使美人计的……全天下都知道……你最宠老婆……” 肖尘此刻心绪纷乱,闻言也只是心不在焉地顺着她的话问:“那你……为什么没有试一试呢?” 独孤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甚至将一直落在他侧脸上的目光都移开了,望向了桌上那盏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嘴唇轻轻开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呓语: “娘……翎儿……累了……” 抓着肖尘衣襟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肖尘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桌上的油灯,悄然熄灭。 一个多时辰后,他才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沈婉清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脸上神色低沉,眼中带着难以化解的郁结,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肖尘看着她担忧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走了……去寻自己的母亲了。也许……会被骂吧……这么不听话……” 沈明月站在一旁,默默地低下了头。江湖,恩怨,宿命……就是这么残酷。 与其说是身不由己,不如说是放不下的执念,最终燃烧了自己。 她想起了独孤翎不顾一切的复仇,这一切,似乎早已写好了结局。 沈婉清走到肖尘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温柔而坚定地握住了他冰凉的双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肖尘任由她握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她说……她小时候想过,要嫁给天下最厉害的英雄……她说……她选中了我……”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句话,然后才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茫然,低声道: “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沈婉清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声音轻柔却无比肯定:“你就是!在我们心里,你就是那个英雄。” 肖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黯然,他摇了摇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终究……只是见过两面的人啊……” “可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终究……” “还是意难平啊。” “我答应了她一件事。”肖尘的目光带着歉意,看向沈婉清,“是关于南疆蛮族可能异动的事。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了,需要启程去南疆看看。” 沈婉清没有丝毫犹豫,温柔地握住他的手,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夫君决定便是。天下间的美景之所以引人,终究是因为是与你同看。去南疆也好,北地也罢,只要有你在身边,哪里都是好风景。”她永远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如水般包容。 不久后,那绿衣女子驾着一辆朴素的马车,带走了独孤翎。 她应该更希望长眠在母亲的身旁,回到那个或许早已荒芜,却承载着她们所有温暖记忆的地方。 肖尘默默站在客栈门口,目送马车消失,他无法插手,也无权干涉,只能履行一份承诺。 回到房间,气氛有些沉凝。 沈明月一直很沉默,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在肖尘和沈婉清脸上扫过,没有避开任何一人。 “有些事,我该作出选择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解脱前的沉重,“关于我的过去,关于清月楼,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你们身边。” 她开始讲述,语气平静,却难掩其下的暗流:“我其实出生在易州的一个世家。外表看去,高门大院,生活奢靡,内里却有着外人看不到的肮脏与冰冷。” 她对那个所谓的“家”显然毫无好感,甚至带着憎恶。“我母亲是另一个家族的贵女。两家联姻,不过是世家之间利益的交换。而我,又是个女孩,在族中根本不受重视。从小到大,真正给予我温暖、真心待我的,只有我的母亲。” 肖尘点点头,表示理解。这种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维系他们的是利益与血缘,唯独稀缺的,往往就是亲情。 “可是……我的母亲被人害死了。”沈明月谈到此处,眼中瞬间迸发出压抑已久的仇恨光芒,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锐利如刀,“为了切断我母亲背后家族的助力,我父亲的兄弟,为了争夺族长的位置……下毒害死了她。” 第166 章失与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强行压制:“而我那所谓的父亲……并没有为她讨回公道,反而在得到了家族某些许诺之后,选择了沉默,甚至帮忙掩盖了真相。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当时只有四五岁的我,不会记得这些……可我记得!我记得那些禽兽的嘴脸!甚至记得他们私下交谈时,那冷漠而残忍的话语!” “然后……你就自己组建势力,想为母报仇?”沈婉清听得心都揪紧了,满是心疼地看着她。 沈明月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组建势力?谈何容易……我最初,只是依托师傅留下的一些人脉,做点小生意,艰难求生。和那些盘踞一地、根深蒂固了成百上千年的世家比起来,渺小得如同尘埃,一文不值。” “直到……三皇子开始将触角伸入江湖。”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我才仿佛看到了一线报仇的契机。我想,一朝皇子,对付一个州府的世家,应该不是难事吧?而天下最昂贵的东西,就是信息。于是,我主动搭上了这条线。借助三皇子提供的财势暗中支持,清月楼才得以迅速扩张,一跃成为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势力。” “可也正是因为接触到的消息越来越多,我才渐渐明白自己当初的想法是何等天真。” 她的语气带着看透现实的无奈,“王法止于县令,皇权不下乡。这些经营了数百年的地方世家,关系网盘根错节,连皇帝都要对他们头疼三分,岂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而就在我感到前路迷茫的时候,第二个契机出现了。” 她将目光彻底投向肖尘,那眼神复杂难明,“一个做事似乎不计后果,却又拥有着打破一切规则和能力的人出现了。那就是你,肖寻缘。” “那时,我摸不透你的脾气,又想接近你,借你之力……于是,便有了你我初次相见的那场‘屠魔大会’。”她坦然承认了最初的算计。 肖尘微微颔首,表示了然,他早已猜到几分。 沈明月继续说着,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后来,我一路跟着你,看着你为了红袖,扳倒了一位侍郎;看着你路见不平,随手便料理了地方豪强……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开口求你,你也一定会为我出头的!”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回顾那段挣扎的岁月,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犹豫了。一次又一次,我就想……再等等,再等等看……”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已然逝去的少女,语气变得空茫而警醒:“直到今天,我亲眼看到了独孤翎……看到她被仇恨燃烧殆尽,看到她连开口说爱都成了奢望……我才突然明白,我一直在等的,究竟是什么。我怕步她的后尘,怕被仇恨彻底吞噬,错过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肖尘,眼中不再有往日的复杂算计,只剩下如洗碧空般的清澈与纯粹的向往: “我不报仇了。我也不想要清月楼了。寻缘……能娶我吗?” 肖尘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了伪装,没有了愧疚,只剩下破釜沉舟后的坦诚与期盼。 他笑了,那笑容如同阳光穿透乌云,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傻姑娘,”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从来没要求过你放弃什么。只是希望你能过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别再总是悄悄对着我露出那种愧疚的小表情了。你以前啊,一面拼命伪装,一面又故意露出些破绽让我发现,这种行为嘛……虽然颇有情趣,但实在很难让我完全相信你啊。” 说着,他伸出手,捧起沈明月姣好的脸蛋,轻轻捏了捏,把她脸颊的软肉捏成一个小包子状,语气带着宠溺:“现在这样多好,又真诚,又可爱,是我喜欢的模样。” 然后,他的语气变得随意却充满力量:“不就是一个小家族吗?哪天我们路过易州,去把他们家的金银财宝全搬空!连鸡蛋都不给他们留下!看他们没了钱,还拿什么争权夺利?杀他们?太便宜了!就该让他们尝尝穷困潦倒、活活饿死的滋味!至于清月楼……”他哼了一声,“你嫁过来,连人带楼自然都是我的!凭什么不要?不仅要,还要把它开遍大雍每一个州府!” 他顿了顿,提到三皇子“至于三皇子投过的钱?钱都投进来了,还想要回去?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他要是敢来跟我要账,我倒是能敬他是条敢想敢干的汉子!” 沈明月忍不住追问:“你……你不会觉得我报复自己家族,是不孝吗?” “孝?”肖尘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一个连发妻和亲生女儿都能出卖、用来换取利益的人,哪有资格被称之为‘父’?一个吃人不吐骨头、只有冰冷算计的地方,哪里配称得上是‘家’?你那不是不孝,是及时醒悟,脱离苦海!” “可是……我与三皇子毕竟曾有过盟约……”她还有最后一丝顾虑。 “盟约?发誓要是有用的话,天底下的负心汉和伪君子早被雷劈绝种了!”肖尘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我对不起的人多了去了,三皇子?呵,他还排不上号呢!” 听着他这蛮横又护短的话语,沈明月只觉得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彻底吹散,整个人都轻松明亮起来。她忍不住破涕为笑,娇嗔道:“那……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别说一件,十件百件都行!”肖尘此刻也有些放松。 “那个……我们的婚礼……能不能由我来操办?”沈明月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当然可以!”肖尘一口答应,随即看向身旁一直温柔含笑的沈婉清,补充道,“不过,咱们得说好,婉清是先进门的,你的婚礼规格,可不能越过了她去。” 沈明月立刻苦了脸:“啊?那岂不是说我连多买两根红蜡烛,都会超了规格?” 沈婉清在一旁掩嘴轻笑,柔声道:“恭喜妹妹,终于得偿所愿。” 沈明月立刻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袖,可怜巴巴地求助:“好姐姐,那……那你当初那件嫁衣,能不能借给我穿穿?” 沈婉清爱莫能助地摇摇头,温声道:“妹妹的身量比我高出些许,怕是穿不下的。” “那……那盖头呢?盖头总能借来用用吧?”沈明月不死心。 沈婉清握住她的手,笑容温婉而真诚:“傻妹妹,既是一家人了,还说什么借不借的?我的便是你的,只管拿去便是。” …… 一场简单却不失温馨的仪式在客栈院落中举行。 清风明月都在。天地也不可能缺席。 沈明月曾经觉得这样的仪式太过敷衍简单,可此刻,每一个字落入耳中,都显得如此悦耳、如此真诚。 天地为鉴,此心亦然。 第167 章 南疆陪陵城 南疆的地貌与北疆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一望无际的草原荒漠,而是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群山。 山峦叠嶂,沟壑纵横,将土地切割得支离破碎。 因此,南疆难以形成如北方蛮族那般庞大的部落体系,更多的是以一个个村寨为单位,散落在深山密林之中,往往与世隔绝。 虽然此地雨水充沛,气候湿热,但可用于耕种的土地却少得可怜,多是贫瘠的山坡石缝。一个村寨人口一旦兴旺起来,首先面临的不是繁荣,而是如何填饱肚子的生存危机。 这种严峻的生存压力,促使他们必须与外界进行贸易,用山里的特产——珍贵的木材、药材、兽皮、甚至一些隐秘的矿产,去换取赖以活命的粮食、盐铁和布匹。 然而,贸易之路充满血泪。在与中原商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淳朴(或者说在贸易规则上相对简单)的南疆人吃尽了苦头。 压价、以次充好、大秤小斗都算是“有良心”的,更多的时候,商队会勾结地方豪强甚至驻军,不仅强取豪夺货物,连负责运送货物的南疆青壮都会被一并掳走,贩卖为奴。 民风彪悍的南疆人自然不甘受辱,奋起反抗,但面对成建制、装备精良的中原军队,零星的抵抗往往招致更残酷的镇压和屠戮。 在付出了无数鲜血和生命的代价后,南疆人终于明白,分散的村寨无法保护自己。 他们开始尝试联合,由各个村寨推举出那些相对“聪明”、见过些世面的人作为头领,统一与外界进行贸易谈判,试图争取更公平的待遇。 但情况并未根本好转。那些敢于和南疆做生意的商人,大多本就心狠手辣。面对联合起来的南疆人,他们的手段更加隐蔽和狡猾,甚至利用金银收买边境的守军。 南疆的头领们发现,仅仅依靠谈判桌上那点智慧,依然无法保护族人的利益和安全。 被逼到绝境,便只能以暴制暴。南疆民风本就悍勇,山民善于攀援、熟悉地形、吃苦耐劳。一些大的村寨联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这些从穷山恶水中走出来的战士,个体战斗力远超内地承平日久的卫所兵,当他们被组织起来,经过一定的训练,配备上通过各种渠道获得的武器后,立刻成为了一支令边境官府头疼不已的力量。 可以说,雍国南疆如今烽烟时起、蛮族成为心腹大患的局面,很大程度上,正是由那些贪婪无度、欺压良善的边境官员和奸商们,一点一点“作”出来的。 这里本不该有南疆的。 马车上,沈明月将自己所知的关于南疆的情报娓娓道来。 肖尘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心中那股原本因承诺而生的战意,渐渐被一种无力和厌恶所取代。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不太想打了。”肖尘叹了口气,“感觉像是去给那些王八蛋擦屁股。” 但他终究是答应了一个姑娘临终的请托。君子一诺,重逾千金,此刻再想撤回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打仗解决不了问题。 一旦战端开启,血流成河的永远是底层士兵和无辜百姓,而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恐怕早就嗅到风声,带着搜刮的民脂民膏跑得无影无踪了。 马车一路急行,风尘仆仆,终于在半个月后抵达了南疆边境的重镇——陪陵城。 城外的气氛已然剑拔弩张。南疆各寨联军与边境守军对峙已超过十日。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信息闭塞的南疆人,此刻还在苦苦等待着南阳王给他们发出“起事”的信号,浑然不知那位王爷早已“熔兵铸犁”,在京城派来的“保护”下,过上了连上个厕所都有人在外面盯着的“安逸”养老生活。 肖尘进了城,没有直奔府衙亮明身份,而是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了下来。 他想要亲眼看一看,这所谓的边境,这冲突的前线,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令人意外的是,陪陵城内并无太多恐慌情绪。市井街道,一切如常。 酒肆茶楼依旧喧闹,商铺照常营业,百姓面容虽不富足,却也未见饥馑慌乱。 仿佛城外那数万大军对峙,只是远处山间传来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闷雷。 或许,是边境摩擦日久,当地人早已习惯;又或许,是长久以来对南疆的欺压形成的优越感,让他们压根不觉得那些“蛮子”真的敢打过来。 然而,很快,肖尘等人便发现了一些与其他城市截然不同的“风景”。 在城西相对偏僻的一片区域,他们看到了一个特殊的市场。没有寻常集市叫卖蔬果百货的喧闹,这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闷。 木栅栏围起一片空地,里面搭建着几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或站或坐着的,是一个个衣衫褴褛、眼神或麻木或惊恐的人。 他们脖子上套着铁锁,如同待售的牲口。旁边立着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壮奴”、“健妇”、“幼童”等字样,明码标价。 这就是边城特有的——奴隶市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霉味和绝望交织的气息。一些穿着体面、形似商贾或地主的人,在棚子间穿梭,不时停下脚步,捏捏“货物”的胳膊,掰开嘴巴看看牙齿,如同挑选骡马。 沈婉清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肖尘的衣袖。月儿更是吓得躲到了沈明月身后。沈明月虽然见多识广,此刻面色也极为阴沉。 肖尘站在市场边缘,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麻木或恐惧的脸,他们中很多人的面部轮廓和服饰,明显带有南疆特征。但也有不少中原人的样子。 原来,这血淋淋的现实,就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第168 章 割鹿刀 月儿自打踏进这个令人作呕的市场,小手就死死攥着肖尘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衣料里,小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慌。 沈婉清也一直紧蹙着眉头,这里的气氛让她极度不适。 她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市场里的人,不仅将栅栏内的同胞视为商品,同样也将贪婪、评估货物般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她们。 在一个将人异化为牲畜的地方,她们这样的美貌女子,无疑会成为某些人眼中极具价值的“猎物”。 “呦!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呐!” 一个穿着体面得像酒楼掌柜、脸上堆满职业化笑容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肖尘和他身后的女眷身上迅速扫过,带着精明的算计,“是头回来咱们这儿吧?是想挑个能干力气活儿的‘大牲口’,还是找个水灵点儿、懂得伺候人的?”他的用词轻描淡写,将人视作畜生的观念已然根深蒂固。 肖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道:“你是这儿的掌柜?” 那人嘿嘿一笑,摆手道:“我哪有那般大本事?就是在这儿帮忙招呼招呼客人,混口饭吃。真正的掌柜,那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等闲人可见不着。” 肖尘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我记得,大雍律法明文禁止人口买卖。” “哎哟,这位公子爷,您这话说的。” 那人笑容不变,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油滑,“栅栏里这些,不通教化,哪能算得上是‘人’?都是些山里跑出来的‘两脚羊’,是畜生!再说了,律法归律法,可您想想,那些官老爷府上宅院里使唤的丫鬟小厮,难不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得有个来路不是?咱们这儿,不过是帮各位老爷们行个方便。” “你这话,听着倒有几分‘道理’。”肖尘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还是公子您明白事理!”那人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咱们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生……” 他最后一个“财”字还没出口,肖尘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冰锥,打断了他:“你刚才,是不是用那种恶心的眼神,打量我的娘子了?”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又瞟了沈婉清一眼,嘴里习惯性地奉承:“这位夫人天仙般的人物,小的只是……”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裂帛般的声响。 一道青蒙蒙的刀光,如同暗夜中乍现的鬼火,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轻盈而精准地掠过了他的咽喉。 萧十一郎的割鹿刀! 一把名字里带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意的灵性宝刀,此刻握在了一个行事远比萧十一郎更决绝、更不容置疑的人手中。 那人贩子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茫然。 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捂住喉咙,那里却只有一道细线般的红痕悄然浮现,随即,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不住的喷泉,猛地飙射而出。 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眼中最后映出的,是肖尘那双冰冷不含一丝情感的眼眸。 “一个人贩子,也配用你的脏眼,看我的妻子?”肖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宣判死刑般的冷酷。 沈明月在肖尘手中长刀凭空出现的瞬间,就知道他动了真怒,杀心已起。 她立刻将还有些发懵的沈婉清和吓得小脸煞白的月儿拉到自己身后,紧紧护住,确保她们不会成为肖尘动手时的顾忌,也不会被即将到来的血腥波及。 “怎么回事?!” “妈的!敢在这里闹事!” 那中年男人的鲜血喷出老高,瞬间就引来了不远处负责维持市场“秩序”的几名护卫。两人反应最快,拔出腰间的佩刀,怒吼着冲了过来,刀锋直指肖尘。 肖尘脚下未停,反而向前迎了两步,面对劈砍而来的刀锋,不闪不避,手中割鹿刀随意地横向一挥。 这两名市场护卫,平日里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一下奴隶和胆小商客还行,何曾见过真正的绝顶高手?他们的刀法粗糙,只知道凭借蛮力抡起刀往下猛劈。 “铛!铛!” 两声清脆短促的金铁交鸣。 护卫手中那看似厚重的钢刀,在割鹿刀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朽的木棍,应声而断!刀光掠过,并未停留,两人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脖颈上同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呲——!” 细微的、如同漏气般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更加细碎的血雾,从那两道细微的伤口中猛烈地喷射出来,在空中形成两团短暂而凄艳的红雾。 割鹿刀,作为一把敢以“割鹿”为名的宝刀,其锋芒与不凡,远超寻常人的想象。刀过无痕,却已断人生机。 后面跟进来的另一名打手,眼睁睁看着两个同伴瞬间毙命,死状诡异,吓得魂飞魄散。他“哐当”一声把手中的刀扔在地上,“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我也不想干这个的,实在是家里有老母要养,没……没得选啊……” 肖尘根本没兴趣听他的苦衷,脚步未停,手腕一送,割鹿刀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胸口。 “做任何事都有苦衷。”肖尘拔出刀,看着对方惊愕不甘倒下的身体,语气冰冷,“但别说自己没得选。活不起,可以去死。而不是跑来这里,给人贩子当打手!” 他不想在这里批判任何人,也没心情跟这些人贩子及其走狗辩论是非对错。 他只是纯粹地、极端地厌恶人贩子,更不能容忍这样一个市场,存在于他眼前。 这边的变故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市场的压抑平静。 栅栏内,那些被捆绑着、待价而沽的奴隶中,有几个眼神原本麻木的人,此刻骤然爆发出求生的光芒,开始奋力挣扎! 而更多的奴隶和市场上的其他“主顾”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 第169 章 自由之路 一个之前曾用猥琐目光偷偷打量月儿的肥胖商人,反应极快,扭动着臃肿的身体就向市场入口处跑去,嘴里还高声叫喊着,试图撇清关系:“不关我事!我只是来做买卖的!是主顾!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放我出去!” 那胖子拼尽全力跑出去三步,他的头颅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住,突兀地停滞在了半空中,脸上还保持着逃跑时的惊恐与侥幸。失去了身体的支撑,那颗头颅“咚”地一声掉落在尘土里,滚了两圈,眼睛兀自圆睁着。 肖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原本的前方,割鹿刀锋刃上,一滴血珠正缓缓滑落。 “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了。”肖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混乱的市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人命贱如草芥。既然别人可以凭强权与暴力将人视作牲畜,那么此刻,他同样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执行自己的想法! 他挥动割鹿刀,青蒙蒙的刀光闪过,精准地砍断了几个反应最激烈、挣扎最凶狠的奴隶身上的锁链和绳索。 “想活命的,自己动手!”肖尘喝道。 那几个刚刚获得自由的奴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野狼般的凶光,他们毫不犹豫地捡起地上护卫掉落的断刀、木棍,甚至只是赤手空拳,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向市场后方那顶最大、最华丽的帐篷——那里,显然才是这个肮脏市场的真正管事者所在之地! 突然帐篷中窜出一条长鞭,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抽在冲在最前面那个刚获得自由的奴隶身上,顿时皮开肉绽,将他抽得踉跄后退。 这一鞭也让他身后那些被仇恨和求生欲驱使的人们,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停住了脚步,眼中重新浮现出对那顶帐篷、对鞭子主人的恐惧。 帐篷帘子被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掀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艳丽南疆服饰、容貌颇有几分妖娆妩媚的女人,缓缓踱步而出。 她甚至没看一眼那些被她一鞭震慑住的奴隶,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直接越过人群,落在了手持割鹿刀、站在一片狼藉中的肖尘身上。 她上下打量着肖尘,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贪婪,嘴角勾起一抹媚笑,声音酥软入骨:“呦!是个如此俊俏的小哥儿~奴家最喜欢你这样的少年英雄了。” 肖尘面无表情,一步步向她走去,语气平淡:“可惜,我不喜欢姿色平庸,还心肠歹毒的老女人。” 那女人脸上媚笑瞬间僵住,转为一片铁青的厉色:“好一张不知死活利嘴!待我把你绑了,看你还怎么伶牙俐齿!”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手中长鞭如同活物般,在空中绕出一个诡异的大圈,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卷向肖尘的腰间,意图将他捆缚。 然而,就在长鞭即将及体的刹那,肖尘脚尖只是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仿佛像是突破了空间的限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的身影已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那女人的面前! 那女人脸上的厉色尚未褪去,又瞬间被极致的惊骇取代。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肖尘手中的割鹿刀,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这么直直地、干脆利落地捅进了她的心口。 那女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青色刀锋,又猛地抬头看向肖尘近在咫尺的冰冷面孔,嘴唇哆嗦着:“怎么……会……这么快……” 肖尘手腕微微一拧,搅碎了她的心脉,随即毫不犹豫地抽刀,身形同时向后微侧,避开了那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 女人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软软地倒了下去,至死脸上都凝固着那份惊骇与不甘。 她刚一倒下,旁边一个刚刚挣脱锁链、眼中燃烧着熊熊恨意的奴隶,便如同疯子般冲了过来,捡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她那颗曾经妩媚、此刻却已失去生机的头颅! “砰!” 一声闷响,红白之物四溅。姣好的面容瞬间变得一塌糊涂,丑陋不堪。 周围的几个奴隶也冲了上去发泄着怒火。 这时,一个身形瘦弱、面容清秀的少年,怯生生地走到离肖尘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躬身行礼。 他衣不蔽体,身上布满新旧交错的鞭痕,但行止间却隐隐带着一种受过教养的规矩。 “大……大侠,”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我……我会说南蛮话,也懂官话。您……您若是有什么想跟他们说的,小的……小的可以帮您转达。” 肖尘有些意外地看了这少年一眼。在这群大多眼神麻木或狂乱的奴隶中,他显得格外不同。 “告诉他们,”肖尘指了指那些还在帐篷附近,因为刚获得自由和杀了人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因为衣不蔽体而窘迫的奴隶,“报仇可以,但也别忘了自己是人。去找些衣服穿上,男男女女的就这么套着几片破布,像什么样子?” “是!大侠!”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明悟,再次躬身,然后立刻转身,跑向那些冲进帐篷或围在女管事尸体旁的人群,用清晰而快速的南疆土语,大声转达着肖尘的话。 肖尘没有再理会那边的骚动和逐渐响起的翻找衣物声、以及找到遮体之物后稍微安定下来的情绪。 他提着仍在滴血的割鹿刀,转身走到了这个奴隶市场唯一的出入口处,如同一尊杀神,稳稳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向市场另一角。 那里,之前还趾高气扬、如同挑选牲口般审视奴隶的那些“主顾”们,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们如同受惊的鹌鹑,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无人敢与肖尘对视。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个煞星是如何谈笑间连杀数人,连市场里那位以狠辣著称的女管事都被他一刀毙命。 此刻,他们只盼着这尊杀神能忽略他们的存在,哪里还敢有半分之前的贪婪与优越感。 市场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哭泣、翻找东西的窸窣声,以及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第170 章 要反抗 肖尘转头,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沈婉清,目光中的冰冷杀意瞬间消融,化为柔和与关切,轻声问道:“可是吓到你了?”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坚定地摇了摇头:“相公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眼中自然见不得不平之事,自有雷霆手段。这些,妾身早在决定嫁予你之时,便已知道了。” 她微微垂下眼帘,带着一丝歉然,“只是清儿……清儿只是一时间还未完全习惯这般……这般激烈的场面。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好吗?” 肖尘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微软,泛起一丝愧疚,轻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总让你见到这些血腥,卷入这些纷争。” “不,相公千万别这么说!”沈婉清连忙抬头,目光清澈而真挚,“是清儿有幸,能嫁与相公这般人物。这世道污秽,相公便以刀洗之,乃是秉持本心,行侠义之事。莫要因为清儿一时胆怯,便生了顾忌,那才是清儿的罪过。” 一旁的沈明月也适时开口,带着理解的语气帮腔道:“姐姐只是一时见不惯直接杀戮的场面罢了。谁也不是天生就胆子大的,我当年第一次亲眼见到死人,回去后也偷偷哭了许久,做了好几晚噩梦呢。” 肖尘闻言,不禁莞尔,看向沈明月,打趣道:“哟,以前总想着要当姐姐,如今名分定了,倒是以‘妹妹’自称起来了?这转变倒是快。” 沈明月被他调侃得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嘴角却悄悄弯起一抹安心的弧度。这番玩笑,也让现场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 另一边,那些刚刚经历了疯狂暴动与复仇的奴隶们,在短暂的宣泄后,渐渐重新聚拢在一起。 狂热的情绪退去,现实的冰冷与未来的迷茫涌上心头,不少人眼中充满了畏惧,尤其是看向肖尘时,更是带着敬畏与恐惧。 一些女子忍不住开始低声抽泣,她们也曾有过平凡或许清苦但安稳的生活,如今沦落至此,前途未卜,有家难回。如何能不悲从中来。 那个清秀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叠书册走了过来,恭敬地呈给肖尘:“大侠,这是从管事帐篷里找到的,是这所市场的往来账目。上面记录了他们的交易往来,也是他们的罪证。” 肖尘随手接了过来,漫不经心地翻开几页。罪证?他心中冷笑。这市场如此光明正大地开设在此,若说当地官员毫不知情,那简直是侮辱人的智商。 所谓的律法,在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面前,往往形同虚设。自家人审自家人,能审出什么结果? 账目上,一条条记录清晰罗列,与周围士绅的“礼品”往来,与州府官员的“分红”明细,触目惊心。这一个小小的奴隶市场,背后竟织就了如此庞大的一张利益网。 罢了。肖尘合上账册,既然已经忍不住出了手,那就管到底吧。审案断狱非他所长,但清理这些污垢,杀掉这些垃圾,对他来说,不过是多费些力气的事情。 “恩人!”宋七喜再次拱手,语气急切,“此处不过是一个贩卖的市场。真正关押、囚禁奴隶的地方,还有一处更大的窝点,那里被困之人,数量数倍于此!” 肖尘看向他,见他虽然瘦弱,但条理清晰,胆识也不差,不由好奇问道:“看你谈吐,像是读过书的人。你是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的?家道中落?” 宋七喜脸上闪过一丝深刻的仇恨与屈辱,低声道:“小的姓宋,家中排行第七,名唤七喜。是……是被一个女人骗出来的……家中父母兄弟,恐怕至今还不知我已遭此大难。”这其中显然夹杂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背叛故事。 肖尘见他神色痛苦,便不再追问,转而吩咐道:“让他们都找些顺手的家伙,棍棒、刀枪,什么都行。接下来要去救人,可不是逛集市,是场硬仗。若有人心中惧怕,不敢去的,可以留在这里,自寻生路。” 宋七喜领命,立刻转身用官话和南疆土语大声传达。令人动容的是,经过短暂的骚动和犹豫,所有被解救出来的奴隶,无论男女,无论中原人还是南疆人,都默默地寻找着一切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然后自发地聚集到肖尘面前,眼神由最初的恐惧迷茫,逐渐变得坚定。 没有人选择退缩,没有人愿意独自留下。 在共同的苦难和刚刚获得的微弱希望面前,一种跨越族群的、朴素而坚韧的团结,在此刻悄然诞生。 “可还有人记得去那关押之地的路?”肖尘环视众人。 一个面色凄苦、眼神却异常执拗的中年妇人站了出来,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土语说道:“我……我记得!我被转卖过来时,走过那条路!” “好!”肖尘目光一凛,当机立断,“兵贵神速!必须在消息走漏、对方有所防备之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却手握“武器”、眼神决绝的人们,沉声下令: “出发!” 一群人,男女皆有,衣衫褴褛却手握各式简陋兵器,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破釜沉舟的决绝,浩浩荡荡地冲上了陪陵城的街面。 自然无人再去理会那些依旧缩在市场角落、抖如筛糠的“主顾”们。 待这群奴隶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市场角落里,一个面容阴鸷、穿着绸缎的老者才敢探出头,他望着人群远去的方向,尖细的嗓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形:“反了!这是要造反了!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洋大盗,竟敢劫走咱们的‘牲口’!快!快去报告主家!快去府衙报官!” 第171 章 当街斩官差 这样一支手持“凶器”、形貌狼狈的队伍行走在街市上,无疑极为扎眼。没走出多远,一队闻讯赶来的衙役便横刀拦在了前方,为首的班头厉声喝道: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光天化日手持凶器,想造反吗?!” 宋七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试图解释:“各位差爷,我等皆是良善百姓,是被歹人劫掠至此的受害者。幸得一位侠士仗义相助,方才逃脱魔窟。现在正要去解救其他仍被困的同胞,并非作乱……” 那班头眉头紧锁,眼珠滴溜溜一转,非但没有同情,反而脸上露出一丝狡诈与狠厉,猛地打断他,厉声指认:“放屁!什么良善百姓?我看你们这副模样,分明是城外南蛮派进城来的细作!意图不轨!快快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是非曲直,自有大老爷升堂审问!” 他打着官腔,心里打的却是将这些人重新抓回去,或者借此向主家邀功的算盘。 宋七喜到底年轻,被这颠倒黑白的指控弄得一时语塞,茫然无措。 然而,肖尘却没有丝毫与他们废话的兴致。 跟这些早已烂到根子里的胥吏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直接拔出了手中的割鹿刀,青光一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口中冷喝: “贼子看刀!” 那班头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当街对官差动手,色厉内荏地尖叫:“尔敢——!” “敢”字尾音尚未落下,一道冰冷的青芒已然掠过他的脖颈。 一颗满脸惊愕与不信的头颅,伴随着喷溅的血柱,冲天而起! 肖尘看也不看那倒下的无头尸体,手腕一抖,甩落刀锋上的血珠,还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和他们废什么话?”肖尘的声音冰冷,扫过目瞪口呆的宋七喜和其余奴隶,“这些巡街的爪牙,会不知道眼皮子底下有个吃人的奴隶市场?他们本就是一路货色!” 眼见领头的班头被瞬间秒杀,剩下的衙役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发一声喊,转身就想逃跑。 “拦住他们!” “别让狗官报信!” 身后那些刚刚获得自由、心中积压了无数怒火的奴隶们,此刻也不再犹豫,发出愤怒的吼声,挥舞着棍棒、断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那几个试图逃窜的衙役。场面瞬间混乱,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肖尘没有参与这场混战,催促道:“别管这些小喽啰了!速去救人!趁消息还没完全传开!至于那些狗官……”他眼中寒光一闪,“回头再去找他们算账!” “对!先去救人!” “大不了和那些狗官拼了!”一个衣衫破碎、脸上还带着鞭痕的妇人嘶声喊道,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疯狂,“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拉一个垫背够本,拉两个赚一个!” 宋七喜摸了摸身上尚未结痂的伤痕,想起这些时日所受的非人折磨,眼神也彻底坚定下来,咬牙道:“没错!唯死而已!还怕他什么官府王法?!” 这悲愤而决绝的情绪迅速感染了所有人。求生的本能、复仇的怒火、以及对眼前这位强大“侠士”的盲目信任,让他们暂时抛却了对官府的天然恐惧。 街面上原本还有几个胆大想看热闹的百姓,一见到肖尘当街斩杀衙役那狠辣果决的一幕,以及随后爆发的混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瞬间作鸟兽散,躲回家中。 街道两旁的店铺更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死死地关上了门板,唯恐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风暴波及。 关押其他奴隶的地方,距离那个集市并不算远,竟是一处修建着高墙、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庄园。 然而,这庄园门口守卫的装束,却让肖尘目光一凝——他们身上穿着的,赫然是军队制式的皮甲,手中所持的,也是军中标准的丈二长矛! 肖尘对这玩意儿太熟悉了。边军的装备,竟然出现在了私人庄园的守卫身上,这其中的勾当,不言而喻。 守门的两人看见一大群衣衫褴褛、手持棍棒的人冲过来,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露出居高临下的鄙夷与不耐烦。 其中一人嗤笑道:“哪来的一群不开眼的乞丐?也不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快点儿滚蛋!惹得老爷们心烦,把你们都抓起来送到人市上去,有你们哭爹喊娘的时候!”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乞求,而是饱含血泪的怒吼! “狗贼!我们回来索命了!” “砸烂这鬼地方!”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奴隶,早已被仇恨淹没了理智,根本不多废话,红着眼睛就举起了手中的木棍。 直到这时,那守卫才察觉到不对劲,这些人眼神里的疯狂不似作伪。 他脸色一变,厉声高喊:“不好!有人冲门!快喊人!抄家伙!” 另一名守卫慌忙想往门内跑,同时伸手去抓挂在腰间的号角。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奴隶已经抡起了大棒,但他手中的简陋武器,如何比得过丈二长矛? 那喊话的守卫虽慌不乱,到底是有些底子的,见对方冲近,下意识地便将手中长矛猛地向前一送,锋利的矛尖直刺对方胸膛! 那奴隶眼看躲避不及,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场中青光一闪! “咔嚓!咔嚓!” 那守卫只觉得手上一轻,定睛看去,骇然发现自己精钢打造的矛头连同小半截矛身,竟断成了三截,掉在地上!而他自己的脖颈处,一道细微的血线悄然浮现。 “呲——!” 细密的血雾如同红色的烟尘,从他脖颈的伤口处喷射而出,溅了对面的奴隶满头满脸。 肖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穿过人群,站在了大门之内,手中割鹿刀青光莹莹。 另一个刚掏出号角的守卫,被同伴这诡异的死法彻底惊呆了,号角放到嘴边却忘了吹响。 就这么一耽搁,已经被后面汹涌而来的人群扑倒在地,无数棍棒、拳头,夹杂着积压已久的仇恨,如同雨点般落下,瞬间便没了声息。 第172 章明月的劝说 肖尘踏进庄园大门,目光所及,让他眉头紧紧皱起,胸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庄园内部,哪里还有半分宅院的祥和?分明是一处人间炼狱! 宽阔的场地上,到处都是被囚禁的奴隶。一些眼神麻木、似乎已经放弃挣扎的人,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巨大的石锁或木桩上,如同拴着的牲口。 而那些眼中尚存反抗之火、身体也强健些的,则被关在一个个低矮、肮脏的木笼里,如同圈养的动物。空气中弥漫着腥臭、霉味、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听到门口的动静,庄园内更多的护卫手持兵刃冲了出来。 他们手中的刀、枪,都带着肖尘熟悉的军械味道。他甚至瞥见,在几名护卫身后,有人端起了弩箭! 这个地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 肖尘不再等待后面的人跟上,更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身形一动,如同虎入羊群,直接冲入了那些护卫之中! 青光再起,如同死神的镰刀,所过之处,枪折、刀断、甲裂、人亡! 割鹿刀带起一团朦胧而致命的青雾,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护卫笼罩。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落地声不绝于耳。 刀法没有太多花哨,唯有极致的速度与精准,每一刀都直奔要害,高效而冷酷地收割着生命。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洒,场面如同修罗屠场。 跟在肖尘身后冲进来的那些奴隶,被眼前这残暴酷烈的一幕彻底震撼住了。 他们虽然恨极了这些人贩子及其爪牙,但亲眼看到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护卫如同草芥般被砍瓜切菜,还是忍不住呆立当场,有些甚至开始干呕。 “都傻愣着干什么?!”那个性情刚烈的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她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射的鲜血,嘶声骂道,“那些畜生死就死了!死绝了才好!还不赶紧帮忙救人!打开锁链!砸开笼子!找到钥匙!” 她的话如同惊雷,唤醒了众人。 “对!救人!” “快!找钥匙!” “砸开这些破笼子!” 蛮语和汉话夹杂在一起,人们如梦初醒,恐惧被压下。 他们不再去看那血腥的屠戮,纷纷散开,有的拼命用石头砸击锁链,有的四处搜寻钥匙,有的合力抬起木笼,试图将其破坏,宋七喜则带着人则冲向庄园深处,去搜寻可能躲藏起来的人贩子头目,以及解救被关押在其他地方的人。 沈婉清跟在队伍的最后方,踏入这如同炼狱般的庄园。浓重的血腥味和眼前的惨状让她胃里一阵翻腾,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目光扫过一具倒毙的护卫尸体,注意到对方腰带上挂着一串硕大的钥匙。她强忍着不适,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摘下那串沾血的钥匙。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钥匙和更冰冷的尸体时,一只手从旁伸来,轻轻却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沈明月。 “别勉强自己。”沈明月的声音很轻,带着理解与劝阻,“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 沈婉清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倔强与迷茫:“可是……若连我都害怕这些,退缩不前,他……他该多伤心?我想帮他……” “我没说你怕。”沈明月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但你支持他的方式有很多种,不必选择你最不擅长、也最让你痛苦的那一种。你的手,是用来抚琴、泡茶、为他整理衣冠的,不是用来从尸体上取东西的。” 她将沈婉清轻轻拉离那具尸体,语气变得更加舒缓:“婉清,你太急于证明自己可以与他并肩面对一切,却忘了去想,他之所喜欢你,正是因为你身上的这份温柔与纯净。他根本不希望你为了他,而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连你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沾满血污的‘母夜叉’。” 沈明月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试图冲淡这沉重的气氛:“你想想,哪个男人辛辛苦苦,是为了把自己温柔善良的美娇娘,变成能面不改色从尸体上扒东西的悍妇?我们只要让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我们都在这里,理解他,支持他,这就足够了。至于动手……” 她看了一眼在院中如同杀神般清理残余抵抗的肖尘,无奈又带着点自豪地笑了笑,“这个家伙,他根本不需要人帮。” 沈婉清怔住了,细细品味着沈明月的话。 是啊,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心急了?生怕跟不上他的脚步,成为他的拖累,却忘了相公喜欢的,本就是那个会因花开而欣喜、会因月圆而感怀的自己。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眼中的慌乱渐渐被清澈的坚定所取代。 她明白了,支持不等于改变自己,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站在他身后,成为他杀戮之后可以停泊的宁静港湾。 另一边,月儿也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不轻,小脸煞白,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虽然也曾被人牙子拐卖过,经历过苦难,但何曾见过如此修罗场般的屠杀? 她所能做到的极限,大概也只是用小拳头捶打几下坏人泄愤。 眼前这喷洒的鲜血、残破的肢体,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但她看着在杀戮中心,那个如青松般挺拔、刀光如电的身影,心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懵懂的认知:公子做的对!这些把人当牲口买卖的坏蛋,就是罪有应得! 没过多久,宋七喜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奴隶,从一间厢房里揪出一个肥头大耳、穿着绸缎的中年胖子。 那胖子虽然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却还强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色厉内荏地尖声叫道: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贱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这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还不快放了本老爷!” 宋七喜想起自己受过的折磨,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毫不客气地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打得他嘴角溢血:“呸!你算个什么东西?打你就是造反?那你们把我们当牲口卖,又算什么?” 那胖子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依旧嘴硬:“你们这些泥腿子知道什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第173 章 背后的网络 这时,肖尘正皱着眉,有些厌烦地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反复擦着鞋底——尽管他已经很小心,靴子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黏腻的血渍。 宋七喜快步走到肖尘身边,恭敬地禀报:“恩公,这人便是这庄园的管事,我之前被抓来的时候见过他,绝不会认错。另外,还有不少奴隶,尤其是女子,已经被分批运往别处了。” 那胖子听到“恩公”二字,又见肖尘气度不凡,那漫不经心的神态却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但他仍强撑着嚎叫:“你!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你知道这宅子背后是谁吗?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现在放了我们,磕头赔罪,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肖尘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专注地蹭着鞋底,只是淡淡地吩咐道:“这院子里,应该不缺鞭子。找根顺手的,好好‘伺候’这位老爷一顿。让他清醒清醒,知道说话该用什么语气。” “是!恩公!”宋七喜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心思细腻,考虑到沈婉清等女眷在场,特意叫上几个人,将那不断挣扎嚎叫的胖子拖进了旁边一间空着的屋子里,关上了门。 很快,那间紧闭的屋子里便传出了皮鞭破空的脆响,以及胖子一开始还强硬的咒骂,迅速转变为凄厉痛苦的惨叫和哀嚎求饶声。 被囚禁的奴隶们陆陆续续从锁链和木笼中被解救出来,他们相互搀扶着,眼中交织着获救的茫然、复仇的快意以及对未来的深深恐惧。 那间用作拷问的空屋子里,皮鞭抽打的脆响声一直没有停歇,但胖管事的惨叫声已经从最初的凄厉高亢,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咽气。 宋七喜满头大汗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将沾血的鞭子交给了另一个眼中燃烧着怒火的同伴接替。他走到肖尘面前,气息还未完全平复。 肖尘看着他,直接问道:“问出来没有?” 宋七喜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问……问什么?有什么要问的?”他刚才完全沉浸在泄愤的快感中,几乎忘了最初的目的。 肖尘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少年看起来机灵,终究还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你不是说,有一批女人被送到了别处吗?送到了哪里?他们这伙人背后,还有哪些人撑腰?这些信息,不问清楚,我们去哪里救人?” “这……”宋七喜猛地惊醒,脸上露出懊悔之色,急忙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喊:“停手!先停手!别打死了!还有要紧事问他!” 一旁的沈明月轻轻握住肖尘的手,柔声劝慰:“别生他的气,他们也是被欺负得太狠,恨极了。” 肖尘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我没生气。这种人,死不足惜。” “人可以杀。两军对阵,你死我活,杀的是敌人,是仇人。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不能卖!”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一旦被标上价码,像牲口一样被买卖,那就不再是人!头上顶着一个价格,与猪狗牛羊何异?” 这番话,让宋婉清美目中异彩连连。这个时代中。莫说是普通百姓。就是小点儿的家族,在那些达官显贵眼中也是不被当成人看的。 没过多久,宋七喜再次从屋子里出来,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苍白。 “恩公,”他声音干涩,“他……他很痛快就说了。那些被送走的女子……是被送到了城西刘家的一处别院庄园。那里……那里不是青楼,却比青楼更……更腌臜。城里一些有钱有势的人,有些……有些见不得光、不能在青楼里宣泄的龌龊嗜好,就会去那里……” 肖尘眼神一寒,他几乎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另外,”宋七喜犹豫了一下,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都需要莫大的勇气,“那胖子交代……参与他们这门‘生意’的,是……是城里的所有世家大族,无一例外!还有……还有本城的知府大人!甚至……甚至……” “甚至还有军队里的那些混蛋。”肖尘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冰冷,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穿着制式甲胄、手持军械的护卫尸体,“这些甲胄,那些弓弩,除了军械库,民间哪里能有?官、绅、军,他们已经彻底勾结在一起,把这陪陵城,变成了他们吸食人血馒头的魔窟!” 周围听到这番话的中原奴隶们,大部分都沉默了,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骨子里对官府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听到自己要面对的是如此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刚刚燃起的勇气仿佛又被一盆冰水浇灭。 只有那些不太通晓官话、或者仇恨更加纯粹的南疆人,还在用充满恨意的目光四处张望,不太理解这突然凝滞的气氛。 “怎么了?”肖尘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都被折磨成这样,死都不怕了,听见‘官府’‘世家’的名头,就怕了?”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那些眼神闪烁、面露怯意的人:“若是现在想逃的,趁早!自己找生路去,我不拦着!” 没有人动弹,但沉重的呼吸声显示着他们内心的挣扎。 “不想逃的,也歇够了吧?”肖尘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别傻等着官府调集兵马,来抓我们了。我们去找他们!” 他猛地拔出割鹿刀,刀锋指向城中心的方向,青蒙蒙的刀光在夕阳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走!我们去府衙!去找那位知府大人‘聊聊’!把这吃人的世道,捅个窟窿出来!”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犹豫和沉默。那些南疆人首先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紧接着,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中原奴隶们,也红着眼睛,举起了手中简陋的武器,发出了破釜沉舟的怒吼! “去找狗官!” “拼了!” “杀——!” 第 174章 边关故人来 肖尘一步跨出那如同炼狱般的庄园大门,目光所及,门外街道已然被一堵厚实的人墙堵得水泄不通。 不仅仅是手持铁尺锁链的衙役捕快,更有一队约百人、甲胄鲜明、手持长矛的士兵肃立其后,矛尖在光线下闪着寒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刚刚在庄园内被肖尘激发出些许勇气的奴隶们,乍一见这阵仗,尤其是看到那些正规军队,刚刚鼓起的血气瞬间像是被戳破的皮球,又开始畏畏缩缩,脚步迟疑,脸上重新爬满了恐惧。 这怪不得他们,在沦为奴隶之前,他们大多只是普通的农户、山民,对官府和军队有着天然的敬畏。 肖尘的目光扫过那队士兵,最终落在领头那名骑在马上的将领身上。这一看,他倒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怎么会是这个家伙? 那领头的将领也正好看到了迈步而出的肖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踉跄着向前奔了几步,然后“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由于冲势过猛,甚至还在地上滑出了一小段距离,姿态狼狈却又透着一种异样的虔诚。 “将军!我终于等到您了!”那将领抬起头,声音带着激动,赫然正是当初在北疆跟着肖尘、后来跑到京城去的王勇! 不知为何,每次看到王勇这副德性,肖尘都感觉脚底有点发痒,很想踹上一脚。 这家伙壮硕的身躯,让他想起那唯一一个在他手中逃生,没能留下那只狗熊。这么一想,脚就更痒了。 “以前在北疆,你还有几分血性莽撞,现在怎么净剩下这没皮没脸的下跪功夫了?” 肖尘终究是没忍住,上前不轻不重地踹了他肩膀一脚,“你个混球怎么会在这儿?不是在京城混吃等死吗?” 王勇挨了这一脚,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得了什么赏赐般,浑身都轻松下来,嘿嘿笑着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看您这个脸色,我就知道自己肯定又做错事儿了。我这不是……领罚来了嘛!当初您在天香楼打我那一顿,我就琢磨明白了,您那是为了我好!京城那地方,人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我这点脑子,迟早被人骗。” “那你怎么跑到这南疆边城来了?”肖尘没好气地问。 “我跟兵部那些老爷们说,我想外放历练,他们就给我安了个游击将军的衔。”王勇解释道,“后来听说您南下了,我就想办法活动,调到这南疆来了,就盼着能再跟着您!” 肖尘都被他气笑了:“你是谁啊?你跟兵部说外放就外放?” 王勇一脸理所当然:“我跟他们说,是您指定要我来的!这不,就外放成功了!” 肖尘扶额:“……是我的错。当初觉得你大字不识几个,在京城肯定混不下去。现在看来,就凭你这股子无耻劲儿,在哪儿你都饿不死。” “都是将军教得好!”王勇顺杆就爬。 “我教你个腿!”肖尘忍不住又补了一脚,就这种水平的马屁,在京城那潭深水里绝对活不过三集,“滚起来说话!” 王勇这才喜滋滋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海捕头!海捕头救我啊……!”就在这时,被几个奴隶像拖死狗一样从庄园里拎出来的那个胖管事,用浮肿的眼睛勉强辨认出了堵在门口的捕快队伍,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同来的那位捕头,此刻却是一脸的惊疑不定,他看着自己请来的“救兵”王将军,竟然给那个带头闹事的“反贼”跪下了,还一副甘之如饴挨打挨骂的模样,脑子简直转不过弯来。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对着王勇拱手道:“王将军!您这是……您可要看清楚啊!这些人冲击庄园,杀伤人命,乃是形同造反的重犯!切莫因私废公,辜负了皇恩呐!” “你算个什么东西?”王勇一转头,脸上那副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北疆磨砺出的凶悍与戾气。 肖尘则更是干脆利落,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只吐出了两个字: “杀了。” 一句话,如同掷地有声的军令。 王勇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仓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兜头就向那还在试图讲道理的捕头劈去!势大力沉,毫无花巧! 那海捕头万万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而且是自己请来的“援军”动手! 仓皇之间来不及完全拔出腰刀,只能连刀带鞘奋力向上一架! “铛!” 一声巨响,海捕头被这股蛮力劈得踉跄后退三步,虎口崩裂,手臂酸麻,心中骇然。 “海头!”他身后的捕快们见状,慌忙纷纷拔出佩刀,紧张地护在捕头身前,与王勇形成了对峙。 “瞅瞅你那德行!”肖尘对着王勇骂道,“带出来的兵,临阵反应还不如人家地方上的捕快!” 王勇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然而,不等他辩解,同来的那名年轻军官已经冷着脸,发出了清晰的号令:“立矛!” “哈!”他身后那百余名士兵齐声应和,动作整齐划一,原本斜指地面的长矛瞬间抬起,如同瞬间生长出的钢铁森林,密集的矛尖闪烁着寒光,稳稳地指向那十几名捕快!森然的杀气瞬间笼罩了全场。 那年轻军官面如寒霜,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面对这真正的军队阵仗和毫不掩饰的杀意,那些捕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仅存的一点反抗意志被彻底碾碎。 “哐当”、“哐当”,佩刀被纷纷扔在地上,连那海捕头也不例外,面如死灰地放下了武器。 就在这时,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海捕头身旁,也不说话,一只簸箕般的大手狠狠在他背上一推! “走你!” 海捕头已经放下了兵器,全然没料到还有这一下,人被推得一个踉跄,向前扑出好几步,还没站稳,抬头看见的,正是王勇那柄再次扬起的、沾着尘土的佩刀刀锋! “噗——!” 第175 章 衙门口 利刃入肉,鲜血如同压抑后的喷泉,从他脖颈处汹涌而出。 肖尘微微蹙眉,往后稍退了两步,避开喷溅的血液,看着王勇的刀被那捕头的颈骨微微卡住,嫌弃地摇了摇头:“力道控制还是一塌糊涂,莽夫!” 王勇费力拔出刀,在尸体上蹭了蹭血迹,居然还一脸得意地转向肖尘:“将军,我在京城也没闲着,学了套‘断魂刀法’,您看刚才那下……” 肖尘强忍着再踹他一脚的冲动,斥道:“你是个领兵的武将!学那江湖上缠斗的玩意儿干嘛?那东西没个十几年火候,能学得明白?战场上生死就是一照面的事!多练练你的力气和耐力,把最简单的劈、砍练成就行了!就你现在这样,真上了战场,别冲在前面当靶子了!好容易当官儿。往后躲躲还不会吗?” “明白!明白!”王勇连连点头,“我这不是找您来了嘛!我还跟在您后面,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臭不要脸的。”肖尘拿这滚刀肉也没办法。 制住了那些束手就擒的捕快,那名年轻军官和壮汉刑森这才走上前来,对着肖尘恭敬行礼:“末将李渭(刑森),见过侯爷!” 王勇在一旁与有荣焉地介绍:“将军,这都是和我一块儿从京城过来的兄弟,现在是我的左右手!这瘦点叫李渭,壮的叫刑森,可都是我发现的人才!” “你能发现个锤子人才!”肖尘根本不信他有这眼光。 这时,沈婉清轻轻走到肖尘身边,柔声道:“夫君,当初我在马府被困时,就是王将军、齐将军,还有这位李公子带人前来解救的。” 肖尘恍然,这事儿沈婉清确实跟他提过。 这也是为什么王勇虽然看起来浑噩,肖尘却始终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之一。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下李渭,这家伙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没想到竟是京中纨绔? 果然不能小觑那些世家大族的教育,真正的核心子弟,怎么可能真是废物? 刚才统兵时那瞬间爆发出的气势,比王勇强了何止一星半点。 肖尘直接问他:“你家里倒也舍得让你来这南疆吃苦头?” 李渭拱手回答:“回侯爷的话,若想真正出人头地,哪有不吃苦的道理。家族能给的,最多也就是一个机会和起点,剩下的路,都得靠自己一刀一枪去挣。” “有道理。”肖尘点了点头,“有空多教教王勇,别让他一天到晚稀里糊涂的。小聪明,可管不了一世。” 李渭微笑回应:“侯爷过谦了,王哥他……有大智慧。” 瞧瞧人家这话说的,一个“王哥”既显亲近又攀上了他的关系。再看旁边只知道嘿嘿傻乐的王勇,活脱脱路边捡来的土狗。 “你们现在驻扎在陪陵城?”肖尘问起正事。 李渭规规矩矩地回答:“回侯爷,并非如此。我等驻地在业城。只是听闻陪陵这边南蛮大军压境,局势紧张。王将军想着,以侯爷您的性子,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很可能前来,于是我们便带了一部分弟兄过来等候,果然等到了您,也不过两三日的功夫。” 肖尘瞥了一眼王勇:“你可真是个机灵鬼。” 然后又问道:“那怎么又和这些捕快混在一起了?” 李渭解释道:“我等并无调令,不便与城外大军汇合,只是在城内暂时驻扎。这些捕快拿着知府的公文,说是城内出现了南蛮细作,请求我军协助。我们也想借此机会查探一下城内情况,于是便跟着来了。却不知侯爷您这是……?” 肖尘言简意赅,语气却带着凛冽的寒意:“这陪陵城,从官府到世家,再到部分军队,已经烂透了。他们勾结在一起,做着一桩大买卖——贩卖自己治下的百姓!我觉得脏,正准备清扫一下。” 李渭眼神一凝,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肖尘的态度,他毫不犹豫地躬身:“请侯爷示下!” 肖尘目光扫过王勇、李渭、刑森,以及他们身后精锐士兵,最后看向身后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奴隶,斩钉截铁地下令: “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王勇殷勤地将自己的战马让出,沈婉清和月儿不擅骑术,便由肖尘和沈明月分别带着,共乘一骑。 一行人,带着精锐士兵以及跟随而来的奴隶们,浩浩荡荡向着陪陵府衙进发。 路上,李渭策马靠近肖尘身侧,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侯爷,此事……闹得如此之大。城外尚有数万边军驻扎,万一……万一他们与本地官员沆瀣一气,前来干预,我等该如何应对?”这是他作为世家子对潜在风险的天然警惕。 肖尘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与敲打:“你选择放下京城的安逸,跟着王勇这个浑人来南疆,所为的,不就是想接近我,搏一份前程和助力吗?须知富贵险中求。在官场上按部就班、论资排辈,慢慢熬,是出不了头的。” 李渭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穿,立刻挺直了腰板,神色更加恭谨:“末将明白了!一切听凭侯爷吩咐!”他意识到,与这位逍遥侯打交道,无需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直截了当反而更好。 肖尘又将目光转向旁边一脸兴高采烈、仿佛不是去冲击府衙而是去赶集的王勇,问道:“你这趟出来,带了多少兵?” 王勇立刻挺起胸脯,颇为自豪地汇报:“回将军!我所辖满编一营兵马,没全带过来,只挑了五百精锐!” 肖尘白了他一眼:“擅自离营!你还好意思得意?” 王勇浑不在意,嘿嘿笑道:“我这不是料定了将军您肯定用得上嘛!本地征调的那些兵,哪有我自己带出来的弟兄听话、敢打!” 几句话的功夫,队伍已来到了陪陵府衙门外。 府衙这边显然早已收到了风声。知府罗蒙带着县丞、主簿等一班属官,以及所有能调动的衙役、书吏,黑压压地守在衙门大门外。 第176 章 临时衙门 大约也是知道这衙门高墙挡不住军队的冲击,干脆摆出姿态,出来探探虚实。 在他们想来,左右来的都是朝廷的军队,即便真有什么变故,无非是上官索贿或者内部倾轧,破财消灾便是了。 远远看到游击将军王勇竟然在给人为牵马坠蹬,知府罗蒙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一个正五品的游击将军,就算面对上官,又何至于此? 待大队人马走到近前,罗蒙强自镇定,带着县丞上前几步,拱手问道:“王将军,您这是……兴师动众,所为何事啊?”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马背上气度不凡的肖尘。 王勇把胸脯挺得更高,声若洪钟:“马上坐着的,乃是我家将军!大雍战神,逍遥侯爷!” “逍遥侯?!”罗蒙手一抖,差点没站稳。这位煞神的名头他岂能不知?不是说前些时日还在永和城吗?怎么毫无征兆地跑到他这南疆边城来了?他心中瞬间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慌忙整理衣冠,行了一个大礼,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下官陪陵知府罗蒙,参见侯爷!早就听闻逍遥侯爷威武不凡,英俊潇洒,有天人之姿,今日得见,果然……果然名不虚传!”这马屁拍得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肖尘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他,开门见山:“罗知府,本侯问你,你这陪陵城内,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开设奴隶市场,将良民视同牲畜买卖,你可知情?” 罗蒙脸色瞬间大变,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强作镇定,矢口否认:“竟有此事?!简直……简直岂有此理!无法无天!下官……下官对此毫不知情啊!定是那些宵小之辈背地里……” “不知情?”肖尘打断他的表演,脸色一沉,“不知情,你怎么分润利润?当本侯是那三岁孩童,任你糊弄不成?!” 他懒得再废话,直接下令:“来人!将这狗官给我绑了!” 身后立刻冲出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 罗蒙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尖声叫道:“我乃朝廷命官!四品知府!你……你毫无证据,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我要上奏朝廷!弹劾于你!” “王法?”肖尘嗤笑一声,语气森然,“你跟我讲王法?本侯砍人,有手中刀就够了!” 罗蒙看着王勇“仓啷”一声再次拔出那柄刚刚饮过血的大刀,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再想到关于逍遥侯那些凶名,顿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所有挣扎和叫嚷都卡在了喉咙里,浑身一软,任由士兵将他捆了个结实。 肖尘又扫了一眼后面那些吓得体如筛糠、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府衙属官,冷声道:“其余人等,各归各位!着士兵给我看住了!让他们把这罗蒙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以及与哪些世家、人贩子勾结的罪状,还有城中参与此等肮脏勾当的所有势力,都给本侯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交代清楚的,本侯或可既往不咎!若有半分隐瞒……”他指了指被捆成粽子的罗蒙,“就和他们敬爱的知府大人,做个伴儿去吧!” 这番话如同赦令,又如同催命符,让那些属官们又怕又有一丝侥幸,顿时乱哄哄地应诺,在士兵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退回衙门里“交代问题”去了。 处理完这些,肖尘将头转向一旁静立的李渭,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道:“看你这一身细皮嫩肉,想必不是靠战功出头的料。平日里,可曾读过书?” 李渭连忙拱手:“回侯爷,在下平日确曾苦读诗书,不敢懈怠。” 肖尘摆了摆手:“不是问你那些玩意儿。治理地方、愚民……哦,是治理百姓的学问,可曾看过?” “这……”李渭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白,略一迟疑,还是如实回答,“家父也曾期望晚辈能入仕途,因此……此类典籍,倒也读过一些。” “那就行!”肖尘大手一挥,仿佛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你就先把这个府衙给我管起来!” 李渭闻言,直接呆立当场,以为自己听错了:“侯爷……这……这可是府衙!一府之中枢!下官……下官无职无衔,此举是否……有些过于儿戏了?” “能做成的,就叫魄力!做不成的,才叫儿戏!”肖尘浑不在意,“任命书?让吏部给你补一个就是了!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写的。”那语气,仿佛吏部是他家开的一般。 李渭依旧觉得如同身在梦中,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肖尘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稍微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坦诚:“现在嘛,还用得着衙门里这批地头蛇暂时稳住局面。等你位置坐稳了,熟悉了情况,就着手选拔一批可靠能干的新人,把现在这批人,统统给我换掉!” 李渭一愣,下意识地问:“侯爷,您方才不是说……对他们既往不咎?” 肖尘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那话是我说的,又不是你说的。再说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相比于给贩卖人口的勾当当帮凶、视人命如草芥,说话不算数这点小毛病,算得了什么错?” 李渭犹豫了一下,还是试图从官场逻辑劝解:“侯爷,所谓上行下效,知府如此,下面的人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或许……” “这我怎么会不知道?”肖尘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本就难找出几个干净人。臭水沟里,你还指望能捞出什么好鱼来?本侯懒得去分辨谁是被逼,谁是主动。我只是单纯地……看现在这批人不顺眼而已。” “……”李渭彻底无言,心中暗道:您早这么说,我就不劝了!这位侯爷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看着李渭那哭笑不得的表情,肖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第177 章 治理的思维 肖尘站在府衙大门前的台阶上,如同点将一般,开始分配任务。 “王勇!” “末将在!”王勇立刻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挺身上前,抱拳领命。 “你立刻差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你留在城里的兵马,全都给我调来!”肖尘下令,“另外,从捕快里找两个认路的,带着你的人,去把那个庄园里被送走的女人,给我救回来!据说还是个暗娼之地,把里面所有的人——无论是,人贩子、管事,还是所谓的客人。统统给我押回来!记住,是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末将领命!”王勇轰然应诺,转身就去安排,雷厉风行。 “刑森!” 那铁塔般的壮汉踏步上前,抱拳躬身,声如闷雷:“侯爷!” “你负责整合所有的捕快,让他们立刻上街,维持城中秩序!告诉他们,若是街面上因为今日之事发生骚乱、抢劫或者趁火打劫……”肖尘眼神一寒,“我就把他们全砍了!” “尊命!”刑森言简意赅,眼中凶光一闪。 打发走了这两员“大将”,肖尘才带着剩下的人,迈步走进了府衙大堂。 大堂内,那些被勒令“交代问题”的小吏们倒是颇为“自觉”,一个个跪伏在地,面前摆着纸笔,正绞尽脑汁地写着自己所知的“罪状”,气氛压抑而惶恐。 肖尘浑然不顾什么仪态,四下扫了一眼,找了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矮桌,直接坐了上去,一副山大王的做派。他目光转向跟在身后的宋七喜: “七喜!大家伙跟着跑了半天,担惊受怕,也该饿了。你去后面看看厨房在哪儿!让厨子立刻生火,多做一些吃食。记住,吩咐他们,做得清淡些,少盐少油!你们被折磨了这么久,肠胃虚弱,需要将养。先让他们做些温和养胃的粥饭送来。” 那些跟着进来的奴隶们,直到此刻,才真正确信救他们于水火的,真的是一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而且是一位如此……特别的大人物。 感激、敬畏、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不知是谁带头,众人纷纷跪了下来,朝着肖尘磕头,不少人更是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谢意。 肖尘皱了皱眉,侧过半个身子,避开了正面,挥挥手道:“都起来!少来这套下跪磕头的!我不喜欢这个。赶紧都去找地方歇着,等着吃东西。把精神养好!在这里,有我在,没人再敢动你们的主意!” 他语气虽不耐,话中的维护之意却让众人心中暖流涌动。 在宋七喜的引导下,奴隶们这才千恩万谢地散去,寻找地方休息,等待食物。 打发走了奴隶们,肖尘又把正在沉思的李渭招了过来。 “怎么样?想了这半天,可想好怎么管理这陪陵城了吗?”肖尘翘着腿,懒洋洋地问道。 李渭心中虽有诸多想法,但好歹也在京城混过。深知此刻绝不能装聪明,他恭敬地躬身:“卑职愚钝,见识浅薄,还请侯爷示下。”将主动权完全交还。 肖尘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开始灌输他那套独特的“治理理念”: “既然要干,那就干点不一样的,别总走老路。你知道为什么其他地方,朝廷政令往往推行不下去,地方官想做点事处处受制肘吗?” 李渭试探着回答:“是因为……地方上的豪强乡绅,以及……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 “没错!”肖尘一拍大腿,“既然如此,我们解决问题的办法就很直接了——把他们全都打掉!” “这……”李渭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侯爷,世家之事,牵连甚广,关系错综复杂,便是……便是当今圣上,对此也颇多顾忌,这里面……” 肖尘一摆手,打断他的顾虑,语气带着一种不屑:“所以他只能当个皇帝。皇帝需要依靠世家,利用他们来帮他镇压百姓,维持统治。而这些世家,一旦掌握了权力和资源,就会不断坐大,反过来掣肘皇权。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抱团取暖,搞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互相联姻,利益捆绑,让皇帝投鼠忌器,无从下手。” 李渭自己就是世家子弟,深知其中关窍。 这事儿往复杂了说,确实是千头万绪,姻亲、故旧、门生、利益联盟,盘根错节。 但往简单了说,核心无非就是“相互牵制”四个字。 肖尘继续他的高论:“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没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顾虑!我们直接给他来个连根拔起,薅秃了算逑!” “就借着眼前这件贩奴案,我准备把城里参与此事的仕绅世家,一锅端了!到时候,光是抄没他们的家产,就够你把这陪陵城翻新好几遍了!没了这些地头蛇,你看还有谁敢对你的政令说个‘不’字?这你要是还干不好……” 肖尘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那就该挨打了。” 李渭还是觉得这想法太疯狂,风险太大:“侯爷,此举恐怕会引起外地其他世家的不满和反弹,我们总不能堵住全天下的悠悠之口……” 肖尘用一副“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的表情看着他:“他们不满?不满又能怎样?去向皇帝告状?” 他嗤笑一声,“把老子惹急了,皇帝我都敢抽!就是不知道他现在病怏怏的,还经不经得起我两巴掌?至于跟我动手?” 他笑了,“谁敢呲牙?我可没有杀人还要埋掉的习惯!不瞒你说,老子还是牛头山挂名的大寨主!土匪讲什么道理?拳头就是道理!” “……”李渭彻底无语了,甚至开始替那些即将倒霉的世家感到一丝悲哀。 这完全是不按常理出牌,不讲规则,只讲武力。 而偏偏在武力上,眼前这位是公认的所向披靡。还能怎么办? 第178 章 世道如此 李渭此刻深深感觉自己像是上了一条贼船,而且是一条根本不惧风浪、横冲直撞的贼船。 船主不怕翻船,可他怕啊! 他现在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回京城面对老父亲了! 但事已至此,说不干?他敢吗?只能硬着头皮,破罐子破摔了。 “那……侯爷,我们从哪家开始?”李渭认命地问道。 肖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是傻?当然是就近啊!体恤一下手底下跑腿的弟兄,别让他们走冤枉路!” 李渭嘴角抽搐了一下,您可真是……太会“体恤”人了。 “还有!”肖尘补充道,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原则,“记得,动手的时候,要拿着罪证去。咱们是讲道理的,找茬儿……不是,是执行王法,也得有个由头不是?” 李渭茫然:“可……罪证从何而来?” 肖尘指了指堂下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小吏们,理所当然地说:“下面蹲了那么多人,不正是在写吗?贩卖奴隶这事儿,这城里的世家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等会儿他们递上来的供状,要是哪个世家的名字没在上面……”他冷笑一声,“那就说明他们不老实!给我往死里打!打到他们想起来为止!” 肖尘和李渭这番“高谈阔论”,可丝毫没有压低声音。 堂下那些正在写“罪状”的书吏们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这哪是朝廷的侯爷?这分明就是活阎王、土匪头子啊! 哦,你说传闻中逍遥侯在边关叠骨成墙,血海泛舟?那……那没事了。 宋七喜安排完饭食和住处,回来复命,脸上带着一丝迟疑:“恩公,厨房已经在准备粥食了,后院班房也清理出了些地方,可以暂时安置大家。只是……那个被抓的知府罗蒙,该如何处置?就一直捆着吗?” 肖尘闻言,一拍大腿:“你要不提,我差点把这货给忘了!光底下这些小虾米写供状分量不够,得让这位正主儿也动动笔。” 宋七喜有些担忧:“他……他若是不肯写呢?” “不肯?”肖尘嗤笑一声,“这府衙后院不是现成的牢房吗?把他带过去,‘上点手段’,不就行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宋七喜。面对知府,那些人虽然仇恨但未必敢下得去狠手,补充道,“不过这事儿,你们可能干不了。这样,从你们救出来的人里,找两个……嗯,找两个受害最深、性子也烈些的女子。告诉她们,不用顾忌,尽管往死里弄!只要留一口气能说话就行。七喜,你在一旁负责记录口供。” 一旁的李渭听到这个安排,再次被震撼了,忍不住问道:“侯爷,为何……为何一定要用女子行刑?” 肖尘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无奈与冰冷:“这你还不明白?男人就算经历了这等惨事,只要能活着回去,大多还能咬牙撑起家门,日子勉强能过下去。可女子呢?她们的名节…在这世道下,不允许她们再回到从前了。你说,谁心里的恨意更深?更蚀骨?” 李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他无法反驳,这世道便是如此现实与残酷,非一人之力所能改变。 肖尘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露出一丝倦色:“行了,这里就先交给你。我有些累了,去后堂歇息一会儿。” 他拍了拍李渭的肩膀,目光深邃,“机会,我已经给你摆在面前了。这把刀,也借给你用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 李渭深深躬身:“卑职明白,定不负侯爷所托!” 肖尘不再多言,转身向着后堂走去。沈婉清、沈明月和月儿默默跟在他身后。 直到离开喧嚣的前堂,走在通往内宅的回廊上,沈婉清才轻轻挽住肖尘的手臂,柔声问道:“相公……可是兴致不高?眉宇间带着倦色。” 肖尘叹了口气,将身体的些许重量靠在沈婉清身上,低声道:“经历了这般污糟事,见到了人性最不堪的一面,心情怎么会好?我只是想不通,人……为何总能用最狠毒、最下作的方法,去对待自己的同类?” 沈明月挽住他另一只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温言劝慰:“就像相公常说的,那些丧尽天良的家伙,根本算不得人,只是披着人皮的畜生。相公是为那些受苦的人心疼了。是不是身子也乏了?待会儿到了房里,妾身给你好好按按肩膀。” 感受着两侧传来的温暖与依赖,肖尘心中的阴郁和疲惫仿佛被驱散了不少。他用力将两位佳人往怀中紧了紧,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本来确是有些乏的,可见到你们,抱着你们,突然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跟在后面的月儿,看着肖尘左右都被占满,自己只能孤零零跟在后面,顿时委屈地瘪起了小嘴,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开心,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排挤”,超——委屈! 这陪陵知府罗蒙倒是很懂享受,即便是后堂临时歇息的房间,也布置得颇为奢华舒适,尤其那张雕花大床,更是宽敞异常。 肖尘本没有白午睡的习惯,但此刻被两位佳人温言软语地环绕着,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慵懒。他心想:万一婉清和明月累了呢? 于是,三人便和衣躺在了这张宽大的床榻上。原本只是打算闭目养神片刻,或许是因为连日奔波,又或许是因为被熟悉的馨香与温暖包围,肖尘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沈婉清和沈明月见他睡得沉,也放下心来,依偎在他身侧,渐渐进入了梦乡。 月儿看着大家都睡了,也打了个小哈欠,蜷缩在床脚,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179 章 抄家策略 王勇办事的效率,完美继承了威武军一贯的传统——不讲废话,遇到阻拦便强攻。因此,他回来得极快。 上百号人被押解进府衙大院,顿时打破了之前的寂静。 带进来的人泾渭分明。一边是吵吵嚷嚷、大多穿着锦绣华服、却面无人色的男人;另一边,则是几十名穿着不甚合身、临时找来的衣服套上的女子,她们大多面容姣好,但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静静地杵在那里,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吵吵嚷嚷的声音,将后堂浅眠的肖尘等四人吵醒了。 肖尘没让沈婉清她们再跟着出去面对这些腌臜事,自己整了整衣袍,来到了府衙前堂。 王勇见肖尘走出来,立刻上前几步,脸上带着未消的怒气,禀报道:“将军,那庄园里所有的人,都在这儿了!他娘的,我实在没忍住,当场剁了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他咬牙切齿,“哪有那么作贱人的!这些女子……好些连件蔽体的衣服都不给穿!” 随即,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地补充:“还有……有些女子,已经被他们……折磨死了,没能救回来。您看……” 肖尘沉默了一瞬,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但声音依旧平静:“看我做什么?我还能让她们死而复生不成?找地方,好生安葬了吧。” 就在这时,那群华服人中,一个尖嘴猴腮的人,似乎还没认清形势,或者仗着背后势力的余威,跳着脚尖声叫道:“祸事!天大的祸事!你们这些穷当兵的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吗?你们杀的那是严家和祝家的公子!是你能动的人吗?你们摊上大事了!” 肖尘闻言眉头紧皱,语气不善:“我睡得好好的,被你们吵醒,现在心情很不好。”他目光扫过全场,轻描淡写地问道,“谁去,把那个吵得最凶的,给我打死?清净清净。” 王勇立刻一撸袖子,狞笑道:“将军,还是我来!这活儿我熟!” 那尖嘴猴腮的一愣,看到王勇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大刀真朝自己走来,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开玩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嘴里还在无力地喊着:“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了!” 可他还没跑出两步,旁边一名机灵的士兵眼疾手快,狠狠推了他一把。那人脚下不稳,直接一个狗吃屎摔倒在地。 王勇赞许地看了一眼那名士兵,大步上前,如同田间老农锄地一般,高高举起佩刀,然后狠狠劈下! “噗——!” 血光迸现,溅起老高。叫嚷声戛然而止。 肖尘看着王勇这毫无章法、全靠蛮力的“刀法”,嫌弃地摇了摇头,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恐惧。 “现在清净了。”肖尘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吩咐,“把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姑娘,都送到后院去,好生安置。七喜!” “在!”宋七喜一直候在一旁,闻声立刻小跑过来。 “你找几个可靠细心的人,专门安置这些姑娘。记住,和前面解救的人分开安置,暂时严禁任何男子靠近她们!立刻去城里,给她们购置合身的、体面的衣裳,料子选好些的,钱去找李渭支取。” “是!恩公!”宋七喜将一条条指令牢记在心,立刻下去安排。 肖尘这才又看向王勇,带着几分埋怨道:“你也是的,杀人之前怎么不问清楚?那可是严家和祝家的公子哥儿!身份‘尊贵’着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了,“现在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组织人手,去把这两家的家给我抄了!难道还等着他们反应过来,调集私兵或者联络城外大军来报复你不成?” 王勇一听,脸上顿时一喜,摩拳擦掌:“明白!我这就去!” “回来!”肖尘见他转身就要走,立刻喊住,没好气地问,“你抄过家没有?知道该怎么抄吗?” 王勇挠了挠头,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就……堵住他们家大门,看见人就抓起来,看见值钱的就搬走?” “蠢货!”肖尘简直被他气笑了,“万一有人不在家呢?让你抄家,不是让你去当土匪抢劫!听好了,抄家,先抄他们的祠堂!把他们的族谱给我找出来!然后按照族谱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去核对抓人!有不在的,立刻让街面上那些捕快去抓,他们地头熟,知道那些老爷少爷们常去哪儿!” 王勇恍然大悟,一拍脑袋:“高!实在是高!将军您英明!” 肖尘这番“抄家指导”丝毫没有避讳旁人,院子里那些被抓来的世家成员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面如死灰,心胆俱裂。 这哪里是朝廷的军队?这分明就是一群行事比土匪还狠辣、还讲究“方法”的活阎王! 而且,听这意思,外面驻扎的大军似乎也指望不上了? 不少人开始瑟瑟发抖,为自己和家族的命运感到绝望。 “这……这位大人……”一个看起来年纪颇大、背都有些佝偻的老者,颤巍巍地出声,试图挽回,“您……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小老儿在城中也算颇有家资,只要您高抬贵手……” 肖尘斜睨了他一眼,脸上满是嫌弃:“这么大把年纪了,不老实在家待着,还跑去那种地方祸害年轻女子?” “侯爷!”就在这时,留在院中负责看守的那队士兵里,先前推人的机灵小兵再次出声,他指着那老者,大声揭发,“这老头最不是东西!我们冲进他房间时,他赤身裸体用绸缎,活活勒死了一个姑娘!” “哦?!”肖尘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这人,“你倒是很机灵,叫什么名字?” 小兵得到侯爷关注,脸上露出喜色,挺胸回答:“回侯爷话,小人名叫多宝,姓家。” “挺生僻的姓氏。”肖尘点了点头,随即指了指那面如土色的老者,对家多宝下令,“去找根结实点的麻绳,套在这老畜生的脖子上。然后,拖着他在院子里跑两圈!让我看看你的体能和力气如何。” “得令!”家多宝兴奋地应了一声,立刻找来一根粗粝的麻绳,熟练地打了个扣。 “你……你们不能……”那老者吓得魂飞魄散,两眼翻白,想要挣扎,却被两旁的士兵死死按住。 家多宝可不管这些,将绳扣利落地套在老者的脖子上,然后…… 第 180章 手握五百,优势在我 家多宝得了命令,如同脱缰的野马,拽着麻绳在院子里狂奔了两圈。 那被套住脖子的老头,起初还能发出几声嗬嗬的挣扎声,待到第二圈时,已然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拖行,浑身沾满尘土,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肖尘满意地点点头,对气喘吁吁却一脸兴奋的家多宝道:“不错,小伙子身体挺好,力气也足,是块当兵的好料子。好好干。” 他随即又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老者,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这老头也是,这么大把年纪了不在家好好呆着,非要出来瞎跑。一会儿抄他们家的时候,顺便把他‘送’回去,也算咱们日行一善。” 这番“贴心”的安排,让院子里剩余的那些世家成员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出声搭茬,唯恐下一个被“日行一善”的就是自己。 这时,李渭捧着一大摞墨迹未干的文书,面色凝重地从大堂里走了出来。“侯爷,那些书吏的供状,还有罗知府的画押认罪书,都在这里了。所有参与贩奴的世家名单、罪证,基本清晰。” 肖尘接过那厚厚一叠纸,随手翻了翻,问道:“既然证据确凿,那还等什么?” 李渭脸上却毫无轻松之色,反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侯爷,名单上的这些家族,确实罪证确凿,罄竹难书。可是……下官以为,现在动他们,时机恐怕不妥。” “哦?”肖尘挑眉,“又有什么幺蛾子?” “是城外的大军。”李渭语气沉重,“那三万边军之中,超过六成的中下层军官,甚至部分带兵将领,都出自名单上的这些本地世家!他们之间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我们此刻动手抓人抄家,无异于捅了马蜂窝,极有可能引发大规模的军队哗变!届时内外交困,后果不堪设想啊!” 肖尘听完,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骂道:“是哪个脑子里灌了浆糊的傻瓜,会把边境防线的军队,交给本地世家来掌控?这是怕他们造反的时候不够方便吗?”他对雍国这奇葩的官僚操作感到大惑不解。 李渭无奈解释:“南疆之地,山高皇帝远,历来不被中枢重视。此地的文武官员,大多是由本地官员和仕绅联合推举保举,吏部和兵部往往只是走个过场。这其中……操作的空间很大,买官卖官、利益输送,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真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肖尘啐了一口,转而问道,“先不管这些,城外现在具体什么情况?南蛮那边有多少人?我们这边除了这‘世家军’,还有别的吗?” 李渭迅速汇报:“据探马回报,南蛮各部联军约有两万人,集结于西南三十里外的山口。我方守军,主要就是这三万边军。侯爷,南蛮士兵向来悍勇,熟悉山林作战,不可小觑。” “两万加三万,那不也才五万吗?”肖尘掰着手指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继续抓!给我抄!让这些垃圾多活一天,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李渭见他依然我行我素,急得额头冒汗:“侯爷!关键是城外那三万大军!他们若真的哗变,与南蛮内外夹击,陪陵城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 “他们敢哗变?”肖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就一起打了呗!我们不是还有王勇带来的五百人吗?足够了。” “五……五百对三万?!侯爷,这……这哪里够了?!”李渭被这离谱的兵力对比惊呆了,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整整三万受过训练、装备齐全的边军! 就算没有南蛮威胁,也不是区区五百人能攀扯的! 军伍之中,讲究的是层层统属,那些士兵大多只认直接管辖他们的世家将领,可不是您亮出逍遥侯的身份,人家就会乖乖放下武器听命的! 肖尘却用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的眼神看着李渭,耐心“教导”道:“当初北征草原的时候,身边也就一千出头的人马。那时候跑的路,那才叫个远,环境那才叫个苦!现在呢?”他指了指城外方向,“敌人就在十几里外,跑两步就到了,有五百精兵,怎么就不够了?” 您……您这计算方法是跟谁学的?! 李渭内心疯狂吐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总算明白什么叫“传说与现实”的差距了。 在京城,他听过无数关于逍遥侯战场无敌的传说,但总觉得有夸大之嫌,毕竟他也是见过世面的,深知大军团作战绝非个人勇武所能决定。 可眼前这位主,他的逻辑似乎完全建立在个人武力和过往战绩之上,根本不屑于考虑正常的军事规律! 看着李渭那副怀疑人生的表情,肖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消息捂得再严,也难免泄露。你和王勇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分工。不行就赶赶工,分头行动也行。先把名单上的重要人物,尤其是那些当家作主的,给我控制起来!抄家的事儿可以稍微放放,慢慢清点,但抓人的活儿,务必在今天之内干完!咱们一步步来,别想着一步登天。” 一……一步步来?今天之内抓完二十二家的重要人物?李渭只觉得脚下一软,感觉自己已经要上天了。不是踩在实地上,而是踩在云端,脚下有点发虚,眼前阵阵发黑。 侯爷,您管这个叫“一步一步来”? 肖尘吩咐留下的士兵将院子里那些世家成员统统押入大牢看管,自己则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里,气氛与前堂的肃杀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悲戚与无助。 沈婉清和沈明月没有去前堂,正带着月儿在这里帮忙安顿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她们分发着食物和清水,轻声安抚着。 第181 章 春秋笔法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眼神狂乱的女子,突然死死抓住沈婉清正在递水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凄厉地尖叫:“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早点来?!为什么现在才来?!啊啊啊——!” 肖尘眼神一凛,几步跨过去,毫不客气地一把扯开那个状若疯癫的女子,将沈婉清护在身后,低头仔细查看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心疼与责备:“傻不傻?不知道躲开吗?痛不痛?” 沈明月扶住那个被推开、跌坐在地哭泣的女子,看着肖尘,脸上是复杂难言的神色。 沈婉清忍着腕上的微痛,连忙为那女子解释:“相公莫要动怒,这位姐姐……是被欺负得太狠了,刚刚脱离魔窟,神志还有些不清醒,不是故意的。你看那边……”她指向角落,那里蜷缩着几个女子,眼神空洞,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还有几个,连话都不会说了……” 肖尘将她手腕来回看了几遍,见只是几道浅浅的红痕,并无大碍,脸色才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她们遭遇可怜,这不假。但这也不是你不爱惜自己、任由别人伤害的理由。帮助别人,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这时,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举止尚存一丝镇定的女子走了过来,对着肖尘盈盈下拜,声音带着哀戚与恳求:“这位大人,我们这些苦命人遭此大难,身心俱损,前途茫茫,神志难免受到打击,一时失控,冲撞了夫人。求您……求您看在我们实在可怜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吧……” 肖尘看着满院眼神或麻木、或疯狂、或绝望的女子,心中的戾气也消散了几分,语气缓和下来:“我也知道你们不易,受尽了苦楚。但将怒气发泄在真心帮助你们的人身上,只会让你们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你们要明白,我们并非你们求神拜佛求来的救星,也没有必须帮助你们的理由。只是路过此地,看不惯那些禽兽的所作所为,才出手管了这闲事。我夫人心善,见不得人间惨剧,定然会尽力帮你们谋划将来。但这份善意,并非理所应当,更不该被如此对待。” 沈明月在一旁轻轻推了推肖尘,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道理的时候,她们需要的是活下去的希望。你先带婉清回房休息一会儿吧,她心软,眼窝浅,见不得这个,方才已经偷偷哭过一回了。” 肖尘也知道自己一个男子杵在这里,诸多不便,反而可能让这些女子更加不安。他点了点头,揽住沈婉清的腰,柔声道:“我们先回去。” 月儿倒是主动留了下来,帮忙给那些受了外伤的女子上药、打下手。 肖尘揽着沈婉清往回走,低头看她眼睛果然有些红肿,轻声问道:“是不是又偷偷哭过了?” 沈婉清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哽咽:“相公,人……人怎么能那么坏?那些女子,个个身上都带着伤,有些……有些伤痕……我看着都……她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肖尘没有一味地安慰,而是引导她思考更实际的问题:“与其现在沉浸在对她们的可怜和悲伤里,不如想想,怎么给她们谋划一条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稍微好一点的路。以前的家,她们大概率是回不去了,但这不代表她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牵着沈婉清的手,没有直接回卧房,而是再次走进了府衙正堂。 堂下,那些写完“悔过书”和“供状”的书吏们,还战战兢兢地跪在原地,等候发落。 肖尘找到那张他之前坐过的矮桌,拉着沈婉清一起坐了上去,目光扫过底下那群忐忑不安的吏胥。 “现在,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肖尘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做得好,本侯有赏。做得不好,或者敷衍了事……”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那就有罚。” 其中一个机灵些的吏胥连忙拱手,声音带着谄媚和恐惧:“侯爷您有何吩咐?尽管支会小的们,小的们一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肖尘对他们的表态不置可否,直接下达指令:“你们也都知道,贩卖人口这事儿,本侯管定了。现在,有一批女子被救了出来。她们遭此大难,原有身份已成负累,有家难回,甚至无家可归。本侯准备将她们送往外地,改名换姓,重新开始生活。” 沈婉清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紧紧抓住了肖尘的手臂,这确实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肖尘感受到她崇拜的目光,心中不禁有些得意,继续道:“但是,这些女子的过往,必须被彻底掩盖,绝不能在新地方被人提及、非议!若是有人问起她们的来历,该如何解释?所以——”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底下的书吏们,“这些人的‘新身份’、‘新过往’,就要由你们,给本侯编出来!编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沈婉清眼中希望的光芒更盛了。 肖尘享受着妻子崇拜的目光,对着书吏们补充道,语气带着诱惑与威胁:“编得好的,故事圆得妙的,本侯这里,金银赏赐,绝不会吝啬!可若是谁敢敷衍了事,胡乱瞎写,被本侯查出来……”他冷笑一声,“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是躲不掉的!你们也知道,当兵的那些粗汉,手下可没个轻重,不像你们衙门口那些老手懂得分寸。这板子要是由他们来打,可是会死人的!”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书吏的心上。他们看着这位行事莫测、杀伐随心的侯爷,毫不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 第182 章 兵临城下 这一夜,陪陵城无人安眠。 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不安之中。 马蹄声、脚步声、呵斥声、以及偶尔爆发的短暂抵抗与哭喊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一队队手持火把的士兵,如同暗夜中流动的火焰,穿梭在城中各大坊市,按照名单,粗暴地将一个个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少爷、甚至内眷,从他们华丽的庄园府邸中拖拽出来。 火光照耀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写满了惊慌、恐惧与难以置信。 街面上,被刑森整合起来的捕快们,强打着精神来回巡视,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往日在夜间活跃的偷鸡摸狗之徒,此刻也彻底销声匿迹,生怕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进去。 二十二家豪门望族,即便王勇将五百兵马分作三路同时行动,也依旧忙乱到了后半夜。 尤其是当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开之后,抵抗与试图逃跑者不在少数,更增添了行动的混乱与血腥。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肖尘,却在府衙后堂那张奢华的大床上,睡得颇为舒心。 在给月儿单独安置了一张小床之后,他便左拥右抱,搂着沈明月和沈婉清酣然入梦。 虽然条件所限,并不能真的做什么,但肖尘心中笃定:大被同眠这种美好的开端,有了第一次,就必须有无数次!这是原则问题! 次日,天还未亮透,刚过鸡鸣时分,天空还是一片青灰色。 一个被临时指派来伺候的丫鬟,便小心翼翼地敲响了房门,声音带着惶恐:“侯爷,各位大人在前堂求见,说是有紧急大事发生!” 自从带着家眷开始游历以来,肖尘大多习惯了睡到自然醒。 这般被人早早吵醒,让他颇为不习惯,皱着眉头,一边摸索着往身上套衣服,一边不满地嘀咕:“这些家伙,就没一个能让人省心的!” 沈婉清也醒了过来,一边轻柔地帮他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头发,一边温言劝慰:“夫君,这城里的事情千头万绪,突然生变,他们自然是忙乱不堪,难以决断。” 肖尘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明白,随后便先行推门走了出去。 府衙大堂上,灯火通明。李渭、王勇、刑森等几个核心人物显然一夜未眠。 李渭正拽着自己的袖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大堂中央走来走去,眉头紧锁,满脸焦灼。 王勇被他转得眼晕,忍不住嚷道:“我说李老弟,你能不能别转了?来来回回,看得我头都大了!” 李渭猛地停下脚步,搓着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会传得这么快?这下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王勇倒是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大咧咧地道:“急有什么用?等将军来了,自然有决断!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就在这时,肖尘步入了大堂。 李渭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迎了上去,语速极快地说道:“侯爷!您可算来了!出大事了!昨夜我们行动虽快,但还是跑掉了几个家伙,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出了城,把消息捅到了城外大营!如今……如今城外那三万边军,已经拔了营寨,正浩浩荡荡地朝着陪陵城开拔回来!看架势,用不到多久,便能兵临城下!” “哦?”肖尘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骂了一句,“这群家伙,就这么扔下前线?胆子倒是不小!动作也挺快。” 他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怕什么?这事儿本来就瞒不住,迟早要对上。只是他们来得太早了些,耽误了我的好觉!” 刑森虽然外表粗犷,但心思比王勇细腻得多,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侯爷,看您如此镇定,可是心中已有退敌良策?” “良策?”肖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复杂的计划?说到底,外面那三万,名义上还是我大雍的兵。既然是兵,那就按军队的规矩办。把带头闹事的、蹦跶得最欢的将领找出来,宰了!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他的想法依旧简单、直接、粗暴。 说完,他转向王勇:“王勇,去,给我找一套合身的盔甲来!上阵对垒,没那一身行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王勇一听,立刻从旁边一张桌子上珍而重之地托起一套铠甲,献宝似的呈到肖尘面前:“将军,早就给您备好了!就知道您用得上!” 肖尘打量过去,只见这套铠甲整体呈现青灰色,由百炼精钢打造,甲片紧密,线条冷硬,透着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虽然实用性极佳,但是不够华丽。唯一亮眼的,是配套的一袭鲜红如血的斗篷。 “还是你机灵!”肖尘赞了一句。 这时,沈婉清和沈明月也已梳洗完毕,从后堂走了出来。 见到肖尘正要披甲,两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默契地为他穿戴起来。沈婉清仔细地为他系好每一个甲绦,抚摸着冰凉的甲片,柔声道:“相公,你只管去做你想做、该做之事。不必以我们姐妹为念,我们等你回来。” 沈明月为他披上那袭鲜红的斗篷,仔细整理好褶皱,眼神坚定:“婉清和月儿,交给我。我会护好她们。” 肖尘心中暖流涌动,点了点头。 穿戴整齐,青甲红披的肖尘,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慵懒闲散的游人,而是变回了那个曾令北疆蛮族闻风丧胆的铁血战神。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铿锵有力: “王勇!” “末将在!” “随我出城!” “得令!” …… 沈婉清随着李渭等人登上了陪陵城的西城门楼。放眼望去,城外的景象让她呼吸骤然一窒。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的军队如同蔓延的潮水,旌旗如林,兵甲反射着初升朝阳的冷光,一股肃杀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以前只见过山匪流寇围城,那些乌合之众松散混乱,与眼前这队列严整、沉默如山的大军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这才是真正军队的力量,是足以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那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沈明月站在她身边,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心也微微沁出冷汗。 她掌管清月楼,看过无数关于肖尘战场无敌的情报,纸上写着“一人破万军”、“千军辟易”,但那些文字,与亲眼目睹这三万大军列阵于前的磅礴气势,完全是两种概念。 这真的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吗?纵然对肖尘有再多信心,在此刻天地为之变色的军阵之前,她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与恐惧。 第183 章 铁盾雁行阵 这时,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一骑,仅有一骑,从洞开的城门中不疾不徐地踱了出来。 肖尘换上了青灰色的精良铠甲,外罩一袭鲜艳如血的斗篷,胯下是神骏非凡的枣红马红抚。 他没有带一兵一卒。 王勇那五百兵马,面对城外三万大军的肃杀之气,带出来也是畏畏缩缩,徒增笑柄,反而会削弱他的气势。不如让他们在城墙上亲眼看着,用绝对的武力,给他们注入必胜的信念,下一场真正的硬仗才好用他们。 在肖尘看来,眼前这一仗,应该不算太难。 对方只要不是铁了心要造反,必然要先出来打一番嘴炮,占据道德制高点。 只要他们的将领敢露头,站出来对话,那事情就好办了。 此刻,他手中握着的,并非刀枪,而是一柄造型古朴、通体黝黑、粗壮沉重的长柄兵器。 禹王槊! 这正是那位号称“王不过项,将不过李”的绝世猛将李存孝的成名兵器! 曾以此槊,十八骑踏破长安,所向披靡! 对面的三万大军,严阵以待,死死堵在城门外。 其中正对城门的一个方阵,旌旗最为密集华丽,甲胄也最为精良,显然是其核心中军所在。 见到城门仅出一骑,对方军阵中,一名顶盔贯甲的将领纵马出阵,来到两军阵前,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肖尘禹王槊斜指地面,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前沿军阵:“逍遥侯,肖寻缘!” “逍遥侯”三个字的分量,让每一个听到的士兵都觉得呼吸一室。 那出阵的将领气势明显变弱,但依旧强撑着质问道:“听闻侯爷驾临陪陵城,不由分说便抓了本城知府,更纵兵在城内肆意搜刮士绅,搅得民不聊生!可有此事?” 肖尘懒得看他,目光直接投向对方军阵深处,语气淡漠:“你又是谁?有何资格在此质问本侯?” 那将领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末将乃镇南军前锋将军,曲奇!” 肖尘眉头微皱,不耐道:“让你们的主帅出来答话!你,还不够格!” 曲奇回头望了一眼军阵中央,被亲兵团团护卫的一名身着主帅甲胄的老者。 那老者微微颔首。曲奇得到授意,转回头,声音提高了几分:“侯爷!末将所言,便代表我镇南军三万将士!我等在前方浴血奋战,抵御南蛮,你却在后方对我等家族动手,抄家拿人,究竟是何种道理?!岂不令将士们寒心?!” 肖尘冷声道:“你口口声声的家族,在后方劫掠百姓,将良民贩卖为奴!本侯还听说,你们甚至专门组建了‘猎奴团’,深入南疆村寨,烧杀抢掠,抓捕无辜山民为奴!可有此事?!” 曲奇把头一摇,矢口否认:“绝无此事!此乃污蔑!!即便……即便我等家中有人行为不检,私德有亏,也当由地方官府依律查处,或由族中长辈劝诫管教便是了。侯爷怎能擅自动用刀兵,胡乱抓人,形同造反?!” “劝诫管教?”肖尘气极反笑,“你们那位主帅,也是这么想的?” 曲奇昂首道:“我军主帅,正是城内赵家族长!如今,连赵老将军的族中长辈也因侯爷而死!末将正要问问逍遥侯,你眼中,可还有朝廷王法?可还有半点体恤将士之心?!” “赵家族长?好啊……原来如此。”肖尘点了点头,仿佛终于弄明白了关键,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耐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杀意,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 “既然你们上下勾结,沆瀣一气,那便——” “统统该死!” 话音未落,肖尘猛然发动! 他双腿一夹马腹,久经战阵的红抚如同离弦之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化作一道红黑相间的闪电,直扑军阵! “呜——!” 沉重的禹王槊被他单臂抡起,破空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风啸,目标直指尚在阵前、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暴起发难的前锋将军曲奇! “什么?!”曲奇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面对三万大军,这位逍遥侯竟敢单人独骑率先动手!他仓促间想要拔刀格挡,但速度差距太大了! “轰!” 禹王槊带着万钧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砸落! 根本没有任何技巧,纯粹是绝对的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曲奇连人带马,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护心镜瞬间粉碎,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尚在空中便已筋骨尽断,气息全无!他胯下的战马也哀鸣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侧翻在地,抽搐不已。 一槊之威,竟至于斯! 城上城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惊呆了! 肖尘却并不停手。 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红抚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长嘶,四蹄翻腾,化作一道赤色的闪电,径直朝着那森严的军阵撞了过去! 马蹄敲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雷鸣。 军阵的兵士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刚从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中回过神,那一人一马卷起的恶风已然扑到了近前。浓烈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前排的士兵呼吸为之一窒。 “盾!”一名嗓门洪亮的校尉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动作起来。只听“哐!哐!哐!”一阵密集的金属碰撞声,一面面一人高的巨盾被重重顿在地上,盾牌边缘相互卡死,转瞬间便在前方筑起了一道闪着寒光的铁甲之墙。 紧接着,盾牌之间的缝隙处,一根根长达丈余的长戈探出,锋利的戈尖斜指向前方,瞬间让这堵铁墙变成了一只蓄势待发的钢铁刺猬。 两翼的士兵则迅速而有序地向侧后方微微错开,整体阵型展开,宛如大雁的双翅——这正是专门用以克制骑兵冲锋的雁行阵。 第184 章 李存孝的风格 后排的弩手们反应同样不慢,他们急速后撤两步,试图拉开距离,获得射击视野,手指已经扣上了悬刀。 仅从这仓促间的变阵来看,这支陪陵边军确实称得上训练有素。 然而,肖尘来得太快了! 他的冲锋速度远超寻常骑兵,几乎在弩手们刚刚站稳,试图寻找目标的那一刻,红抚已经悍然冲到了盾阵之前。 前排林立的高大盾牌,恰恰挡住了后排弩手大部分的射击线路,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发射。 面对那密密麻麻、闪烁着死亡寒光的戈林,肖尘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没有选择从侧翼迂回,寻找阵型的薄弱点! 在即将撞上盾墙的刹那,他单臂握住那柄奇形长槊,槊头猛地向下一探,槊头深深插入地面,借助红抚前冲的巨大惯性,整条槊身如同杠杆般狠狠向上一撩! “给我起!” 一声低喝,伴随着的是李存孝那冠绝古今的先天神力轰然爆发。 那面被他槊头撬中的、由两名壮硕盾兵共同持握的巨盾,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的爪子拍中,根本无法抵抗这股力量。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盾牌连着后面死死抵住的两名士兵,竟被硬生生一同掀飞了起来! 两人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盾牌上传来,身体便已不受控制地离地倒飞出去,如同两捆稻草般砸向后方的同袍。 坚固的盾阵,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缺口既开,肖尘动作毫不停滞,手腕一翻,禹王槊带着恶风横向扫出。“咔嚓!”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右手边那面巨盾应声而裂,直接被砸成了两半,持盾的士兵口喷鲜血,踉跄倒退。 而几乎在同时,肖尘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竟一把抓住了左侧那面巨盾的边缘。 那盾兵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带得向前扑跌,盾牌已然易主。 肖尘夺过巨盾,连看都未看一眼,手臂肌肉贲张,将其如同扔铁饼般猛力向前一甩! 那面沉重的巨盾顿时化作一道夺命的巨大“飞盘”,带着“呜呜”的恐怖风响,旋转着砸向后排刚刚组织好阵型,正准备寻找机会射击的弩手队伍。 “快躲开!” 弩手阵列中顿时一片大乱。 面对这呼啸而来的死亡阴影,哪里还顾得上瞄准射击? 反应快的亡命地向两侧扑倒,就地翻滚,狼狈不堪。 而那些反应稍慢,或是站位不佳来不及闪避的,只要被盾牌边缘稍稍剐蹭到,立刻便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那感觉不像被利器所伤,反倒像是被一柄千斤重锤正面砸中,整个人被带得横飞出去,撞倒身后一片同僚,顿时哀嚎四起,阵型彻底溃散。 从破盾到飞盾,整个过程不过刹那之间。 红抚甚至未曾减缓速度,马蹄踏过满地狼藉的盾牌碎片和哀嚎的士兵,如同一支离弦的赤色箭矢,直插军阵的心脏——中军主帅所在! 那名须发皆白、披甲持剑的老将,眼睁睁看着肖尘以这种蛮不讲理的方式瞬间破开他引以为傲的前阵,惊得是魂飞天外,脸色煞白。 他原以为京城里关于“逍遥侯”的传闻多有夸大,不过是皇室为了打压世家而刻意吹捧出来的一把刀,此次南下也不过是找个借口,针对他们世家。 谁能想到,那些传说非但没有夸大,反而可能有所保留!这哪里是人?! 同为武将,他征战半生,也从未见过如此悍勇、如此不合常理的战法!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为了彰显权威,将帅位置得如此靠前。 三军统帅本应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他却想借着大军威势,震慑对手,结果却成了对方眼中最显眼的靶子。 然而,此刻后悔已然无用。老将反应倒也不慢,猛地拨转马头,在亲兵护卫的簇拥下,拼命向阵型深处退去,只希望手下人能用血肉之躯,稍微阻挡一下那个杀神的脚步。 统帅一退,中军更是微起波澜。 但乱军之中,终究不乏悍勇之辈和忠心的亲卫。 立刻便有持矛军士自发地组成密集的战圈,试图层层阻截,更有藏匿在长矛兵间隙中的刀手,伏低身体,目光凶狠地盯着红抚的马腿,意图砍马脚,阻击敌人。 可惜,他们面对的是肖尘。 这些人组成的包围圈,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那柄沉重的禹王槊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来回舞动,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死亡弧线。 凡是胆敢挡在红抚正前方的士兵,轻则被槊风扫飞,重则连人带兵器被砸得骨断筋折。 鲜血不断从槊尖挥洒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片凄艳的红雾,然而这血雾落下的速度,竟似乎还赶不上红抚四蹄腾空、向前突进的速度! 那刚刚组织起来的、看似严密的阻截圆阵,就像一张脆弱的薄饼,被轻而易举地从中撕裂,留下一地惨嚎与破碎的兵甲。 “拦住他!” 眼见主帅危急,三名身着将领盔甲的武将纵马从斜刺里杀出,呈品字形向肖尘包抄过来。其中一个面色黝黑的将领,高喊一声:“有活好…” “商量”二字还未出口,肖尘冰冷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这时候跟他停手谈话?先去阎罗殿里求得批文! 那黑脸武将只见一道黑影挟着风雷之声当头砸落,心中骇然,急忙运起全身力气,将手中长枪横架在头顶,试图格挡。 “咔嚓!” 一声清脆无比的断裂声响起。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杆陪他多年的长枪,竟如同朽木般被禹王槊轻易砸成两截! 断裂处迸射出的木刺狠狠崩在他的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因为一股更猛烈、更彻底的剧痛已经从胸口传来。 禹王槊在砸断长枪后,去势稍减,却依旧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胸甲之上。甲叶瞬间凹陷、碎裂,他的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整个人被直接从马背上轰飞出去,人尚在空中,便已鲜血狂喷。 第185 章 定军心 几乎在解决黑脸武将的同时,肖尘左侧寒光一闪,另一名武将瞅准时机,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直刺他的面门! 那武将眼见枪尖距离目标越来越近,脸上甚至已经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丝得手的喜悦。 然而,下一瞬,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肖尘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然抬起,五指精准无误地、稳稳地一把抓住了那疾刺而来的枪头!锋利的枪尖距离他的掌心仿佛只有毫厘之差,却再难以前进分毫! 那武将只觉得自己的长枪仿佛刺入了一座大山的山体,任凭他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 他惊骇欲绝,还没等他做出下一个反应,肖尘抓住枪头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抡,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枪杆传来! “撒手!” 那武将只觉得虎口崩裂,长枪瞬间脱手,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直接从马背上带得飞了起来,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摔得他头晕目眩,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身,他受惊的战马收不住势头,碗口大的马蹄已然从他后背上践踏而过!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名武将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肖尘看都没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对手,他右手禹王槊顺势格开零星袭来的攻击,左手则握着那杆夺来的长枪,腰腹发力,手臂猛地一抡! 那杆长枪立时如同被巨力驱动的螺旋桨叶片,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旋转着飞向从右后方冲来的第三名武将。 那名武将正策马疾奔,目光死死锁定肖尘,准备配合同伴攻击,根本没料到会有如此诡异的远程打击。等他听到风声,已然来不及做出有效闪避。 长枪的枪杆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抽打在他战马的前腿上! 战马正在全力冲刺,猛然遭受如此重击,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前腿瞬间折断,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向前翻滚着栽倒在地。马上的武将毫无防备,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人还在半空,那匹哀嚎倒地的战马已经翻滚着砸落,正好压在了他的身上!骨裂之声被战马的悲鸣和周围的喊杀声淹没。 三名试图拦截的武将全军覆没。 而此刻,肖尘的目光已经穿透了纷乱的人群,牢牢锁定了那个正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向后逃窜的老将身影——正是刚才在阵前,向曲奇点头示意的那人。 在这混乱不堪、人马互相阻碍的军阵之中,他又能跑得多快? 肖尘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轻轻一勒马缰。 红抚立刻会意,发出一声催促性的嘶鸣,调整方向,四蹄发力,如同一支发现了猎物的红色箭矢,径直朝着那老将逃跑的方向追袭而去! “保护将军!” 护卫也有忠心之人,眼见肖尘势不可挡地冲来,仍有数人鼓起勇气,逆着溃散的人流,挡在肖尘马前,试图用身体为主帅争取哪怕一瞬的时间。 肖尘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面对挡路者,他唯有最简单直接的回应。他单臂挺起禹王槊,借助红抚前冲之势,猛地一记直刺! “噗嗤!” 槊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当先一名护卫的前胸铁甲,又从其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那护卫双眼猛地凸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身体却已被长槊贯穿。肖尘去势不减,竟挑着这名护卫的尸身,继续向前冲出三五步,然后手臂运足力气,将长槊连同槊上挂着的尸体,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地向前一送! 那名正在拼命打马,恨不得肋生双翅的老将,只觉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得他向前猛地一扑,险些栽下马去。他愕然低头,只见一截染血的、奇形怪状的槊尖,正从自己胸前铠甲最厚实处透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汩汩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眼中的惊骇、悔恨、不甘,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头一歪,气绝身亡。 肖尘手腕一抖,“噗”地一声将禹王槊从那老将后背抽出,带出一溜血珠。 他看也不看那瘫软坠马的尸身,双臂运力,那柄沉重的长槊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呜”的一声恶风,以他为中心划了一个完整的圆弧! 围在附近、兀自惊骇未定的护卫们,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迎面撞来。 刀剑格挡?盾牌招架?皆是徒劳!骨断筋折地倒飞出去,清空了肖尘周身一大片区域。 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肖尘将长槊猛地向身旁一竖,槊纂重重顿在一块半埋于土的青石上。 “轰!” 一声闷响,那巨石应声而裂,碎成了七八块,碎石溅射,烟尘微扬。 这非人的力量,配合着眼前主帅被阵斩的残酷现实,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周围所有士兵仅存的抵抗意志。 他们手持兵刃,僵在原地,进不敢,退不甘,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肖尘趁此机会,深吸一口气,声如雷霆,滚滚传开: “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你们不明就里,还要陪着他谋反,给他陪葬不成?!” “谋反”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许多底层兵士的心头。 他们其中不少人确实只知听令行事,打仗拼命,至于为何突然回师围城,上层只含糊其辞,他们根本不知具体原委。 如今,统兵元帅就在眼前被这位煞神般的侯爷一槊钉死,几位出阵阻拦的将领也顷刻间非死即伤,这冲击力实在太强。 再看那位持槊立马的侯爷,气势滔天,勇不可当,莫非真是京城里传说那位逍遥侯? 到底是谁谋反?为什么谋反? 对于这些普通军士而言,此刻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上面的大人物争权夺利,和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再打下去,除了白白送掉性命,还能得到什么? 第186 章 千头万绪 恐慌如同涟漪般在军阵中扩散,许多人开始下意识地后退,目光游移,寻找着可能的生路。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低级校官盔甲的中年汉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肖尘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畏畏缩缩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侯…侯爷!您…您真的是逍遥侯吗?这…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何…为何要杀我们元帅?” 肖尘目光扫过那校官,又扫过他身后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睛,朗声道: “城里的严、祝等二十二家世家控制官府,贩卖人口,意图造反,已被本侯镇压!那些世家的子弟,身在前线为将,不思报国,反而抛弃防线,裹挟尔等回师作乱,意图救其家族,掩盖罪行!你们只顾听令回军,可曾想过,南疆前线因此空虚,若让南蛮部落趁虚而入,将是何等滔天大祸?!” “抛弃前线”、“南蛮趁虚而入”这几句,让不少老兵悚然动容。 他们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真因他们撤防而导致边境失守,那确实是百死莫赎的罪过! 那小校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嗫嚅着解释道:“侯爷…侯爷明鉴!军令如山,我们…我们只是听令行事,实在不知…” “够了!”肖尘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废话少说,立刻让还活着的军官整肃军队!列阵,戒备!” “一会儿自有城里的人出来,向尔等公布详细罪证,解释一切!现在,立刻,马上整军!刀枪对外,盾牌向前!别让可能的南蛮探子,或者别的什么趁火打劫之辈,看了笑话,抓到可乘之机!你们想死,也别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 “听到了吗?整军!” “快!列阵!” “都动起来!”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一圈圈迅速传开。 恐慌的情绪被这明确的指令和潜在的外部威胁暂时压了下去。 生存的本能和军队训练的惯性开始发挥作用。 还活着的基层军官们,无论是出于对肖尘武力的恐惧,还是认同他话语中的道理,亦或是单纯地想稳住局面保住性命,都开始大声呼喝着,驱动士兵。 混乱的场面开始得到控制。士兵们相互靠拢,重新寻找自己的队列。 盾兵在前,枪兵在后,弩手居于阵内,虽然不复最初的严整,但一个防御性的军阵正在快速重新成型。旗帜被重新举起。 对绝大多数普通士兵而言,高高在上的将领是谁,究竟是谁谋反,很多时候确实不那么重要。 他们此刻心中最大的期盼,或许仅仅是这位新来的将领以后不再克扣他们那本就微薄,时常被层层盘剥的粮饷。能活下去,能拿到该拿的军饷,便是他们最朴素的愿望。 收束兵士,让他们放下武器、重新列队,远不是结束,恰恰只是所有麻烦的开始。 城墙上一直提心吊胆观战的众人,此刻纷纷快步走出城门,在李渭的统筹下,开始与部队中那些惊魂未定的基层将领接触。 他们的任务是安抚情绪,传达真相,稳定局面。 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支三万人的边军,经历主帅被阵斩、高层将领清洗、以及“谋反”疑云的冲击后,士气已然崩溃,短期内根本不堪大用。 没有人能指望这些刚刚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内乱的士兵,还能立刻鼓起勇气,转身去面对凶悍的南蛮外敌。 事情的原委必须传达清楚,以正视听;涣散的军心需要尽力安抚,防止炸营;那些参与甚至主导此次回师的将领及其亲信,更需要逐一甄别、定罪、控制。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细致的工作。 而他们此刻最缺乏的,恰恰就是时间。 南蛮的军队只要不傻,就应该能察觉到这支原本驻守在前线、与他们长期对峙的雍朝边军,突然大规模拔营回撤的异常举动。 如果他们已经派出斥候侦察,那么陪陵城下发生的这场短暂而激烈的内乱,恐怕很快就不再是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南蛮统帅不抓住这天赐的战机,那他也就根本不配称为一名合格的将领了。 “当今之际,最重要的是立即派出精锐斥候,扩大侦查范围,严密关注蛮军主力动向!”刑森作为在城内少有的武勋世家出身者,对军事最为熟悉。 他此刻正与几名刚刚投诚过来的、品级较高的原边军将领快速交谈着。 他的任务就是暂时稳住这些人,利用他们的经验和在军中的影响力,协助维持住大军框架不散。 眼前的局面已经由不得他们慢慢排查、细细梳理了。 这三万大军在完成内部整顿和思想统一之前,只能采取守势,绝无主动出击的可能。 现在最关键的命令,就是让所有人坚守现有岗位,保持阵型,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真的仓促下令调动或进攻,只要其中有一部分人别有用心,或者因恐慌而失控,就足以引发雪崩般的效应,导致整个军队彻底乱套。 两军对阵,如果一方自己内部先乱起来,那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肖尘此刻手中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力量并不多,主要依靠的还是他刚才单骑破阵、阵斩主帅的凶威,强行压制着底下这些心思各异的将领。 至于慢慢梳理军队,甄别忠奸,重建指挥体系,那都是需要等到局面彻底稳定下来之后,才能从长计议的长远谋划。 另一边,沈婉清一直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直到看见肖尘大致处理完军务,暂时停当下来,才快步走到他身边。她用那双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他染血的衣袍。 虽然嘴上一直说着不怕,可亲眼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单枪匹马,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乌云一般黑压压的军队时,她的心就没有一刻不是悬在嗓子眼的。 此时,她也顾不上他满身的血腥和尘土,只是用力握着他粗糙的手掌,仿佛生怕他下一刻就会飞走一样。 第 187章 桃花债 肖尘感受到沈婉清的担忧,抬手用相对干净的手背轻轻抚了抚她有些苍白的脸颊,触感微凉。“哭了?”他声音放缓了些。 沈婉清眼圈确实有些泛红,被他点破,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拉了个“垫背”的:“明月…明月哭得更凶。”她小声嘟囔着,试图转移焦点。 “胡说!”跟在后面的沈明月闻言,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绝不肯承认,“我是激动的!我嫁的男人是盖世英雄!千军易辟,万夫莫敌!” 她走到肖尘另一侧,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但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狡黠的笑意,“除了…嗯,除了有一点花心之外,简直没有任何缺点。” 肖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随即伸手将她拉了过来,搂在身侧,哭笑不得:“我哪里花心了?我只有你们两个。” 沈明月却是不依不饶,故意扳着纤细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哦?是吗?那我可要好好算算了…北疆草原上那位热情似火的部落女头领,是叫其其格吧?还有松梧剑派对你眉来眼去的那对师姐妹!哦,对了,还有红袖姑娘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肖尘的反应。 旁边的沈婉清闻言,惊讶地用小手捂住了嘴巴,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几个陌生的名字,不由得睁大了美眸看向肖尘,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说好的姐妹心连心呢?明月以前可从没跟她提起过这些! 肖尘被沈明月当众戳破这些“风流债”,顿时有些恼羞成怒,看着她那得意的小模样,没好气地问:“你脸皮厚不厚?” 沈明月自觉占了上风,正得意洋洋,想也不想便昂首答道:“厚!” “好!”肖尘低喝一声,手臂猛地用力,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在沈明月惊愕的目光中,低头便对着那张刚刚还在“泄密”的、得意洋洋的小嘴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沈明月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大军阵前、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来这一招,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用粉拳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坚硬的胸甲,但很快就在那霸道而熟悉的气息中软化了抵抗,没了下文。 肖尘用这种方式,简单粗暴地堵住了这张不断“泄露天机”的小嘴,直到感觉怀中的佳人身子发软,脸颊绯红,呼吸不畅,才意犹未尽地把她放开。 沈明月一逃脱他的怀抱,立刻察觉到周围似乎有无数的目光(至少她感觉是这样)落在自己身上,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她一眼看见了旁边抿嘴轻笑的沈婉清,立刻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直接把滚烫的脸蛋埋进了姐姐温暖柔软的怀抱里,做鸵鸟状。 沈婉清像是哄着自己调皮妹妹般,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好了,莫闹了。” 沈明月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们离他远些,这人太坏了…” 沈婉清抬眼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肖尘,失笑道:“夫妻之间,有什么好怕的?”随即又微红着脸嗔了肖尘一句,“相公也是,这么多人看着呢,也不知羞。” 沈明月立刻从她怀里抬起一点头,小声提醒道:“婉清,小心点,万一他还想亲你呢!” 沈婉清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勉强,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试探着问:“相公…不会吧?” 肖尘看着她们姐妹俩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莞尔,微笑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当然不会。” 就在这时,沈婉清眼尖地看到王勇正从远处跑来,立刻如蒙大赦,不着痕迹地又往后退了一步,语气轻快地说:“相公,王勇将军好像有正事找你。” 王勇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将军!刚找到一个机灵的百夫长,他说他们拔营回师的时候,就注意到对面的南蛮军哨探活动异常,大队人马似乎也有调动的迹象。末将估计,他们应该是盯上咱们了,很可能就跟在后面!” 肖尘对此并不意外,神色平静:“没跟上来才叫奇怪吧?你自己往后缩,还不许人家往前进了?” 王勇听到这话,非但不担心,眼睛里反而冒出了光,摩拳擦掌地问:“是不是有仗要打了?这回可是打蛮子!名正言顺!我是不是也能跟在您身后冲杀了?”他早就对刚才只能旁观肖尘单骑破阵心痒难耐了。 “打仗又不是抢劫,你那么兴奋干什么?”肖尘白了他一眼,随即下令,“别废话了,立刻把你那五百弟兄都拉出来,备好战马,检查兵器甲胄,随时准备出战。” 王勇脸色顿时一僵,有些尴尬地搓着手:“可是将军…我…我带的是步兵营啊…”他麾下这五百人是标准的步兵配置,主要任务是守城和结阵作战。 “步兵就不能骑马了吗?”肖尘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步兵不练马术吗?难道一辈子就用两条腿走路?” “啊?”王勇有点懵,没跟上肖尘的思路。 “你算是蠢到头了!好歹也是跟我去过一趟草原的人!”肖尘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不会骑马能干什么?难道让我前面冲杀,你们在后面用两条腿跑着跟?等你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战场,仗都打完了!你是带兵去打仗,还是带他们去练越野跑?靠两条腿,拿什么跟骑兵抢战功?拿头去抢吗?” 王勇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苦着脸道:“将军,道理俺懂…可是,咱没马呀!” 肖尘指了指远处那正在重新列阵、黑压压一片的三万边军,没好气地说:“那不是有三万兵马在那杵着吗?现在又不用他们去冲锋陷阵,那么多战马留在他们手里有什么用?闲着也是闲着!去借呀!不会连借东西都要我教你吧?” 王勇这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兴奋神色:“明白了!将军!我立马就去借…不是,我去跟他们协商调配!” “回来!”肖尘又叫住了转身欲走的他,补充道,“顺便把刑森给我叫过来!快!” “得令!”王勇吼了一嗓子,兴冲冲地跑向了那边的军阵,看那架势,不“借”到足够的战马是绝不会罢休了。 第189 章 南蛮入侵 刑森来得很快,沉重的脚步声显示出他扎实的功底。 与长于政务、气质更显文雅的李渭不同,他这一身虬结的肌肉和挺拔的身姿,看着就让人感到踏实。 难得的是,他脸上虽然带着军旅的粗犷,表情却十分稳重,不见丝毫骄躁。 肖尘打量了他一眼,直接问道:“看你这个样子,是打算一直待在军伍之中,走这条路了?” 刑森抱拳,露出一个与他体型相称的、略显敦厚的笑容:“侯爷明鉴,属下读书不成,也没啥其他拿得出手的本事,就剩下这身力气和家里传下来的几分武艺,还堪一用了。” 肖尘对王勇、刑森这两个曾经的“纨绔”观感还算不错。 他们或许能力有高下,但最起码知情识趣,懂得审时度势,该表现时表现,该“装老实”时也绝不含糊,用起来颇为顺手。 他点了点头:“既然你有心在军中建功,那好,我现在就带你捞一波军功。去,立刻从军队的人里,挑出十几个身体最壮、力气最大的,把县衙门口那面登闻鼓给我拆下来!顺便在城里找找,看还有没有同样大小、或者更大的鼓,不管是从武庙、校场还是哪个大户人家家里找,都给我绑上车,统统运出城来!” 刑森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兵书战策,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他忍不住疑惑地问道:“侯…侯爷?要这许多大鼓干什么?擂鼓助威,一面…一面不就够了吗?”他实在想象不出,八面大鼓在战场上能有什么特别的战术价值。 “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问题?”肖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兵贵神速,快点!” 他自然不会解释,刚才单骑冲阵时,虽然气势无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路冲杀下来,仔细回味,才发现是少了点“配乐”! 干巴巴地冲上去,砍杀,虽然效果震撼,但在肖尘这个穿越者的审美里,总觉得“仪式感”和“气势渲染”还不够到位。 以他如今逍遥侯的身份,阵前斩将,怎么能没有点恢弘的bgm? --- 另一边,对那三万边军的传达、解释和安抚工作,在李渭等人的努力下,缓慢而艰难地进行着。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接近正午时分,才算勉强让这支庞大的队伍初步安定下来,开始按照指令,在城外选定区域安营扎寨。 让这三万人进城是绝对不行的。 一来,南蛮军不知何时就会杀到,部队需要在城外开阔地列阵迎敌,进城反而束缚手脚;二来,一旦进入复杂的城市环境,监管难度极大,那些心中仍有疑虑,或者原本就是严、祝等世家嫡系、可能狗急跳墙的分子,很容易趁机生事,风险太高。 安排扎营时,看着士兵们开始埋锅造饭,肖尘不禁心生感慨。 说起来这些边军也着实可怜,平日里即便要应对战事,每天也只供应两顿饭,而且通常是一顿干饭一顿稀粥,勉强果腹。 那些层层克扣军饷的将领和官僚,真不知是怎么想的,莫非以为靠着喝兵血就能维持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这些人没被手下士兵哗变砍死,也多亏了底层军士长期以来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忍耐力惊人。 肖尘直接下令,今日给所有士兵加餐一顿,并且管饱。这才有了中午做饭的场面。 命令一下,军营里几乎能听到明显的咽口水声,随后便是一阵压抑着的欢呼。 原本因为内乱和主帅被杀而弥漫的恐慌与隔阂,似乎在这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中消融了不少。 底层的士兵想法一直很单纯,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就能轻易获得他们的认同感和最基本的忠诚。 有饭吃,就有了最朴实的幸福感。 也就在这时,前方派出的斥候快马加鞭赶回,带来了确切消息:南蛮军显然已经收到了雍军内乱的确切情报,正在加紧速度赶来,先头部队距离陪陵城已不足十里!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王勇那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连哄带吓,居然真从那些边军手里“协调”来了足够的战马,将他那五百步兵暂时变成了“骑马步兵”,虽然骑术肯定不行,但至少机动性大大提升了。 刑森也顺利完成了任务,不仅拆了县衙的登闻鼓,还在城里寻到了几面军中常用的大鼓,共计八面,用几辆结实的马车架着,运到了阵前。 他此刻也想明白了肖尘的用意,虽觉有些…别出心裁,但还是忠实地执行了命令,让人把鼓在车上固定好,还配上了鼓槌。 此刻,阵前极目远眺,已经能够看到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那是大规模军队行进时带起的土龙。大战,一触即发。 南疆多山地、丛林,地形崎岖,不利于大规模骑兵展开,因此无论是雍军还是南蛮,都以步兵为主。 南蛮部落甚至没有成建制的骑兵这个兵种,他们的优势在于熟悉地形、悍勇善战以及一些丛林游击的技巧。 原本双方已经对峙多日,彼此都摸到了一些规律,形成了一种相对僵持的习惯。 此刻,面对雍军重新立起的、如同钢铁丛林般的盾阵和后面密密麻麻的长戈,南蛮大军在距离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住了脚步,开始排列进攻阵型。 军阵中央,被众多精壮勇士簇拥着的南蛮首领矣欧危,穿着一件与他所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狐皮大氅。 这据说是来自北方的商人运过来的稀罕物件,他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好看是好看,彰显身份,就是在南疆这不算凉爽的天气里穿着,实在有些闷热。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对面看似严整的雍军军阵,眉头微皱。 第190 章 天龙破城戟 “不是说雍军内乱,怎么眼前这军阵,看起来还是如此齐整?”矣欧危的声音带着疑虑,问身旁一个穿着麻布长袍、头发花白的老者。这老者是他的智囊,在部落中颇受尊敬。 “回禀首领,我们的探子回报绝不会有错。”老者恭敬地回答,眼神中也带着不解,“他们亲眼看见雍军后阵大乱,人马自相践踏,帅旗倾倒,喊杀声震天。怎么这么快就…就重整旗鼓了?难道是叛乱已经被迅速镇压下去了?” 矣欧危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就算压下去了,也必然是元气大伤,人心惶惶!现在摆出这副样子,不过是徒有其表,虚张声势罢了!人心这个东西,一旦乱了,哪是说稳定就能立刻稳定下来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有理,心中一定,挥手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准备进攻!先派两个千人队上去,试试他们的成色!” 就在南蛮军阵中号角响起,前锋部队开始躁动,准备发起第一波试探性攻击的时候,对面雍军那严密的盾阵,突然出现了变化! 只见正对着南蛮中军方向的盾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向左右分开,缓缓地让出了一条足够数辆马车并行的通道。 紧接着,在双方数万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八辆架着巨大战鼓的马车,被士兵推着,缓缓地从通道中行驶了出来,在阵前一字排开。 矣欧危看到这一幕,彻底懵了。 两军交战,擂鼓助威是很正常的事情,可…可这大张旗鼓地单独推出八面大鼓到阵前,是要干什么?唱戏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八面战鼓已经在阵前两边排开。 鼓车之后,通道中再次响起马蹄声。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铠甲、胯下骑着神骏红马的将军,带着一队人数不多但精气神十足的骑兵,缓缓策马而出。 那青甲将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数百步的距离,遥遥地锁定了南蛮军阵核心位置的矣欧危。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他。 肖尘勒马于阵前,面对汹涌而来的南蛮兵锋,眼神平静无波。 他右手凭空一招,一根看似普通、呈现黄绿色的竹节杖便出现在他掌中。杖分九节,古朴盎然,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与祥和之气。 九节杖! 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 这个念头一起,连肖尘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对付这些南蛮士兵,似乎还不至于动用这等近乎“天灾”级别的力量。 他握着这根竹杖,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自禁地自心底泛起,那是悲天悯人,是悬壶济世之念。 是了,张角严格来说并非武将,他甚至不喜欢杀人,他真正喜欢的,是救人。 这位在后世史书中被视为“妖道”,高呼“苍天已死”请大汉赴死的领袖,其初衷,却是常年行走于疫病横行的乡野,用尽一身本领与最后的气运,想为那些被世道抛弃、活不下去的黎民百姓,争一条渺茫的活路。 肖尘在心中叹了口气,那股弥漫心间的悲悯让他有些不适。 算了,此情此景,刀兵相见,还是不要打扰大贤良师的清净了。 他刚想将这九节杖换掉,心神却微微一顿。 来都来了! 一念及此,肖尘不再犹豫,单臂高高举起那根看似不起眼的九节杖,面向南蛮大军的方向,运足中气,发出一声断喝: “风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原本还算晴朗平静的天空,骤然间风云变色! 不知从何而来的乌云开始在天际汇聚翻滚,一股凭空而生的大风呜咽着席卷过战场,吹得旌旗猎猎,砂石走石,更将肖尘背后那袭鲜红的披风刮得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烈烈作响,气势惊人! “击鼓!”肖尘头也不回,再次下令。 “咚!咚咚!咚——!” 早已准备就绪的八面巨鼓被同时擂响。鼓手们未经排练,节奏不免有些杂乱,但那巨大的声响却如同闷雷滚滚,汇成一股磅礴的声浪,远远地传了出去,重重地敲击在每一个南蛮士兵的心头,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 就在这风起云涌、鼓声震天的背景之下,肖尘手腕极其巧妙地一抖,那根九节杖在他掌中灵活地旋转一圈,绕过手背,当它再次回到掌心之时,形态已然大变! 黄绿色的竹杖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支鸡蛋般粗细、通体黝黑、长度接近两丈的恐怖长戟!戟刃弯曲如月牙,散发着冰冷的杀伐之气,戟杆上似乎缠绕着无形的龙影,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力量! 天龙破城戟! 不以王侯入本纪! 项羽! 又是一件属于西楚霸王的兵器! 肖尘对此并不觉得奇怪。像项羽这等千古无二的猛人,有多件趁手的兵器很奇怪吗? 他甚至觉得,就算给项羽一把钉耙,这位霸王也能用它杀穿对面军阵。对武器依赖性越低的武将,其本身便越是人间凶器! 红抚感受到主人身上勃发的滔天战意与那长戟传来的恐怖气息,发出一声长嘶,不待催促,四蹄翻腾,已然化作一道离弦的赤色箭矢,径直对着南蛮军阵核心冲了过去! 矣欧危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和震耳欲聋的鼓声弄得心神一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看到对方阵中冲出一骑,竟然单枪匹马朝着自己这数万大军杀了过来! 不,也不能说是一骑,后面似乎还跟着一小队骑兵,只是那领头的红马速度太快,前后队伍拉得极长,红马已然冲到阵前,后面的骑兵连一半路程都还没跑完。 “这…这是什么啊?”矣欧危张大了嘴巴,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自杀式的冲锋。 根本无需他下达命令,南蛮前军的士兵已经自发地组织起阻挡。 他们多用单手小圆盾,另一只手握着长刀,悍勇地试图组成防线。 然而,对于手持天龙破城戟的肖尘而言,这等防御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第191 章 不可阻挡 长戟只是随意地向前一探,接触到阻碍的瞬间,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挡在最前面的南蛮士兵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连人带盾牌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一片同袍。 即便以南蛮人素来的悍勇,也根本无人能近肖尘周身一丈之内!那匹神骏的红马,仿佛奔跑在无人的旷野之中,速度没有丝毫减缓,直插军阵腹地! “这…”矣欧危脸上的惊疑瞬间变成了骇然。 他原以为冲过来的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没想到竟是自己见识浅薄,这分明是来自地狱的索命阎王! 好在军中并非没有能人。一名负责前阵的南蛮将领反应极快,厉声高喝:“上勾锁!把他拖下来!” 勾锁是他们常年在山林中狩猎使用的工具,久而久之演变成一种对付大型野兽和敌人的武器。长长的麻绳或皮绳末端系着沉重的铁质钩爪,抛飞出去,一旦缠住马腿或人身,便能轻易将其绊倒、拖拽。 命令一下,两侧立刻有士兵甩动勾锁,数道带着铁钩的绳索带着破风声,从不同角度朝着肖尘和红抚飞来! 肖尘眼角余光瞥见,却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格挡。眼看几条勾锁就要搭上身,他手中长戟猛地向上一撩,在空中划出数个圆环! “唰啦啦!” 几根飞来的绳索,竟被那灵动的月牙小枝和戟头精准地卷住、缠紧! “走你!”肖尘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他双臂运起霸王神力,长戟先是顺势劈飞了几个不知死活还想上前拦路的小兵,随即猛地向后一拽! 西楚霸王的力气,岂是几个普通南蛮士兵能够抗衡的? 抓住绳索另一端的那些人,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掌瞬间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皮开肉绽,绳索脱手而出! 其中两人抓得实在太紧,整个人竟被这股巨力带得双脚离地,如同两颗人肉炮弹般被甩飞起来,重重砸进旁边的人群里,引起一片混乱。 而那几条被肖尘瞬间蓄满了力道的绳索,在失去控制后猛地反弹抽回,如同几条狂暴的钢鞭,带着呜呜的尖啸,将周围一片躲闪不及的士兵抽得筋断骨折,哀嚎倒地,这才算散尽了力道。 肖尘手腕只是轻轻一抖,附着在戟尖上的那几截残破绳索,便如同腐朽的枯藤般,寸寸断裂,簌簌掉落在地。 红抚甚至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继续埋头向前冲锋。普通小兵手中的长矛根本威胁不到它灵巧的步伐和肖尘舞得水泼不进的戟影,它只需要专注于奔跑,将背上的主人送往目标所在。 南蛮人不兴骑马,这使得肖尘难以快速分辨出将领和普通士兵的区别,只能一路横推过去。 不过,他的目标足够显眼——那个首领坐在一辆由两头健牛拉着的、装饰相对华丽的木车上,身上那件白色的狐裘大氅,在色彩斑驳的军阵中格外醒目。 光看着,肖尘都替他觉得热。 “不能杀他…至少不能让这身好狐裘染血。”肖尘脑海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什么档次?我家婉清和明月还没有狐裘呢!”这念头一闪而过,但他的冲势却未有丝毫减缓,反而因为接近目标而更加凌厉。 后方阵前,刑森原本对自己被安排击鼓这项工作还有些许不满,觉得不够痛快。 可当他看到连王勇都只能带着骑兵在后面吃土,根本追不上侯爷冲阵的速度时,心里顿时就平衡了。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侯爷冲阵,但那单骑踏破万军、如入无人之境的绝世风采,依旧让他觉得血脉贲张,豪情满怀! 他挥动鼓槌的力气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将那战鼓擂得震天响! 如此征战,谁不心甘情愿道一声英雄? 大丈夫,当如是! 南蛮军的布阵,主打一个依仗人多势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这本是他们的优势,但此刻,却成了首领矣欧危的囚笼。 他所在的牛车本就行动迟缓,在这种拥挤的环境下更是难以掉头,想跑是绝无可能了。 矣欧危站在牛车上,看着不远处自己麾下那些以勇猛著称的战士们,如同被无形的海浪拍击般,一片接一片地倒下、飞起,竟无一人能阻挡那红马将军片刻。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苦涩的叹息。 “传令下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让儿郎们都退开…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这个人…我们拦不住的。” 身旁的麻衣老者脸色一变,急忙劝阻:“首领!您这是…万万不可啊!我们还可以…” 矣欧危黯淡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神色间充满了无力感:“您老…也站远一些吧。既然躲不过,不如让我亲自去面对。不能再让他因我而徒增杀孽了。”他看着那如同魔神般不断逼近的身影,眼神复杂。 麻衣老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常理、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场景,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此刻任何智慧与计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他并没有退开,而是默默地向前半步,依旧站在矣欧危身侧,选择与首领共同面对这未知的命运。 矣欧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怅然。 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匹神骏的红马如同分开水波的利刃,正从混乱溃散的军阵中疾冲而出,马背上那青甲将军冷冽的目光,已然锁定了自己。 “能死在如此英雄手中…或许,也是一种荣耀吧。”他低声自语,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狐裘,努力维持着身为一军统帅最后的尊严与气度。 肖尘只觉得前方压力骤然一空,原本汹涌的人潮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去,竟让出了一片不小的空地。 第192 章 止戈 空地中央,那辆由两头老牛拉着的木车,以及车上那个穿着显眼狐裘的身影,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他轻轻一勒缰绳,红抚的速度慢了下来,迈着优雅而充满力量的步子,踏过满地狼藉,来到牛车旁。 那柄令人胆寒的天龙破城戟斜指向地面,戟尖犹自滴落着点点血珠。 他目光落在矣欧危身上,语气平淡:“你就是他们的头领?” 矣欧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肖尘的目光,尽量保持气度地回答道:“在下正是八十六处寨子共同推举出来的联军统帅,矣欧危!” 肖尘微微颔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让你的人停手吧。” 矣欧危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摊了摊手:“将军…您看,这不是已经…停手了吗?” 他示意着周围那些虽然仍手持兵刃,却再无一人敢上前,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的士兵。 肖尘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歪头看着他,带着一丝玩味问道:“那你这…算是被我俘虏了吗?” “确实如此。”矣欧危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将军神威盖世,于万军之中擒我,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在下…心服口服。” “哦?”肖尘眉毛一挑,“那你有没有不服气?毕竟这一次算是我偷袭,胜之不武。不如这样,我把你放了,我们双方暂时停手。你回去重整旗鼓,好好整顿军队,明日一早,我们两军堂堂正正,再战一场,如何?” 矣欧危闻言,整个人都呆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事情的发展方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滑向了不可知的方向。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哪里偷袭了?您老人家是从正面硬生生凿穿了我数万大军的阵型啊! 为什么还要再打一场?难道我手下儿郎的性命,在您眼中就是玩具吗? 我们今天倾尽全力都拦不住您,明天整顿一下就能拦得住了? 但矣欧危毕竟是一方首领,精明瞬间压过了错愕。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点:对方不杀自己! 不仅不杀,甚至还提出要放了自己再战?! 这说明什么?说明自己对他还有用!他不想让南蛮部族彻底崩溃,他需要谈判,需要稳定! 想通了这一点,矣欧危脸上那沉痛颓然的表情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将军!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我对您可是心服口服!外带佩服!绝不敢有半点二心!还能继续打什么仗?不打了,坚决不打了!” 肖尘反而皱起了眉头,似乎对他的“识时务”有些不满:“你这就服了?不再考虑考虑?我再抓你三四回,你再心服口服。大家也能说得过去。” “不考虑了!完全不用考虑!”矣欧危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将军您万军之中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此等神威,古今罕有!在下对您的敬仰如同金江之水,滔滔不绝!早已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肖尘摸了摸下巴,依旧不死心地“劝”道:“那个…真不再打两场试试?说不定明天你们运气好呢?” “不不不!”矣欧危义正词严地否认,“将军您有所不知,我族自古以来就热爱和平,最讨厌的就是打打杀杀!怎么能动不动就打仗呢?那不符合我们的传统!” 肖尘露出疑惑的表情:“可我听说你们南蛮民风彪悍,个个都能征善战啊?” “谣传!那绝对是谣传!”矣欧危矢口否认,表情真挚,“我族上下,最是热情好客,能歌善舞!每次捕到猎物,架起篝火,大家一起喝酒吃肉,唱歌跳舞,那场面,才是最欢快和谐的!” “是吗?”肖尘似笑非笑,“可我刚才好像还看见两个家伙,朝我扔黑烟来着,听说你们还挺擅长巫毒之术的?” “误会!天大的误会!”矣欧危反应极快,立刻解释道,“那不是什么黑烟,那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带着特殊香味的花粉!那两个人是我们寨子里最好的养蜂人!他们把最珍贵的花粉撒向您,这是我们族群里表示最高崇敬和祝福的仪式啊!” “哦…”肖尘拉长了声音,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还有放蛇的呢?” “蛇?”矣欧危眼睛一亮,“蛇是好东西呀!肉质紧实,烹饪起来味道极其鲜美!尤其是蛇胆,清肝明目,乃是滋补上品!他们肯定是想邀请将军您一起去品尝蛇羹!” 肖尘看着他这舌灿莲花、颠倒黑白的本事,差点没笑出来。 他摆了摆手,终于问到了关键:“那你们这次聚集这么多人马,跑到这陪陵城下来,是干什么来了?总不会是来野炊或者卖蜂蜜、推销蛇肉的吧?” 矣欧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长长地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悲愤而无奈,开始大倒苦水:“将军!您老有所不知啊!我们都是被城里那些该死的贪官污吏给逼得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来此啊!”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的山林:“我们山里,良田本就不多,产的粮食根本不够吃,需要向外购买。可那些贪官和奸商勾结,竟以高出市价十倍还不止的价格卖给我们!这也就算了,忍忍也能活。可我们山里辛苦采摘的药材、猎取的皮货、种出的水果,运到城里,他们居然连一成的价格都不愿出!这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啊!最可恨的是…” 他的声音带上了真正的愤怒,“他们居然还派人进山,偷偷抓捕我们的村民,给他们当奴隶贩卖!将军!您要为我们这些苦命人做主啊!” 肖尘把天龙破城戟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身体微微前倾,靠了过来,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竟然有这种事情?这也太过分了!简直无法无天!” “可不是嘛!”矣欧危见对方似乎有意站在自己这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我们也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聚集人马,想来讨个说法,求一条活路啊!” 第193 章 论世家的再应用 肖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分析道:“我看这种事儿,恐怕也不是一两个贪官就能办成的。这些贪官肯定和城里的奸商勾结在一起,估计连那些本地世家大族也有参与!” “您说得太对了!就是这样!”矣欧危连忙附和。 “这样,”肖尘一拍大腿,显得极为仗义,“我这个人,最是公道!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事儿既然让我碰上了,我就管定了!我这就进城,把那些参与此事的贪官都宰了!那些为虎作伥的世家,也一并宰了!你看行不行?咱不能让老实人受欺负!” 矣欧危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心肠”给整懵了,迟疑道:“这…这行吗?他们势力很大…” “行!有什么不行的?”肖尘大手一挥,语气豪横,“现在城外的兵都归我管!原来那个老头,不听话,还想跟我耍花样,我就直接把他宰了!现在城里我说了算!” (您是懂管理的!)矣欧危心里吐槽了一句,脸上却迅速露出一个忠厚又感激的表情,躬身道:“全凭…全凭将军您为我们做主!” “好说!”肖尘满意地点点头,又换上一副商量的口吻,“不过,这粮食运到你们山里,确实也会有一些耗损…这样,我们双方坐下来,找些懂行的人,好好讨论一下具体的价格,我保证,绝不会再让你们吃亏!” “都听您的!您说多少就是多少!”矣欧危此刻表现得无比顺从。 “你说这事儿闹的!”肖尘忽然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伤亡的南蛮士兵,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不忍”,“白白伤了你这么多族人的性命…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啊。” 矣欧危心头一紧,赶紧表态:“能与您这样的英雄交手,是他们…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荣耀!”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亏心。 “以后呀,”肖尘语重心长地教导道,“再遇到这种不平事,别动不动就拉这么多人出来抗议。直接写状纸,送到府衙去!他们要是敢不办,或者拖延推诿,你就告诉我,我亲自过来砍了他们!让这么多乡亲,一个村凑几百人,跑这么远的路,多辛苦?我看着都于心不忍啊!” “是是是!将军您心善,体恤我们!”矣欧危连连点头。 “那咱们这就…进城去签个盟约?把刚才说的这些都白纸黑字定下来,也安大家的心。”肖尘提议道。 “那感情好!只是…”矣欧危看了看自己的牛车,又看了看肖尘的神骏红抚,“我这牛车笨重缓慢,恐怕跟不上您的快马…” “唉!”肖尘浑不在意地打断他,“我们又不赶时间!正好,我看你这牛车挺宽敞的,让我也坐上去歇歇脚,这一路冲杀过来,也挺累的。” 矣欧危受宠若惊:“我…我居然有此荣幸,能与您共乘一车?” “说这话就外道了!”肖尘哈哈一笑,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拍了拍红抚的脖颈让它自行跟上,然后毫不客气地登上了牛车,与矣欧危并肩而坐,“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朋友?”矣欧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连忙躬身,“对!朋友!那…那小弟以后,可就仰仗大哥了!” “哈哈哈!”肖尘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让矣欧危龇了龇牙,“这话说的!你叫我一声大哥,我还能亏了你不成?走吧,进城!” 牛车缓缓启动,调转方向,朝着陪陵城驶去。红抚悠闲地跟在车旁。 八面战鼓不知何时也已停歇。战场上,杀喊声慢慢消失。两方士兵面面相觑,看着南蛮首领和那位煞神般的将军同乘一车,谈笑风生,慢慢的从军阵中走了出来。 当肖尘乘坐着矣欧危的牛车,在一众南蛮头领和勇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原本杀气腾腾的南蛮军阵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另类而略显滑稽的场景。 王勇和他那五百名临时转职的“骑兵”,刚刚与南蛮军的前沿部队接触上。 一方是昨天还是纯步兵、今日刚学会抱着马脖子不摔下来的新手骑手,另一方则是前军被肖尘杀穿、指挥体系瘫痪、士气濒临崩溃的乱兵。 两方人马乒乒乓乓打得好不“热闹”。 这些原步兵根本不懂如何在马背上运用长矛突刺,只能凭借着一股蛮力,将长矛当成沉重的棍棒,居高临下地朝着南蛮士兵的脑袋和盾牌胡乱砸。 而他们的对手,南蛮士兵多用单手小圆盾,另一只手握着长度远不及长矛的腰刀,面对这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的“砸击”,一时间也只能勉强招架,难以有效反击。 双方就像两个笨拙的壮汉在泥地里摔跤,场面混乱,声势不小,但实际造成的伤亡却有限。 更诡异的是,由于缺乏统一指挥,除了这局部几百人在“交战”外,周围更多的南蛮士兵竟然表现出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既没有上前合围,也没有后退避让,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使得这片战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僵持的“和谐”。 肖尘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揉了揉眉心,运足中气,扬声喝道:“都停手!” 他的声音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打破了那虚假的“热闹”。 几乎同时,坐在他身旁的矣欧危也赶紧对周围陪同的部落头领和亲信下令,让他们立刻去收束军队,传达停战的命令。 正挥舞着长矛砸得起劲的王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一抬头,就看到自家将军竟然和一个在大热天里穿貂的“傻瓜”并肩坐在一辆牛车上,被一群看起来像是南蛮高层的人物众星拱月般护卫着,从那密密麻麻的敌军阵营中安然无恙地驶了出来。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让他一时有些发懵。 “都停手!听见没有?”肖尘再次强调,声音传遍战场,“战斗结束了!本侯已面见南蛮首领,经过友好而深入的协商,发现此番兵戈相向,实乃城中那些无良世家勾结贪官、压迫边民所引发的误会!南蛮各部,都是热爱和平、通情达理之部族!” 第 194章 城下之盟 王勇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嘴角抽搐了几下。 (将军,您摸着良心再说一遍?这陪陵城里……现在哪还有什么世家啊?不都让您给一锅端了,正在大牢里蹲着啃窝头吗?这黑锅扣得……) “还傻愣着干什么?”肖尘见王勇还在发呆,催促道,“赶紧带人回去通知李渭他们,立刻着手布置!本侯要与南蛮的兄弟们,歃血为盟,签订友好盟约!动作快点!” 直到这时,王勇带来的那五百名士兵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胜……胜了? 就这么……胜了? 我们骑着马跑过来,胡乱砸了几下矛杆,然后侯爷坐着人家的牛车出来宣布……我们赢了?还要签盟约? 巨大的恍惚感和不真实感笼罩了他们,但紧随其后的,便是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兴奋!不知是谁先欢呼了一声,紧接着,零星的欢呼迅速连成一片,尽管这胜利来得如此莫名其妙,但赢了就是赢了! 肖尘目光扫过这群兴奋的士兵,注意到最先反应过来、并且开始着手办事儿的,竟是那个给他留下颇深印象、名叫“家多宝”的年轻士兵。 这小子刚才冲锋时就跑在王勇前面,作战颇为勇猛,动作也灵巧,在一片混乱中表现很是抢眼。 肖尘有些阴暗的想,也幸亏这小子是在王勇这个直肠子手下,若是换个心胸狭窄的,就凭这抢风头的劲头,估计小鞋都够他穿一阵子的了。 与此同时,那三万一直在前线充当“背景板”和“近距离观众”的雍朝边军,此刻内心受到的冲击,丝毫不比王勇的部下小。 他们仿佛在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里,近距离观摩了一场活生生的神话演绎。 先是风起云涌,鼓声震天。 接着,己方那位将军,单枪匹马,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撞入了那片黑色的、象征着死亡与战争的敌兵海洋。 然后,就是对面军阵中传来的、如同海啸般的杀喊声,以及那不断被挑飞、如同落叶般无助的身影,和泼洒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鲜血。 再然后……就是那队跟着侯爷出去、却在战场上进行了尴尬折返跑的骑兵跑回来,宣告我方大胜,并且要和敌人签订盟约了? 这一套流程下来,速度快得惊人,过程颠覆认知,结果却毋庸置疑,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的合理感。 (什么?你说那个被钉死的老将才是我们的统帅?谁说的?从我们军阵中冲出去、带来胜利和荣耀的逍遥侯,怎么可能不是我们将军?那个不知所谓的前将军?那种老糊涂早就该退位让贤了!只知道克扣军饷的老货!早就该死了!) 一部分心思活络的士兵,看着那些骑着原本属于他们的战马、此刻正趾高气扬接受欢呼的王勇部下,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哼!那是老子的马!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瞧瞧你们刚才那叫打仗吗?拿着长矛当烧火棍乱挥,真是丢尽了骑兵的脸!要是换我上去,肯定比他们强一百倍!) 这种微妙的不服气,很快便转化为了对那位新来的、强大得不像话的逍遥侯的极度认同与崇拜。 不仅仅是因为这唾手可得的军功,更因为追随这样一位能在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还能逼得敌人主动求和的主将,所带来的那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城墙上,一直密切关注战局发展的李渭,觉得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几乎冲击了他半辈子积累起来的、关于战争、政治和权力的所有认知。 (打仗……原来真的可以不靠人数堆砌,不靠算计,而是靠一个人……就能决定胜负的吗?) (原来侯爷之前说的“五百人”也是个虚数……不,连虚数都算不上,根本就是随口一说!有没有这五百人,对结局而言,好像真的……没啥区别?)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自己原本只是想跟着王勇来南方混点实在的军功,积攒些政治资本,方便家族日后运作。 可谁能想到,形势急转直下又直上青云,自己突然之间就手握一城权柄,成了实际上的治理者。 而现在,转眼间,自己好像又要参与代表大雍王朝与南蛮各部签订具有历史意义的同盟契约了? 以侯爷那说干就干的性子,是绝不可能等待京城派出特使的! (没准……我李渭,真就要因为这南疆之盟,而在青史上留下名字了?) 一想到这点,李渭顿时激动得手脚都有些发颤,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压力。他慌忙指挥着仅有的几个手下: “快!快布置场地!就在这城门外,找块平整的地方!桌椅!一定要有像样的桌椅!香案!盟书!酒水!牲畜!快去准备!” (万一……万一让后世人从史书上看到,决定南疆未来数十年和平的‘南疆之盟’,是几位当事者随便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签的……那我李渭还有何面目见于后人?) 以侯爷那随心所欲、不拘小节的性子,这种可能性……还真不是没有!必须杜绝! 当肖尘带着南蛮首领矣欧危,在一众目光复杂、敬畏交加的雍军士兵注视下,穿过那庞大而寂静的军阵,抵达陪陵城下时,城门口已经紧急布置出了一番模样。 一顶显然是临时找来的青色软帐被支了起来,勉强遮挡着有些灼人的日光。 软帐下,摆着一张不知是从哪个大户人家厅堂里匆忙搬出来的紫檀木长桌,桌角还雕着繁复的花鸟纹样,与这沙场氛围格格不入,却又硬生生营造出几分庄重感。 几张太师椅摆在桌子两侧,算是给双方主要人物落了座。 李渭快步迎了上来,额角还带着忙碌的细汗,他先是对肖尘行了一礼,然后对矣欧危等人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歉意:“侯爷,事情太过仓促,诸多物品一时难以齐备,有些简陋,还望诸位海涵,稍待片刻。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进城,去寻祭天用的三牲(猪、牛、羊)了。” 第195 章 杀生祭天 肖尘闻言,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说道:“要什么牲畜?现成的畜牲不就在牢里关着吗?去,把那个前知府罗蒙给我拉出来!咱们今天就砍他祭旗…哦不,祭天,正好用来庆祝我们两族盟约!” 矣欧危和他身边的麻衣老者等人都是一惊。 矣欧危连忙劝道:“兄长,这…这是两族盟约的大事,是喜庆祥和之景,当场杀人…怕是不太合适吧?还是按规矩用牲畜为好。” “唉!老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肖尘露出一副“你这就不懂了”的神情,拍了拍矣欧危的肩膀,开始灌输他那套歪理,“杀牲祭天本来就不是啥好习惯!那些牛啊羊啊,多无辜?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农活,临了还要被拉出来一刀砍了,血淋淋的。老天爷看着,能觉得是好事儿?心里指不定多别扭呢!” 他话锋一转,义正词严:“杀坏人那就不一样了!这简直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啊!谁见了不高兴?老天爷看了也得拍手称快!再说了,那狗官勾结奸商,拼命压榨你们,还纵容甚至参与抓捕你们的族人当奴隶!这等恶贯满盈之徒,不杀他祭天,难道还留着过年吗?正好,用他的脑袋,来见证我们两族友谊的新开端!简称——血祭同盟!你应该也想砍了他吧?” 矣欧危被他这一套歪理邪说绕得有点晕,想着族人所受的苦难,居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听兄长这么一说…好像…是挺有道理的。” “对吧!”肖尘见他认同,更加来劲,“要不再去提两个罪大恶极的世家族长过来?一起砍了,显得更隆重!” 矣欧危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不用了不用了!兄长厚意心领,但…但还是不用如此隆重了吧。”一次杀一个前知府已经够刺激了,再杀几个,他怕这盟约签得戾气太重。 “你看你,又见外了不是?”肖尘一副“你跟我客气啥”的模样,“他们把你们的族人当牲口一样抓去当奴隶,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老哥我今天就向你承诺,从今往后,这陪陵城里,就没有所谓的世家了!咱们还能让人白欺负了不成?!” 矣欧危闻言,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兄长…您真是太为小弟,为我们南疆各部着想了!小弟半生漂泊,与各方势力周旋,从未…从未遇到过如兄长这般,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 “嗐!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肖尘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 一旁侍立的王勇听着这两人一口一个“兄长”、“老弟”、“自家兄弟”,全程臭着一张脸,眼神不善地瞪着那个穿狐裘的南蛮首领。(呸!这蛮子头领,仗着有点身份,脸皮真是厚得可以!左一个兄长右一个大哥,攀关系倒是快!侯爷也是,怎么就跟这种家伙称兄道弟了?真是太让人…恶心了!) 众人各自落座,肖尘这边人手单薄的窘境立刻显现出来。 肖尘手下依次是李渭、王勇,再就是被肖尘硬拉过来、声称“首功”的刑森。用肖尘的话说:“刚才那一战,除了本侯之外,就属刑森擂鼓的功劳最大!那鼓声,雄壮!提气!是奠定胜局的关键!”刑森本人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能被侯爷如此看重,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反观矣欧危那边,除了那位颇具智慧的麻衣老者紧挨着他坐下之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身形彪悍、头插鸟羽或戴着骨饰的部落头人、勇士,此刻他们都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甚至几分崇拜的目光,灼灼地望着主位上的肖尘。 对于他们这些常年与大自然和危险为伍的部族而言,强者,是值得无条件崇拜的对象。 肖尘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允裁判的派头:“好了,人都齐了。本侯先说两句啊!今天这场合,是一场和平的谈判,是为了解决争端,开创未来。我们要秉承的,就是‘公平公正’这四个字!绝不能因为刚刚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摩擦,就心存偏见,欺负我们南蛮的朋友!” 他目光扫过李渭和王勇,带着告诫的意味,然后继续说道:“南疆山林物产丰富,药材、皮货、山珍,都是好东西。而他们需要的,是粮食、盐铁、布匹。这就需要通商,互通有无。但本侯把话放在这里,经商就是经商,赚取合理的利润无可厚非,但绝不能恶意打压价格,以次充好,欺骗我们的朋友!从今往后,与南蛮的一切通商事务,必须设立专人监督、管理!凡是发现有欺诈、勒索、强买强卖行为的,一经查实,无论涉及何人,背景多硬,一律严惩不贷!绝不能因为是我们本土的人,就心存包庇,徇私枉法!” 矣欧危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动,急忙应和道:“兄长处事,当真是光明磊落,小弟佩服!” “还有就是,”肖尘伸出第二根手指,“以后但凡有什么纠纷、困难,或者需要协商的事情,完全可以派出使者,光明正大地到府衙来交涉!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谈。没必要动不动就拉上人马,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也白白牺牲性命,多不值当?” “是极!是极!兄长所言,真是金玉良言!”矣欧危再次表示高度赞同。 “那行,大的原则就这么定了。”肖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剩下的,具体怎么通商,价格怎么定,哪些货物可以交易,派哪些人负责联络……这些细枝末节,你们就细细地谈。李渭,你全权代表本侯。”他说着,顺手从桌上果盘里拿起一个看起来水分很足的梨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我去看看那个前知府押到没有,顺便活动活动筋骨,把他砍了,给咱们的盟约讨个好彩头!”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拿着梨子就咔嚓咬了一口,优哉游哉地走出了软帐。 “兄长…兄长这是?”矣欧危看着肖尘离去的背影,有些茫然不解。这谈判刚开了个头,怎么正主儿就走了? 第196 章 目光要放长远 李渭见状,连忙微笑着解释道:“矣欧危首领不必介意。我家侯爷…性情如此,不喜这些繁琐的细则讨论。他定了大方向,具体的事务,交由我等商议便可。请放心,侯爷既然发了话,李某必当遵循‘公平公正’之原则,与诸位细细商讨,定下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章程。” 矣欧危这才恍然,于是收敛心神,与李渭等人开始了正式的、细节上的磋商。 “那我也…”王勇想站起身来。 被刑森死死按住,不断给他使眼色。那意思就是。你就是什么也不说,也得杵在这儿。 敢出去,绝对会被打死! 肖尘当然没有亲自去监斩。那是刽子手干的活儿,他不过是找个由头脱身。 回到城里,从城楼上接回了忐忑不安的沈婉清和沈明月。 两女虽然亲眼见他安然归来,嘴上也没多说什么担忧的话,可一左一右挨着他时,那两双纤手还是忍不住在他臂膀、后背悄悄摸索、按压。仿佛要亲自确认这具身躯上没有增添任何一道伤痕,方才安心。 城下的会谈自然不是一拍脑袋就能结束的事儿。 那矣欧危不愧是众多村寨推选出来的首领,尽管顶着肖尘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但在具体条款上,却展现出了首领应有的精明与韧性,一点一滴地同全权负责的李渭讨价还价,争取着部族的利益。 这种繁琐的拉锯,一直持续到了月上柳梢,星斗满天。 肖尘早已陪着家眷吃了晚饭,正悠闲地喝着消食茶时,李渭才带着一身疲惫却又难掩兴奋地跑来汇报初步成果。 肖尘见他虽然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完全不像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的模样,便接过了他双手递上的、墨迹刚干不久的所谓《南疆盟约》草案。 李渭本以为肖尘会像往常一样,大概扫一眼关键条款就会点头认可,毕竟以他这几日的观察,这位侯爷似乎很不喜欢操心此类具体政务。 哪料到,肖尘这次却看得颇为仔细,手指一行行划过文字。 沈婉清此时已带着月儿去后院,安抚那些被解救出来、暂时安置在那里的女子们。 沈明月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对肖尘柔顺一笑,便准备悄然离去,却被肖尘叫住。 “明月,你留一下。这盟约关乎未来商贸,有些事情,我们一起参详参详。” 有外人在时,沈明月总是表现得十分得体听话,颇有几分温婉贤淑的模样,她轻轻“嗯”了一声,便安静地坐在了下首。 肖尘细细地将那卷文书看完,随后将其轻轻丢在桌面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渭心中咯噔一下,急忙拱手问道:“侯爷,可是觉得这盟约还有何不妥之处?属下与那矣欧危首领反复磋商,自觉条件已算争取了不少…” 肖尘这才发现他一直站着说话,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说。” 待李渭有些忐忑地坐下,肖尘才皱着眉头开口:“不是哪一条不行的问题。而是感觉…所有这些条款,对南蛮而言,都太苛刻了。你不觉得吗?” “啊?”李渭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个评价,下意识地反驳,“可是…侯爷,我们不是打赢了吗?这…这也是南蛮众人同意了的章程。您是不知,以前罗蒙那帮人和奸商勾结,盘剥他们何止十倍于此!属下拟定的这些,相较之下,已经算是极为宽厚公道的条件了。” 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侯爷真是品行高洁、完全不考虑己方利益的圣人? 肖尘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悦:“你怎么能去和罗蒙那种畜生比?比他们做得好一点,就很光荣了吗?” 李渭辩解道:“属下…属下这也是为了朝廷,为了本城,多争取些利益啊。” “你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肖尘叹了口气,语气转为凝重,“我让你暂管这一城之地,你就要真正为这一城的未来负责。什么才是你的政绩?是你为朝廷争了多少蝇头小利吗?不!是这一城能否在你手中变得富甲天下,百姓能否真正安居乐业!只有这样,你在朝中说话才有分量,才有面子!利益不是靠从别人牙缝里硬抠出来的,争来的那点好处,别人也不会因此高看你一眼。真正的财富,要靠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他拿起那卷盟约草案,指着其中一行露出的字迹:“你瞧瞧这条,山里产的上好药材、珍稀山果,只按市价的两成收购?这叫做生意吗?这叫明抢!你这么干,人家现在迫于形势答应了,心里能没有怨恨?等我走了,你是打算亲自带兵,继续跟他们年年打仗,岁岁征讨吗?” 李渭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有侯爷您的神威在此,量他们…也不敢造次。” “糊涂!”肖尘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在京城家族里学的那一套,说到底就是些争权夺利、平衡制衡的玩意儿。在官场上逢迎或许有用,却不能用它来真正做事,治理地方!” 他拍了拍李渭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引导的意味,“把眼光放长远些。这世上,除了争权夺利,更好的风景数不胜数。你想想,以你的年岁,若是能将一个边陲混乱之城,经营得繁荣富庶,路不拾遗,天下人会怎样看你?青史之上,又会如何书写你李渭之名?” “这…”李渭彻底呆住了,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方向。他本以为自己能参与会盟已是侥天之幸,足以在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真…真会有那么一天吗?” 第197 章 大好的未来 “当然会!”肖尘肯定道,“你再看看你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是查抄二十几个世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巨额财富!是一座被我们清扫得干干净净、阻力尽去的城池!如今摆在面前的,是一个愿意与我们自由通商的庞大外族市场!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你只需中规中矩,秉持公心,这个城市想不发展起来都难!” 李渭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原来…原来可以这样想!” 肖尘继续引导,问道:“我再问你,此刻城外与我军对峙的,是什么?” 李渭不明所以,答道:“是…是南蛮大军啊。” “错!”肖尘斩钉截铁,“那是南蛮各部族的青壮劳动力!是未来建设这座城市的重要力量!我再问你,南疆和北疆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李渭思索着:“是…气候地形?” “是结构!”肖尘一针见血,“北疆部落的酋长,我一刀砍了,他们换个地方照样游牧,难以根除。因为他们地域广阔,部落相对独立,擅长游牧,逐草而居,那是我们无法轻易改变的生活方式。他们犯边,我们往往只能以杀伐震慑。而南疆不同!” 他加重了语气,“这里是一个个定居在山里的村落,彼此联系紧密,却并没有世袭的、固定的首领。就连这次联合出兵,也是为了对抗压迫临时推选出来的。这意味着,如果没有外部持续的高压,矣欧危这个首领的权威,甚至可能维持不了多久。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渭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但又不够清晰:“属下…还是不太明白。” “这意味着,”肖尘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前瞻性的谋划,“未来的雍国版图上,可能不会有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南疆’概念,而是你李渭治下,多了数十个需要你管理、为你提供资源和劳力的和睦村寨!” 李渭倒吸一口凉气:“这…有这种可能吗?” “事在人为!”肖尘指向那卷盟约,“第一步,就是先把这玩意儿改了!条件要放宽,尽量地放宽!要让南蛮人在贸易中切实得到好处,获得利益。他们手里有了钱,就会想着改善生活,会对我们心存感激,依赖也会加深。而我们通过公平贸易赚取的钱财,要用来大力改善城市的基础,同时,要想办法增强城市对他们的吸引力。” 他描绘着一幅蓝图:“你想,他们在村子里,冒着危险拼命打猎、采集,可能也就勉强混个温饱。但如果来我们城里做工,就能轻松养活一家人,甚至送孩子识字读书,他们会怎么选?进了城,就要学说官话,就会想把家人也接出来。久而久之,山里的村子可能就只剩下一些老人。那时,所谓的‘南疆’威胁,自然就烟消云散了,化为了你治下的安宁与繁荣。” “再者,”肖尘话锋一转,回到经济利益,“他们现在,往往只有缺粮的时候,才会拿出积攒的山货来交易。可如果我们把收购价格提上去,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平时也会主动拿来交易。这样,我们就能大量囤积这些山货。南疆的药材、水果、皮货,运到中原繁华之地,都是源源不断的财富!况且,那茫茫大山里,还藏着什么?” 李渭眼睛一亮:“是…是各种山珍、宝药?” “是矿藏!”肖尘点破,“满满的矿藏!南蛮人大多不懂勘探和冶炼,你不会派人去教他们吗?找到矿,共同开采!” 李渭吓了一跳:“可…侯爷,这盐铁之利,向来是朝廷严格控制的啊!” “那又怎样?”肖尘浑不在意,“要是朝中有人想伸手摘桃子,就让他们自己派兵来把南疆打下来试试?还真以为南蛮人热情好客?如果有人向你施压,你就说这是我肖尘定下的规矩,让他们有本事冲我来!” 李渭被肖尘这番宏大的构想和强硬的姿态说得心潮澎湃,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越发显得精神抖擞,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金银财宝和政绩功劳在向自己招手。“侯爷深谋远虑!属下明白了!那…那我现在就去找南蛮之人,重新商定盟约条款!” “不急在这一时。”肖尘摆了摆手,“明天早上,我亲自带你去。今晚就让他们好好磨一下。要知道,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不会太珍惜。熬他们一宿,明天谈起来更顺利。” …… 李渭还想再请教一些具体操作的细节,肖尘却已端起茶杯,打发走了他。 他肚子里的那点现代见识的存货其实也不多,主要还是仗着一些超越时代的观念和视角,再说下去,恐怕就要露馅了。 待李渭走远,一直安静旁听、眼睛亮晶晶的沈明月才动情地说道:“相公目光之长远,思虑之周全,真不是那些凡夫俗子可以相比的。” 肖尘伸手捏了捏她滑腻的脸蛋,笑道:“你老实交代,以前是不是也把你家相公当成一个只知道打架逞凶的莽夫了?” “哪有?”沈明月扭捏了一下身子,娇声道,“相公只是…只是平常懒得在这些俗务上费心罢了。一旦认真起来,自然是极厉害的。” 肖尘将她拉入怀中,搂着她的纤腰:“刚才留你下来听着,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你的清月楼,在这南疆之地,有没有分部或者眼线?” 沈明月摇了摇头:“这里是边陲小城,以往南疆也算安稳,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大事,所以并未在此设点。” 肖尘道:“那就尽快建一个起来。你也听到了,这山里水果资源丰富。但水果这个东西,极易腐烂,难以长途运输,所以在本地卖不上价钱。可如果我们能建立一条稳定的、快速的商路,将这些南方特有的鲜果卖到北方,甚至是京城,那岂不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到时候,咱们手里也能宽裕些,用不着婉清总是背着我,悄悄在那里算计着柴米油盐,省吃俭用了。” 第 198章 真是亲哥 “原来你也知道婉清在偷偷记账啊。”沈明月捂嘴轻笑,随即又提出实际问题,“可就算到了我们手里,这些水果依旧是容易坏的呀。只怕还没运出南疆,就烂掉大半了。” “我们可以定制一种木盒,里面用柔软的棉絮或者干草填充,再将水果放置其中。”肖尘比划着,“最重要的是,盒子里要预先放上冰块!水果腐败的速度会大大减缓。” “这个法子倒是有商人用过。”沈明月点点头,“将南方的荔枝、龙眼之类用冰镇着,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一颗果子的价钱堪比金子。可是…侯爷,这冰的价钱,往往比果子本身还要昂贵得多呢!寻常商路,用不起的。” “如果我能教你制冰呢?”肖尘神秘地一笑。 沈明月惊讶地睁大了美眸:“相公…你还会制冰?”自从之前肖尘教她制盐之法之后,她就知道自家这位相公会许多奇奇怪怪、却又实用非常的本领。 “那当然!”肖尘开始信口胡诌,“我会一门绝世武功,叫做‘寒冰掌’,运起功来,一掌下去,一盆水顷刻间就能凝结成冰!”他故意说得煞有介事。 沈明月闻言,忍不住翻了个娇俏的白眼,嗔道:“我的好侯爷!一个武林高手,辛辛苦苦学上十几年寒冰掌,内力深厚之后,一天下来累死累活,恐怕也只能护送几盒果子不坏,这还挣的什么钱?怕是连辛苦钱都赚不回来!” “哈哈,开个玩笑。”肖尘见她不上当,笑道,“那如果有一种方法,不用学寒冰掌,只需要一些便宜的原料,就能在夏天也造出冰来呢?你想不想知道?” 沈明月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他靠了靠,眼中闪着光:“想!当然想!” 肖尘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坏笑:“那你今晚…努力表现好一些,我明早一高兴,说不定就告诉你了。” 沈明月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啐了他一口,扭过身子:“那…那我突然又不想知道了!” “哦?”肖尘挑眉,伸手将她重新揽住,“那你不想知道,我可要努力表现一下,让你今晚…不得不想起来?” 沈明月眼珠一转,试图祸水东引:“可不可以…让婉清姐帮我打听?” 肖尘哈哈大笑,捏了捏她的鼻子:“这等秘法,自然是我们三人…一起参详才好。我说给你们两个人听。” “呸!想得美!”沈明月娇羞无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快步朝门外走去,“我去帮婉清姐安置那些女子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矣欧危回到南蛮大营时,心情沉重如铁。 他立刻召集了各部主要将领,将李渭拟定的那份盟约草案内容告知众人。 帐内顿时一片压抑的哗然与愤懑,低声的抱怨和不甘的叹息此起彼伏。 这份约定,比他们预想中的打算还要苛刻几分。 可又能怎么样呢?刀把子攥在别人手里,生杀予夺,不过是他那位“兄长”一念之间。 他们只能强颜欢笑,咽下这枚苦果。 矣欧危知道将外面这两万多大军从散居各处的山村里聚集起来是何等不易,原本指望能借此声势争取一些利益,没想到在那位逍遥侯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回想出山时的意气风发,再看如今不得不签下城下之盟的窘迫,心中更是苦涩难言。 众人一直讨论到深夜,除了接受,似乎别无他法,气氛低迷到了极点。 然而,让矣欧危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清晨,肖尘竟然亲自带着李渭又来到了他的大营。 矣欧危慌忙将二人请入中央大帐,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位行事莫测的“兄长”意欲何为。 却见肖尘手里拿着那份他昨夜与李渭反复磋商才定下的盟约草案,刚进帐就冲着矣欧危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老弟,是当哥哥的我对不住你!本来不想掺和这些琐事,没想到底下的人太不懂事儿,净胡闹!你看看这弄出来的叫什么盟约?简直是欺负老实人!” 矣欧危心中一惊,连忙拱手,小心翼翼地问道:“兄长…此言何意?可是对盟约有何不满之处?”他额头微微渗汗,下意识地以为肖尘是觉得给南蛮的条件太好了,利益让渡太多,故而前来反悔施压。 “何止是不满!”肖尘语气加重,竟一把将那份羊皮卷轴似的盟约草案随手扔在了地上,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这一条条一框框,定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压价压得这么狠,运输限制这么多,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老弟你是老实人吗?你叫我一声兄长,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这份欺负?” 矣欧危彻底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讷讷地问道:“那…兄长的意思是…?” “改!必须大改!”肖尘斩钉截铁,伸出三根手指,“别的我先不说,就这收购山里药材、山果、皮货的价格,在原来谈好的基础上,统统给我翻三倍!这才像个真心实意做生意的样子!”他说着,用力拍了拍矣欧危的肩膀,仿佛在为他撑腰。 “三…三倍?!”矣欧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帐内其他南蛮头领也瞬间瞪大了眼睛,如同听到天方夜谭。 “怎么?还嫌少?”肖尘表现出为难,“老弟,你也知道,水果这东西娇贵,极易腐烂,路途损耗大。药材呢,有些也有时效,不能无限期囤积。考虑到这些,价格暂时只能提到这个数了,再高,我们这边运出去可能就要亏本,生意就做不长了。得细水长流嘛!” “不!不!不是嫌少!”矣欧危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头晕目眩,“大哥!您…您说的是真的?三倍?真的是三倍?” “你都叫我大哥了,我还能骗你?”肖尘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当这种“仗义大哥”确实挺爽。 他继续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我听说了,你们在山里日子过得艰苦。以后啊,拿着这些换来的钱,多给寨子里的孩子们买点好吃的、好穿的,把那些漏风的竹楼、木屋好好修一修,加固一下。要是你们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我这个当大哥的,心里怎么能忍心?看着也不落忍啊!” 矣欧危听着充满关怀的话语,再对比昨夜几乎绝望的心情,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激猛地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原本都做好了回到村寨被族人埋怨、甚至唾骂的准备,没想到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第 199章 婉清的事业 难道…就只是因为自己嘴甜,叫了几声“大哥”? 他声音带着哽咽,真情流露道:“大哥!您…您就是我矣欧危一辈子的大哥!我…我家里那些亲戚,都没像您对我这么好过!” “这有什么?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外道话!”肖尘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随即指了指旁边的李渭,“具体的细节,你们再重新谈。不用给这小子留面子,该怎么争取就怎么争取!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他不敢再耍花样。” 说完,他便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向帐外走去,显然只是来定个调子,根本没打算参与接下来的繁琐谈判。 肖尘一走,大帐内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南蛮头领和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三倍?首领,我们…我们这不是打赢了吧?” “打赢了也不敢想能有这么好的条件啊!” “这位逍遥侯…真是…真是…”他们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雍朝侯爷。 矣欧危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将目光转向一旁面带微笑的李渭。 他自然不会把肖尘那句“不用留面子”的客气话当真,傻子才会那么干。“李大人,您看…我们是否需要重新拟定一份盟约?” 李渭此刻也是精神焕发,与昨日寸土必争的模样判若两人,笑容可掬地道:“自然,自然!昨夜被侯爷一番教诲,李某真是茅塞顿开,惭愧不已。做人做事,果然还是要厚道为本,目光长远才是正理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侯爷还特意交代了,以后南疆所有物资交易往来,就由矣首领您,直接与李某对接。这也是为了以防底下那些不懂事的胥吏、奸商再从中作梗,做出什么有伤我们两族情谊的事情。由我们直接负责,既方便统一运输调度,也方便根据行情公平定价,您觉得如何?” 矣欧危闻言,心中更是感动,这是给了他极大的权柄和信任啊! 他看了看帐中同样面露喜色的众人,稍微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坦诚道:“李大人,不瞒您说,我这个首领,是各部族为了应对此事临时推举出来的。以后族里的事务,未必…” “唉!”李渭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摆手打断,“矣首领何必过谦?您称侯爷一声‘兄长’,我们今日做出如此大的让步,很大程度上,也是看在这份情谊上。侯爷说了,他只认您矣欧危首领。这份优厚的条件,这份直接对接的权力,李某也只认您。若是换了其他人来…呵呵,那可就拿不到这些好处了,一切还得按规矩慢慢商量。” 矣欧危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是肖尘在帮他稳固地位啊! 他对着帐门外肖尘离去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带着无比的感激:“兄长他…为我真是考虑得长远。此恩此德,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 肖尘骑着红抚,一来一回并没花太多时间。他回到城里,接了沈婉清、沈明月和月儿,一行人来到了西门外一处风景秀丽的树林边。绿草如茵,溪水潺潺,倒是野炊的好地方。 月儿手脚麻利地在铺开的一张硕大花布上布置着碗碟、点心。肖尘则将从矣欧危那里顺来的几种南疆特色水果洗洗干净,摆了上来,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肖尘抓起一只烤得油光锃亮的鸡腿,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微微皱眉,感叹道:“你别说,这味道确实不如咱们吃过的那只八珍鸡。” 当初吃的时候,也没觉得什么,更没到念念不忘的地步。 可后来得知那只鸡的身价足以买下一个两进的小院时,肖尘就觉得,那恐怕是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了,记忆中的味道都被那离谱的价格镀上了一层金光。 沈明月虽然小有家资,掌管清月楼也算见多识广,可回想起当初分食那只八珍鸡的场景,也不禁觉得有些“暴殄天物”,吃得不够“尊敬”了。 月儿更是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幼时被贩卖,深知钱财的珍贵,那一块八珍鸡的肉,恐怕就够买下好几个当初的她了,而自己当时好像…还不止吃了一块。 就在众人一边野餐,一边略带调侃地缅怀那只身价不菲的传奇鸡时,沈婉清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陪陵城的方向,看着肖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肖尘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咽下口中的食物,温和地问道:“婉清,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想对相公说吗?这里又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沈婉清犹豫了一下,纤纤玉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轻声道:“相公…我们…我们可不可以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我…我想帮帮后院安置的那些女子。”她的眼中带着恳求与不忍。 肖尘沉吟了片刻。他原本的计划确实不会在此久留,安顿那些被解救女子的想法他也有,但深知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他看着妻子清澈而坚定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可以尽力去帮助她们。三个月内,若有女子能走出阴影,学会一技之长,重拾生活勇气,那她便获得了新生。若是三个月后依旧沉溺于痛苦,无法自拔…那恐怕,一辈子也就很难走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另外,在这三个月里,你每三天必须抽出一天,就像今天这样,出来走走,散散心,不许一直待在府衙后院。你可以帮助她们,同情她们,但绝不能过度共情,把自己也陷进去。天下的悲苦之事太多,善良是美德,但不能用自己的身心去填。明白吗?” 沈婉清知道这是丈夫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心中暖流涌动,用力点头:“妾身晓得了。谢谢…谢谢相公允许妾身任性。” 肖尘笑着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有想做的事,而且是帮助他人的好事,我为什么不支持?我家婉清心地善良,这是你的优点。”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戏谑,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来,让为夫亲亲。” 第 200章 闲情逸致 沈婉清俏脸微红,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偷笑的沈明月和假装看风景的月儿,见确实没有外人在场,这才羞涩地、飞快地凑过去,在肖尘脸上轻轻印了一下。 旁边的月儿如今早已习惯了他们偶尔的亲昵,连用手遮眼睛的程序都省了,看得那叫一个从容自然。 她甚至还淡定地伸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看起来汁水饱满的红色果子,咔嚓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亲亲什么的,哪有果子甜。 接下来的日子,肖尘彻底进入了无所事事的浪荡模式。 他像一缕自由的风,在陪陵城内外四处游荡。 城里的商铺、工坊,他基本瞧不上眼。倒是对城外那些未经雕琢的山水情有独钟,常常一去就是大半天。 闲极无聊,他也试图发展点“高雅”的爱好。 他曾缠着沈婉清教他弹琴,可惜他那双手,对琴弦的破坏力极大。 几次尝试未果后,他索性放弃了亲自上手,转而养成了一个新的“爱好”——抱着沈婉清,让她坐在自己怀里弹琴。 温香软玉在怀,鼻尖萦绕着妻子发间的清香,听着那原本清越的琴音因为弹奏者心绪不宁而变得微微颤抖、断续,肖尘觉得这比他自己瞎弹有意思多了。只是苦了沈婉清,被他这么一搅和,原本娴熟的琴技也发挥不出三成,常常弹得面红耳赤,曲不成调。 他也曾向沈明月学吹箫。沈明月倒是教得认真,奈何肖尘对着那复杂的指法和气息控制头疼不已,学了几次,倒是觉得街上小孩玩的、能吹出尖锐响声的陶土哨子挺有意思,买了好几个不同音色的回来把玩,被沈明月好一顿取笑。 至于作画…他兴致勃勃地泼墨挥毫,画了一幅自认为意境深远、色彩狂放的“印象派”山水,结果月儿歪着头看了半天,很认真地指着画上一团墨迹说:“公子,您画的这朵乌云,还没有我画的小鸭子好看呢!” 面对这个不懂“印象派”艺术精髓的小丫头,肖尘也只能摸摸鼻子,大度地表示不与“凡人”计较,毕竟不是谁都懂艺术的。 如此几天折腾下来,肖尘发现自己真正能乐在其中的“爱好”,居然仅限于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那些奇形怪状的鹅卵石、以及试图跟林子里遇到的猴子、獾猪之类小动物“切磋”一下(通常以动物狼狈逃窜告终)这类纯粹考验动手能力和体力的活动。 用沈明月的话说,自家相公这爱好水平,跟城里七八岁的顽童没啥区别。然后她被打了屁股,也跟七八岁的顽童没什么区别。 沈婉清则严格遵守着与肖尘的约定,每三天必定放下手头所有事情,陪他出来游玩一整天。 她将这些出游视为难得的放松,也是与相公独处的甜蜜时光。出来的时候,她绝口不提后院那些女子的事情,努力将那些沉重暂时抛开,只享受眼前的山水与身边人的陪伴。 沈明月则比他们都忙。建立一条能够快速、高效运输南疆特产,尤其是易腐坏水果的商队,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事情。 从挑选可靠的管事、招募护卫和伙计、设计专用的保鲜箱笼、规划运输路线、到联系北方的销售渠道,千头万绪,都需要她亲自把关。 幸好她还有管理清月楼的经验和一些人脉底子,否则真要焦头烂额了。 南蛮大军在签订盟约后,已然有序撤回山中。城外那三万雍朝边军,在完成了短暂的“观摩”和“威慑”任务后,也大部分返回了各自的驻防营地。 至于军中那一大半被肖尘阵前斩杀的军官空缺该如何填补,以及这惊天动地的事件该如何向朝廷禀报,就成了李渭需要头疼的文书工作了,只能按照官场程序,一层层向上汇报。 这天,又到了沈婉清的“工作日”。她早早起床,简单地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素雅便捷的衣裙。走到床边,看着还在酣睡的肖尘,她俯身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便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今天她安排了教那些女子识字的课程,作为老师,可不能去晚了。 他们现在居住的,是查抄来的其中一座世家庄园。 全城大抓捕之后,这样空置出来的豪华庄园还有好几处,但只有他们住的这一座没有沾染血腥——王勇做事还是太过粗暴直接,其他几处都或多或少在抓捕时见了红,肖尘觉得住在里面心里不舒服。 肖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昨夜他本想借着酒意,来个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连哄带骗地让婉清和明月陪他喝酒。 没想到反被两女联手,软语劝酒,他自己一时得意忘形,反而被灌得多了些,最终沉溺在温柔乡的暖香中,一个也没“抓到”,就昏昏睡去了。 不知又睡了多久,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将他惊醒。 还没等他完全清醒,月儿就一阵风似的推门冲了进来,小脸煞白,胸口剧烈起伏。 “公子!不好了!丢…丢人了!”月儿慌得语无伦次。 肖尘捂着因宿醉有些发胀的额头,迷迷糊糊地抱怨:“疯丫头,一大早嚷嚷什么?谁丢人了?怕什么?现在这陪陵城,还有人敢在背后嚼我们的舌根不成?”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月儿急得两只手在胸前胡乱摇晃,努力组织语言,“是…是人丢了!活生生的人不见了!” “啥?”肖尘瞬间彻底惊醒,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来,眼神锐利如刀,“谁丢了?婉清?!”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外出教书的妻子。 “不是小姐!”月儿连忙摇头,喘了口气,快速说道,“是月舒!就是我们救下的那些女子中的一个!她…她原本是恢复得最好的一个,识字数她最快,干活也最利索。昨天…昨天下午,她跟夫人告假,说…说想回家去看看,就远远地看一眼,保证天黑前一定回来。可是…可是她一夜都没有回来!小姐今天早上发现她没在,急坏了,正在后院问其他人呢!” 肖尘闻言,迅速冷静下来,但眉头紧紧锁起。 月舒主动归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个时代女子失了贞节,所谓的“家”,对她们而言就是另一个伤心地。沈婉清也正是清楚这一点,才会如此焦急。 可是…城里难道还有残余的人贩子势力?在这种风声鹤唳、刚刚经历过雷霆清洗的时刻,还敢顶风作案?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另有隐情? 201章 不明绑架 肖尘随着月儿赶到安置那些女子的另一处宅院。 刚进院门,就看见沈婉清正与几个面容憔悴的女子站在一起,焦急地向两名身穿皂隶服的衙役询问着什么。她秀眉紧蹙,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安,见到肖尘进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迎了上来。 “相公…” 肖尘抬手示意她稍安,目光转向那两名显得有些紧张的衙役,沉声询问道:“仔细说清楚,那个叫月舒的女子,昨天是单独一个人回去的吗?”在他的印象和叮嘱里,沈婉清应该不会犯这种让被解救女子单独外出的低级错误。 其中一名年纪稍轻的衙役连忙躬身回答:“回侯爷的话,夫人考虑周全,特意安排了我们兄弟二人一路护送。那位月舒姑娘只是在她家……就是她原来那个家附近,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并没有上前惊动那家人。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随后我们就护送她往回走,是在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回到这附近的。” 肖尘点了点头,继续追问:“路上,她的情绪怎么样?” 那名衙役回忆了一下,答道:“一路……一路都在默默垂泪,看着很是伤心。但除此之外,倒也还算安静,问话也会低声回答。小的看来,她虽然悲伤,但绝不至于……不至于想不开去寻了短见。” “你们是亲眼看着她走进这宅院大门的吗?”肖尘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丝为难。还是年长些的那个开口答道:“侯爷明鉴,这……倒没有。李大人之前特意下过严令,命我等衙役、兵丁,非有传唤,不得靠近这所宅院,更不许惊扰到里面的各位姑娘。所以……所以我们只是护送到前面街口,看着她朝宅院方向走去,就……就转身回去复命了。” “是这样……”肖尘捏着自己的下巴,眼神锐利起来,“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很可能并没有真正走进这个门,而是在你们离开后,转向去了别的地方。” “这个……”年长的衙役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不敢欺瞒侯爷,我二人今天早上听闻月舒姑娘一夜未归,心知闯了大祸,急忙赶过来。在宅院附近仔细打听了一圈,确实……确实有所收获。” “说!”肖尘语气不容置疑。 “是!”那衙役咽了口唾沫,“我们问询了街角那个卖炊饼的摊主,还有对面茶馆的伙计。他们隐约记得,昨天黄昏时分,确实看到一个穿着……穿着咱们军爷服饰的男人,在街口和一位姑娘说了几句话,然后那姑娘就……就跟着他走了。据摊主说,那人身高体壮,看背影和走路的架势,年纪应该不大。” “军人?”肖尘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大军已然各自回营,如今这陪陵城内,除了维持秩序的城防军,就只有王勇麾下的那五百人!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种时候,动他肖尘明令保护的人? 他强压怒火,先转身安抚焦急的沈婉清:“婉清,你先别急,继续你该做的事情,安抚好其他姑娘。这件事交给我,我现在就去军营走一趟。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把人给你平平安安地找回来!” 沈婉清看着丈夫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隐隐的怒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用力地、带着依赖地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肖尘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宅院。然而,刚到门口,他却猛地停住了脚步,眼神闪烁了一下,改变了主意。(昨天发生的事情,过了一夜再加一个上午,如果真是军中之人所为,此刻再去大张旗鼓地查营,恐怕也查不出什么了,痕迹早就被处理干净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让对方把人和证据藏得更深。) (倒不如……用用本地的地头蛇!) 他立刻转向,直奔府衙。调来了几名在陪陵城当了十几年差、经验最老道的捕快,又找来了负责昨日那片区域巡逻的差役。这些人常年混迹市井,自有其不为人知的消息来源和打听渠道。对方既然不是专业的人贩子,行事就不可能天衣无缝,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果然,专业的人办起事来效率惊人。那为首的捕头带着人,沿着昨日月舒最后出现的街口,一路询问周边的商铺、小贩、甚至蜷缩在墙角的乞儿。不多时,便锁定了距离那街口两条巷子外的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简陋的客栈。 “侯爷,问清楚了,昨天黄昏,是有一个军爷打扮的汉子,带着一个低着头、看不清脸的姑娘来开了间房,就在二楼拐角那间。”捕头低声禀报。 肖尘眼神一寒,二话不说,直接示意客栈战战兢兢的老板拿钥匙开门。 “哐当”一声,房门被推开。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一个女子被粗糙的麻绳捆住了手脚,像一只受惊的雏鸟,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床榻最里面的角落。她身上的粗布衣裙多处被撕裂,露出青紫的痕迹,头发散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听到有人进来,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身体只是本能地又往里缩了缩,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布满裂痕的瓷娃娃,只剩下全然的麻木与死寂。 这就是……婉清口中那个恢复最好、识字最快、眼里重新有了光彩的月舒? 肖尘只觉得一股冰冷彻骨的怒意,如同火山喷发前积聚的岩浆,瞬间涌遍全身,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老婆耗费心血,一点点小心翼翼拼凑起来、刚刚看到一丝愈合希望的东西,就这么被人毫不留情地、再一次狠狠打碎了! 谁?!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第 202章 守株待兔 一股凛冽的杀意如同严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肖尘的全身,让他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几度。跟在他身后的老捕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肖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压了下去。他缓步走进房间,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蜷缩着的月舒平行。 “月舒?”他声音放得极低,“是我,别怕,没事了。” 床角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应,依旧将脸深深埋藏在膝盖与臂弯构成的脆弱堡垒里。 肖尘慢慢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指向她身上捆绑的绳索。“我帮你把这个解开,好不好?”他语气平静,“绑着不舒服。” 解开束缚。月舒手腕和脚踝上留下了深红色的勒痕,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 或许是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或许是他平静的语气起了作用,月舒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极低极低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这细微的哭声,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肖尘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动作轻柔地盖在了她几乎衣不蔽体的身上,宽大的衣袍瞬间将她瘦弱的身躯完全包裹。 “带她回去。”他转向门口,对那名经验丰富的老捕头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语调,但底下潜藏的冰冷让捕头心头一凛,“送她回夫人那里。人找到了,受了些惊吓,让她好好安抚。再请个郎中来瞧瞧。” “是,侯爷!”捕头连忙躬身应下,招手让后面跟着的手下安排马车,婆子。 肖尘不再看那边,转身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客房。来到客栈简陋的大堂,老板和伙计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昨天带她来开房的人,什么模样?”肖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压得老板头都抬不起来。 “回…回侯爷…”老板牙齿打着颤,“是…是个军爷…穿着…穿着咱雍军的那种号褂…个子很高,很壮实,相貌堂堂。再多的,小人…小人不敢多问啊侯爷!” 肖尘眼中寒光一闪“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天…天没亮就走了…独…独自一人走的…说是中午还要回来。” 肖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肖尘对那面无人色的店家沉声道:“店家,你照常开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莫要露出破绽。此事,现已与你无关了。” 那店家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回了前堂。小二也爬起来开始忙活。 肖尘则带着几名捕快,进入了隔壁的空房间。 房间内,气氛压抑得可怕,落针可闻。 肖尘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几名捕快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垂手肃立,耐心等待着猎物归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隔壁房间终于传来了细微声响。 一个带着几分轻浮与得意的年轻男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啧,你这人怎地如此死相?有啥哭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贞洁烈妇呢!” “跟了小爷我有什么不好?告诉你,小爷我可是侯爷亲兵,前途无量!等我将来飞黄腾达,封官进爵,到时候,像你这样的,便是想攀都攀不上了!” 话语伴随着房门被彻底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咦?人呢?” 隔壁的捕头听到这动静,眼中精光一闪,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人猛地抽出腰刀,如同猎豹般冲了出去,瞬间堵住了隔壁的房门! “大胆贼子!光天化日,强掳民女,还不束手就擒!” “你们是谁?敢和小爷我动手!?”那男子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埋伏,惊怒交加地吼道,“瞎了你们的狗眼!知不知道小爷我是谁?” 紧接着,便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激烈打斗声,桌椅撞翻的声音夹杂着怒吼。 坐在隔壁的肖尘觉得声音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便也走了出去。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房间门口时,那原本还在与捕快们激烈缠斗的人,眼角余光瞥见了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嚣张的气焰化为无尽的恐惧与惨白。 “侯…侯爷?!”他失声叫道,手中的抵抗动作彻底停止。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短刀掉落在地。捕头见机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用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将他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肖尘也认出了这个人,正是前一阵子表现比较出彩的那个亲兵,家多宝! “侯爷,小子该死。居然劳动你老人家!我与那女子…” 肖尘冰冷的目光如同看待一件死物,他对捕头下令,声音平静得可怕: “押下去,直接带回府衙!” “是!”捕头凛然应命。 “另外,立刻找人去通知王勇,让他立刻滚到府衙来见我!”肖尘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 吩咐完这一切,肖尘不再看那人一眼,直接走了出去。 他需要去接沈婉清。今天发生的这件事,不能私下处置。 必须在府衙,公开审理! 这不仅是为了维护府衙刚刚重建的权威,更是要做给全城的百姓看,做给那些还在观望、心中存有侥幸的人看!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陪陵城,无论他身居何位,立下何等功劳,不守他的规矩,下场只有一个! 第203 章 开堂审案 王勇一路心急火燎地赶到府衙,踏入那森严大门的一刻,即便迟钝如他,也从周遭凝重的空气和衙役们肃穆的眼神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快步走入大堂,只见肖尘并未如往常那般看到他就有动手的倾向,而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大堂主位左侧搬来的一张太师椅上,目光冷冽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让王勇这沙场悍将也心底发毛。 家多宝被反绑着双手,面色惨白如纸,跪在大堂中央,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两班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立左右,鸦雀无声,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王勇不敢怠慢,径直走到堂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王勇,驭下不严,前来领罪!” 肖尘没有说话,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那冰冷的视线在王勇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向了已经换上一身深色官服、端坐于主审位上的李渭。 李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一拍惊堂木,声音沉稳而清晰:“王将军,你麾下亲兵家多宝,涉嫌当街诱拐、欺凌女子,此事你可知情?” 王勇扭头瞪了家多宝一眼,眼中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咬牙道:“回李大人,末将也是刚刚得知!这…这不争气的东西!” 前来通知他的捕快已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既然事先并不知情…”李渭沉吟了片刻,这判罚有些棘手。于私,他与王勇有并肩作战之情;于公,他作为文官,确实无权直接处置军中将领。他下意识地看向肖尘。 肖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治军不严,纲纪涣散,连手下的人都管不住,要你这主将何用?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王勇,你可服气?” 王勇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决然:“末将认罚!是末将辜负了侯爷的信重,甘受责罚!” 李渭见状,心中微松,立刻冲堂下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魁梧的衙役上前,将王勇架起,拖往堂外行刑。 他们手中的刑杖很有讲究,内行人称为“水火无情棍”。一头用火烘烤得蓬松,打起来声音响亮却伤皮不伤骨;另一头常年浸水,沉重无比,打下去无声无息却能让人皮开肉绽。 如何打法,他们自然心中有数。 李渭将目光重新投向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家多宝,惊堂木再响:“人犯家多宝!你当街诱拐、欺凌女子,败坏军纪,触犯律法,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家多宝被反绑双手,却猛地以头磕地,急声辩解道:“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小人与那月舒姑娘是…是两情相悦!只是碍于军营规矩,不得私下接触女子,才…才不得已在那客栈私会。小人有违军规,甘受军法处置,但绝无诱拐之事啊!请大人明察!”他试图将性质扭曲为违反军纪,以此规避更严重的刑律。 李渭眉头微皱,转头看向肖尘。这个案子的关键,就在于肖尘的态度和最终裁定。“侯爷,您看…是否需传唤苦主上堂,当面对质?” 肖尘微微颔首。他早已料到可能会有此一出,一个案子若没有苦主指认,终是不够圆满。 只是让那刚刚经历创伤的女子再次面对施暴者,实在有些残忍。可这也是让她破除魔障的办法。 他之前已让沈婉清将月舒带来,安置在后堂等候。 很快,沈婉清搀扶着一个头戴轻纱圆帽、身形微微颤抖的女子缓缓走上堂来。 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惊惧与脆弱。 李渭先是向沈婉清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目光温和却严肃地看向那女子:“叶姑娘(月舒本姓叶),堂下犯人家多宝,口口声声称你与他乃是两情相悦,方才私下相会。此言是否属实?你只需据实陈述,堂上自有侯爷与本官为你做主,绝不令你受半分委屈。” “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跪在地上的家多宝突然抬起头,面露凶光,压低声音威胁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月舒面纱下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痛苦地扭曲起来。 那些不堪回首的暴行画面再次涌入脑海,让她几欲呕吐。 她本是这些被解救女子中较为坚强的一个,此刻强逼着自己镇定,但冷静下来,却又忍不住多想。 他说得对,他是侯爷的亲兵……我…我这样一个残破之身,何必…何必再惹麻烦?不如…不如就认了… “妾身…妾身…”她嘴唇哆嗦着,几乎就要顺着家多宝的话应承下来,将这场灾难“大事化小”。 “你可想清楚了!”高堂之上,传来了肖尘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危险的思绪,“你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非你之过!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披着人皮的禽兽!这世道对女子已多有不公,若连你自己都放弃挣扎,选择沉默顺从,那今日你纵容了他,明日、后日,若有其他女子遭遇同样不幸,她们又该去何处申冤?!她们会不会想起,曾经有一个叫月舒的女子,在本该为她主持公道的地方,选择了退缩?!” 这一番话,炸响在月舒耳边,也回荡在整个寂静的公堂之上。 月舒浑身剧震,面纱下,她猛地咬紧了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一股久违的、名为“勇气”的东西,混合着巨大的委屈与愤怒,冲破了恐惧的牢笼! 她猛地抬起头,隔着轻纱指向家多宝,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大人!小女子根本不认识此人!昨日他拦住去路,自称是侯爷亲卫,有要事需小女子协助。小女子感念侯爷与夫人救命之恩,以为真能效绵薄之力,这才轻信于他!岂料…岂料他竟包藏祸心,将我骗至客栈,行…行那禽兽之事!他所言两情相悦,纯属捏造,请大人明鉴!” 第 204章 京城来信 “好胆!”李渭闻言,猛地一拍惊堂木,怒斥家多宝,“竟敢假借侯爷名声,行此龌龊之事!” 家多宝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兀自不死心地磕头:“侯爷开恩!侯爷开恩啊!小人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再说…再说那些女子本来也就是…”他似乎还想拿月舒等人的出身说事。 “闭嘴!”肖尘厉声喝断,眼神中的寒意几乎将空气冻结。他转向李渭,声音冷硬如铁:“按现行律法,当街诱拐,坏人名节,该当何罪?如何判罚?” 李渭拱手回道:“回侯爷,按律,当流放千里,充为苦役,并于面部或手臂刺字,以儆效尤。” 肖尘的眉头紧紧皱起,显然对这个判罚极不满意:“太轻了!此等行径,毁人清白,断人生路,与杀人何异?仅仅流放刺字,如何抵得过一个女子被摧毁的一生?!” 李渭躬身,无法回答。 肖尘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上堂下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府衙大门之外,仿佛在看这座腐朽的城市。 “自今日始,在这陪陵城内,凡诱拐、贩卖人口者,凡欺凌、强奸女子者,一经查实,证据确凿——皆判斩立决,绝不姑息!” 家多宝闻言,彻底瘫软如泥,发出绝望的哀嚎:“不!不能啊!律法…律法岂能随意更改?!我愿流放!我愿流放千里啊!” 肖尘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哭嚎,目光直视李渭:“立刻命人在府衙门口,立一石碑!将这条新规,连同其释义,清清楚楚地刻上去!天下太大,我或许管不过来。但在这陪陵城,只要我肖尘在世一日,这就是铁打的规矩!!” 李渭心神激荡,深深躬身:“下官领命!即刻去办!” 这时,受完三十军棍的王勇,在两个衙役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重新走上堂来。他推开搀扶,忍着剧痛,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请命,声音嘶哑却带着滔天怒火:“侯爷!末将治军不严,酿此大祸,无颜恳求宽恕!只求侯爷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亲手行刑,砍了这小畜生!以正军法,以儆效尤!” 肖尘看着王勇那因羞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准!就由你来执行。将人头悬挂示众,并张贴告示,写明他所犯何罪,因何被斩!让全城百姓都看看,触犯此律者,是何下场!” 他顿了顿,看着王勇:“还有你,王勇!既然不甘平凡,想建功立业,就多用些心!治军,不是光会带着他们冲锋陷阵瞎跑!要多学,多看,多问!遇事多问问刑森,听听他的见解!治军不严,纲纪不明,留下的只能是无穷祸患!今日是家多宝,明日又会是谁?!” “末将…谨记侯爷教诲!”王勇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而堂下的月舒,在终于说出了积压的真相,指认了恶徒之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被压抑的恐惧、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她再也控制不住,开始低声地、压抑地抽噎起来。 当听到肖尘那“斩立决”的判决时,她的哭声猛地一放,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向下倒去。 一直守在她身旁的沈婉清,见状急忙用力将她扶住,柔声安抚。 立刻有眼色的仆役搬来了两张椅子,沈婉清扶着几乎虚脱的月舒缓缓坐下,用自己的帕子轻轻为她擦拭泪水,无声地传递着支持与温暖。 …… 安民的告示和写着新律法的石碑,很快便在陪陵城内外立了起来。 考虑到普通百姓大多不识字,府衙门口还特意安排了两名口齿伶俐的捕快,轮流对着聚拢过来的民众大声宣讲。 城里的老百姓们,从最初经历全城大抓捕时的恐慌中慢慢缓过神来,逐渐发现日子竟前所未有地好过了。 街上再也见不到那些世家大族的凶奴恶仆欺行霸市,也没有了哪家纨绔少爷敢当街欺男霸女,甚至连平日里那些变着法儿收取“利钱”、“孝敬”的衙役、帮闲也都销声匿迹。 市井之间,一下子变得平和安宁,人们脸上开始露出了踏实的神情。 如今又听说,连刚刚立下战功的侯爷亲兵,因为犯了欺凌女子的大罪,也被毫不留情地砍了头,悬首示众,众人更是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安全感倍增。(这好日子,看来是真要来了!) 然而,作为这一切变化主要推动者的李渭,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初步的“民心所向”,就带着一脸喜色,找到了正琢磨着去哪里野炊的肖尘。 “侯爷,”李渭压低声音,“朝廷的公文,昨日就到了。只是您当时不在府上。” 肖尘正叼着根草茎,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哦?那帮京城傻瓜说什么?是不是想阻挠你正式坐上这知府的位置?” “那倒没有。”李渭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喜色,“正式的任命文书,是随着公文一起到的。下官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陪陵知府了。” “你看,我就说过吧!”肖尘得意地挑了挑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吏部那些家伙,有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是,”李渭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关于您的封赏……朝廷只是将您的爵位,从逍遥侯,提升为了逍遥公。” 李渭忍不住提高了声调,替肖尘感到愤愤不平,“以侯爷您平定南疆如此大功,就算不能裂土封王,至少也该给予实封,划拨食邑!可如今,仅仅给了一个空头的公爵名号,连一寸封地、一户食邑都没有增加!这分明是忌惮您,刻意虚封,吝啬赏赐!” 他本以为肖尘会勃然大怒,谁知肖尘愣神之后,脸色猛地一变,竟然真的勃然大怒,而且怒火的方向完全出乎李渭的预料! 第 205章 待君回顾 “混蛋!欺人太甚!”肖尘一把扔掉嘴里的草茎,气得差点跳起来,“立刻!马上!给他们回信!让他们立刻取消这个什么狗屁逍遥公的封号!我就要逍遥侯!逍遥侯听着就挺好!怎么还能给我改成逍遥公了呢?!” 李渭彻底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世上还有人嫌弃升官晋爵的?“侯…侯爷,您冷静点!这…这可是公爵之位啊!多少人梦寐以求……” “公爵个屁!我会不知道公爵?”肖尘骂骂咧咧,急得在原地转圈,“空头的名号有屁用!我一分钱实惠不拿他们的,就图了个好听?整天被人‘逍遥侯’、‘逍遥侯’地叫,我都怕自己哪天忍不住真掏出根棍子来耍耍!现在倒好,逍遥‘公’?” 他着重咬了那个“公”字,一脸嫌弃,“这他娘的不是跟宫里那些太监一个称呼了吗?(公公)这以后传出去,我肖尘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他越说越气,甚至跺起脚来:“这肯定是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馊主意!要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混蛋,哪天再提议给我封个‘王’,那我岂不是成了‘逍遥王’?到时候来个江湖朋友,见面抱拳问一句:‘您是逍遥王吧?’我他妈是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答应了像话吗?不答应人家还以为我摆架子!到时候动手会不会显得理亏??!” 李渭被这番清奇无比、角度刁钻的脑回路彻底搞晕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不…不是…侯爷…这…这还能这么理解的吗?”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家里一直灌输的加官进爵光耀门楣的价值观正在崩塌。 “回信太慢了!等送信的人跑回京城,这名号搞不好都传开了!”肖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有没有那种飞鸽传书?能快点把消息送回去的?”他看看李渭一脸茫然的样子,立刻否定,“看你这样也没有!算了,我找我家明月去,她的清月楼说不定有门路!” 眼看肖尘就要风风火火地去找沈明月,李渭这才从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急忙喊道:“侯爷!等等!还…还有一件事!” 肖尘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又怎么了?!” 李渭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些:“北方蛮族部落,派遣使团,向我朝进贡,如今已抵达京都。” “关我屁事?”肖尘扭头又要走。 “但是,”李渭赶紧补充,“那使团的首席使臣指名道姓,说要见您。” “不见!”肖尘想都没想就摆手,“他以为他是谁?一个蛮子使臣,说见我就见了?我堂堂…我堂堂逍遥侯是那么好见的吗?”他刻意强调了“侯”字。 李渭连忙道:“那使臣似乎料到您会拒绝,特意随朝廷公文,快马加鞭送来了一封私信。说是请您务必看过此信之后,再做定夺。”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式样古朴的信封,恭敬地递了上来。 “私信?”肖尘皱着眉接过来,一脸嫌弃,“这些蛮子什么时候学会写信了?能写出个什么玩意儿来?别是战书吧?”他一边嘀咕,一边随手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两行娟秀中带着一丝孤峭的字体,用的是标准的雍朝文字: “妾身半藏于黄沙,静待君回顾。” 落款处,没有官职,没有部落称谓,只有三个字: 肖红豆。 肖尘拿着信纸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刚才因为“逍遥公”而燃起的熊熊怒火,瞬间被一盆来自北方的、名为“肖红豆”的冰水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 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这下,家庭危机,怕是要出现了。 就这一世而言,沈婉清是他的初恋,是心头那抹纯净的白月光;沈明月算是情投意合、彼此懂得的红颜知己;而北疆的红豆,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女人,带着草原的烈性与直白,在他生命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提起裤子不认人这种混账事,肖尘自问是做不出来的。 可对于沈婉清和沈明月而言,“肖红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段她们未曾参与的过往。 若是此刻千里迢迢赶回京城,只为了见那个北疆女子一面,对婉清和明月而言,又何尝公平?她们会怎么想?会不会伤心? 桃花债啊!真是头疼! 虽然在这个时代,稍微有点地位权势的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常态,就连李渭家里也有几房妾室,可肖尘心里还是莫名地感到一阵阵心虚。 尤其是面对婉清的清澈和明月的聪慧时,这种心虚感就更重了。 他甚至有些埋怨起京城来:(京城里那些皇子王爷们也是,明明暗流涌动,争权夺利,怎么就不干脆闹出点大动乱呢?那样我就能名正言顺、火急火燎地赶回去“勤王平乱”了,顺便……咳咳。) 算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肖尘甩甩头,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还是实话实说。欺骗和隐瞒,才是对她们最大的伤害和不尊重。要是现在扯谎,将来东窗事发,对不起她们的一片真心。 打定了“坦白从宽”的主意,肖尘却也没想好该如何开口,只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自己暂居的庄园前厅里背着手团团转,心里演练着各种说辞,又一一否定。 他这边正心乱如麻,没等来回家的沈婉清,却先迎来了一脸兴冲冲、仿佛捡了金子般的王勇。 这混蛋!真会挑时候!肖尘没好气地斜睨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你来得不是时候”的嫌弃。也不知道他屁股上的伤好利索了没有?看这走路带风的样子,估计是好了,那是不是……还能再挨两脚? 王勇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依旧咧着嘴,搓着手,凑到肖尘面前,带着几分憨傻又急切的笑容:“侯爷,我……我有个事儿想求您。” 肖尘正烦着,语气淡淡地:“什么事儿?” 王勇挠了挠他那颗硕大的脑袋,嘿嘿笑道:“您看,我这年纪吧,说起来也不算小了。以前在北疆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敢想成家的事儿。现在嘛,托侯爷您的福,总算是在这陪陵城混出点儿人样来了,大小也是个将军了……” 第206 章 王勇的心思 肖尘不耐烦地打断他:“所以呢?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去找媒婆提亲啊!我是媒婆吗?你找我干嘛?” “不是媒婆的事儿!”王勇连忙摆手,然后搓着手,脸上居然露出一丝与他彪悍体型极不相称的扭捏,“是……是那个……侯爷,我……我能不能娶……娶依依姑娘?” “依依?”肖尘皱着眉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确认自己的记忆里根本没这号人物,“哪个依依?说清楚!” “就是……就是那一天,我带兵去抄那些世家老窝的时候,……奉命解救下来的一个姑娘。”王勇努力描述着,“就是那个,头发有点黄,眼睛挺大,被关在地牢里,我第一个把她背出来的那个!” 肖尘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就见过人家一面?这就惦记上了?” “也不是一面!”王勇急忙辩解,“后来,后来我给她们送粮食、送衣物的时候,也……也见过好几回。她……她还悄悄冲我使过眼色呢!她心里……心里应该是有我的!” 肖尘听着这话,差点气笑了,心里的烦躁正好找到了宣泄口:“我呸!臭不要脸的玩意儿!人家姑娘看你两眼,那就是对你抛媚眼了?怎么就不能是人家没见过长得像你这样的狗熊,觉得新奇多看两眼?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哪来的狗屁感情?我看你就是馋人家身子!你下贱!” 王勇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一脸无辜加委屈地看着肖尘,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分明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您自己左拥右抱的,怎么轮到我就成下贱了?不是当初捧着个瓶子想人的时候了!? 肖尘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夯货肚子里没憋好屁。 他强忍着踹他一脚的冲动,没好气地说道:“求亲求亲!你得去‘求’啊!堂堂正正,上门去求!把你的游击将军官职、家里存了多少饷银、有几亩地(如果他有的话),都跟人家姑娘说道说道!万一……万一人家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呢?你这条件也不算太差不是?” 王勇闻言,更加疑惑了,瓮声瓮气地说:“那……那她就不能是喜欢我这个人?” 肖尘被他这天真的问题给噎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诚恳地问道:“……以前,就没人说过你长得丑吗?” 王勇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啊!都说我长得挺……挺威武的啊!” 肖尘:“……算了,当我没说。也许……万一……有可能那姑娘审美独特,就喜欢动物呢?总之,你要当面去问清楚,说明白!别看见人家一个眼神就自己瞎琢磨!” “明白了!”王勇重重地点了点头。 肖尘看着他,语气稍微严肃了些:“还有,王勇。你是带队去解救她们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些姑娘都经历了什么。你若是真心想娶她,最好把这些事儿,从你脑子里,从你心里,彻彻底底地给我忘记!一辈子都不能再提起,更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她本人!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说出来,那都是在揭伤疤,都是往她心口捅刀子,是把杀人的刀!你明白吗?” 王勇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憨傻褪去,变得郑重起来:“侯爷,属下……明白的。我会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明白就好。”肖尘叹了口气,“还是先去问清楚吧。也许……那姑娘只是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也许她想要的是彻底告别过去、无人知晓她过往的全新生活。面对一个深知她所有过往的人,对她而言,也需要莫大的勇气。不要勉强人家,若她不愿,就此打住,也算是对她的另一种保护。” 王勇不再说话,低着头,刚才兴冲冲的劲头彻底没了,气氛一度有些低迷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王勇才又抬起头,弱弱地,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小声说道:“侯爷……其实……还有一个秀儿姑娘,也挺好看的,她好像也……” “滚——!” 沈婉清带着月儿从外面回来,刚走进前院,正好看到王勇捂着屁股,脚步有些仓促地离去,背影透着几分狼狈。 “相公,你又责骂王将军了?”沈婉清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她总觉得自己的夫君似乎格外“偏爱”欺负这个看起来有些憨直的老部下。 “娘子,你莫要被这憨货那副忠厚的外表给骗了。”肖尘连忙迎上去,接过她手中装着针线的小篮子,顺势握住她的手。 “这家伙,看着老实,实则偷奸耍滑、背后传闲话的毛病一样不少!如今更是添了个好色的毛病!”他顿了顿,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他跑来跟我说,看上了之前被他带队救下来的一位姑娘,叫依依的。” 沈婉清闻言,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相公,你我都清楚,那些可怜的女子,大多正是因为生得貌美,才遭此大难。若是王将军并非出自真心,只是一时兴起,或是……或是贪图美色,还是让他趁早断了这念想才好,莫要再给那些苦命人雪上加霜了。” 肖尘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温声道:“娘子,人各有命,际遇难测。我们确实能帮,但不该替她们做主。那女子心里究竟如何想,是否愿意接纳王勇,终究要看她自己的意愿。反过来看,王勇此人,虽说粗莽了些,但本性不坏,是个靠得住的汉子。若那姑娘愿意,对她也未尝不是一个安稳的归宿。你我所做的一切,是给予她们帮助和选择的机会,而不是去管理甚至掌控她们的人生。” 沈婉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与那些女子朝夕相处,倾听她们的哭诉,安抚她们的情绪,难免会代入过深,替她们思虑过多,反而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压力。 第207 章 小小吃味 “娘子,”肖尘看着她柔和娴静的侧脸,决定不再拖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有一件事,需要同你说。” …… “所以,你就是欺负婉清姐姐性子软,好说话,就先说服她,指望她来帮你说情,是吧?” 晚膳时分,沈明月冷着一张俏脸,坐在饭桌旁,纤纤玉指点了点放在桌上的那封来自北方的信件。“‘妾身半藏于沙,待君回顾’……哼,写得好生可怜,好生委屈呢!” 肖尘刚想开口,沈婉清已经轻轻拉了拉沈明月的袖子,柔声劝道:“明月,你也别太生气。说起来,按先后顺序,确是这位红豆姑娘先进的门。我们如今常伴夫君左右,享着安稳,她却远在北方,独自一人,的确……的确有些说不过去。我们本也不是那等善妒不能容人的性子。” 沈明月冷哼一声,美目瞟了肖尘一眼:“你就是太惯着他了!照这样下去,不知这家里将来还要添多少人口!”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看落款,疑惑道:“一个北疆部落的女子,怎么会有‘红豆’这么一个南方女儿的名字?听着怪别扭的。” 肖尘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个……是我给她取的。” 沈明月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轻啐了一口:“呸!身子都给了你,连个像样的、合乎她身份的好听名字都不知道给人起一个吗?红豆红豆,听着跟个小丫头片子似的!” 肖尘哪里敢跟她解释“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代表的相思之意,连忙转移话题,正色道:“我想着,还是得回京城一趟。无论如何,总该去见一面,也好有个交代。” “这是自然应当的。”沈婉清立刻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微微蹙眉,“只是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我们若是跟着,难免会拖慢行程。况且这边,那些女子的安置,我也实在放心不下。” 肖尘点头:“我明白。我打算快马加鞭,快去快回,顺利的话,有个月余应该就能往返。”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沈婉清看向沈明月,“明月,你辛苦一下,去给相公收拾些路上用的银两和换洗衣物,让他……尽快启程吧。” 肖尘一愣,随即失笑,伸手轻轻抓住了沈婉清的手腕:“还说没生气?这天色都快黑透了,城门想必也关了,你这就要为夫连夜出发?让我往哪里去?” 沈婉清被他抓住手腕,抬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相公难道不急吗?那位红豆姑娘在京城,怕是早已望眼欲穿,度日如年了呢。” 肖尘看着她这少有的、带着点小醋意又强装大度的模样,心中反而一松,知道她并未真的动怒。他笑着,想将她拉起来:“来,我们先回房,为夫好好给你‘解释解释’这前因后果……” 沈婉清却手腕一滑,灵巧地挣脱了他的手,反而回身一把抱住了旁边还在生闷气的沈明月的胳膊,对肖尘笑道:“不了,相公。明月这些天为了商队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姐妹也好久没说贴己话了。今晚正好有空,我们姐妹要一起睡,好好聊聊。” 沈明月立刻会意,扬起下巴,冲着肖尘点头:“没错!今晚你自己睡!休想来扰我们清静!” 肖尘看着联起手来的两位夫人,非但没有沮丧,反而点了点头,一脸坦然:“行,也行。那你们姐妹好好聊。”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干脆,反倒让沈明月有些不自信了。她悄悄凑到沈婉清耳边,压低声音疑惑地问:“婉清,他……他今天怎么这么听话?这不像他呀?” 沈婉清看着肖尘那副看似平静实则可能藏着坏笑的脸,也弄不明白了,同样小声猜测道:“莫非……是觉得心里有愧,所以格外老实?” 其实,沈婉清和沈明月之间,并没有那么多需要彻夜长谈的新鲜话题。 日日相伴,该聊的早已聊过。两人的过往都不愿过多提及——一个是在深宅大院里循规蹈矩、压抑着天性长大的大家闺秀;一个是在江湖风雨中拼命挣扎、看尽世态炎凉的清月楼主。 而那些关于未来的畅想,也因为近在眼前的安定生活而失去了遥想的空间,说得太多,反而显得空泛。 至于这些日子惊心动魄又精彩纷呈的经历,她们本就是携手并肩,共同走过,无需再互相复述。 于是,这同榻而眠的夜晚,便只剩下一些女儿家之间亲密无间的小秘密和嬉闹。 “明月……你的手,又不老实了。”沈婉清的声音从锦被里传来,带着几分羞赧,脸颊在昏黄的烛光下染上一层薄红,“就没跟着相公学点好的……” 沈明月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轻轻捏了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婉清,你身上怎么这么软啊……抱着舒服极了。”她常年习武,身形矫健有力,肌肤紧实,确实少有这种温香软玉般的触感。 沈婉清轻啐了一口,身子往里缩了缩,试图躲开那作怪的“爪子”,嗔道:“你自己不也有?何必来闹我……” 两人正笑闹着,裹着被子滚作一团,房间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只见肖尘抱着一个枕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带着点无赖的笑容。 沈明月立刻甩过去一个白眼,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说什么让我们姐妹说贴己话,全是借口!” 沈婉清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立刻把自己整个缩回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声埋怨道:“那……那你刚才还不早说……” 沈明月伸出纤指,轻轻掐了一下她露在外面的、泛着粉色的脸颊,没好气地道:“早说了有什么用?你这软性子,他过来哄你两句,说几句好听的,你还不是由着他胡来?” 肖尘抱着枕头,蹬掉鞋子,凑到床边,语气诚恳得近乎可怜:“两位夫人,我明天一早就要动身远行了,这一去至少月余,心里实在是舍不得你们。今晚,我们就好好说说话,抵足而眠,如何?” 沈明月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明显不信:“只是说说话?”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信你才有鬼”。 肖尘立刻指天画地:“真的!只是说说话!我保证!” 连躲在被子里的沈婉清也忍不住探出脑袋,小声确认:“相公……你说话可算数?” 肖尘看着两位夫人那既警惕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待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变得狡黠而理直气壮。他一把将怀里的枕头扔到了两人中间,然后动作利落地开始宽衣,口中笑道: “那自然是——不算数的!” 第208 章 大慈教 肖尘是翌日清晨离开的,怀中揣着一个针脚细密、绣着清雅荷花的青色钱袋。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拥有的第一个钱袋,沉甸甸的,不知沈婉清下了多少功夫才绣成,每一针都带着她的温柔与牵挂。 出了陪陵城,他策马向北,踏上了通往京城的道路。然而,走了不到半日,肖尘看着蜿蜒曲折、绕山避水的官道,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嫌它太过迂回费时。 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理所当然地决定发挥“主观能动性”,辨认了一下大致的北方方向,便一勒缰绳,驱使着红抚离开官道,径直插入了莽莽山林,意图抄一条“直线”近路。 结果,自然是理所应当地——迷路了。 在钻了不知第几个灌木丛,翻过第三座看起来不高、爬起来却要命的山头,却发现山后依旧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群山与更加茂密的原始森林时,肖尘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在这个没有gps、没有详细地图、甚至很多地方人迹罕至的时代,并不是所有“直线”都能成为通途。 许多看似可行的小径,走着走着就消失在荆棘藤蔓之中;许多看似可以翻越的山岭,背后可能是断崖或更深的山谷。 “失策,大大滴失策啊!”肖尘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有些懊恼。 山间寂静无人,他只好把郁闷发泄在无辜的红抚身上,拍了拍它健硕的脖颈抱怨道:“都说老马识途,你这家伙怎么也不行啊?好歹给指条明路啊!” 红抚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马蹄“哒哒”地刨着地,似乎在反驳。 它是一匹正值青春、活力四射的战马!认路这技能,还没点亮呢! 不过,他们的运气似乎不算太差。肖尘凭借着对太阳方位的粗略判断,硬着头皮又在林子里钻了大半天,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在山里当野人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竟然真的让他歪打正着地闯了出来,踏上了一条被踩得还算结实、宽度仅容一车通过的泥土小路。 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远远地,能望见山坳处隐约浮现出一个村落的轮廓,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肖尘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 总算遇到人烟了,谁能想到,他逍遥侯,第一次正儿八经揣着鼓鼓的钱袋出门,却差点连个花钱的地方都找不到,险些成了笑话。 他催动红抚,沿着小路向村庄方向赶去。 行至半途,看到路边有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正背着一捆比他身形还要粗壮不少的柴火,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看样子是刚进山砍柴归来。 肖尘驱马靠了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小孩儿,打听一下,这是个什么地方?前面那村子叫什么名儿?” 那孩子闻声回头,目光先是落在肖尘身上,随即猛地定格在马鞍旁挂着的那只、肖尘路上顺手打来准备当晚餐的灰兔上。 孩子的脸色瞬间大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指着那只血渍未干的兔子,声音带着惊惧:“你…你怎么敢杀生?!” 肖尘被问得一愣,一脸古怪:“杀生?你没见过打猎的吗?这兔子是我在林子里打的晚饭。” 那孩子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周没有旁人,这才仰起头,压低了声音对马上的肖尘急促说道:“快!快把这东西藏起来!外乡人,你…你不知道吗?这里到处都是大慈教的信徒!让他们看见你带着猎物,你就麻烦大了!” “大慈教?”肖尘眉头微皱,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教派的名号。 不过,通常敢用这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之类宏大口号立教的,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正经路数,要么是骗钱骗色的邪教,要么就是专门蛊惑无知民众的歪理邪说。 因为只有最没有文化底蕴的骗子,才会起这种看似高尚实则空泛的名字,或者说,他们的目标本就是那些缺乏辨别能力的底层民众。 这一下,倒是勾起了肖尘的兴趣。 一般的闲事,他或许懒得理会,但如果涉及邪教,那他就要管一管了。因为这路人行事往往毫无底线,最容易突破他所能容忍的界限。打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哦?你仔细说说,这个大慈教,是个什么样的教派?” 那孩子见肖尘似乎并不害怕,反而追问,脸上露出又是愤恨又是无奈的神情,语速加快道:“他们…他们信奉不能杀生,说什么众生平等,血肉有灵!所以每到一地,这些教众就会像疯狗一样,专门针对杀过生的人!村里的猎户、镇上的屠夫,甚至家里偶尔杀只鸡鸭的农户,都是他们攻击的目标!轻的会被他们围起来辱骂,砸毁工具,打断手脚;重的…重的就直接被他们用乱石活活砸死!我亲眼见过的!” 肖尘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等等…你的意思是,他们信奉‘不杀生’,但是——他们‘杀人’?” 那孩子脸色灰暗,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我二叔和我爹,都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猎户!前年不知是哪个天杀的,把那些大慈教的教众引进了我们村子…然后,村里好多游手好闲、或者以前跟我家有过节的人,就开始信这个教了…他们…他们把我爹骗到山崖边,说他杀生太多,罪孽深重,然后…然后就把他推下了山崖!那个带头的凶手,反而被那些信徒当成了铲除‘恶魔’的英雄!” 他喘了口气,眼圈泛红:“我二叔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要个说法…结果,被他们几十个人围着,用棍棒生生打断了两条腿!现在只能瘫在床上…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信这个教,连原本香火最旺的土地庙,现在都快没人去上香了!” 第209 章 理论 肖尘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信教有什么实际的好处?怎么就突然让这么多人变得如此疯狂,连最基本的良知都不要了?” 那男孩一边费力地背着柴火往前走,一边恨恨地说:“能有什么好处?我看就是嫉妒!以前年景好的时候,我家靠着打猎,日子过得比一般农户宽裕些,时常能吃上肉。灾年的时候,我家也没少接济村里人…可有些人,就只记得我家有肉吃的时候没分给他们,却忘了我们接济他们的时候!他们心里恨上了我家,只是平常我爹和二叔身手好,他们不敢招惹…等那些凶神恶煞的教众来了,他们就像是找到了靠山,有了使坏的底气和‘名头’!” 肖尘沉默了片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这种扭曲的现象。在他以前的那个时代,人们往往喜欢用“无知”、“法盲”来为这类行为开脱或解释。 但眼前这孩子的话却尖锐地指出了一个事实——作恶,真的和读书多少、懂不懂法有必然关系吗? 一个人就算不识字、不懂律法,难道就该没有最基本的良知和是非观吗? 恐怕,正是因为内心早已没有了良知,才会故意装作“不知法”、甚至利用某种扭曲的“教义”来为自己的恶行披上合理的外衣。 肖尘不再理会那男孩,轻轻一夹马腹,红抚便小跑起来,先那背着柴火的男孩一步进入了村子。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昏黄的余晖给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村口土路上确实有不少村民,或蹲在墙角,或匆匆往来,但彼此之间极少交流,眼神躲闪,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麻木与警惕混杂的神情,整个村庄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肖尘这陌生面孔,尤其是还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些躲闪的目光,此刻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 “哪儿来的贼人?!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骑马?!”一个尖锐而蛮横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一个柴垛后响起。随着话音,一个穿着邋遢麻布衣服、腆着个大肚皮、满脸油光的男人跳了出来,叉着腰,指着肖尘呵斥。 只看那流里流气的姿态和眼神中的贪婪,就知道这绝非良善之辈,多半是村里的闲汉地痞之流。 肖尘不怒反笑,来了兴致,故意慢悠悠地翻身下马,拍了拍红抚的脖子,对着那闲汉笑道:“我不骑它,难道让它骑我不成?这又是什么道理?” 那闲汉见肖尘下马,气焰更盛,挺着肚子走上前,唾沫横飞地叫嚷:“大慈上人说了!众生平等!你这马,也是生灵,你骑它,便是欺压生灵!这马,我替你收着了,替你赎罪!”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红抚的缰绳,眼神里满是即将得到一匹好马的得意。 然而,红抚岂是这种货色说拽走就能拽走的? 待那闲汉靠近,手即将碰到缰绳的刹那,红抚猛地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后蹄如同装了弹簧般骤然扬起,带着一股恶风,精准无比地狠狠踹在了那闲汉鼓胀的肚皮上! “嘭!”一声闷响! 那闲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就如同一个破麻袋般离地倒飞出去,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重重砸在三四步外的泥地上。 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口中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血沫,眼看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战马的一蹄,尤其是红抚这等神驹含怒一击,岂是一个闲汉能承受的? “杀……杀人啦!杀人啦!!”周围原本还在偷偷观瞧的村民,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如同炸了窝的马蜂,瞬间四散奔逃,原本压抑的寂静被彻底打破,整个村庄都骚动起来。 肖尘却浑不在意,他轻轻抚摸着红抚的鬃毛安抚了一下,然后牵着它,继续不紧不慢地向村子深处走去,完全无视两旁紧闭的房门和偶尔从门缝里透出的惊恐眼神。 没走多远,前方路口便呼啦啦涌出一大群村民,足有二三十人,个个手持钉耙、铁锹、锄头、木棍等农具,在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稍体面些的老者带领下,堵住了他的去路。这些人脸上带着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被煽动起来的狂热。 那白胡子老头走在最前面,用手中的拐杖指着肖尘,声音颤抖:“外乡人!可是你伤了人命?!” 肖尘一脸无辜地摊摊手,指了指身旁优雅踱步的红抚:“老人家,您这可冤枉我了。不是我伤的,是它踢的。再说了,也不一定就死了嘛,现在赶紧抬回去找个郎中瞧瞧,没准儿还能挺个一两天呢。” “你……你纵马行凶,还敢狡辩!你可知你惹了多大的祸事?!”老头气得胡子直翘。 “我真不知道啊。”肖尘继续装傻充愣,“刚才那人说众生平等,可我这马它不同意啊!它觉得那位仁兄是想砸它的饭碗,断它的生计,所以才忍不住动了蹄子。你看,这事儿说起来大家都有错,不如各退一步,就这么算了吧?我让它给你们道个歉?” “混账!哪能这么算了?!杀人偿命!”人群中一个壮汉怒吼道。 肖尘指着红抚,一本正经地说:“它刚才踹完人,不是打了个响鼻吗?那就是在道歉啊!声音多诚恳!你们怎么能抓住一点小过失就不放呢?咱们得讲道理,抛开事实不谈,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 “它……它怎么会道歉?!还……还有,我们……我们有什么错?!”那老头被肖尘这番胡搅蛮缠的歪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看,我都抛开事实不谈了,你们就不能有个错吗?这点配合都没有?还有没有王法了?” 第210 章 我是土匪 “你……你……!”那村正显然没见过这套说辞。恼羞成怒,猛地一挥手,对身后众人喝道,“跟这狂徒废什么话!大家一起上,把他拿下!等圣使大人来了,交由他老人家发落!” 肖尘眼睛微微一眯,抓住了关键词,好奇地问:“哦?不是应该扭送官府,报官处理吗?这个‘圣使’又是谁?他管你们这一片儿?比官府还大?” “圣使大人乃大慈上人座下行走,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打听的!你也配知道他老人家?!”一个脾气火爆的粗壮汉子不等村正回答,已经按捺不住,抢步上前,举起手中的棒子,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就朝肖尘砸了下来! 突然,一股无形的恶风凭空而生! 一条不知从何处出现的乌黑长棍,后发先至,如同一条毒蛇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抽向那汉子的头颅侧面! 五郎八卦棍! 杨家将演义,五郎杨延德所创的刚猛棍法! 肖尘嘴角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嘿,还真抽到了一根棍子…)感觉入手沉实,还挺顺手。 棍头停在了那粗壮汉子的太阳穴上。动作看似轻柔,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汉子高举木棒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凶狠表情瞬间定格,眼神中的狂热如同被冰水浇灭,只剩下一片空洞。 下一个刹那,没有任何预兆,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手中的木棒“哐当”一声掉落在一旁,激起些许尘土。 透劲! 棍法中极高明的发力技巧,力量穿透颅骨,直击大脑,外表或许看不出明显伤痕,内部却已遭受毁灭性打击! 现场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那领头的村正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指着地上瘫软的汉子,声音发颤:“他…他这是怎么了?” 肖尘手腕一翻,将那根乌黑的长棍随意地搭在肩上,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你看,棍子这东西,才是最慈悲的。杀人不见血,安详又体面,多好。” “他…他死了!?”村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哥啊——!”一声如同杀猪般的凄厉嚎叫猛地从人群中响起。一个身材矮小、面貌与地上汉子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扑了出来,双目赤红地指着肖尘,“你这个杀千刀的凶手!我…我跟你拼了!”他吼得声嘶力竭,脚下却像生了根,不再往前一步。 “哟,原来是兄弟?”肖尘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目光在那矮小男子和地上汉子之间扫了扫,“他怎么这么壮…嗯,他是不是小时候把你的饭都抢着吃了,才长得比你高壮?别急,我这就送你去见他,你们兄弟俩正好在下面好好说道说道,把账算清楚!” 那矮子被肖尘满是杀气的眼神一扫,更是亡魂大冒,喊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缩到前面村民的背后去。 村正看着肖尘那副浑不吝、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腿肚子都在打转,色厉内荏地喊道:“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敢接连行凶?!” 肖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刚才你们想抢我的马,现在又纠集这么多人拿着凶器围堵我,反倒说我行凶??” “我…我们不过是与你讲道理…”村正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哆嗦着,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试图退入相对安全的人群中。 “讲了这么半天,倒是忘了自我介绍了。”肖尘笑容一敛,用棍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听好了!我乃牛头山,牛头寨,大当家!匪号——‘从不讲理’肖寻缘!听清楚了吗?我是土匪啊!” “什…什么?土匪?!”村民们一片哗然,脸上惊恐之色更浓。土匪对于平民百姓而言,是比官差更可怕的存在。 “没错!”肖尘笑容越发灿烂,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死在我手里的人,大多连跟我多说一句话的福分都没有。今天我跟你们废了这么多口舌,你们居然还想跟我讲道理?你们这是要翻天啊!” 那村正此刻已经快要完全缩进人堆里了,然而,他肩膀猛地一沉,一条冰冷坚硬的乌黑长棍已经无声无息地搭了上来,正好压在他的脖颈旁边,让他瞬间僵直,不敢再动分毫。 “壮…壮士…有…有话好说…”村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都说了我是土匪,”肖尘凑近了一些,“土匪找上门,你还想往哪里躲?嗯?” “我…我们都是善民啊!信教崇佛的良善百姓…”村正试图用身份来为自己开脱。 肖尘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我欺压的就是善民啊!凶一点的,我不一定打得过。像你们这种‘善民’,欺负起来才没有心理负担嘛!” “我们并不是好人…”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土匪杀人还管你是好人坏人?坏人就不杀了吗?坏人更要杀。满世界都是坏人,我还欺负准去?”肖尘骂了一句。“这天下最好是除了我以外都是好人!” 他话音未落,周围原本还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眼见肖尘真的敢杀人,而且手段狠辣,身份又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顿时作鸟兽散。 刚才还同仇敌忾的人群,转眼间就变得稀稀拉拉,除了村正的几个直系亲属还硬着头皮留在原地,其他人早已躲得不见踪影,只敢从门缝、窗隙里偷偷往外看。 “你瞅瞅,”肖尘笑眯眯地用棍子轻轻拍了拍村正吓得冰凉的脸颊,“你这号召力不行啊,大难临头各自飞,没一个讲义气的。” 他话锋一转,问道:“你们开口闭口就是那个什么大慈上人,他一定很有钱吧?” 第211 章 所谓圣使 村正忙不迭地回答:“上人…上人法力无边,会佛法,有神通,能度化世人…” “少来这套!”肖尘打断他,“会神通?那肯定骗…不是,是募集了不少香火钱吧?你去把他给我叫来,我要劫富济贫…劫他的富,济我的贫!” 村正都快哭出来了:“壮士…不,大当家!小老儿就是个乡下人,哪…哪能有幸见到上人他老人家啊…” “那你还有什么用?”肖尘脸色一沉,手上微微用力,长棍带着一股暗劲向下压去。村正只觉得肩胛骨像是要被碾碎一般,剧痛传来,“噗通”一声就被硬生生压得跪倒在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旁边他那几个儿子、侄子面面相觑,握着棍棒的手都在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对付这种盘踞地方、担任村正的。可不像艺术作品里说的那样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他们往往就是地主的爪牙,帮忙压榨百姓。绝非善类。看这村正能招呼出这么多人对付一个外乡人,平时定然没少干类似的勾当。 那棍子上传来的暗劲持续侵入,短时间内或许只是疼痛难忍,但时间一长,这条胳膊乃至半边身子,以后就算废了。 肖尘摸着下巴想了想。既然管了这闲事,半途而废可不是他的风格。这个所谓的“圣使”,倒是要会一会。 他收起棍子,对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村正冷冷道:“老东西,算你运气好。今晚,我就等着见识见识你们那位‘圣使’大人。给我安排个地方,准备好酒菜,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或者他们身上没带钱……” 他话没说完,只是用棍子轻轻一点,路边的青石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凹痕。 村正和他身边的家人看得魂飞魄散,却是暗暗叫苦。“他们身上没带钱,也怨得到我们吗?” 肖尘可不管这些。当土匪就是这么任性。 事实证明,这村子里甘愿给那大慈教当爪牙、借此欺凌别人的人确实不少。 而这邪教也当真没把这些当人看,盘剥起来毫不手软。 整个村子被他们折腾得不仅严禁肉食,连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粗糙硌牙的野菜饼子竟成了难得的好东西。 肖尘看得直皱眉,无奈之下,只好“替天行道”,把村正家那只看起来还算肥硕的老母鸡给宰了,在院里生起火堆烤了起来。 那村正平日里显然没少祸害乡邻,在这遍地土坯茅草的村子里,唯独他家起了这座带着瓦楞横梁的“豪宅”,此刻正好便宜了肖尘,被他毫不客气地占据。 吃饱喝足,又靠在椅子上小憩了片刻,院子外终于传来了预料之中的喧闹声。 火光晃动,人声嘈杂,几个之前逃散的年轻人举着火把,点头哈腰地将两个穿着宽大黑色斗篷、连头脸都隐藏在兜帽和面罩之后的身影引进了院子。 “圣使大人!就是那个土匪!他杀了人还不跑,反而占了村正的房子,嚣张得很!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那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地告状,试图在“圣使”面前表现。 肖尘懒洋洋地推开房门,踱步而出。月光和火把的光晕下,那两个黑袍人装扮得如同夜行的鬼魅,难怪喜欢晚上活动,这装神弄鬼的架势倒是拿捏得十足。 他拎着那根乌黑的长棍,慢悠悠地走上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哟,你就是那个到处收保护费的?” 两名黑袍人中,身材较为壮硕的那个往前踏出一步,似乎想以气势压人,他刻意撩开斗篷下摆,露出了腰间悬挂的一柄带着弧度的长刀,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无知狂徒!那是信徒们虔诚奉献的‘赎罪银’!唯有缴纳银钱,上人才能施展无上佛法,为他们沟通上天,祈求宽恕往昔杀生罪孽!” 肖尘懒得跟这种满口歪理的货色多费唇舌,冷哼一声:“还要狡辩?吃我一棍再说!”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手中长棍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发动,带着一股凌厉的恶风,径直朝那壮硕圣使的胸口点去!这一棍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那圣使见肖尘突然动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他竟没有去拔腰间的长刀,反而双手在胸前快速结了一个看似复杂的手势,同时深吸一口气,扎下一个松松垮垮的马步,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无妨!上人授我仙术护体,金刚不坏,刀枪不入!”喊声中带着一种强行给自己壮胆的声势。 肖尘虽不信这些鬼蜮伎俩,但毕竟不是他原来的世界,难保没有些奇奇怪怪的法门,心下还是存了几分谨慎,眼见对方不闪不避,他手上不由得又加了两分力道,棍风更疾! 呜——! 棍影破空,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 那圣使眼睁睁看着棍影袭来,脸上肌肉抽搐,却依旧强撑着不动,嘴里飞快地念叨着“上师佑我”、“佛法无边”之类的鬼话,仿佛这样就能真的挡住这夺命一击。 而另一名身材瘦弱的黑袍人,则明显机灵得多,眼见同伴要硬接,他非但没有上前相助,反而悄无声息地向后缩去,试图混入那群举着火把、同样看得目瞪口呆的村民之中,准备见势不妙就立刻开溜。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捣碎败革的声响传来。 长棍毫无阻碍地正中那壮硕圣使的胸口预想中金光大作、毫发无伤的场景并未出现。 肖尘只觉得棍头传来的触感软绵绵的,似乎戳破了一层鼓胀的皮囊,紧接着便是清晰的胸骨碎裂声! “呃……”那圣使脸上的狂热和自信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无法理解的痛苦。他扎着的马步瞬间散掉,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肖尘手腕一收,长棍如同有生命般撤回。轻啐了一口,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呸!我还以为你们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异能,合着就光会喊口号啊?!连层像样的硬气功都没有,也敢学人出来冒充金刚不坏?” 随着棍子的抽离,那壮硕圣使如同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原本挺起的胸膛瞬间塌陷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涌出。随后,他眼中的神采彻底黯淡,高大的身躯“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激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 院子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一众村民因极度恐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那个试图溜走的瘦弱圣使,此刻也僵在了原地,面罩下的脸恐怕已无半点血色。 第212 章 迷信 肖尘看着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圣使”,也有些无语。他原以为对方至少会些拳脚功夫,总该有点依仗,没想到竟如此不堪一击,连个正经的江湖把式都不会。(怪不得不敢拔刀,原来是根本不会使,全靠胆子大) 看来这迷信的东西,不光骗别人,喊多了,怕不是连自己都信了?还真以为有什么金刚不坏的神功护体? 他将目光转向另一个穿着黑袍、此刻正抖如筛糠的家伙。 那人被肖尘冰冷的目光一扫,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手忙脚乱地扯下兜帽,又拉下遮脸的面罩,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带着几分迂腐气的苍老面孔。 “这…这不是邻乡那个考了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中的老童生吗?”围观村民中有人失声惊呼,认出了这张脸。 肖尘倒是来了点兴趣,用棍子轻轻点了点地面,问道:“喂!那你又有什么本事?你的同伴号称刀枪不入,你呢?会呼风唤雨,还是能撒豆成兵?” 那老童生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不敢欺瞒好汉!小老儿…小老儿哪会那些神仙手段?那都是…都是骗人的把戏啊!也只有这些目不识丁的愚民才会深信不疑…” (瞧瞧,这就是多读了几本书的“好处”,至少他心里门儿清,知道自己在骗人。) 肖尘挑了挑眉:“那你跟着他们混什么?也信那套众生平等的鬼话?” 老童生脸上露出羞惭又现实的神色,低声道:“混…混口饭吃罢了…小老儿别无所长,一辈子就只会些写写算算的微末本事。他们拉我入伙,就是看中我能记账、能唬弄些文书…每次出来收取…收取‘供奉’,就让我跟着,负责清点数目,算算账…” 肖尘闻言,顿时对他失去了兴趣。一个没有武力、连骗术都玩不转,只是靠着识字算数混饭吃的边缘角色,实在提不起他动手的欲望。他转而问道:“那你总该知道去京城的路怎么走吧?” 老童生一脸为难,哭丧着脸道:“好汉明鉴…小老儿这辈子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捞到,早已心灰意冷,哪…哪还有那份心思和盘缠去京城那等天子脚下啊…这路,实在是不知道…” 得,问了也是白问。这村子里从村正到所谓的“圣使”,没一个认识去京城大路的。 肖尘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那你们那个装神弄鬼的‘大慈上人’,老巢在哪儿?总该知道吧?” 这个问题,老童生倒是清楚,连忙回答:“回好汉的话,上人…哦不,那骗子!他前几日已经离开,去了县城‘布道’了!” “哦?他还会‘布道’?”肖尘倒是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只是个在乡野间愚弄村民的小骗子,没想到业务还拓展到县城了。“也好,正好我明日也要找个有人的地方问问路,就去县城走一遭。”(县令衙门里,总该有人认识去京城的路吧?) 老童生为了活命,可谓是知无不言:“那骗子在县城,专挑大户人家门外讲经说法。而且…而且坊间传闻,但凡是听了他讲经,却不愿入教、或者不肯缴纳供奉的人家,过后不久,总会莫名其妙地遭遇各种横祸,不是走水就是遭贼,邪门得很…” 肖尘一听就明白了,嗤笑道:“碰瓷式佛法!玩得挺溜啊!”他不知是该“赞叹”这些骗子的思维超前,还是该感叹这些古老的骗术历经千年依然生命力顽强。 顿时觉得有些兴趣索然,这些伎俩,实在引不起他太多关注的欲望。只是在这个时代。一个骗财的局,弄来弄去也会变成稀奇古怪的模样。 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般:“都滚蛋吧!把院子里这碍眼的死人拖走,别留在这儿打扰老子睡觉!” 村民们如蒙大赦,尤其是那老童生,连滚爬爬地起身,和几个胆大的村民一起,手忙脚乱地抬起那具“圣使”的尸体,仓皇逃离了这座让他们胆寒的院子。 肖尘返身回到屋子里,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却再无睡意。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律法如同虚设的偏远乡野,一点点最初的恶意,就像落入干草堆的火星。缺乏约束,便会被无限放大,最终燃成吞噬活人的烈焰。 那个所谓的“大慈上人”,最初可能也只是想编造些谎话骗钱。 可当谎言与欲望结合,发现轻易就能攫取远超预期的财富和敬畏时,它就不再仅仅是骗局,而是成了煽动仇恨、肆意剥夺他人性命的借口。 这种事情,古往今来,何曾有新鲜事? 肖尘暗自喟叹。人心的私欲,总是得寸进尺。就好比祭祀,最初或许只是感念先祖,摆放些时令瓜果聊表心意。可不知从何时起,就变成了需要三牲供奉才能显示虔诚,需要华丽祭器才能沟通神明。 到了这一步,自然就会有“聪明人”发现其中巨大的利益,开始刻意引导,骗财、骗色,甚至……献上更残酷的祭品。 一旦踏上了这条用“信仰”包装贪婪的道路,被蒙蔽的人心就会像失控的马车,向着更深的深渊滑落。 他们不会认为虚无缥缈的神佛会喜欢金山银山——因为他们自己没有。但他们很可能“相信”,神明会喜欢别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儿,喜欢那充满生命力的孩童……于是,血淋淋的“活祭”便可能在某种狂热的氛围中,被冠以“神圣”之名出现。 很难说,最初提出这种想法的人,心底里不是怀着一颗嫉妒、报复、或是纯粹宣泄邪恶的祸心。 这哪里是在祭拜神明?分明是借着神佛的幌子,将自己内心最阴暗、最残忍的欲望,理直气壮地施加在更弱者身上! 一片厚重的乌云缓缓飘过,彻底遮蔽了月光,屋内陷入更深的黑暗。肖尘在炕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个人在夜里,总是容易想这些有的没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世间从来如此,人心鬼蜮难测,又岂是一人改变的? 他想起沈婉清温柔的眉眼,沈明月狡黠的笑容,还有月儿那依赖的目光。一股暖意激散了心头的些许阴郁。 能护住身边我在意的人,让他们不受风雨,在这乱世中得一隅安宁,或许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念头至此,他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第213 章 击鼓问路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肖尘便牵着红抚,顺着村里那条唯一的土路离开了。 他能感觉到,道路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他,目光复杂,有恐惧,有怨恨,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人心诡异难测,肖尘也懒得去揣度这个村子未来会走向何方。 他已经打掉了村正和邪教在此地的权威,撕开了一道口子,如果这样村民们依旧选择沉沦,那或许,他们也就只配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了。 沿着相对清晰的道路,红抚奔跑起来迅捷如风,不过两个时辰,一座县城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城门口虽有兵丁值守,却也只做例行盘查,肖尘轻易便进了城。 县城比那村庄自是繁华许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攘。 肖尘接连问了几个摊贩和路人去京城的方向,得到的却都是茫然摇头的结果。 (这偏远小城,竟真没人认得去京都的路?)无奈之下,他只好去找这城里最有可能去过京城的人——县令。 ---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本地县令和七正正与自己的师爷相对而坐,愁眉不展。 让他们如此烦恼的,正是那个“大慈上人”。 此人在本县越发肆无忌惮,偏偏信众甚多,俨然已成气候。若强行抓捕,恐怕会立刻激起民变,酿成大祸;可若放任不管,上峰责问下来,一个“治理无方、纵容妖邪”的罪名是跑不掉的,本地的乡绅富户也已是怨声载道。 “今日那妖人又去堵李员外家的门了,这已是第五家!”和七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以前他还只是孤身一人,装神弄鬼。现在倒好,只要他一出现,动辄便有数百信众围在左右,呐喊助威,这架势,搁谁谁不害怕?他如今已不满足于索要白银,在人家门口念上一段不知所谓的佛经,开口就要黄金!简直是无法无天!” 师爷也苦着脸:“大人,此事棘手啊,动辄得咎,还需从长计议……” 正当两人相对发愁之际,一名衙役匆匆进来通报:“大人,堂外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登闻鼓响,意味着有重大冤情。 和七正叹了口气,烦恼归烦恼,公务却不能耽搁。“升堂!”他整了整官袍,向大堂走去。 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列队站定。 和七正步入公堂,端坐案后,只见堂下站立一人,约莫二十许年纪,身形挺拔,相貌英武,气度不凡,只是身上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随意劲儿。 和七正一拍惊堂木,依着惯例问道:“堂下何人?见了本官,因何不跪?” 肖尘耸了耸肩,浑不在意:“没有跪人的习惯。” 一旁的师爷见状,正要出声呵斥,和七正却摆手止住了他。 他见肖尘气度不像寻常百姓,便耐着性子问道:“你有何冤情,尽管说来。” 肖尘见这县令态度还算客气,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其实也没什么冤情,就是想问问,去京城的路该怎么走?” 和七正愣愣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敲响登闻鼓,就为了问路?这简直是把公堂当儿戏,把本官当驿丞了!)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再也按捺不住,猛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大胆狂徒!敲响登闻鼓,就为了戏耍本官不成?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两旁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扑了上来。 “哎,没耍你,真的只是想问个路……”肖尘还想解释,衙役们已经挥舞着水火棍冲到了近前。 眼见解释无用,肖尘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一翻,掌中已然各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 双股剑! 汉中王,刘备之兵刃! 他左手反手持剑,手腕翻飞,剑光如同匹练般扫过,只听得“咔嚓”声不绝于耳,衙役们手中砸来的水火棍竟被齐刷刷削断了前端!右手正手持剑,却不用剑锋,只以宽厚的剑脊当做棍棒,噼里啪啦一顿迅捷无比的抽打,精准地落在那些衙役的手腕、肩胛等不致命却疼痛难忍之处。不过眨眼功夫,八名冲上来的衙役已悉数痛呼着倒地,失去了战斗力。 世人常对刘备有误解,戏称其为三英战吕布的“拉拉队员”。实则不然!当年虎牢关前,张飞独战吕布已是险象环生,关羽加入方能勉强支撑,刘备最后拍马加入,那个级别的战圈岂是寻常武将能够介入?作为大哥,他必然是最吸引仇恨的目标,由此推论,刘备本人绝对是能扛能打的顶尖武将! 和七正心头的火气还没降下去,就见自己手下最能打的八个衙役已躺了一地,看对方这轻松写意的架势,就算再来二十个,恐怕也是同样的结果。 眼见肖尘手持双剑,面色平静地向自己走来,和七正极其识时务地瞬间换上了一副笑脸,语气也变得无比和蔼:“这位壮士!误会,都是误会!问路而已,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肖尘将两把剑并在一只手上,没好气地说:“我也想问何至于此?不就问个路吗?你们这县城看着不小,怎么连个认路的都没有?” 和七正陪着笑:“偏远小城,消息闭塞,寻常百姓哪有人去过京都那等天子脚下。不过在下倒是知道路径。”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向旁边的师爷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壮士看茶!” 师爷会意,连忙去张罗。 和七正清了清嗓子,详细说道:“您看,从此地向北,经飞雪驿到达莲城,再经由天保驿和射雕驿,便可抵达白鹿城,从白鹿城……” 第214 章 蒲团渡河 肖尘听着这一连串驿站和地名,只觉得头大如斗,连忙打断:“停停停!就没有个地图吗?看得见的那种!” 和七正一脸为难:“壮士见谅,本官这里只有本郡的详细舆图,京畿路途遥远,实在没有囊括其内的地图啊。” 肖尘也不想太难为他,便道:“罢了,那你把刚才说的路线,详细写下来给我吧,我实在是记不住这许多。” “也好,也好。”和七正连连点头,只求早点送走这位煞神。他示意师爷准备笔墨纸砚。 看着县令伏案书写,肖尘抱着胳膊,像是闲聊般说道:“说起来,我打你这一顿也不算冤。你们县里闹邪教,有个叫什么‘大慈上人’的,你知不知道?” 和七正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抬起头,叹了口气:“唉,这也是本官近来恼火的由来,心中焦躁,方才才与壮士起了冲突。” 他琢磨着肖尘的口气,似乎对那大慈上人颇为不屑,不像是一路人。再看肖尘刚才凭空取剑的手段,莫非也是身怀异术之人?于是他便顺势卖起惨来:“本官不是不想管,是实在没法管啊!” “你一地的父母官,你都管不了?”肖尘挑眉。 (我一地的父母官,还不是被你逼着在这儿写地图!)和七正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苦笑道:“壮士您有所不知。那大慈上人身怀‘法力’,信众皆视其如神明降世。我若强行干预,怕是要激起民变,到时候局面更不可收拾。” “狗屁法力!”肖尘嗤之以鼻,“你好歹是读过书的,还信这个?” (你刚才就当众变出两把剑来!) 和七正觉得跟这人讲道理有些费力,但还是解释道:“您有所不知。那大慈上人每次在城中讲经完毕,都要渡河出城。他只需拿出一个蒲团,扔在河面上,然后跳上去,那蒲团便会无风自动,载着他安稳渡河。此等景象,百姓亲眼所见,如何不信?” “就这?”肖尘一脸你们也太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在别处,撂地摆摊变戏法的,比这精彩的玩意儿多了去了!你们平时光看不给钱,碰上这种心眼坏的,拿这玩意儿吓唬你们,你们就真信了,金的银的全给人家?” “您是说……”和七正停住笔,迟疑道,“这……这是个戏法?” “不然呢?”肖尘拿起他写好的路线图看了看,满意地折好收起,拍了拍和七正的肩膀,“我也不白拿你的。这样,我帮你解决了这个麻烦。” “不可不可!”和七正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那大慈上人已成气候,每次出现身边信众上百,群情汹涌。就算能把他们全拿了,也是祸事一桩,难以善后啊!” “你是不是傻?”肖尘笑道,“人多才好当场揭穿他!信众围着他,你不会在他‘渡河’的时候,在水面上堵他?他还能带着那上百人一起飞过去不成?” “本官……还是不懂,要如何戳穿他?”和七正像个好奇宝宝。 肖尘看着他,翻了个白眼:“你知道那么多干嘛?带着人,跟着我走就行了!” 和七正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问道:“聊了这许久,还未请教壮士高姓大名?” “我叫肖寻缘!”肖尘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和七正心中猛地一跳,脸上神色愈发恭敬:“下官明白了。那事不宜迟,我们快些动身。那妖人此刻正在城西李员外家门外……嗯,布道,去晚了他恐怕就要‘渡河’离开了。” 说着,他看向堂下那些刚刚爬起来、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衙役,骂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换了称手的家伙,多叫些人手,跟着本官和这位壮士走!” --- 那大慈上人倒是做戏做全套,在李员外家门外,胡诌乱扯些佛经鬼话,硬生生讲了一个上午。 李员外家大门早已敞开,李员外本人领着儿子和一群家丁,坐在对面,强打精神听着。 讲的人满口胡言,听的人云里雾里,可偏偏不敢离开。无他,前车之鉴犹在——上一个不给这“上人”面子的乡绅,当天晚上家中后宅便莫名起火,一间厢房烧得面目全非,连里面住着的一位小妾都未能逃出,尸骨无存。 日头升到正中,那大慈上人终于像是耗尽了“神通”,停了下来。 讲了一个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也算是一种“法力”了。 李员外连忙敲了敲坐得发麻的腿,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捧着两枚黄澄澄的金元宝,送到大慈上人面前。 那大慈上人眼皮都未抬一下,随手将金元宝纳入宽大的袖中,连句客套话都欠奉,转身便在数百信众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城外走去。 围观人群中还不时传出赞叹之声:“瞧瞧,这才是真正的高人!”“视金银如粪土,收钱只为替他们消灾解难!”“上人慈悲啊!” 大慈上人一路前行,信众便一路跟随,如同众星捧月,直走到城外的一条大河旁。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条叠好的长布,迎风一抖,竟变成一个看似普通的蒲团。 他抖手将蒲团扔在河面上,然后身子一纵,轻巧地踩了上去。那蒲团竟真的没有沉没,反而无风自动,载着大慈上人缓缓向河对岸荡去。 河岸上的百姓见此“神迹”,又是一阵惊呼和膜拜。 然而,当蒲团行至河中央时,三只官家小船却并排驶出,稳稳地挡住了去路。 船头站着的,正是县令和七正与肖尘。 那大慈上人立于蒲团之上,依旧稳如泰山,声音平和却带着倨傲:“几位,为何无故挡住本尊去路?” 和七正皱眉,官威十足地喝道:“大胆!见了本官,连个尊称都没有吗?” 大慈上人不急不缓地回答:“众生平等。在本尊眼中,官员与百姓并无不同。” 第215 章 十八连抽 肖尘在一旁看得颇有兴趣,这骗子相貌倒是收拾得宝相庄严,剃了个光头,踩在随波荡漾的蒲团上,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他笑着开口,语气却充满戏谑:“既然众生平等,你为什么自称‘本尊’?你凭啥拿人家的钱?拿了钱干嘛去?养你水底下那几只王八吗?你不脸红吗?还有,你既然剃了光头冒充和尚,为啥没有戒疤?连这点疼都忍不了,怎么有脸出来行骗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句句戳心。大慈上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慈悲假面:“阁下究竟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肖尘露出了然的笑容,“就是好奇。好奇水底下帮你托着蒲团的那几个王八蛋,还能憋气到什么时候?” 说着,他冲身边船上的衙役们挥了挥手:“看见蒲团旁边那几根芦苇杆没有?给我使劲往下捣!” 戏法这东西,一旦被说穿,便一文不值。远远看着是神仙渡河,离得近了,破绽便无所遁形。 衙役们也不是傻子,稍一琢磨便回过味来,立刻拿起手边的竹篙、长棍,朝着肖尘所指的方向用力捅了下去。 这一捅之下,水面顿时剧烈翻腾起来,水花四溅,几个憋得脸色发青的脑袋猛地从蒲团周围冒了出来,大口喘着粗气。而那失去了水下支撑的蒲团,也瞬间失去了“神异”,歪歪斜斜地眼看就要沉没。 大慈上人见事情彻底败露,面目立刻变得无比狰狞,眼中凶光毕露。 他脚下在即将沉没的蒲团上猛地一发力,身形跃起,直扑肖尘所在的小船,厉声吼道:“狗官!坏我大事,拿命来!” 肖尘不屑地一笑,双剑出现在手中。 (刘备主打一个仁义!) 他双剑挥舞,用的全是宽厚的剑脊。只见剑影翻飞,如同狂风暴雨般抽向扑来的大慈上人。“啪啪啪啪……”一阵密集的脆响,本该是夺命的十八连斩,硬生生被他变成了疾风骤雨般的十八连抽! 那大慈上人身在空中,无处借力,更无法躲避,这一下都没落下。他外罩的华丽僧袍被抽得寸寸碎裂,整个人前胸、后背、手臂、脸颊,瞬间被抽得一片通红肿胀,如同一个被疯狂抽打的陀螺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最后“噗通”一声,狼狈不堪地栽进了河里。 “捞上来!”和七正见状,心中大定,立刻指挥手下用早已准备好的渔网,将成了落汤鸡的大慈上人连同他在水底托举蒲团的几个同伙,一并打捞上岸,捆了个结结实实。 处理完这些,和七正转身向肖尘拱手,语气带着请示:“肖……壮士,您看,此人该如何定罪?” 肖尘惊奇地瞧了他一眼:“这还用问?煽动上千教众,囤积大量金银,方才更是公然袭击朝廷官员,证据确凿,这分明就是图谋不轨,意图造反啊!你还想缓判不成?” 和七正心领神会,立刻肃容道:“下官明白了!” 船只靠岸,衙役们押着垂头丧气、浑身湿透的大慈上人及其同伙上岸。 周围的百姓此刻也终于看清了真相,议论纷纷,有的恍然大悟,有的骂骂咧咧,也仍有少数人面露不信,但已掀不起风浪。 接下来的安抚民众、审理定罪等事宜,自有官府去解决。 肖尘不再多做停留,悄然避开人群,揣着那份文字路线图,找到在岸边等候的红抚,继续北上赶路。 望着肖尘远去的背影,师爷凑到和七正身边,低声道:“老爷,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可是在公堂上动了手……” 和七正瞥了师爷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后怕:“不让人家走,你我还能留得住他吗?况且,行事潇洒不羁,武力高绝,骑着罕见的神骏红马,又能凭空拿兵刃……这般人物,普天之下,你还能找出第二个来?” 师爷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他……他就是那位……” 和七正叹了口气,望着肖尘消失的方向:“人家不是自报家门,说是‘肖寻缘’吗?只可惜,我官小位卑,入不了人家的法眼啊。” 师爷还是有些疑惑:“可是……不是说那位逍遥侯,此刻正在南疆陪着两位夫人吗?” “蠢材!”和七正忍不住骂道,“人家这分明是有要事需回京城!这还看不出来吗?”他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更机灵点的师爷了。 有了和七正提供的明确路线指引,肖尘的行程顺畅了许多。 他穿州过县,只有在经过官方驿站时才会稍作休整,喂饱红抚。 偶尔在驿站嘈杂的大堂里,他能听到些关于“逍遥侯”在南疆如何神威凛凛、平定乱局的事迹,只是传闻经过口耳相传,早已变得面目全非,越传越是玄乎,听得肖尘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一日,策马奔驰间,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庸城那高耸连绵的城墙轮廓。按照路线图所示,穿过这座庸城,再经过两处驿站,便能进入京畿地界,距离京城已然不远。 心情稍松之际,肖尘注意到官道旁不远处的林荫下,竟支着一个茶摊。一个硕大的“茶”字旗迎风招展,那字写得颇有风骨,不像寻常乡野笔迹。 摊子不大,但桌椅板凳擦拭得干干净净,在一片尘土飞扬的官道旁显得格外醒目。 肖尘一勒缰绳,红抚稳稳停住。他翻身下马,径直走进茶摊,看也没看,便冲着里面唯一一个像是伙计的人喊道:“把我的马牵去喂了。记住,它只吃上好的豆料精粮。”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别随便摸它,离它远点伺候就行,这马性子烈,踹死过人。” 他也不管那伙计,目光一扫,便落在了茶摊里唯一的一位客人身上。那客人独自坐在一张方桌旁,面前放着一壶清茶,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肖尘径直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在那人对面坐下。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肖尘并不陌生的脸,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三皇子。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温和地恭维道:“肖侯爷的坐骑宝马红抚,岂止是踹死过人那么简单?” 第216 章 天下棋盘 肖尘自顾自地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斟满,一口饮尽,这才抬眼看向三皇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们这种人,真是烦得很。我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赶个路?你们就不能当做不知道我在哪儿吗?” 三皇子面对肖尘毫不客气的态度,只是苦笑一声,姿态放得极低:“侯爷您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刻意遮掩形迹。我若是连您到了此处都还一无所知,岂非显得太过无能,更要被您看不起了?若是能有其他选择,我也绝不敢前来打扰您的清静。” “那你有什么事儿,就快说。”肖尘懒得跟他绕圈子,直接说道。他确实不太喜欢跟这些心思深沉的皇室中人打交道,但又跟这位三皇子扯上了不少关系,不如听听他说什么,省得日后麻烦。 三皇子神色一正,首先旧事重提,语气诚恳:“首先,必须再次向侯爷郑重道歉。关于红袖姑娘之事,并非是我逼迫于她。实是她一心要为惨死的姐妹复仇,我所做的,仅仅是为她提供了些许信息和便利而已,绝无操纵利用之心。” 肖尘白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如果那件事真是你幕后主使,你现在早就开始滋养坟头上的青草了,哪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跟我废话?” 三皇子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般,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如此我便放心了。不瞒侯爷,我是日夜忐忑,总觉得自己迟早要挨上您一顿好打。” 肖尘提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慢悠悠地说道:“少来这套。有什么正事儿赶紧说。要是你今天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或者真是皮痒了来讨打的,我也可以满足你。” 三皇子对肖尘的直白与不耐并未动气,反而神色愈发郑重,他今日在此苦等,绝非为了寒暄。“侯爷快人快语,那我便直言了。今日在此等候,实在是心中有一困惑,想向侯爷求教。”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不知侯爷……对这天下,作何看法?” “看法?”肖尘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慢看呗。这天下这么大,奇闻异事多了去了,走走看看,一辈子忽悠一下就过去了,想那么多干嘛?” 三皇子被他这过于“洒脱”的回答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失笑:“侯爷真是……赤子心性,这份潇洒,我是万万学不来的。”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锐利,“我想问的,是关于那九五至尊之位。” 肖尘毫不客气地甩给他一个白眼:“皇帝老子不是还在龙椅上硬挺着没咽气吗?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就这么等不及了?可真是父慈子孝,感人肺腑啊。” 三皇子脸色微僵,但迅速恢复常态,试图拔高立意:“侯爷此言差矣。皇位传承,关乎国本,并非一人一家的私事,更关系到天下苍生的福祉……” “得了吧。”肖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老百姓只关心地里的庄稼收成如何,锅里的米够不够吃,冬天能不能熬过去。至于龙椅上坐的究竟是准,他们还真不在乎。对他们来说,不管谁坐上去,都只有一个称呼,该交的皇粮国税一两也少不了。” 三皇子被噎得一时语塞,讪讪地收回到了嘴边的宏大叙事,转而问道:“那……若抛开这些不谈,侯爷个人,是赞成立长,还是立贤?” 肖尘脸上露出恶趣味的笑容,故意说道:“我要是说,我支持太子呢?” 三皇子瞳孔微缩,沉默片刻,竟坦然道:“若侯爷果真支持太子……那我此刻就该立刻起身,去准备几匹最快的马,再仔细想想,这普天之下,还有何处可以安身了。” 见他如此直白,肖尘反而觉得无趣了。 跟这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说话太累,每句话他们都要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琢磨好几遍。 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行了,别探我口风了。我跟刚才说的老百姓一样,压根不关心最后坐上去的是谁。你们爱怎么争怎么争,少整些幺蛾子,别把天下折腾得太乱,碍着我逍遥自在就行。” 三皇子却似乎不死心,更进一步试探道:“侯爷拥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力,难道就从未想过……以这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执子对弈,体验一番掌控命运的滋味?” 肖尘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什么样的蠢货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每个皇帝登基时都说自己掌控天下,可他们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掌控不了!我听说宫里采购的鸡蛋报账二两银子一颗,那些太监宫女联手糊弄皇帝,跟骗三岁小孩儿似的。这叫什么掌控?” 三皇子对此却有不同看法,他摇头道:“侯爷,历朝历代的君王,并非不知身边人在贪墨。但水至清则无鱼,若不让身边人得到好处,这皇位,恐怕也坐不安稳。此乃驭下之道,平衡之术。” “你看,你自己也承认了!”肖尘摊开手“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算盘。你想掌控天下?何其艰难!怕是累到吐血,连边角都摸不到。你们所拥有的,不过是名为‘权力’的玩意儿,而这权力还分成了无数份,互相拉扯,互相制衡,谁也别想真正自在。”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自信:“而我,有的是这个——”他握了握拳头,“拳头。我不跟你们玩你们那套游戏。但谁要是惹到我,我就用我最擅长的方式解决——打死他。简单,直接,有效。” 第217 章 庄幼鱼 “这……”三皇子一时语塞,他一直以来都认为,像肖尘这样的人物,要么是意图入世搅动风云,青史留名;要么是标榜出世,待价而沽。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对方根本是超然其上,完全不屑于加入他们这场权力游戏。 肖尘拍了拍手,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三皇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戏谑:“所以,在一盘棋局里,除了费尽心机的棋手和身不由己的棋子之外,通常还会出现第三种人。” “哪种?”三皇子下意识地追问。 肖尘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语气轻快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掀桌子的!” “任你机关算尽,深谋远虑,也挨不了结结实实的几记老拳。” 说完,他不再理会陷入沉思的三皇子,转身大步走出茶摊。 红抚已被伙计照料得妥帖,精神抖擞。肖尘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继续向着京城而去。 三皇子独自站在茶摊旁,望着那一人一马绝尘而去的背影,良久,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此人……不可谋,不可算,不可为敌。能与他留下几分香火情面,已是千难万难。”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茶摊后方的一名护卫此时上前,低声献策:“殿下,是人就有弱点。他身边那两位夫人,或是他在意的那些人,我们只要……” “慎言!”三皇子脸色猛地一沉,厉声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如刀,“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护卫,而非谋士!自以为是,乃取死之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他是有所在意不假。但这世间,恐怕还没人敢真正去碰触这个弱点!你们看他行事似乎随心所欲,洒脱不羁,可他脚下踏着的,是真正的尸山血海!招惹他?代价谁也付不起!” --- 另一边,肖尘骑在红抚背上,也在暗自嘀咕。 装什么文雅?还天下大势,皇位传承……跑到这荒郊野外弄个破茶摊,就显得有格调了? 他摸了摸有些饿的肚子,更加不满。 有用吗?弄个小店儿啊!哪怕有半只油汪汪的烤鸡,我还能耐着性子多跟你扯几句。跑了这么远的路,光渴吗? 他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的茶摊方向,撇了撇嘴。 (就这水平,还想当皇帝?切!) 抵达京城时已是黄昏时分,暮色四合。 肖尘牵着红抚,熟门熟路地来到自己的府邸前,然而,抬头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门楣上那块熟悉的“逍遥侯府”匾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金漆闪亮的“逍遥公府”牌匾。 肖尘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几个字扎眼,透着一股子别扭和晦气。 他立刻唤来老管家,指着那新匾额,没好气地道:“把这玩意儿给我撤了!把原来那块挂回去。” 老管家虽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安排人手更换牌匾。 肖尘这才悻悻地走进府门。 穿过前院,来到正房所在的内院,发现正房里已经点起了灯火,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洒出来。 更让他不爽的是,房门外,那个戴着冰冷铁面具的家伙正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肖尘对海澜这家伙没有一丁点儿好感。 每次见面,这家伙面具后那双眼睛,总是用一种混合着审视、倨傲、甚至隐隐带着敌意的眼神盯着他,让肖尘非常手痒,很想把他的铁面具连同那张欠揍的脸一起砸扁。 “滚远点儿!”肖尘毫不客气地呵斥,“你堵在门口,特别晦气!别逼我动手抽你!” 海澜没有说话,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更加死死地盯住肖尘,里面翻涌着明显的不服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执拗。 (我擦,他还傲上了?)肖尘气乐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自己这么横的,(这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到底是哪儿来的?) “海澜,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屋内,传出一个女子清冷而平静的声音。 海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躬身,然后挺直了脊背,扬着头,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从肖尘身边走过,出了院子。 肖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拳头更痒了。 屋里的是谁,根本不用猜。 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府里的,更是只有一个。 庄幼鱼。 这女人从来没把自己当外人。或者说他根本意识不到。 说起来,这满朝文武,肖尘唯一不算讨厌的,大概就是这位皇后娘娘了。 没别的缘故,纯粹是因为……太稀少了。 像她这样,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却总带着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呆萌”,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 走进正厅,果然看见庄幼鱼端坐在一张摆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副碗筷的桌旁。她依旧穿着素雅的宫装,烛光映照下,侧脸线条柔和。 (到底是女人心细。)肖尘心想,哪怕是这种傻得有点可爱的,也知道人跑了远路是要吃饭的。 他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准备的筷子,夹起一块白切鸡就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问:“大晚上的,不在你的皇宫里待着,跑我这儿来干嘛?” 庄幼鱼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想见见你。” 肖尘撕咬着鸡肉,闻言抬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调侃:“你这话说的……皇帝还没断气呢。少来这套,这种词儿不适合你,听着别扭。” 庄幼鱼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谢谢你的提醒。” “提醒?我提醒你什么了?”肖尘一愣。 “是关于海澜的。”庄幼鱼的声音更低了,“我最近才……才发现,他对我,居然存有非分之想。” 第218 章 下一盘棋 肖尘差点被鸡肉噎住,他用力咽下去,用看珍稀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庄幼鱼:“你……你这迟钝的程度,真是让我叹为观止!那为啥不换了他?” 庄幼鱼脸上露出一丝挫败和无奈:“换不了。我手中能动用的人本就不多,而他……是侍卫长。” “还遮遮掩掩地说呢?”肖尘毫不留情地戳穿,“你压根就没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手吧?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说自己是什么‘祸国妖后’。现在,立刻,马上,向这四个字道歉!你连个贴身护卫都搞不定,除了能霍霍你自己,你还能祸害得了谁?” 庄幼鱼抬起头,那双清澈却时常显得迷茫的眼睛望着肖尘,带着点委屈问道:“为什么你每次见面,总是要这样挤兑我?” “因为好玩呀。”肖尘边吃边理所当然地说,“兔子满山遍野跑并不稀奇,可在狼窝里还能懵懵懂懂、欢蹦乱跳的兔子,就很稀奇了。我都能想象朝堂上的情景,所有人的嬉笑怒骂都像是戴着脸谱,唯有你发呆、不知所措的表情,特别真实,特别……生动。” 庄幼鱼闻言,犹豫了一下,带着点忐忑问:“那……你说满朝文武,是不是也像你这么看我?觉得我……很有趣?” 肖尘看着她那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神,难得地生出一点同情,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他们?他们也许不会觉得你‘可爱’,但肯定觉得你很‘蠢’。你明显是被推出来平衡各方的挡箭牌,自己好像还挺……投入?” 庄幼鱼像是被戳中了心事,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我果然……一点都不适合这个朝堂。”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开始诉说尘封的往事,“其实,我自小就是被养在宫里的。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名震一方的武将,战功赫赫。可当今皇上登基后,重文轻武。我祖父性子刚直,与前任宰相在朝堂上多有争斗,后来……后来被其设计陷害,惨死狱中。家族也因此败落。是太后娘娘怜我孤苦,才将我养在身边。后来皇上病重,皇子各怀心思。他身边……身边似乎没有更合适、更能让各方暂时接受的人,这才立我为后,以求稳定朝局。” 肖尘听完,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发出“啪”的一声响,脸上写满了无语:“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这一根筋的脑子,是家族遗传的吧?” “什么意思?”庄幼鱼不解。 肖尘顿时找到了一种给懵懂小学生上课的自信和无奈,放下筷子,开始“谆谆教诲”:“重文轻武,是每个皇朝到了中期,几乎都会出现的局面!很简单,因为用得上!开国打天下的时候,当然要仰仗武将。可天下打下来之后,要治理这庞大的国家,维持稳定,征收赋税,处理政务,难道还能指望一群只会砍杀的大老粗吗?当然要靠读过书、懂得治国之道的文人!连篇像样的奏章都写不好的货色,能指望他治理好一方水土吗?” “这个……好像有些道理。”庄幼鱼若有所思。 “所以啊!”肖尘摊手,“到了这个时候,像你祖父那样功成名就的老将,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靠着以往的功勋,然后舒舒服服地回家养老,享受荣华富贵!他倒好,跑到他最不熟悉的朝堂上,去跟那宰相掰手腕?他怎么想的??” 庄幼鱼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好奇地追问:“这……有什么不对吗?” 肖尘翻了个白眼:“要论带兵打仗,排兵布阵,十个宰相绑在一起,恐怕也顶不上你祖父吧?” 庄幼鱼立刻点头,带着家族后裔的骄傲:“那是自然!他老人家戎马半生,战功卓著!” “还是的啊!”肖尘一拍桌子,“人家宰相也是在权谋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你祖父凭什么觉得,一个对朝堂规则、阴谋诡计几乎一无所知的‘楞头青’,能斗得过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这不是找死吗?还是主动送上门的那种!” 庄幼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这么说……我家的冤案……” “一点儿都不冤!”肖尘的话残酷而直接,毫无婉转,“就是蠢死的!政治斗争,菜是原罪!你能活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祖父在军中的名望还在,而且……你本身‘有用’,可以作为一个象征,安抚某些势力,或者充当一枚棋子。天下的可怜人那么多,太后为何偏偏可怜你?这背后,就没有一点利益的考量?” “这么说来……从一开始,我的命运……”庄幼鱼身子微微晃动,仿佛有些支撑不住,眼神中充满了幻灭感。 肖尘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放下了碗筷,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现实得冰冷:“所以我说,你不行,你玩不转那个地方。那里根本不分简单的对错,只论输赢。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而你,连最基本的游戏规则都没弄懂,就被人推上了牌桌。” 庄幼鱼深深地低下头,沉默了良久。 就在肖尘以为她要哭出来或者崩溃的时候,她却忽然抬起头,眨了眨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我们……下盘棋吧?” 肖尘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还有心情下棋?” 庄幼鱼倒是表现得很坦然,虽然那坦然底下藏着多少辛酸就未可知了:“不然呢?知道了真相,不服气又能怎样?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肖尘对她这副态度倒是有些另眼相看,点了点头:“行,你现在的样子,倒是有点儿意思了,总算不像个完全懵懂的瓷娃娃了。” 庄幼鱼引他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一张紫檀木小桌,上面早已摆好了一副精美的棋盘和两盒棋子。 肖尘瞥了一眼那棋盘,又看看庄幼鱼,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狐疑道:“我怎么总觉得……你没憋什么好事儿呢?” 第219 章 一点小心思 庄幼鱼已经款款坐下,伸手示意肖尘也坐,语气平静无波:“我又能策划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呢?无非是……一点小聪明,想为自己博一线生机罢了。”她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恳求,望定肖尘,“能……拉我一把吗?” 肖尘对她的容忍度确实很高。一来是她这品种在朝堂上确实稀少有趣,像浑浊泥潭里一朵愣头愣脑的白莲;二来……她也确实养眼。他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好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摆出什么棋局来。” 两人开始对弈。 然而,这棋下得极其缓慢且……诡异。 一盘棋,足足下了半个多时辰,棋盘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棋子,然后……两人相顾无言。 肖尘看着毫无章法、如同乱麻的棋盘,挠了挠头,率先打破沉默:“那个……子都下完了,这……怎么定输赢?” 庄幼鱼一脸茫然,弱弱地回答:“我……我只知道,自己的棋子不能被对方完全围上……” “这个我也知道!”肖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是你提议的下棋吗?合着你也不会?” “我……我也没想到,你被称为‘半步诗圣’,连棋都不会下……”庄幼鱼小声嘟囔,带着点无辜的抱怨。 “不会下能跟你耗半个时辰?等等——”肖尘突然抓住一个关键词,眉头拧起,“为什么是‘半步诗圣’?谁给我起的外号?” 庄幼鱼眨了眨眼:“因为大家都说你诗写得好,但为人……很缺德,所以是‘半步’。” 肖尘脸一黑:“我掀棋盘了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海澜那刻意压低的、带着明显催促的声音:“娘娘!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 庄幼鱼眉头立刻蹙起,脸上闪过一丝厌烦,她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什么时候回宫,轮到你来管了?注意你的身份!海护卫!” 紧接着,她立刻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对肖尘说:“帮我赶走他。” 肖尘瞅了她一眼,见她眼中带着恳求,便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极其不耐烦的腔调,冲着门外吼道:“滚!没看见正忙着呢?再敢在我这儿聒噪,信不信我出去弄死你!” 门外的身影明显一顿,沉默了片刻,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怒意和不甘。但最终,脚步声还是渐渐远去,离开了院门。 庄幼鱼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脸色好看了些,她看向肖尘,真诚地道:“谢谢你。” 肖尘却带着一些嘲讽,重复了她曾经的自称:“祸国妖后?呵!连个护卫都搞不定。” 庄幼鱼放下了平时那层略显呆板的高傲外壳,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和恳切:“就……就当是借你一点凶名,给我这小女子,换一条活路吧。” 肖尘倒是挺意外的,打量着她:“哟?你居然能感受到自己的处境危险了?不错,有长进!” “要不再来一局?”庄幼鱼似乎想用棋局掩盖刚才的尴尬和内心的波动。 “算了算了!”肖尘连连摆手,“这围棋太费脑子,还分不出胜负。我教你点儿简单的玩法。” 于是,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肖尘开始教庄幼鱼下五子棋。规则简单,上手极快。 然而,几盘下来,肖尘确定了一件事儿——五子棋这个东西,考验的根本不是技术,纯粹是运气! 庄幼鱼这个彻头彻尾的初学者,居然能跟他这个“老师”杀得有来有回,甚至胜多败少,这绝对不是因为她突然开窍了,绝对、纯粹是因为……今晚她的运气比较好! 看着庄幼鱼那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隐隐透出的一丝得意,肖尘觉得,是时候结束这场游戏了。 皇后娘娘也该打道回府了。再让她待下去,于礼不合,对他“逍遥侯”的名声更是大大的不利! 绝不是因为输急眼了。 肖尘把棋子一推,作势就要收拾棋盘:“行了行了,天色不早,你该回宫了。” 庄幼鱼显然还想再拖一会儿,竟带着点赖皮的语气商量道:“我……我接下来输你几局还不行吗?” 肖尘被她这话气得翻了个白眼,嘴硬道:“呵,你真以为你能赢我?我刚才那是看你心情苦闷,故意让着你,逗你玩儿罢了!别不识好歹啊!” 庄幼鱼抬起清澈的眸子望着他,忽然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肖尘很郑重的说:“我觉得吧,我们一见如故!看了一眼,就觉得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是能托付生死的至交好友!” 庄幼鱼信以为真,眼中微微亮起光:“真的?” 肖尘瞬间变脸:“假的!骗你的!你这都信?” 庄幼鱼被他这迅速的变脸弄得有些气恼,嘟囔道:“我看你就是输不起……” (嘿!这女人,有求于人还这么没眼色!) 肖尘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抓住她官服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不情愿的小猫一样,把她从椅子上提溜起来,半推半搡地就往门外送。 “哎!你……轻点!”庄幼鱼徒劳地挣扎了一下。 “少废话,赶紧回你的皇宫去!我要睡觉了!”肖尘不由分说,把她“请”出了正房门外,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庄幼鱼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没有整理了被肖尘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脸上并无多少怒意,反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抬手,刻意将发髻拔得稍微松散些,又取下两根珍珠发簪,随手扔在门廊下的阴影里,这才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略显疏离淡漠的神情,向外走去。 刚走出内院,来到前府通往外门的路径上,就看到海澜如同一块石头,靠在廊下的柱子旁,显然一直等在这里。 庄幼鱼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语气不容置疑:“回宫。” 第220 章 相思红豆 海澜面具下的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和空无一物的发髻上快速扫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躬身,跟在了庄幼鱼身后。 …… 送走了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 肖尘嘱咐老管家,谁也不许再来打扰他,这才回到房中,美美地睡觉。 至于五子棋连败的“耻辱”……肯定是今天运气不好!婉清一直夸他下的好呢! 次日一早,神清气爽地起床,肖尘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身料子不错、但样式依旧随性的常服。 他今天有正事要办——去找红豆。 然而,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眼前:他并不知道北方蛮族使团被安排在京城何处。 他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负责官员勋贵、外交礼仪等事务的衙门——吏部?或者说礼部?反正对他来说没区别。 正好,他还可以顺便办另一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让衙门把他那该死的“逍遥公”爵位给改回去!“逍遥侯”听着多顺耳! 至于吏部管不管爵位……肖尘完全不操心。 (只要我不讲道理,这些衙门口就什么都得管!) 打定主意,他便让老管家指明了吏部衙门的大概方向,然后就这么溜溜哒哒,如同闲逛一般,优哉游哉地走了过去。 在吏部衙门,肖尘用最直接的方式——打掉了一位侍郎的两颗门牙——顺利解决了爵位称谓的问题。 他清楚,吏部虽无直接任免爵位之权,但只要他把那两颗血淋淋的门牙往桌上一拍,所有人都会明白该怎么做,并且会以最快的速度将“逍遥公”这个让他膈应的称号改回“逍遥侯”。 至于那位侍郎冤不冤枉?当官的挨打,哪有冤的?在他肖尘看来,能坐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欠揍。 搞定了这件事,肖尘便让负责接待四方馆使臣的官员带路去找人。 到了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四方馆内飞奔而出。 红豆换上了一身汉家女子的衣裙,但那股来自草原的自由与野性却难以束缚。 她将长发利落地梳成一个高马尾,用一个精致的金环束住,显得英气勃勃,那双灵动的眼睛在大门口急切地张望了一下,瞬间锁定了肖尘的身影,便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直直地跑了过来。 草原女儿表达感情的方式热烈而直接,毫不掩饰。 她跑到近前,竟直接纵身一跃,扑到了肖尘身上,一双修长有力的腿熟练地箍在他的腰间,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肖尘本就是个不在乎礼法的,见状哈哈大笑,双手稳稳托住她,还故意往上颠了颠,皱眉道:“怎么感觉轻了这么多?没好好吃饭?” 红豆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脖颈处,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想你了。”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这最纯粹、最直白的情感。 这干净利落、毫不掺假的思念,让肖尘这等心硬之人也不禁鼻头微微一酸。 他连忙转移话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这不是来了吗?走,我陪你逛逛这京城,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红豆这才从他身上滑下来,但一只手仍紧紧搂着他的胳膊,仿佛怕他跑掉。 她转过头,看向四方馆门内探出的几个脑袋,其中米雪部落那位老谋深算的头领也在其中。红豆扬起下巴,用带着口音却异常清晰的汉话喊道:“看什么看?这是我的男人!” 肖尘也看到了那几个熟人,尤其是那个印象深刻的“老狐狸”,但他此刻完全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和这些草原头领的寒暄上。他搂着红豆的腰,直接转身,柔声问道:“来京城这么长时间,都去过哪些好玩的地方了?” 红豆依偎在他身边,摇了摇头:“哪儿都没去过。” 她抬起头,眼神依赖地看着他,“怕你回来找不到我,就一直待在四方馆分配的那个小院子里,不敢走远。” “跟个怕走丢了的孩子似的。”肖尘心中柔软,宠溺地摸了摸她束起的马尾,忽然意识到,红豆或许是他身边人里,除了月儿之外年纪最小的,不过十八九岁的光景。(罪过罪过……)他暗自嘀咕了一句。 两人就这么亲密地搂抱着,走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引得不少路人侧目驻足。 肖尘对此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于他如浮云,羡慕也好,非议也罢,他向来我行我素。 “我们去你家吧!”红豆有着草原女子独有的直爽和坦荡,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浑不知羞涩为何物。 肖尘想了想,府里虽然清净,但似乎少了点氛围,吃个饭冷冷清清的。便道:“不急,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吃饭,你肯定也饿了。” 他带着红豆,选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名为“花云阁”的酒楼。 这里的布置堪称豪华,大厅极为宽敞,却只稀疏地摆放着几张桌子,即便此刻座无虚席,也依然显得空旷,格调不俗。 肖尘拉着红豆走向柜台,对掌柜说道:“掌柜的,还有空置的雅间没有?” 掌柜的抬头看了看二人,尤其是目光在带着异族风情、与肖尘举止亲密的红豆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职业化的为难神色:“这位客官,实在抱歉。您看这正值饭点,莫说雅间,便是这大堂,也已然座无虚席了……” (满了你不多摆几张桌子?)肖尘心里吐槽,但也懒得在这种事上无理取闹,正打算换一家。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了下来,来到两人面前,恭敬地躬身道:“二位贵客请留步。楼上恰有一间雅间已然布置停当,恭迎二位大驾。” 哦?肖尘微微挑眉,在这京城之地,连随便进个饭店都能碰见认识的?他心里不免有几分“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小小得意。管他是谁让出来的雅间,有面子就好!说不定还能省顿饭钱。 第221 章 红袖善舞 小丫鬟引着两人走上二楼。肖尘注意到,其他雅间门口都挂着诸如“青竹”、“绿柳”之类的雅致房牌,唯独他们被引入的这间,门楣上空空如也。 走进雅间,里面的布置更是令人意外。 不仅有一张用餐的小桌,靠墙处竟还设有书架、文案,瓶中插着时令鲜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馨香。 最显眼的,是房间一侧那张挽着轻纱罗帐的软榻,这陈设不像是寻常吃饭的包间…… 两人在小桌旁坐下。小丫鬟躬身退下准备饭食。 不一会儿,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轻薄纱衣、体态风流曼妙的女子,端着一壶酒,莲步轻移走了进来。 她声音柔媚,眼波流转:“二位贵客,膳食还需些许时间准备。不如公子先饮一杯水酒,且让奴家献舞一曲,以供消遣?” 说着,她媚眼如丝,一只柔弱无骨、白皙纤柔的玉手,便带着香风,看似无意实则目标明确地朝着肖尘的手背抚了过来。 “哪里来的狐狸精?!”红豆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小母豹,反应极快,一把便抓住了那只即将碰到肖尘的手,眼神警惕,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 那女子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痛楚与委屈,声音愈发娇柔:“哎呀……姑娘,你抓痛我了……” 红豆紧紧抓着不放,倔强道:“我没有!” 肖尘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红袖,你就别逗她了。坐下来吧,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被道破身份,红袖也不再演戏,轻轻一笑,顺势在肖尘另一侧坐了下来,虽然依旧是一副娇弱美人的姿态,但那眼神深处的灵动与狡黠却遮掩不住。 肖尘指了指红袖,对红豆介绍道:“这是红袖,算是我的……一位红颜知己。”然后又对红袖说:“这是红豆,我在北疆草原相识的……恋人。” 红豆听完介绍,脸上的防备之色并未减少。 在草原上,有本事的男人拥有多个女人是常事,她并非不能接受。 但眼前这个叫红袖的女子,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她身上有一种……一种仿佛能凭一己之力就将一个男人牢牢拴住、让其他女人毫无机会的特质。这让她感到了强烈的危机,觉得自己很容易就会被踢出局。 红袖似乎看穿了红豆的心思,故意流露出几分难过,轻声道:“妹妹这般防备着我,是觉得姐姐会与你争抢什么吗?” “行了,红袖,你就别逗她了。”肖尘再次打断,一天之内接连见到两位故人,他心情其实不错,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酒楼……是你买下的?” 红袖双手捧起酒杯,受宠若惊中带着一丝赧然:“我的那点积蓄,哪够买下这般规模的酒楼。是……是明月姐姐心善,见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收留了我。这‘花云阁’,是清月楼名下的产业。” 肖尘点了点头,心中明了,同时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可以一直住在侯府里的,没人会赶你走。” 红袖目光莹莹地望向肖尘,带着一种清醒的卑微与固执:“若我厚着脸皮,真就那般不明不白地一直住在侯府里……恐怕,最后连公子心中对我仅存的那点好感与怜惜,也会被日复一日的尴尬与非议消磨殆尽吧?” 她微微苦笑,“我总是……还存着些不切实际的妄念,想小心翼翼地,留住那一丁点儿……独一无二的好感。” 红豆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从这几句对话里,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看向红袖,直接问道:“你……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她知道,有亏欠,才会如此卑微。 肖尘不想红袖难堪,便主动替她解释:“红袖以前为了替她惨死的姐妹报仇,对我撒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谎,仅此而已。” 红豆眨了眨眼,看看肖尘,又看看神情复杂的红袖,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报仇是义举,撒谎是不该,但这其中的是非曲直,似乎很难简单界定。 “其实,”肖尘看着红袖,语气认真了些,“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分。让你能光明正大地住进侯府,不必再如此……”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无依。” 红袖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是……是那种,天地为证,清风为客的名分吗?” 肖尘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红袖,你知道的……我不想骗你。”他是有一种执拗的,即便知道对方的苦衷,也很难再全心信任了。 红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浓浓的失落取代。 她低下头,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那就不是我想要的了。” 她抬起泪眼,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疼,“公子若是……若是偶尔还怜我,有空闲、想起我的时候,便过来看看。红袖就在这里,守着这方寸之地。哪怕……哪怕只是一时贪欢,也好。” “他最近没有时间!”红豆立刻搂紧了肖尘的胳膊,宣示主权般说道。 她感到了巨大的威胁,这女人太懂得如何以退为进,如何激发男人的怜爱了!若让她放开手段,自己失宠绝对是分分钟的事。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两名丫鬟端着制作精美的菜肴鱼贯而入,适时地打破了这微妙而紧张的氛围。 红袖迅速整理好情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开始为两人布菜,并柔声介绍起来,仿佛刚才那段剖白心迹的对话从未发生过:“肖郎向来喜欢肉食,这里的厨子手艺是极好的。还有这盐,用的都是秘法练出来的上等精盐,味道纯净,外面的人可是不给他们用的。” 她的话语里,不经意间又流露出一种对肖尘的卑微和讨好之意。 第222 章 红豆的愿望 从花云阁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肖尘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二楼那扇窗户,总觉得有一道依依不舍的目光,正穿透窗棂,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红豆依旧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仰头说道。 “什么?”肖尘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人。 “红袖姑娘。”红豆语气肯定,“她说想你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 “哦?你怎么知道?”肖尘有些好奇。 红豆眨了眨那双清澈又带着野性的眼睛,认真道:“女人是最了解女人的。她看你时的眼神,那种依赖、那种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眷恋,是骗不了人的。就像……就像我想你的时候一样。” 肖尘闻言,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下巴微微抬起:“这我从来没怀疑过。毕竟,又有哪个女子会不喜欢我呢?” 这话若是让沈明月听见,必定会送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骂他自恋。但红豆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只是,”肖尘语气淡了些,“她当初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对我说实话。这或许是人之常情,各有苦衷。但于我而言,信任这东西,一旦出现了裂痕,就像摔碎的玉璧,再怎么修补,也难复当初了。” 红豆似懂非懂,问道:“那……凡是骗过你的人,你都不会再原谅了吗?” “倒也不是这么绝对。”肖尘摇了摇头,搂紧了她些,目光望向熙攘的街道,带着一丝复杂,“人都是很复杂的,心思百转千回,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意什么,底线又在哪里。”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低头在红豆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别说这些了。走吧,皇帝给我的那座宅子还是挺大的,我带你去看看,以后也是你的家了。” “嗯!”红豆用力点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其实她对什么大宅子、高门楼并不感兴趣,草原儿女向往的是广阔的天地。但只要能和肖尘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好的。 然而,一进逍遥侯府的大门,红豆甚至没仔细打量前院的景致,便迫不及待地拥着肖尘,径直往卧室的走去。 草原女子的热情与直率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久别重逢的思念如同积攒已久的火山,迫切需要找到宣泄的出口。 什么参观宅邸、品茶闲谈,都被她抛到了脑后,连等到晚上的耐心都没有了。 干柴烈火,一触即燃。直到日头偏西,卧房内激荡的热情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缠绵后的温存与宁静。 红豆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像只餍足的小猫,将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肖尘坚实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而平稳的心跳,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夫君……你以前说过的话,现在可还算数?” 肖尘被她问得一愣,不知道她具体指的是哪一句承诺。是带她离开草原?还是许她一个未来?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温柔地穿梭在她略显汗湿的发间,宠溺地应道:“自然算数。我对你说过的话,从不反悔。” 红豆在他怀里蹭了蹭,似乎在汲取勇气,然后才带着犹豫说道:“那……能不能多等我一些时间?部落里的那些人,目光短浅得很。几个大头领只想着靠攻打、吞并其他小部落来壮大自己,获取更多的草场和牛羊。我怕……我怕我一旦跟你走了,部落里没了能压制他们的人,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走上金拱部落四处劫掠、引的所有部落不满。最终覆灭的老路。我不想看到我的族人……落得那样的下场。” 肖尘将她的一缕秀发缠绕在指尖,心中涌起一阵心疼。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肩上却背负着整个部落的兴衰忧虑。 她渴望和平与安稳没有错,但草原那残酷的生存法则……长久的和平?谈何容易。那里的环境和游牧的生活方式,本身就决定了资源是有限的,无法承载过多的人口,纷争是刻在骨子里的宿命。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引导她,于是问道:“红豆,你知道为什么不管哪个部落最终统一了北境,变得强大之后,下一个目标总是想着侵犯中原吗?” 红豆抬起头,眼神黯淡了一下,回答简单而残酷:“因为……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肖尘胸膛上画着圈,“穷到不去打仗、不去抢夺,很多族人就活不下去的地步。就像这次来中原朝贡,那点像样的贡品,还是几个部落东拼西凑才拿出来的……” “说到朝贡,”肖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怎么突然想起来搞这一出?” 红豆被他问得有些茫然:“按规矩,打了败仗,向胜利者献上贡品,表示臣服,不是应该的吗?” “这是谁的规矩啊?!”肖尘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场仗是我打赢的!要朝贡也该是朝贡给我啊!你们把东西给皇帝干什么?这不等于咱家自己亏了吗?!” “啊?”红豆被他这清奇的思路绕晕了。“你不是中原的大将军吗?” “不是?皇帝可管不了我!不行!”肖尘越想越觉得亏了,“明天我们去找那些管这事儿的官,把东西要回来!大老远跑来,没让他们报销路费就算不错了,他们还好意思收东西?那些可都是你的嫁妆!一分都不能少!” 红豆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用力点头: “好!都听你的!” 肖尘见红豆的情绪放松了些,才双手捧起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而郑重:“你想为部落做些事情,我不会拦着你。但你要记住,凡事需量力而行,绝不能勉强自己。你在草原上经历过战争,见过杀戮,更应该明白,管理和统御一个部族,靠善良和好意是远远不够的。” 第223 章 妖孽横行 红豆支起半边身子,露出线条优美的臂膀和锁骨,眼神倔强:“你的女人可不是那些娇弱天真的中原女子。我自然懂得如何用实力震慑他们!” 肖尘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光是震慑,还远远不够。统治,从来就和‘温情’二字没有一点关系。它伴随最多的,永远是杀戮、算计和冷酷的权衡。你看看脚下的雍国,现在皇帝重病缠身,他的那些儿子们都在期盼他的死亡,然后好把刀子毫不犹豫地捅进彼此的身体!只有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能继承这统治的权力,坐在那沾满鲜血的龙椅上。这才是权力最真实、最残酷的真相。” 他凝视着红豆,“告诉我,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准备好面对可能到来的背叛、阴谋,甚至双手沾上族人的鲜血?” 红豆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我想试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贪婪和短视带向灭亡。即使……即使将来双手真的沾满鲜血,我也要走下去。” 她望向肖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如果……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那样,你会嫌弃我吗?” “做你想做的事情。”肖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力将她重新搂回怀中,用行动给予她最坚实的支持,“记住,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子,当你回来找我的时候,我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紧接着,他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郑重,如同在传授最重要的生存法则:“记住我下面的话: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一定要把军队,把最能打仗的士兵,牢牢捏在自己手里!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誓言和承诺,哪怕是看起来最忠心的下属。利益,不只会蒙蔽人的双眼,甚至会让他们变得疯狂,做出你无法想象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无论何时何地,保护好你自己!” 红豆将脸颊紧紧贴回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喃喃道:“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 接下来的两天,肖尘并未如同承诺的一样带红豆游览京城——红豆对京城的繁华景致确实兴趣缺缺,她只想守着肖尘,在这方属于他们的“小天地”里享受难得的安宁。 但这份宁静在第三天的上午被打破了。 老管家恭敬地递上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函。 肖尘拆开一看,眉头渐渐锁紧。 信中所言,近日钦天监观测天象,声称北方有凶星划过,乃是不祥之兆。而一位名叫薛仲非的大儒,则公然主张,此天兆乃是因皇帝失德,以致妖孽横行于世。这番言论不知通过何种渠道,已然在京城传开,引起了不少的骚动和议论。 天象?肖尘心中冷笑。 这东西最初本是为了编制历法,指导百姓顺应天时耕作生存。可到了帝王手里,就成了装神弄鬼、给自己脸上贴金或者甩锅的工具。今天这里出现个祥瑞,证明自己英明神武;明天那里来个灾星,暗示是臣子或者后宫出了问题。全凭一张嘴! 后来那些读多了书,却又想搏出位的儒生也看到了其中的“妙用”。 论起牵强附会、瞎编乱造,他们比谁都厉害!还真就搞出了一套看似自圆其说的“天人感应”体系。 结果这套胡诌的东西慢慢脱离了皇帝的完全掌控,反而成了这些文人时不时用来恶心皇帝、彰显自身话语权和“风骨”的工具。 这本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朝堂上狗咬狗的事情,肖尘向来懒得理会。 但是—— 妖孽横行? 肖尘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说的……是不是我?” 他环顾四周,仔细想了想。这整个京城,还有比他肖尘更“横”的吗? “这是有人觉得我最近太安静,想试探我的底线了?”一股无名火悄然升起。“今天敢传我的谣言,明天是不是就敢把主意打到我身边人的头上?” 红豆在他身边劝道“别气坏了身子!” “就是给他们脸了?绝不能容忍!”肖尘将那份密函随手扔在地上,脸上不见怒容,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不在乎这封信是谁送来的,也不在乎背后之人有什么复杂的算计和目的。 他只知道——有人找事。 而他的应对方式,从来都只有一种。 肖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好啊,那我就让这帮只会耍嘴皮子的混蛋,亲身体验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横’!” 他不知道钦天监衙门在哪,更不认识那个叫什么薛仲非的大儒。 但是—— 他认识丞相府啊! 就在同一条街上,离他的逍遥侯府没多远。 擒贼先擒王,骂人先骂娘。既然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丞相总该知道源头,或者,总该为此负责吧?丞相是不是文官之首?钦天监算不算文官? 肖尘理了理衣袍,拉着红豆迈步向外走去。 讲道理?不存在的!报仇不隔夜,要的就是效率。 丞相府的门房远远看见肖尘朝这边走来,腿肚子就开始转筋,别说上前阻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在这京城里,丞相府惹不起的人物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位逍遥侯,其“难惹”程度,甚至被私下里排在了皇帝前面——毕竟皇帝还要讲个规矩体统,这位爷可是完全随心所欲! 所以,当肖尘走到府门前,直接一脚踹开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时,门房和附近的家丁护卫全都僵在原地,愣是没一个人敢放个屁。 能机灵点、赶紧往内院跑去找丞相通传的,都算立了大功,能保住饭碗了。 肖尘踹门而入,目光扫过丞相府内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只觉得比自己的逍遥侯府要奢华精致得多,心里顿时更不爽了,这些肯定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这老家伙果然不是个好鸟! 红豆跟在他身后,看着这阵仗,心里对自家男人在雍朝的地位有了全新的、更直观的认识。 宰相是做什么的,她大概清楚,那是文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可肖尘就这么直接打上门来了?这地位……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超然”得多。 第224 章 讲道理 两人还没走到正屋门口,得到消息的宰相已经带着两个年纪不等的儿子,脚步匆匆地迎了出来。 老宰相脸上堆满了带着几分谦卑的笑容,远远就拱手: “不知逍遥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真是罪过,罪过啊!” 肖尘也是第一次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 老头儿长得倒还算周正,眉宇间甚至透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和长者的慈祥,若在平时,看着倒不像个奸恶之徒。 官场上讲究“伸手不打笑脸人”,可肖尘信奉的是“来都来了”。 他知道自己要是跟这种在官场混成精的老狐狸斗嘴皮子、讲道理,八成是占不到便宜的。 所以,他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交流。 在所有人包括老宰相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肖尘向前迈了一大步,抬手—— 啪!啪! 两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老宰相的脸上! 老宰相“哎呦”一声,直接被这巨大的力道抽得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老头儿果然不愧是当宰相的,脸皮修炼得就是厚实,挨了这么重的两下,脸颊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高高鼓起,但居然一颗牙齿都没掉!比吏部那个不经打的侍郎强多了。 “爹!” 见父亲被打,宰相的两个儿子顿时怒喝一声就要冲上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倒在地上的老宰相却异常清醒,忍着火辣辣的疼痛,死死拉住两个冲动的儿子,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不清。 他挣扎着在儿子的搀扶下站起来,依旧保持着那副谦卑的姿态,只是肿起的脸让这姿态显得有些滑稽,他含糊地问道:“侯爷……打也打了,气……可消了些?能否让老夫讨个明白,究竟所犯何事,惹得侯爷如此动怒?也好让老夫……引以为戒,日后绝不再犯。” 肖尘对自己这种高效的“交谈”方式十分满意。你看,根本不用废话连篇地试探、质问、辩论,直接两巴掌下去,交流效率瞬间拉满,直奔主题! 他冷哼一声,盯着宰相那双努力保持镇定的眼睛:“钦天监说什么妖星乱世,哪个不开眼的狗屁儒生又说什么‘妖孽横行’!你们说说,这满京城,还有比我更‘横’的‘妖孽’吗?这说的不就是我?!” 他语气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不管你们这些读书人想搞什么名堂,是想借天象搞事情,还是想党同伐异,都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更别试探我的底线!老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根本没有‘忍度’这两个字!”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侯爷!”扶着宰相的一个中年人欲哭无泪,急忙辩解。 肖尘根本懒得听他们解释,目光依旧锁定在老宰相身上:“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没有?” 老宰相被人搀扶着,身子还有些摇晃,但态度依旧恭敬,甚至带着点受教的味道:“侯爷的‘教诲’,言辞恳切,振聋发聩,在下……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他顿了顿,肿着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更“诚恳”的表情,“却不知……侯爷还有何其他忌讳?不妨一并告知我等。我等日后行事,也好心中有所避讳,免得再无意中冲撞了侯爷。” 肖尘见这老头儿挨了打还能这么“上道”,态度倒是让人舒心了不少。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没了!你们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我懒得关心。就一条,记住别来惹我,大家相安无事!” “在下……谨记于心。”老宰相躬身行礼。 打也打了,气也出了,警告也送达了。 肖尘觉得此行圆满,便不再多留,搂着看呆了眼的红豆,转身大摇大摆地向外走去,留下丞相府一地的狼藉和面面相觑的众人。 “父亲!这件事根本就是钦天监那边自作主张,还有那薛仲非倚老卖老,与我们何干?这也太冤了!”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宰相的小儿子忍不住愤愤不平地低声道。 老宰相缓缓直起身,用袖子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丝,目光深沉,伸手止住了儿子接下来的抱怨:“这件事,纵然并非我等主使,但在京中掀起如此风浪,也是默许的,未能考虑到这位会有如此的反应,本就是我们思虑不周,这顿打……不算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疼痛,沉声吩咐:“去,立刻请赵大人、王大人过府一叙。另外,动用一切关系,尽快将京中关于‘妖星’、‘妖孽’的流言压下去,尤其是不能再和逍遥侯扯上关系!” “可是父亲,这谣言传播甚广,恐怕……”长子面露难色。 “愚民而已,风往哪吹就往哪倒!”老宰相打断他,眼神锐利,“那些平日里最能鼓动唇舌的儒生,此刻就该他们出力了!让他们自己去‘解释’清楚!况且……”他望向肖尘离去的方向,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那位在乎的,根本就不是谣言本身,而是……‘态度’!今天这两巴掌,就是态度!” …… 另一边,红豆紧紧挽着肖尘的手臂,走出丞相府老远,激动的心情还未平复,脸颊兴奋得通红,仰头看着肖尘,眼中满是崇拜的小星星:“夫君!你……你不讲道理的样子,真的是……好帅啊!” 肖尘被她的直白逗乐了,伸手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子,一本正经地纠正:“谁说你家夫君不讲道理?我明明是这世上最讲道理的人。” 红豆闻言,忍不住送了他一个娇俏的白眼,那意思分明是:你刚才那叫讲道理? 肖尘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发,决定给这个草原姑娘灌输一点自己的“人生哲学”:“傻丫头,道理这个东西,是留给自己的。你一定要对自己讲道理,明是非,知进退。但是对别人嘛……很多时候是不用讲的。” 第225 章阴差阳错 “啊?”红豆更迷糊了。 “你看啊,”肖尘耐心解释,“如果别人心里认可的道理,和你是一样的。那遇到一件事,根本不用费口舌去讲,可能只需要一个眼神,双方就心照不宣,达成共识了。这叫默契。” “那……如果两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呢?”红豆追问。 “那就是他们认可的根本不是同一种道理嘛!”肖尘一摊手,“你讲你的道理,他认他的歪理,你说破天去,人家也不认账啊!这种时候,讲道理就是白费力气,纯粹浪费时间!那该怎么办?”他握了握拳头,咧嘴一笑,“很简单,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直接把他的歪理打服就行了!” 红豆被这套逻辑绕得有点晕,她的汉话水平还不足以完全理解这些弯弯绕绕,懵懂地问:“这么说……讲道理,其实是没用的?” “不是没用,而是要看对谁,在什么时候用。”肖尘总结道,“人,一定要讲道理,这是人和畜生最大的区别。但你要记住,这个‘道理’,首先是讲给你自己听的,是用来约束你自己的。至于别人听不听……那就得看情况了。” 红豆努力消化着这番话,最终还是觉得太过深奥,干脆不想了。她踮起脚尖,在肖尘那刚刚展现过“道理”的脸上,用力亲了一下,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支持和喜爱。 肖尘本以为在丞相府那一通“道理”讲完,事情就该告一段落了。 没想到,晚饭时分,庄幼鱼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而且她还极其“恬不知耻”地自己拿了副碗筷,理所当然地在饭桌旁坐了下来,仿佛回自己家一样。 肖尘看得眼皮直跳。从来只有肖侯爷去别人家蹭饭,今天居然有人把便宜占到他头上来了? 他眼疾手快,在庄幼鱼的筷子即将夹住盘子里一个鸡腿时,用自己的筷子精准地拦截并夺了过来,没好气地道:“皇宫里是断粮了吗?瞧把你饿的!规矩懂不懂?鸡只有两个腿,这一个是我的,那一个是红豆的,没你的份儿!” 红豆也认出了庄幼鱼,心中警铃大作。她顿时觉得压力山大,自己面对的“对手”似乎一个比一个难缠。现在她觉得回草原整顿部落的想法,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庄幼鱼对肖尘的挤兑和抢鸡腿的行为却不以为意,反而冲他抛了个生硬却意图明显的媚眼,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听说……你为了我,今天把丞相给打了?” “我打他是因为他欠揍!关你屁事?”肖尘想都没想就反驳,但话一出口,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动作一顿,猛地看向庄幼鱼,眼神惊疑不定,“等等……你的意思是,钦天监和那些儒生明里暗里指的那个‘妖孽’……是你?” 庄幼鱼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甚至带着点委屈:“不然呢?我一个女人垂帘听政,那些自命清高的儒生、老学究当然看不顺眼。隔三差五就要借天象、祥瑞之类的由头,含沙射影,上书攻讦,变着法儿地恶心我。你这次直接打上丞相府,真是太解气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肖尘和红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怪不得丞相他儿子一口一个“误会”,合着还真是个误会?自己这是替人强出头,还出错了对象? “你这个朋友,果然没白交!有事你是真上啊!”庄幼鱼觉得受了这么多年的窝囊气和夹板气,今天总算有人用最痛快的方式帮她出了,心情大好,“你是不知道,现在那些文官,尤其是太子一系的,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奏折送到我这儿,纯粹就是走个过场,做个样子。他们一个个的,都拿我当个泥塑木雕的摆设!” “你本来就是个摆设!”肖尘觉得无比晦气,合着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动“站队”了? 还是给这个专业背黑锅的皇后当了打手? 他越想越气,迁怒于那些说话不说清楚的儒生,“那些酸儒也真是的!造谣都不会造得专业点!说什么‘妖孽横行’,含糊其辞!他们要是直接说‘妖后横行’,谁爱管他们那破事儿?” “他们也就只敢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含沙射影,哪敢真指着鼻子骂‘妖后’?”庄幼鱼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往自己碗里夹别的菜。 忽然,她动作一顿,像是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肖尘,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等等……按你这个意思……你今天去打丞相,根本就不是为了给我出气?” “鬼才是为了给你出气!”肖尘气得差点拍桌子,“我是以为他们骂的是我!还有,就你这脑子,他们还好意思拿‘妖孽’来形容你?简直是侮辱了‘妖孽’这两个字!祸国妖后?啊?!” 庄幼鱼沉默了一下,看着自己碗里堆起的菜肴,突然端起了饭碗,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仿佛想通了什么,由衷地感叹道: “爽!” 她爽,肖尘就更不爽了。 可这股邪火还没处发,毕竟是自己敏感,会错了意。冷静想想也是,自己一不争权二不夺利,就是个逍遥散人,谁闲着没事干非要来招惹他?可他也没算到真有人会把庄幼鱼这个专业“背锅的”当成兴风作浪的“妖孽”啊! 这顿打,丞相挨得……啧,活该!谁让他管不住手下人的嘴!还不说清楚。 庄幼鱼蹭完了饭,还意犹未尽,磨磨蹭蹭不想走,结果被耐心耗尽的肖尘直接拎起来,“请”出了府门。 真是没眼色!捡了天大的便宜,还在使劲显摆!太欠了! 接下来,可是他和红豆的私人温馨时光,这个“黑锅妖后”就该老老实实回她的皇宫,去守着她那口硕大无朋的“黑锅”! …… 第226 章 暗潮汹涌 深宫大内,灯火幽暗。 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太监,如同影子般守在一张巨大的龙床前。 龙床之上,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已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然而,那一双深陷的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闪烁着洞悉世事的锐利光芒。 老太监躬身,用沙哑而恭敬的声音禀报:“皇上,娘娘……今晚又去了逍遥侯府。” 皇帝喉咙里发出几声破风箱般的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微弱却清晰:“不用去管她……她这是在……为自己寻一条后路。由她去吧……咳咳……风雨欲来,那些逆子……也该坐不住了。他们……都有什么动作?” 老太监低眉顺眼,将各方动向一一道来:“太子殿下已然拉拢了朝中大半臣工,如今的朝堂……几乎已是他的一言堂。几位年长的皇子,都被他寻了由头,安排就藩,远离了京城。不过……五皇子殿下并未前往封地,而是悄悄去了北疆,看来是去寻他母族的势力,意图借兵了。三皇子殿下则用了替身返回封地,本人……却秘密留在了庸城。” 皇帝听罢,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喘息着评价:“老五……知道去借兵,还不算……太蠢。可惜……远水难解近渴……咳咳……庸城……倒是个好地方,进可攻,退可守……就是不知道……老三他有没有这份……魄力。” 老太监心中凄然,知道已到了最后关头。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并不一定准确。但对他们这些贴身近侍而言,往往意味着随旧主一同湮灭。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忌讳,轻声问道:“皇上……似乎对太子殿下,不甚满意?”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老太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那如同游丝般却带着无尽失望的声音传来:“志大才疏……不堪大用……咳咳……他只知朝廷重文轻武是常态……却不知……争天下,坐天下,最终靠的……还是武力!他拉拢那些文官……靠的是什么?是一箱箱的金银,是一次次的许诺……若他得了天下……这江山……怕是要被那些蛀虫……掏空了……” 老太监从不怀疑眼前这位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主子的判断。 就凭他卧床三年,朝堂虽暗流汹涌,却始终维持着表面平静,便可知其手腕与掌控力之深。“那皇上以为……诸位皇子中,谁可……” “朕……是什么也看不出。”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冰冷的期待,“天下最会骗你的人……就是你的至亲之人……这皇位……会让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一个个……翻开自己的底牌。朕……只是在等。” “皇上……在等什么?”老太监下意识地追问。 龙床上的皇帝,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缓缓闭上,从干裂的唇间,吐出几个带着血腥气的字眼: “等……流血的时候……” 北蛮使团终究不能长久滞留京城,况且广北疆草原也远未到安定的时候。 当红豆眉宇间不自觉地流露出对部落的忧虑时,肖尘便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 作为部落实质上的领袖,她这一趟远行、这一场重逢已是任性。 若再不回去,部落内部积累的矛盾一旦爆发,她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肖尘一路将她和使团送到京城门外送别亭,方才止步。 此地,便是南北分途之处——红豆需向北,回归她的草原和责任;而肖尘,则要南下。 望着红豆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肖尘只觉得这座繁华的帝都,瞬间变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巨大烂泥潭。 失去了红豆带来的鲜活气息,这里只剩下污浊的权谋与算计。或许,也只有那条心思单纯得有些“傻气”、在泥潭里懵懂扑腾的小鱼(庄幼鱼),还能让他觉得有一丝趣味,但这潭死水,终究找不到一片能让她长久存活的清流。 肖尘的离京,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这明确无误地告诉所有暗中观察的势力:他,逍遥侯,对即将到来的皇位更迭毫无兴趣,不会插手其中。 这本该让某些人安心,却也如同撤去了最后一道无形的威慑,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几乎就在肖尘离京的消息传开的同时,原本尚算风平浪静的京城,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阴森,仿佛有无形的寒意从每一道宫墙缝隙、每一座朱门大宅中渗透出来,预示着风暴将至。 …… 庸城某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大量的灯烛不仅是为了照明,更是为了将屋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彻底杜绝了任何藏匿窥听的可能。 三皇子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面前只坐了四人,但这四人,几乎构成了他此刻所能依仗的核心力量:掌控宫禁宿卫的禁军统领、执掌皇帝亲军暗探的内卫都督、扼守京畿咽喉的庸城太守,以及他最信赖的智囊与老师——曾文远。 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三皇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酒杯冰凉的边缘,却并未端起,他的声音不高:“消息……可靠吗?”他目光扫过在场四人,“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判断有误,或是行动出现丝毫纰漏,我等面临的,便是万劫不复之深渊。” 曾文远须发已见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缓缓点头,语气肯定:“殿下放心,消息来源已印证,绝不会有错。太子……他已经等不及了。这些年他为了笼络朝臣,赏赐无度,门下那些官员又多是贪得无厌之辈,他的私库……怕是快要被掏空了。他耗不起,也怕夜长梦多,恐怕……是等不到皇上龙驭上宾的那一天了。” 三皇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总好过将自己的血肉,一块块分给那些永远喂不饱的野狗!” 他这话既是在骂太子麾下那些贪婪的官员,也未尝没有暗指太子本人行事愚蠢。 第227 章 剧变前夜 他追问道:“能确定他动手的具体时间就是明日?” “是,明日大朝会之后,他便会……‘劝进’。”曾文远显然布局已久,“我们在东宫的细作,如今已是他身边重要的谋士之一,参与核心谋划。此事,太子找了不止一人商议,每一步骤都看似经过了精心设计,反复推演,若无意外,他不会轻易改动计划。” “蠢货!”三皇子闻言,眼中猛地迸发出一股怒意,低声斥道,这怒意并非针对曾文远,而是直指他那急于上位的兄长,“这等关乎身家性命、帝国传承的泼天大事,怎能寻找那么多‘外人’来共同谋划?!人多口杂,何况是一群各怀鬼胎的所谓‘谋士’!他这是自寻死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对太子行事不密、引火烧身的鄙夷,也透着一丝终于等到对手露出致命破绽的决绝。 禁宿卫统领华莱霍然起身,抱拳沉声道:“殿下,事已至此,犹豫便是取死之道!兵贵神速,迟则生变!末将请殿下即刻动身,秘密入京!” 庸城太守甲甫脸上忧色更重,他谨慎地开口:“华将军,兹事体大,关乎国本,岂能如此草率?从此地到京城,快马加鞭确是一个时辰可达。但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入戒备森严的京城?又如何突破宫禁,直达大内?这每一步都需要周详的计划,必须讨论个稳妥的章法出来!” 华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对文官怯懦的不屑,冷笑道:“甲太守过虑了!太子这些年只顾着拉拢那些夸夸其谈的文官,对我等武将极尽打压排挤之能事,早已是势同水火!京城五军营、三千营的将领,多有受过殿下恩惠或对太子不满者,心中大多向着三殿下!打开城门何需千军万马?只需殿下一封亲笔手书,末将自有办法送到守将手中!” 曾文远脸色一变,立刻打断:“不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用我们暗中培养的死士,以最快速度、最隐秘的方式联系关键位置的城门守将,许以重利,晓以利害!入城之后,立刻化整为零,乘夜色掩护直扑宫城!具体潜入路径和宫内接应,由华将军全权安排,务必精准,一击即中!” 甲甫依旧觉得不安,他看向三皇子,声音带着焦虑:“殿下,非是下官畏缩。我们能私下调动的可靠兵马不过三百,华将军的禁宿卫虽精锐,但其中多是勋贵子弟,各家关系盘根错节,关键时刻,这些少爷兵是否真能听令,将刀枪对准他们的家族?而京城如今毕竟在太子的掌控之下,东宫侍卫、京营兵马皆可调动。更棘手的是,太子府与皇宫仅一墙之隔,若有风吹草动,援兵转瞬即至!一旦事情败露,我等……我等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一直沉默的内卫都督燕京此时冷哼一声,他负责监察百官,对太子一党了解颇深:“甲太守多虑了!我们这位太子爷,整日里只知与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空谈的酸儒混在一起,何曾真正懂得兵事之凶险?他以为掌控了朝堂文官便掌控了一切,却不知刀枪才是硬道理!我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必可一举将其生擒!” 华莱听着燕京的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并未出声。 他深知宫禁宿卫的复杂,但此刻箭在弦上,已容不得太多顾虑。 况且,一旦动手。就绝不能是生擒! “够了!”三皇子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四人,瞬间压下所有争论。他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备马!”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华将军、燕都督,随我即刻出发,潜入京城!待那逆贼伏诛,你二人立刻凭借手中权柄,控制宫禁与要道,以雷霆手段诛杀其核心党羽,不得有误!” 他转向曾文远和甲甫:“老师,甲太守,你二人坐镇庸城!此地乃京城门户,至关重要。若……若京城事有不谐,发生动乱,你二人可持我手令,立刻调动兵马,进城镇压,稳定局势!”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此一役,关乎天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随着三皇子大步走向院中,这所看似普通的民居周围,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附近房屋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迅速熄灭。 黑暗中,一个又一个沉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走上街头,牵出战马,人马俱都衔枚,蹄裹厚布,寂然无声地汇聚成一股暗流,朝着京城方向汹涌而去。 ……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 当今太子周亨,也并非庸碌之辈,自幼便被赞为聪慧,一生顺风顺水,早早被立为储君。 然而,人若太顺,便易生出骄奢之心,习惯于一切唾手可得。 在他看来,自己是国之储君,花费些金银笼络臣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一切,在三年前发生了剧变。三年前皇帝突发重病,卧床不起,太子满心以为属于自己的时代即将来临,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赏赐、拉拢朝臣,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如同流水般送了出去,数额之巨,难以估算。 谁能料到,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皇帝竟以一种顽强的意志,硬生生在这龙床上挺了三年! 这三年,对太子而言,是希望不断燃起又不断破灭的煎熬,更是财富迅速枯竭的噩梦。 他就像一个陷入了泥潭的人,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朝臣们的胃口被他养得越来越大,索求无度,直到他的母族、他的舅舅们都已开始靠着清粥小菜度日,私下里怨声载道。 太子终于明白,他等不下去了,再等,不用别人来夺,他自己就要被这无底洞拖垮。 第 228章 跌宕起伏 大朝会之后,太子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服饰,只带着几名心腹侍卫,径直前往皇帝养病的养寿殿。 殿门外,那名侍奉皇帝多年的老太监如同往常一样,躬身拦在了门前,声音带着惯有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太子殿下,陛下龙体欠安,虚不受补,更不可见风,需要静养。您还是请回吧。” 若是往常,太子或许还会维持表面上的孝道与耐心。 但今日,他已决心撕破脸皮,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度礼仪? 他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躁动,厉声道:“少废话!本国储今日必要见到父皇!有要事禀奏!” “殿下,这不合规矩…”老太监还想劝阻。 “给我让开!”太子不耐烦地一挥手,身后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老太监架起,拖到了一旁。 太子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养寿殿那扇沉重的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气味,还有一种属于垂暮之人的、令人压抑的沉寂与衰败气息,空旷而阴森。 他一步步走向那张被厚厚帷幔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龙床,在床边跪下,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悲恸与急切:“父皇!不孝儿子周亨,来看您了!” 帷幔之后,传来皇帝那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 “你……来了。” 太子闻言,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朗声道:“父皇!如今天下皆知,您圣体违和,久不能亲政,致使国事皆由……皆由皇后一妇人决断!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乃颠倒阴阳之举,以致星相示警,灾异频频!朝野上下,对此无不议论纷纷,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民不聊生啊父皇!”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图穷匕见:“国不可一日无君!江山社稷,重于泰山!儿臣……儿臣恳请父皇,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列祖列宗的江山基业——颁下诏书,让位吧!” 病床上的皇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帷幔之后,只有他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似乎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又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审判。 良久,就在太子心中焦躁渐生之时,那帷幔之后,终于再次传来了一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了太子的耳中: “好。” 太子周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好”字如此清晰,却又如此不真实。 短暂的呆滞后,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警惕!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朝着殿外高声呼喊:“来人!快来人啊!父皇……父皇他答应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整个养寿殿空旷得可怕,除了龙床上皇帝微弱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因激动而粗重的喘息,再无声响。 先前被他推开的殿门依旧敞开着,但门外原本应该侍立着的他的心腹侍卫,此刻却踪影全无。 殿内昏暗的光线,将这里映衬得如同与世隔绝的鬼域。 周亨被这巨大的“喜讯”冲昏了头脑,竟丝毫未察觉这诡异的寂静意味着什么。 他迫不及待地转身,几步冲到殿门口,激动地大喊:“你们聋了吗?!天子立诏了!父皇答应让位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间回荡,显得异常突兀和可笑。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台阶之下,不知何时,已然肃立着一群黑压压的身影。为首者,正是他那本该在封地的三弟——周泰!而周泰身后,是一队甲胄鲜明、手持长矛、杀气腾腾的精锐士兵,冰冷的矛尖在冷寂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 周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三……三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手持刀兵,擅闯父皇寝宫,你这是谋反!在父皇面前,你敢如此放肆?!” 三皇子周泰面色阴沉如水,眼神冰冷,他踏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谋反?带兵逼宫,胁迫父皇让位的是你!我乃奉诏前来护驾平乱!太子殿下,你还有何话可说?!” “你……你血口喷人!”周亨彻底慌了神,他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可怕的圈套。他下意识地转身,想退回养寿殿内,寻求那最后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庇护。 然而,刚刚还能被他轻易推开的殿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 这道门此刻如同有千斤之重,任凭他如何用力推搡、撞击,那两扇朱红大门都纹丝不动,紧紧闭合,仿佛将他彻底隔绝,也断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 (后世史书对此事的记载,简洁而冰冷:太子周亨,性情狂悖,带侍卫强闯养寿殿,逼宫退位。幸三皇子周泰忠勇,率禁宿卫及时赶到,当场撞破其逆行。太子亨事败,惊慌失措,于宫中纵马奔逃,遂坠马而亡。) (至于皇宫大内为何会有马匹可供驰骋?嗯,史官们显然认为,那些斗升小民是不需要知道,皇宫御苑之中本就设有马厩。) 三皇子周泰“送走”了他那野心勃勃的太子哥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志得意满。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向那扇刚刚对太子紧闭的养寿殿大门。 说来也怪,方才太子用尽力气也无法撼动分毫的殿门,此刻被他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应手而开。 然而,门内的景象,却让周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抛入了万丈冰窟,从头到脚一片冰凉,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那张他想象中的、躺着垂死皇帝的病床前,不知何时,竟摆放了一张铺着明黄软垫的宽大座椅。 第 229章 帝崩 端坐于座椅之上的,正是本应病入膏肓、气息奄奄的当今皇帝! 皇帝身上穿着整齐的明黄色龙袍,虽然面容依旧消瘦,但腰背挺得笔直,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他端坐那里,不怒自威,如同蛰伏的苍龙,终于睁开了睥睨天下的双眼。 在皇帝身侧,垂手侍立着三人。除了那位一直随侍左右、此刻面无表情的老太监之外,另外两人,赫然是本应在外调动兵马、镇压太子党羽的禁宿卫统领——华莱!以及内卫都督——燕京! 这两人如同皇帝的左右护法,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低垂,对周泰的到来没有露出丝毫的表情。 周泰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麻木冰冷,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机械地挪进殿内的。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那张座椅前,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父……父皇……儿臣……儿臣有罪!” 皇帝挺直的腰背,他俯视着跪在脚下的儿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威严,缓缓开口,说出的却不是责问,而像是一句迟来的教诲:“你……要记住。禁军与亲卫,乃天子爪牙,社稷屏障,必须牢牢掌握在……绝对忠诚的人手中。” 周泰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望向皇帝,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华莱和燕京不是他的人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帝没有理会他的茫然,反常地用连贯而洪亮的声音问道:“太子……怎么样了?” 周泰浑身一颤,伏在地上,怯懦地不敢回答。 皇帝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问道,语气如同在考校:“你……准备如何处置太子留下的势力?” 周泰心乱如麻,下意识地按照之前与谋士商议的、看似最稳妥的方案回答:“朝……朝局动荡,正……正是用人之际,儿臣以为,当以稳定为上,或许……或许可以甄别录用,以安人心……” “糊涂!”皇帝厉声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子谋逆,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岂是一人之过?其余党羽,皆属同谋,罪无可恕!传朕旨意:责成三千营,即刻出动,清除太子余党,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末将领旨!”华莱毫不犹豫,躬身抱拳,声音铿锵,随即转身大步而出,执行命令。 皇帝的目光转向燕京:“文武百官,京城世家。凡与太子有过密谋画策、书信往来者,无论官职大小,皆有附逆之嫌。即可下狱,严加审讯,不得纵容一人!” “臣,领旨!”燕京同样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两人离去后,养寿殿内只剩下皇帝、老太监和跪在地上、如同置身梦魇的三皇子。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周泰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审视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你……不错。” 周泰闻言,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反而恐惧得几乎瘫软,他再次深深趴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起,等待着后续的审判或者……宽恕。 然而,他等了很久,很久,龙椅上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他听到了身旁那位老太监,用饱含着无尽悲痛与宣告一个时代终结的尖细嗓音,高声哭喊道: “陛下……驾崩——!” 那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凄厉而悠长。 周泰猛地抬起头,只见龙椅上的皇帝,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双目微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但那胸膛,已不再起伏。 这位以重病之躯,布下惊天棋局,借两个儿子之手,一举铲除了尾大不掉的太子势力与世家威胁的帝王,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展现了他最后的威严与算计后,终于……龙驭上宾。 而跪在下面的三皇子周泰,在极致的恐惧、茫然与那一声“你不错”带来的微妙希望中,迎来了这血腥的胜利,和一个他或许从未真正准备好承担的天下。 当京城经历着天翻地覆、血流成河的权力更迭时,肖尘正百无聊赖地骑行在返回南疆的路上。 他路过一个有些熟悉的山坡,这里草木枯黄,已是一片冬日景象。 是了,就是这儿。 肖尘勒住红抚,四下张望了一番。 上次在这儿,碰到了那头成了精似的黑熊,这是唯一从他手底下溜走的对手! 这事儿他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有些耿耿于怀。 (也不知道那黑厮跑哪儿去了,这皮毛油光水滑的,冬天做个垫子正好。) 他转念一想,现在已是深冬,按照熊的习性,那家伙八成是躲在哪个暖和的山洞里呼呼大睡,怕是碰不上了,只得悻悻作罢。 有了上次抄近路迷途的教训,肖尘这次是再也不敢随意更改路线了,老老实实地沿着来时记忆中的官道行走。一路上他也不急着赶路,信马由缰,颇为悠闲。 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以前孤身一人,只觉得天地广阔,心无所依。可成了家,有了婉清、明月她们,心里踏实了,偶尔独自上路,反而会品味这份独行的浪荡不羁,别有一番滋味。 他暗自失笑,这生活安定了,饱暖了,就容易冒出些不靠谱的念头。 记得前方不远应该有个村落,不过……好像跟那村子里的人有点“小过节”,算了,还是别去“打招呼”了。 得罪过他的人,坟头草应该也挺高了。留下的都是无辜的。 于是,他便这么溜溜哒哒,不紧不慢地朝着南疆的方向行去。 …… 京城,皇宫。 周泰就这么近乎“戏剧性”地登上了九五至尊的宝座。 多年的苦心经营、暗中谋划,最终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成功” 一次突袭,不,甚至连突袭都算不上,他感觉自己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那只隐藏在病榻之后的手,操纵着演完了整场大戏。 直到帷幕落下,他才惊觉,自己所谓的“胜利”,不过是别人算计中的一环。 他一直以来都将那个位置视为终极目标,可当他真正坐上去,触摸到那冰冷的龙椅扶手时,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恐惧。 当一个皇帝……原来是要这么难的吗?要算计至此,冷酷至此? 第 230章 莫须有 …… “太后,陛下朝这边来了。”宫女紫鸢低声通传时,庄幼鱼正对着一面铜镜,慢条斯理地将一支新得的、造型别致的玉簪别在发间。 她早已料到了这一天。新皇登基,根基未稳,她这个顶着“妖后”名头、又无实际倚仗的前朝皇后,自然是该“识趣”地消失的时候了。 只是她没想到,老皇帝最后的手笔如此酷烈,竟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以太子谋逆为引,将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也一并拖入了坟墓,为他的继承人进行了一场血腥的“清扫”。 自己冥思苦想了两三年,才隐约触摸到的朝堂脉络,原来也只是最肤浅的一层。 庄幼鱼心中苦笑。 这深宫之中,果然每个人都心机深沉如海,只有我自己傻的可爱。 她想起某个家伙曾毫不客气地评价,嘴角居然还微微翘起,甚至心情不错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周泰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曾经名义上“权倾朝野”的庄太后,身边只剩一个贴身宫女,她却依旧有闲情逸致在打扮,脸上看不出半分即将大祸临头的惶恐。 周泰依着礼数,微微躬身:“听说太后要见朕?” 庄幼鱼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跟在周泰身后的铁面侍卫海澜,然后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看着庄幼鱼这副似乎认命又似乎浑不在意的模样,周泰在老皇帝那里被打击得七零八落的自信,瞬间找回来不少。 他语气平静:“朕怎会对太后做什么!不过是父皇龙驭上宾,太后哀恸过度,自愿追随先帝于地下。如此,也能全了太后的贞烈名声,青史之上,亦是一段佳话。” 庄幼鱼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神秘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周泰身后的人:“你身边的这些人……都信得过吗?” 周泰眉头微皱:“自然是信得过的。” 庄幼鱼眯起了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有些事儿,听到了,就必须要灭口了。你确定……要让他们都听着?” 周泰心中一凛,难道……父皇还给她留下了什么制衡我的后手?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大部分随从退下,只留下一个最为心腹的内侍在场。 见人少了,庄幼鱼这才翘起嘴角,说道:“我能‘自愿’殉葬,但我的孩子……不能。” 周泰看着这个年纪比他还小几岁的“母后”,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荒谬的表情:“立你为后之时,父皇已然卧床近一年,你……哪来的孩子?” 庄幼鱼露出一个奸计得逞般的表情,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语气带着挑衅:“或许……就是有了呢?再说了,我的孩子,为什么一定要和你们皇家有关系?” “那又是谁……”周泰下意识追问,但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一个极其嚣张、完全不合礼法、却又偏偏让人无法忽视的身影瞬间闯入他的脑海! 庄幼鱼看着他那变幻不定的脸色,悠悠道:“我之前的行踪举止,想必你查得清清楚楚。也许……就那么巧,就有了呢?你不妨猜一猜,是谁。” 周泰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庄幼鱼,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这究竟是垂死挣扎的谎言,还是确有其事。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朕倒是要恭喜太后了。不过,你这身份多有不便。不如……就弃了吧。朕自会安排人,替你……” 他话未说完,庄幼鱼第一反应竟是猛地将身边的宫女紫鸢拉进自己怀里,斩钉截铁地说:“紫鸢不行!她自小伴我长大,与我亲如姐妹!她必须跟我走!” 周泰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耐:“你想金蝉脱壳,总得付出些代价。一个宫女而已……” “我就是不想付这个代价!”庄幼鱼索性耍起了无赖,扬起下巴,“你若逼我,我也没办法!但女人可是很记仇的,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 周泰看着眼前这个透出几分急智和狠劲的女人,只觉得一阵头疼。 继位以来,桩桩件件的事情本就千头万绪,老皇帝临终前还搞出那么一场大清洗,弄得京城人心惶惶。如今连庄幼鱼这个他印象里没什么心眼的,也能给他整出这么一出来添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权衡利弊,终于做出了决定,沉声道:“罢了!今夜子时,朕会着可靠之人,护送你们主仆二人出京。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庄太后,你好自为之!” 说着,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或许是他登基前最后残留的真情流露:“说起来,我们儿时在祖母宫中,也曾一同玩耍,算是熟识。祖母那时……最是疼你。此一去,山高水长,望你……一路珍重。” 庄幼鱼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呆了呆,也收敛了那副耍赖的模样,轻声道:“你……也保重。” …… 周泰走出庄幼鱼的居所,戴着铁面具的海澜立刻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陛下……太后她……对您说了什么?” 周泰瞟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也没什么。不过是些妇人之见。朕已决定,今晚子时,会派人悄悄送她出宫,远离这是非之地。” 海澜闻言,面具下的眼睛瞬间亮起,大喜过望,连忙抱拳躬身,声音都带着激动:“谢陛下隆恩!末将……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下去准备吧。”周泰挥了挥手。 “是!”海澜欢天喜地,几乎是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 看着海澜消失的背影,周泰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转头问身边的心腹内侍:“这条狗……一直这么不知尊卑,自以为是吗?” 内侍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海澜侍卫……许是在侍卫之中待得久了,又自恃武艺,有些忘了自己的本分,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物罢了。” “哦?听说……他是侍卫中的第一高手?”周泰语气莫测。 内侍躬身道:“宫中传言罢了,不过是没人愿意与他争这个虚名而已。” 周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语气轻描淡写,却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既然是这样……那他就没必要留到晚上了。” 第231 章 再入牛头山 时值初冬,南方的山林依旧带着些许绿意,只是这绿意染上了深沉的墨色,不似春夏那般鲜亮跳脱。 肖尘骑着红抚,一路慢悠悠地往南行。上一次走这条路,是随心所欲,信马由缰,只要大方向不错,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次心里揣了个明确的目的地,反倒觉得这路有些难走了。 问题就出在他的记忆上,他那点关于路径的记忆实在经不起推敲,每每遇到岔路口,总要勒住马缰,拧着眉头琢磨半天。 “左边?看着有点眼熟……右边?好像也走过……”肖尘嘀咕着,最后往往是不耐烦地折根树枝,往天上一抛,“得,听天由命吧。” 就这么靠着几分运气和树枝的指引,在某天上午,一座熟悉的山峰终于跳入了他的眼帘。 那山峦起伏,线条算得上敦实,可横看竖看,怎么看也瞧不出半点牛头的模样。肖尘挠了挠下巴,心里直犯嘀咕:“牛头山这名字到底是谁起的?眼神怕不是有点毛病。” 看见这山,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背着几乎与他等高大刀的豆芽菜身影。要说这一路行来,有谁让他觉得有趣又难忘,这牛头山里,至少就占了两个。 一个,是那个高尚得不像话的山匪头子;另一个,就是他那个又倔强又让人心疼的女儿。 肖尘嘴角弯了弯,“既然路过,就去看看吧。好歹,我还兼着他们大寨主的名头呢!” 他催动红抚,翻过一道山梁,下方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便是牛头寨的所在。 远远望去,比起当初的简陋,如今确实有了不少人烟气象。几十间木屋、土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屋顶上冒着缕缕炊烟,隐隐还能看到开垦出的田地阡陌。肖尘点了点头,看来那个姚县令,不仅有几分良心,还挺会看眼色行事,没亏待了他“罩着”的这片地方。 他骑着马继续往山坳里走,刚靠近村寨边缘,就听见一连串孩子清脆又杂乱的呼喝声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 “这边这边!” “堵住它!别让它跑了!” “星莹姐!从那边赶!” 声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一只棕底带花斑纹的小野猪,瞪着惊慌的小眼睛,猛地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没头没脑地直冲向肖尘和红抚。 红抚打了个响鼻,前蹄微微一抬,看似随意地向前一蹬,那蹄子精准地踹在冲过来的野猪脑门儿上。 那小野猪连哼都没哼利索,就像个被踢飞的皮球,滴溜溜翻滚了好几圈,最后四脚朝天地瘫在地上,不动了,只露出柔软的肚皮微微起伏。 几乎是同时,灌木丛后面“呼啦啦”窜出七八个半大孩子,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 为首的是个女孩儿,手里拖着一根比她个子还高出一大截的粗大木棍,棍子一头还沾着泥。 肖尘一看就乐了,从马背上跳下来,冲着那女孩儿喊道:“小牛!好久不见了,你还是这么皮!” 那女孩儿正是牛星莹。她看见肖尘,黑亮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明显的喜色,随即小嘴就撅了起来,纠正道:“人家叫牛星莹!” 她跑到红抚跟前,仰着头往肖尘身后张望,“你媳妇儿呢?沈姐姐怎么没一起来?” 她没看到马车的影子,眼睛转了转,带着点促狭的语气问道:“你不会是惹她们生气,被赶出来了吧?!” “瞎说什么呢?”肖尘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那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旁边几个孩子已经嘻嘻哈哈地用那根长木棍,穿过野猪的四肢,吭哧吭哧地把它抬了起来,看样子是准备抬回村里去。“我是回来看看我的山寨,别忘了,我可是你们大当家。” 牛星莹听了,却瞟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小声说:“那个……咱们这儿,不叫牛头寨了。姚县令给咱们入了籍,现在叫牛头村,不是土匪了。” “什么?!”肖尘眼睛一瞪,做出夸张的、痛心疾首的表情,“我不在,你们居然被招安了?还有没有天理了?!”他感觉自己的“山贼王”梦想,还没开始就被人釜底抽薪了。 “你爹呢?他区区一个二寨主,就敢做这个主?”肖尘觉得有必要给这些“手下”上上课了,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土匪,怎么能轻易被招安呢?招安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我爹在地里干活呢。”牛星莹撇了撇嘴,“城里的财主送了他一头牛,他一天到晚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搂着牛睡觉。” 她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小脸上带着鬼鬼祟祟,“正好你来了,帮我想个主意。现在日子好过些了,他就知道闷头干活,村子里婶子们劝了他好几次,让他找个能过日子的,他就是不听。” “我记得,之前不是有个姑娘,上赶着要给他生孩子的吗?”肖尘对那个叫宋婉莹的女孩印象挺深,长得清秀,胆子也不小。懂感恩,有气节。 “你说婉莹姐啊?她不行。”牛星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也没比我大几岁,我爹把她认作干闺女了。现在在村子里教孩子们认字呢。”她晃着脑袋,老气横秋地分析,“我看尹梨婶子就挺好,漂亮,人也温柔,经常给我们做好吃的。就是我爹那块木头,一点都不开窍!” 肖尘对做红娘拉纤这种事兴趣缺缺,但他打定主意要跟牛猛好好“谈谈”。 自己好不容易有个山寨大当家的名头,威风还没耍够,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招安”了。 他跟着牛星莹和一帮抬着野猪的孩子往村里走。 刚进村口,一些正在忙碌的村民就认出了他,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带着质朴而热情的笑容。 “恩公!是恩公来了!” “恩公您快屋里坐!” “恩公吃饭了没?家里刚蒸了薯……” 第232 章 绝不受招安 一声声“恩公”叫得肖尘都有些招架不住,他摆着手,脸上难得地露出些窘迫。他做过不少事,杀过人,破过城,搅动过风云,在战场上纵横。但唯有牛头山这件事,做得最是顺心如意,也收获了最多最纯粹的感激。 在村边一笼整理得十分齐整的田地里,肖尘找到了牛猛。 他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歪倒的豆苗扶正,又用手把根部的土压实。到了南边,即便是冬天,也能种些耐寒的豆类越冬。他们的地不多,每一寸都显得格外金贵,伺候起来也分外用心。 肖尘没下田,就站在田埂上,叉着腰,拿出大当家的派头喊了一嗓子:“二寨主!过来,咱们商量商量山寨未来发展大计!” 牛猛闻声抬起头,看见是肖尘,古铜色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在裤子上用力蹭了蹭,这才迈着沉稳的步子从田里走出来。 “恩人,是您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欣喜,却并不显得卑微。 肖尘一直觉得,牛猛是这个世界上他遇到的最奇怪的人之一。 明明应该没读过什么书,但那份气度却无可挑剔,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无论是之前的县令还是宋捕头,肯定都跟他透过底,但他对待自己,依旧是高兴、热情,却绝无讨好之意。 就像他从不认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有多么了不起一样,他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肖尘的“不凡”。 肖尘招呼他在田埂上坐下,开门见山就问:“听说县令给你们入了籍,从良了?我说老牛,你怎么能办这种糊涂事儿呢?” 牛猛被他问得一愣,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有……有什么不对吗?入了籍,就是正经的良民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怕哪天官府来围剿。这不好吗?” “有我在,你怕什么围剿?”肖尘一拍大腿,“哪个州府不开眼,敢来围剿我名下的山寨?你也不动脑子想想!你们这儿这么穷,就这么几亩薄田,养活自己都够呛,你拿什么去交税?” “交税?”牛猛显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之前光顾着高兴能“转正”,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一层。他皱紧了眉头,“当……当百姓,是要交税的……” “废话!”肖尘一副“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他不能说自己舍不得大寨主的名头,只能循循善诱。“你既然是一个村子了,怎么能不交税?那还有没有天理了?县令看在我的面子上,可能暂时给你们免了,可过两年他调走了,换个新县令来呢?你拿什么交?到时候交不上,是不是又得被逼得上山当土匪?这不折腾!?” 牛猛被他说得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搓着粗糙的手指,迟疑地问:“那……那要是不入籍,就不用交税了?” “那当然!”肖尘理直气壮地说,“土匪还交什么税?有没有天理了!我们不去抢……就已经是够他们高兴了!” “可……可我们现在已经是村了……”牛猛看着远处那些安宁的屋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好办!”肖尘大手一挥,“你去跟那狗官说,就说是大当家的有令!牛头山的英雄好汉,骨头硬,脊梁直,不接受招安!让他有本事来打。” 牛猛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替姚县令说了句话:“姚县令……其实人还是不错的。” “原则问题!”肖尘一本正经地教育他,“记住了,我们是土匪!土匪对朝廷的官,一律统称‘狗官’!这是原则,不能变!” 牛猛看着肖尘那半真半假、不容置疑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 他实在分不清这位哪句话是认真的,哪句又是在开玩笑。 不过,他心里清楚,只要有肖尘这个名字挂在牛头山,确实就没人敢来这里找麻烦,是寨是村,似乎也没那么要紧。 “好吧。”牛猛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还叫牛头寨。” 肖尘这才满意地笑了,拍了拍牛猛结实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走,带我去看看你们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 牛猛站起身,领着肖尘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王员外送了头牛,力气大,性子也温顺……咱们也有牛翻地了。”说起牛,他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脸上洋溢着一种朴实的满足感。 肖尘跟在他身旁,听着他絮叨着村里的琐事,看着眼前这片逐渐有了生气的山坳,心里那份因为“被招安”而产生的不爽也淡去了不少。 或许,让这些人能安心种地、过日子,比守着个“土匪”的虚名,更重要那么一点点。 当然,这名头,他还是得要的。 牛猛又蹲回地里,手指轻柔地拨弄着那几株豆苗,仿佛在照料什么稀世珍宝。 他完全没把站在田埂上的肖尘当外人,更没在意什么侯爷、大当家的身份,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最敬业的老农,心思全在他的庄稼上。 肖尘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恰恰是他欣赏牛猛的地方——纯粹,踏实,永远不用担心他会顶着自己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 衣角又被轻轻拽动,牛星莹在他身后急得直跺脚,小声道:“你都跟他说了点什么呀?最重要的怎么没说?劝他娶亲啊!尹梨婶子还在家等着信儿呢!” 肖尘想起第一次在牢房里见到牛猛时,他被宋婉莹逼到墙角,那手足无措的窘迫样子,不由得撇了撇嘴。 “就你爹那个怂样子,我劝他就能成吗?” 他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不过你放心,这种一根筋的老实人,最好解决了。光劝没用,得用计。走,我们先去找尹梨,总得先问问人家女方的意思,不能咱们在这儿胡乱就定了。” 牛星莹眼睛一亮,觉得有理,用力点头道:“她一定是乐意的!我带你去找她!” 第233 章 妙计至简 尹梨没有回原来的家,那个能卖她一次就能卖她第二次的地方,她是不想再回去了。 她在牛头村靠近山脚的位置,一座结实的小木屋,安顿了下来。 牛星莹带着肖尘找过来时,尹梨正坐在屋前的矮凳上,就着冬日下午暖洋洋的光线,缝补着一件旧衣裳。 她身上穿着和其他村妇无异的粗布衣裙,但那张秀丽的脸庞和娴静的气质,依旧难掩。 见到肖尘,尹梨明显呆了一下,随即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盈盈下拜。 她与村里那些目不识丁的村民不同,到底是有些见识和底蕴的,清楚肖尘这个“逍遥侯”身份所代表的分量。 “侯爷,您回来看我们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敬意。 肖尘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客套寒暄,直接道明了来意:“嗯。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尹梨微微垂首:“侯爷尽管吩咐。” 肖尘看着她,开门见山:“听星莹这丫头说,你对牛猛颇有好感。不知……是不是真的?” 尹梨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牛大哥……是个好人。他救了我,收留我,村里人都受他恩惠……只是,我只是个寡居之人,命不好,怕是……配不上他。”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肖尘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你就说,你心里喜不喜欢他这个人?若你喜欢,以我的身份出面给你们做媒,也不算辱没了你们。你只管说实话。” 尹梨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肖尘一眼,最终还是低声道:“全……全凭侯爷做主。” 肖尘皱了皱眉,语气严肃了几分:“胡说什么?我来这里,是想成人之美,不是来乱点鸳鸯谱的。你若心里不喜欢他,此事就此作罢,绝不强求。但你若心里是喜欢的,就得自己说出来!自己的事儿,总归要自己争取的,旁人做不了你的主。” 尹梨咬了咬嘴唇,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是……是喜欢的。很喜欢。从他将我救下,带回山寨,看他受我牵连,却从不叫苦抱怨的时候……就……只是,牛大哥他……他似乎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我……” 肖尘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底,他再次摆手,截住了尹梨后面的话。“莫管他!那人就是个实心儿的木头疙瘩,迟钝得很!你不逼他一逼,他能自己打一辈子光棍儿!” “那你有什么办法?”牛星莹大眼睛眨了眨,带着她这个年纪特有的好奇与急切。 肖尘嘴角勾起一个堪称“阴险”的弧度,压低声音,像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君子欺之以方。对付你爹这种死心眼的老实人,光劝是没用的,他顽固得很。我们得换个法子——讹他!” “这…不太好吧。”尹梨在一旁听着,感觉自己的定位怪怪的,脸颊微烫。 她明明是当事人,怎么好像……成了同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有什么具体计划?”牛星莹却瞬间兴奋起来,小脑袋里已经开始脑补各种精密绝伦、环环相扣的计策。 “计划?好主意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一招。成败一次决定。”肖尘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开始教导他自己的“兵法”,“步骤越多,露马脚的可能性就越大,容易节外生枝。” “那到底怎么办?你倒是快说啊!”牛星莹被吊足了胃口,抓着他的胳膊摇晃。 肖尘凑近两个人,用一种宣布重大机密的语气说道:“我们用迷药,把尹梨迷晕,然后悄悄扔进他的房间。等他晚上回房,门一关,嘿嘿……生米煮成熟饭,他想不认账都不行!” “啊?”牛星莹愣了一下,随即提出技术性质疑,“那……那他要是发现了,悄悄把人送出来怎么办?” “笨!”肖尘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不会多叫几个人提前躲在他房门口盯着?只要他推开门,有要把人送出来的迹象,你就立刻弄出动静,看他怎么解释!” 尹梨终于彻底明白哪里不对劲了。自己作为计划中的核心“道具”,居然全程参与了如何“陷害”自己的谋划。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兴致勃勃的两人,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执行起来也容易。但却卡在了第一步——他们没有迷药。 在牛星莹投来“你真的很不靠谱”的眼神注视下,肖尘搓了搓手,略显尴尬地看向尹梨,商量道:“尹梨,你看,村子里条件艰苦,咱们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到真正的迷药……要不,你就……你就当眼前这碗是迷药,行不行?”他说着,指了指尹梨所坐石墩旁边放着的那碗清水。 尹梨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一眼那碗清澈见底的水,又抬眼看了看肖尘,再看看一脸期待望着她的牛星莹。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端起了那只粗陶碗,仰头,“咕咚咕咚”地将一碗清水一饮而尽。 然后,她用手扶住额头,秀眉微蹙,做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头晕目眩的动作,身子一软,便柔柔地、斜斜地向着旁边倒了下去,甚至还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牛星莹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圆形。“这……这样也行?” 肖尘推了她一把:“发什么呆?计划开始了!快,把人扛走啊!” 牛星莹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瘦小的身板:“你怎么不扛?我还是个小孩子啊!我哪扛得动?” 肖尘一脸正气,摊开手:“胡说!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能扛?万一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我的名声还要不要?” “那……那我也扛不动啊!”牛星莹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小脸皱成一团。她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走到“昏迷不醒”的尹梨身旁,蹲下身,小声商量道:“那个……婶子啊……咱们……咱们能不能先坚持一下,走到我爹屋里再晕?” …… 第234 章 归家 傍晚时分,肖尘和几个被悄悄拉来“帮忙”的村妇躲在暗处,亲眼盯着牛猛被他女儿以各种借口骗回房间,并且确认他进屋后,房门被机灵的小星莹从外面迅速挂上了一个小木楔子,这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鸡飞狗跳,肖尘就不打算亲眼见证了。 他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牛猛此刻定然是窘迫、慌乱,而牛星莹那丫头肯定要在外面大呼小叫,把“看热闹”的村民引来。 至于小星莹事后会不会因为她这“坑爹”行为挨上两下揍,肖尘觉得很有可能,但这正好也算是他给那孩子上的生动一课——做事,尤其是做“坏事”,得想好后果。 趁着村民的注意力都被牛猛屋那边的动静吸引过去,肖尘走到村口,翻身骑上安静等待的红抚,轻轻一夹马腹,踏上了出村的小路。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笼罩在暮色与炊烟中的安宁山村,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他心情愉悦地想:嗯,又做了一件好事。 …… 永和城。 在沈明月雷厉风行的运作下,一切都已走上了正轨。她组建的商队规模日益扩大,挂着独特标识的马车已经开始频繁往返于周边各个州府,将南疆的物产运出去,将各地的必需品和消息带回来。 那些他们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女子,在经历了最初的惶恐与绝望后,也终于开始一点点走出往事的阴影。 有些人选择了留下,加入了沈明月的商队,用忙碌的工作填补内心的空洞,寻找新的价值;有些人则选择了离开,拿着分到的盘缠,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试图彻底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开始全新的人生。 而沈婉清并没有被她帮助的那些女人的负面影响过多地牵绊。 她常常会不自觉地走神,心思被浓浓的思念占据了大半。 无论是在庭院中散步,还是忙忙碌碌,她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飘向城门的方向,仿佛在期待着下一刻,那一匹神骏的红马,能载着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踏着尘土,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这一天,沈婉清从外面回来,脚步刚踏进府门前的石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习惯性地投向那条笔直通往城门的大路。 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金红,光晕模糊了远处的景物。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日夜萦绕在心头的熟悉身影,正策马而来。她怔怔地停下脚步,心头一阵酸涩的悸动。 “小姐,你又发呆了。”跟在身后的月儿小声抱怨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下一秒,月儿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沈婉清的手臂,用力摇晃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公子!是公子!小姐,是公子回来了!” 不是幻觉! 只见肖尘正大步流星地朝府门走来,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爽朗而温暖的笑容。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等待他的家。许是路上在哪片草稞子里歇过脚,他浓密的黑发间,竟滑稽地挂着一片枯黄的草叶,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摇晃。 沈婉清的心在胸腔里重重一跳,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鼻尖一酸,嘤咛一声,提着裙摆快步冲下台阶,直直地扑进那个为她张开的、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她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用力嗅了嗅那混合着阳光、尘土和淡淡汗味的、独属于他的、让人无比安心的气息,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 好一会儿,她才微微抬起头,伸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帮他拈下了那片顽皮的草叶,动作轻柔,带着无尽的眷恋。 月儿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明月姐姐不在附近,这才欢喜地“哎呀”一声,也挤进肖尘的怀中,小脑袋在他胸前依赖地蹭了蹭,像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猫。 红抚极具人性化地打了个响鼻,琥珀色的马眼似乎翻了翻,完全无视了在府门口抱成一团的三人。 它自顾自地、熟门熟路地迈着优雅的步子跨过院门,径直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好些天没吃到上好的精粮豆饼了,它可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 晚上,温暖明亮的饭厅里,一家人终于围坐在了久违的餐桌旁。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气氛温馨而融洽。诉不尽的思念化作了席间不断的低语和时不时交汇的、带着笑意的目光。 肖尘给她们讲京城里的见闻,说到自己如何“掀了桌子”之后潇洒离去,语气轻松,仿佛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两女则依偎在他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永和城这段时间的改变,琐碎而真实。 “这么说,咱们的商队真的挣钱了?”肖尘夹了一筷子菜,饶有兴致地问。 他本人对金钱并无太多贪恋,但看到沈明月说起这些时,那双漂亮眼眸里闪烁着的、充满成就感的熠熠光彩,就忍不住想夸夸她。 沈明月闻言,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神色。 以前经营清月楼时,她觉得那已是日进斗金的生意,可真正着手打理这覆盖数州的商队,看过那庞大的月度流水后,她才真切地意识到,真正涉及民生的贸易,其利润是何等惊人。 “南疆的山货、药材、手工织物运出去,价钱至少能翻上几倍。那些北地急需的南货更是紧俏。照这个势头下去,不过几年,我们积累的财富,怕是就能媲美一个经营百年的世家了。” “世家?”肖尘嗤笑一声,混不在意地摆摆手,“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媲美的?咱们之前不是抄家抄了好多个吗?也没见得多经得起风浪。” 这时,沈婉清轻轻放下筷子,柔美的脸上浮现一丝忧虑,轻声说道:“相公,你立碑严禁此城人口贩卖,这自然是天大的善举。可……现实也有些难处。有些穷苦人家,生了女孩儿,实在是养不起……近来,城中已发现好几起悄悄将女婴丢弃在街角巷尾的事情了。幸好李知府增派了人手巡逻,及时发现,才没让那些可怜的孩子冻死饿死。” 第235 章 对海的向往 “生下男孩他们难道就养得起了?!”肖尘骂了一句,眉头皱起,他沉吟片刻,对沈婉清道,“明天我去跟李卫渭说,之前抄没的那些宅邸,挑两座位置合适、院落宽敞的,不用太大,改建一下,专门用来收容这些被遗弃的孩子,或者谁家实在养不起,自愿送来的也收。就叫……‘清月堂’吧。我们出钱粮,雇些可靠的妇人来照料。” 沈明月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肖尘。 自己的夫君自己了解,他行事随心所欲,快意恩仇,虽有不忍之心,却绝非那种立志要心怀天下、悲天悯人的圣人。 怎么突然发这么大善心,要接手这么一个明显是只进不出的“烂摊子”?难道是因为自己刚才说商队赚了钱,他才如此“大手大脚”? 她忍不住有些心疼,小声提醒道:“夫君,这……这恐怕是个无底洞啊。收养孩子容易,可要将她们抚养长大,衣食、医药、照料,所费绝非小数目。” 肖尘见状,伸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身边这位“小财迷”光洁的脑门,失笑道:“傻明月,你这账算得不对。天下做什么生意都有可能亏钱,唯独‘人’,是绝对不会亏本的!” 他放下筷子,认真给她们分析起来:“你想想,那些世家大族,培养一个嫡系子弟,要请名儒开蒙,要聘高手教习文武,耗费无数金银心血,他们可曾觉得亏了?我们不过是把同样的钱,换个方式花。我们请先生,一个先生可以同时教几十个、上百个孩子识字、算数。我们请工匠,可以教她们谋生的手艺。这其中,只要有一两个孩子天赋出众,将来那便是大赚特赚。即便资质寻常,只要她们能识字、会算数、懂一门手艺,长大了难道还会吃白饭吗?她们会成为织工、绣娘、账房,甚至是我们商队里的管事。这可比把金银堆在仓库里生霉强多了。” 沈明月眨了眨眼,似乎有些被说服,但仍有顾虑,怯怯地补充了一句:“可……可那大多都是女孩子啊……” “女孩子又怎么样?”肖尘眉毛一挑,“一样可以读书识字,一样可以学习术数技艺!我说行那便行!将来,这座永和城里,出现女掌柜、女捕头,甚至女知府,又有什么稀奇?谁敢来指手画脚?是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大儒?打断他们的腿!” 沈婉清则更关心具体的教养方式,她柔声问道:“只是,一个先生要教那么多孩子,能照顾得过来吗?只怕孩子们也学不精细。” “当然不是只有一个先生。”肖尘解释道,“我们可以多请几位。有人专教识字,有人专教实用术数,有人教女子刺绣缝纫,有人教竹编、木工之类的匠活。根据她们的兴趣和天赋因材施教。就算没什么特别的天赋,多认识几个字,多学一点道理,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对她们将来也是有益无害的。” 沈明月想了想,还是觉得见效太慢:“可是……夫君,这要等到她们长大成才,可得等上好多年呢。” “那就等呗。”肖尘洒脱地一笑,目光悠远,“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时间也一样会过去。既然如此,为何不把这些暂时用不到的钱财,花在或许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地方?总好过让它们在库房里积灰。你看那些被我们抄家的世家,哪个不是藏了满屋的金银珠宝?最后又如何?还不是便宜了我们。钱这东西,只有花出去,才能真正体现它的价值。”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目光扫过沈婉清和沈明月:“不过,这些具体的事务,你们知道有这么回事,把握个大方向就行,自然会有人去操办。明月,你尤其要抓紧物色和培养几个能独当一面、忠心可靠的掌柜,可不能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 他伸出手,分别握住两女的手,眼中带着憧憬,“你们可是要陪我看尽这天下大好河山的,岂能被这些俗务长久束缚?等过了这个年,天气暖和一些,我们先去南蛮的村落看看,那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山野风光着实漂亮。然后我们再一路向东,带你们去看看真正的大海!你们还没见过海吧?” “海?”沈婉清作为从小生长在北方的姑娘,听到这个词,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梦幻般的向往。对她而言,那是一片只在诗词和传说中出现的、广阔无垠的蓝色梦境。 “公子啊,”月儿也兴奋地扒着桌沿,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她现在也习惯了一起上桌吃饭,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海里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鱼?比我们河里所有的鱼加起来还多?” 肖尘被她逗乐了,哈哈一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何止是很多很多的鱼!海里还有很大很大的鱼,大到一口能把我们的月儿都吞下去!” “哇——!”月儿不仅不怕还发出一声惊叹,眼睛瞪得溜圆,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描绘那波澜壮阔又带着点可怕的海上景象了。 夜色渐深,府内一片宁静。肖尘沐浴过后,推开了沈婉清卧房的门。 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柔和,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色。 沈婉清正垂首坐在床沿,似乎正在出神,听到门响,她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却没有立刻抬头。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优美的颈项线条,而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耳根,此刻却染上了明显的、动人的绯红,像初春的桃花瓣。 肖尘反手轻轻合上门,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温柔的笑意,放轻脚步走到她面前。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声音带着一点蛊惑:“想我了吗?” 第236 章 满堂春色 那带着他体温和熟悉气息的气流,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和难以言喻的痒意。 沈婉清身子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了,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却又无处可逃。 她用几乎如同猫咪呼噜般细微、带着羞怯颤音的声音低低回应道:“想的……很想很想。” 这细弱却饱含情意的回答,像一根轻柔的弦,拨动了肖尘的心。 他低笑一声,伸出双臂,温柔地拥住了她,目光落在她因微微挣扎而敞开了些许的领口,那里露出一段精致如玉的锁骨,在跳跃的灯火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仿佛一件绝美的艺术品。 她刚刚沐浴过,身上散发着皂荚清爽干净的淡香,混合着她本身特有的、令人安心的体息,氤氲成一团带着微微水汽的、诱人的雾霭,将他笼罩。 肖尘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低下头,吻印在那片迷人的锁骨之上。 沈婉清只觉得被他亲吻的地方仿佛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蔓延至全身,让她全身都酥麻发烫,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怀抱里。 但她还是勉力维持着一丝清明,伸出一只微微发颤的手,轻轻地、象征性地抵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她想起月儿的话,声音带着被浸润的软糯,提醒道:“你去看过明月了吗?”这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羞涩的转移话题。 肖尘感受到她徒劳的推拒,低笑着,双手忽然变换了姿势,一手抄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轻松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呀!”沈婉清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而娇柔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依附在他怀中。 她以为接下来会被放在身后柔软的床铺上,心跳如擂鼓,既期待又羞怯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陷落并未到来。肖尘抱着她,脚步沉稳地,竟是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去。 沈婉清惊讶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这……这是要去哪儿?” “去看明月啊。”肖尘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是你说的吗?她也想我想得紧。” 沈婉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羞得无地自容,秀拳如同雨点般,却又没什么力道地轻捶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嗔怪和慌乱:“我是让你……让你单独去!谁让你……这样抱着我一起……” 可抗议无效,肖尘已经抱着她走到了门边。 一出房门,夜间的微凉空气拂面而来,沈婉清更是慌张得像只受惊的小鹌鹑,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带着哭腔哀求:“你轻些声……快些走……这要是被人看见了……我……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肖尘低头看着怀里恨不得缩成一团的人儿,只觉得可爱至极,胸腔震动,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脚下却从善如流地加快了步伐,朝着沈明月的房间走去。 与此同时,另一间布置更为简洁利落,却同样温馨的卧房内,沈明月正辗转反侧。 道理她都懂! 婉清是先进门的,性子又那般柔婉可人,她与肖尘的感情深厚,自己绝不会,也不该去嫉妒。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她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想象着他们此刻的温存。越想,越搅得她心绪不宁,毫无睡意。 就在她又一次烦躁地翻了个身,准备入睡时,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卧室的门竟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朦胧的夜色与廊下透进的微光中,肖尘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而他怀里,正紧紧抱着一个将脸深埋在他胸前、羞得不敢见人的——正是沈婉清! 沈明月瞬间呆住,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如同破土的新芽,悄悄从心底钻了出来,瞬间冲散了之前的郁闷和孤单。 但她嘴上却不肯轻易服软,强装镇定,甚至带着点揶揄的语气“婉清,你就……你就这么惯着他?由着他这般胡闹?” 沈婉清闷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羞窘传来:“我……我听不见……” 美人帐下,温柔乡里,确是缠人得紧。 次日天光大亮,肖尘醒了之后,却一点儿起身的想法都没有。 沈婉清和沈明月呼吸均匀绵长,脸颊上还带着昨夜未褪尽的红晕,显然是累极了。 直到屋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月儿清脆又带着点不满的嗓音在沈婉清屋门口响起:“小姐?小姐你起来了吗?门怎么开着呀?”小丫头显然是在沈婉清房前扑了个空,想都没想,就蹬蹬蹬跑到沈明月屋外,一边敲门一边喊:“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啦!公子一回来,你们就学会赖床了!李知府已经在前面花厅等了好一会儿了!” 月儿对于男女之事懵懵懂懂,不像别家的丫鬟那般早熟。 她只是隐约觉得,自从公子回来,和小姐晚上呆在一起不干“好事”,早上总是起不来。 屋内的两女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也顾不上害羞了,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开始梳洗打扮,间或还传来低低的、带着嗔怪的互相埋怨声。 肖尘倒是从容许多,他利落地翻身下床,随意套上外袍,用冷水擦了把脸,便神清气爽地往前堂走去,将一室慌乱留在了身后。 前堂花厅里,李渭正端着茶杯,眉头紧锁,坐立不安。 这两个月代理知府事务,可谓让他焦头烂额。他怀着一腔热血,想将永和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负肖尘所托,可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自己从前在书斋里学到的那些经义文章、治国方略,与现实遇到的种种困难相比,实在是苍白无力。 小到衙役调度、邻里纠纷,大到商贸协调、流民安置,每一件都牵扯极多,让他深感力不从心。 第237 章 改变 见到肖尘进来,李渭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困惑。 他也没过多寒暄,直接将这段时间积压的难题、遇到的瓶颈,以及自己能力不足的挫败感,一股脑地都讲了出来,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执拗。 肖尘乐呵呵地听着,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末了,却是一推六二五,开始推卸责任:“哎,我说李渭啊,现在坐在知府位子上的是你,可不是我。这些鸡毛蒜皮、头疼脑热的事儿,自然都是你该操心的嘛!总不能什么都指望我吧?” 李渭被他这无赖话噎得一怔,刚想说什么,却见肖尘脸色一正,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你觉得难,觉得无从下手。可你记住,人这一生,做事就像摸着石头过河,没有现成的路给你走。你不能老想着一步到位,事事都做到尽善尽美,那是不可能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渭,“做人,做事,就得一点一点去试!错了就改,不行就换条路。你已经比别人拥有好太多的环境了——没有盘根错节的本地世家牵扯你的手脚,我还能给你提供足够的钱粮支持。你还怕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把那些钱花出去!别捂着!拿去修路,路通了,商贾自然云集;拿去盖结实保暖的房子,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拿去兴修水利,让田地不怕旱涝。你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做看得见摸得着的好事,他们岂会不说你的好?这民心,不就来了?” 李渭闻言,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迟疑道:“侯爷,这……按律,抄没世家所得,皆属赃款,是要登记造册,上报朝廷,充入国库的。我们若是擅自挪用,只怕……于法不合,会授人以柄啊。” “充国库?”肖尘眼睛一瞪,一副“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我凭本事抄来的钱,凭什么白白送给国库?那皇帝老儿又没出力!”他大手一挥,语气霸道不容置疑,“听着,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敢来跟你要这笔钱,你就给他二十两银子当路费,打发他滚蛋!多拿一两,你就直接打断他的腿!出了事,就往我头上推,就说是我肖尘打的,看谁敢放个屁!”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李渭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拨的意味:“李渭啊,做官不能光靠自己埋头苦干。你要学会把权力和钱花出去,多找些有真本事的人来帮你。抛开门第之见,别总盯着那些读过几句圣贤书的,你会发现这世上有能耐的人多了去了!有会种地,能让亩产增加的;有会盖屋,能省料又结实的;甚至还有那些会坑人……哦不,是懂得市场博弈、能帮你搞活商贸的。这些都叫人才!把这些人聚拢到你身边,。身边的聪明人多了,自己自然也就变得聪明了,明白吗?” 李渭若有所思,咀嚼着肖尘的话,缓缓点头:“下官……似乎明白一些了。” 肖尘看着他,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记住,你若真想在这永和城,或者说,在你未来的仕途上做出一番不一样的成就,就要把目光放长远些。不要总想着事事都要给你背后的家族带去多少利益,你若是往家族捞取的好处,最终只会害了他们!”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李渭耳边炸响。 他眼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有些慌乱,又有些豁然开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头沉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郑重道:“下官……明白了。” 李渭带着满腹的思量告辞离去。 前脚刚走,沈婉清和沈明月姐妹二人也已梳洗妥当,略施粉黛,恢复了平日里的明丽。 匆匆用了些早饭,姐妹俩便急着要往商会赶——如今她们手头都担着事务,并不能悠闲地陪着肖尘。 肖尘自己刚远行归来,也暂时没了外出郊游的兴致,见她们忙碌,便干脆道:“左右无事,我陪你们一起去,也瞧瞧我这‘凭空’设想出来的商队,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商会设在永和城最繁华的主街上,占据了原先一家大世家的铺面和多进院落,远远望去便觉人气旺盛。 虽是清晨,但一派繁忙景象,一队装载齐整的货车刚刚出发,蹄声嘚嘚,铃声远去。 而商会临街的店铺门口,也已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多是本城的百姓,前来购买油盐酱醋、布匹针线等日常用物。这里的货品价格,比起以往世家把控时,着实便宜了不少,因此深受寻常人家欢迎。 肖尘跟着沈婉清和沈明月,没有在店铺前停留,直接穿过侧门进了后院。 这里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偌大的院子里,划分出清晰的区域:仓储区堆放着来自各处的货物,分拣区里人们手脚麻利地将物品按种类、品质分开,包装区则用统一的草纸、麻绳进行打包,一切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在此间穿梭忙碌的,大多是从前那些世家魔爪下被解救出来的少女,她们穿着统一的素净布衣,虽然额上见汗,但眼神专注,动作利落。 沈婉清依偎在肖尘身侧,柔声感叹道:“还是相公说得对。给她们找些正经活计,让她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闲暇时再教她们识字数算,日子充实起来,忙忙碌碌的,反而更容易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还记得她们刚被救出来那会儿,一个个眼神空洞,脸上是不会有笑的。” 肖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落。看到他与沈明月进来,路过的女子们都会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他行礼,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甜甜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新生般的活力。 这景象,让肖尘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侧过头,对正在审视各处运作情况的沈明月指点道:“明月,管理这般规模的工坊,讲究方法。不要让她们什么都干,囫囵吞枣。要学会精细分工。我们这里首要目的不是让她们学成手艺,而是要效率。可以让负责包装的人,只管包装;分拣的人,就专注于分拣。这样,她们容易上手,也更容易熟练。她们做得轻松,活儿也干得又快又好,还避免了所有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来回跑动,徒耗精力。” 第 238章 行商的雏形 沈明月本就是极聪慧的人,之前只是困于传统作坊的管理模式,此刻经肖尘一点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各司其职!我明白了!还有呢?”她迫不及待地想汲取更多。 肖尘却没有再说下去。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正在扛运货包的魁梧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身影旁边,还跟着一个脸上带着点婴儿肥、模样清秀的姑娘,正踮着脚,用手中帕子小心翼翼地为那汉子擦拭额角的汗水。 肖尘眉头一挑,没好气地走过去。因为那个女孩,终究是没好意思直接上脚踹,只是沉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王勇闻声一个激灵,猛地站直身体,差点把身旁的姑娘带个趔趄。他看清是肖尘,黝黑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憨笑,又带着点被抓包的窘迫:“将军!您回来了!?” 肖尘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问题,转而看向他身旁那脸颊绯红、手足无措的姑娘,语气放缓了些:“这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依依姑娘?” 王勇闻言,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瓮声瓮气地解释:“将军,这是秀儿……那个,依依姑娘她……她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半个月前,就已经拿着盘缠走了。”说着,他还努力挤出一副深情款款、略带思念的表情。 肖尘看着他这拙劣的表演,终于没忍住,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骂道:“臭不要脸的!” 他转头又对那名叫秀儿的姑娘和颜悦色地说:“秀儿姑娘,等会儿我给你找根结实点的棍子,带点倒刺那种。对付这种憨货,该打就得打。” 秀儿姑娘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哪里敢应声。 肖尘这才转回正题,问王勇:“别打岔,问你呢!你不去军营里带着你的兵操练,跑来这里干苦力?还顺带诱拐我们商会里的好姑娘?” 王勇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傻气的憨厚笑容,再次挠了挠头:“兵……兵有在练呢!刑森兄弟带着他们,操练得可狠了!我……我去了也不知道该干啥,那些阵法、号令我也弄不明白,在那儿也是添乱,帮不上忙。想着这儿出货缺力气大的,就过来搭把手,出出汗,心里也踏实点。” 肖尘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骂道:“我不是让你跟着刑森多学学吗?怎么,他藏私不肯教你?” “那倒不是!”王勇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刑森兄弟人仗义,教得可认真了!是……是我自己。他只要一讲那些什么阵法变化、兵法,我……我这脑袋就跟糨糊似的,上下眼皮直打架,站着都能睡着……”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肖尘看着他这副模样,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确实是他疏忽了。王勇这货,半辈子字都不认识几个,让他去理解那些兵法阵图,实在是强人所难。有些本事,是天生就学不来的。 “你啊你!”肖尘指着他,最终也只是恨铁不成钢地说了句,“就这么混着吧!但愿你这运气能一直好下去!”他也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总不能逼着狗熊去上树。狗熊是真能上树。他是真学不会。 懒得再理会这个憨货,肖尘摇摇头,继续往院子深处走去。 里面有一片专门划分出来的区域,不少人正在处理从南蛮村落送来的各种山货、药材、兽皮等特产。 其中夹杂着不少身着南蛮服饰的男女,他们用还带着浓重口音、磕磕绊绊的汉话,耐心地教着身边的人如何辨别药材、如何处理兽皮才能保持柔软、该如何晾晒储存才能不走味发霉。 自从双方息兵,在李渭按照肖尘指示的引导下,确实有不少南蛮人开始进入永和城谋生。 这些人在城里赚到工钱或售卖特产的收益,再带回村落,改善族人的生活。 一种缓慢而有效的融合,正在潜移默化中进行。 目前,吸纳这些南蛮人手最多的,便是沈明月掌管的商会。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交流与合作会逐渐扩散。 沈明月跟在肖尘身边,看着这欣欣向荣的一幕,不无自豪地说:“夫君,现在附近几个州府,都已经开设了我们商会的分号。不过这还只是开始!我的目标,是要把我们的分号开遍整个大雍!让以前那些瞧不起我,害我母亲的,统统后悔!” 肖尘看着她眼中闪烁的雄心壮志,笑着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揉得微乱:“有志气!不过目标可以再大一点,要开遍天下才行。但是,”他话锋一转,提醒道,“你得尽快物色和培养能独当一面的掌柜了。不然,事事亲力亲为,你还怎么兑现承诺,陪着我走遍天下,看尽山河美景呢?” 沈明月被他揉得发型都乱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娇嗔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个子高一点也不能这样!我都梳了妇人发髻了,怎么还当我是小女孩似的揉脑袋!你看,步摇都快被你弄掉了,头发也松了!”她一边抱怨,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发簪和步摇。 肖尘看着她略带狼狈又娇俏的模样,哈哈笑道:“是我的不是。只是一时间还有些转换不过来,没想到当年名动江湖、潇洒不羁的清月公子,如今也有对镜梳妆、珠钗步摇的一天。这消息若是传到江湖上,不知要有多少倾慕于你的女侠芳心碎了一地呢!” 沈明月闻言,双颊飞霞,又是羞恼又是好笑,忍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眼中的笑意却如何也掩藏不住。 第239 章 决战倒霉的商铺之巅 肖尘正觉近日身边冷清,沈明月和沈婉清都为各自的事务忙碌,物色能接手日常管理的得力人手,自然没多少闲暇陪他。 月儿倒是有空,但这小丫头如今更乐意待在商行里,那里有她新结识的一帮小姐妹,还有南蛮村落时不时送来的、毛茸茸的兔子、机灵的小松鼠等玩伴,比跟着“无所事事”的公子有趣多了。 于是,肖尘竟成了几人中唯一游手好闲的那个。 好在李渭不时会过来禀报一些外界消息, 这张俊美无比的面容经常出现在魏进忠的梦魇之中,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突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君无曜浑身的气势陡然收敛住,眉头依旧拧这,可是看向叶凰兮的眸色却没了之前那么冷。 林歌顺利的将其中的两只处理掉,还有一只被连云三人合力斩杀。 林歌有些尴尬,毕竟那两个家仆是林家的家仆,为林家做了不少事情。 完颜亮听完,立刻凑到沙盘前查看形势,早已有参将修改了沙盘上的标识。完颜亮看着沙盘,倒吸一口凉气。 季如风看着撅起屁股卖力挖洞的泡泡,若有所思,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一番商讨后,季如风带着泡泡单独行动了。 夜瞳有些哭笑不得,村民太热情了,让她始料未及,看着那么多淳朴的人儿,她心中也是感动。 “走吧,继续挖,搞不好我们也会挖出来一个”柳城兴奋的说道。 “既然如此的话……我也不好说一些什么了。”伢子回到了座位上,继续闭目眼神了起来。 “人是复杂的生物,会根据环境不同而有所改变,牵挂越深,他们越无法分清曾经与现在。对于他而言,留在这里没有什么不好!”陆离知道哮天犬口中的意思。 可惜,他自己的力量有限,能够帮助到的人也十分有限。即便几千年过去,他依然没有找到最后的解决办法。 这次的声音是从7号包厢里传来的,素伊记得这个包厢是天空之城的人拍到的。 恶鬼话说一半就看见床底下那个男人闭着眼睛的同时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呈剪刀状,准确无误的插中了他的两个眼珠子。 蓝碧玺莹莹生光,映着镜中人儿星眸如水,容光逼人。只是近几年忧思萦怀,眉尖习惯性的似蹙非蹙罢了。 探索队一行人在彼岸岛中待了近一个月时间,期间李宏从战纹龙人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不过都只是切磋,完全没有实战,李宏也不清楚学到的这些东西能够让他的实力上涨多少。 更何况,无论在前进途中还是对战期间,对方热兵器的命中率在【风沙元素】的作用下,会大大降低,而通常意义上来说,一个解谜玩家最大的依仗,往往就是热兵器,当然,如果对方能反应过来用热兵器的话。 爆炸声中,那些骄横的哈烈人连人带马被炸翻在地上,随后张立春当即下令三排齐射。 刘猛或许悲剧,也或许幸运,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到西游世界。而这个世界早已面目全非,跟他记忆中完全不同,他如果想要用记忆中的情节行事,肯定会被坑死。 萧绰主政期间,重用耶律斜轸、耶律休哥及韩德让,在统和四年击退宋朝军队对辽南京析津府的进攻,统和二十二年,萧绰以索要关南地为名与耶律隆绪共同亲征伐宋,同宋朝达成了澶渊之盟。 “这个名子也太棒了,搁游戏里,肯定是狠角色,”亨利闭眼一勾双臂,兴奋地赞道。 第240 章 箭无影 红衣女子不与他硬拼力气,纤腰猛地向后一折,几乎与屋顶平行,险险避过这致命一踢,随即足尖如电飞起,使出一招小巧的“飞燕斩”,并非攻敌,而是巧妙地点在男子踹来的小腿侧面,借着他这一踢的力道,身形如一片红云般向后飘飞,试图再次拉开距离。 但那青衣男子实战经验极为丰富,且性情凶悍无比。 他见女子后退,后脚猛地用力一蹬,竟直接在房顶上踏出一个窟窿,碎石纷飞中,他借着这股狂暴的反冲之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疾速前冲,右手单刀如毒龙出洞,直刺女子心口!这一下变招极快,力道更是凶猛无比。 红衣女子身在半空,无法借力,眼看已是避无可避!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咬了咬牙,右手手腕猛地一抖,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那软剑剑身瞬间崩得笔直,不再追求变化,而是凝聚全身力气,同样直刺青衣男子的胸口!竟是要以命换命,同归于尽的搏命打法!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破空而至!那是一把白色折扇,扇缘闪烁着金属的寒光,此刻正打着急速的旋儿,带着凌厉的恶风,精准无比地削向青衣男子的头顶天灵盖! 扇子来的太过突然,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青衣男子若执意要刺死红衣女子,自己也难免脑袋开花。他终究是惜命,电光火石间硬生生变招,将直刺改为向上斜斩,“铛”的一声脆响,将那把威胁极大的铁扇磕飞出去。 同时,他的左手刀急速回防,横栏在胸前,“铮”地挡住了红衣女子搏命刺来的一剑。 一击受阻,青衣男子毫不恋战,脚下使了个灵巧的旋风步,滴溜溜向后旋转着退开了四五步距离,再次稳稳站定,目光阴沉地望向铁扇飞来的方向。 只见屋顶另一侧的飞檐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彩衣,环佩叮当,在夕阳余晖下显得颇为亮眼。她伸手,轻松接住那被打飞回来的铁扇,“唰”地一声展开,轻摇了几下,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凌厉一击并非出自她手。 青衣男子目光在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和妩媚的面容上扫过,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角,脸上再次浮现那种令人厌恶的淫邪笑容:“嗬!又来一位标致的小娘子!看来哥哥我今晚注定不会寂寞了,正好来个双飞燕!” 肖尘自那把扇子破空而出,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看热闹的人群,闪身到街角一处相对空旷之地。 右手向前虚握,一把造型古朴、透着沧桑煞气的强弓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弓身似乎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战场嘶鸣。 弦响箭到,应声而落! 蜀汉后将军黄忠之魂,箭术通神! 只见肖尘拉弓如满月,弓弦因巨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他冲着屋顶方向,大喊一声:“小贼!看箭!偷袭!” 屋顶上的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吸引。 那青衣男子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下方一个俊朗男子正张弓搭箭对准自己,弓弦满月的气势和对方冰冷的眼神,让他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将双刀交叉架在胸前,护住要害。 只听“嘣”的一声震响!弓弦猛地松开,余音嗡嗡作响,震颤着空气。 然而,让人惊愕的是,并未看到有任何箭矢离弦飞出! 怎么回事?哑箭?青衣男子脑袋一懵,完全无法理解。 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铛啷”一声清脆的铁片撞击瓦片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他愕然低头,只见自己右手那柄精钢打造的短刀,竟齐中断裂,半截刀身掉落下去。 紧接着,胸口才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冰寒刺骨的穿透感! 这箭! 快到了超越他视觉捕捉的极限! 快到了射断他手中兵刃,他却连一丝反震之力都未曾感受到!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缓缓抬头,望向屋顶下那个依旧保持着松弦姿势的男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带着无尽的不甘与茫然,他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屋瓦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支他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见的箭矢,早已贯穿了他的身体,飞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消失不见。 肖尘随手散去手中的古朴强弓,快步跑到那所屋子下面,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个彩衣身影,伸开双臂,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明月,轻轻跳下来,慢一点,我接着你。” 沈明月看着下方张开怀抱的夫君,脸上绽放出混合着安心与幸福的灿烂笑容,如同云开月明。 她足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被微风托起的云彩,衣裙飘飘,缓缓地、精准地落了下来,稳稳地投入肖尘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肖尘紧紧搂了她一下,随即又板起脸,开始数落,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宠溺:“你说你,一个生意人,跳那么高跟人打打杀杀干嘛?万一磕了碰了,划伤了一点,可怎么是好?想打死那个下三滥的货色,告诉老公就行了。你自己动手,别说受伤,就是被那家伙的臭气熏着了,老公我也会心疼得紧。” 那红衣女子也已先一步轻盈地跃了下来,依旧冷着一张俏脸,看着在肖尘怀里撒娇的沈明月,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你何时学会了这般娇柔造作的轻功了?娄——公——子?”她刻意拉长了“娄公子”三个字,意味难明。 沈明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忙从肖尘怀里跳出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髻,有些心虚地看着红衣女子,干笑一声:“呵…呵呵,诸葛姑娘,好…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了。”这位姓诸葛的姑娘,语气不再仅仅是冰冷,而是包含了大量积压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气,一字一顿地道,“你至于……这么躲着我吗?躲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南疆,甚至不惜……嫁作人妇?”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明月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连忙转移话题,为双方介绍:“夫君,这位是我的至…至交好友,诸葛玲玲,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红绫剑’。”她又转向诸葛玲玲,“玲玲,这位是我的夫君,肖寻缘。” 第 241章 沈明月的桃花债 冰山美人却有一个格外娇俏的名字——诸葛玲玲。 肖尘脸上带着礼貌而略显玩味的微笑,看着自家媳妇儿这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才不信这只是普通的“至交好友”,这诸葛玲玲周身散发的怨气,都快凝聚成黑雾了。 他轻轻扯了扯沈明月的衣袖,将她拉近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促狭道:“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这就是你以前行走江湖时,惹下的‘桃花债’?看这架势,人家姑娘是被负心汉伤透心了呀。” 沈明月苦着一张脸,小声飞快地解释:“以前……以前真的是很好的朋友!经常一起喝酒、谈天说地,闯荡江湖。后来有次被仇家追杀,两人不得已挤在一个狭窄的山洞里躲了一夜……再然后,她就……她就逼我娶她!我哪敢答应啊!” 肖尘闻言,没好气地屈指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低声道:“笨!你把人家当姐姐妹妹,喝酒聊天。可你当初是一副翩翩公子、男人打扮!天天摇着个折扇,跟人家姑娘勾肩搭背、同生共死,还挤一个山洞!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想?能不动心吗?” 沈明月这下真是有苦说不出,垮着小脸求助地看着肖尘:“那……那现在怎么办嘛?” 肖尘无奈地摇头,耸了耸肩:“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人家打死灭口吧?你自己惹出来的风流债,自己想办法解决!哼,我这心里还泛酸呢。” 沈明月被他这倒打一耙弄得哭笑不得,轻轻捶了他一下。 这时,诸葛玲玲看着他们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眉头皱得更紧,冷声打断,语气带着不悦:“你们俩,在嘀咕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沈明月像是被老师抓包的学生,慌忙站直身子,连连摆手,语无伦次:“没!没什么!我们就是在说……在说……” 恰在此时,本地的捕头带着几个衙役凑了过来,他显然是认得肖尘的,恭敬地行礼:“侯爷,您看这事儿……” 肖尘正愁没借口转移这尴尬的气氛,立刻顺口接上,并熟练地开始栽赃……或者说,定性:“嗯。屋顶上死的那个,是流窜多地的江洋大盗,穷凶极恶。把尸体抬下来,仔细搜搜身上有多少不义之财,用来赔偿这屋主的损失,修缮屋顶。若是不够,差额部分上报衙门,从府库支出。” 诸葛玲玲这时也冷冷出声,算是佐证了肖尘的话:“那人确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采花贼,名叫邦士杰!在各地犯案累累。各州府的衙门里,应该都有他的海捕文书和悬赏榜文。” 捕头得了明确的指示,心下大定,立刻领命而去,招呼手下开始清理现场,驱散周围依旧好奇张望的百姓。 然而,人群逐渐散去,诸葛玲玲却并未离开。 她抱着双臂,那柄软剑不知何时已重新缠回腰间,目光清冷,默不作声地跟在了肖尘和沈明月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 接了沈婉清和蹦蹦跳跳的月儿,一行人开始往府邸走。 路上,肖尘想起刚才那个毙命的青衣男子,随口问道:“明月,那家伙……真是个采花贼?我看他刀法挺凶悍的。” 沈明月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惋惜:“‘双刀断魂’邦士杰,说起来在绿林道上也曾是个有名号的人物,一手双刀确实难逢敌手。可惜,仗着武功高强,干那欺辱女子的勾当,坏了名头,成了人人喊打的采花淫贼。” 肖尘闻言,也撇了撇嘴,有些不解:“说起来,这江湖上的采花贼怎么感觉层出不穷,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 沈明月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莫名的意味:“男人嘛,又有几个不贪财好色的?一旦有了高强的本事,觉得无人能管束,天老大他老二,心中的恶念一起,行事便没了顾忌。像邦士杰这种肆无忌惮的,便成了明火执仗的采花贼。” 肖尘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满地辩驳:“哎,你看我做什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家相公是那种贪财的人吗?” 一旁的沈婉清闻言,忍不住用袖子遮住嘴,发出一声轻柔的笑,眼眸弯弯,促狭道:“相公自然是不贪财的。只是……这对‘好色’二字,相公却是只字不提呢。” 肖尘伸手就去挠沈婉清的腰侧痒痒肉,恶狠狠地道:“好哇,敢取笑夫君!今晚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好色’!” 沈婉清被他挠得花枝乱颤,脸颊飞红。 月儿却怯怯地拉了拉肖尘的衣角,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安,压低声音问道:“我们……我们就一直让她这么跟着吗?”她偷偷用眼神示意身后,“我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四人身后不远处,诸葛玲玲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她既不靠近,也不离开,更不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沈明月……以及肖尘的背影上。 “你提醒我干嘛?”肖尘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月儿说,“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种凉飕飕的感觉,总觉得她下一刻就要扑上来,给我背心来上一剑似的。”他摩挲着下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行的话……要不还是找个机会打一顿,绑了扔出城去算了?” “要捅也是捅我好吧!”沈明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愧疚,“这事儿说到底是我惹出来的。要不……我过去跟她谈谈?” “快去吧快去吧!”沈婉清闻言,连忙轻轻推了推沈明月,柔声劝道,“总这么跟着也不是办法。看那姑娘的样子,别让她太伤心了。” 她说着,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这姐妹当初是怎么能把另一个姑娘骗得……呃,神魂颠倒,以至于被当成负心汉追债的。 第242 章 前因后果 “怎么能不伤心?”肖尘倒是看得开,甚至觉得沈明月此刻手足无措、尴尬万分的样子颇为有趣,调侃道,“除非你能给她变一个活生生的‘娄公子’出来,否则这情伤怕是难治咯。” 沈明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就义的壮士,重重一点头:“那……那我去了。” 她松开挽着肖尘胳膊的手,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朝着身后几步外,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诸葛玲玲挪动过去。 肖尘、沈婉清和月儿三人也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几乎在沈明月离开他们身边,独自走向诸葛玲玲的瞬间,那股如芒在背的阴冷感觉骤然消失。 三人迅速切换到了标准的看热闹模式,齐刷刷地望向那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沈婉清终究心软,看着自家姐妹的背影,有些不忍,轻轻拉了拉肖尘的衣袖:“相公,你怎么还能幸灾乐祸呢?明月她也很为难的。” 肖尘摸了摸身上,觉得此刻少了把瓜子儿,有点遗憾,闻言笑道:“她自己当初造的孽,现在总得还嘛。你想想,她当初女扮男装,摇着折扇骗人家小姑娘感情的时候,估计心里也挺得意的吧?这叫天道好轮回。” 月儿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对于这种复杂的情感纠葛,她的小脑袋瓜还有些理不清其中的逻辑,但还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即将发生的“谈判”。 沈明月与诸葛玲玲的低声交谈,并未能满足肖尘几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肖尘即便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一些模糊的音节,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信息。倒是月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人,小脸上表情丰富,时不时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肖尘忍不住弯腰,低声问她:“月儿,你听到她们说什么了?” 月儿转过头,一脸理直气壮:“没有啊公子,离得远,听不清。”她随即又兴奋地补充,“不过她们看起来好有故事的样子!你看明月小姐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有那位诸葛姐姐,眼睛一直看着明月小姐呢!” 肖尘无奈地直起身,看来从小丫头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情报了。 他观察诸葛玲玲,发现她的情绪似乎一直很稳定,并没有预料中的哭闹、质问或者拔剑相向,这反而让肖尘心里更没底了。 不多时,沈明月结束了谈话,脚步略显沉重地走了回来。 她脸上带着些许尴尬和恳求,看向肖尘,声音软了几分:“那个……相公,玲玲她……她初来永和城,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你看,能不能……让她在我们府上借住几天?” “骗傻子呢?”肖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这永和城里客栈酒楼多了去了,都关门歇业了?” 他话虽如此,但看着沈明月那带着歉疚和为难的眼神,终究还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毕竟,这“桃花债”的源头是自己媳妇儿理亏,他这做夫君的,除了捏着鼻子认下,还能说什么?总不能真把人家姑娘赶去住客栈,显得自己小气。 沈婉清心思细腻,见气氛微妙,连忙岔开话题,问沈明月:“明月,你刚才问过诸葛姑娘了吗?她怎么会和那个采花贼动起手来?” 沈明月点点头,解释道:“问过了。那淫贼邦士杰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们商行里有许多容貌秀丽的女子,便动了龌龊心思,甚至在江湖上口出狂言,夸下海口要来‘采花’。玲玲她……她恰好听到了这个消息,她性子嫉恶如仇,便一路追踪而来,想要阻止那恶贼行凶。倒不是……不是提前知道我也在这里。”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也有些后怕。 沈婉清听了,不禁一阵后怕,拍了拍胸口:“幸好诸葛姑娘及时赶到,不然若真让那恶贼摸到商行,后果不堪设想。” 肖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看来,咱们这商行名声在外,也引来了不少宵小之辈的觊觎。江湖里的人,心思果然活泛,看来是日子过得太无忧无虑了。” 他顿了顿,对沈明月吩咐道,“明月,多花些银子,撒出去。我要知道这个人渣的师承来历,以及他平日里交往密切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他们长长记性!” 然后,他看了一眼依旧站在不远处,如同冰雕般沉默的诸葛玲玲,对沈婉清和沈明月道:“你们先带她回府安顿吧。我得去一趟府衙。那采花贼的尸体被捕快带走了,我得去通知李渭,把那玩意儿挂起来。” 沈明月有些疑惑:“相公,为什么你总喜欢把那些恶人的尸体挂起来?” “示众的意义就在于,”肖尘语气平淡,“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们,什么能做!什么,是碰都不能碰的!” 几人在府门口分开。肖尘没有耽搁,径直赶往府衙。他计划中自己不会在这永和城停留太久,想到什么,就必须抓紧时间推行下去。 将采花贼尸体悬首示众,这只是顺手为之的小事。 他此行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城外那一处此前查抄世家得来的庄园。 那庄园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雅致,肖尘一度颇为心动,想搬进去住,后来还是沈婉清觉得离商会和城区太远,往来不便,这才作罢。如今,他正好想到了这处庄园的用途。 商会的未来可以预见,财富会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那么多的钱,他们一家几口是无论如何也花不完的。与其堆在库房里发霉,不如拿出来,做一些他曾经幻想过、觉得更有意义的事情。 他找到忙得脚不沾地的李渭,直接下达指令:第一,将采花贼邦士杰的首级悬挂于城门示众,以儆效尤;第二,立刻派人将城外那处查抄的庄园好生收拾整理出来,他有大用。 第243 章 简单推理 李渭听到第一个命令时还算平静,听到第二个则有些茫然,不知这位侯爷又要搞什么名堂。 肖尘看着他,目光深远:“官府有官府的规矩和效率,江湖有江湖的方法和手段。那些身怀武艺、高来高去的江湖败类,寻常捕快往往力有未逮,只能望洋兴叹。可若是任由那些混蛋凭借武力胡作非为,我喜欢的那个快意恩仇、侠义为先的江湖,岂不是要被搞得乌烟瘴气?”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构想:“既然官府的力量有时难以触及,那么,我们就用江湖的规矩来办事——悬赏!我要将那处庄园,改成义理堂!广布消息,将那些罪大恶极、武艺高强、官府难以缉拿的江湖败类的信息与赏金张榜公布!” 他看着李渭,一字一句地道:“我的目标很简单——让那些愿意行侠仗义、铲奸除恶的人,兜里有钱花!让他们知道,做好事,不仅能得名声,还能得实惠!我要让这永和城,成为天下侠义之士的汇聚之地,也让那些魑魅魍魉,闻风丧胆!” 李渭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位侯爷的想法天马行空,却又……莫名地让人心潮澎湃。只是,这无疑又是一项极其繁琐且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维持的工作。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感觉快要被永和城大大小小的事务淹没了,此刻也只能苦着脸,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下官……遵命。” 肖尘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毫无诚意地安慰道:“欲成其大事,必先经受磨难。李渭啊,你的‘磨难’,就是以后的财富。加油,我看好你!” 画了一个大饼。留下一个更加愁云惨淡的李渭,肖尘心情颇佳地离开了府衙。 沈明月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一个“渣男”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一边是饱含怨气、冷若冰霜、如同背后灵般存在的诸葛玲玲,另一边是沈婉清那种带着无奈和“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的无声谴责眼神。 这让她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内心深处那点因为隐瞒性别而产生的愧疚感被无限放大,已经开始本着“赎罪”的态度,小心翼翼地讨好诸葛玲玲,试图缓和关系了。 肖尘从府衙回来时,就听沈婉清带着几分好笑又几分同情地描述了这番景象。 他一边听着,脑子里也一边盘算着这事儿,越想越觉得有些古怪。 诸葛玲玲这个女人,表现得未免太过平静了。 一般人在得知自己倾心的“情郎”是个女子,情绪失控、拔剑砍人或者伤心欲绝地离开,都是可以理解的正常反应。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不寻常的一种——借宿,并且是住进这个让她“伤心”的“负心人”家里。 这就透着蹊跷。 况且,肖尘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似乎并非指向沈明月,反而是他自己的后背,时不时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凉意。 有了这个怀疑,肖尘赶紧让月儿去把正在厢房“赎罪”的沈明月叫回来。 没一会儿,沈明月脚步略显虚浮地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肖尘看着她这副模样,玩味地挑了挑眉:“打扰你们叙旧了?不过……你喝酒了?” 沈明月揉了揉额角,带着几分醉意解释道:“玲玲说她心情不好,想大醉一场,彻底放下过往,让我陪她喝一点。我想着,或许喝醉了,发泄出来,她就真的能想开了……” 肖尘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她想放下过往?我看未必。她也许不是想放下‘过往’,而是想……放倒你!” 沈明月闻言,醉意瞬间清醒了一分,茫然道:“什么意思?” 肖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问向一旁娴静而坐的沈婉清:“婉清,你来说,如果明月换上男装,扮成男子,在不熟悉的情况下,你能分辨出她是女子吗?” 沈婉清认真思索了一下,柔声道:“若只是匆匆一瞥,或是隔着些距离,凭借装束和举止,或许难以分辨。毕竟男女大防,寻常人也不会紧盯着陌生男子的脸细看……” “但如果就能近距离盯着看,甚至像她们之前那样,挤在一个山洞里共处一夜呢?”肖尘追问。 沈婉清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那应是藏不住的……长时间接触,很难不露破绽。” 沈明月在一旁听得呆住了,张了张嘴:“啊?” “啊什么啊?”肖尘伸手,捏了捏她因醉酒而红扑扑、触感极佳的脸蛋,“我的傻明月,你还真以为画条粗眉毛,换身男人衣服,就能完全变成另一张脸,另一个人了?你那点伪装,骗骗萍水相逢、心存顾忌的江湖人或许还行,对朝夕相处、甚至……心生爱慕的人来说,破绽多得跟筛子一样!” 沈明月彻底懵了,酒意全化作冷汗:“那……那她这是……?” “我猜,”肖尘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她气的,根本就不是发现你是个女子。她气的,是你这个她认定的人,居然‘嫁人了’!” “不……不会吧?!”沈明月猛地一个激灵,浑身一哆嗦,那点残存的醉意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这样说来,倒也合理。”沈婉清在一旁点头,认同了肖尘的分析,“至少,这比一位行走江湖、心思细腻的女侠未能识破明月是女儿身,要合理得多。” “她……她喜欢女人?”沈明月掌管着庞大的情报网络,各种奇闻异事也听说过不少,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乃至女子相恋之事也有所耳闻,可她万万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想到自己被一个女子那般“惦记”过,她忍不住一阵恶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 245章 贼心不死 “难说。”肖尘倒是看得开,态度相对平和,“也许,她并不是喜欢所有女人,她只是……恰好喜欢上了你,沈明月。” “可我就是个女的啊!”沈明月几乎要抓狂了,这逻辑简直让她崩溃。 当晚,沈明月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单独睡了,更不敢去厢房面对诸葛玲玲。 一想到自己可能早就被看穿,还被那样“惦记”着,而自己还傻乎乎地以为对方是因受骗而愤怒,她就觉得头皮发麻,心里发虚。 她只能埋头逃避,紧紧跟在肖尘和沈婉清身边,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肖尘倒没真把这事儿往心里去,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对情感的认知还比较模糊和朴素,或许诸葛玲玲对沈明月,只是一种极度亲密依赖的姐妹情谊,在她自己也不理解的情况下被误解成了类似爱情的东西,也未必就是后世定义的那种性取向。 第二天清晨,肖尘神清气爽地起床时,发现诸葛玲玲女侠已经在院子里练完了一套剑法,此刻正身形矫健地打着拳,拳风霍霍,显然功力不俗。 她看到跟在肖尘身后,依旧有些睡眼惺忪、带着点畏缩的沈明月,不禁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满和……恨铁不成钢“明月,你怎么变得如此懒惰?要知道练武之人最忌懈怠,一日不练自己知道,十日不练对手皆知!你这是在荒废自己的根基!” 肖尘见状,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沈明月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脸上带着慵懒而占有意味十足的笑容,替她回答道:“诸葛姑娘,明月她已经嫁人了。不再需要像从前那般漂泊江湖,刀头舔血。练武强身健体即可,无需再像过去那般刻苦拼命了。” 诸葛玲玲收了拳势,气息平稳,面无表情地看向肖尘,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我知道你是谁。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高手,逍遥侯肖尘。”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敬畏,反而带着一丝质疑,“可即便是天下第一,难道就可以如此懈怠,耽于温柔乡吗?” 肖尘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摊开手,露出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意有所指地笑道:“诸葛姑娘,你怎么知道我们懈怠了?我们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可是不知有多‘努力’呢!” 沈明月被他这意有所指、没羞没臊的话闹了个大红脸,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粉拳轻轻捶在他的胳膊上,低声嗔道:“胡说什么呢你!没个正形!” 诸葛玲玲皱着眉,目光在肖尘和紧挨着他的沈明月之间来回扫视了半天,突然,她语出惊人:“我也嫁给你怎么样?” “咳咳咳……”沈明月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惊得差点跳起来,“玲玲!你、你胡说什么呢?!” 诸葛玲玲却一脸“理所当然”,目光灼灼地看着肖尘,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挑战的意味:“怎么是胡说?嫁给天下第一高手,逍遥侯,论身份,论武功,想来也不算辱没了我吧?” 肖尘闻言,想都没想,直接摇头,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诸葛玲玲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明显的情绪——那是被断然拒绝后的错愕与一丝恼怒。她柳眉微竖:“怎么?难道我生得不够美貌?” “你是不是当我傻?”肖尘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她的心思,“你摆明了真正想接近的不是我,是惦记我老婆明月!你觉得,我会干这种引狼入室的蠢事?” 被直接道破心中隐秘的算盘,诸葛玲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强自镇定道:“胡、胡说!我……我也是女的!我能对明月做什么?你又不亏!” “哦?”肖尘拖长了音调,眼神更加玩味,“你现在这个反应,反而更可疑了!” 恰在这时,月儿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喊着几人用早饭,算是暂时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饭桌上,肖尘看着虽然不再提“嫁人”之事,但眼神依旧时不时飘向沈明月的诸葛玲玲,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 得给这位无所事事、一心钻牛角尖的女侠找点正经事做,让她忙起来,把精力转移到别处,这样她就不会总盯着自家老婆,大家也都能清静些。 于是,他放下筷子,开口道:“诸葛女侠急公好义。既然你有这份侠义心肠,眼下倒真有一件事情,想必你会感兴趣。” “什么事?”果然,一听到可能与“行侠仗义”相关,诸葛玲玲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她本就是那种会因为一个消息就不远千里追杀采花贼的性格。 “我打算在城外设一处‘义理堂’。”肖尘开始描绘他的蓝图,“旨在为天下真心行侠仗义之士提供一些实质的帮助。比如说,你这次擒杀采花贼邦士杰,官府的悬红可能只有百两,但我这‘义理堂’,可以额外出资千两作为赏金。当然,因为此次并非你独力完成,所以按规矩,你可以分得六百两。” 诸葛玲玲停下了夹菜的筷子,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十倍于官府的赏金?” “那也未必是所有情况。”肖尘耐心解释,“赏金的多寡,主要依据目标为恶的程度、造成的危害来定。像采花大盗、屠村灭门的悍匪、肆虐地方的大寇,这类赏金自然最高。至于江湖上门派之间的私斗、仇杀,或者单纯的理念之争,我们原则上不予插手。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严格的正派邪派之分,评判标准只看他具体做了什么恶事,害了多少人。” “有意思的想法。”诸葛玲玲眼中兴趣更浓,重新审视着肖尘,“你与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墨守成规、只顾自身利益的江湖名宿,或是只管收税维稳的官府中人,都很是不同。” 第246 章 江湖新势力 一旁的沈明月听着,却忍不住插话,带着点小媳妇管家的精明算计问道:“相公,这动辄千百两的赏金……不会又全要从我们商队的利润里出吧?咱们还没挣到那么多呢!而且各处开分店也需要大量本钱……” 肖尘笑着安抚道:“前期启动,自然是用我们之前抄没那几个世家得来的积蓄顶着,绰绰有余。等以后‘义理堂’名声大了,还有别的办法。但长远来看,稳定的资金来源,确实需要依靠商队的盈利来反哺。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侠’。而侠为民发声。” 沈明月扁了扁嘴,小声嘀咕:“这钱还没捂热乎呢,你就惦记上了……那些姐妹们辛苦,可不是为了给你填这无底洞的……” 肖尘想去揉她的头安慰,被她灵巧地躲开,只好笑道:“钱是赚不完的,屯在库房里不过是占地方。拿出来,用到能让这世道变得更顺我们心意的地方,看到那些恶徒伏诛,为善得到应有的回报,这难道不比看着账本上数字更让人高兴吗?” …… 用过早饭,沈婉清和沈明月便照常去了商会,她们还有为商队物色可靠接班人的重任。 而诸葛玲玲,果然如肖尘所料,对“义理堂”的兴趣暂时压过了对沈明月的执念,主动跟着肖尘去了城外的庄园。 庄园占地颇广,亭台楼阁虽不奢华,却也别致清幽。肖尘边走边向她介绍规划:“这园子规模不小,以后可以辟出一些厢房,供那些上了‘侠客榜’的义士临时落脚休整。” “侠客榜?”诸葛玲玲好奇地问,她只听说过按武功排名的各种高手榜。 “嗯,一个不一样的榜单。”肖尘解释道,“不以武功高低论英雄,只依据其人所行侠义之事的多寡与影响力来排名。比如说,一位在一地长期扶危济困、治病救人的医者,哪怕他手无缚鸡之力,其排名也应该在那些闭门不出、只顾自己修炼的大派掌门之前。空有一身武艺,却不为世间做些有益之事,凭什么称之为‘侠客’?” 诸葛玲玲眼中闪过认同的光芒,郑重地点了点头:“本该如此!若只论武功,与莽夫何异?” 肖尘又领她到了另一片准备改建的区域:“这里,将来会设立悬赏牌,将那些罪大恶极、官府难以缉拿或者无力悬赏的凶徒信息与赏金数额公之于众。赏金视其罪行危害而定。” 接着,他指向一片空旷的场地:“那里,平整之后可以作为演武场。来往的侠客可以在此切磋,交流武艺,也能借此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私人恩怨,避免私下斗殴伤及无辜。” 诸葛玲玲跟着看了一圈,虽然规划宏大,但眼下除了几个负责维护打扫的下人,确实空空荡荡。她直言不讳道:“你这些想法虽好,但目前都还只是空架子。” “所以才需要努力,把它变成现实。”肖尘坦然承认,“我下午就去着手招募人手。能在这里负责接待、记录、核实事迹、管理账目的人,必须识文断字,更要明事理、辨是非,人品心性至关重要。” 诸葛玲玲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肖尘的用意,直接问道:“说吧,你想让我干什么?” “这件事,需要得到江湖上一些真正有担当、有信誉的门派或势力的认可与参与,才能快速打开局面,建立名望。”肖尘看着她,“我需要一个在江湖上有些地位和声望,并且真心认同此道的人,去帮我联络他们。” 诸葛玲玲瞟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了然:“你不会……主要就是想借此把我支开,免得我打扰你和明月吧?” 肖尘摸了摸鼻子,没有否认,只是笑道:“这事儿,还非得你这样的侠女出马不可。” 诸葛玲玲轻哼一声,但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也罢!这事儿,我接了!” “不用强迫任何门派。”肖尘嘱咐道,“那些表面道貌岸然,实则蝇营狗苟的,我也不想让他们掺和进来。主要是让江湖同道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有这么个规矩。我们‘义理堂’,自身必须立身正,做得干干净净。” “有你坐镇,他们就算心里有想法,面上也不敢轻易造次。”诸葛玲玲撇了撇嘴。 随即,她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看着肖尘,语气复杂地说道,“替我跟明月说……我只是喜欢与她待在一起,毕竟一起经历过患难生死,多少有些依赖。倒也没真想……真睡了她。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挑衅和玩味,上下打量了肖尘一眼,“我现在觉得,对她选的这个相公,倒是有点兴趣了。” 肖尘被这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心中暗叹:这江湖儿女,说话行事还真是……豪放不羁。 诸葛玲玲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既然做出了决定,便不再拖延。她甚至没有回府与沈明月正式道别,只是让肖尘带了个话,便收拾行装,直接动身离开了永和城。 她纵马在官道上,回望了一眼那座逐渐远去的城池,心中竟有些澎湃。 她隐隐觉得,有肖尘这样的人在后面推动,这个“义理堂”或许真的有可能像她想象的那样,不再只是一个空泛的口号,而是真正能搅动江湖这一潭沉寂死水的力量。 是时候,让这江湖,吹进一些不一样的风了。而她,就是那股风! 成功“忽悠”走了诸葛玲玲这尊心思难测的大神,肖尘真的开始着手物色那些能写会算、通晓文墨的人才。 他是真心实意想把这件事做成。 回想着自己听闻和见过的江湖——那些为虚名纷争不断、为私利厮杀不休的所谓豪侠,那些固守地盘、门户之见深重、甚至与地方势力勾结的所谓名门正派……这一切,与他心目中那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理想江湖相去甚远。 既然现实的江湖事与愿违,那不妨就亲手改造,甚至重新“创造”一个出来!他倒真想看看,一个能真正鼓励并支撑起“侠义”精神的江湖,会是什么样子! 第247 章大白天见鬼 永和城地处南疆,读书人数比不上中原州府,但也绝不算少。 其中大部分人苦于没有门路,科举无望,生活往往陷入困顿,却又放不下读书人的体面,处境尴尬。 这几个月,李渭凭借着实干和肖尘的支持,已在永和城建立了相当的威信。 肖尘便借着官府的这层威望,许以优厚的薪俸着实吸引了不少有志向和能力的落魄文人前来投效。 有了初步的管理和文书班底,肖尘紧接着便开始招募能工巧匠对城外的庄园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 沈明月对于诸葛玲玲的离去,心情颇为矛盾。 一方面,确实有些感慨这位曾经生死与共的好姐妹不告而别,江湖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另一方面,她也被肖尘之前的分析吓得不轻,在这个时代,被一个女子那般“惦记”,其带来的心理压力和困扰,某种程度上比被一个采花贼盯上还要让她觉得无所适从和……诡异。 相比之下,沈婉清则对肖尘的这番“创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 她对江湖的认知,大多还停留在那些才子佳人、侠客传奇的杂书话本里,充满了浪漫主义的色彩。 听了肖尘关于“义理堂”的构想,她觉得自家相公仿佛正在将话本里的理想世界搬到现实中来,而自己竟能参与其中,这让她感到无比新奇和兴奋,常常捧着草图,与肖尘讨论到深夜,眼眸亮晶晶的,仿佛在亲手创造一座梦想中的桃源。 肖尘最终将那座庄园,正式定名为“侠客山庄”,暂定为“义理堂”的总部所在。 一个理念的推行,一个全新秩序的建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坚实的根基和长久的经营。 第一步已经迈出。其他的架构、细则、乃至未来可能的分堂,都还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构建、完善。 无论如何,一颗蕴含着变革因子的种子,已经在这南疆之地悄然种下。 离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在雍国,这最重要的节日被称为“庆元”。 庆元之前,照例有一项延续多年的旧规——各地官员需巡查治下政务,体察民情,以示勤勉。 只是这规矩演变至今,在许多地方早已变了味道,成了上官到下辖富庶之地“打秋风”、收取“孝敬”的固定流程。 新上任的南疆太守,自然也将目光锁定了近来名声大噪、据说富得流油的永和城。 都说财不外露,可对于兜里第一次有了余钱、仓里第一次堆满余粮的普通老百姓而言,这份喜悦和踏实感哪里忍得住不与人分享? 自家日子好过了,自然想向亲朋好友说道说道。 若是左邻右舍都一样,这“炫耀”的目标便放到了远处的亲戚身上。 一来二去,不到一个月功夫,永和城百姓生活富裕、商贾云集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边城镇。 李渭早已提前知会过肖尘此事,也暗示过官场应酬的一些“潜规则”。 但肖尘哪管这些?他早就撂下过话:他的钱都有正经用处,哪个敢来打秋风,超过二十两“辛苦费”,就准备被打断腿抬出去。 这一日,阳光正好,肖尘与沈婉清、沈明月约好,一同去城北风景秀丽的画眉溪踏青游玩。 三人心情颇佳,说笑着来到府门前。 肖尘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温暖的阳光涌入,同时也将一个穿着朴素却难掩灵动气质、正探头探脑往门内张望的活泼身影,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肖尘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下一秒,他果断收回已经跨出门槛的那只脚,一手一个,飞快地将身后的沈婉清和沈明月拉回门内,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地一声将大门重重关拢。 门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你们……刚才看到了吗?”肖尘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悚? 沈婉清挽着他的手臂,微微点头,柔美的脸上也满是愕然,小声确认:“看见了……好像……真是她?” 月儿则是一脸茫然,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疑惑道:“公子,小姐,门外那个漂亮的姐姐是谁呀?你们怎么像见了鬼一样?” 肖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喃喃自语:“大白天的……难道还真见了鬼了?没道理啊……”他回想起京城传来的消息,“皇后庄氏,随先帝殉情而去”,这官方公文写得明明白白。 沈明月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同样压低了声音,分析道:“看着……气色红润,活蹦乱跳的,不像是……那个啊。要不,咱们开条门缝,再仔细瞧瞧?” 就在这时,“咚咚咚!”清脆而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一个熟悉又轻快、甚至比记忆中更加活泼跳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和……理直气壮? “开门呀!肖尘!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快开门!” 这声音,确确实实是庄幼鱼无疑! “没道理啊……”肖尘又开始快速分析,脑子飞快转动,“她要是心有未甘,含冤而死,变成了那什么……也该去找皇帝,找害她的人啊!千里迢迢跑我们这儿来敲门算怎么回事?我们跟她……好像也没那么深的交情吧?” 沈明月闻言,悄悄用小指捅了捅他的腰侧,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调侃,低声耳语:“说不定啊,是你在京城招蜂引蝶,让人家死了都惦记着你,舍不得过忘川河呢。” 门外的庄幼鱼见里面没动静,又喊了起来,这次语气带上了点不满和委屈:“喂!怎么说也算是朋友一场吧?我好不容易……咳咳,我大老远来的,你们就这样把我关在外面?开门呀!” 沈婉清蹙着秀眉,仔细想了想,柔声提出另一种可能:“相公,明月,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她……根本就不是‘鬼’?” 肖尘一听,脸色反而更凝重了,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发现更可怕真相的语气说道:“那就更可怕了!” “啊?”沈明月和沈婉清都看向他。 “你们想啊,”肖尘掰着手指头,细数“可怕”之处,“如果她不是‘鬼’,那她就是个大活人!一个本该‘殉情’的皇后,现在成了黑户!没有户籍,没有路引,身无分文,可能还饿着肚子!她见到咱们这几个在京城还算有点交情的‘熟人’,那还不得像牛皮糖一样粘上来?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说不定还要花我们的钱……这麻烦可就大了!到时候想扯都扯不掉!” 第248 章 放飞自我 “你们真是太好了!”庄幼鱼坐在肖府花厅里,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吃得香甜无比。 小嘴塞得鼓鼓囊囊,汤汁溅到嘴角也顾不上擦,与当初宫中那位清冷高傲的“皇后”判若两人。 肖尘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副吃相,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始终低眉顺眼、文静站立着的侍女,忍不住凑近沈婉清,压低声音嘀咕:“婉清你看,这……这很可能是鬼上身吧?你看她,哪有半分从前皇后的样子?怕不是哪个饿死的小鬼借尸还魂了……” 沈婉清掩嘴轻笑,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胡说。 沈明月则递过去一小碟精致的酥饼,带着探究的神色,直接问道:“所以……庄…姑娘,你到底是怎么……嗯,你到底是怎么从京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宫里可是说你……”她没把“殉情”二字说出口。 庄幼鱼很自然的接过酥饼,含糊不清地答道:““简单!我就跟老三……哦,就是现在的新皇周泰说,‘我怀了肖寻缘的孩子,是他的亲骨肉’。然后他就不敢动我了,还‘体贴’地派人把我悄悄送了出来,一路送我来南疆!嘿嘿。”说完,她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妙计。 “噗——!”肖尘刚入口的茶差点全喷出来。 他感受到身旁瞬间投来的两道带着审视与幽幽怨气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放下茶杯,指着自己鼻子,对庄幼鱼怒道:“你这女人!吃我的,喝我的,一来就给我扣这么大一口黑锅?你有没有良心?!” 庄幼鱼咽下嘴里的食物,拍了拍手,又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小饱嗝,这才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那种时候,名声重要还是小命重要?当然是保命要紧啊!” 肖尘痛心疾首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废话!那当然是我的名声比你的小命重要!” 庄幼鱼立刻戏精上身,“逍遥侯风流不羁,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大漠的公主都追来了!留下点风流债,好像也挺合理的嘛。” 她说着,还假模假式地用袖子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你这么凶,人家会伤心的。” “死了最好!清静!”肖尘没好气地打断她,连忙转向沈婉清和沈明月,举起手发誓,“夫人明鉴!我真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天地良心!” 庄幼鱼眨了眨那双变得灵动许多的大眼睛,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说:“哦?那你当初在京城,单独留我在你那儿,一留就是两个多时辰……难道不是起了怜香惜玉、想要庇护之心?” “我那是想看看,你这个被推到台前的‘背锅妖后’,到底能想出什么主意!” 肖尘嫌弃地白了她一眼,“谁能想到就这么……这么不要脸的主意!?” 沈婉清本性善良,见庄幼鱼虽然行事跳脱,但眉宇间确实有种劫后余生的惶然与故作坚强,便轻轻拉了拉肖尘的袖子,柔声劝道:“相公莫要生气了。她一个弱女子,在那等龙潭虎穴里,能活下来,已属不易。她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沈明月倒是看得更透彻些,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庄幼鱼,又看看肖尘,开口道:“你其实早就料到了,对吧?她除了扯你这面大旗,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自保?三皇子……新皇那边,恐怕也未必全信,但正如她所说,你当初既然愿意留她谈话,显露出些许回护之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他也不会冒这个险去动她。把她送到你这儿,既是顺水推舟,也是讨好的意思。” 肖尘被沈明月点破心思,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咳……算是吧。唉,当时看她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装腔作势的样子,确实是觉得……有点可怜。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谁知道帮出个牛皮糖来。” 沈明月闻言,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语气微妙:“她要是长得丑些,姿色平庸,恐怕就没那么‘可怜’了吧?你这善心发作的标准,倒是很直观。” 肖尘被噎得说不出话。沈明月也不等他辩解,站起身来,拉着沈婉清道:“好了,被这一耽搁,画眉溪怕是去不成了。商会那边还有事等着我们处理呢,时辰不早了。” 肖尘见状,也顾不上庄幼鱼了,急忙追了上去,跟在两位夫人身后,嘴里忙不迭地解释:“娘子!夫人!你们听我说啊!我真是一时发了善心,绝无他意!我保证!!” 沈明月头也不回,声音飘来:“你看起来像是那种会随便发善心的人吗?” 庄幼鱼倒是悠闲自在,吃饱喝足,毫无形象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冲着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手,扬声喊道:“早点回来啊!我等着你们吃晚饭!”那语气,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 三人出了府门,坐上马车。 沈婉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府邸方向,轻声道:“她……好像变得很不一样了。在京城时,虽然只是见过一面,却印象很深。高傲有气势,但不像个真人。现在,倒是……鲜活了许多,只是这鲜活得有点过于……接地气了。” 肖尘笑了笑,道:“就像一只一直被关在华贵笼子里等死的鸟,突然有一天笼子破了,她拼死冲了出来,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看到了广阔的天地,一时间,有些忘乎所以,释放天性,甚至显得笨拙和不知所措,都是正常的。她现在这样子,或许才是她本来的性子,只是在皇宫必须要装成别人。” 沈明月看着肖尘,直接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第249 章 求活 肖尘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现在把她赶出去,跟直接杀了她也没区别。新皇把她送到我这儿,也是想试探一下。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不过,不能让她白吃白喝还净添乱。回头让明月在商行里给她找个活干,要又苦又累、没工夫胡思乱想的那种!让她也体会体会民间疾苦,自食其力!” 沈明月闻言,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你舍得?人家好歹是前皇后,金枝玉叶,细皮嫩肉的。” 沈婉清却道:“相公,若是……若是她方才所言,并非全为脱身之计,万一真有子嗣……” 她话未说完,肖尘便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想什么呢?你相公我是那种人吗?” 沈明月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句,语气微妙:“他倒不是不敢承认的人……” 这话听着像是为肖尘辩白,但又微妙地坐实了他“有色心也可能有色胆”的潜在风险。 马车最终还是驶出城门,朝着城北风景宜人的画眉溪行去。 女人的气话,尤其是自家夫人的,往往当不得真,但若真的完全不当回事,那便是自找苦吃了。 老婆生气时,是应该哄的,这个道理肖尘虽谈不上深谙其道、技巧娴熟,但好歹不傻。 出游散心,正是缓和气氛、表达诚意的好机会。 府内,花厅中只剩下庄幼鱼和她的贴身侍女紫鸢。 看着肖尘他们离去的方向,庄幼鱼脸上那点强装的理直气壮和赖皮劲儿慢慢褪去,转而浮现出一丝忐忑和不安。 她求助似的看向身旁自小一起长大、最是知心的侍女,小声问道:“紫鸢,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感觉……好像硬要赖着别人,还要抢人家大夫君似的。” 紫鸢看着自家这位心思有时候单纯得让人头疼的主子,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她比庄幼鱼想得更深,也更清楚现实的残酷,只能低声提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娘娘——不,小姐!请您清醒一点!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真以为皇上……派来‘送’我们的人,把我们丢在永和城门口就真的打道回府了吗?指不定在哪个暗处盯着呢!您若是今天真被肖侯爷赶出这个门,我们两个弱女子,无依无靠,或许就真的‘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上消失了!被埋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庄幼鱼被她说得打了个寒颤,但脸上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可是……这样做,利用别人的善心,还要撒那种谎……” 紫鸢简直要扶额长叹,这位主子到底是怎么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平安长大的? 大概真的全靠运气和那点直来直去的性子让人懒得深究吧。 她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劝:“我的好小姐!且不说皇宫里三宫六院、妃嫔无数是常事,就是寻常的富贵大户人家,三妻四妾也寻常得很。您又不是要争抢什么正室之位,要把哪位夫人赶走。咱们现在,只不过是求一个能落脚、能活命的位置,一个不被清理掉的身份。肖侯爷当初在京城愿意留您在侧,又默许我们住下,说明他心中多少是有一份回护之意的。咱们不惹事,本分些,或许就能有一条活路。” 庄幼鱼听完,像个被戳破的皮球般,瘫在椅子上,嘟囔道:“还不是你出的主意,让我那么说……”语气里居然还带着点委屈和抱怨。 紫鸢看着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只觉得额角青筋又在跳。 她深吸一口气,鼓励道:“小姐,振作点!我们已经离开京城那个牢笼了,现在天高海阔,只差最后一步站稳脚跟!坚持下去!您可以的!想想看,皇宫那么凶险的地方,咱们不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吗?还有什么好怕的?” 庄幼鱼叹了口气,终于问到了实际问题:“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吃饭睡觉吧?要不要……学着话本里写的,去下厨给他煲个汤?表示一下感谢和……贤惠?”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紫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中疯狂吐槽:您那手艺,是想毒死他啊? 她面上还得维持平静,果断否决:“不必!小姐,您就做您自己就好。不用刻意去装柔弱可怜,您现在的处境已经够……让人唏嘘了。保持自然,反而更显真实。” “我没想过装可怜呀。”庄幼鱼眨眨眼,一脸无辜。 “您若是下厨,”紫鸢面无表情地陈述一个事实,“那场面一定会让看到的人都觉得您可怜。” 说不定还会引发同情,但紫鸢觉得还是不要冒险毒害未来可能的“依靠”比较好。 庄幼鱼被她说得彻底没了脾气,干脆在宽大的椅子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几乎要滑下去,毫无形象地叹道:“紫鸢,你变了,你以前在宫里不是这样的。” 紫鸢看着她这堪称“放肆”的坐姿,平静地回了一句:“您以前在宫里,也不能这样瘫在椅子上。”更别说打饱嗝、吃得汤汁四溅了。 庄幼鱼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衣裙都有些皱了也不在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和真正放松的神情,轻声重复道:“是啊……我们出来了。” 主仆二人一时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前途未卜,却又带着一丝微小希冀的复杂情绪。 …… 画眉溪畔,流水潺潺。 溪水果然如其名,清澈见底,宽不过三尺,自青翠的山间蜿蜒而下,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泉水冰凉,月儿却还是孩子心性,忍不住蹲在溪边,伸出小手想去捧一捧那晶莹剔透的溪水。 肖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月儿,生水可不能乱喝。” 月儿仰起小脸:“为什么呀公子?这水看着可干净了!” 肖尘一本正经地吓唬她,指着清澈的溪水:“这水里啊,有好多好多我们眼睛看不见的小虫子,要是喝进肚子里,它们就会在里面咬你!肚子会疼,还会生病!” 第250 章 贪婪之人 沈婉清在一旁掩嘴轻笑,温言道:“相公,你又吓唬月儿。” 肖尘这次却正色道:“倒也不全是吓唬她。喝未经煮沸的生水,确实容易感染病症,尤其是女孩子,肠胃娇弱,更需注意。这是有道理的。” “知道啦,公子!”月儿吐了吐舌头,乖巧地收回手。 另一边,沈明月已从马车上取下一个小巧的炭炉和一套精致的铜壶。长久的旅行和户外经验,让他们的准备愈发周全。 她熟练地引燃炭火,将铜壶灌满溪水,架在炉上。不一会儿,缕缕蒸汽便升腾起来,伴随着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在这清冷的溪边带来阵阵暖意。 山清水秀,茶香袅袅,一家人在画眉溪畔其乐融融。 肖尘正用溪边采来的柔软草茎,手指翻飞,灵巧地给月儿折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草兔子,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他刚把兔子递给月儿,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一名永和城的捕快骑马赶来,远远看见肖尘等人,连忙在溪边林地外勒住马,然后快步跑了过来,额上还带着汗,脸色十分难看。他跑到近前,喘着气行礼:“侯爷!可算找到您了!” 肖尘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顺手拿起温热的茶杯呷了一口,这才问道:“找我?什么事这么急?” 捕快抹了把汗,语气焦灼:“是太守大人!新上任的南疆太守带着几个州府的佐官,突然到了永和城!李大人好生接待,可他们……他们软硬不吃,态度强硬,非要立即查验、甚至可能要封存府库!说是要核对税赋钱粮,清查所得!李大人周旋不过,又怕他们真把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搬空,实在没办法了,才让小的们分头出来寻您!侯爷,您快回去想想办法吧!可不能让他们把咱们城里的钱都带走啊!” 肖尘听了,非但没着急,反而重新坐回那张舒适的竹椅里,姿态闲适地靠了下去,顺手把玩着沈婉清递过来的一块糕点。他慢悠悠地说:“让李渭去应付。让他坐在知府这个位子上,是让他替永和城解决问题的。这些官场上的应酬拉扯、规矩较量,就是他该面对的事情。他解决不了,那是他本事还不到家,但也得给我想办法拖住!不能什么事都指望着我出面。我若是什么都管,哪天我走了、不想管了,你们这永和城上下,还活不活了?” “是,是!侯爷说的是!”捕快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但又忍不住问,“那……那您这边,什么时候能回去?太守那边,怕是拖不了太久……” 肖尘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旁含笑不语的沈婉清和沈明月,以及正拿着草兔子玩得开心的月儿,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我与夫人难得出来游玩,总要尽兴而归。傍晚时分,我们自然就回去了。你回去告诉李渭,如果他连这点时间都拖不住,真让人把府库里的钱搬走了一两银子……那我就把整个知府衙门里,从上到下所有办事不利之人的腿,统统打折!” 捕快被他这话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行礼:“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回去禀报李大人!”说完,转身快步跑向拴马处,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待捕快走远,沈婉清才温柔地靠了过来,轻声道:“相公,若是正事紧急,你就先回去吧。我和明月姐姐带着月儿,慢慢往回走便是,别耽误了城里的大事。” 肖尘伸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到身边,笑道:“陪我的夫人游山玩水,畅叙情意,这才是天底下最正经的大事!其他的,不过是生活的点缀,偶尔调剂一下罢了,岂能为此扰了我们的生活?”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李渭这人,小聪明是有的,心思也还行。但他刚接触实际政务,没经历过真正的风雨和官场老油子的手段,正好借这个机会磨一磨他。须知好钢需经百炼,玉不琢不成器。让他事事一帆风顺,未必是好事。有些跟头,得让他自己试着栽,有些压力,得让他自己学着扛。我又不是他老子,不心疼。” 沈明月也凑近了些,柳眉微蹙,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屑:“那些官员,难道没听过你的名号?怎么还敢如此肆无忌惮,真以为能来永和城打秋风?” 肖尘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嘲讽:“都说因果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可为什么历朝历代,贪官污吏总是层出不穷?因为‘报应’、‘神明’大多只是传言。他们没见过,自然不肯全信。可金银财帛、权力好处,却是天天在眼前打转,是实实在在摸得着、用得到的东西。谁不知道它的好处?” 他拿起一块干果,却没有立刻吃,继续道:“‘逍遥侯’有多凶,杀过多少人,他们或许听过,但毕竟没亲眼见过,总觉得传言夸大。可钱能买来美婢豪宅、珍馐美味、前程似锦,他们可是真真切切知道的。我猜,那太守大概是这么想的:‘逍遥侯再凶,还能为了点钱财跟整个朝廷官场对着干?那十几个世家上百年的积累,数目必定惊人,便是皇帝看了也要动心,我只分润一些,天经地义。’” “这些人,真是又贪婪,又愚蠢!”沈婉清听着,忍不住轻声道,又细心剥好一颗晶莹的葡萄,纤指拈着,自然地送到肖尘嘴边。 肖尘张嘴,精准地将那颗清甜的葡萄含入口中,却在沈婉清要收回手指时,顺势将她那两根如玉般的手指也轻轻含了一下。 “呀!”沈婉清如同受惊的小鹿,轻呼一声,飞快地抽回手,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又羞又嗔地瞪了他一眼,“相公真是的!月儿还在呢!别……别教坏小孩子!” 不远处,原本蹲在溪边假装玩水、实则竖着小耳朵的月儿,闻声立刻把小脑袋转了过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写满了好奇和某种“我懂”的兴奋,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开始了开始了!接下来是要亲亲了吗? 肖尘看着沈婉清羞红的俏脸,又瞥见月儿那副八卦表情,以及沈明月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揽紧沈婉清,对月儿做了个鬼脸:“看什么看,小孩子家家的,专心玩你的草兔子!” 第251 章 为官之道 沈明月和沈婉清终究没有肖尘那种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豁达心态。 游玩的后半程,两人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隐现忧虑。 永和城从一片凋敝到今日的欣欣向荣,她们是亲眼看着、甚至亲手参与推动的,深知其中凝聚了多少心血,也清楚那笔查抄得来的巨款对维持当前局面、推进诸多善政何等重要。 下午时分,她们便开始委婉地催促返程,坚持让肖尘去府衙看看情况。 肖尘拗不过,将她们安全送回府邸,这才转身朝着府衙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一离开府门,转过街角,肖尘脸上那副陪着妻子时的温和笑意便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的冷色。 这感觉,就像精心烹制了一桌佳肴,正准备与家人共享,却突然飞来两只苍蝇,嗡嗡地绕着盘子打转。 即便还没落到菜上,那股腻歪和败兴的感觉,已经足够让人火大。 尚未走进府衙大门,远远便听见前堂传来一个拿腔拿调、透着十足官威的声音: “李知府!这接风宴也吃了,戏也听了,该办正事了吧?休要再推三阻四,即刻将府库账目明细,连同查抄所得的详细登记册,一并呈上来!本官要亲自核对!” 李渭的声音带着为难与克制:“高太守容禀,下官接手此地时日尚短,诸多事务仍在清理盘查之中,吏员人手也颇为吃紧,许多账目还未及完全理清。可否容下官再宽限几日,待……” “哼!”那被称为高太守的男人一声冷哼,直接打断了李渭,官腔打得震天响,“李渭!本官已经给足了你体面!你再这般推诿搪塞,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还是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莫以为本官不知你心中盘算!今日,不管是谁来了,本官也要依法办事,彻查到底!来人——” 肖尘晃晃悠悠地踱进大堂,目光一扫,将情形尽收眼底。 所有衙役都垂手低头立于两侧,大气不敢出。 原本属于李渭的公案后,此刻却坐着三个人,居中者身着四品绯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髯,倒是颇为方正。正是方才发声的高太守。李渭则垂首侧立在下首,脸色有些发白。 “哟,挺热闹啊?”肖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渭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前:“侯爷,您来了!” 那三位官员见状,也只得起身。 居中那位高太守甩了甩官袖,向前几步,对着肖尘躬身一礼,姿态看似恭敬,言语却绵里藏针:“这位想必便是名震天下的逍遥侯,肖侯爷了。下官南疆太守高藤止,有失远迎。不知侯爷今日亲临府衙,有何贵干?若有事务,只需遣下人通传一声,下官自当竭力办理,何须劳动侯爷大驾亲至?” 他这话说得漂亮,实则点明肖尘虽有超品爵位,却无具体官职,理论上无权直接干涉地方政务,来这府衙大堂,要么是报案,要么就是“路过”。 肖尘仿佛没听懂他话里的机锋,径直问道:“就是你要封府库?” 高藤止再次拱手,不卑不亢,将早就准备好的官面文章搬了出来:“侯爷明鉴,此乃朝廷定制。庆元节前,上官巡查所辖区域政务、钱粮,乃是祖制。永和城此前破了骇人听闻的人口大案,查抄巨资,然相关赃款明细却未按例上报州府乃至朝廷备案。下官身为太守,职责所在,唯恐有人趁机中饱私囊、以权谋私,这才不得不行封库清查之举。一切皆为秉公执法,待查明无误,自会如实上报朝廷,绝无他意。” 他左一个“朝廷定制”,右一个“秉公执法”,试图用官场的规则和朝廷的大义来框住肖尘。 肖尘听完,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点了点头,仿佛听进去了。 就在高藤止心中微松,以为这位凶名在外的侯爷也要讲点“规矩”时,肖尘突然动了! 毫无征兆,一个迅疾如电的右摆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惯在高藤止的左侧太阳穴上! “砰!” 高藤止脑袋猛地一歪,头上那顶象征官位的乌纱帽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摔在地上。 他本人更是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眼前一黑,像根被砍倒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满堂死寂! “我给你脸了是吧?”肖尘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他看都没看地上抽搐的孙太守,顺手抄起旁边一把沉重的硬木椅子,高高举起,然后朝着地上那团绯红官袍,狠狠地“剁”了下去! “咔嚓!哗啦——!” 结实的木椅在巨力下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高藤止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口中溢出白沫。 “跟谁在这儿阴阳怪气呢?挤兑谁呢?”肖尘犹不解气,劈手从旁边一个已经吓傻了的衙役手中夺过水火棍,抡圆了,朝着高藤止的脑袋和肩膀就是一顿猛抽! “啪!啪!啪!” 棍棒着肉的沉闷声响令人牙酸。 旁边的衙役们个个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哪有人敢上前阻拦? 刚才与高藤止同坐的另外两名官员,一个年纪稍长些的,见上司被打得如此凄惨,下意识地想上前劝阻:“侯爷息怒!万万不可……” “滚!”肖尘看都没看,抬腿就是一记正蹬,精准地踹在那官员的肚子上。那人“呃”地一声惨哼,像个虾米一样蜷缩着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捂着肚子瘫软下去,只剩下呻吟的份儿。 “八十!八十!八十!……”肖尘一边抽打,嘴里还一边低声念叨着富有节奏感的号子。 又狠狠抽了七八下,直到高藤止彻底没了动静,像个破麻袋般瘫在那里,他才停了手,将沾了些许血迹的水火棍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第252 章 美人醉 李渭早已是冷汗涔涔,后背的官服都湿了一片。 他看着似乎终于出了口闷气、脸色稍霁的肖尘,颤声问道:“侯、侯爷……您刚才所说‘八十’……是想要什么八十?” 肖尘摆了摆手,随意道:“哦,那是我故乡工匠干活时喊的一种号子,听着得劲。不用理会。” “那……那现在怎么办?”李渭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高太守和那个还在呻吟的同僚,以及唯一一个还勉强站着、但已抖如筛糠的官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肖尘冰冷的目光扫向那个唯一还站着的官员。 那人接触到肖尘的眼神,如同被猛虎盯上的兔子,“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啊!” 肖尘嗤笑一声:“看到了吗?什么风骨,什么大义,都是装出来的。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比谁跪得都快。” 他随手指了一个衙役:“你!过去看看,那货死了没有?” 被点到的衙役吓得一哆嗦,连滚爬爬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高藤止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哆哆嗦嗦地回禀:“禀、禀侯爷……还……还有气儿。只……只是口眼歪斜,怕是……怕是伤了脑子……” 肖尘闻言,转身对李渭道:“给皇帝写奏报。就说,南疆太守,借巡查之名,行索贿之实,贪赃枉法,对本侯口出狂言,肆意侮辱。本侯忍无可忍,稍加惩戒。奈何其人身体被酒色掏空,不堪一击,经本侯延请的神医竭力救治,虽保住了性命,但伤及颅脑,行为痴傻,神志不清,已不堪朝廷重任。” 李渭听得目瞪口呆,迟疑道:“这……侯爷,这……这么说,行吗?” 肖尘拉下脸来,瞥了他一眼:“这是给皇帝面子!按流程走!不然你想怎么写?就写‘逍遥侯肖尘看南疆太守高藤止不顺眼,拿棍子把他打傻了’?也行,我不介意。你觉得皇帝看了哪个会更‘高兴’点?” 李渭被他一瞪,冷汗又冒出来了,连忙躬身:“下官……下官明白了!就按侯爷吩咐的写!” 肖尘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仿佛在传授什么人生至理:“记住这个教训。今天这事儿,说到底,是你害了他们。” “啊?”李渭彻底懵了。 “你想想,”肖尘一本正经地分析,“你要是早点硬气起来,把他们直接轰走,他们不就能全须全影、太太平平地回家了吗?何至于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一个傻了,一个瘫了。所以,责任在你,是你给了他们犯错误的机会。” 李渭:“……”他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那现在……这些人怎么处理?”他只好问回现实问题。 肖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留他们在这儿吃晚饭吗?那个还能喘气儿会哆嗦的,还有那个躺地上哼哼的,一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然后扔出城去!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滚回州府。至于地上这个傻了的……” 他瞥了一眼口歪眼斜的高藤止,露出一点“怜悯”的神色,“就别打了,看着怪可怜的。不过他手上那个翡翠扳指挺显眼,撸下来。这椅子被他弄坏了,总得赔吧?” 说完,他整了整衣袖,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对着还在发愣的李渭挥挥手:“赶紧处理干净,写你的奏报去。别耽误正事。”然后,便迈着四方步,悠悠然地离开。嘴里哼着小调“我不是来讲理的,我是来揍你的…这世上…那么多…不顺眼的人…” 肖尘回到府中,刚踏进内院,就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嬉笑喧闹声。 定睛一看,好家伙!院子里堪称“群魔乱舞”。 严格来说,是三只醉态可掬的“醉猫”在耍酒疯,外加一只已经安安静静团在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只露出个后脑勺的“小醉猫”——那是月儿,显然已经电量耗尽,进入待机状态了。 唯一还保持着清醒和站姿的,是庄幼鱼的侍女紫鸢。她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想拉又不知从何拉起,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焦急,看到肖尘回来,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而场中的景象更是让肖尘眼皮直跳—— 只见庄幼鱼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块红绸子,一块蒙在自己头上,另一块非要往沈婉清头上盖。 沈婉清醉眼迷离,双颊绯红,半推半就地被庄幼鱼拉着行礼,脚步踉跄,笑容憨憨的。 一旁的沈明月也没闲着,她没参与“拜堂”,而是不知何时爬到了一张石凳上,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肖尘看着庄幼鱼拉着自己媳妇“拜天地”,莫名有种墙角被挖了的诡异感觉,额角青筋微跳。 “她们这是……在干什么?”肖尘问紫鸢。 紫鸢连忙行了一礼,苦着脸解释:“回侯爷,三位小姐……原本是在厅中说话,聊着聊着,便说起了从前各自在家中的一些旧事。许是……许是感触良多,便饮酒助兴……然后,就……就成了眼下这般模样。” 她没敢说,主要是庄幼鱼起头诉苦,勾起了沈家姐妹各自的一些心酸回忆,三人同病相怜,酒就越喝越快了。 好嘛,肖尘心中了然。 这三个人凑一块儿,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幸福童年。 还敢“忆往昔”? 就在这时,庄幼鱼听到了动静,扭过头来,醉眼朦胧地看向门口。看到肖尘,她眼睛一亮,摇摇晃晃地就扑了过来,嘴里喊着:“护身符!你回来啦!我跟你说,我三岁那年啊……” “你三岁能记住个锤子。”肖尘敏捷地侧身,躲过了她这记“饿虎扑食”,同时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揪住了她后脖领子的衣料,没让她直接脸着地摔下去。 然后将这个醉醺醺、还在挣扎着想倾诉三岁苦难史的“麻烦精”往紫鸢方向一推:“赶紧的,送她回厢房醒酒!让厨房多熬些解酒汤,她们几个看样子都需要。” 第253 章 侠客山庄主事人 紫鸢连忙接住自家小姐,连拖带抱地弄走了。 接下来是蹲在石凳上的沈明月。肖尘走过去,伸手想把她抱下来。 沈明月扬起因醉酒而分外娇艳红润的小脸,一双杏眼迷迷蒙蒙地看着他,忽然,朱唇轻启,发出了一声: “喵~呜~” 肖尘动作一僵,一脸黑线。这是什么时候点亮的新才艺?他怎么不知道自家这位精明干练的明月夫人,还有这等“绝活”? 沈明月见他不语,又歪了歪头,带着点困惑和不满,更清晰地又叫了一声:“喵!喵喵!” 肖尘深吸一口气,认命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这只突然“猫化”的夫人从石凳上抱下来。 沈明月倒是很配合,窝在他怀里,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又满足地“喵”了一声,然后似乎找到了舒服的位置,眼皮开始打架。 最后是还在原地有些发愣的沈婉清。肖尘将暂时安静下来的沈明月送回房,再回来牵沈婉清。沈婉清醉得没那么厉害,但行为也脱离了平日的文静,她看到肖尘,忽然眼睛一亮,开始比划起来:“相公!我要学轻功。我要飞。”她边说边扭腰摆臂,试图还原某个动作,可惜醉后身体不协调,差点把自己绊倒。 肖尘赶紧扶住她,又是好笑又是头疼。 月儿最省心,肖尘过去轻轻抱起那个把自己团得紧紧的小丫头,她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就又彻底睡过去了。把她送回自己小屋的床上,盖好被子,就算完成任务。 相比之下,安顿沈婉清和沈明月就麻烦多了。 两人被送回房后,酒劲似乎又上来一些,不肯老实睡觉。沈婉清还在执着地要“展示才艺”。沈明月则间歇性“猫化”,一会儿“喵喵”叫,一会儿又试图往外爬,被肖尘哭笑不得地拦下来。 好不容易等她们折腾得筋疲力尽,沉沉睡去,肖尘自己也累出了一身汗。 原本左拥右抱、温香软玉的夜晚,硬生生变成了左拉右拽、哄孩子般的体力活。 ……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沈婉清早已起身,正在对镜梳理长发,动作娴雅,仪态端庄,仿佛昨夜那个要“跳舞”的醉美人只是幻觉。 沈明月也收拾停当,正坐在妆台前,插戴簪环,神色清明,眼神锐利,又是那位精明能干的清月楼主。 肖尘走到沈明月身后,看着镜中她姣好的容颜,忽然想起昨夜,忍不住带着点促狭,低声学了一声:“喵喵?” 沈明月正在挑选耳坠的手微微一顿,从镜中看向肖尘,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化为柔和的笑意,温声问道:“相公是喜欢狸奴(猫)吗?若是喜欢,可以让南来北往的商队留意,寻一只温顺乖巧的带回来养,给月儿做个伴也好。” 肖尘看着她那一脸“昨夜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的淡定表情,一时也摸不准她是真不记得,还是演技过人。他顺着话头道:“你若喜欢,养一只也好。” 他又踱步到沈婉清身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清儿,你……还想学武功吗?比如……轻功?” 沈婉清闻言,停下梳头的动作,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柔声道:“相公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妾身并未有习武的打算啊。” 肖尘看着她清澈无辜的眼神,挠了挠头,心里嘀咕:真的是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两位夫人互相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自家相公那副欲言又止、略带遗憾的表情,眼神又坚定了一些。只要不承认。那就没有发生过! 陪着两位夫人出门,肖尘顺便带上了在躲在府里的庄幼鱼主仆。 他仔细思量过,以庄幼鱼“前皇后”这个过于显眼且敏感的身份,留在商行里抛头露面确实不大妥当。 反倒是正在筹建的“侠客山庄”,理念超然,又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是个更合适的安置之处。 按照肖尘对侠客山庄的设想,其明面上的主事者,最好就是庄幼鱼这种心思相对单纯、不擅深沉阴谋的“直肠子”。 至于那些必要的权衡、制衡乃至暗地里的手段,自然可以交给底下更精于此道的人去处理。 让肖尘更为看重的,其实是庄幼鱼身边那个侍女紫鸢。 此女行事不卑不亢,待人接物自有章法气度,显然是经过精心培养的全能型人才,能力恐怕远在她那位心思跳脱的主子之上。 至于庄幼鱼本人嘛……肖尘觉得,让她当个凝聚人心的“吉祥物”,或者负责一些需要“直觉”和“气势”判断的环节,倒也挺合适,至少不会把事情往更复杂的方向带偏。 马车驶向城外,庄幼鱼得知要去的是座远离城区的山庄,不由得撅起了嘴,带着点委屈和不满:“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呀?刚安顿下来没几天,就要把我赶到城外去吹风吃土?” 肖尘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开始一本正经地忽悠,语气充满了信任与托付:“说什么傻话!这叫信任,懂吗?那可是‘侠客山庄’!以后是要成为天下侠义之士心中圣地的地方!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你来照看打理,我才放心!别人,我还信不过呢!” 庄幼鱼将信将疑,但听到“圣地”、“信任”、“重要”这些词,还是忍不住挺了挺胸脯,脸上多云转晴。 进入山庄范围,经过这些时日的加紧修建,整个山庄已初具规模,自有一股开阔疏朗、又不失庄重的气势。 一进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亭台楼阁,而是一块造型古朴、未经太多雕琢的天然巨石,恰好挡住了前方的视线,颇有“开门见山”又“曲径通幽”的意味。巨石之上,以遒劲有力的刀法刻满了文字。 庄幼鱼好奇地仰头望去,轻声诵读:“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正是那首《侠客行》。 读至“银鞍照白马”一句,她眨了眨眼,小声嘀咕道:“看来继红马之后,天下的白马也该涨价了。”她倒是总能抓住一些奇怪的点。 第254 章 侠义榜雏形 绕过这块刻满侠气的巨石,眼前分出两条青石铺就的小径。肖尘径直向右而行。 庄幼鱼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还有些兴奋地问:“那……以后我是不是就相当于武林盟主了?就是话本里那种,一呼百应,号令群雄的?” 肖尘白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脸皮怎么那么厚?还武林盟主……顶多给你个‘堂主’当当,管好这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利落短衫、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沉稳的少年从一片嶙峋的假山后绕了出来,正是宋七喜。 他当初被救后没有选择回家,而是留在永和城做事,因其知书达理、办事稳妥细心,且经历过磨难心性坚韧,被肖尘看中,调来了山庄协助。见到肖尘,他恭敬行礼:“侯爷。” 肖尘点了点头,介绍道:“这是宋七喜,以后在山庄里协助你们。七喜,这位是庄姑娘,以后会负责山庄事务。” 宋七喜不卑不亢地向庄幼鱼行礼,眼神清澈,态度得体。 越往里走,遇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些年轻的读书人,或是永和城中有些见识、心怀热血的青年。肖尘将那些尚未被世俗彻底磨去棱角、心中还相信书上道理、愿意做些实事的年轻人都聚集到了这里。少年人的书生义气未被污染,聚在一起,正该做些他们认为的“大事”。 肖尘引着庄幼鱼和紫鸢,来到山庄中心区域一座尚未完全布置妥当的大厅。 大厅极为宽敞,采光良好,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 墙上并非悬挂字画,而是架设着一副巨大无比、由无数片打磨光滑的竹简连接而成的卷轴,此刻大部分区域还空着,等待着被书写。 “看,这就是‘侠义榜’。”肖尘指着那巨大的竹简卷轴,声音在大厅里微微回荡,“今后,凡是江湖侠客行了值得称道的义举,只要证据确凿,经过查验无误,其事迹便可记录在这‘侠义榜’上,公之于众,供所有前来山庄的人观看、传颂。这,将是我侠客山庄立足的根本之一。” 一直安静跟在庄幼鱼身后的紫鸢,此时微微蹙眉,出言问道:“侯爷,此法虽善,但……人心险恶,若有人欺世盗名,杀良冒功,或是夸大其词,前来骗取名声甚至赏金,又当如何防范?” 肖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就是他看重紫鸢的地方,思虑周全,总能想到问题的关键。“问得好。所以查验绝非儿戏,需要多方核实,甚至可能派出人手暗中查访。今后,你们主仆二人,便要负责这‘侠义榜’的初步审核与日常管理。山庄的一切资源,都会优先配合你们的需要。”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那些胆敢骗到我们头上……自然要让他付出永生难忘的代价。” 庄幼鱼此时已走到那巨大的竹简榜前,仰头看着,然后双手叉腰,一副重任在肩的模样:“放心吧!本……本姑娘批阅过的奏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点分辨真伪、记录事迹的小事,还是难不倒我的!”她倒是很快进入了角色。 肖尘翻了个白眼。你被骗的还少? 她凑近细看,发现目前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最上面一行写着:“红绫剑,诸葛玲玲。于永和城剑斩淫贼大盗邦士杰。为天下除害。” “哇,好厉害!”庄幼鱼赞叹一声,随即又有些疑惑地转过头问肖尘,“怎么……只有这一条记录呀?看着空荡荡的。” “山庄尚未完全建成,名声也未广传,自然来登记的人不多。”肖尘解释道,“以后,随着消息传开,相信这里的记录会越来越多的,多到你们可能都看不过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道:“你们可以在山庄里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我还有些其他事情要去安排一下。” 庄幼鱼正被那巨大的侠义榜和空旷宏伟的大厅吸引,闻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很快又被旁边一排刚刚摆放好、尚未来得及整理的书架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走过去翻看。 肖尘转身走出大厅。 他离开后,紫鸢轻轻拉了拉还在翻书的庄幼鱼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的小姐,早就叫你不要贪杯,你偏不听!昨夜那般失态,现在好了吧?真被‘发配’到这城外来了!” 庄幼鱼茫然地抬起头:“啊??” 紫鸢无奈地指了指大厅外那些已经修缮完毕、明显可以住人的独立院落:“您看看这山庄的规模,这么多现成的宅院。侯爷带我们来,摆明了就是让我们从此在这里住下、以此为家了!难道您以为,日后在这里‘主事’,每天晚上还要骑马坐车赶回城里的侯府去吗?连个让你继续赖在府里的理由都没有!” 庄幼鱼这才恍然,脸上嬉笑的神色慢慢收敛,难得地正色起来,轻声道:“紫鸢,他已经帮了我太多。从京城那条死路上拉我出来,给我安身之处……我若再不知分寸,一味黏着人家,那便是真不知好歹了。” 紫鸢看着她,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可是……侯爷这样的人,小姐您就真的……一点也不想争一争吗?侯爷对您也并非全无情谊……” 庄幼鱼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大厅门外洒满阳光的庭院,语气带着一丝与她平日跳脱形象不符的透彻与淡然:“我这一辈子,在宫里没争过宠,在前朝没争过权,好像什么都由着别人安排。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争就能争来的,尤其是人心。缘分天定,强求反而生厌。若老天真的觉得我该有那份福气,总会给我一些机会的,不必急在一时。” 紫鸢听她这么说,知道她心中已有决断,便不再多劝,只是轻声道:“无论如何,侯爷将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您,哪怕只是个名头,也足以确保我们主仆二人在此安身立命,安全无虞了。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这里,或许真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255 章 南疆村寨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没等到预想中的庆元佳节,当永和城的百姓感念恩德,自发往府里送东西的势头越来越频繁、礼物的心意也越来越厚重时,肖尘就知道,必须得走了。 那些或许并不贵重的瓜果、鸡蛋、粗布鞋袜,甚至是孩童歪歪扭扭写着“恩公”的字画,像一道道无形却温暖的绳索,正在将他和这个城市、这些百姓越绑越紧。 他享受这份敬重,但也深知若再不走,恐怕真要被这满城的热忱与期待“套牢”,从逍遥客变成永和城的“大家长”。 沈明月终究没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完全符合心意的商会接班人,只能从自己原先经营的清月楼里,紧急调来一位老成持重、能力可靠的管事,暂时打理永和城的事务。 于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肖尘一家借着“出城踏青游玩”的名头,轻车简从,悄然驶出了永和城。没有惊动太多人,没有向任何人告别。 马车上,沈婉清忍不住掀开车帘,回望那在晨雾中逐渐模糊的城墙轮廓,眼中满是不舍:“相公,何必走得如此急匆匆的?好歹……过了庆元节再走也不迟啊。大家一片心意……” 肖尘靠坐在车内软垫上,揽着她的肩膀,轻声道:“就是知道你心软,重情。若是真与全城百姓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了那个节,你我就更舍不得走了。况且,我们在城里过节,百姓们少不得又要费心费力准备礼物送来,对他们而言也是负担。劳民伤财,何必呢?这年节,在哪儿过不是过?到了南疆村寨,体验一番异族风情,说不定更有意思。” 沈婉清知他说的在理,只是心中怅然,轻轻靠在他肩上。 另一侧的沈明月,则用一种略带促狭的奇怪语气说道:“可怜的庄皇后哟,人家可是千里迢迢、从龙潭虎穴逃出来投奔你,结果没几天,就被你这么不声不响地‘扔’在城外山庄里了?侯爷还真是……”她眼神里全是调侃。 肖尘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故意顺着她的话,掐着下巴做思考状:“嗯……你这么一说,好像是不太厚道。要不……我们折回去,把她也接上?反正马车够大,多一个人也热闹。” 沈明月立刻变了脸色,柳眉一竖,轻轻踢了他一脚:“想得美!快些赶路是正经!再往前可就没有像样的官道了!林深路险,若是天黑前赶不到预定的村庄借宿,在这南疆老林子里迷了路,我们可真得做野人了!再快些!” 马车加速,将永和城彻底抛在了身后。 逍遥侯携夫人“出游”,第一天没回来,李渭只当是侯爷兴致好。第二天还没回来,他心中隐隐有些预感。等到第三天,依旧杳无音信,李渭站在城楼上远眺南方群山,终于彻底明白——那位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是真的不会回来了。永和城,从来就不是逍遥侯的终点,只是他漫长旅途中的一个驿站。 心中既有失落,更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和悄然滋长的决心涌上。往后永和城的风风雨雨,真的只能靠他自己独立面对了。 这满城百姓日益增长的信任与依赖,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人沉醉,也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之拼尽全力。李渭握紧了拳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 离永和城最近的一个南疆村寨,也是周边最大、最繁荣的寨子。得益于相对便利的地理位置,他们与汉地的交易更为频繁,生活自然比其他深山寨子要好上许多。 肖尘的马车沿着越发崎岖难行的山路靠近村寨范围时,就被几个穿着兽皮、手持猎弓、眼神警惕的南疆猎人拦住了去路。 肖尘正琢磨着如何比划沟通,却见其中一个年轻猎人仔细打量了他和马车前的红抚几眼后,脸上突然露出巨大的惊喜,用极其拗口、但勉强能分辨的汉话喊了出来:“恩……恩人?是恩人!” 那猎人激动地对着同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土语,一个同伴立刻转身,灵活得像山猿般向寨子方向跑去报信。 而认出肖尘的猎人则放下弓箭,满脸堆笑地走到马车旁,热情地用手势比划着,示意为他们领路。 一路上,通过磕磕绊绊、连猜带蒙的交谈,肖尘才知道,这猎人正是当初在奴隶市场里,被他解救出来的南疆青壮之一。 而他们所在的这个村寨,头领正是矣欧危。 其他几个猎人也放下了所有戒备,变得异常热情,围着马车用土语兴奋地说个不停,虽然肖尘一句也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毫无伪饰的善意。 临近村寨,矣欧危已经得到消息,带着寨中不少有头脸的人物迎了出来。 他不穿上次见面时那身彰显身份的狐裘,换上了一套寻常的麻布衣服,腰间挎着弯刀,倒显得精悍又朴实,看着顺眼多了。 离着老远,矣欧危豪爽洪亮的笑声就传了过来:“哈哈哈哈哈!大哥!我的好大哥!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派人通知一声,我好带人去城里接您啊!这林子里路难走,蚊虫又多,可委屈大哥和两位嫂夫人了!” 肖尘跳下马车,对这位与“淳朴”二字不太沾边、却自有其生存智慧的蛮人头领笑道:“带夫人出来四处走走,游玩散心。你不是总说你们南疆村寨热情好客,风景独好吗?我们这就来看看。” 矣欧危搓着手,嘿嘿笑道:“大哥说笑了,我们这穷乡僻壤,除了山就是树,老林子有什么好看的?远不及永和城里热闹繁华,好吃好玩的多。”这话倒是实在,正应了那句话:你眼中向往的别样风景,或许正是别人早已过腻的日常生活。 肖尘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就喜欢到处转转,这天下各处不同的风光人情,都要亲眼看看才好。青山绿水,质朴民风,比那些雕梁画栋更招我喜欢。” 第256 章 歌舞篝火 矣欧危连忙恭维:“大哥是有大志向、大心胸的人,不像我,这辈子恐怕就守着这个寨子,当个山大王到头了。多亏了大哥照拂,跟城里通商,寨子里的日子才一天天好起来,娃崽们也能多吃上一口饱饭了。”他这话倒是情真意切。 肖尘环顾四周,看了看寨子周围的环境,说道:“你这地方,依山傍水,土地也算平坦开阔。其实好好规划一下,建个小规模的城镇也不难。让寨子里的人多开垦些荒地,种点粮食、草药、瓜果什么的都行。总靠打猎和采集,看天吃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守着这么肥沃的土地,不用起来可惜了。” 矣欧危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大哥,不是我们不想。只是……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打猎、采果子过来的,种地……我们不会呀!也没那个耐性。” 肖尘笑道:“不会还不能学吗?你这离永和城也不算太远。回头让李渭给你派几个擅长农耕的好手过来,教你们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伺候庄稼。慢慢学,总能学会。现在永和城里那些欺压你们、搞奴隶买卖的坏种都被我清理干净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亲,要互相帮扶。” “那感情好!太好了!”矣欧危眼睛一亮,大为振奋,立刻转头用土语向身边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人吩咐了几句。那人连连点头,应声而去,看样子是去安排事了。 “大哥,嫂夫人,我们这寨子简陋,只有竹楼可以住,要委屈你们了。”矣欧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的村寨规模确实不小,竹楼依着地势高低错落,但整体还是保持着南疆传统的散居状态,缺乏规划。 肖尘不在意地挥挥手:“入乡随俗,竹楼挺好,通风凉快。客随主便,你安排就是。” 矣欧危高兴道:“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晚上在寨子中间燃起篝火,烤上最肥美的山猪和野鹿,正好让大哥和嫂夫人看看我们南疆的歌舞!保准热闹!” 所谓的歌舞,无论后世如何用华丽的辞藻包装、赋予其多么深刻的文化内涵,其最原始、最本真的本源,或许就是先民们在饱餐之后,因喜悦和充沛的精力而无意识的手舞足蹈。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吃饱,便已是莫大的幸福,足以让人围着火堆,用最直接的肢体语言宣泄欢欣。 沈婉清和沈明月自幼长在中原礼教之地,何曾见过这般热烈奔放、毫无拘束的场面。 男男女女,无论老幼,手牵着手,踏着简单而有力的鼓点,围绕着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形成一圈圈流动的圆环。他们放声歌唱着旋律激昂的调子,歌词虽听不懂,但那欢快的节奏和脸上毫无保留的、如同火焰般炽热的笑容,却有着极强的感染力。 在中原,男女大防甚严,何曾允许这般公开地、亲密地携手共舞?但眼前这毫无矫饰的快乐,那从心底流淌出的满足与喜悦,是如此真实而动人,让她们也暂时忘却了礼教的束缚,被这份原始的欢腾所吸引。 矣欧危亲自操刀,将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肥美山猪肉和鹿肉切成块,用宽大的树叶托着,恭敬地送到肖尘面前的小案上。 他感慨道:“大哥,您是不知道。往年啊,寨子里大家都吃不饱肚子,打到的猎物,大半都得留着,或是拿去换最紧要的盐巴、铁器。像这样宰杀整头的肥猪肥鹿来办篝火会,一年也难得有一次。大伙儿就算跳舞,心里也总惦记着明天的吃食。现在好了,一车车的粮食、布匹、盐巴从永和城运进来,山里的山货、药材也能换回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家家户户仓里有了余粮,心里踏实了。您看,孩子们围着火堆跑得多欢实!这热闹劲儿,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他举起换来的白瓷碗,里面盛着自酿的果酒,郑重地对肖尘道:“这都多亏了大哥!我矣欧危和全寨子的人,敬大哥!” 肖尘也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谈不上多亏我。山货、药材是你们自己从山里寻来的,皮毛是你们猎取的,是你们自己的本事。我不过是让永和城的商行给了个公道的价钱,让大家都能得利罢了。” 矣欧危却连连摇头:“大哥这话说得轻松。却是我们求也求不来的。”“若不是您当初……呃,‘调停’得法,让我们看清了形势,真要跟官府硬拼起来,刀兵相见,寨子里不知要死多少青壮,剩下的老弱日子只会更苦,哪还有现在通商往来、安稳过活的好光景?这恩情,我们记着!” “调停?”肖尘摸了摸下巴,“嗯……也算是‘调停’吧。总之,现在这样挺好,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有笑容,最好。” 矣欧危的几位夫人也坐在他身侧,她们性格比中原女子开朗许多,见沈婉清气质温婉,便大方地举杯向她示意。沈婉清忙端起面前的清水。她们姐妹早已约定,在外绝不再轻易饮酒,以免重蹈覆辙,礼貌地颔首回应,姿态优雅。 肖尘对南疆自酿的这种果酒倒颇感兴趣,口感酸甜,带着山野果实的清香。 他一边品尝,一边胡思乱想:不知道这山里成群的猴子,会不会也偷偷收集野果,酿出传说中的“猴儿酿”? 月儿眼睛最尖,她很快发现,篝火旁跳舞的人群中,时不时会有青年男女,跳着跳着便牵着手,悄悄离开明亮火光的范围,隐入广场边缘那幽暗的树林。她扯了扯肖尘的袖子,好奇地问:“公子,公子!你看那边,他们怎么不跳舞了?是相约着去林子里打猎了吗?晚上也能打猎?” 肖尘闻言,低头瞥了一眼小丫头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问题?看你的歌舞,吃你的肉!” 坐在旁边的沈明月其实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同样有些好奇,只是不好意思像月儿那样直接问出来,此刻也拿眼神瞟着肖尘,等待一个答案。 肖尘接收到她的目光,不由笑了,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道:“他们啊……不是去打猎,是去‘私定终身’了。” 第257 章 幼崽祭神 “呸!”沈明月闻言,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她以为肖尘又在故意打趣她,说些不正经的话。 肖尘带着一种理解的意味:“这不过是风俗不同罢了。相比于中原讲究的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很多夫妻在成亲前甚至没见过彼此。这种在欢乐的聚会中,男女互相看对了眼,便自己悄悄定下情意,虽然……直接了些,但也是你情我愿,没什么好指摘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沈婉清听了,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柔声道:“相公说的是。相比于那种身不由己的婚配,能自己选择,哪怕方式不同,也是一种幸运。……清儿命好,虽也经历过家族安排,但终究是遇到了相公。”她想起自己曾经的处境,若非肖尘出现,还不知有多凄惨。不由有些后怕。 肖尘见她神情,忽然又起了捉弄之心,坏笑着凑近两位夫人,目光瞟向远处那片幽暗静谧的树林,压低声音道:“既然入乡随俗嘛……我看那边那片林子好像挺僻静,还没人……不如我们也去体验一下这南疆的‘风情’?” 沈婉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旁沈明月的手臂,仿佛生怕肖尘真把她们拉走。 沈明月则是没好气地白了肖尘一眼,伸出纤指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嗔道:“吓唬自己媳妇儿很好玩吗?没个正经!” 沈婉清一直等到清晨时分,在清脆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中彻底醒来,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这片陌生的、充满生机的山林竹楼里度过了一夜。 推开竹楼那扇轻巧的竹门,带着浓郁草木清香和微微凉意的晨风扑面而来,如同一泓清冽的泉水,洗去最后一点睡意,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 “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昨晚闹得那么晚。”肖尘带着刚醒的慵懒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便环上了她纤细的腰肢。 沈婉清顺势向后靠去,依偎在他怀里,目光望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苍翠山峦,轻声道:“睡足了。相公,你不觉得吗?这山里的早晨和夜晚,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夜晚的篝火热闹温暖,而这早晨的风……就像山泉一样,清冽得很,却又很舒服。” 这时,沈明月也梳洗完毕,从里间走了出来,闻言接口道:“婉清你就是以前在府里被规矩困得太久,少见这样的山野风光。其实啊,但凡深山里,清晨的风大多都是这般味道,带着露水和树叶的气息,吸一口,连脑子都清醒几分。” 肖尘笑了笑,目光却被寨子里的景象吸引。清晨的村寨已然苏醒,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只见矣欧危正带着几十个精壮的寨民忙碌着,他们将一个个用粗藤和竹篾编成的大竹篓固定到几头健壮的骡子背上。竹篓里隐约传来小动物不安的哼唧和挣扎声,仔细看去,竟是一只只毛茸茸的小猪崽、小羊羔,甚至还有两只眼神惊恐的幼鹿。 肖尘眉头微挑,走了过去。猎人多有“不杀幼兽,不绝其种”的不成文规矩,眼前这景象有些反常。 肖尘走了过去,有些好奇地问道:“老弟,你这是要把这些小家伙运到哪儿去?运到永和城里卖吗?这些小崽子可卖不上什么价钱,骨头多肉少,费这功夫,还不如多装一篓子山货药材呢。” 矣欧危看见肖尘过来,连忙停下指挥,挥了挥手让手下人继续,自己迎了过来。听到肖尘的问话,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大哥,您不知道,眼下就是庆元节了,这些东西……不是运去卖的,是运过去……祭神的。” “祭神?”肖尘更疑惑了,眉头微挑,“祭神用牲口,我懂。可用这些幼崽?这遍寻天下,也没听说哪座庙宇、哪尊山神河伯,是专收幼畜当祭品的。这不合常理啊。” 矣欧危叹了口气,带着愤懑道:“不瞒大哥说,祭的不是啥正经神明!我们这也是……让人家掐住了脖子,没办法!”他顿了顿,吐出实情,“是条大黑蛇!不知活了多少年,有了灵性,缠上咱们这片山头了!” “蛇妖?”肖尘眼睛一亮,来了兴致。行走江湖,杀人见血不少,但这“妖物作祟”的戏码,倒是头一回在现实里碰上,终于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了。 “倒也谈不上是‘妖’那么玄乎,”矣欧危摆摆手,语气沉重,“就是条长得特别大、特别凶的黑鳞大蛇!它不知怎的专门盘踞在了村子附近,时不时就出来‘索要’吃食。若是不给,或是给得慢了、少了,它就伺机祸害村子,偷吃牲畜还是小事,有时甚至会袭击落单的寨民!” “杀不了它?”肖尘追问。 “难啊!”矣欧危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挫败之色,“那畜生长得极大,一身黑鳞又厚又硬,普通刀箭砍上去只留个白印子,根本伤不了它!组织十几个好手围捕,它仗着皮糙肉厚硬冲,人也拿它没办法。若是召集太多人,动静大了,它狡猾得很,立刻就往老林子深处钻,滑溜无比,根本追不上。等人散了,它又偷偷溜回来继续祸害!” 肖尘听得有趣,评价道:“呵,这还是个知道进退、会耍无赖的?” “谁说不是呢!”矣欧危一拍大腿,“最早它是在离这儿更远的判停村作怪。判停村的人被折腾得实在受不了,干脆整个村子迁移,躲了出来。可没想到,这该死的畜生居然也跟着追了过来!现在主要在青杨村附近的山沟里盘踞。青杨村的人逃又没处逃,打又打不过,几个受影响的村子一合计,没办法,大家轮流给它‘上供’,算是买个平安了。” 肖尘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就算上供,也该给些成年的肥猪肥羊,肉多实在。这些幼崽又难抓,肉又少,喂饱那么条大蛇,得抓多少?难道……它还挑食?” 第258 章 黑蛇巫祭 矣欧危脸上闪过一丝怒气,再次叹气:“原来它倒也不怎么挑,给什么肉都吃。可坏就坏在,青杨村那个老巫祭,跟那畜生搭上点线!那老乞婆仗着这一手,不仅在他们青杨村里作威作福,俨然成了土皇帝,还反过来威胁我们其他村子!那黑蛇在她的教唆挑弄下,也开始‘讲究’起来,非要吃活的幼崽!不是幼崽就不肯罢休,继续闹事!” 这时,沈明月也走了过来,在一旁听了一会儿,此刻忍不住插言,声音清冷:“巫祭?她能沟通那条蛇?”她掌管情报,对这类奇人异事、民间伎俩格外敏感。 矣欧危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呸!什么沟通!南疆的村落,哪个寨子里没几个世代相传的捕蛇人?懂些蛇性、会点驱蛇引蛇的法子罢了。她那一套,能瞒得过谁?只不过一般的捕蛇人,谁敢去招惹那条成了精似的黑蟒?这才让她拔了头筹,占了先机。可这老东西,不想着怎么为村里人除掉这个祸害,反而把这当成她揽权敛财、欺压乡里的本钱!良心都被蛇吃了!” 肖尘听完,脸上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道:“哪里都有这种人。有点不上台面的手段,不用来对付外敌祸害,全用在自己人身上吸血。一旦得了势,得了点特权,就觉得别人全不是人了,可着劲儿地作威作福。” 矣欧危确实算得上是个称职的首领,此刻说到激愤处,脸膛都有些涨红:“大哥你是不知道,那老乞婆做得到底有多绝!当初几个村子联合,我都想召集寨子里最勇猛的猎手,想趁着那畜生来吃贡品的时候,拼着折损些人手,也要把它围杀了!可惜那地方在林子里,地形复杂,撒不开太多人,那畜生又机警,稍有风吹草动就缩回老巢,还有这老乞婆传信。这才没干成!” 他喘了口气,眼中怒意更盛:“有些小村子实在凑不出足够的牛羊幼崽,你猜那老乞婆说什么?她居然敢说……让村子里拿娃子去顶!要不是忌惮那条黑蛇报复,怕给寨子招来更大祸事,我早就带人过去,剥了那老妖婆的皮!” 肖尘原本只是听着这南疆奇闻,此刻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这种时代,各地光怪陆离的祭祀习俗多了,他通常听听也就罢了,权当了解风土人情。 但“活祭”这两个字,尤其是用孩童,那就绝不是能随便听听就算了的!这已经触及了他容忍的底线。 “你亲眼见过那条蛇吗?具体什么样?”肖尘沉声问道,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随意。 矣欧危见肖尘神色严肃,也收敛了怒容,叹了口气道:“见过,那畜生每次来吞吃祭品,并不怎么躲着人,像是故意示威,离得近时能看清楚。身长估摸着得有两丈开外(注:一丈约3.33米),身子最粗的地方,怕是有老树桩那么粗!一身黑鳞,油光发亮,普通的猎弓射上去,怕是跟射在铁板上似的,根本穿不透!我们寨子最好的猎手试过,没用。” 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一族之人被个畜生逼得束手无策,已经够憋屈,更可气的是还有同族借着这畜生的势作威作福! 肖尘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两丈多,那就是接近甚至超过七米了! 在这生产力和武器都相对原始的年代,面对如此体型的巨蟒,寻常村民确实难以对抗。 这南疆山林生态环境未免太好了些,居然能养出这等巨物? 一旁的沈明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肖尘眼中一闪而过的、那种遇到挑战时的跃跃欲试,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带着恳切:“相公!这种深山异兽,与寻常野兽乃至武林中人都不同,往往有些诡秘难测之处,自带凶险。我们不过是路过此地,游玩散心,实在不必卷入这等麻烦之中,还是……” 肖尘感受到她的担忧,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紧攥着自己胳膊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安抚道:“放宽心,还信不过你相公的本事吗?”他目光转向远处苍茫的山林,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人吃动物,动物吃人,在这山林里,很难简单说谁对谁错。可咱们既然是人,撞见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畜生年年岁岁逼迫人族,甚至可能吞食孩童,还无动于衷吧?” 他转头看向矣欧危,脸上恢复了那种略带痞气的笑容,问道:“老弟,我要是把你们这位‘蛇神老爷’给宰了,炖了蛇羹,不会有人跳出来恨我,说我冒犯了他们的‘神灵’吧?” 矣欧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但狂喜之后,担忧又立刻浮现:“大哥肯出手,那是天大的好事!若真有那种是非不分、认畜作父的糊涂蛋,不用大哥动手,我矣欧危第一个带人把他收拾了!”他顿了顿,看着肖尘,还是忍不住提醒,“我绝不是信不过大哥的神武,只是……那畜生毕竟非比寻常,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又狡猾得很,在林子里更是如鱼得水……” 肖尘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顾虑:“还能厉害得过千军万马的战场冲杀不成?你大哥我什么阵仗没见过。”他话说得轻松,心里却并未真正托大。面对这种超出常规的巨兽,最好能偷袭一波,雷霆万钧地解决掉。对待危害人命的畜生,自然没必要讲什么江湖道义、正面决斗。 沈明月还想再劝,一旁的沈婉清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沈婉清看向肖尘的目光中也满是担忧,但她更了解自己的夫君,一旦他下定决心要做某件“对”的事,便很难被劝阻。 她能做的,就是相信他,并默默祈祷他平安归来。 “那个青杨村,离这里远吗?”肖尘问起了具体事项。 第259 章 儿童换幼崽 “倒不算太远,翻过前面两座山梁,再沿着河谷走一段便是。只是山路崎岖难行,骡马都走得费劲,往常运送祭品,紧赶慢赶也要差不多一天工夫才能到。”矣欧危连忙回答。 肖尘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沈婉清和沈明月,语气放柔:“那我就跟矣欧危头领去一趟青杨村那边看看。你们两个,乖乖待在这寨子里。等我解决了那条长虫,回来再陪你们好好游玩这南疆山水。” 沈婉清上前一步,为他整了整并无线头的衣襟,抬起盈盈如水的眸子望着他,温顺而坚定地点头:“相公尽管前去,万事小心。妾身在这里,等相公得胜而归。” 肖尘看着她乖巧又隐含坚毅的模样,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次没被躲开),又对依然蹙着眉的沈明月笑了笑:“放心,就是去宰一条不安分的小蛇而已,又不是去打仗攻城。你们夫君我,最擅长的就是解决这些‘小麻烦’。” 说罢,他不再耽搁,对矣欧危道:“我跟你们一起去,我们轻装简从,尽快出发。那些祭品……先留着,说不定还能用上。” 矣欧危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是!大哥!我这就去准备!”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困扰各村许久的黑蛇伏诛,老巫祭失势的场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为了防止肖尘诛杀黑蛇时,那老巫祭狗急跳墙,煽动青杨村民捣乱,矣欧危提前做了充分准备。 他从自己寨子里精选了百十号人手,不是最精悍勇猛、见过血的青壮战士,就是熟悉山林、经验老到的猎人,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到时候,这些人手负责控制祭祀现场,确保肖尘的行动不受干扰。 一行人轻装简从,只带了必要的武器、干粮和那些作为“祭品”的幼崽,沿着崎岖难行的山道加紧赶路。 山路蜿蜒,林木茂密,即便有熟悉路径的向导带领,也直到日头西斜、才远远望见坐落在山坳中的青杨村。 祭祀仪式定在第二天上午进行,矣欧危没有选择立刻进村,而是在村子外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上扎下帐篷,等待次日到来。 他们的到来显然引起了注意,但青杨村内并未有人出来迎接或询问,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临近傍晚,其他几个同样需要“上供”的村寨队伍也陆陆续续到达。 令人玩味的是,这些队伍都和矣欧危一样,选择在村外扎营,似乎都默契地将青杨村视为了某种不祥之地,不愿轻易踏入。 矣欧危作为周边最大村寨的头领,本身又曾领导过各村联军,加上如今总揽与永和城的贸易往来,能给各村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无形中已经成为了这些村寨默认的领头人。倒不是有什么严密的组织,更多是基于实力、威望和共同利益的松散认可。 此刻,各村的头领或代表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到矣欧危的营地,将他围在中间,用土语叽叽咕咕地热切讨论着。 有人面色愁苦,低声诉说村子的艰难;有人情绪激动,言语间充满了对黑蛇和那老巫祭的愤慨。 压抑已久的情绪,在祭祀前夕这个特殊的时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肖尘待在帐篷里没有出去,当初两军对阵的时候他这张脸和那匹红马都让人印象深刻,此刻被认出来容易横生枝节,干扰明日的计划。 他乐得清静,听着帐篷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闭目养神。 矣欧危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各村的头领,走进肖尘的帐篷。 “大哥,”他压低声音,“其他村子的人怨气都很大。原本说好一月一祭,勉强还能应付。可现在快到庆元节,那老乞婆又说‘蛇神’也要过节,临时加了一祭,而且要的数目比平时还多!一条畜生也要过节,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许多村子本来就紧巴巴的,这下更是雪上加霜,快负担不起了。我看,明天要是动起手来,他们不会帮那老巫祭,说不定还能成为我们的臂助。” 肖尘盘腿坐着,闻言摆了摆手,语气淡然:“用不着他们帮忙打架。到时候让你的人稳好场面,别让无关的人冲进来给我添乱就行。诛蛇是我自己的事。” 矣欧危点点头,又想起一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还有……有几个实在凑不齐祭品的小村子头领,私下里找我,想……想用他们村的孩子,换我们带来的牛羊幼崽。” 肖尘睁开眼睛:“哦?怎么个说法?” “他们实在是山穷水尽了,可谁又真忍心拿自家娃子去喂蛇?死了都没脸见祖宗的。没办法了,就想出这招,用孩子换我们的祭品。孩子到了我们寨子,好歹能活命,他们也不用背负用孩子祭蛇的罪名……唉。”矣欧危叹了口气,显然心情沉重。 肖尘却挑了挑眉,直接道:“换啊!这是好事儿,为什么不换?” “啊?”矣欧危一愣,“大哥,那可都是些……丫头片子居多。” “丫头怎么了?”肖尘不以为意,“养上几年,一样能帮着干活,种地、采摘、料理家务,哪个不行?总比你竹篓里那些养不活几天的鹿崽子、羊羔子强吧?那可是活生生的人。你们村子日子好过了。你们村子日子好过了。最缺的就是人。” “可是……”矣欧危还是有些犹豫,“我们带来的祭品也不多,要是都换给他们……” 肖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杀……杀那条蛇啊。”矣欧危下意识回答。 “那不就得了!”肖尘很奇怪看着挺聪明的人,怎么一跟着自己就变傻了?当初认大哥那谷子机灵劲儿去哪儿了? “难道我还会等那长虫吃饱喝足、心满意足了再动手宰它?明天祭祀的时候,不管你这竹篓里装的是活物,还是石头,有什么区别吗?反正它也没机会吃了!” 矣欧危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哎哟!看我这脑子!光想着换出去我们没祭品了,忘了大哥您明天就要动手了!对对对,换!这就去跟他们换!!” “慢着,”肖尘叫住他,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点期待的笑容,“先别急着走。叫人给我烤只小猪,要那种用树叶包好、埋在火堆下面慢慢煨熟的做法。赶了一天路,有点饿了,听说你们这种烤法,味道格外香嫩。” 矣欧危连忙笑道:“大哥您放心!这个我们最拿手!保准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您稍等,我这就让人去弄!” 第260 章 凤翅镏金镗 祭祀的环节冗长而沉闷。两个披挂着树叶和褪色布条、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祭司”跳着一种节奏单调、动作夸张古怪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 主持祭祀的老巫祭看不出具体年岁,只觉身形佝偻,全身上下挂满了兽骨、羽毛、干枯的草药、奇形怪状的石头和叮当作响的金属片,脸上更是涂抹得花花绿绿,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完美符合中原人对“蛮荒巫祝”的一切刻板想象。 肖尘冷眼旁观,心中嗤笑。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总要把自己弄得跟正常人不一样,好像不如此就无法彰显其“特殊”与“神秘”。 从南疆到中原,从庙堂到江湖,这套故弄玄虚的把戏,还真是“殊途同归”,换汤不换药。 那老巫祭举着一根盘根错节、顶端镶嵌着不知名兽角的破旧木杖,对山林那条黑蛇即将出现的方向,发出意义不明、时高时低的嚎叫和吟唱,声音嘶哑难听,搅得肖尘心烦。 他暗暗决定,等会儿解决了那条长虫,非得把这根碍眼的破木杖掰成两截,好好收拾这个装神弄鬼的老东西。 当老巫祭终于停止吟唱,从怀中掏出一枚颜色暗沉的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一阵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的怪异音调时,整个祭祀场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空地斜侧那条被灌木半掩的林间小路。 “沙沙……沙沙……” 一阵明显的、不同于风吹叶响的摩擦声由远及近,从那条小路上传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站在肖尘身侧的矣欧危身体瞬间绷紧,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本能的战栗道:“大哥,那畜生……出来了。” 肖尘的目光扫过空地上站得密密麻麻、却又下意识保持了一段距离的各寨人群,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呵,大摇大摆,毫不避人,还真是嚣张惯了。” 随着摩擦声越来越近,青杨村的几个“祭司”在老巫祭的示意下,开始走向各村送来的竹篓贡品。 他们粗暴地将竹篓推倒,打开笼口,将里面那些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幼崽——小野猪、小羊羔、小鹿——驱赶到空地的中央区域。 就在这时,那条林间小路的尽头,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显现。 即便是肖尘,亲眼见到这条传说中的巨蛇,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动。 好家伙!这蛇几乎占据了整条小路的宽度,黝黑发亮的鳞片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蜿蜒行进时,肌肉的蠕动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被放出竹篓的幼兽们似乎感受到了天敌的恐怖气息,非但没有四散奔逃,反而像是被那双冰冷竖瞳锁定,陷入了某种僵直麻痹的状态,连哀鸣都发不出来,只能趴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两个负责驱赶祭品的“祭司”动作明显加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恐惧,只想尽快完成这令人不适的差事。 当他们推倒一个属于矣欧危村寨的竹篓时,“咕噜噜……”两块圆滚滚的石头从里面滚了出来,在泥地上停下,显得格外突兀和讽刺。 两个“祭司”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地上的石头,又惊恐地回头望向身后的人群。 祭品出了问题,还是最大村寨的祭品出了问题!这简直是在挑衅“蛇神”和主持祭祀的巫祭! 而此刻,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依旧被那条缓缓逼近、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巨蛇所吸引,只有少数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就在两个“祭司”呆若木鸡、老巫祭眉头皱起、目光阴冷地扫向矣欧危时,肖尘动了。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巨蛇身上,身形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那些竹篓和空地中央的前方,恰好挡在了巨蛇与“祭品”之间。 近距离观察这条黑蛇,视觉冲击力更为惊人!盘曲行进的身体粗壮如百年巨树,扬起的头颅离地近一人高,那双冰冷的竖瞳漠然地扫视着眼前的“食物”和那个突然出现、挡住了去路的小不点。 黑蛇显然也注意到了肖尘。它在这个人类身上,没有感受到熟悉的恐惧和敬畏,反而察觉到了一丝……挑衅? 这让它身为这片山林霸主的本能感到不悦。它猛地将上半身高高扬起,几乎与旁边的树木平齐,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同时张开足以吞下成年人的巨口,露出手臂长短、闪烁着寒光的恐怖獠牙,发出一声带着腥臭狂风的嘶吼——“嘶昂!!!” 腥风扑面,令人作呕。空地上的人群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 肖尘屏住呼吸,眼神紧紧盯住那张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和那对骇人的獠牙。他心中泛起一个念头:那就看看你的牙,到底有多硬! 肖尘右手虚空一握,随即猛地向前甩出! 一道璀璨的金色残影骤然绽放,仿佛撕裂了空气,带着无与伦比的霸道气势和尖锐的破空厉啸,如同神话中展翼扑击的金色凤凰,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撞向了黑蛇一颗獠牙! 凤翅镏金镗! 这是一把几乎只存在于演义传说中、造型极度张扬霸道的长柄重型兵器! 其最具特点的便是那如同凤凰展翅般向两侧展开的、宽大而锋利的月牙形刃口,与其说是刺击,不如说是为了最暴力的切割与挥砍而设计! “铛——!!!” 一声远超金铁交鸣的、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巨响猛然炸开,其中还夹杂着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昂——!!!” 黑蛇发出一声凄厉痛苦到极点的惨嚎,整个庞大的头颅被这股难以想象的巨力撞得狠狠向后仰去,连带半截扬起的蛇身都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一截足有小臂长短、断口参差不齐的惨白色獠牙,打着令人心悸的旋儿,“噗嗤”一声深深插进了不远处的泥地里,兀自微微颤动! 黑蛇那双冰冷的竖瞳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惊骇。它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渺小的人类,怎么会在它释放威压、准备享用“贡品”的瞬间,甩出如此巨大、如此沉重、如此……不讲道理的东西?! 剧痛与暴怒,瞬间淹没了它那点有限的灵智。 第261 章 凤影蛇扑 肖尘一击得手,毫不留情! 他身形跃起,精准接住那柄沉重无匹、倒飞而回的凤翅镏金镗,借着下坠之势,双手紧握长柄,将镗尖对准巨蛇中段那油光黑亮的鳞甲,狠狠下砸! “噗嗤——!” 一声沉闷却穿透力极强的撕裂声响起。 那让普通猎箭无功而返的坚韧蛇鳞,在凤翅镏金镗的枪尖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枪尖毫无阻碍地深深刺入蛇身! 肖尘落地,脚下生根,腰身猛然一拧,双臂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带动钉入蛇身的凤翅镏金镗横向猛拽! “嘶啦——!!!” 镗身两侧那如同凤凰展翅般的宽大刀刃,此刻化作了最残忍的巨型镰刀! 随着肖尘的拖拽,锋利的月牙刃口在蛇身上硬生生划开一道长达数尺、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无数黑亮的鳞片如同被暴力刮起的鱼鳞般纷飞四溅,滚烫的蛇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将周围的地面染得一片猩红! “嘶——!!!” 巨蛇遭到如此重创,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翻滚,野兽凶性和强烈的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它再也顾不上进攻,粗长的蛇身急速游动、盘曲,试图将那道恐怖伤口保护在盘起的蛇阵内侧,同时受伤的头部再次艰难地扬起,只是这次,竖瞳中的冰冷已经彻底被痛苦、狂暴和一丝惊惧所取代。 它死死盯住那个带给它痛苦的人类,黄色的竖瞳收缩到了极致。紧接着,蛇头如同蓄满力量的投石机弹丸,带着风声和满腔恨意,再次猛扑过来,巨口怒张,腥风再起! 肖尘面对这反扑异常冷静。 他脚步向后轻移半步,拉开一丝微妙的距离,手中沉重的凤翅镏金镗仿佛轻若无物,化作一道笔直的金色闪电,直刺巨蛇的头颅! 攻其必救,精准狠辣! 这黑蛇能在山林称霸多年,也非全无灵性。扑至半途的蛇头竟异常灵巧地一偏一扭,以一个违反常理的蜿蜒姿态,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夺目一击,庞大的蛇头划出一道弧线,依旧凶狠地噬咬而来! 可惜,它面对的不只是肖尘,更是凤翅镏金镗中留存的那属于隋唐第二条好汉、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的绝世武魄! 那是在千军万马中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斗艺术,岂会被这野兽的狡黠伎俩所迷惑? 只见肖尘手腕一抖,那四百余斤的凤翅镏金镗竟在他手中轻巧得如同灯草,变招之快,犹如幻影! 长柄微旋,镗头划过一道精妙绝伦的半圆轨迹,从直刺瞬间转为斜劈!巨大的月牙刃口在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挟着风雷之势,不偏不倚,正正地劈斩在因为变向而微微迟滞的蛇头顶部! “咔嚓!噗——!”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与利刃入肉的闷响同时爆发! 鲜血如同炸开的红瀑,漫天喷洒!那狰狞的蛇头被这开山裂石般的一击狠狠从半空砸落在地,尘土飞扬! 当它痛苦地缩回时,一道从头顶延伸到下颌、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赫然呈现,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惨白的头骨! 更可怕的是,一只黄色的竖瞳恰好位于这道豁口的边缘,被锋利的刃尖顺势一带,竟生生勾了出来,只剩一个血糊糊的空洞! “嘶昂——!!!” 接连遭受断牙、剖腹、裂颅、失目之痛,巨蛇发出了濒死般不甘、凄厉到极致的嘶吼,震得周围林木瑟瑟发抖,一些胆小的村民更是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然而,这畜生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到了顶点!就在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怒吼,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那粗壮如水桶、一直盘踞在地的蛇尾,却如同潜伏的毒蝎之刺,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贴着地面横扫而来,直袭肖尘下盘! “大哥!小心它的尾巴!”一直紧张注视着战局、心都提到嗓子眼的矣欧危,捕捉到了这阴险的偷袭,用尽力气嘶声大喊提醒。 肖尘其实早已料到。蟒蛇的攻击方式,归根结底无非噬咬与缠绕绞杀,此乃本能。 他看似专注于蛇头的狂怒,实则眼观六路。 当那带着呼啸风声的蛇尾扫至身前时,肖尘竟是不退反进! 他单手依旧稳稳握住凤翅镏金镗的长柄,将其当作一根巨大的铁桩,对准扫来的蛇尾中部,运足全身气力,向下狠狠一插! “噗——!” 锋利的镗尖再次展现出无坚不摧的恐怖,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蛇尾坚韧的皮肉鳞甲,将其牢牢钉死在地面之上!蛇尾受创,剧烈地扭动抽搐,却无法挣脱。 可这黑蛇确实凶狠暴戾到了极致! 尾部被钉穿,它非但不挣扎退却,反而顺势而为! 粗长的蛇身以被钉住的尾部为支点,猛地一圈圈飞速缠绕上来,目标赫然是肖尘,以及那柄将它钉在地上的凤翅镏金镗! 它竟是想将敌人连同武器一起,卷入它最致命的死亡缠绕之中! 眼看那沾满鲜血和泥土的粗壮蛇身如同巨蟒般合拢,阴影即将笼罩肖尘。 肖尘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双手抓住凤翅镏金镗的长柄,并未抽离,而是借着插入地面的反作用力,双臂猛然向下一压,同时足尖在柄尾处用力一点! “嘿!” 一声低喝,肖尘整个人竟借着这股力道,如同腾空的大鸟,轻盈却又迅疾无比地向上方跃起,恰恰避开了蛇身合拢的绞杀范围。 他那一脚,不仅是为了借力跃起,更是将凤翅镏金镗这柄神兵,如同楔子一般,更深、更狠地踏入了大地,也将那巨蛇的尾巴,钉得更加牢固! 第262 章 斩蛇 那黑蛇已是困兽犹斗,凶性彻底压倒了痛苦与恐惧。 粗大的蛇身不顾一切地死死缠住那柄将它尾巴钉穿、带来无尽痛苦的凤翅镏金镗,冰冷的鳞片与金色的金属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同时,那颗伤痕累累、只剩一目的狰狞蛇头,竟再次爆发出力量,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鞭,带着刺鼻的血腥气,蜿蜒着、迅猛地咬向尚在空中的肖尘! “真是命硬!”肖尘冷哼一声,眼中寒光更盛。 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蛇口吞噬。他却面不改色,右手向着下方被蛇身缠绕的凤翅镏金镗虚虚一招! 那柄沉重无比的神兵竟瞬间化作点点金光,凭空消失! “哗啦——!” 正全力缠绕挤压、企图绞碎兵器甚至借力攻击的蛇身,骤然失去了支撑和对抗的目标,盘曲的阵势猛地一松,巨大的惯性让它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晃了晃,那致命的扑咬也因此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偏移。 就是这瞬息之间! 肖尘手中已然握住了一把全新的兵刃——刀身宽阔,弧度完美,通体闪烁着一种内敛却令人心悸的寒光,刀背厚重,刀锋却薄如蝉翼,仿佛连光线都能斩断! 屠龙宝刀! 此刀名震江湖,其最可怕之处,便是那无坚不摧、锋利到了极致的特性! 肖尘借着下坠之势,毫不犹豫地挥刀下劈! 刀光如匹练,寒芒暴涨!他整个人顺着这凌厉无匹的刀势,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炫目的弧光! “嗤——!” 凌厉的刀锋险之又险地贴着蛇吻边缘掠过,斩断了几缕腥风,也彻底避开了这最后的扑咬。旋转的肖尘与下劈的宝刀合二为一,刀光所向,正是黑蛇因扑空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噗!噗!噗!噗!……” 刀随意转,人随刀走!肖尘的身影与那闪耀的刀光仿佛化作了一道致命的银色旋风,围绕着巨蛇伤痕累累的躯体疯狂切割、劈斩! 没有沉重的撞击声,只有利刃切开皮革筋肉时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连绵不绝的撕裂闷响! 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长达数尺的巨大伤口,随着银旋风的席卷,在黝黑的蛇身上接连不断地绽放!滚烫的蛇血不再是喷溅,而是如同决堤的血色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周围的大地彻底浸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沼泽! 十八联斩! 旋风止息,肖尘持刀稳稳落地,周身三尺却纤尘不染,唯有屠龙刀的锋刃上,一缕猩红缓缓滴落。 再看那黑蛇,从高昂的头部到勉强盘踞的蛇阵,足足十八道恐怖的刀口交错纵横,几乎将它半个身子都剖开!最初几道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但砍到后面,伤口处甚至已经流不出多少鲜血——失血实在太多,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巨蛇再也无法维持盘踞的姿态,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趴趴地瘫倒在血泊之中,仅剩的那只黄色竖瞳光芒涣散,只剩下野兽濒死前最本能的、对生存的渴求。它开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动着千疮百孔、血流如注的残躯,蠕动着,挣扎着,向着它来时的那条林间小路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去…… “想跑?”肖尘眼神冰冷,为了诛杀这祸害,他花了这么大力气,只能让它跑了? 手中屠龙刀金光一闪,再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对造型奇特、却散发着沉重压迫感的亮银色战锤! 锤头并非寻常的瓜形或圆形,而是有着清晰的八道棱线,棱面之上,竟精巧地镂刻着寒梅绽放的图案,精美与暴力完美结合。锤柄不长,却显得异常结实。 八棱梅花亮银锤! 裴元庆! 隋唐第三条好汉,银锤太保!这可是唯一能正面硬接天下第一李元霸三锤而不死的绝世猛将! “休走!让小爷我给你‘正正骨’!”肖尘嘴角咧开一个带着杀意的弧度,话音未落,右臂肌肉贲张,将手中一柄亮银锤如同投掷流星般,狠狠甩了出去! 银锤破空,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黑蛇那正在艰难拖行的尾巴末端! “砰——!!!” 一声闷响,不似金铁交鸣,更像是重物砸烂了一大袋湿泥! 蛇尾被砸中的部位,鳞甲、皮肉、骨骼瞬间以一种不规则的方式塌陷、破碎、挤压在一起!巨大的震荡之力顺着脊椎骨疯狂向上传导! 黑蛇浑身剧烈地一颤,如同过电一般,那仅存的独眼中最后一点凶光也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灰。它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了,逃遁的动作猛地僵住,整个身躯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肖尘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大步上前,一手轻松抓起那柄深深嵌入蛇尾烂肉中的亮银锤,另一手中的银锤已然高高举起,对着巨蛇那失去支撑、瘫软在地的脊椎骨,狠狠砸落! “砰!砰!砰!砰!砰!……” 一锤,接着一锤!简单,粗暴,却蕴含着最原始的破坏力量! 银锤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清晰的骨裂碎响和血肉被巨力挤压崩飞的噗嗤声。 从尾椎开始,顺着脊椎一路向上,……肖尘如同一个最无情的铁匠,正在用重锤“校正”一根扭曲的钢筋,又像是在用蛮力砸碎一长串连接在一起的蛇骨! 黑蛇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庞大的身躯只能随着重锤的砸落,做出一些无意识的、微弱的抽搐。 伤口处被巨力挤压,不再是流血,而是混合着碎骨渣和内脏组织的血肉沫子,不断被“挤”出来,景象惨烈无比。 终于,最后一锤,挟带着裴元庆那勇冠三军的无匹力量,狠狠砸在了黑蛇那早已开裂变形、仅剩一目也彻底黯淡的头顶! “喀嚓……噗!” 如同一个被踩烂的西瓜,又像是一袋被彻底捶散的破麻袋。蛇头在重击之下彻底变形、塌陷,与脖颈几乎混成一团烂肉。黑蛇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波动,也在这终结的一锤下,彻底消散。 山林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曾经肆虐一方、被奉为“蛇神”的庞然巨物,此刻如同一摊巨大而丑陋的烂肉,瘫在由它自己鲜血汇成的泥沼里,再无生机。 肖尘看着脚下这堆再无威胁的“材料”,脸上露出一丝“完工”后的轻松。 接下来,该处理“人”的问题了。 第263 章 凶威赫赫 肖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染血的八棱梅花亮银锤随手散去。 他转身,朝着一直围在空地边缘、全程目睹了这场战斗的各寨人群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原本死寂的人群忽然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竟不由自主地、齐齐地向后退缩了一步,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种茫然。 刚才那如同魔神降世般的厮杀,那接连出现的恐怖兵器,那血雨纷飞的场面,早已超出了他们认知的极限。 肖尘见状,脚步一顿,有些好笑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骂道:“我有那么可怕吗?好歹是为你们除了这祸害多年的畜生。就没个人欢呼一声?怎么看着比刚才那长虫出现的时候更害怕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还是矣欧危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激灵,立刻用土语朝着自己带来的一百多号人,又朝着其他村寨的人群,大声呼喊起来,语气激昂,显然是在宣扬肖尘诛杀黑蛇的壮举和意义。 他带来的那些人,本是为了防备村民捣乱,结果没派上用场。 所有人全程目瞪口呆,别说捣乱,连大气都没敢喘。 此刻得到头领指示,立刻跟着高声附和、宣扬起来。 其他村子的人被这声浪带动,终于从极度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来,意识到那令人恐惧的“蛇神”真的变成了地上那摊烂肉,巨大的喜悦和后知后觉的轻松感开始蔓延。 渐渐地,零星的欢呼响起,很快连成一片。 就在这逐渐升温的欢庆气氛中,那个一直站在简陋木质祭台上、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老巫祭,忽然动了一下。 她似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中挣扎出一丝神智,看着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心、如同英雄般的肖尘,一股混合着权力崩塌的绝望和鱼死网破的疯狂涌上心头。 她猛地举起那根镶嵌兽角的破木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肖尘,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刺耳、充满怨毒的咒骂,尖锐的声音在渐渐喧闹起来的空地上依然清晰可闻。 肖尘皱了皱眉,绕过那些散落的竹篓,走到矣欧危身边,问道:“这老虔婆又在鬼叫什么?” 矣欧危皱着眉头,翻译道:“她说,大哥您擅自斩杀了山神座下的‘护法神蛇’,触怒了真正的山神,很快就会有更大的灾祸降临,雷霆、山洪、疫病……村子必将遭受灭顶之灾!她在诅咒您,也在恐吓其他人。” “我去!”肖尘嗤笑一声,懒得废话,弯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头,掂了掂,然后看似随意地朝着几十步外的祭台扔了过去。 他没用什么暗器手法,就是普普通通地一扔。姿态轻松得像是在丢一块土坷垃。 然而,那石头飞出的轨迹却笔直得诡异,丝毫没有抛物线的弧度,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嗖”地一声,精准无比地砸在老巫祭正张合咒骂的头上! “噗!”一声闷响。 老巫祭的咒骂戛然而止,她双眼猛地凸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手中木杖脱手,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祭台上。 肖尘咂了咂嘴,对矣欧危道:“跟你手下,还有各村的人说清楚。不信这老妖婆鬼话的,可以上去一人补她一石头,或者随便怎么处置。还信她那套、怕什么山神报复的,现在就滚出村子,自个儿进深山老林找他们的‘山神’请罪去!那种执迷不悟的货色,绝不能留!说不准哪天就犯病,给村子里的人下毒!” 矣欧危重重点头,立刻让自己手下嗓门大的,用土语将肖尘的意思大声传达出去。 消息传开,青杨村的村民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即,长期被压迫的怒火和对这装神弄鬼一家子的怨恨,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爆发! 几个胆大的村民率先冲上祭台,朝着昏迷的老巫祭和她那几个早已吓瘫在地、参与祭祀的子嗣拳打脚踢。 很快,更多人加入进来,有人捡起那根破木杖一把撅折,狠狠扔进了祭祀火盆里。 更有几个生猛汉子,居然去搬矣欧危竹篓里那几块用来冒充祭品的大圆石,看样子是真打算用“石头”来解决问题。 肖尘看着这沸腾的场面,觉得已经没必要自己再动手了。 被那种几十斤的圆石砸上两下还不死的,那得是练了二三十年金钟罩铁布衫的硬功高手才行,显然这老巫祭一家没那本事。 “看来,这一家在村子里,早就失了民心,不招人待见。”肖尘对走回来的矣欧危道。 矣欧危看着混乱的场面,撇了撇嘴:“这些山里人,也许不懂什么大道理,分不清真神假怪,可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谁在欺负他们,抢他们的口粮,夺他们家的女人!这一家子,仗着那条长虫,坏事做尽,今天不过是报应到了!” 见村子内部已经开始自行清理,肖尘觉得此间事已了,归心似箭。他估算了一下时间,抓紧点赶路,说不定天黑前就能回到寨子,见到婉清和明月了。 他转身走向那摊巨大的蛇尸,动手拔下了几片巴掌大小、黑中透亮、质地异常坚硬的鳞片。这玩意儿加工一下,做个护身符或者装饰,也算个稀罕物件。 至于蛇肉,估计又老又柴,他没啥兴趣。蛇骨或许能泡酒,但找不到那么大的酒坛。蛇胆……估计刚才那顿重锤早就砸成渣了。 正想着,他一眼瞥见了那截深深插入泥土、有小臂长短的断牙。 走过去拔出来掂了掂,好家伙,分量不轻,形状弧度还真有点像北疆的弯刀,虽然质地肯定比不上真正的神兵利器,但这个头和来历,唬人是足够了。 “等离开了南疆,就拿出去说是‘龙牙’!看这尺寸,谁敢说不是?”肖尘满意地将断牙和鳞片收好,算是此行的战利品。 第264 章 牙角之争 收集完毕,他招呼矣欧危准备动身返程。 却看见矣欧危正指着几个其他村寨的代表,唾沫横飞地骂着什么,对方则低着头,不敢回嘴。 肖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骂什么呢?赶紧动身,省得天黑了走夜路。” 矣欧危这才收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气势,变脸似的换上笑容,跟着肖尘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抱怨:“大哥,你是不知道,这些就是给脸不要脸,蹬鼻子上眼的货!” “按规矩,您斩杀了那条祸害,所有的祭品都该归您所有,他们各个村子还得备上厚礼感谢!咱们心善,不贪他们那点东西,让他们把带来的幼崽都带回去,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可你猜怎么着?这几个王八蛋,居然还想把之前换给我们的孩子要回去!” 他越说越气:“那些孩子跟着他们能有什么好?今天能为了条长虫换出去,明天就能为了口吃的换给别人!留在我们寨子,好歹能吃饱穿暖,学点本事!” 肖尘白了他一眼,戳穿他的小心思:“你想留下那些孩子就直说,跟我这儿还找什么借口?你叫我一声大哥,我还能向着他们不成?行了,别啰嗦了,赶紧走!” 矣欧危被说中心事,嘿嘿一笑,也不尴尬:“得嘞,听大哥的!”转头大声招呼自己寨子的人,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他们人多势众,又有肖尘这尊杀神在侧,其他村寨的人纵然心有不甘或别样心思,此刻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矣欧危一行人,带着那些用“祭品”换来的孩子,簇拥着肖尘,沿着来时的山路,迅速消失。 沈婉清倚在竹楼的门框边,目光越过寨中稀疏的竹影,执着地望向村口那条蜿蜒消失在山林雾气中的小路。 桌上摆着寨民送来的饭菜,早已没了热气,她却浑然不觉。 月儿苦着一张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桌上渐渐凉透的烤肉和野菌汤,又看看沈婉清专注得仿佛要望穿山路的背影,再偷偷瞟一眼里间同样没什么动静的沈明月,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瘪瘪嘴,心里有点委屈:两位小姐都没动筷子,她自然也不能先吃,就算没有严格的主仆之分,也得讲江湖义气呀! 可她正在长身体呢!这肚子叫得她自己都听见了,怎么以前温柔体贴、最心疼她的小姐,现在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呢? 难道……嫁了人以后,就不那么关心她这个小丫头了? 就在月儿委屈巴巴、肚子唱起第三轮“空城计”时,村口那片被暮色浸染的朦胧中,终于出现了一队影影绰绰的人马身影! 月儿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她“噌”地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指着外面,声音带着雀跃的惊喜:“公子!是公子!公子他们回来了!” 几乎同时,沈明月快步走出,而门边的沈婉清早已提起裙摆,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门外快步走去,脚步带着急切,却又在即将跨出门槛时,不自觉地放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只是那望向村口的眸子,亮得惊人。 肖尘远远便看见了竹楼前翘首以盼的身影,心中一暖,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走到近前,他张开双臂,自然而熟练地将迎上来的两位夫人一边一个揽入怀中,手臂收拢,带来踏实的暖意。 他能感受到她们身体细微的紧绷和此刻骤然放松的柔软,于是轻声在她们耳边安抚:“我回来了,没事,一条长虫而已。” 月儿跟在后面,看着公子左右拥抱,把自己完美地“排除”在外,小嘴撅得更高了,心里碎碎念:跑得慢了,就没有位置了!我也是一直挨着饿等你的呀!我也是担心公子的呀! 肖尘哄好了夫人,这才抬眼看到桌上纹丝未动的饭菜,眉头不由得蹙起:“怎么又没吃饭?” 他松开手臂,伸手轻轻抚上沈婉清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自己听听,肚子都在咕咕叫了,怎么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月儿在一旁简直要跳脚,内心呐喊:公子!公子!那是我的肚子在叫!是我的!小姐的肚子才不会叫得这么响呢!可她没喊出来,只能委屈地绞着手指。 好在烤肉即使凉了些,风味犹存,别有一番劲道。只需将那野菌山笋汤重新架在火塘上热一热,便又是一顿暖胃的晚餐。 趁着热汤的工夫,肖尘献宝似的拿出从竹笼里取出的几片黑亮蛇鳞,分给三女:“喏,给你们带回来的,瞧瞧,这鳞片坚硬得很,回头找巧匠打磨一下,做个小玩意儿戴着玩。” 月儿接过一片比她手掌还大的鳞片,触手冰凉坚硬,边缘锋利,在光照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她立刻忘了刚才那点小委屈,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心里美滋滋的:公子心里还是有我的!这么稀罕的东西也有我一份! 沈明月用指尖仔细摩挲着鳞片上细密的纹路,感受着那远超寻常的坚韧,抬眼看向肖尘,眼中带着好奇与一丝后怕:“光是鳞片就已如此惊人,那黑蛇的本体,该是何等巨物?” 肖尘见她问起,立刻来了精神,挺了挺胸膛,开始发挥他“合理夸大”的叙事才能:“啧,那家伙,盘起来像座小山丘,立起来怕是有四五丈高!头顶这里,”他比划着自己的额头,“额头都已经长角了,离化蛟成龙都不远了!你夫君我这次,可是跟它干了一架,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它拿下!” 说着,他又从竹笼里拿出那截惨白弯曲的断牙,晃了晃:“看!这就是它头上的‘角’!被我硬生生给劈下来的!” 沈明月盯着那明显是獠牙形状、尖端还带着钩状结构的“角”,柳眉微挑,提出了学术性质疑:“相公……这个,看着更像是獠牙吧?” 肖尘面不改色,手腕一转,换了个角度展示:“你懂什么,这是弯角!龙角也有弯的!它还没完全化龙,所以长得像牙而已!” 第265 章 枉死的兔子 一旁的沈婉清也仔细看了看,柔声细语地补充道:“可是相公,书中记载的龙,角多是枝杈分明,似鹿角……” “那是化形成功的龙!”肖尘立刻打断,一副“你们见识太少”的表情,信口开河道,“这刚长出来的幼角,就是略带弯曲的!以后吸收日月精华,自然就会分叉!!” “可我还是觉得它像牙。”沈明月难得地决定硬气一回,坚持自己的判断。 “嘿!还敢嘴硬?”肖尘放下“龙角”,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在沈明月的轻呼声中,将她搂进怀里,坐到竹凳上,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探向她腰侧的痒痒肉,“说!是牙还是角?嗯?” “哈哈……是、是牙!就是牙!”沈明月猝不及防,被他挠得花枝乱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在嘴硬。 “还不改口?”肖尘手下不停。 “呀!别……是角!是角!我都说是角了!相公你怎么还挠……哈哈哈……饶命!”沈明月终于抵挡不住“酷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求饶。 “这是对你不信任夫君眼光的惩罚!”肖尘这才满意地停手,却仍搂着她不放,得意地笑道。 两人笑闹了一阵,直到火塘上的汤罐开始“咕嘟咕嘟”冒出欢快的气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肖尘才将笑得浑身发软、脸颊绯红的沈明月轻轻放下。 沈婉清早已盛好了热汤,月儿也乖巧地摆好了碗筷。摇曳的油灯光下,一顿迟来的、却格外温暖的晚餐开始了。 至于那到底是“龙角”还是“蛇牙”,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在矣欧危的村寨又休整了一日,第二日清晨,肖尘便向矣欧危要了两个熟悉周边地形的南疆向导,一行人谁备离开这个热情好客的寨子。 庆元节便是在昨日一场与南疆人共度的、更加纯粹欢快的篝火会中安然度过。 对于南疆诸寨的百姓而言,这一年他们终于摆脱了黑蛇的阴影,与永和城开通了贸易。生活也有了盼头,篝火燃得格外旺,歌舞也跳得格外奔放。 而对肖尘来说,这一年经历之丰富精彩难以言说,如今有倾心之人相伴身侧,跋山涉水,共历悲欢,已然算得上如意。 去了一趟青杨村,肖尘意识到,纯粹的南疆深山并非理想的携眷游玩之地。 风光虽原始壮丽,但道路太过崎岖难行,马车根本无法深入。 他带着两位夫人和月儿出来,是享山水之乐,而非特意来吃苦头的。 于是,他改变了计划,不再试图深入南疆腹地,而是沿着南疆与外界交界的边缘地带,转而向东而行。 这样一来,道路虽仍不算平坦,但至少马车可以通行。每当沿途遇到令人心动的景致——或是飞瀑深潭,或是奇峰幽谷,或是花开遍野的林间空地——肖尘便会停下让两位向导和车夫原地看护马车、准备简单的营地,他则带着沈婉清、沈明月和月儿,轻装简从,步行一段,深入美景之中,尽情观赏游玩,直到傍晚时分才返回马车停驻处。 这般走走停停,既领略了风光,又不至太过劳累。 这一日,他们寻到了一处绝佳的景致。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崖壁间飞泻而下,落入下方一汪碧绿深潭,水声轰鸣,飞珠溅玉。 潭边林木葱茏,许多羽毛艳丽、鸣声清脆的鸟儿在枝头林间穿梭嬉戏,阳光透过水雾,映出道道小小的彩虹。 沈婉清站在潭边,仰起素净的脸庞,感受着那带着清凉水沫的微风轻柔拂过,看着眼前这生机盎然又充满野趣的画面,不由轻声感叹:“怪不得相公总喜欢寻访这样的山水溪流。如此灵动鲜活的美景,置身其间,仿佛连心胸都开阔了许多,又有谁能不喜欢呢?” 肖尘走到她身边,伸手为她将一缕被水雾和微风吹得贴在脸颊的鬓发轻柔地别到耳后,目光落在她被景色映亮的眼眸和柔和的侧脸上,笑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般好山水谁能不喜欢?” 沈婉清却被他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垂下眼帘,小声道:“相公看这风景便是,总盯着我做什么……” 肖尘低笑,声音温和:“我只是觉得,眼前妩媚动人的,可不止是这山水。” 沈婉清脸更红了,轻轻扭过头去,假装更专心地看瀑布。 这时,一直在旁边试图从不同角度欣赏风景的月儿,却皱起了一张小脸,捂着肚子,带着点委屈插话进来:“公子,小姐,道理我都懂,这瀑布是很漂亮,鸟儿唱歌也好听……可是,为什么我们今天中午,非得吃明月小姐烤的兔子啊?”那语气,仿佛被骗了的苦主。 正在潭边一块平滑石头上,就着清澈的潭水洗净脸上烟灰的沈明月闻言,动作一顿,没好气地转过头来:“你个小吃货!兔子没烤好,是我的不是。可你倒好,兔子没烤熟之前,一口一个‘明月姐姐’叫得甜,吃了两口不对味,就直接喊‘明月’了?” 肖尘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开始“教育”月儿:“月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只兔兔为了让我们补充体力,已经英勇地献出了生命,此乃大义!你怎么还能嫌弃它的‘奉献’?兔兔若在天有灵,怕是要伤心怨恨的。” 月儿小嘴一撇,哼道:“要怨恨,也得恨那个把它弄得一半焦黑像木炭、一半还带着血丝像没碰过火的家伙!怎么会恨我?公子你说,怎么有人能同时把一只兔子烤得又糊又生??” 沈明月被她说得有些讪讪,小声辩解道:“我……我以前没亲手烤过嘛!多烤几次,肯定就熟练了!把烤糊的那块儿和没熟的那块儿都仔细切掉,只留中间烤得刚刚好的部分,那样总行了吧?” “中间的部分?”月儿瞪大了眼睛,气鼓鼓地叉起腰,“中间的那是骨头!光溜溜的骨头!公子你评评理!” 第266 章 荒山野店 肖尘立刻抬头望天,仿佛被空中的飞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顾左右而言他:“啊,这个……我在来的路上就吃了一个干粮饼子,其实不怎么饿……” 沈明月也赶紧跟上,语气飘忽:“对对,我也不怎么饿,吃点饼子垫垫就行了。其实偶尔饿一顿,清清肠胃,也挺好……” 月儿却不打算放过他们,伸手指着沈明月,戳穿道:“你骗人!你明明就是饿了,才主动跑去林子里说要打只野味给大家加餐的!兔子抓回来,你还生火烤熟,然后第一个就塞给我,还眼巴巴地看着我吃!我都吃了,你们怎么都不动?” 沈明月被她质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干笑两声,眼神游移不定:“我……我突然觉得,饼子也挺香的……对,吃饼子就行!” 月儿想起那诡异的口感,还是觉得口腔里残留着某种阴影,委屈巴巴地看向能主持“公道”的肖尘。 肖尘见躲不过,只好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咳,月儿啊,这个问题呢……我觉得,可能关键在于烤制过程中的一个技术环节——翻转。烤兔子的时候,是不是需要时不时地翻转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沈明月已经睁大了那双漂亮的杏眼,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大受震撼,脱口而出:“烤兔子……还需要翻转的吗?不是……不是直接架在火上,等它自己变熟就可以了吗?”她吃过无数美味佳肴,烤肉更司空见惯,可亲自上手操作,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完全是未知领域。 肖尘和沈婉清看着她那副懵懂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再看看月儿一脸“你看吧我就说”的悲愤表情,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虽说只是沿着南疆的边缘地带行进,但这一路的风光着实称得上“十步一景”。 山峦叠翠,溪涧纵横,古老的林木遮天蔽日,时而有飞瀑如银河倒挂,时而有深潭如碧玉镶嵌。 他们走走停停,行程缓慢,却也饱览了无数中原难见的奇景。 当然,相伴的也不全是诗情画意。 抢走月儿手中野果还做鬼脸的猴子,挂在必经之路上、拳头大小、色彩斑斓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型蜘蛛,还有潭水中那些死活不肯上钩的鱼儿…… 种种奇奇怪怪的山野“特产”,也让旅途多了不少意外的“乐趣”与小小的惊吓。 值得庆幸的发现是,从黑蛇身上取下的那几片鳞甲,似乎天然带有驱散蛇虫的效果。 佩戴在身上,寻常的毒蛇毒虫都会主动避让,省去了许多防备的麻烦,让深入山林的步行探索安心了不少。 就这么兜兜转转,看山看水,兼或与山林动物斗智斗勇,不知不觉,两个月的时光便从马蹄和脚印间悄然流逝。 当熟悉的、由夯土和碎石铺就的官道再次出现在眼前时,肖尘知道,这一趟深入南疆的旅途,算是正式告一段落了。眼前的道路意味着重新回归相对“文明”和便捷的区域。 沈明月给了两位尽职尽责的南疆向导丰厚的酬劳。两人捧着沉甸甸的银钱和额外赠送的盐巴、布匹等实用之物,欢天喜地,用生硬的汉话连声道谢后,沿着来路,消失在了莽莽山林之中。 送走向导,肖尘驾着马车,沿着官道,朝着下一个城镇的方向驶去。 东南沿海的城池据说风貌与北方截然不同,城池规划不那么讲究横平竖直,更多依地形水势而建,显得更为自由随性。 但也正因天高皇帝远,此类边陲之地,往往容易出现豪强坐大、管理混乱的局面,一个小小的地头蛇就可能是一方的“土皇帝”。 然而,沿着官道走了一整天,预想中的城镇影子都没见着,反倒是暮色四合时,在道旁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客栈。 这客栈孤零零地矗立在官道旁,背后是越发幽深的山林,前后不见村落人烟。 建筑以粗大的原木和厚实的青石板为主,看上去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尚可,门口挂着两盏在渐浓的夜色中发出昏黄光芒的气死风灯,映出招牌上几个斑驳的大字——山外来客栈。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怎么会有这么一间……规模不小的客栈?”肖尘侧头询问车内江湖经验最为丰富的沈明月。他本能的觉得有些蹊跷。 沈明月掀开车帘一角,仔细打量了一番客栈的格局和周围环境,略一思索,低声道:“看这位置,正好卡在南疆深山出入的咽喉要道上。我猜,这客栈做的恐怕不是寻常行商旅人的生意,而是那些进出深山‘寻宝’的亡命徒的买卖。” “寻宝?这林子里除了树和石头,还有什么宝?”肖尘有些不解。 沈明月解释道:“南疆深山是许多珍贵药材的产地,比如年份足的田七、云苓,在市面上一价难求,价比黄金。更有冬虫夏草这类奇物,可遇不可求。许多胆大之人,或为暴利,或为救命,便会铤而走险,深入山林采挖寻觅。这些人刀头舔血,赚的是玩命钱,出手往往比寻常商旅阔绰得多,自然也养得起这种偏僻却可能有特殊作用(比如销赃、传递消息、提供庇护)的客栈。” 肖尘听了更觉奇怪:“可我们这两个月在山里转了那么久,田七虫草什么的,我怎么一根都没瞧见?” 沈明月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我的好相公,你眼里除了觉得哪朵野花配得上婉清的鬓角,哪处瀑布适合月儿玩耍,哪块石头形状有趣,哪里还顾得上低头去分辨脚边是不是长了值钱的草药?再说了,矣欧危送别时塞给你那个小竹篓里,那几个比拳头还大的疙瘩,不就是年份极好的田七吗?” “啊?”肖尘一愣,回想了一下,恍然道,“我还以为……那是他们寨子特产,腌过的野萝卜呢!看着黑乎乎的……就没吃!” 第267 章 歹意生 几人说话间,马车已经缓缓驶到了客栈门前。 一个穿着半旧短褂、眼神机灵的小二听到动静,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目光在装饰不俗的马车和肖尘等人身上迅速扫过,躬身道:“几位贵客远来辛苦!是要打尖还是住店?看这天色,怕是赶不到前面的镇子了,小店虽然偏僻,但房间干净,酒菜也齐全。” 沈明月没等肖尘开口,直接从车窗递出一小块碎银子,落在小二手里,声音清冷干脆:“要一间你们最好的上房,干净安静。我们的马匹用好料伺候着。” 小二掂了掂银子分量,笑容更盛,连声应道:“好嘞!贵客里面请!上房有的是,保准干净敞亮!马儿交给我,定喂上好的豆料!” 沈明月这才转头,低声对车内的沈婉清和月儿嘱咐道:“婉清,月儿,记住,进了这店,吃食饮水都用我们自己带的。敢在这种地界、做这种半黑不白生意的,绝不会是善茬。我们只借地方休息整顿一晚,莫要贪图方便,着了别人的道。” 月儿一听连饭都不能吃店里的,小嘴立刻瘪了下去,嘟囔道:“那……那还不如像之前那样,找个平坦地方支帐篷呢!至少自在些。” 肖尘却已跳下马车,闻言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月儿的脑袋,语气轻松:“傻丫头,既来之,则安之。哪有到了客栈门口,反而去外面野地里搭帐篷的道理?放心,有我在呢。” 他虽这么说,但眼神也悄然将客栈周遭的环境、进出的人员打量了一番。 客栈里隐约传出一些嘈杂的人声,似乎客人还不少,听起来大多嗓门粗豪,带着各地口音。 他将红抚的缰绳交给小二,特意嘱咐了一句:“我这马性子烈,不喜生人太近,喂料时小心些。” 小二忙不迭答应。 肖尘则护着沈婉清和沈明月下了车,月儿抱着一个小包袱跟在后面。 四人迈步,走进了这间透着古怪与野性的“山外来客栈”。 客栈大堂比想象中宽敞,摆着十几张粗糙的木桌,此刻约莫坐了六七成客人,形形色色,果然多是些携带兵刃、面色精悍、风尘仆仆的汉子,偶尔夹杂着一两个眼神闪烁、不像良善之辈的商贾模样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味以及一种难以言明的、属于边缘地带的躁动气息。 他们的出现,引来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打量目光,但很快又各自移开,继续着之前的交谈或沉默。 掌柜的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眼睛眯成缝的中年胖子,见来了新客,尤其是带着女眷、气度不凡的客人,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招呼,将他们引向二楼的上房。 楼梯吱呀作响,踩上去感觉还算结实。楼上走廊光线昏暗,两侧的房间门大多紧闭。 掌柜将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相邻的两间房前,推开房门,里面陈设确实比想象中干净,床褥也还算整齐,只是总有股驱不散的、混合着霉味和劣质熏香的味道。 “贵客早些安歇,若有需要,随时吩咐。”掌柜赔着笑,躬身退下了。 有了沈明月的提醒,沈婉清心中不免存了顾虑,进入房间后便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这看似干净的屋子也透着不踏实。月儿更是对着硬邦邦的干粮饼子唉声叹气,小声嘀咕:“在林子里的时候,好歹还能指望抓只野鸡、打只兔子……这到了客栈,反而只能啃饼子了。” 沈明月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让她们多一些自保的见识,便开始低声讲述一些江湖上的奇闻趣事,以及走南闯北需要知道的规矩,比如某些行当的暗语切口。 肖尘听得津津有味,摸着下巴道:“我好歹也挂着牛头山大当家的名头,这江湖黑话却是一窍不通,这怎么行?明月,多说点,我得学学。” 几人正说着,楼下大堂的喧闹声却骤然拔高,打断了沈明月的“教学”。 先是桌椅被推动的碰撞声,接着便是几声粗野的喝骂和争吵,显然不止一拨人在争执。 肖尘立刻发挥了他爱看热闹的本性,眼睛一亮:“嘿,有戏看了!”他拉开房门,与同样被惊动的沈明月一起走到二楼围栏边,居高临下地向下观望。 大堂里灯火通明,此刻已经泾渭分明地形成了三股对峙的势力,吵得不可开交,居然还不是同一件事。 一方是三个身着公门皂服、腰挎铁尺的官差,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留着两撇鼠须的班头,正趾高气昂地拍着桌子,声音尖利:“……奉命巡查,缉拿要犯!你这客栈我等必要搜查!识相的乖乖配合,否则便是妨碍公务!” 另一方自然是客栈的人。 此刻可不像之前接待时那般和气,掌柜退到了一边,站在前面的却是一个身形异常壮硕、几乎有寻常男子两个宽、膀大腰圆的妇人! 她手持一对沉甸甸的厚背砍刀,横眉立目,身后站着七八个同样手持刀枪棍棒的伙计,个个面色不善。 这妇人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毫不客气地回呛:“放你娘的屁!老娘的店,自有老娘的规矩!你说搜就搜?官府的文书呢?就算有文书,这深更半夜扰人清静,惊了老娘的客,坏了老娘的名声,你赔得起吗?想搜?先问问老娘手里的刀答不答应!”开在这荒山野岭的客栈,果然有其豪横的底气,连官差的面子也敢硬顶。 第三方则是一伙约莫五六人的彪形大汉,个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腰间或背上都带着明晃晃的刀剑,一看就不是善类。 他们似乎对官差和客栈的争执不感兴趣,目光贪婪地在大堂内逡巡,最后竟齐刷刷地瞟向了二楼肖尘他们的方向,口中毫不避讳地大声议论: “大哥,我看那肥羊就在楼上!马车就停在后面,错不了!” “啧啧,瞧那马车的气派,还有那匹拉车的红马……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见过那么神俊的红马!听说现在市面上,一匹上好的红马千金难求,这匹……怕是万金都有人抢!” “何止马!那车里的主儿,非富即贵!这一票要是做成了,兄弟们下半辈子吃香喝辣都够了!” 第268 章 意外频出 他们竟把这客栈当成了即将“开张”的打劫场所,言语间毫无顾忌。 而那壮硕的客栈老板娘面对这两拨不速之客,竟是丝毫不虚。 她双刀一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目光冷厉地扫过官差和那伙土匪,声若洪钟:“老娘再说一遍!进了老娘的店,住了老娘的房,就是老娘的客!就得守老娘的规矩!你们有什么恩怨,有什么脏心思,都给老娘憋着!想动手,可以,滚到外面官道两边的草坑子里去蹲着!想在老娘的店里撒野,惊扰了其他客人,坏了老娘这‘山外来’的招牌……” 她顿了顿,手中双刀寒光一闪,一字一句道:“……就得把命给老娘留下!” 肖尘在楼上看得饶有兴致,只是目光落在那位“三娘子”雄壮的身形和彪悍的气势上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里小声嘀咕:“说好的荒山野店,标配不应该是风情万种、心狠手辣的蛇蝎美人掌柜吗?这……这半堵墙是怎么回事?主打一个‘心灵美’和‘武力值’是吧?咳……恕在下欣赏不来啊!” 楼下,那伙土匪中为首的疤脸汉子似乎对“三娘子”有些忌惮,勉强挤出个笑脸,抱拳道:“三娘子息怒!兄弟们绝非有意坏您规矩。只是这肥羊送到嘴边,没有不吃的道理。这样,我们也不用您和伙计们动手,只需您行个方便,睁只眼闭只眼,借您这宝地一用。事成之后,所得钱财,我们愿奉上三成作为酬谢!您看如何?” 他身后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子立刻帮腔,声音尖细,刻意扬高,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三娘子,您可瞧仔细了!那马车何等华贵!拉车那匹红马,更是万里挑一的神驹!您知道现在市面上,一匹普通的红马都千金难求,何况这般神俊的?这车主人的身份,可想而知!绝对是顶肥顶肥的大羊!错过了可就再难遇到了!” 疤脸汉子也加重语气:“不错!三娘子,若是做成这一单,莫说三成,就是分您一半,买下您这整间客栈怕是都绰绰有余!何苦为了几个过路客,死守着那点破规矩,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呢?” 一旁的官差班头听了,眼珠子一转,也插进话来,尖声道:“红马?哼!县太爷早有明令,特殊毛色骏马,尤其是红马,须得登记在册,一律交由官府处置!那马,你们谁也别想动,得交给官府查验!” 那壮硕的“三娘子”却仿佛铁了心,油盐不进。 她手中双刀再次指向两拨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少给老娘来这套!你们这两拨,一拨是披着官皮的土匪,一拨是明火执仗的土匪!在老娘看来,没区别!进了屋,就要守屋里的规矩!起了贼心,惦记老娘客人的东西,那就是坏了规矩!莫怪老娘手里的刀不认人,剁碎了正好拿去后山喂猪,还能省点泔水!” 这时,沈婉清也悄悄走到肖尘身边,听着楼下的对话,担忧地低声问:“相公,他们说的红马……莫非指的是红抚?” 肖尘揽住她的肩膀,笑着点头,语气里居然还有点小得意:“这又是红马又是华贵马车的,除了我们还有谁?这前后就咱们一辆马车停着。啧,这帮家伙眼光倒是不差,知道你家相公我有钱。不过这算计也太不背人了吧?当着面就开始分赃了?” 沈明月也慵懒地靠在栏杆上,冷静地分析道:“他们不是不背人,是料定我们走不了,插翅难飞。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声商议,一半是说给那老板娘听,另一半……恐怕就是说给我们听的,想让我们未战先怯,恐慌失措。” 肖尘闻言,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淡漠:“看到了吧?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那些手握权柄、或者自以为有点力量就高高在上的人。你看看,就连这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土匪,也喜欢玩这种炫耀武力、恐吓弱者的把戏,喜欢看别人脸上露出绝望恐惧的表情,仿佛这样他们就能高人一等。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心思只会更龌龊,手段只会更狠。” 沈婉清依偎着他,轻声道:“是啊,有些人,似乎总要以欺负他人为乐,仿佛踩低了别人,自己就能站得更高些似的。” 月儿也扒着栏杆,探出小脑袋,看着楼下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皱了皱小鼻子,脆生生地总结道:“看着就……好像大字不识一个,笨蛋,坏蛋!坏人!” 楼下,被“三娘子”强硬拒绝的疤脸汉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而那官差班头也眯起了眼睛,手按在了铁尺上。三方对峙的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一场冲突似乎已不可避免。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大堂角落阴影里、仿佛只是普通食客的三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们穿着寻常的布衣,但举止间自有一股挺拔之气。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朗、眼神明亮的青年,他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声音平和却清晰地盖过了争吵: “慢来,慢来。诸位,这事情可得先说清楚。”他目光扫过疤脸汉子和那官差班头,“听这意思,这几位绿林的兄台,是想劫掠本店的旅客,行那无本买卖?而这几位官差大人,则是想以‘查验’为名,夺马……顺便再‘查验’些金银细软?小生这般理解,可对?” 他话说得文绉绉,但意思却尖锐直接,一下子把两伙人的遮羞布都掀开了。 疤脸汉子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哪里来的酸秀才,想多管闲事?须知刀剑无眼!” “恰好,”那清朗青年微微一笑,手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并未完全拔出,只是露出了三寸寒光凛冽的剑身,“小生也有一把还算锋利的剑,正想试试是否够快。” 他转向手持双刀、正冷眼旁观的“三娘子”,抱拳道:“劳烦店家做个见证。我等三人,想借这几位‘绿林好汉’的人头,冲一冲‘侠义榜’的排名,攒些功绩。还请老板娘在日后查验之时如实直言。” 第 269章 乱斗 楼上,肖尘原本打算看情况再决定是否下去“活动筋骨”,此刻倒不急了,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嘿,有意思。这小小一个荒山客栈,今晚倒是热闹,前前后后,这是集了……五波势力了?” 月儿扒着栏杆,认真地数了数,小声纠正:“公子,明明是四波呀!官差一波,土匪一波,老板娘一波,那三个哥哥一波。” 肖尘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傻月儿,我们也是一波呀!而且还是……最厉害的那一波!” 沈明月却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大堂更远的角落,低声道:“是六波。别忘了,那边还有一波纯粹看热闹的。”她示意肖尘看向大堂最里侧,几张桌子旁,确实还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有商贾打扮的,也有独行的旅人模样,此刻却并未逃离,反而缩在角落,忍不住的偷看。 肖尘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不由得失笑:“好家伙!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底下都快拔刀见血了,还有人舍不得走。不愧是敢在这种地方出入的,胆子都不小。” 楼下,疤脸汉子被那青年直白的话挤兑得脸色一青。 他迅速扫了一眼局势:自己这边原本八人,对方三个看起来年纪虽轻却气度沉稳,功夫恐怕不弱;那“三娘子”摆明了不站在他这边,手下伙计也不是善茬;官差那边态度暧昧,但肯定不会帮自己……人数和气势上,自己这边已经隐隐处于下风。 可话已经放出去了,财帛也动人心,尤其是想到那匹神骏的红马和可能的巨大财富,他又实在舍不得。一时间,竟有些骑虎难下,犹豫不决。 然而,那三个青年却不给他权衡利弊的时间。 对他们而言,这几个撞上来的、明火执仗的土匪,简直是送上门的“业绩”,岂能放过? 夜长梦多,万一这土匪头子怂了,或者老板娘改变主意,他们岂不是白等一场? 为首青年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多言,突然飞起一脚,将面前一张长条木凳猛地踢向疤脸汉子!同时身形如电,紧随凳子之后,手中长剑“呛啷”一声完全出鞘,化作一道迅疾的寒光,直刺对方咽喉! 竟是说打就打,毫不拖泥带水! 那疤脸汉子能在这伙亡命徒中混成头目,倒也确有几分真本事。见凳子飞来,他不闪不避,暴喝一声,手中厚背鬼头刀奋力向前一劈! “咔嚓”一声,木凳被从中劈开!刀势未尽,竟借着劈砍之力顺势下沉,不是去格挡那刺来的长剑,而是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辣,直奔青年的头颅劈去! 竟是失了先手之下,立刻采取以伤换命、甚至以命换命的凶悍打法!其心性之凶残狠厉,可见一斑。 那青年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自然不肯与这亡命之徒换命。 他前冲之势骤止,足尖在地上一点,硬生生刹住身形,同时手腕一抖,刺出的剑尖由直刺变为向上斜撩,“铛”的一声脆响,险险擦着刀锋将下劈之势引偏些许,自己则借着这股力道向后轻盈一跃,拉开了距离。 两人这电光火石般的一交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整个大堂瞬间大乱! “兔崽子们!真敢在老娘地盘上动手?!”“三娘子”脾气火爆,见真的打起来了,非但不劝,反而怒喝一声,手中两把沉重大砍刀舞动起来,泼风也似,直接圈住了离她最近的三个土匪喽啰!她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招式看似粗犷,却蕴含着丰富的实战经验,角度刁钻,攻守兼备,竟是全场所有人中,单论刀法功底和气势,看起来最为扎实深厚的那个! 疤脸汉子一动手,他手下剩下的四个喽啰也嚎叫着举刀冲向那三个青年。 然而,那三个青年显然早有准备,面对五人的围攻,并不慌乱。 他们迅速站成一个三才阵型,进退有度,配合默契。 剑光闪烁,交织成一片绵密的防御网,间或有凌厉的反击刺出,总能逼得对手手忙脚乱。 这分明是一种经过演练的合击阵法,用于江湖搏杀,效果极佳。 反观疤脸汉子一伙,虽然人多,也够凶悍,但缺乏配合,各自为战,全凭一股蛮勇。在三个青年默契的阵法和精妙的剑招面前,非但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因为急躁冒进,破绽频出。 短短几个照面,只听“嗤嗤”两声利刃入肉的轻响,夹杂着惨叫,便有两个土匪喽啰踉跄后退,一个肩头中剑,鲜血淋漓,另一个大腿被划开一道深口子,几乎站立不稳。 疤脸汉子见状,又惊又怒,狂吼连连,刀法越发凶狠不要命,试图强行破开对方的阵型。 但三个青年稳扎稳打,丝毫不为所动,剑光如织,将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三娘子”独自对付三个喽啰,更是如同猛虎入羊群,砍刀挥舞间,已将那三人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只见“三娘子”双刀猛然向外一分,使了个刚猛凌厉的“双展翅”,厚重的刀身挟着沛然力道,硬生生将围攻她的三个喽啰震得踉跄后退,手臂发麻。 她得势不饶人,粗壮却异常灵活的身躯向前猛地跨进一大步,双刀借着回旋之力,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黑色的旋风,再次劈砍而出! “铛!铛!”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炸响! 一个喽啰手中质地普通的长刀应声断为两截,只剩半截刀身握在手里,震得虎口崩裂! 另一个喽啰则直接被巨力震得长刀脱手飞出,那刀在空中打着令人心悸的旋儿,“哆”的一声,深深扎进了旁边一张厚实的木桌桌面,刀柄兀自嗡嗡颤动! 唯一还握着武器的那个喽啰,倒是个机灵鬼,见两个同伴硬拼,他怪叫一声,猛地矮下身,也顾不得姿态难看,连滚带爬地向后翻滚,只想先拉开距离,逃出这女煞星的刀圈。 哪知他刚翻滚了两圈,头晕眼花地想要撑地站起,两根碗口粗、带着破风声的硬木棍子已经迎头狠狠砸了下来! 却是旁边早就虎视眈眈的店伙计出手了!老板娘大发神威时他们不敢抢功,但要是让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那他们这碗饭也甭吃了! 第270 章 凶徒末路 “三娘子”这边更是干脆利落。 见两个喽啰失了兵器,她眼中厉色一闪,毫无停顿,双刀并拢,如同门板一般,横着就是一记势大力沉、开山裂石般的横劈! 刀风呼啸,那两个喽啰连躲闪都来不及,便被巨力扫中胸膛,惨叫着口喷鲜血,如同两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墙角,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掌柜的见状,连忙指挥几个伙计拿着麻绳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两个还有气的喽啰(包括被棍子敲晕的那个机灵鬼)捆了个结实。 另一边,疤脸汉子与三个青年的战局却陷入了僵持。 疤脸汉子的刀法确实凶狠霸道,招招夺命,但面对三个青年默契无间的“三才剑阵”,却像是一头猛虎撞进了层层叠叠的荆棘网中,空有蛮力,却处处受制,攻不进去,反被对方精妙的配合和寻隙反击弄得手忙脚乱。 “三才阵”之所以在江湖上流传最广,正因为其简单实用,攻守兼备,三人同心,便能发挥出数倍的威力。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有一个喽啰在试图配合疤脸汉子强攻时,被侧面刺来的长剑在大腿上添了一道血口子,痛呼着退了下去。 疤脸汉子心知不妙,再这么耗下去,自己这边迟早要被对方一点点磨死。 他眼中凶光一闪,狗急跳墙的狠辣心性彻底爆发! 趁着三个手下暂时顶住正面,他猛地向后撤开一步,不是逃跑,而是闪身来到那个伤了手臂、正靠在墙边呻吟的手下身边,伸出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掐住那手下的后脖颈! “老大!你……”那受伤喽啰惊恐地瞪大眼睛。 疤脸汉子却充耳不闻,怒吼一声,竟将那百十来斤的大活人如同沙包一般,抡圆了朝着三个青年结成的剑阵猛砸过去! 这一招“肉身冲阵”可谓狠毒至极,却也出人意料,极其有效! 那三个青年到底江湖经验尚浅,眼见一个大活人惨叫着飞来,下意识地便收剑回撤,剑阵运转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和空隙! 就是这一瞬间! 疤脸汉子如同扑食的恶虎,身形暴起,双手紧握鬼头大刀,带起一片凄厉的刀风,兜头盖脸地朝着站位最靠前、刚才主守的那个青年狠狠劈去!这一刀又快又狠!而另外两个青年被那“人肉炮弹”隔开了一线,急切间竟来不及救援! 稳固的“三才阵”,竟被这蛮横毒辣的一招,硬生生破开! 疤脸汉子得势不饶人,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需速战速决!他双臂肌肉贲张,将一身蛮力发挥到极致,手中大刀化作一道夺命的黑色弧光,对着那被迫单打独斗的青年,就是连续三记凶狠无比的全力下劈!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根本不给对方喘息或变招的机会! “铛!铛!铛!” 那为首青年仓促间横剑连挡三记重劈,只觉一股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欲裂,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剑柄,脚下也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脸色瞬间发白! 眼看第四刀就要落下,那青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长剑已被震得微微下垂,中门大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森冷的白虹,如同天外流星,自二楼疾射而下! 其速快逾闪电,精准无比地正正撞在疤脸汉子再次狠狠劈下的刀身侧面!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交击都要清脆嘹亮、震人耳膜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大堂! 疤脸汉子只觉得刀身上传来一股奇异而强横的震荡之力,不像蛮力冲撞,却带着一种巧妙的旋转和穿透,让他势在必得的一刀不由自主地向旁边荡开,力道散了大半!手臂一阵酸麻,心中骇然! 那为首青年趁此机会,强提一口气,脚下一点,身形疾退,终于与两个抢上前来的同伴重新会合,三人背靠背站定,惊魂稍定。 而那道白虹在撞开大刀后,并未落地,反而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打着旋儿倒飞而回,被一道翩然跃下的倩影稳稳接在手中——正是沈明月! 她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把看似文雅、实则暗藏玄机的白玉扇! 疤脸汉子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这次可真是走了眼,踢到铁板了! 一把看似轻巧的折扇,竟能轻易震退他双手全力劈出的大刀,其中蕴含的功力与巧劲,远非自己所能及! 这还只是一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子出手!楼上可还有三个人没动呢! 栽了!彻底栽了! 疤脸汉子心念电转,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说什么都晚了。 求饶?绝无可能。如今之计,只能豁出命去,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拼出一条活路! 他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眼客栈那扇厚重的大门,把心一横! “啊——!”他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既是为自己壮胆,也是最后的亡命一搏! 他不再理会那三个青年,将全部凶性集中,双手握刀,对着刚刚落地、气定神闲的沈明月,就是一记毫无花哨、倾尽全力的猛力横斩!刀风凄厉,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不留余地的拼命架势! 沈明月见他狗急跳墙,却是神色不变,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她并未硬接这蛮力一刀,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她窈窕的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陡然拔高,足尖在急速劈来的宽阔刀面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姿态优美地从疤脸汉子头顶翩然越过! 人在空中,沈明月纤腰一拧,已灵巧地转过身来,右足灌注劲力,看准疤脸汉子全力前冲而露出的后背空门,闪电般一脚踹出!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印在疤脸汉子的后心要害!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脸上却诡异地闪过一丝计谋得逞般的喜色! 只见他硬生生憋住翻涌的气血和几乎喷出的鲜血,借着沈明月这一踹的力道,更加快了速度,如同出膛的炮弹,不管不顾地朝着近在咫尺的客栈大门猛扑过去! 只要能冲出这道门,钻进外面漆黑的山林,就有活路! “想走?” 一个如同闷雷般、带着浓浓本地口音的女声,如同凭空炸响!一道如同半堵墙般雄壮的身影,已然不知何时堵在了大门之前! 第271 章 善后 正是店主“三娘子”! 她双手各持一把沉重大砍刀,此刻却不做劈砍,而是将双刀平行,刀身微侧,迎着猛扑而来的疤脸汉子,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起,同时发力,一记朴实无华却力量感爆棚的“双刀横斩”,狠狠撞在疤脸汉子仓促间只能横在身前格挡的刀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疤脸汉子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厚背鬼头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撞在墙壁上,又弹落在地。 而他憋住的那一口气再也压制不住,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又倒飞了回去,重重摔在大堂中央,翻滚了几圈,蜷缩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三个年轻人见疤脸汉子被“三娘子”一招重创,失去战力,士气大振,趁势加紧攻势,很快便将剩下的两个喽啰也打翻在地。 至此,疤脸汉子一伙八人,除了两个被三娘子砍成重伤不知死活,其余皆被生擒。 而那三个官差,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两股战战,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平日里穿着这身官皮,倚仗官府威势欺压寻常百姓、敲诈过往客商尚可,何曾真正经历过这般刀光剑影、血溅五步的江湖火并? 方才那凶狠的搏杀、凌厉的功夫、飞溅的鲜血,早已将他们那点可怜的胆气和依仗吓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见尘埃落定,哪里还敢提什么搜查、夺马?恨不得立刻变成隐形人,悄无声息地溜走。 见“三娘子”收了双刀,面色冷厉地站在那里,为首的捕快班头强撑着几乎软倒的双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点头哈腰道:“女……女侠,老板娘……既然,既然贼人已经伏诛……呃,被擒,此间事……事了。我等……我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这……这就告退,这就告退……”说着,就想带着两个同样筛糠般的手下往门口挪。 “慢着。” 清冷的声音响起,沈明月缓步上前,习惯性地“唰”一声展开手中白玉扇,轻轻扇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身着女装,做这男子惯常动作略显突兀,但那份气度却丝毫未减。 她合拢折扇,用扇骨轻轻点着掌心,目光落在三个官差身上,似笑非笑:“刚才几位官爷,可是口口声声说要‘查验’、要‘带走’我们的马匹?怎么,现在事儿没办成,贼也没帮着抓,就想这么直接走了?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差事?” 那捕快班头心头一紧,但想到自己毕竟是官府中人,料想这些江湖人再怎么厉害,也不敢公然杀害官差,那便是形同造反了。 他定了定神,勉强解释道:“这位……夫人误会了。县太爷确有明令,特殊毛色骏马需登记在册,以防……以防被盗贼利用。我等也是奉命行事,绝无他意。” “奉命行事?登记在册?”沈明月嗤笑一声,懒得再与他们废话,“说得好听,不过是明抢罢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扑至三个官差面前!手中合拢的白玉扇此刻化作了最凌厉的短兵! 只见她手腕一抖,扇骨挟着劲风,如同铁尺般精准迅猛地劈向班头面门,劈扇爆头! 沈明月攻势不停,顺势探身,扇柄如毒蛇吐信,疾点向另一名官差,点扇击顶,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只觉一声闷响。软软瘫倒。 最后一个官差见同伴瞬间倒下,惊恐万状,沈明月足尖一点,已至其身后,扇柄反手一击,扇柄击喉!那人眼前一黑,直接扑倒在地。 人影倏分倏合,不过呼吸之间,沈明月只出了三招,三个穿着官服的“老爷”便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爬不起来,其不堪一击的程度,比那些最普通的山贼喽啰还要不如。 沈明月轻巧地落回原地,展开扇子又扇了两下,看着地上三个脓包,意犹未尽地轻轻“啧”了一声。 旁边的店伙计们这次却没有立刻上前捆绑。 毕竟地上躺着的是官差,虽然可恨,但和贼寇到底身份不同,直接捆了,后续麻烦不小。 就在这时,肖尘领着沈婉清和月儿,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脸上带着一贯的、略显玩味的笑容,先是赞赏地看了沈明月一眼,然后转向眉头微皱、显然也在权衡利弊的“三娘子”,拱了拱手,客气地说道:“店家,今晚多亏您主持公道。在下感激不尽。如今这些败类虽已伏地,可就这么放着也不是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仿佛在商量小事:“能否再劳烦店家,行个方便,借几条结实些的绳索?在下将他们一并捆了,明日顺路带到前面的县衙,也好问问他们那位‘县太爷’,这纵容下属拦路抢劫、甚至意图谋财害命的罪名,该如何论处?也好还店家一个清净,免得日后有人来寻衅滋事。” 这番话,既给了“三娘子”台阶下,又点明了要将麻烦带走、不连累客栈的意图。 “三娘子”眯着眼打量了肖尘片刻,这个看起来年轻俊朗、气度不凡的男子,从始至终都显得从容不迫,楼上观战,下楼善后,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她虽然彪悍,却是个伶俐人物,知道这种人最好别轻易得罪,而且对方愿意主动揽下官差这烫手山芋,对她这开店的人来说是再好不过。 她冲旁边一个机灵的伙计努了努嘴:“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客官吩咐?去找几根粗麻绳来,把这几个败类也给老娘捆结实了!手脚都绑上,嘴也堵上!别让他们嚎丧,扰了其他客人清静!” “是,老板娘!”伙计们见老板娘发话,再无顾忌,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找来的麻绳比捆土匪的还要粗上一圈,将三个瘫软如泥的官差如同捆猪猡一般,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又顺手把嘴塞得严严实实。 第272 章 发展下线 肖尘走到大堂中央,将一张在刚才打斗中被撞歪的厚重木桌扶正,随手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然后对正在指挥伙计清理现场的“三娘子”招了招手,语气随和:“三娘子,忙中偷闲,可否上前一叙?” 三娘子闻言,将手中那对沉重大砍刀顺手递给旁边的掌柜,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她虽然身形魁梧,举止却并不粗鲁,在肖尘对面坐下时,甚至还略略颔首,礼数居然颇为周到,声音变得平和:“小妇人这荒山野店,也能有荣幸与贵客一叙?不知有何吩咐?” 肖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笑道:“三娘子这般客气,莫非……已经猜出我们的身份了?” 三娘子坐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除了那异于常人的体格,倒真像个颇有规矩的当家妇人。 她也不遮掩,直言道:“实不相瞒,心中有些猜测,只是犹自不敢相信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其实倒也不算难猜。” 她目光转向一旁静静坐下的沈明月,“清月公子的那把白玉铁骨扇,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名号的兵器,见过的人不多,但听说过的人可不少。扇出如虹,刚柔并济,小妇人虽然见识不多,却也看得出门道。” 沈明月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三娘子过奖了,不过是早年为了行走江湖方便,以男装示人。闯下些薄名罢了。” 三娘子又将目光移回肖尘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敬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那这位……想必就是名动天下的逍遥侯肖侯爷了。真是……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小妇人这小小的山野客栈,竟能有幸见到传说中的人物。侯爷今日在此一坐,小妇人这店以后怕是要跟着沾光,名声得涨一涨了。” 肖尘哈哈一笑,他就喜欢这种江湖人的爽利劲儿。 明明认出了他身份,话语里也有恭敬和夸赞,但却不显得卑微谄媚,依旧保持着自身的意气与姿态,这份不卑不亢的傲骨,正是江湖味道。 “三娘子是个爽快人。”肖尘不再绕圈子,“我这儿,倒真有一桩生意,想跟三娘子你谈一谈。” 三娘子闻言,身体微微前倾,显出重视,语气却依旧从容:“侯爷说笑了,谈何生意。您有什么吩咐,尽管示下。以侯爷的身份,还能亏待了小妇人这小门小户不成??” “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肖尘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三娘子你这‘山外来’客栈,位置选得极好。卡在南疆深山出入的咽喉,离前面的城镇不远不近,消息灵通,三教九流汇聚。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加盟’?” “加盟?”三娘子对这个词有些陌生,露出疑惑之色。 “就是……在你的客栈现有的生意之外,再增加一项特别的业务。”肖尘解释道, “不瞒你说,前阵子我在永和城那边,弄了个‘义理堂’,本意是想给天下真心行侠之士行个方便,搭个台子。看来这风声……倒是传得挺快。”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三个明显竖着耳朵在听的年轻人。 “既然有了这个念头,总不能让天南地北的侠义之士,都为了登记个事迹、领份赏金,全跑到永和城那么远去。” 肖尘继续道,“就不如,在一些合适的地方,多设几个联络办事的点。你这‘山外来’客栈,地处要冲,三娘子你又是个明事理、守规矩、压得住场子的,我看就挺合适。” 三娘子眉头微蹙,沉吟道:“侯爷是想……在我这里建个‘分舵’?” “那倒不至于。”肖尘摆摆手,神态轻松,“本就不是什么严密的帮派宗门,没那么多规矩。说白了,就是个给志同道合之人提供方便、悬赏发布、信息流通、偶尔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的松散地方。挂个‘义理堂’的名头即可,具体事务,自有人来协助打理,不会太过扰你生意。” 三娘子听完,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这番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小妇人定会觉得虚伪空洞,所谋甚大。可从侯爷您口中说出,不知怎的,就觉得……合情合理。” 肖尘笑了笑,直接问道:“所以,三娘子意下如何?若你有意,就在你这客栈里,辟出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挂上‘义理堂’的牌子,作为往来侠士的一个联络歇脚、交接事务之用,可否?” 三娘子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皱紧了眉头,坦诚说道:“侯爷,实话实说。小妇人这点微末功夫,在这偏僻地界看家护院、镇镇场子尚可,若是放在偌大的江湖上,那可就不够看了。如此重任托付给我这么一个山野村妇……” 肖尘打断她的话,正色道:“三娘子此言差矣。我设立这‘义理堂’,想的从来不是什么武功高低、势力大小,首要的是‘道义’二字,是‘道理’和‘规矩’。那‘侠义榜’上论排名,看的也是所做义举,而非武功强弱。三娘子你方才所为,恪守自家规矩,不贪不义之财,不惧土匪凶顽,甚至敢顶撞枉法的官差,这份坚持和胆魄,正是我‘义理堂’最看重的品质!由你这样的人来坐镇一处,再合适不过。” 说着,肖尘从怀中取出那片巴掌大小、黑亮坚硬的蛇鳞,轻轻放在桌上。“三娘子若是有意,便收下此物,作为信物与凭证。自会有人前来与你具体接洽,商谈细节章程,以及该有的酬劳份例,绝不会让你白忙。” 三娘子目光落在桌上那片奇特的鳞甲上,眼中闪过讶异。拿在手里问道:“侯爷信任,小妇人求之不得。只是此物……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坚硬,倒像是某种鳞甲?怎会如此之大?” 肖尘得意道:“前些日子在南疆深山游玩,诛了一条为祸多年的恶蛟,取了它几片鳞甲。这鳞片坚硬异常,且独一无二,正好拿来当做信物。想来,天下间能仿制的,怕是不多。” 第273 章 围桌夜谈 “恶蛟?!”三娘子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片鳞甲的眼神顿时不同了,带上了一丝敬畏,“光是鳞片就有巴掌大,那蛟龙本体……该是何等庞然巨物?” 一直乖乖站在肖尘身后,这会儿终于忍不住的月儿,得意地挺起小胸脯,抢着说道:“可大了!足有十丈长,脑袋有我们住的屋子那么大!!” 肖尘反手轻轻敲了一下月儿的小脑瓜,笑骂道:“别听这小丫头的,哪有那么夸张?也就……五六丈吧。” “那也了不得了!”三娘子由衷叹道,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能诛杀如此凶物的人物,应该就是传说中那人。 她不再犹豫:“侯爷信重!从今往后,这‘山外来’客栈,便是‘义理堂’的一处!定当不负侯爷所托!” “那……这里以后,也会挂上‘侠义榜’吗?”三个青年中,刚才为首与疤脸汉子交手的那位,终于忍不住,带着期盼开口问道。 肖尘闻言,笑着指了指桌边空着的长凳:“都过来坐吧,站那么远干什么?刚才面对贼寇时那份豪气,怎么这会儿倒拘谨起来了?” 那青年看了看自己师兄弟,又看看肖尘,有些迟疑:“侯爷方才只唤了三娘子叙话,我等……也能入座吗?” 肖尘朗声一笑:“刚才面对盗匪刀剑,你们尚且豪气丛生,敢为人先。如今不过是一张桌子几条凳,怎地反倒弱了气势?坐下说话便是。” 三人闻言,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不再犹豫,恭敬地走过来,在长凳上依次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肖尘这才接着他们的问题,解释道:“侠义榜,此地可以设立分册,记录往来于此的侠士义举,汇总上报。但天下唯一的侠义总榜,只会设在永和城的侠客山庄。道理很简单,若是随便在哪个地方抓几个毛贼就能上那总榜,这‘侠义榜’三个字,也就不值钱了,更无法服众。” 三个青年听了,脸上刚刚升起的兴奋之色顿时消退了几分,露出些许泄气。 他们刚才对付那几个毛贼尚且险象环生,险些栽了跟头,若想凭此登上那天下瞩目的总榜,看来确实是痴心妄想了。这名望功绩,果然不是那么好挣的。 肖尘看出他们的失落,话锋一转,循循善诱道:“不过,通往侠义榜的路,不止‘抓贼’这一条。我刚才说了,义理堂不以武功高低论优劣。抓贼惩恶,固然是侠义之举,但那只是最直接、或许也是最‘笨’的一种办法。若是能从根本上改变一地民生,造福更多百姓,那功绩与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上榜的份量自然也截然不同。” 一旁的三娘子听得眉头微皱,插言道:“改变民生?那不应该是官府该管的事吗?我们这些江湖人……” 肖尘摆摆手,打断她,举了个浅显易懂的例子:“三娘子此言差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未必都要动刀动枪。我打个比方,若是有人潜心农事,钻研耕种之法,最终想出了能让粮食增长的好法子,并且愿意将这法子无私传播天下。那榜首的位置,给他留着,是不是理所应当?” 几人都是舞刀弄剑的江湖客或山野店主,对农事一窍不通,乍听之下,一时没想明白这其中的惊天动地的厉害。一个青年下意识地摇头道:“可是……我们也不会种地呀。” 肖尘也不着急,又换了个角度引导:“就算不种地,能改变当良风气,让百姓因此得利,免受盘剥,一样是大功一件。” 三个青年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了一番。一名青年似乎开了窍,灵机一动,提议道:“那……不然的话,我们去把那个狗官周扒皮宰了?这算不算为民除害,改变风气?” 他这话带着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却也略显鲁莽。 就在这时,三娘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插话道:“说到这个,侯爷,我倒有个人,想引荐给您认识认识。” 她转头对一直候在一旁的掌柜吩咐道:“去,把后厨柴房里躲着的那位‘卞先生’请过来。就说,贵人在此,他不必再躲了。” 掌柜的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后堂。 趁着这个空当,肖尘笑着看向三个青年,问道:“聊了这半天,你们知道我是谁了。我却还不知三位少侠,如何称呼?” 三个青年闻言,连忙再次抱拳,依次报上姓名: “越山剑派弟子,王嘉文。” “越山剑派弟子,李盖伦。” “越山剑派弟子,陆魁因。” 为首的正是王嘉文,他接着解释道:“侯爷,我等正是奉师门之命下山历练。前些时日,贵友‘红绫剑’诸葛玲玲女侠亲临我越山剑派山门,详述了侯爷创立‘义理堂’与‘侠义榜’的宗旨与构想。我师尊深以为然,认为此乃匡扶正道、激励后辈的大善之举,故而特命我师兄弟三人下山,一来是增长见识,二来也是看看能否为此事略尽绵薄之力。” “原来如此。”肖尘恍然,点了点头,心中对诸葛玲玲的办事效率和影响力颇为满意,“原来是诸葛女侠引荐,越山剑派的高足,失敬了。” 旁边的沈明月闻言,却幽幽地来了一句,带着几分心疼好友的意味:“某人一路游山玩水,好不自在。我家玲玲却为了你这‘义理堂’的构想,四处奔波,联络各方,怕是鞋都磨破了几双,真是苦了她了。” 肖尘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赶紧岔开话题。 说话间,掌柜的已领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面容清瘦、神色惶惶不安的文弱书生走了回来。 那书生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带着未曾洗净的锅灰,头发也有些散乱,眼神躲闪,显得十分紧张局促。 经掌柜的介绍。他一到近前,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声音带着颤抖:“草……草民卞三全,叩见逍遥侯爷!!” 第274 章 县衙斗鸡 肖尘微微蹙眉,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见面就磕头、显得过于卑微怯懦的人。 他用略带疑问的目光看向三娘子,意思是:这就是你要引荐的人?看着可不怎么“有骨气”。 三娘子见状,撇了撇嘴,直言道:“侯爷莫看他现在这副怂包样子。其实……倒是个真有几分骨气和良心的读书人。先前那几个官差追进店里,名义上是巡查,实则多半就是为了抓他。” “哦?”肖尘闻言,来了兴趣,重新打量了一下地上跪着的卞三全。这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能犯下大事、值得官差追捕的硬茬子。“你且起来说话。你一个读书人,干了什么事,惹得官差追到这种地方来抓你?” 卞三全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肖尘,声音带着愤懑和委屈,断断续续地说了自己的经历:“回……回侯爷的话。本县县令周生生,贪赃枉法,横征暴敛,欺压良善,百姓私下里都叫他‘周扒皮’!学生……学生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同窗,不耻其行径,便联名收集其罪证,准备前往州府告发。那状纸……便是由学生执笔。只是……只是学生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未能随同窗们一同前往州府。”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与后怕的神色:“谁……谁知道,几位同窗到了州府,状纸递上,便被官府的人直接抓了下狱!学生这才知道,那周扒皮与州府上官早已沆瀣一气,上下勾结!学生得到风声,这才仓皇出逃,一路躲藏,最后……最后幸得三娘子收留,藏在后厨柴房,才躲过一劫……” “给他搬个凳子。”肖尘听完,对旁边伙计吩咐道,语气和缓了些,“老这么跪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伙计连忙搬来一张凳子。卞三全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谢,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 肖尘看着他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倒是有了几分高看。 这书生虽显怯懦,但敢站出来写状纸告发贪官,这份胆气和良知,在如今这世道已属难得。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摇头,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们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骨气和热血。可惜,就是这脑子……不太会转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卞三全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肖尘。 肖尘敲了敲桌子,直接点破:“那周扒皮的名声,连我这初来乍到的外乡人,都从别人嘴里听说了。你们当地百姓更是人尽皆知,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你们觉得……州府那些官员们,他们是聋了还是瞎了?会真的一点都不知道?需要你们几个书生跑去‘告发’?” 屋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在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越山剑派天嘉文闷声道:“照这么说,那姓周的狗官,竟然无人管了?” “不是动不得,”三娘子语气带着看惯了的麻木,“是动了也无用。这苛乐县,从上到下,从官到商,乃至码头上的力把头,都是一条藤上的瓜。你摘一个,藤蔓还在,很快又能结出新的来,说不定还更毒些。以往不是没有路过的侠士想管,要么被设局坑害,要么宰了一两个喽啰,风声一紧,他们缩起头来,风头过了,变本加厉!” 一阵沉重的叹息在屋里弥漫开。这已非一两个贪官污吏的问题,而是一张盘根错节、深入肌理的大网,寻常的江湖手段,撞上去便是泥牛入海,只会粘一身腥臊。 “按他们的规矩,自然是赢不了的。”肖尘忽然开口,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他脸上带着点琢磨什么有趣玩意般的神色。“那不妨,按我的规矩来。” 他转向越山剑派那三人,招了招手。“你们不是想干点实实在在的事么?机会,这不就来了。” 三人精神顿时一振,眼睛放光。李盖伦问道:“逍遥侯……不,肖大侠!您是说,咱们直接去宰了那狗官?!” 语气里带着江湖人惯有的对快意恩仇的期待。 肖尘却摇了摇头“宰一个?哪够。今天宰了周生生,明天就能来个张生生、王生生。上面那根藤蔓不断,果子永远是烂的。换汤不换药,苦的还是苛乐县的百姓。改一地的风气,换一地的民生,可不是砍一颗脑袋那么简单的事儿。” …… 翌日,日上三竿。 本该是一日之中街市最暄腾的时候,苛乐县的县城里却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萎靡与冷清。 街道两旁店铺不少都关着门,开着的也多是门可罗雀。 往来行人脚步匆匆,低着头,脸上少见笑容,更无闲暇驻足攀谈。空气中弥漫沉闷的萧条。 唯一透着喧嚣与热辣人气的地方,竟是县衙。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从那高墙大院里传出来的阵阵叫嚷、哄笑、喝骂声。 走近了,但见县衙大门紧闭,却无人值守。 院内,更是乌烟瘴气。原本庄严肃穆的庭院正中,用木栅围出了一片空地,两只毛色鲜亮、爪喙锋利的雄鸡正斗得难分难解,鸡毛纷飞。 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个个衣着光鲜,绫罗绸缎,与这县衙公堂之地格格不入。他们挥舞着手臂,脸红脖子粗地呐喊: “啄它眼睛!快!” “上啊!红将军!别退!” “黑旋风,抓它下盘!” 喊得最欢腾、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是一个穿着白色丝绸内服、连外袍都未披挂,头上官帽歪歪斜斜戴着的胖子。他一手指着场中,唾沫横飞:“对!就这样!给老爷我往死里啄!赢了重重有赏!”此人正是苛乐县令,周生生。他身旁几个富商模样的人赔着笑。 公堂成了赌场! …… 此时,肖尘的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到了县衙大门附近。 马车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肖尘舒舒服服地靠在软垫上,手指间把玩着一片黑色鳞片,脸上有几分得意。“这‘龙鳞’,当信物倒是不错。独特,难伪造,认得的人必然知道分量。这么一想,当时倒是亏了,就该把它剥干净。”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向坐在侧边的沈明月,“哎,明月,回头你得想办法联系庄幼鱼,让她通知矣欧危。把剩下的鳞片都给拔下来。这东西,以后就是我们的信物了。” 第275 章 踹门 沈明月闻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牛吹得自己都信了是吧?那就是条成了点气候的大蛇,什么龙鳞!” 肖尘被噎了一下,略显无辜地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沈婉清,眨了眨眼:“婉清,你评评理,我这哪里又招惹咱们明月了?” 沈婉清掩口轻笑,眉眼弯弯,温声道:“明月是心疼钱呢。你张口就要铺开‘义理堂’的摊子,又要预备赏金,还要支持可能投奔来的江湖朋友。这银子花起来如流水,可不都是从商队的利润里掏?她精打细算,你倒好,抬手就要开新‘分号’,她自然肉痛。” 沈明月终于抬眼瞥了肖尘一下,小声嘀咕,却足够让车里人都听清:“手里就不能宽裕两天。刚见着点回头钱,你这大侯爷一张嘴,又得填进去不知道多少。你这哪里是逍遥侯,分明是个散财童子。” 肖尘恍然大悟,凑近些,陪着笑:“原来是为这个!放心。眼前这不就是现成的‘钱庄’么?” 他用下巴指了指喧嚣震天的县衙方向,“那周县令和他的‘朋友们’,盘剥此地多年,身家必定厚实得很。咱们今天来,顺便‘劫富济贫’——怎么也能支持个一年半载的开销吧?商队借着‘义理堂’的便利和名声。这才是互惠互利的长久之道!” 听他这么一算账,沈明月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些许,但嘴上仍不饶人:“说来说去,还不是走到哪儿,第一个念头就是‘抢’。这行径,传出去跟土匪山大王有什么分别?” 肖尘非但不恼,反而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诶,这话说的。我本来就是牛头山的大寨主啊!如假包换!” 他指了指沈明月,又指指沈婉清,“你和婉清,并列二寨主!月儿嘛,”他看向坐在车厢角落,正好奇撩起帘子一角往外张望的月儿,“就是咱们的三寨主!咱们这叫专业对口!” 月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转过头来,脆生生地问:“真的吗?我也有份儿?是三寨主?” 沈婉清却露出些微疑惑,温声提醒:“夫君,我记得……牛头山的二寨主,好像是牛猛?” 肖尘大手一挥,脸上满是不屑一顾的表情:“那是老黄历了!咱们现在的事业做大做强了!牛猛守着山寨过安稳日子,顶多算个资深头目。论起开疆拓土、拓展新业务,那还得看咱们这支‘精锐先锋’!”他拍了拍胸膛,说得煞有介事。 沈明月被他这番歪理逗得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心疼钱的情绪也散了大半,只余下无奈的笑骂:“歪理邪说,就你道理多!” 王嘉文一路骑马跟在马车旁,眼见县衙就在眼前,门内传来的喧嚣喝骂清晰可闻,他凑近车窗:“侯爷,衙门口到了。我们先去叫门……” 他话未说完,肖尘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嗤笑一声:“叫门?我们是来送礼的么?” 他也不等王嘉文回答,几步便跨过街道,来到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大门并未落闩,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院内更加清晰刺耳的叫嚷。 肖尘回头对跟上来的越山剑派三人道:“都学着点。咱们是来找茬,是来掀桌子的!这第一下,最重要的就是气势!” 说罢,他右腿抬起,随意地向前一蹬。 “砰——!!!” 那两扇厚重的衙门大门应声向内猛撞开去,重重拍在两侧墙壁上。 院内鼎沸的人声像被一刀切断。 所有围在斗鸡场子边的人,无论是躬身的富商,还是赔笑斟酒的胥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巨响惊得浑身一颤,愕然转头看向门口。 场中那只刚刚占了上风的“红将军”,也被这巨响惊得一个扑棱。被压在下面的“黑旋风”逮住机会,奋力一掀,反爪猛啄,翎毛乱飞。 “哎呀——!!我的红将军!”正全神贯注盯着战局的周生生,心疼得惨叫一声,这才恶狠狠地抬起头,官帽因他动作太大又歪了几分,眼里射出恼怒的光,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的人影。“混账!是哪个不长眼的丧门星?” 肖尘本已张嘴,一句“是你大爷”就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不能让这狗官占了便宜。 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周生生,你的事儿,犯了!” 周生生眼皮又是一跳,迅速扫过肖尘身后跟进来的人——越山剑派三人劲装带剑,江湖气十足。 他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飞快堆起一层混合着疑惑与官威的表情,甚至伸手扶正了头顶的官帽,挺了挺肥厚的肚子,竟显出几分临危不乱的气度来。 “不知几位是哪个衙门的?下官有失远迎。”他先拱了拱手,礼数看似周全,语气却带着试探与强硬,“只是,周某自问为官勤勉,克己奉公,不知这‘事犯了’从何说起?诸位可有宪檄公文?” 一直按剑跟在肖尘侧后方的李盖伦闻言,上前一步:“狗官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位便是逍遥侯爷亲至!侯爷面前,还不赶紧跪下?!” “逍遥侯?!” 那些富商胥吏们瞬间脸色煞白,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近几个月,逍遥侯的种种传闻早已从南疆、从京城扩散开来,无论是阵斩边帅、还是震慑朝堂,都透着无法无天、蛮横霸道的意味。 这等人物,竟悄无声息地到了苛乐县这偏僻之地? 周生生也是瞳孔骤缩,但他竟有几分急智和胆色,强压住心悸,眼珠飞快地转动两下,露出一丝假笑。 “原来是逍遥侯爷驾临……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他嘴上说着失敬,也只是拱手,并未真的跪下,话锋紧接着一转,“只是,侯爷名动天下,威震四海,下官虽偏远小吏,亦久仰大名。不过……也正因侯爷声名太盛,近来各地冒名顶替、招摇撞骗之辈也着实多了些。非是下官不信,实在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慎。敢问侯爷,可有能证明身份的……凭证?” 第276 章 打狗棒法 他这番话说得看似合情合理,目光却紧紧盯着肖尘,观察其反应。来者不善,只能先撑住。 肖尘眉头一挑,倒是有点意外。这周胖子,不像是个只会捞钱的草包,临场反应和扯虎皮拉大旗的本事倒是熟练。 就在这时,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帘子一动,沈明月利落地跳下车,声音清脆地开口道:“相公,跟他废什么话。把那卷圣旨拿出来让他们瞧瞧不就得了?” 肖尘一听,恍然点头:“哦,对!还是明月聪明。差点忘了这茬儿。”他伸手“拿来……” 沈明月见他这动作,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连马车里的沈婉清也忍不住探出身子,温婉的声音带着疑惑:“夫君,那圣旨……不是你亲自收着的吗?” 沈明月看着他,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你不会是……忘了带了吧?” “啊?”肖尘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好像……是哦。我明明记得拿上马车了。” 沈明月深吸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追问道:“然后呢?上了马车,你放在哪里了?” 肖尘皱着眉,表情逐渐变得不确定:“记忆……就只到这儿了。之后……之后……”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院子里的周生生和那些富商胥吏们,原本被“圣旨”二字吓得差点跪下,此刻见这情形,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肖尘几人身上来回逡巡,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 “找到了!” 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打破沉默。 只见月儿从马车车窗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手里高高举着一卷被挤压得有些变形、但依旧能看出五色绢帛质地的卷轴,脸上带着寻到宝贝的得意笑容。 “塞在坐垫底下的夹缝里了!”月儿说着,手臂用力一挥,就想把那卷圣旨扔给肖尘。 可她力气不足,这一扔,卷轴没能抛过那段距离,反而“啪”一声,不偏不倚,摔在了县衙门前的青石台阶棱角上!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以珍贵木料制成的卷轴,从中应声而断!两截断开的轴头滚落,五彩绢帛的圣旨松散开来,一半搭在台阶上,一半垂落地面。 院内院外,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只得胜的“黑旋风”,不明所以地“咕咕”叫了两声。 周生生死死盯着台阶上断裂的圣旨,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起,眼神从惊疑变为一种混合着狂喜、阴狠和彻底放松的冰冷。 他缓缓直起一直微弯的腰,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歪斜的官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冷笑声。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像毒蛇一样缠上肖尘,“这……就是凭证?若此物是假的,伪造圣旨,形同谋逆,乃是诛九族的死罪。”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与得意,“若此物是……真的?呵呵,毁坏圣旨,亵渎天威,同样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来人——” 他最后的“来人”二字尖利高亢,就要呼唤后堂的衙役。 “死罪?”肖尘嘴角撇了撇“给你脸了是吧?老子跟夫人讲话轻柔,你倒拿自己当颗葱了?” 他随意地朝越山剑派三人挥了挥手:“你们仨,把正门给我守好了。我要让这满院子的人,知道知道,什么叫……我的规矩。” 话音未落,肖尘往前跨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整个人的气质骤然一变。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气场弥散开来。 同时,他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根通体碧绿如玉、莹润生光的竹棒。 打狗棒! 丐帮帮主信物,洪七公仗之横行天下的神兵。 竹棒在手,肖尘随意挽了个棍花,碧影流转,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今儿个,就试试这套‘打狗棒法’!” 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肖尘动了。 不是快,而是飘忽。身形如鬼魅,倏忽间已切入那群尚且发愣的富商胥吏之中。手中翠绿竹棒化作一道道碧色光影,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啪!”一棒抽在一个试图后退的绸缎商人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倒在地,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 “打狗脸!” “哎哟!”竹棒回戳,精准无比地捅在另一个胖商人撅起的臀部,这招力道巧妙,那人肥胖的身子向前猛扑,撞翻了放着酒菜的桌子,杯盘狼藉。 “戳狗臀!” “棒打双犬!”碧影分扫,同时抽在两个想往堂后溜的胥吏腿弯,两人应声跪倒,抱着小腿哀嚎。 “砰!砰!”“啊!我的腿!” “拨狗朝天!”竹棒贴着地皮迅捷一撩,绊住一个家丁脚踝,轻轻一挑,那人惊叫着腾空而起,然后重重摔了个四脚朝天,尘土飞扬。 肖尘配合“逍遥游”,在人群中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根打狗棒使得出棒影重重,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痛呼、惨叫、惊呼、怒骂。 满院子人,此刻如同滚地葫芦,哭爹喊娘。 连那只刚刚得胜、正昂首挺胸的“黑旋风”大公鸡,也被一记棒影“梆”一声敲在鸡冠上,顿时两眼翻白,晕头转向地原地打转,然后“咕咚”栽倒,两腿抽搐。 后堂的衙役们终于听到了前面非同寻常的动静,手持水火棍、铁尺,乱哄哄地涌了出来。 十数名衙役发一声喊,挥舞棍棒冲了上来。 加入了挨打的行列。 “啪啪啪……”“哎呦!”“我的棍子!”“别打脸!” 这时,有几个人想要趁着混乱从侧面逃跑。他们的举动并没有逃过肖尘的目光,只见他猛地抬起左手,朝着旁边的一张石桌狠狠地拍了下去。 刹那间,便是一阵响彻云霄的龙吟虎啸之声,那张原本坚固的石桌,竟然在眨眼之间就变得支离破碎、四散飞扬起来。 望着眼前这一幕,肖尘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灿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道:“哈哈,这降龙十八掌……爽!” 逃跑之人顿时熄了心思。老老实实的蹲下,等待挨打。 “天下无狗!”肖尘身形急旋,只听“噼啪”之声连响,夹杂着骨裂与惨叫,人影纷纷倒跌出去,滚作一团,再无一人能站立。 第277 章 天高三尺 肖尘盘着手里的翠绿竹棒,手指拂过光润的竹节,有些爱不释手。 这打狗棒轻巧坚韧,使起来顺手极了。单纯就打人而言,这套棍法,用起来是真爽。 手腕一抖,竹棒在空中挽了个清脆的响花。 沈明月此时走到他身侧,目光在那竹棒上流转片刻,眼中露出欣赏与跃跃欲试。 她手中折扇,合起来时便是一条短棍,本就擅长近身巧击的功夫。“相公这套棍法,很是精妙。” 她声音清脆,带着认真,“能教给我吗?我觉得其中许多运劲、变幻的道理很是奇妙。” 肖尘捏了捏下巴,此刻洪七公的武魂在身,那份关于武学的透彻理解就在。 洪七公不仅是绝顶高手,更是一位名师。打狗棒法最重巧变与悟性,对内力根基要求反而相对宽容,正适合沈明月这等灵慧之人。逍遥游步法也能学。降龙十八掌,还是算了。 “嗯……”肖尘点点头,“等处理了眼前这摊子事儿,相公我都仔细写下来。回头咱们再慢慢拆解演练。” “好!”沈明月眼眸一亮。 肖尘弯腰,像拎小鸡似的,一把薅起瘫软在地、试图装死的周生生。 周县令那身白色的丝绸内服早已沾满尘土油污,脸上被竹棒重点照顾过的地方,肿起一个清晰的十字红痕,看起来颇为滑稽。 然而,即使这般狼狈,他眼中仍残余着不甘与阴鸷。 “周大人,”肖尘用竹棒轻轻拍了拍他肥腻的脸颊,似笑非笑,“刚刚不是挺得意吗?说什么死罪来着?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生生喘着粗气,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憋屈愤怒到极点。 他避开肖尘的目光,却强撑着那股虚张声势的官威,声音嘶哑却依旧咬文嚼字:“尔等……动用私刑,目无王法!纵是侯爷,也无权对朝廷命官如此折辱!此事……本官定要上奏朝廷!” 肖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转头对院中的几人说道,“看看!就是这种货色。在他能欺负你的时候,跟你耍横;等他发现打不过你了,就开始跟你讲道理、讲王法了!” 他用竹棒冰凉的顶端,轻轻点了点周生生的头顶,语气带着疑惑:“我说,你瞧我这样子,像个会讲道理的人?” 周生生被那竹棒点得头皮发麻,却梗着脖子,猛地仰起头,眼中闪过最后一丝赌徒般的狠色:“难道……难道你还真敢杀了我不成?我乃朝廷七品命官!擅杀朝廷命官,形同谋反!” “杀你?”肖尘嗤笑一声“这有什么不敢的?杀了也就杀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尤其是……想当官的人。” 周生生脸上的狠厉瞬间僵住,被一种巨大的愕然取代。 他原本以为那些关于逍遥侯的事迹,多少有说书人夸大渲染的成分,是江湖传言惯有的添油加醋。 可眼前这人用如此平淡随意的口吻说出“杀了也就杀了”,那眼神里毫无波澜。 原来那些传言非但没有夸大,反而可能是经过美化、收敛之后才流传出来的版本?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旋即,他又生出后悔。 都怪这苛乐县太偏僻,被他搜刮得太狠,连个像样的茶馆酒肆都没,更别提有说书先生来讲那些天下大事、风云人物了。 日子过得太过“顺遂”,消息闭塞,竟让他失去了最基本的警惕和判断! 肖尘也懒得再听他废话,更不想像审案一样问他如何欺压百姓——看看这县城死气沉沉的模样,看看衙门外那些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的百姓,就知道这厮死有余辜。 他反倒对另一个细节起了好奇:“你这县衙,怎么冷冷清清就这几个歪瓜裂枣的衙役?师爷呢?钱谷、刑名那些书吏呢?六房三班的人呢?跑了?” 一直跟在队伍后面,战战兢兢不敢靠前的卞三全,此时见局势已定,才敢走进院内。 听到肖尘发问,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禀侯爷!这周生生,在苛乐县有‘天高三尺’之称!他不仅对百姓敲骨吸髓,对这县衙内的编制也是能省则省,能贪则贪!朝廷拨付的吏员工食银、办公费用,大半落入他私囊。除了这几个充当爪牙的捕快衙役,正经的书吏、典史、他都以各种名目裁撤或逼走,一切文书、钱粮、刑狱之事,要么由他的几个心腹家奴胡乱应付,要么就索性不管,任其废弛!县衙六房,早已名存实亡!” “好家伙!”肖尘这回是真有些“刮目相看”了,他用竹棒戳了戳周生生,“你还真是個过日子的!别人当官,怕被手下小吏架空;你倒好,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把小吏这层都给省了,全搂到自己怀里?挺有本事啊!” 王嘉文此时走了过来,指着院子里那些哼哼唧唧的富商士绅,请示道:“侯爷,这些院子里的人,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肖尘瞥了那群衣着光鲜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家伙一眼,提高了声音,冲着他们喊道:“尔等聚集县衙,参与赌博,本侯已经小惩大诫!望你们能记住今日教训,回去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现在,都给我滚!” “啊?”卞三全闻言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急道,“侯爷!放他们走?这些人可都是……” 肖尘却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地上那些原本以为要大难临头的富商士绅,闻言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身上疼痛,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就往衙门外冲,生怕肖尘反悔,片刻功夫就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七八个同样鼻青脸肿的衙役捕快,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 其中一个机灵点的衙役见势不妙,也悄悄往门口挪动,却被肖尘一竹棒扫在小腿骨上,“哎哟”一声惨叫着重新摔倒。 “衙门里的人,你走去哪里?”肖尘冷冷道。 看着卞三全满脸焦急、欲言又止的模样,肖尘叹了口气,问道:“是不是想不通,我为什么放了那些家伙?” 第 278章 民心可用 卞三全木然地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忿。 肖尘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读书是好事。可书读完了,得学着用啊!人读书是为了明理、开智,学了道理要懂得变通,用到实处。你怎么反倒越读越……嗯,跟块实心木头似的?”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衙门和外面可能还在观望却不敢进来的零星百姓,“那么多人,不放,难道都抓起来?是你守着,还是我守着?我们有几个人?关在哪里?” “可是……”卞三全还是不服,争辩道,“侯爷!周生生是贪,是捞钱,可那些豪绅乡宦,才是真正趴在地上,敲骨吸髓,将百姓逼到绝处的豺狼!苛乐县近九成的良田沃土都在他们几家手中,百姓沦为佃户,租子高得吓人,遇到灾年便只能卖儿鬻女,签下卖身契,永世为奴!他们才是罪魁!” 肖尘伸出手,按在卞三全的肩膀上,示意他冷静。“我明白你的意思。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光在这里喊,是没用的!我们缺人!” 他看着卞三全似懂非懂的眼神,知道这书生还需要时间消化。 “这样!”肖尘不再解释,转向越山剑派三兄弟,“你们仨,辛苦一下。把这个狗官,还有地上这些衙役爪牙,都用结实绳子给我捆起来,捆牢一点。我看衙门外头不是有块挺宽敞的空地吗?把他们衣服扒了,扔在那示众。” 沈明月在一旁听得脸上微红,轻啐一口:“相公!怎么总是没个正形?这般……。” 肖尘想了想“也对。给周大人留点体面,把他那个乌纱给他带上。” 肖尘冲沈明月笑道:“明月,你们就别看了!把马车赶到县衙后院去,看看有没有干净屋子,咱们可能得在这儿住上几天了。” 然后他继续吩咐王嘉文三人:“拴好之后,你们轮流看着,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人给放了。若是有人问起,就大声告诉他们,这是贪官周生生及其爪牙,被逍遥侯拿了,在此示众,以儆效尤!” 最后,他看向仍在发愣的卞三全,语气变得严肃:“卞三全,现在,该你做事了。” 卞三全一个激灵,连忙拱手:“侯爷请吩咐!” “你现在,立刻回家。去找你那些读书的同窗、朋友。告诉他们,逍遥侯已至苛乐县,要为百姓主持公道,惩治贪官恶吏。让他们到县城各处,去大声宣扬!告诉百姓:贪官周生生及其帮凶,已被拿下,此刻捆在县衙门口示众!让大家都来看!让受过的苦、挨过的欺压的苦主,都来看!让心里有怨气的,都来看!” 卞三全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有点明白肖尘的意图了,但还不完全清晰:“侯爷,这是要……?” “这还不懂?”肖尘用竹棒虚点着他的胸口,“我们缺什么?缺人!那些百姓,那些被你口中豪绅压榨的佃户、奴仆,他们不就是人吗?” 卞三全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侯爷要用这些人?学生……学生明白了!侯爷放心,我这就去办!定将此事,传遍苛乐县!”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县衙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冷清的街道上。 肖尘将县衙前院那一地狼藉交给越山剑派三兄弟后,便躲进了后衙。 “这套打狗棒法,重意不重力…”肖尘闭目凝神片刻。洪七公的武学感悟在笔下荡开。 沈明月看得极为专注,手中不自觉比划着,遇到想通的地方,美目便异彩连连。 记录完打狗棒法,肖尘稍歇口气,笔锋一顿,略微沉吟。 洪七公对《九阴真经》的总纲是熟知的。正适合给婉清、月儿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记下来! --- 县衙外的空地上,正在发生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化。 越山剑派的三兄弟这两天的经历堪称奇特。第捆在木桩上的周生生和那几个平日作威作福的衙役,成了最扎眼的“景观”。 从有人低声咒骂,偷偷吐口水,但无人敢真正靠近。到扔石头不过用了半天时间。 “各位乡亲!”王嘉文维持着秩序,“出口气就行!可别用大石头啊!把他砸死了,后面的人怎么办?大家都有机会!” 卞三全在第二天下午就带着十五六个年轻书生回来了。 他们迅速融入,帮着向围观的百姓解释,维持队伍秩序。 苛乐县本就不大,消息借着他们的口,如同水银泻地,一天时间传遍了县城和周边主要的村落。 当肖尘再次走出县衙大门时,看到的就是衙门外那片空地及相连的街道,几乎被黑压压的人群挤满。 男女老少,衣衫褴褛者居多。 他们不再仅仅是围观,而是沉默的等待。 卞三全挤过人群,快步来到肖尘面前,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却很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侯爷!您看!苛乐县能走动的大半百姓,几乎都在这里了!民心可用啊!” 肖尘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枯瘦、或麻木的脸,摇了摇头:“为时尚早,卞三全,有义之时,当有利辅之。愤怒和看热闹,还不是真正的‘民心’。让他们吃饱肚子,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那才叫‘可用’。” 他转身对王嘉文道:“不等了。你和卞三全挑十几个乡邻中有些声望的汉子,现在就去县衙粮仓!” “开仓,放粮!” 怀疑、狂喜、不敢置信的情绪混杂着。人群彻底躁动了。 最初的混乱几乎不可避免。 饥饿和长久的绝望,让许多人失去了理智,疯狂地向前涌去。推搡、哭喊。 这时候,那些读书人起到了作用。 他们在周边还是有一定名望。也了解当地百姓。迅速找到帮手,把秩序建立起来。 第279 章 百姓战争 苛乐县的天,似乎从未如此明朗过。 又三日过去,百姓们腹中有了实实在在的米粮垫底,那股被长久饥饿折磨出的惶然与死气,终于被驱散了些许。 当肖尘再次召集众人时,聚在县衙前空地上的人群,脸上虽仍有风霜痕迹,眼中却不再是麻木与绝望,而是多了些光亮,以及一丝被唤醒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卞三全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手里没有拿文绉绉的告示,只有几句用木炭写在木板上的大字。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黑压压的人群喊道: “乡亲们!贪官周生生,已经被侯爷拿下,像条死狗一样捆在那儿!”他指向远处那排早已无人问津、奄奄一息的人,“可咱们的日子,就好了吗?没有!为啥?因为咱们的田,咱们的屋,咱们的血汗,还在那些高门大户、豪绅地主手里攥着!是他们,逼着你们卖地!是他们,逼得你们卖儿卖女!” 他的话语尽量直白,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呜咽和愤怒的低吼。 “侯爷要惩治这些畜生!但侯爷带来的人手有限!”卞三全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人群,“侯爷说,咱们苛乐县人自己的公道,咱们苛乐县人要自己站出来争!请诸位父老乡亲,擦亮眼睛,盯紧那些宅院!莫要让这些畜生,卷着咱们的血汗钱跑了!” “盯紧他们!”人群中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 “不能让他们跑了!” “讨回血债!” 声浪渐起,终于成了洪流。 此刻,维持秩序的已不再是越山剑派三人加上几个书生。一支近百人的队伍已经组织起来,由王嘉文统一带领,进行着最简单却最关键的训导。 王嘉文站在队伍前,声音沉稳有力:“都听清楚了!咱们的任务,是拿人,是封存赃物!第一,各家府邸里的账册,这些纸片片,比金银还重要!找到它们,百姓的田产、债务才能厘清!第二,只抓人,不许无故打砸!府里的器物、存粮、布匹,将来都是要用在你们身上的,砸了,损失的是咱们自己!第三,五人一组,互相盯着,手脚干净!有私心藏匿、趁机劫掠的,严惩不贷!明白了吗?” “明白!”百人齐吼,声震屋瓦。 …… 苛乐县首富,杜家。 消息第一时间传入了高墙之内。正堂里,杜家几位掌权的老爷、族老聚在一处,脸上惊怒交加,却还不愿相信天真的变了。 “哪里来的狂徒,如此不懂规矩?真当我杜家百年基业是纸糊的不成?”大老爷须发皆张,握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那些泥腿子也敢聚众闹事?”二老爷又惊又怒。 “怕什么!我杜家护院家丁近百,个个精壮,刀枪齐备,还有高墙深院!就凭那些面黄肌瘦的刁民,还能飞进来不成?”三老爷色厉内荏地壮胆。 “蝼蚁罢了,再多也是蝼蚁,还想咬死大象?”四老爷眼神飘忽。 杜家大院外,护院头目早已带着家丁摆开阵势,刀枪出鞘,试图用往日的威势吓退人群。然而,他们很快就体会到了何为真正的“众怒”,何为“人民战争”。 王嘉文带领的百人队作为前锋,目标明确,直扑杜家正门。 但真正让杜家护院们胆寒的,是紧随其后、乃至从四面八方街道巷口涌出的,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潮!成百上千! 男女老少,拿着锄头、扁担、木棍、沉默地、一步步地围拢过来。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窒息。 更致命的是,杜家平日里对家丁非打即骂的严苛,此刻遭到了反噬。不少家丁本就是本地穷苦人,被杜家逼迫或诱骗卖身,此刻眼见乡亲围府,又看到人群中或许就有自己的亲人邻居……人心瞬间浮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老子不干了!凭什么给杜家当狗?!” “对!开门!迎侯爷!抓老畜牲!” 呼朋引伴,内外夹击之下,杜家护院的阵线顷刻间土崩瓦解。大多数家丁调转矛头指向内院。高价请来的护院武师见大势已去,能溜的立刻翻墙逃走,溜不掉的干脆转头加入。 王嘉文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带人踹开了杜家厚重的主厅大门。 厅内,几个杜家老爷面色惨白如纸,挤在一起。为首的大老爷强撑着举起拐杖,指向闯入者:“你…你们…无法无天!私闯民宅!我杜家乃百年诗书传家的世家!你们如此作为,天理昭昭,王法……”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猛地冲出一个肤色黝黑、双目赤红的汉子,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抽在杜怀仁老脸上! “啪!”一声脆响。 “老畜生!你的报应到了!”汉子咬牙切齿,声音嘶哑,“你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还要强娶我家小妹!?天理?王法?老子今天就是你的天理!” 杜怀仁被这一巴掌掼倒在地,帽子滚落,露出稀疏的白发,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嗬嗬喘气,眼中终于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王嘉文看都没看地上瘫倒的老者,挥手下令:“全部捆了,押回县衙!宅内所有房间,立刻封存!财物、账簿、契纸,全部运回县衙!”他特意提高了声音,“还有,看好这宅子里原有的丫鬟、小厮、仆役,可各自归家。不许趁机偷盗。” 李家。 李家老爷原本还在观望,想着杜家树大招风,或许能顶一阵,自己也好见机行事。 谁曾想,不到半日功夫,就传来杜家被破、全数被擒的消息。 李老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召集子弟,手忙脚乱地收拾金银细软,准备从后门溜走,先去州府避祸。 然而,当他们战战兢兢打开后门,却发现巷子早已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道沉默而愤怒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来。 再回头,却发现平日低眉顺眼、任由打骂的家丁仆役,此刻竟手持棍棒、菜刀,堵住了通往内院的路径,眼神冰冷而危险地看着他们这些昔日的主子…… 第 280章 在野谋士 其他几家豪绅地主,遭遇大同小异。 接下来的几天,苛乐县县衙几乎被各种东西淹没。 一箱箱金银、铜钱、珠宝玉器被抬进来。 一捆捆绸缎、布匹、皮毛堆满了厢房。 一袋袋粮食从各家地窖、仓房里运出。 而最让肖尘看重的,是那堆积如山、散发着陈旧墨迹和霉味的账册、地契、奴契。 县里所有识文断字的人全都调动起来,点灯熬油,登记造册。 肖尘最初还兴致勃勃地翻看了几本账册。但很快,海量的、杂乱无章的账目和纷繁复杂的田契,就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这些数字看得我眼晕。”肖尘揉着太阳穴,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里,对着沈明月和沈婉清苦着脸,“两位夫人!不行我们跑吧!为夫看着头痛……觉得有些气闷……”说着,就想要溜去后堂。 沈明月和沈婉清带着三分无奈两分宠溺接手了剩余的工作。 沈明月在面对肖尘时,是温柔体贴、偶尔娇嗔的小娇妻。 但当肖尘不在,那个执掌清月楼、在商海和江湖信息网中游刃有余的“清月公子”便瞬间归位,精明狠辣一样不缺,对着低头造册的书生们道: “诸位辛苦。侯爷体恤百姓,对出力之人自然不会亏待。但,”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侯爷的赏赐,只给忠于职守、秉公办事之人。眼下财物账目众多,若有人觉得有机可趁,心存贪念,想在这浑水里摸鱼,中饱私囊……” 她停顿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些原本有些小心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可需记得,我家侯爷固然宽厚,但更以杀伐果断著称。若有谁不信,大可一试。届时,莫怪我未曾提醒。” 另一边的沈婉清,则坐在堆满田契文册的案几后,细细翻阅着,秀气的眉头渐渐蹙紧。 她拿起一本破烂的县衙户册,又对照着刚清理出来的几家大户隐匿的“黑户”名单,轻轻叹了口气,对沈明月低声道:“明月,这土地人口,简直是一团乱麻。县衙黄册上记载,苛乐县在册人丁竟不足百户?这怎么可能?没有准确的人口田亩数,如何分田?” 沈明月冷笑一声:“婉清,这还不明白?周生生和那些世家勾结,故意隐瞒人口,少报田亩。这样,朝廷按册征收的赋税就少,而多出来的人丁和田地产出,就成了他们随意盘剥的‘黑产’。”征收的赋税就少,而多出来的人丁和田地产出,就成了他们随意盘剥的‘黑产’。” 正当县衙上下为堆积如山的账册、亟待厘清之际,卞三全给肖尘引荐了一个人。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十分挺括的青色直裰,头戴方巾,步履从容。 他微微躬身,姿态既不谄媚,也不倨傲,显得很有分寸。 肖尘只瞥了一眼,又看了看卞三全那带着明显敬重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神色,心里就大致有了谱——这是个聪明人,至少,是个能唬住卞三全这种实诚书生的聪明人。 “侯爷,”卞三全上前一步,恭敬介绍,“这位是东鹏先生,乃是我县有名的贤达。先生家中虽有田产,但向来乐善好施,更难得的是,从不与杜、李等家同流合污,坑害乡里。先生还在城中自建了一座书斋,供寒门子弟借阅典籍,讲解经义。本县读书人,无不敬佩先生品行高洁。” 肖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东鹏先生”。 嗯,形象气质俱佳,名声经营得也不错。 典型的那种为自己和家族积累政治资本、等待“明主”的“在野谋士”做派。 换句话說,这是个很会为自己“刷声望”的人。 肖尘不但没有反感,反而眼睛一亮——这不正是自己寻找的“接盘侠”……啊不,是“治理人才”吗? 自己最烦的就是民政管理,眼前这位,看上去就很适合干这个! 卞三全完成了引见,很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留下两人详谈。 孟东鹏见肖尘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心下稍定,主动开口:“草民孟东鹏,久闻逍遥侯大名。近日见侯爷驾临鄙县,雷厉风行,铲除奸恶,开仓济民,实乃解民倒悬之举。在下钦佩不已,今日冒昧求见,愿略尽绵薄之力,以供侯爷驱策。” 开场白很标准,姿态也摆得恰到好处。肖尘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问:“孟先生有心了。那以先生之见,眼下这苛乐县,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孟东鹏显然早有腹稿,闻言不疾不徐,微微仰头,带上了几分分析天下大势的谋士气度:“侯爷明鉴。依在下浅见,当今新皇初登大宝,朝局虽定,然各方势力仍需时间梳理平衡。如苛乐县这等偏远之地,天高皇帝远,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肖尘的表情,见对方只是听着,便继续道,“侯爷既已掌握此地,当务之急,乃是稳住当下局面,低调行事,暗中发展钱粮,积蓄实力,练兵选将,广纳贤才。待根基牢固,民心尽附,再徐徐图谋周边,乃至……更进一步的格局。”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趁着朝廷暂时管不到,咱们赶紧在这里种田屯兵,积攒力量,以后可以干大事。 肖尘听罢,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很好!眼光独到,思路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孟东鹏面前,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充满了“委以重任”的信任,“那这样,先生,这‘稳住当下局面’,‘发展钱粮’的重任,我就交给你了!县衙里现在人手杂乱,先生可以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自己去找,去挑!觉得谁可用,就用谁!本侯信你!” “这……”孟东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授权砸得有点懵。 他预料过各种反应,或考校,或给予一个小职位慢慢观察,却万万没想到,这位逍遥侯只听了他一番泛泛而谈的“战略分析”,就直接把一县的内政和经济大权塞到了自己手里! 这信任来得也太快、太猛烈了吧? 第281 章 委以重任 东鹏先生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狂喜与疑虑交织。 不过这位侯爷行事未免太过……儿戏?但机会就在眼前,不容错过。他定了定神,试探着追问:“侯爷信任,东鹏敢不效死力!只是……这练兵选将之事,关乎根本,不知侯爷心中可有人选?或是有何章程?” “练兵?”肖尘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练什么兵啊?你看着招募一些身家清白、老实肯干的青壮,组建个……嗯,县巡防队?人数别太多,够维护县城和各乡治安,抓抓小偷小摸、调解邻里纠纷就行。对了,文吏、账房这些人更是紧缺,也要抓紧招募培训。” “啊?”孟东鹏彻底糊涂了,感觉两人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没有强兵,如何保障这割据之地的安全?如何应对可能来自州府甚至朝廷的压力? 他犹豫着,还是把话挑明了些:“侯爷,若无精兵强将守护,咱们在此地的种种作为,譬如那抄没世家、分配田产,恐难长久啊。州府若闻讯派兵前来问罪,或是周边豪强觊觎,仅靠巡防队恐怕……” 肖尘看着他一脸“主公你怎么如此天真”的担忧表情,忍不住笑了,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带上了点调侃:“孟先生,你想多了。我有什么图谋?我就是一路过看不顺眼的,顺手把这里的脏东西打扫一下。至于官面上的事儿你放心。没人来管!” 他收敛了笑容:“治理一地,让百姓能吃饱穿暖……把实实在在的事情做好,做出点样子来,那才是真本事。” 孟东鹏被这一番话彻底震住了,心里纳闷儿。好像不对吧。我不是来干这个的! “好了,我带先生去前厅熟悉情况吧。卞三全他们会配合你。”肖尘挥挥手,结束了“授权”。 成功甩出一个“大锅”的肖尘顿感轻松。 沈明月举着帐册,眉头微蹙。肖尘挤过去,扯了扯她的袖子:“明月,这边金银古玩、绫罗绸缎堆了不少,得赶紧变现。你传信给商队,调一批可靠懂行的人手过来,尽快把这些东西处理掉。所得银钱,一半留给县里做后续发展的资金,剩下一半划到‘义理堂’的账上,维持运转。” 沈明月抬起头,给了他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眼,没好气地道:“我的侯爷,您当商队是变出来的吗?永和城那边还在不断扩张,到处缺人。能坐镇一方、独立处理这么大宗财物交易的管事,更是稀缺。之前为了永和城和侠客山庄,我已经从各处抽调了不少老人,再往这儿派,我的清月楼就塌了。” 肖尘被噎住,讪讪地挠了挠头。好像……确实是自己惹事痛快,收拾起来全是媳妇儿的难题。“那……传信给庄幼鱼!让她想办法找人!钱总不能不要吧。” 沈婉清捧着一本刚刚汇总好的册子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为难:“相公,结合从各家查抄的佃户名册和零星记录,大致人数算是统计出来了。可是这田……该如何分配?若按现耕种者直接确权,恐有偏颇;若打乱重分,又恐影响春耕。” 肖尘接过册子随便翻了两下,便道:“简单,就按户平分。现在田里是谁在种,那田以后就归谁家。以前是佃户的,以后就是田主;以前是奴仆被强迫耕种的,田也分给他们。” 沈婉清微微蹙眉:“如此固然快捷,但难免有失公允……” 肖尘打断她:“婉清,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有人幸运生在好地方,有人天生力气大,这都是常态。以前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命都捏在别人手里。现在我们扫清了恶霸,把田分到他们手上,让他们从此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已经是机会。路,总得自己走一段。” 沈婉清最是了解他,闻言不由莞尔,眸中带着了然的笑意:“相公这话说的……听起来有理,实则又是觉得烦了吧?” 肖尘被说中心思,也不尴尬,哈哈一笑,坦然承认:“知我者,夫人也!咱们给他们开了个头,扫平了障碍。如果这样他们还过不上好日子,那真的只能怪他们自己运气实在太差了。我们总不能替人把一辈子都安排好。” 一直在旁边一堆账册里埋头苦干的月儿,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盼:“公子!我们是不是终于可以离开这儿,继续去玩儿了?” 肖尘被她那副“解脱了”的表情逗乐:“这才来了几天?你怎么就用上‘终于’二字了?账册看得眼花了?” 月儿苦着脸连连点头:“何止眼花,头都大了!公子,我们别看了好不好?” “好,不看了!”肖尘从善如流,“账册留给该看的人去看。我们再多留几天,不看账册,看看卞三全他们这帮书生,能把这事儿办成什么样。年轻人嘛,有热情,就是有时候想法有点傻乎乎的,得瞧瞧。” 沈明月在一旁听着,不由轻笑出声,眼波流转,瞥了肖尘一眼:“说的好像你自己是个老头子一样。” 肖尘眉毛一扬,揽过沈明月,得意道:“我那是稳重。” ……… 紫鸢推开房门,天光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斑。 “小姐,起床了。” 床边那团锦被堆成的山丘纹丝不动。 紫鸢反手带上门,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扯开帘子。光亮泼了满床。被山丘蠕动一下,埋得更深。 她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那团被子。“起床了!” 山丘里传来闷哼,又往里缩了缩。 “庄幼鱼!”紫鸢脑门上青筋一跳,抓住被角,“你给我起来。”她手上用力,“多大的人,还赖床?” 被团里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攥住被沿。山丘往床内侧一滚,裹得更紧,声音嗡嗡地传出来:“再睡一刻钟……就一刻……昨日睡得迟了。” “熬夜看话本子,还理直气壮了?”紫鸢不撒手,开始拔河。 第282 章 悄悄的溜 “紫鸢!”被团里声音带了委屈,“你不疼我了。你从前不这样。” “你从前也不赖床!”紫鸢咬牙,脚下蹬住床沿,猛地一拽。 “啊——!” 锦被豁然散开。庄幼鱼蜷在里头,头发乱蓬蓬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哀怨地望过来。 “冷……” “日上三杆了,冷什么。”紫鸢把被子全掀到脚榻上,转身去架子上取衣裳,“快起。”她把一套浅青衣裙搭在屏风上。 庄幼鱼慢吞吞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叹气拖得老长:“我这日子,比在宫里上朝还准。” “这个时辰在宫里你已经上朝了。”紫鸢端来铜盆热水,拧了手巾递过去。 庄幼鱼接过来捂在脸上,声音隔着布巾含糊不清:“我算是看透了。肖寻缘把咱们扔在这儿,就是替他当苦力。他自个儿,不定在哪个山水快活呢。” 紫鸢正给她梳头,闻言手腕顿了顿。“若没侯爷援手,你我此刻,尸骨都不知埋在何处荒山了。” “我知道。”庄幼鱼放下手巾,瘪瘪嘴,“可就是累呀。原以为出了那四方天,总该自在些。结果呢?案牍劳形,往来应对,比从前还累。” “你累什么?”紫鸢拿起木梳,梳齿划开发结,“那些誊抄的账目条目,都是我在看。见人议事,你也只管坐着听,回来便喊脖颈酸。” “坐着便是累。”庄幼鱼由着她梳头,眼睛盯着镜中自己惺忪的脸,“头要抬着,背要挺着,笑还不能露齿太过——喏,这样。”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端庄却僵硬的弧度,“累得很。” 紫鸢从镜里看她一眼,没接话,只将发丝拢起,熟练地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 “出了这扇门,你便是侠客山庄的门面。”紫鸢最后理了理她鬓角,“总要有些气度。” “从前在宫里要气度,如今出来了,还要气度。”庄幼鱼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肩膀一塌,“合着我就是个摆件,挪个地方,照样得端着。” 紫鸢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阶下。一个丫鬟的声音响起:“紫鸢姑娘,庄小姐可起身了?有东边的信到了,说是侯爷那边来的。” 屋里静了一瞬。 庄幼鱼脊背倏地直了,从镜子里盯住紫鸢。 紫鸢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扬声道:“知道了。”出门去接。 脚步声远去。 庄幼鱼还绷着身子,等了片刻,见紫鸢不言语,自己先憋不住了,猛地转身抓住她袖子:“信呢?” “急什么。”紫鸢拍开她的手,从袖子中拿出一个卷筒,放在妆台上。 庄幼鱼盯着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下巴一抬:“你先看。定又是要东西。上回要鳞片,折腾得人仰马翻。一句问候都没有。” 紫鸢拆开火漆,抽出里面一张薄纸,迅速扫过。她抬眼,见庄幼鱼虽扭着脸,眼角余光却粘在信纸上。 “是侯爷亲笔。”紫鸢开口。 庄幼鱼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说两件事。”紫鸢念得平铺直叙,“其一,东南沿海新设了一处联络堂口,初立,缺可靠人手搭建。问庄里可否抽调些得力的过去协助。” “其二,侯爷打了一波士绅,得了些财物。数目不小,需精细人管理入库、核价,日后或作‘义理堂’的初始本金。” 庄幼鱼听完,怔了怔,忽然一拍桌子:“好!” 紫鸢挑眉看她。 “把那些成日在我眼前晃的,什么‘穿云燕’、‘铁臂猿’,全派过去!”庄幼鱼眼睛发亮,“让他们去海边吹吹风,冷静冷静。” 紫鸢叹了口气:“我的小姐,那些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侠客,慕侯爷之名或‘义理堂’而来。不是咱家庄子里的伙计,说指派就指派。” “那就发‘任务’呀!”庄幼鱼理直气壮,“侠客不去行侠仗义,成天围着这院子转算什么?上回,那个谁,就抓了两个偷鸡摸狗的小贼,便巴巴在我眼前晃悠,臊不臊?” “发任务,总要有名目,有酬劳。”紫鸢点出关键,“让人千里迢迢去海边协助建堂口,管理财物,这算哪门子‘侠义’?人家凭什么去?” 庄幼鱼卡了壳,蹙眉想了片刻,眼睛又一亮:“有啊!就写……‘协助开辟东南要道,稳固海疆信义基石’!听着就大气。至于酬劳……”她咬了咬嘴唇,“办得最好的前三名,给……给‘入盟’的机会,再……再额外奖一片蛟鳞做信物!” 紫鸢手指轻轻敲了敲信纸边缘:“找回来的鳞片虽然不少,可是用一片少一片。你倒大方。” “物尽其用嘛。”庄幼鱼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你说,那鳞片怎么那么大?肖寻缘他……真杀了一条龙?” 紫鸢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南蛮首领矣欧危送来时提过,是一条作恶多年的黑蛟,扰害部民。侯爷路过,便除了。”她顿了顿,“蛮荒之地,多有异物。” 庄幼鱼点点头,心思却已飞转,手指无意识地在妆台上画着圈:“这次又没有问候?” 紫鸢看着她,有一种你多余问的神情! 庄幼鱼指尖停住,抬眼与紫鸢对视。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传来鸟雀啁啾,前厅隐约的人语声飘过庭院。 “不过”紫鸢从卷筒中倒出另一个卷轴。“侯爷送来了一册轻功秘籍。唤作逍遥游,他说不管什么时候保命最重要。” 庄幼鱼立刻眉开眼笑。“他还是惦记着我的。是吧?” 紫鸢能说什么?只能附和“是吧。” 肖尘这次是偷跑的。 永和城走时,那边安排得滴水不漏,文书、人手、钱粮,都备好了。 可到了苛乐县,还真是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肖尘只对眼巴巴望着他的东鹏先生摆下一句:“钱留足了。是修桥补路,还是起屋盖房,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不是他不想管,是管不过来。偌大一个烂摊子,千头万绪。 关键是那位东鹏先生,眼神一日比一日幽怨。 肖尘自觉脸皮不算薄,可被这么盯了几日,心里那点所剩不多的“责任感”竟被搅得隐隐作痛。 看不见,良心就不会痛。 第283 章 被堵门了 于是,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苛乐县城门。 是自由的空气!肖尘和月儿的感觉是一样的。 车是往东南走的。肖尘打算去海边看看,沈婉清和月儿还没见过海。 可这清静,只维持到踏入并虹县地界。 并虹县的县令这些天没少担惊受怕。周生生的下场,他是亲眼见过的。 说来也巧,周生生还真颁下过“收马令”,专劫百姓的畜力转卖,并虹县正好有一支贩丝的马队路过苛乐,连货带马外加十几头驮货的骡子,全被扣下了。 并虹县令倒也做事,带着人去讨要,却正好撞上周生生被捆得结实,由着百姓拿土块石头砸。那场景,他当时腿就软了,回衙后做了好几晚噩梦。 他自认不是好人,贪墨索贿的事儿也有,但比起周生生那般明目张胆、刮地三尺的狠辣,他觉得自己简直算得上“慈祥”。 可谁知道那位抬手就废了一县之尊的逍遥侯,评判“好官”、“坏官”的尺度在哪儿? 所以,当手下捕快连滚爬爬冲进来,说城外来了辆马车,由一红一黄两马驾着,县令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细细回想自己为官十余载的桩桩件件,冷汗涔涔而下。……越想越怕,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于是,肖尘的马车刚进并虹县城门,就看见两排捕快杵得标枪般直。中间空出的道上,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人,正领着县丞、主簿等一干属员,小跑着迎上来,远远便躬身作揖,姿态低得恨不得趴到地上。 肖尘撩开车帘,看着这阵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只想悄悄路过。 沈婉清在他身旁,低声道:“这位县令,怕是吓着了。” 马车缓缓跟着吴杞一行。街道两旁,百姓远远围观,交头接耳,看向马车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并虹县城不算大,但街道干净,商铺开着,行人面色虽不红润,倒也安宁。 肖尘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揉了揉眉心。 “这吴县令,倒是识趣。比起苛乐那个,看着顺眼些。也好,省事。” 捕快在前头小跑开道,队伍缓缓行至城西一处清静的别院。白墙黑瓦,院里几丛修竹,颇为雅致。这别院临河,推开后窗,便能看见一条宽阔平缓的大河,静静流淌向远方天际。 河面上,大小渔船往来,有摇橹的,有张帆的,靠近些的,能看见船家立起身,手臂抡圆了,将一张大网“唰”地撒开,网坠入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肖尘没有为难县令,只是让他“不必再来”! 那县令几乎是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一出院门,便拉着县丞主簿,一溜烟走得飞快,仿佛生怕肖尘反悔。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微响,和远处隐隐的渔船号子。 月儿早已跑到后窗边,半个身子探出去,指着河面上的渔船,兴奋地回头喊:“小姐,公子,你们快看!他们在撒网!那网好大!像朵花一样!” 沈婉清也走了过去,倚窗望去。她是北地长大的,何曾见过这般平静的大河、舟楫往来的景象。看着那渔人熟练地收网,网上银光闪闪,蹦跳着鳞片,她眼中也不由露出新奇与向往。 “夫君,”她轻声道,“这河,是通着海的吧?” “嗯。”肖尘走到她身边,也望向河面,“顺流而下,便是入海口。” “海……是什么样子?”沈婉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 “很大。”肖尘想了想“过几天我们就去看,不过临海没有城池。大多都是渔村。需做些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便是泛舟,如渔家一样撒网,向渔民买些活蹦乱跳的鱼虾。别院里的厨子特别擅长烹制这些。吃得月儿一脸满足。 肖尘原想,这般闲散日子,总该过上十天半月,等新鲜劲儿过去再说。 哪曾想,新鲜劲儿还没开始淡,门先被堵了。 他被堵门了。 还有没有天理? 清晨,他刚和沈婉清商量好今日去河口看入海的沙洲,月儿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着昨日看见的鸥鸟。 院门一开,外面乌泱泱一片人。 当先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一身深蓝儒衫,腰杆挺得笔直,一脸的傲慢。 他身后,挤着二十来个年轻书生,青衿方巾,个个面色激愤,如同面对不共戴天的仇寇。 县令正急得团团转,对着老头连连作揖:“康老,康老先生!逍遥侯只是途经小县,您这般……实在不妥。还请移步县衙,下官定当……” 老头眼皮都不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范县令,你怕他,老夫不怕。老夫只问‘法理’!” 范同升擦着额头的汗,一抬眼看见肖尘出来,脸更苦了,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侯爷,侯爷息怒……这位是康傳康老先生,前任国子监监丞,如今致仕还乡,乃是州府士林领袖,德高望重……” 肖尘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老头脸上。那老头也正看他,上下打量一番,花白的眉毛立刻拧起,脸上每道皱纹都刻着“不赞同”三个字。 “光天化日,携女眷嬉游于市井,举止轻佻,行止浮浪。”康傳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哪有一丝朝廷重臣的体统!” 肖尘眉毛一挑。他看见这老头第一眼,手就有点痒。 哪来的老棺材瓤子,跑这儿充大辈儿? “怎么,”肖尘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康傳,“家里缺钱买棺材,讹到我头上了?” “放肆!”康傳身后一个年轻书生忍不住喝道。 康傳却一抬手,止住那人,自己将着长须,眼皮微耷:“便是当今陛下,幼时在御书房,也曾听过老夫几句训诫。” 肖尘嗤笑一声:“我现在揍他,你看他敢不敢吱声?” “竖子狂言!”康傳猛地睁眼,怒意让他干瘦的脸颊泛出红光,“目无君上,无法无天!” 第284 章 鸿辩之下藏污垢 “法?”肖尘挽起袖子,“你岁数大,我就不揍你了?” 县令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扑上来抱胳膊。 肖尘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沈明月没说话,只目光微转,示意他看周围。 那些书生,此刻个个面红耳赤,胸膛起伏,眼神里除了愤怒,竟有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仿佛肖尘再向前一步,他们便真敢用单薄身子扑上来。 肖尘吐出一口浊气,放下袖子。打这群被忽悠傻了的书生没意思。 “行,”他盯着康傳,“堵我门,总得有个说法。什么事,痛快放。” 康傳见他暂敛锋芒,自觉占了上风,脸上掠过一丝得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不仅是说给肖尘,更是说给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和身后的弟子听: “老夫此来,是为我南方士子,向逍遥侯讨一个公道!”他戟指肖尘,义正辞严,“听闻你在苛乐县,肆意鼓动无知流民,冲击诗书传家、礼仪簪缨之族!可有此事?!” 肖尘明白了。周生生倒台,他抄了几家豪绅。看来,是邻近州县的世家大族坐不住了。自己不敢出头,便搬出这尊“德高望重”的老古董,来打头阵。 这些读书人,骨子里认同的,始终是“士绅一体”。 百姓是草芥,官员是同类。 能把他们逼到今百姓统一战线、同仇敌忾的,大概也只有周生生那种想连他们根子都刨掉的疯子。 “我等圣人门徒,以仁义治天下。世家大族,诗书传家,礼仪熏陶乡里,绵延千百年,何其不易!”康傳越说越激昂,白须颤动,“你不过一介武夫,仗陛下宠信,安敢如此践踏斯文,毁我地方教化之根基?!” 周围的书生们发出嗡嗡的附和声,眼神更加灼热。 肖尘看着他表演,忽然冷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却刺破了康傳营造的慷慨悲愤之气场。 “讲道理?”肖尘慢慢走下台阶,站到与康傳平齐的位置,两人之间只隔三步,“谁怕谁?” 他抬眼看康傳。 “周生生在苛乐挖地三尺,逼得百姓卖儿卖女的时候,你康老先生,”肖尘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在哪儿?” 康傳脸色一僵,随即怒道:“官员枉法,自有朝廷纲纪!岂容你动用私刑,煽动民变?世家大族,赓续文脉,教化乡里,千百年来何其不易!便是偶有不肖,亦当由朝廷明正典刑,何至于纵容暴民,行此践踏斯文、毁坏纲纪之举?此例一开,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王法?”肖尘重复了一遍,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压迫感陡增。康傳身后几个书生下意识后退。 肖尘盯着康傳浑浊却固执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不守这个法!”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骤然死寂。 “会不会是因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它,不,公。” 三个字,像刀! 康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老脸涨得通红,手指着肖尘,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你说什么?!”他几乎是在嘶吼,唾沫星子溅出,“黄口小儿,安敢……你……你竟敢非议朝廷法度!诋毁圣人之治!你……你这国贼!天下读书人,皆与你不共戴天!” 周围的学子也如同炸了锅,群情汹涌,指责声浪涌来。 肖尘的目光扫过康傳身后那群书生。亢奋的脸,紧攥的拳,浆洗发白的衣角,指甲缝里未必洗净的墨渍。他视线在其中几个穿着最简朴、面容最瘦削的年轻人身上停了停。 “老头儿”肖尘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喧哗为之一静,“你带来的这些人里,瞧着可有不少,日子过得不太宽裕。” 康傳眉头一皱,不明所以。 “你是拉他们来壮声势,”肖尘微微歪头,眼神里透出点玩味,“还是打算,我若动手。让他们挡在前面!” “荒谬!”康傳断喝,胸膛挺得更高,白须微颤,“老夫眼中,唯有才学高低,何来门户贵贱!这些学子,皆是慕义而来!” “噢?”肖尘忽然提高了声音,不再看康傳,而是直接看向那群书生,尤其是其中衣着寒酸者,“这老头说他眼里没门户!那我问问你们——” 他手指向康傳。 “他门下真正的入室弟子,有几个是你们这样的寒门出身?恐怕都是世家子弟,官宦之后吧!来了吗?” 躁动的人群忽地一滞。几个穿着破旧的书生眼神闪烁,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狂热的表情像潮水般褪去些许,露出底下茫然的沙地。 康傳脸色一沉:“休要挑拨!老夫授业,有教无类!” “有教无类?”肖尘嗤笑,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怕是你们慕名而来,觉得跟着这‘鸿儒’就能沾点文气,搏个前程。而那些真正的世家弟子,此刻正舒舒服服呆在家里,等着你们用热血,替他们争回‘体面’吧?” “你……你血口喷人!”康傳身后一个年轻书生脸涨得通红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 肖尘不理他,继续对着学子说道:“这老头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你们寒窗苦读,可这天下大半的珍本、孤本、历代大儒的批注心得,都藏在那些世家的高阁里,你们连看都看不到一眼?你们看的根本不是同样的书!” “一派胡言!”康傳厉声打断,却掩不住一丝仓促。 “他有没有告诉你们,”肖尘语速加快,字句如刀,“你们就算有天分,肯努力,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到了科场上,也未必拼得过那些自幼有名师指点、家学渊源、甚至提前知道考题方向的世家子?” “狂妄!”康傳想上前,却被肖尘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肖尘的声音愈发冷冽:“他更不会告诉你们,就算你们的文章侥幸过了乡试、会试,也可能一夜之间,就被某个权贵子弟悄无声息地……顶、替、掉!” 第285 章 沙洲忘忧 “你怎敢口出如此妄言,污蔑朝廷抡才大典!”康傳气得浑身发抖,这次是真的慌了。 因为人群中,那些寒门学子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从激愤转为惊疑、不安,乃至逐渐升起的愤怒。他们开始低声交谈,眼神复杂地看向康傳的背影。 肖尘踏前一步:“各州府县衙,那些坐在堂上、掌握你们前途命运的官,有几个不是世家出身?有几个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你们是看不见?不会想?他们就比你们有才华吗?寒窗数十年,青丝变白发,到底是谁,早早抽走了你们脚下的梯子,夺了你们本该有的气运?!” “闭嘴!妖言惑众!”康傳嘶声力竭,他想冲过去捂住肖尘的嘴,却被无形的压力镇住。 肖尘手指几乎戳到康傳鼻尖,声音炸响在清晨的街道上:“我在苛乐县,砍的是周生生那种刨绝户坟、喝贫民血的蠹虫!扫的是挡在你们这些真正读书人前面的绊脚石!我给你们一个或许能公平一点点的机会,你们呢?” 他环视渐渐沉默的书生,“却听了这老狗的挑唆,跑来为那些趴在你们身上吸血的世家,鸣、不、平?!” 康傳终于找到空隙,嘶喊道:“世家积累,乃数十代诗书耕耘,礼仪传家!岂容你诋毁!” “礼仪传家?你当你身后的这些人没见过那些世家的嘴脸?不曾受过那些恶仆的欺辱?” “听见了吗?”肖尘对着书生们,一字一顿重复,“数十代人,都是这么‘积累’的。以后,还会这么‘积累’下去。你们这辈子没指望,你们的儿子,孙子,世世代代,都别想有翻身的那一天!” “你敢!!”康傳理智的弦彻底崩断,老脸扭曲,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体统,干瘦的手猛地向前抓来,目标直指肖尘的衣襟。 那只苍老的手刚伸到一半。 “给你脸了是吧?” 肖尘右臂一抬,一抖。 “啪!” 一声清脆到有些骇人的响声,炸裂在骤然死寂的空气中。 康傳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像片枯叶般旋了半圈,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张开的嘴里飞射出去,划过短短的弧线,落在青石板上,滴溜溜滚动。他浑浊的眼珠瞬间失去焦距,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尘土微扬。 晕了。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康傳身后,那些原本簇拥着他的书生,尤其是靠前的几个寒门子弟,下意识地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他们看着地上蜷缩的老者。 无人上前搀扶。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迅速瓦解。原本黑压压挤在别院门口的学子们,开始默不作声地向后挪动脚步,眼神躲闪,低着头,迅速汇入街边看热闹的百姓中,消失不见。 顷刻间,门口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似乎吓呆了的本地闲汉,以及更远处指指点点的并虹县民。 肖尘甩了甩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嘀咕一句,“降龙十八掌的功夫不在了。要是还在,刚才那一下,能把你抽成天边一颗流星,为民除害,还能许个愿。” 并虹县令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在康傳提起“当今陛下”如何如何,肖尘回以“揍他不敢吱声”时,范大人就当机立断,以与体型绝不相称的敏捷,悄然后撤,转身,溜了。 他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天塌下来,他也只想躲着。 太吓人了。 肖尘扶着沈婉清,从倒在地上的康傳身边绕过去,鞋底擦着青石板,没沾上一点衣角。 他头也不回地对跟在最后的月儿嘱咐:“把门关好。绕过来,离那老东西远点儿。这种老狗,最擅长讹人。” 月儿“哦”了一声,轻手轻脚带上门,然后真就提起裙角,往旁边挪了一大步,远远绕了个弧线,才小跑到肖尘另一侧。 “公子,”她眨着眼,小声问,“他怎么讹人呀?” “你若刚才靠近他三尺之内,”肖尘边走边说,“信不信他立马就能睁开眼,抱住你的腿,嚎得整条街都听见,说是你把他推倒在地,摔断了他一身老骨头。” “可……可明明不是我呀!”月儿睁大眼睛。 “所以才是讹人。”肖尘瞥她一眼,“专挑软的捏。” “明明是公子你打的……” “他敢来找我么?”肖尘嗤笑,“你一个小丫头,看着软软糯糯,好拿捏,不讹你讹谁?” 月儿小脸皱起来:“那就是专欺负老实善良的?哪有这种道理!” “这就是坏人的道理。”肖尘揉了揉她的头顶,“坏人的道理很简单——绝不招惹比自己厉害的,只挑不如自己的欺负。” 月儿想了想,挥了挥小拳头:“那我以后遇见这种人,就……就先打他!” 旁边沈婉清轻轻拍了她手背一下,嗔道:“莫听你公子胡说,教坏了你。” 另一侧的沈明月却开口:“这倒不算教坏。世上许多包藏祸心、道貌岸然之辈,行事逻辑,无非如此。” 几句话的工夫,已到河边。昨日约好的小船已在等候。那点关于老头的晦气,随河风一吹,也就散了。 登船,解缆。船夫竹篙一点,小船便滑向中流,顺水而下。 没行多远,水势愈缓,河面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沙洲卧在河口,将水流分作两汊。临水是绵延的细白沙滩,被日光晒得晃眼。 往里,土地转为黝黑,灌木与乔木疯长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藤蔓纠缠,鸟雀啁啾,是未经斧凿的野性生机。 船靠沙洲。 肖尘跳下船,伸手将沈婉清扶下来。月儿早已提着裙子,踩着湿润的沙地跑开,去捡被浪推上来的贝壳。 沈婉清起初还有些矜持,站在干燥的沙地上。听着月儿咯咯的笑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弯起,小心地提起裙角,试探着靠近。 沈明月选了一块干燥的礁石坐下,望向远处海天一色的模糊界线,神情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第286 章 朝堂诸公 脚陷进微凉的细沙里,肖尘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腥,草木的润,远处海风的咸。他眯起眼,看阳光穿过林隙,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什么世家什么老儒……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亘古的流水与荒野吞没了,涤荡一空。 什么烦恼都忘了。 --- 他是把烦恼忘了。 可有些人,忘不了。 他每走到一地,往往不讲规矩。世家豪族看不顺眼就连根拔起。刀子落在别人脖子上时,自然无人说话。可谁能保证,下一刀不会落到自己脖子上? 朝堂上,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紫宸殿内,气氛凝滞。一名绯袍御史出班,手捧笏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尖利: “陛下!逍遥侯肖寻缘,目无朝廷法纪,行止狂悖!对地方官员擅动私刑,杀伐随心!所过州县,豪族战栗,士绅不安,长此以往,恐致民不聊生,地方动荡!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惩,以正国法!” 龙椅上,新皇周泰面无表情。他拿起御案上一份刚刚由密探加急送来的密报,掂了掂,然后,手腕一抖。 “啪!” 奏折被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严惩?”周泰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朕来问问你,苛乐县在册户籍多少?” 御史一愣:“这……臣不知具体……” “两千一百三十七户!”周泰替他说了,“可周生生年年上报,缴纳赋税的,是多少?三百户!区区一个县令,就敢给朕隐匿近九成人口!这税银,到底是怎么‘收’上来的?” 他目光扫过丹陛下一张张或垂首、或变色的面孔,语速加快:“你们,一天天在朕面前哭喊国库空虚,劝朕节衣缩食,缩减用度。朕的內帑都快掏空了!原来这国库,是这么‘空’的?!” 又一名官员出列,是户部侍郎,他躬身道:“陛下息怒。地方官吏偶有贪墨,此乃历朝积弊,是为‘小节’。然则,纲纪国法,不容私刑撼动!此乃大节!逍遥侯恃宠而骄,以武犯禁,动摇的是朝廷威仪,是治国之本!请陛下明察!” “小节?”周泰气极反笑,“隐匿九成税户,贪墨九成国帑,在你眼里是‘小节’?好,好的很!那朕倒要问问,在座诸公,你们各自族中,在地方上的田亩铺面,是否也如此‘小节’操作?这才是我大雍国库始终‘充实’不起来的根源吧?!” 那侍郎脸色一白,噎住不语。 周泰胸口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得发慌。他要是有肖尘那般无视规则、碾压一切的武力,此刻真想把这满殿道貌岸然、满口大义的家伙,全砍了清净! “陛下!”又一名老臣颤巍巍站出来,是礼部尚书,“逍遥侯所为,动摇国本,非止于贪墨啊!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呼啦啦,殿中过半官员齐声附和,声浪汇聚,隐隐带着逼迫之意。 周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头顶,沸腾的怒火忽然奇异地冷却下来。他缓缓靠回龙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好。”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那就依诸卿所言。此事,确需严查。” 方才带头那御史眼底刚掠过一丝喜色。 便听周泰继续道:“李御史,你忠直敢言,朕心甚慰。就命你为钦差,专办此案。朕许你……带一百京兆府捕快,即日前往,查办逍遥侯不法之事。如何?” 李御史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变成惊愕,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笏板差点脱手:“陛、陛下!臣……臣乃文官,这查案缉凶,非臣所长,且……且逍遥侯武勇……” “一百不够?”周泰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那就一千。京中兵马若抽调不出,可从周边州县急调。朕现在就给你写调兵手谕。” “陛下!万万不可!”李御史噗通跪倒,声音发颤。带兵去抓肖尘?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周泰微微倾身,看着他:“还嫌不够?朕记得,李卿老家亦是江陵望族,族中颇有余财,不如……卿自行征调?朕可下明旨,许你便宜行事。如此,总该够了吧?” “陛下!陛下三思啊!”李御史以头触地,再不敢提什么“严惩”。自行征调私兵去对付逍遥侯?那是灭族的祸事! 殿中一片死寂。刚才附和“三思”的官员,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隐身。 “那逍遥侯……武艺通神,非人力可敌!需、需调遣大军方可啊!此事当请张将军……”李御史慌乱间,指向兵部一位虬髯将领。 兵部张将军此时却向前踏出一步:“李大人此言差矣!末将可不觉得逍遥侯砸得有什么不对!砸得好!你们若真想调兵,可以啊,” 他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几个文官,“刘侍郎,你家族里不是有好几个子侄在军中,一直想谋个实缺升迁么?多好的立功机会!让他去!” 被点名的刘侍郎脸都绿了,连连摆手。 周泰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沉吟道:“张将军所言,也有理。若真到了需动用大军的地步,倒不能儿戏了。须发檄文,公告天下,削其爵位,令各州府通缉擒拿。” 他目光一转,落在方才说得最响的几位大臣身上:“王尚书,你文笔最佳。这檄文,便由你执笔。方才出列附议的几位爱卿,一同联名署名,以显朝廷众志成城。如何?” 一句话落。 刚才还黑压压站出来的大片人影,像退潮般,“唰”一下,缩了回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义愤填膺的不是自己。 被点名的王尚书,脸色惨白,腿一软,竟有些站立不稳,慌忙扶住旁边同僚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陛、陛下……老臣……老臣昨日感染风寒,半身麻木,手腕无力,实在……实在提不动笔啊!”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只有殿外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响。 周泰靠回龙椅,看着下面一片鸦雀无声的臣子,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似嘲弄,似疲惫。 第287 章 海上星月 本以为康傳那档子事,也就掀篇了。 肖尘没料到,这消息传的倒快。他前脚扇飞了那老东西,后脚,苛乐县那边就有人顺着消息找来了。 来的是几个面生的年轻学子,风尘仆仆,带着三四个走路都打晃、看着比康傳还老的老头。一进并虹县城,打听到逍遥侯下榻的别院,便直接扑到了门前,哀求——求侯爷回去,主持大局。 “侯爷您一走,我们没有主心骨啊!”一个学子说得恳切,“周围的县都盯着咱们,实在没法子了!” 几个老头更是老泪纵横,一口一个“侯爷慈悲”。 乡亲们大老远跑来,言辞切切,眼泪汪汪。肖尘能说什么? 他什么重话也没说。 甚至把人让进院来:“先进来,歇歇脚,喝口水。” 然后是好酒好菜招待。席间,他问了几句苛乐县的近况,东鹏先生已经开始安排修桥铺路。可是,有不少人觉得分地不均。整日吵吵闹闹。 问得细致,听得认真。 几个学子受宠若惊,争相回答;老头们则是感慨万千,直说侯爷心里装着百姓。 一直聊到月上中天。肖尘安排他们就在别院厢房住下。 子时前后,别院里鼾声渐起,奔波劳顿的人们沉入梦乡。 丑时初,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驶出,碾过青石板路,融入浓稠的夜色里。马蹄甚至还包了布。 车厢里,月儿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强撑着,脸上带着逃出生天般的庆幸:“好险,好险……还以为明天一早,就要被拉回去,看成山的文书账本呢。” 沈明月倚着车壁假寐,闻言唇角微扬。沈婉清轻轻拍着月儿的背,低声道:“睡吧。” 肖尘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模糊树影。 道德绑架?装可怜? 这些书生们还是太嫩了。 马车沿着河岸走了整整一日。咸湿的海风越来越重,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腥气。 并非难闻,反而有种开阔的味道。 肖尘料想,到了海边,凡有像样道路处,一定不久就能看见渔村。 黄昏时分,马车爬上一处不高的土坡时,眼前豁然开朗。 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同样无垠的天空融为一体。 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向那片水域,将天空和大海靠近天际线的地方,染成一种惊心动魄的金红、橙紫与靛蓝的交融。 波光粼粼的海面,像是洒满了碎金,随着浪潮涌动,光芒跳跃,璀璨得让人屏息。 马车停下。 沈婉清下车,赤脚踏上微凉坚实的沙滩。 她望着那轮正在沉入海平面的巨大红日,整个人仿佛被钉住了,过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怪不得……”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画面,“我多次问相公,大海到底是什么模样,你总不肯细说,只让我自己来看。” 她转过头,眼中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亮晶晶的,“原来……真的难以形容。” 肖尘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头。“这世上的好风景,大多这样。旁人说得绘声绘色,也不及你自己亲眼瞧上一刻。其景中万一融入诗中。便是传世的佳句。” 沈婉清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柔柔的:“这是婉清的造化。若不是遇见相公,莫说亲眼看到这沧海日落,便是在书中读到描写此景的文字,只怕……也算越了矩,要被人说心思野了。” 肖尘笑了,低头看她:“这世上无趣的人太多,自己活得像个模子刻出来的,便恨不得把旁人也塞进模子里,当成他们的私产,定下千般规矩。” 他抬手指向那正被海水吞没最后一道弧光的落日,和愈发深邃浩瀚的海天,“与这天地造化相比,那些人,那些规矩,何其渺小,不值一提。我们只看这海,这月,这风。” “小姐!公子!你们快来看呀!”月儿在稍远处的沙滩上跳着挥手,声音满是兴奋,“这里的土好软!热乎乎的!我们把帐篷支在这里吧!” 沈婉清被她的快乐感染,刚要微笑点头,肖尘却猛地反应过来,扬声喊道:“不行!月儿,回来!那是沙滩,不能在那儿!” “为什么呀?”月儿抱着一捧沙子跑回来,小脸困惑。 “涨潮。”肖尘言简意赅,“晚上海水会漫上来,现在看着干的地方,半夜可能就被淹了。到时候把你卷走。” 月儿“啊”了一声,赶紧把手里的沙子撒掉。 最终,帐篷扎在了离海岸线足够远、地势稍高的一片硬实土地上。 但四人并未立刻进帐。 他们在沙滩上生了小小一堆篝火——围着火堆,听着不远处永恒般的潮汐。 夜空是难以想象的清澈深蓝,繁星无数,毫无遮挡地铺满天穹。一轮明月,升至中天,清辉洒下,海面上便浮动着一条碎银铺就的、微微摇曳的光之路。 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 沈婉清依偎着肖尘;沈明月靠在另一侧,望着海面出神;月儿起初还叽叽喳喳,后来也安静下来,不知不觉靠在沈婉清腿上睡着了。 海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这份宁谧的沉醉。 于是,原本信誓旦旦要看海上日出的计划,毫无悬念地泡汤了。 惊醒肖尘的,不是晨光,也不是潮声,而是一阵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的吵嚷声。 第288 章 盗匪之国苏匪 肖尘钻出帐篷,朝吵嚷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林子边缘,影影绰绰冒出二十来号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锈迹斑斑的鱼叉、磨得发亮的柴刀、削尖的竹竿,甚至有两人端着样式老旧的猎弓。 他们走得松松散散,三五一簇。不像正经官兵,也不像穷凶极恶的强盗。他们脸上没有那种刀头舔血的戾气,反倒带着一种……疲于奔命的惶急和麻木的警惕。 没等肖尘开口,对面人群里一个黑壮汉子先看见了他们,脚步一顿,粗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在这海边做甚?” 口音很重,但勉强能听懂。 肖尘停下,摊了摊手,表示没武器:“过路的旅人,来看海。” “旅人?”黑壮汉子眉头拧成疙瘩,他身后几个同伴也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这年月,没什么正经营生、能到处游山玩水的人,实在稀罕。 “看海?海有啥好看?”汉子更疑惑了,转头看看身边同伴,“黑漆漆一片,除了打鱼,谁往这儿凑?” 鸡同鸭讲。两边对“为何在此”的理解,压根不在一个层面。 好在彼此似乎都没什么敌意。肖尘耐着性子,又比划着解释了几句“从很远地方来”、“没见过海”、“看看风景”。 那黑壮汉子虽然还是一脸“这人脑子怕不是有病”的表情,但看肖尘衣着气度不凡,马车也讲究,终究没把他们当成可疑人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 聊了几句,肖尘才弄明白。原来昨日他们到得晚,只瞧见沙滩密林,没留意绕过这片树林,后面就藏着一个规模不小的渔村。眼前这些拿着五花八门“兵器”的,就是村里的青壮。 “你们这是……”肖尘指了指他们手里的家伙,有些好奇。渔民出海是与风浪搏命,但回岸上还这般武装,就有点不寻常了。 黑壮汉子自称波力,是村里巡防的小头目。他黝黑的脸上露出苦笑:“几位真是胆大,驾着这般华贵的马车,就敢在海边过夜。若是碰上海盗……”他摇摇头,没往下说,意思不言而喻。 “海盗?”肖尘真有些意外。他印象里,海盗该盘踞在航路要冲、暗礁密布的海峡,劫掠商船。这种偏僻渔村,有什么油水可捞? 波力叹了口气:“往年……倒也不是这样闹得厉害。还是这几年,老天爷‘太平’了闹的。” “太平还有错?”沈婉清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肖尘身侧稍后,轻声问道。 波力见她气度婉约,说话客气,也放缓了声音:“不是说人太平,是说海。老辈人讲,往南入海,有一片大岛,上面土人自成一国,叫什么……苏匪国。以前海上风浪大,暴雨多,他们那破船过不来。可这几年,海上消停了不少,这些杀千刀的,就三不五时驾船渡海,来抢咱们沿海的村子!” 沈婉清闻言,若有所思:“妾身似乎在古书上读过,‘东海之南,有岛夷,国号苏匪。其民寡廉鲜耻,性类豺狼,专事劫掠。形貌矮陋,近似猿猱。’莫非就是此处?” “对对对!就是那帮矮矬子!”波力身后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插嘴,“跟猴子似的,蹿得飞快,下手狠毒!” 沈明月也走近前来,她衣着利落,目光沉静,开口便切中要害:“沿海匪患,历来难靖。一因海贸利厚,商船往来,勾得贼人眼红;二来这苏匪国,听说土地贫瘠,物产稀缺,能活下来的,皆是穷凶极恶、悍不畏死之徒,比寻常陆上盗匪更凶残数倍。朝廷为此,在沿海要冲设了卫所水寨,本为防堵此辈。” 波力听两女侃侃而谈,又是惊讶又是感慨,又觉得如此气度不像平常女子。不敢多看,只连连点头:“这位夫人说得是!可卫所里的那些军爷……唉,指不上啊!每次都是海盗抢完了,杀够了,乘船跑远了,他们才‘闻讯赶来’,收拾残局。没法子,我们这些靠海吃饭的村子,只能自己抱成团,弄些乡勇巡防,跟他们拼!” 他语气沉痛起来:“那帮畜生,不是人!抢钱抢粮,掳走大姑娘小媳妇,还……还以杀人为乐!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肖尘此刻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这种海岛上的婑子!别说为了眼前这些渔民,就算自己倒贴点钱粮进去,他也想去“逛逛”。 没什么特别高尚的理由,就是单纯地想坑这种地方,见不得这种玩意儿嚣张。 他打量了一下波力这伙人,摇了摇头:“你们这……松松散散,各行其是,没个章法。打仗不是打群架,靠人多吼得响可不行。” 波力脸上臊得慌,叹道:“平日里也就几个村子互相报信,青壮一起上,仗着人多势众,能把他们吓退就算好。真刀真枪拼起来,我们吃亏大。这些海盗是亡命徒,我们……还得下海打鱼养家。” “啧!”肖尘想摆个高人架势,才想起折扇在沈明月那儿。他干脆负手而立,微微仰头,做出眺望海天的姿态,“这么干不行。你们……缺个军师!” “军师?”波力愣了愣,挠挠头,“给我们领头的,是乡里的高举人,满肚子墨水,经书读得熟!” 肖尘差点被口水呛着。“会读书,跟会打仗,那是一回事吗?”他摆摆手,“鄙人不才,……也被人叫过‘常胜将军’,正好……” 波力和他身后几个乡勇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肖尘。看他年纪,最多二十出头,长得是挺拔精神,可这“常胜将军”……吹牛的吧? 肖尘一看他们眼神就知道不信。他也懒得费口舌争辩。“带我去见见你们这位高举人。是真是假,聊聊不就清楚了?” 波力犹豫了一下,看看肖尘,又看看他身后气度非凡的两女,再瞧瞧那辆马车。心想,这伙人来历不明,但非富即贵。看着不像坏人,而且……万一真有本事呢。 第289 章 纸上谈兵 高举人的家不在渔村,而在数里外一个稍大的镇子上。一处三进院子,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净齐整,在这海边之地,算得上体面人家。 一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能站出来牵头组织乡勇,对抗凶残海盗,这份担当,已然难得。 高文远与波力不同。 他只瞥了一眼那辆马车和两匹骏马,心下便是一凛,知道来者绝非寻常百姓。 他不敢怠慢,将肖尘一行恭敬地请入书房。 这书房也与寻常士绅家的不同。 墙上没挂什么梅兰竹菊或励志格言,反而悬着一幅手绘的简略海疆舆图,标注着附近海岸、岛屿、村落的大致方位。书案上,摊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本本兵书,书页边缘还压着些写满批注的纸条。 肖尘扫了一眼,心中了然。这高举人,是真在临阵磨枪,想从故纸堆里找出保境安民的法子。他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卷翻了翻。 “现在看这些,用处不大。”肖尘合上书卷,直言不讳。 高文远脸上并无愠色,只有深切的无奈与焦虑。 他何尝不知自己组织起来的这些乡勇民壮,面对真正的亡命海寇,恐怕只能起到一点预警和骚扰的作用? 可他半生心血都在科举文章、圣贤之道上,何曾学过排兵布阵、刀头舔血? 如今来了个气度不凡、开口便指摘兵法的陌生人,高文远虽不知其深浅,却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态度十分谦逊:“在下才疏学浅,徒有卫土之心,却无安邦之策。阁下既出此言,必有高见,还望不吝赐教,为高某解惑。” 肖尘指了指桌上兵书:“这些东西,道理不算稀罕。可自古至今,读书人无数,能当将军、打胜仗的有几个?”他看向高文远,“因为没哪本兵书,会教你练兵。” 高文远苦笑叹息:“在下也知练兵紧要。可……沿海百姓,生计艰难,一日不下海,一日便可能断炊。如今能轮流巡夜,已是竭力而为,哪里还有余暇整日操演?” “方向错了。”肖尘摇头,“兵贵精,不贵多。你把几个村子的青壮都发动起来,看似人多势众,干的事却跟赶山吓唬野猪差不多——敲锣打鼓,指望把海盗吓跑。真到了短兵相接、以命相搏的时候,你这帮没经过阵仗的百姓,能敌得过那些以凶狠海盗?” 高文远眉头紧锁:“那……依阁下之见,该当如何?” “挑人。”肖尘说得干脆,“从这些乡勇里,选出最胆大、最沉稳的,人数不必多,三十五十即可。集中起来,由懂行的人带着,正经操练。海盗再来,就别敲锣了,想办法——”他顿了顿,眼神微冷,“把他们留下。这世上的祸害,大多是死一个,少一个。” 高文远毕竟是书生,闻言脸色微白:“如此……便免不了真刀真枪,必有死伤……” “若海盗摸进村子,你们救援不及,会怎样?”肖尘反问。 高文远沉默片刻,声音沉重:“轻则钱粮被掠一空,重则……阖村遭屠,鸡犬不留。那些畜生,常以杀人放火取乐,老弱妇孺亦不放过。” “既然如此,”肖尘看着他,“还怕什么流血牺牲?难道要一代代跟他们玩这种你抢我躲、疲于奔命的游戏,让他们觉得这海岸就是他们家的粮仓、猎场?” 高文远浑身一震,抬眼仔细打量肖尘。 眼前这年轻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决断与……漠视。那不是对生命的漠视,而是见惯了厮杀的沉稳,仿佛在说:既然要让人流血,那就让敌人流血。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郑重躬身:“在下眼拙,观阁下气度非常,绝非寻常旅人。未敢请教……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肖尘也没打算隐瞒,随口道:“官面上的人,叫我逍遥侯。” “逍……逍遥侯?!”高文远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睁大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涌上,慌忙后退两步,一撩袍角就要跪下行大礼,“草民高文远,不知侯爷驾临,多有怠慢,死罪!死罪!” 肖尘虚抬了一下手:“起来吧。冲你敢站出来,带着老百姓跟海盗周旋,就比那无所作为的官员强出百倍。这些虚礼,免了。” 高文远战战兢兢起身,想起那些关于这位侯爷堪称传奇的传闻,声音都有些发颤:“侯爷恕罪……草民曾听闻,侯爷用兵如神,有万夫不当之勇,一人可当千军……” “打住。”肖尘摆摆手,打断他的奉承,“我见了海盗,当然可以顺手除掉。但我不能永远守在这儿。你们得有自己的法子,得有一支真能顶事的队伍,把海盗从根子上的解决。” 他走到那幅海图前,目光落在南边那些代表岛屿的墨点上。 “说说看,”肖尘手指点了点那些岛屿,“这些海盗,通常怎么来?什么时候来?抢完怎么走?你们摸出点规律没有?” 高文远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面对传奇人物”的惶恐中挣脱出来,走到图前,努力用清晰的声音回答:“回侯爷,据历年遭袭的村子报说,他们多趁东南风起,尤其是每月朔望前后潮大之时。往往从外海荒岛藏身处突然冲出,直扑防备松懈的村落。得手后,立刻乘潮遁走,极少纠缠。他们……似乎很熟悉这边海况,甚至可能……在岸上有眼线。” 肖尘点头,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历来如此。外患越凶,内里的蠹虫往往吃得越肥。有时候,这些藏在自家门后的,比明刀明枪的外贼更可恨。” 两人交谈未毕,书房门“哐”一声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汗水泥污的汉子踉跄扑入。他双眼赤红,嘶声喊道: “举人老爷!不好了!绿园村……绿园村遭了大股海盗!天没亮就摸上来了,村里没防备……全、全完了!房子烧了,人……人死的死,抓的抓……我们的人赶到时,只看见一片火海和废墟!” “什么?!”高文远霍然起身,脸色煞白“绿园村……正是今早巡防的空档啊!海盗怎会……” 肖尘的声音冷冷插了进来:“抱怨没用。你们的巡防路线都被人家摸得清楚了。” 高文远身形晃了晃,猛地一跺脚,眼角几乎迸裂:“畜生!这帮该下油锅的畜生!是谁走漏了风声?!” “现在不是查内贼的时候。”肖尘转身看向高文远,“挑十个最靠得住、胆子最大、手底下见过血的,跟着我。我们,去打一仗。” 高文远一愣,急道:“侯爷!此刻赶去绿园村,只能收尸!海盗早遁入大海,茫茫波涛,去哪里寻?” 第290 章 小鬼难拿 “谁说要下海追?”肖尘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没兵没将,怎么打海盗?我们去打卫所。” “打……打卫所?!”高文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书房里其他人也愕然抬头。 “养寇自重,坐视百姓被屠戮,要这样的兵何用?”肖尘语气平淡,“有人靠着海盗的威胁吃空饷,升官发财;有人借着防海盗的名头,行走私贩私之实;更有人,干脆就是海盗的合伙人,坐地分赃!他们在享乐,老百姓在火海里流血哭嚎。” 他逼近一步,目光锁住高文远:“高举人,你读圣贤书,知荣辱。现在可有胆气,跟我一起,铲除这些蛀虫?” 高文远胸膛剧烈起伏。他半生谨守礼法,苦读求仕,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攻打”朝廷设立的卫所? 可想到乡亲们绝望的哭喊,海盗船头悬挂的狰狞首级……还有这些年,卫所官兵那冷漠推诿、甚至偶尔流露出的贪婪嘴脸。 书生的孤勇与血性,在这一刻压倒了惯有的谨慎与对官员的敬畏。他脸色由白转红,猛地一握拳。 “侯爷稍候!”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这就去挑人!要胆大,要手狠,要绝对信得过!”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冲出书房,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用力。 书房内暂时安静下来。 肖尘这才看向一直静立一旁、若有所思的沈明月。 沈明月迎上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轻轻“哼”了一声,眼波流转间问:“说吧,这回,又想给谁写信?妾身都快成专职驿丞了。” 肖尘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伸手想捏她脸颊,被她轻巧侧头躲过。“知我者,明月也。”他收回手,笑道,“这次不单写信。要广发‘英雄帖’——用你最清楚的门路,尤其联系庄幼鱼,让她通知所有与侠客山庄友善的江湖势力、地方豪杰。告诉他们,逍遥侯在东南海边,要干一桩功在千秋的大事,请他们速来助拳,共襄义举!” 沈明月眼中瞬间迸发出锐利而兴奋的神采“召集天下豪侠,共诛国贼海盗?” 她微微颔首,随即又瞟了肖尘一眼,语气带了点调侃,“只是可怜幼鱼,替你打理那一摊子事,眼巴巴盼着你的信,结果每次不是要东西就是要人。你这使唤起人来,倒真是半点不客气。” 肖尘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讪讪:“能者多劳嘛……” 百姓常称卫所。实际上附近的这一座是千户所,分管此地的防务。 兵营依山而建,倒有几分气度。 可走近了去看。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营门大敞。 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个懒散的屯子。土墙低矮,不少地方豁了口。无人修理。 里头空地上,士兵三三两两,或靠在墙根晒太阳打盹,或蹲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聊天,还有一圈人围在地上,中间传来骰子滚动和压低的呼喝声。 兵器大多随意扔在营房门口,蒙着灰。空气里飘着土腥和汗馊混合的味道。 一片太平,太平得近乎死寂。全然不像是刚刚有海盗上岸屠灭了一个村庄的防区。 肖尘一行人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进来。那些兵卒也只是懒洋洋地抬眼瞅瞅,目光漠然,像看几块会移动的石头,随即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营生”。没人上前盘问,更无人阻拦。 一直走到营盘中心区域,一处稍齐整些的青砖瓦房前,才有个穿着半旧号服、歪戴毡帽的汉子晃悠出来,挡在路前。他斜着眼,嘴角耷拉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市井痞气,不像军官,倒像守城门口收“孝敬”的闲汉。 “站住!”他语气带着不耐烦,“干什么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往里闯?” 高文远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军爷,在下是本地乡绅,姓高,有秀才功名。有紧急军情,需面见千户大人禀报。” “千户大人?”那痞子军官嗤笑一声,上下打量高文远,又后面的肖尘等人,眼神里闪过贪婪。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个熟悉的、颠来颠去的手势。 “我家大人,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懂不懂规矩?”他拉长了调子,“这通报传话,一来一回,费的是兄弟我的腿脚,磨的是兄弟我的嘴皮。总得……意思意思,才好办事,对吧?” 高文远脸色难看。他并非不懂这些门道,但当着肖尘的面,尤其是为这等惨事来求见,还要先贿赂门吏,实在憋屈。 他忍着气,沉声道:“军情紧急!今晨绿园村遭大批海盗突袭,整村被焚,死伤惨重!!” 那军官歪了歪嘴,掏掏耳朵,浑不在意:“海盗?又他妈是海盗。死了就死了呗,不就是些泥腿子草民?年年不都死几茬?大惊小怪。” “那可是整整一个村子!上百户人家!”高文远声音发颤。 “啧,”军官不耐烦地摆手,“见我们大人?行啊,拿银子说话。没银子,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你……你……”高文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方,话都说不连贯。 一只手掌按在了高文远肩上。肖尘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与那痞子军官几乎平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从怀里摸出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随手一抛。 银子划了道弧线,落在那军官下意识伸出的手里。 “劳烦,通传一声。”肖尘开口,声音平稳,“银子,好说。今日,我们必须见到千户。” 那军官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分量让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嗨,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非得扯那些没用的。”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态度依旧倨傲,但总算挪动了脚步,“等着!我去问问大人得不得空。” 第291 章 一拳 不多时,高举人和肖尘被传进大厅。波力等人勒令在外等候。 肖尘掀帘而入。高文远紧跟其后。 帐内的景象,让即便对官场早已不抱幻想的高文远,也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哪里是中军帐?分明是销金窟。 屋内极为宽敞,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毛毡毯,四周悬挂锦绣帷幕,鎏金烛台上臂粗的蜡烛燃得正旺,映得一片金碧辉煌。 中央空出一片,数名身披轻纱、几乎衣不蔽体的歌妓正随着乐声旋转起舞,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晃动。 两侧设着矮案,大约坐了七八个军官,人人身边都偎依着一两名艳妆女子,喂酒夹菜,调笑狎昵。 酒气、脂粉气、混杂,令人作呕。主位上一个络腮胡的彪形大汉,敞着怀,左右各搂着一个女子,正张嘴接住另一女子用嘴渡来的葡萄,汁水顺着胡须滴落。 这还不算。 一个坐在下首的军官显然嫌身边女子不够尽兴,竟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着闯入舞池,伸手便抓住一个正旋转的舞妓,不顾那女子的惊叫挣扎,硬生生将她拖回自己案前,当众便去撕扯她本就单薄的纱衣,引来周遭一阵哄笑叫好。 高文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手指着那片荒唐,颤声道:“这……这成何体统!海寇就在左近杀人放火,你们……你们……”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乐声与笑闹里。 主位上的络腮胡千户倒是注意到了新进来的人,醉眼朦胧地望过来,见是高文远,又瞥见他身后气度冷冽的肖尘,不耐烦地挥了挥油乎乎的手:“你们是谁?可是有孝敬要献上?”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遥遥点向肖尘,姿态傲慢。 肖尘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僵立的高文远听: “果然。我这个人,还是不太适合……讲道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森冷的银光,毫无征兆地,自他身侧暴起! 比闪电更疾、更厉!那是一柄通体暗银、毫无纹饰的长枪,枪尖一点寒芒,在满帐金红烛光中,划出一道笔直、冷酷、绝对死亡的线! 千户脸上的醉意和傲慢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愕。 “噗!” 细微而沉闷的穿透声。 银枪的枪尖,精准无比地从他张开的、还沾着葡萄汁的嘴里刺入,带着无可抗拒的巨力,推着他的头颅、脖颈、乃至整个壮硕的身躯,向后疾飞! “哐——!” 沉重的撞击声。千户被生生钉在了屋后方支撑的硬木立柱上!枪杆兀自嗡嗡震颤,他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垂下,圆瞪的双眼里还凝固着茫然的恐惧,鲜血顺着枪杆和立柱蜿蜒流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啊——!!!” 女人们凄厉的尖叫终于撕破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乐声戛然而止,舞妓、侍女如同受惊的雀鸟,四散奔逃,撞翻了杯盘酒盏,汁水淋漓。 而那些刚才还纵情声色的军官们,反应出奇地一致——没有去摸腰间的佩刀,也没有人试图组织抵抗。他们像是被沸水浇了的蚂蚁,惊慌失措地从案后滚出来,争先恐后地往最近的桌子底下、帷幕后面钻去。肥硕的身躯挤作一团,只将瑟瑟发抖的屁股高高撅在外面,滑稽,又可悲,更可恨! 肖尘看都没看那钉在柱子上的尸体一眼。他身形一动,走到连滚爬爬想往外溜的那个引路小旗身后,一把掐住其后颈。 “别急着跑。”肖尘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小旗耳朵里,“出去,把营里所有还能动的兵,都给老子集合到校场去。敢跑,敢拖延……”他略略偏头,让小旗的余光能瞟见那钉在柱子上、还在滴血的千户,“我保证,你死得比他难看十倍。” 小旗裤裆瞬间湿了一片,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扑了出去。 这时,波力带着那十多个挑选出来的悍勇渔民,听到帐内尖叫冲了进来。一看帐内景象,饶是他们平日胆大,也惊得愣住了。 肖尘看了一眼还在原地、脸色惨白、似乎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的高举人,没去管他,直接对波力等人下令: “把这些钻桌底的‘老爷’们,都给我拖出来,捆结实了。敢反抗的,”他顿了顿,“直接砍了。” 波力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用力点头,招呼同伴就要动手。 一个渔民指着角落里那些缩成一团、哭泣发抖的舞妓侍女,“这些女人……也绑?” 肖尘皱眉,不耐地摆手:“绑女人干什么?让她们立刻离开军营!这里不是她们该来的地方!” 女人们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个之前当众拖拽舞妓的军官,竟从一张翻倒的案几后猛地窜了出来! 他显然比其他吓破胆的同僚多了几分凶性,眼睛赤红,脸上还沾着酒渍,手中已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恶贼!!本官与你们拼了!” 他嘶吼着,挥刀便向离他最近的波力扑去!刀光虽有些散乱,但势大力沉,带着一股亡命的癫狂。 波力等人虽然身强力壮,但毕竟都是渔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拼死反扑吓住,逼得后退了两步。 那军官见状,气势更盛,嚎叫着,举刀向众人冲来! “侯爷小心!”高文远失声惊呼。 肖尘随意地向左迈出半步,身形微侧,右臂向后一甩,拳头如出膛的炮弹! 直击刀身! “铛——!!!”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金铁爆鸣! 军官手中那柄钢刀,竟如同脆弱的琉璃,在与那只拳头接触的瞬间,从中拦腰断成两截!前半截刀身旋转着飞了出去,深深扎进旁边的羊毛地毯。 而那只拳头,去势没有丝毫停滞。 在军官露出的、极度惊骇和茫然的目光中。 “砰!!!” 闷响。 拳头结结实实印在他的脑袋上。 第 292章蛀空 没有骨骼碎裂的细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熟透西瓜被重锤砸开的爆响。 红的、白的、黏稠的、温热的东西,猛地炸开,呈放射状泼洒在附近的地毯、案几和锦绣帷幕上。 军官那具无头的躯体,晃了晃,手里的半截断刀“哐当”落地,随后也软软瘫倒。 肖尘在拳头击实的瞬间,脚步轻错,恰好避开了所有飞溅的污秽。 他随手扯过旁边一截还算干净的帷幔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然后扔开。 波力和他带来的渔民们,个个面无人色,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高文远更是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胃里翻江倒海。 整个军帐,死寂一片。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的微响,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肖尘的目光扫过那些从桌底、帷幕后被拖出来、早已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如泥的军官,最后落在波力等人脸上。 “还等什么?” “全绑了。” “拖出去。” 肖尘拔出钉在墙上的银枪,枪尖带出一溜血珠,在华丽的地毯上洒开暗红的痕迹。 亮银枪! 猛将杨再兴的兵刃。 如此名枪,只是用来钉死一只肥猪。委实有些可惜了。好在杨再兴也通晓练兵之法,倒是不忙收回去。 他提着枪,迈过门槛,走到大厅外的台阶上。 门外,闻讯赶来的士兵已经稀稀拉拉围了一圈,约莫百余人。他们手里拿着长矛、腰刀,武器式样老旧,许多人连甲胄都没穿齐整,只套着破旧的号衣。没有呐喊,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多少愤怒,只是颤颤巍巍地举着武器,眼神躲闪,脸上更多的是麻木和深深的胆怯。 没有半分士兵应有的血性。 肖尘目光扫过这群“卫所精锐”,脸色沉了下来。 “此地千户所,”他开口,“满编该有一千二百人。现在站在这里的,有一百人吗?其他人呢?” 人群一阵骚动,无人应答。 半晌,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看起来像是个小头目的校尉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声音发干:“你……你们是什么人?胆敢袭击朝廷卫所,杀戮朝廷命官,这……这是谋反!” “谋反?”肖尘嗤笑一声,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单手拎着,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阳光落在丝帛上,映出隐隐的龙纹和朱红玺印。 “本侯,逍遥侯。”他语气平淡“巡视沿海防务,整肃军纪。贪赃枉法者,斩!霍乱军营者,斩!享乐怠政、玩忽职守者,斩!” 他目光落在那校尉脸上:“你,还有疑问?” 那校尉被这眼神一逼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就在这时,先前被肖尘派去召集士兵的小军官连滚爬带地挤了出来,指着那校尉尖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侯爷是来为我们做主的!专砍这些喝兵血、吃空饷、把军营当窑子的狗官!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侯爷?!” 他又转向肖尘,语速飞快:“侯爷!营里……营里所有的兵,都在这儿了!真的没别人了!” 肖尘没理会他的讨好,再次看向那群面有菜色的兵士,眉头紧锁:“就算只有这些人,为何不见操练?” 一个头发花白、瘦得颧骨凸出的老兵,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嘶哑:“大……大人……不是我们不练,是……是练不动啊。” 他抬起枯瘦的手臂,“一天,就发一个掺了麸皮的粗面饼子,还要掰成两半……哪有力气挥刀举盾?上头发下来的饷银、粮秣,都被……都被里面那些老爷们吃了空饷。每逢上面巡查,他们就从附近地主乡绅家里,借些佃户、长工来充数,站一站……查的人一走,人也就散了……我们这些真正的军户,除了轮班站这没人看的岗哨,平日……平日还要给他们种田、修房子、当苦力……” 肖尘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向这群“兵”。果然,个个衣衫褴褛,脸色蜡黄,眼神浑浊,站在那里都摇摇晃晃,莫说上阵杀敌,怕是风大点都能吹倒几个。 他深吸一口气,劝慰自己。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贪官嘛,很正常。等会儿全都弄死。 他目光转向队伍前头那几个穿着稍齐整些、应该是小旗官的人。“你们几个,出来。” 四五个小旗官战战兢兢出列。 “骑快马,”肖尘命令道,“立刻去通知附近其他卫所,告诉他们,逍遥侯在此,令其主官即刻带领麾下所有可战之兵,速来此地见我。贻误军机者,以通敌论处!” 其中一个小旗官面露难色,嗫嚅道:“上……上官……我们……我们没有马啊。” 肖尘眉头一挑,看向校场旁边一个还算完好的马厩:“那里不是有马?” “那……那是千户大人、百户大人们养的马……是他们的私产,平日不许我等靠近……” 肖尘回头,瞥了一眼被捆在厅门口、面如死灰的那串军官,冷冷道:“他们以后用不着了。去牵。” 几个小旗官如蒙大赦,连滚爬带跑去牵马,片刻后,几骑绝尘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打发走了传令兵,肖尘再次面对校场上这群如同难民般的“军户”。 “你们,各自回家去吧。以前给你们种的那些田地,从今日起,就归你们自家所有,不再挂军户的名。地契文书,稍后会有人补给你们。这些年被克扣的粮饷,过些日子,也会想法子补偿一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回去,好好种地,养活家小。” 人群死一般寂静了片刻。 随即,“噗通”、“噗通”跪倒一片。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抽泣,和额头重重磕在硬土地上的闷响。 “谢侯爷大恩!” “侯爷活命之恩啊!” “青天大老爷……” 他们磕着头,流着泪,然后相互搀扶着,慢慢站起身。 偌大的校场,顷刻间只剩下肖尘、高文远、波力等人,以及那一串面无人色的俘虏,还有风中飘散的血腥和尘埃。 肖尘转过身,看向身旁脸色复杂、似乎还未从这剧烈变故中回过神的高文远。 “高举人,”肖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原指望这卫所里,总能挑出些可用之人。现在看来,烂到根了,指望不上。” 他看向高文远,目光灼灼:“剿匪,不能没有兵。招募新兵,需要当地有声望之人。恐怕要多多仰仗你了。” 高文远身子一震,从震撼中惊醒。他看看空荡荡的校场,一股混杂着悲愤、责任、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热血,涌上心头。 他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对着肖尘,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侯爷心怀百姓,欲除此海疆大患,此乃万民之幸!高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然保境安民之志,从未敢忘!侯爷但有驱使,文远定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能为此事略尽绵薄,实乃文远之幸,亦是此地百姓之幸!” 第293 章 立威 沈婉清和沈明月的马车停在卫所营门外不远处。车帘掀开一角,两双眸子静静望着那洞开的营门。 先是一群衣衫不整、鬓发散乱、脸上犹带泪痕与惊恐的女子,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跑出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通往镇子的小路尽头。 随后,是一群穿着破烂号衣、瘦骨嶙峋的老人,他们走出营门时脚步虚浮,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不敢置信的喜色,有人甚至走几步就回头望望营门,仿佛怕那是一场梦。 这景象太过诡异。沈婉清眼中流露出困惑,沈明月则直接蹙起了眉。 “这……真是卫所军营?”沈明月低声道,“倒像是刚遭了匪,或是散了什么腌臜场子。” 直到肖尘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口,走来驾着马车驶入,两女才确信没走错地方。 马车碾过空旷的校场。沈婉清环顾四周,只见营房破败,旗杆光秃,地面杂草丛生,散落着些锈蚀的兵器甲片,却不见半个士兵身影,偌大一座军营,竟空荡得有些瘆人。 沈明月性子更直些,待车停稳,便挑帘下车,走到肖尘身边,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相公,这军营里的兵呢?怎地一个不见?” 肖尘闻言转过头,随手朝营门外尚未完全消失的那些蹒跚背影指了指:“放回家了。” “放……回家了?”沈明月一怔。 “嗯。”肖尘语气平淡,“一个个饿得跟芦柴棒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指望他们打仗?海盗来了,他们跑都未必跑得动。” 沈明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仔细辨认那些穿着破旧号衣的背影,脸上讶色更浓:“那些……是兵?”即便穿着号衣,那佝偻瘦弱的体态,也与她想象中的“兵”相去甚远。 “兵?”肖尘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早被这些蛀虫吸干了骨髓,敲碎了脊梁。这卫所空有个名头罢了。” 沈明月了然,不再追问兵的去向,转而问道:“那接下来如何?海盗不打了?” “打,当然要打。”肖尘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又收回,落在这片空荡的军营上,“不过,得先有能打的兵。看来,咱们得在这儿待上一段日子了。” 沈婉清此时也走了过来,听了对话,温婉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好奇:“妾身看相公此次,似乎……格外上心?” 她心思细腻,察觉到了不同。以往肖尘行事,多半是路见不平,或是被卷入麻烦,就以雷霆手段破局后便抽身离开,何曾像现在这样,主动揽下整顿军营、招募练兵这般繁琐且需要耗时日的事? 肖尘被她问得顿了顿,抬手摸了摸下巴。 “嗯……”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想怎么表述,“好像……是对这些海岛上来、坐船跨海跑来劫掠的玩意儿,有种说不清的……厌烦。不是简单揍一顿、赶走了就能舒坦的那种。” 沈婉清和沈明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自家相公偶尔会有这种近乎执拗的“反常”,她们早已习惯。 这大约又是他奇怪的执念。 “明白了。”沈明月不再多问,很自然地拉起沈婉清的手, 两女携手,径直往后院方向去了,步履从容,月儿见没什么好玩的,也跟了上去。 肖尘看着她们的背影,笑了笑。他转身,对正在忙活的波力等人招了招手。 “波力,找几根结实点的杆子,把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地上那一长串面如死灰、抖个不停的原军官们,“都给我绑结实了,竖到营门外最显眼的地方去。” 波力愣了一下:“侯爷,这是……?” “挂起来。”肖尘语气随意,仿佛在说晾晒咸鱼,“脸朝外,挂高点。让路过的人都看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营盘,总得有点‘迎客’的排场。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规矩。” 第一个闻讯赶来的,不是周边卫所的武官。 而是本地知府,杨乐多。 肖尘之前向高文远问过此人。评价是:中规中矩。 没像苛乐县周生生那样与地方豪族彻底绑在一起吃人,但也没那个魄力撕破脸。 在各方势力拉扯的夹缝里,倒也勉强维持着局面,修过一段河堤,平过两次不大不小的械斗,在“矮子里拔将军”的海疆官场,算是个偶尔能干点实事的。 杨知府来得很快,几乎是消息散出去不久,他的马车就停在了卫所辕门外。 他下轿时,腿软了一下。仰头望着营门两侧墙上悬挂着的、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人形”,脸色白得吓人。 那些被吊着的军官有些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却也无力哀嚎。像一串等待风干的腊肉,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这哪里是军营辕门,分明是鬼门关。 杨乐多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发颤的双腿,一步一顿地穿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仪仗”,低头快步走进校场,直奔大厅。 进了厅,他甚至没敢抬头细看,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额头触地: “下官……海台知府杨乐多,叩见逍遥侯爷!”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肖尘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伏地的身影上。 “起来吧。”他走到主位坐下,“我不喜欢官场那套。喜欢有话,直说。” 杨乐多不敢真起来,只稍稍直起上半身,依旧跪着,头垂得低低的:“下官……下官听闻侯爷莅临卫所,特来……特来听候吩咐。” 肖尘没接这话,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停下。阴影笼罩下来。 “把你知道的,”肖尘俯视着他,声音不高“都说出来。” 杨乐多身子一僵:“侯爷……想问什么?下官……知无不言。” “海盗。” 第294 章 地方势力 杨乐多松了口气似的,连忙道:“海寇之患,由来已久。多是南边苏匪之国渡海而来的亡命之徒,凶悍异常,也有近海刁民、无赖浪人依附其中,行事狠毒,劫掠村寨,杀戮无度,下官每每……” “这些废话,村里打渔的都知道。”肖尘打断他,语气转冷,“我问的是——谁,给他们通风报信?哪家,给他们提供补给、藏身之处?又是谁,帮他们把抢来的东西,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杨乐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这……侯爷明鉴,下官……下官……” “别说你不知道。”肖尘的声音像冰片刮过石板,“身为一府主官,治下地面上这点事若摸不清,你这官,也就当到头了。没用的人,”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瞟向营门方向,“我那儿,还留着空地儿。” 杨乐多浑身一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恐惧:“侯爷!非是下官不说!实是……实是贼人势大,盘根错节!下官……下官亦有妻儿老小在城中啊!” “你说出来,”肖尘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只当是‘秘探查获’。你若不说,等我亲手揪出来——那你就是‘知情不报,暗通款曲’,与他们,同罪。” 杨乐多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地砖上。他嘴唇哆嗦着,眼神剧烈挣扎,看看肖尘冰冷无波的脸,又想想营门外那些吊着的同僚…… 终于,那点可怜的侥幸和犹豫被碾碎了。 “下官……明白了。”他哑声道,肩膀垮了下去。 肖尘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算不得笑意的弧度。 “那边有纸笔。”他指了指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书案,“自己去写。写清楚,人名,地点,干了什么,怎么联系,利益怎么分。你写得越详细,他们死得越快,越干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安抚: “他们死了,你,自然也就不用再担心报复了。” 杨乐多怔了怔,似乎从这话里品出一点别样的意味。 他想起关于这位逍遥侯的种种传闻,那在南疆陪陵城和苛乐县刮起的血雨腥风,寸草不生的手段……恐惧依旧,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却悄悄从心底钻了出来。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海之地,地方豪族、走私海商、乃至部分卫所军官早已勾结成网,盘踞一方。 他这个空有品级的知府,不过是这网上一个尴尬的结点,处处掣肘,仰人鼻息。 明知某些人与海盗暗通款曲,祸害百姓,却投鼠忌器,无可奈何。 或许……这位行事毫无顾忌、手段酷烈却似乎真有几分“扫荡浊气”之心的侯爷,真能……撕破这张网? 他不再犹豫,挣扎着起身,踉跄走到书案边,铺纸,研墨,提笔时手仍在抖,但落笔却异常坚定。 紧跟着杨知府之后赶到的,是两位千户。 此地卫所的最高长官——指挥使,依旧杳无音信,不知是装聋作哑,还是另有打算。 两位千户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校场。一个是大胡子,满脸风霜,身上铁甲带着陈年擦痕和锈迹,身后跟着的兵丁约两百人,队列勉强算齐整,但兵器和盔甲一样透着破旧寒酸。另一个,却截然不同。 此人三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下颌光洁,一身崭新锃亮的山文甲,头盔上红缨鲜艳。他骑着一匹神骏的黄骠马,身后跟着五百余兵卒,衣甲鲜明,刀枪雪亮,行进间虽谈不上多精锐,却也颇有几分气势。只是那领兵千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肖尘站在校场点将台前,看着两拨人马先后进入,泾渭分明地站成两块。 大胡子千户下马后,紧走几步上前,对着肖尘抱拳躬身,行礼甚恭:“末将临湾所千户胡大海,参见侯爷!” 肖尘点了点头,没多言。 那白面千户却只是慢悠悠下马,随手将马鞭丢给亲兵,这才踱步上前,对着肖尘随意拱了拱手,开口便是诘问,声音尖利: “逍遥侯爷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只是不知,侯爷甫一驾临,为何便强占我靖海卫下属卫所,擅杀朝廷军官?营门外悬挂同僚,施此酷刑,又是何道理?他们究竟所犯何罪,需受此酷刑?!”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眼神斜睨,那股子世家子弟的骄横之气扑面而来。 肖尘面色不变,只淡淡反问:“你是何人?” 白面千户脸上傲色更浓,挺了挺胸膛:“末将山下靖海卫千户,尚好佳!”他特意加重了“尚”字,“我家世代武勋,祖上乃追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受封‘靖海郡王’!这沿海三卫之地,谁人不知?” “噢——”肖尘拖长了声音,恍然。原来是个祖上阔过、在当地根深蒂固的军功世家子弟,难怪如此目中无人。 “尚千户问他们何罪?”肖尘指了指营门方向,语气依旧平淡,“把朝廷的卫所蛀成空壳,吃空饷,勾结海盗——这些,算不算罪?” 尚好佳被噎了一下,但随即梗着脖子道:“便……便是有罪,也当由上官依律查处,奏明朝廷,明正典刑!侯爷虽位高权重,终究是客军,无本地兵权,岂能擅动私刑,越俎代庖?!” 肖尘不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话锋一转:“既然二位都带兵来了,正好。眼下海患猖獗,苏匪海盗屡屡上岸,烧杀抢掠,屠戮村寨。本侯有意在此整饬武备,统一练兵,以备清剿海盗。二位,还有你们麾下将士,便都留下吧。” 胡大海闻言,面露迟疑,但没立刻反驳。 尚好佳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侯爷说笑了!您是过路的候爷,虽有爵位,却无总督、巡抚之命,更无兵部调令虎符。这‘留下练兵’从何说起?想要末将麾下儿郎听令?呵呵,就算末将勉强应了,底下这些跟着尚家吃饭的弟兄们,怕是也不会答应!” 他话音刚落,身后阵列中,几个心腹军官立刻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刀柄,目光不善。 那五百兵卒也随之微微骚动,队列前压,虽未鼓噪,却隐隐显露出同仇敌忾、只听尚好佳号令的气势。 第 295章 螳臂挡車 肖尘看着这一幕,非但不怒,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阵型倒还像点样子,算得上是‘兵’。”他点评道,仿佛在审视货物,只不过,这兵,究竟是朝廷的官兵,还是靖海尚家的私兵,倒是值得琢磨。 尚好佳见他态度如此,心中更添几分得意,傲然道:“侯爷既然看出来了,末将也不瞒着。这些儿郎,多是尚家故旧子弟、乡党亲族,自幼习武,只认尚家旗号,只服上官军令。什么虎符令箭,若不得我家认可,在这海边,怕是不太好使。” “练得不错。”肖尘又赞了一句。 “不过,”肖尘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尚好佳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行伍之中,说到底,最重的还是‘勇武’二字。兵听谁的,终究得看带兵的人,有没有那份让人服气的本事。” “这样吧,尚千户。”肖尘向前走了两步, 伸出三根手指。 “你若能在我手下走过三招,我不光眼前这些兵听你的调遣,后续在此地招募的所有新兵,连同钱粮器械,也尽归你统辖。剿匪之功,也记你头筹。”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你只是个提不动枪、耍不动刀,靠祖荫混日子的绣花枕头——” 肖尘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尚好佳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被轻视的怒火和跃跃欲试的光芒。他年轻气盛,自幼习练家传武艺,在这沿海地界罕逢敌手,何曾被人如此小觑过?三招?简直是羞辱! “早就听闻逍遥侯勇武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尚好佳压下怒火,“今日,便让末将好好领教一番!也请侯爷,不吝赐教!” 他猛地回头,厉喝一声:“取我枪来!” 一名亲兵立刻扛着一杆乌沉沉的丈二铁枪,小跑上前。 肖尘随手握住了一直立在厅门旁的亮银枪——正是之前钉死千户的那一杆。枪身冰凉,沾着未拭净的暗红。 他左脚脚尖在枪头插地处轻轻一踢。 “嗡——” 枪身猛地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稳稳落入他摊开的右掌。 然后,他单手持枪,简简单单,向前一刺。 没有呼喝,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明显的弓步沉腰。就是那么平平无奇的一记直刺,速度看起来……甚至有些慢。 对面,尚好佳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随即被更强的战意和一丝轻蔑取代。 单手持枪?还是最不稳当的直刺?速度如此平庸?看来传言多有夸大,这逍遥侯怕是徒有虚名! 若真如此,何须三招?今日便要将他挑于枪下!届时,这偌大的名头…… 心念电转,但尚好佳终究是世家悉心培养的武将,并未彻底轻敌。 他沉腰坐马,双手紧握自家那杆乌沉铁枪,看准来势,吐气开声,枪杆猛地向外一磕! “当啷!” 金铁交鸣! 然而,预想中对方长枪被磕开、门户大开的场景并未出现。 双枪交击的刹那,尚好佳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凝滞感从枪杆传来——那不是被格挡的震动,而是仿佛自己一枪砸进了沉重的泥潭,又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声移动的山壁!对方那看似缓慢的银枪,竟然纹丝未动! 不,不是未动。 是在接触的瞬间,那银枪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从呆滞的死物骤然化作一道暴戾的银龙!速度暴涨了何止十倍?! 枪尖在尚好佳瞳孔中急剧放大,快得超越了视觉残留,只留下一道璀璨到令人心悸的银色残影! “噗嗤!” 轻微的、利刃穿透熟皮与铁片的闷响。 亮银枪的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尚好佳胸前锃亮的山文甲,击碎了内里的护心铜镜,又从其后背透出寸许,带出一蓬细密的血珠。 尚好佳脸上的狂喜、战意、轻蔑,瞬间冻结。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从自己胸膛“长”出来的、染血的银亮枪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这……怎……” 肖尘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往回一缩。 “嗤啦——” 枪头带着筋肉摩擦的细微声响,从尚好佳体内拔出。 尚好佳身体晃了晃,手中乌铁枪“哐当”坠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随后,那具穿着华丽山文甲的躯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校场的硬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眼睛兀自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死寂。 胡大海和他身后的老兵们,个个屏住了呼吸,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尚好佳带来的那五百“精锐”,脸上的亢奋与助威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三郎——!!!” 两声凄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猛地从尚好佳身后的阵列中炸响! 那是他的两名心腹副将,目眦欲裂。主将暴毙,兔死狐悲,更兼可能面临尚家的滔天怒火,瞬间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两人几乎同时拔出腰刀,刀光雪亮! 然而,他们的脚步才刚刚迈出。 视线中,被银色的光芒充斥! 长枪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银色巨龙,在空中划过一道羚羊挂角、妙到毫巅的弧线。 “砰!” 枪身如铁鞭,狠狠抡在左边副将的脖颈侧面。清脆的骨裂声让人牙酸。那副将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地折向一边,哼都没哼一声,瘫软下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枪头回掠,冰冷的锋刃如毒蛇吐信,在右边副将的喉间轻轻一抹。 “嗬……嗬……” 右边副将冲势顿止,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指缝间鲜血狂喷,他踉跄两步,仰天倒下,身体抽搐。 从两人拔刀前扑,到变成地上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不过两个呼吸。 肖尘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一滴鲜血顺着血槽缓缓滴落。 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森寒。 “谁,允许你们动兵器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你们的千户,要与我比试。刀枪无眼,他自己一枪都接不住,怨得谁来?” 他甚至还补充一句: “我已经,只用了单手。” 第296 章 家国与私利 尚家阵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几个刚才还跃跃欲试的低级军官,此刻面如土色,畏畏缩缩地躲在人群里,连与肖尘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肖尘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转向营门方向,厉声道: “关门!” 一直守在辕门处、同样被刚才电光石火般的杀戮惊得目瞪口呆的波力等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应声:“是!” 他和几个反应过来的渔民汉子一起,奋力推动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 “嘎吱——哐!” 营门轰然闭合,将内外隔绝。 肖尘提着染血的银枪,一步步走到校场中央,站在尚家那五百惊魂未定的兵卒与胡大海的两百老兵之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此刻都鸦雀无声的队伍。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兵,吃谁的饭,听谁的令。” 他的声音清晰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既然穿上了这身号衣,拿起了这杀人的兵器,站在这卫所的校场上——” 他顿了顿,枪尖抬起,遥遥指向南方海天相接之处。 “就都是我的兵!你们该担起的,就只有一件事:守护百姓,肃清海盗” 肖尘的目光从那些尚家兵卒惊惶不安的脸上移开,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胡大海。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大胡子千户,眉头微蹙: “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胡大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旧铁甲,又看看他身后那些穿着同样破旧、武器斑驳的兵卒,“军械如此老旧,人员也不够数。连你这主将都穿得如此……破落?” 胡大海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那双被海风和岁月刻满皱纹的眼睛里,原本的麻木和隐忍被一种锐利的光芒取代,紧紧盯着肖尘,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有些沙哑: “侯爷……您是真要荡平海寇?与那些世家作对?” 肖尘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不然我来这儿做什么?看海景吗?” “好!”胡大海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长期郁结后的发泄,“他娘的,老子也是让这帮龟孙子磨得没了心气!” 他踏前一步,脸上横肉抖动: “我胡大海行伍出身,粗人一个,不懂那些弯弯绕!可老子知道当兵吃粮,就该保境安民!我看不惯他们那些阳奉阴违、克扣军粮、喝兵血、拿弟兄们当牲口使唤的做派!” 他喘了口气,眼中怒火熊熊:“可这帮人渣!不跟他们同流合污,他们就变着法儿给老子使绊子!该拨的粮饷,十成能到手三成就算烧高香!要军械?给的全是仓库里快锈成渣的破烂!老子那个卫所,靠着屯的那些薄田,自己种点粮食,紧巴巴也就勉强养活三百来号人!这次侯爷召令,我也是听着您的名号。把能打的都带来了,留了一百老弱看家底,全在这儿了!” 他转身,对着自己那两百多名虽然衣衫褴褛、但站姿尚算硬朗的老兵吼道:“弟兄们!侯爷问咱们穿得破,老子告诉侯爷,咱们穿得破,可脊梁没弯!兵器旧,可天天操练没停!肚子饿,可杀贼的心没死!是不是?!” “是!!”两百余人齐声嘶吼,声音不大,却有种破釜沉舟的惨烈。 肖尘的目光扫过胡大海身后那些兵卒。确实,他们面色黝黑粗糙,眼窝深陷,显是长期营养不良,但握兵器的手很稳,眼神里没有尚家兵那种浮夸的骄气或此刻的惶惑,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沉默的坚韧。 “你很不错。”肖尘看着胡大海,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尚好佳死了,他带来的这五百人,从现在起,归你节制。和你的兵打散了重编。”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确保校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粮饷,从今日起,足额发放,不克扣一文。肉,保证天天有。但有一条——” 他目光如电,扫过新旧两拨兵卒:“给我往死里练!练出血性,练出杀气!练成一支真正能下海搏蛟、上岸杀贼的铁军!胡大海,你可能做到?” 胡大海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抱拳,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末将胡大海,领命!若练不出一支让侯爷满意的兵,末将提头来见!” “起来。”肖尘虚扶一下,随即吩咐,“具体整编、安置、分发被服粮草诸事,你即刻着手去办。若有刺头不服管教,或发现暗通款曲、心怀异志者,不必请示,按军法直接处置!” “是!”胡大海重重应诺,转身便雷厉风行地开始呼喝指挥,将尚家兵与自己的人马分开,喝令卸甲、登记、划分营区,嘈杂却有序的忙碌声顿时充斥校场。 肖尘不再多看,转身走回大厅。 知府杨乐多还在,面前书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张,墨迹犹新。高文远站在一旁,手里也拿着几张纸,正低声与杨乐多核对补充着什么。 见肖尘进来,两人连忙行礼。 杨乐多指着那叠纸,脸上带着后怕与一丝解脱:“侯爷,下官所知,尽数在此了。有些是明面上的往来,有些是风闻猜测……更深的东西,除非与他们同流合污,否则实难探知。”他语气苦涩。 肖尘走到案前,随手拿起几页翻了翻。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当地数十家大小世家的名号、主要人物、疑似与海盗勾结的渠道、甚至粗略的利益分成猜测。 高文远在一旁补充的,则多是这些家族在地方上的横行不法、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的具体事例。 满满当当,触目惊心。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海疆,这些盘踞地方的势力,几乎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平日里高谈阔论“诗书传家”、“忠义节烈”,背地里干的却是吸食民髓、勾结外寇的勾当。 真正在乎这片土地、容易被家国大义感召的,反而是那些被他们反复灌输“顺从”、“尊卑”的普通百姓。 百姓见不到实际利益,却往往更珍惜虚无的“国家荣辱”;而这些真正掌权获利的,恰恰最先出卖他们整日挂在嘴边的道义——因为说出去的东西,自己早就没有了。 第 297章 重整班底 许多人天真地以为,这些人总会顾忌身后名声,惧怕遗臭万年。 殊不知,能在活着时就如此无耻践踏底线的人,又怎会在乎百年后的几句骂名? 杨乐多看着那一长串自己亲手写下的名字,不由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平日里浑浑噩噩,只觉处处掣肘,行事艰难。今日真正一条条列出来,才惊觉……这身边左右,竟连一个干净的都难寻。” 肖尘摆摆手,不以为意:“藏得再深的事,也是人做下的。既然是人,就能问出来。”他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纸卷,嘴角扯了扯,“好家伙,还真不少。密密麻麻,倒让我一时不知该从谁家开始‘拜访’了。” 他转向杨乐多:“杨知府,你先回城去,衙门里一摊子事还需你坐镇。另外,”他指了指外面,“这些被拿下军官的私财,必定不少藏在城中宅邸中。你回去后,立刻着手,将他们贪墨的金银财帛,尽可能查抄、折换成粮食、布匹、药材,尽快差人运来军营。至于他们在城外的庄园、别业……暂且不要动,但务必给我查清楚位置、规模、明白吗?” 杨乐多精神一振,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他心中明白,这是肖尘给他的第一个实质性任务,也是考验。 他赌上仕途乃至身家性命,跟着这位手段酷烈的侯爷,成则一展报复。败则尸骨不存! 肖尘又看向一旁的高文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高兄,你在此地素有清望,深得渔村民众信任。募兵之事,交给你,我是放心的。不过,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自今日起,高兄便是我‘荡寇军’的参谋了!” 高文远先是一愣,随即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侯爷厚爱,文远愧不敢当!只是……不知这‘参谋’,是何官职?朝廷似无此例……” 肖尘笑道:“这是我‘荡寇军’特设的官职,顾名思义,参赞军机,谋划方略。暂时,与千户平级。待日后剿匪有功,朝廷的封赏,我自会要来。” 高文远闻言,先是一呆,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 他苦读诗书半生,科举之路屡屡受挫,只捞得个举人功名,原以为此生也就如此,了此残生。 何曾想过,年过不惑,竟在这军营之中,被授予实权官职?虽非朝廷正印,却是逍遥侯亲口任命,掌一方军务谋划! 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儒衫,后退一步,对着肖尘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文远……谢侯爷知遇之恩!必当竭尽全力,参赞军务,募兵安民,以报侯爷!” 肖尘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这军营里的文书、与地方联络、安抚新兵等一应杂务,就要多劳高参谋费心了。” 肖尘就在卫所军营里安顿下来。 每日天未亮,校场上便响起粗粝的号角与整齐的踏步声。 肖尘的身影时常出现在队列之间,巡视操练,亲自示范,有时甚至比陪伴两位夫人的时间还要长。 沈婉清偶尔带着月儿远远观望,看着自家相公一身简便劲装,在尘土飞扬的校场上穿行,竟让她生出几分陌生又新鲜的感觉——此刻的他,更像一个真正的将军,而非那个总想偷懒的逍遥客。 “脚下要稳!生根!任何时候,脚下都不能飘!只有脚下绷住了,腰胯才能发力,刺出去的枪才不会软绵绵的!” 肖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操练的呼喝“对!就这样!记住这个感觉!刺!收!再刺!” 沈婉清很少见到夫君如此认真,近乎苛刻地投入到一件事情里。 在北疆,他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在京城,他是超然物外的逍遥侯;在南疆,他是快刀斩乱麻的破局者。 而在这里,在海风凛冽的军营中,他更像一个真正的、一丝不苟的将军,在打磨他的剑,锻造他的盾。 胡大海和高文远几乎成了他的影子,一左一右跟在身侧。 胡大海看似粗豪,实则带兵多年,从底层拼杀上来,对练兵自有一套心得。他看着校场上数百士卒汗流浃背、反复操练着同一个枯燥无比的挺枪直刺动作,眉头越皱越紧。 这日午后,看着新整编的七百余人依旧在单调地重复“挺枪——直刺——收回”的动作,汗流浃背,尘土飞扬。胡大海终于忍不住,趁着肖尘巡视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侯爷,末将……有一事不明。这些日子,您只让他们练这一招,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枪法的基础固然重要,可沙场搏杀,变化万千,只靠这一招,怕是……” 肖尘停下脚步,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汗湿的脊背上,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按部就班,该练枪法套路,练刀盾配合,练弓马骑射……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他转过头,看着胡大海:“海盗不会等我们把一套枪法练熟了再来。他们的船就在海上,他们的刀随时可能砍向任何一个村子。我们现在要的,是立刻能顶上去、能杀敌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些重复着单调动作的士兵:“人数,我们现在有了。但都是新整编的,心不齐,艺不精。最快能形成合力的办法,就是把最简单、最直接、最不需要复杂配合的一招,练到骨子里。让他们闭上眼,听到号令,就知道该怎么刺,往哪儿刺。其他的……” 肖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能在见血之后,在真正的厮杀里,自己去领悟,去锤炼。活下来的,自然就懂了。” 胡大海脸色沉重,他并非不知兵凶战危,只是心中仍有顾虑:“侯爷,末将也曾带人和海盗交过手。那些家伙,尤其是苏匪国来的,用的多是精钢打造的长刀,又长又利,劫掠来的钱财,不少都花在打造兵刃上。锋利得很!我们这些普通的长枪木杆,怕是一刀就能被劈断。只练长枪直刺,若是接战时兵器先断了,阵型一乱,便是溃败!” 肖尘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只用长枪,和他们硬拼。”他语气平静,“要用到阵法。” 第297 章虎口拔牙 “阵法?”胡大海眼睛一亮。行军布阵,乃兵家要义,若有奇阵相辅,确实能极大弥补单兵战力的不足,甚至以弱胜强。 肖尘脑海中,有着模糊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历史记忆碎片。 他记得许多阵法的名字,却大多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唯有一种,因某种潜意识就留存的情结,他曾格外留意,甚至翻阅过不少资料,琢磨过其原理和变通。 那是一种专门为了克制某种特定敌人而诞生的、高效而残酷的战阵。 如今没有时间细细磨练。但简易版拿出来,同样可以对付这些海盗。” “是何种阵法?”胡大海急切地问。 “是一种……专门对付此类短兵悍勇之敌的阵法。”肖尘没有具体说明,只是摆了摆手,“时机到了,你自然知晓。” 不是他不信任胡大海,而是如今这军营看似被他掌控,但人员来源复杂,尤其是收编自尚好佳的那部分,难保没有与外界世家勾连的眼线。过早泄露,没有好处。 胡大海见他神色,心下了然,不再多问,只是心中更多了几分期待。 一旁的高文远见他们谈完兵事,适时插话进来,禀报道:“侯爷,杨知府已将第一批钱粮送来,数目不小,足可支持营中数月用度。只是……”他顿了顿,面露忧色,“这些终是无根之水。各世家似乎已有所警觉,动作频频。就连售卖给我们的粮食,也发现有人暗中掺沙使坏。长此以往,补给恐成问题。是否……需向朝廷陈情,请拨专款粮饷?” 肖尘冷笑一声:“让这些杂碎再多蹦跶几天。”他转而问道,“巡防的情况如何?” 高文远叹了口气,神色黯然:“巡防路线每日更改,严令下发。可……似乎仍防不住那些海盗钻空子。只是让他们劫掠的时间没那么充裕,不敢再像以前那般从容屠村。前日,我们一支百人巡防队,在滩头与一股约十数人的海盗小队遭遇。” 他声音低沉下去:“我方百人,对方不过十余人。激战片刻,竟……竟被对方杀伤二十余人,只留下对方三具尸体,余者皆仗着水性精熟,抢船退入海中。若非带队的小旗官死战不退,激励士气,恐怕……溃逃的会是我们。” 校场上的呼喝声似乎都远了些。胡大海拳头捏紧,骨节发白,脸上肌肉抽搐。这是他的兵,哪怕只是新整编的。 肖尘沉默了片刻,拍了拍高文远的肩膀,语气平静: “莫要灰心,更不必苛责将士。那小旗官要重赏。这些海盗,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常年搏杀海上,凶悍亡命,单兵恶斗之能,自然远超我们这些初经战阵、甚至未经战阵的士兵。” 他望向校场上那些依旧在奋力刺出手长枪的身影,目光悠远。 “但我们要赢的,可不是一两个人的单挑。” 交谈间,一名满身尘土、脸上带着血痕的小旗官跌跌撞撞跑进校场,扑到肖尘面前,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侯爷!不好了!我们派去城里运粮的车队……在半道被劫了!是海盗!足足有三四十人,突然从路边林子里杀出来……我们护粮的弟兄拼死抵抗,可……可他们人太多,太狠!粮车……粮车都被他们点着了!” 肖尘脸上的平静瞬间冰封,眼神锐利如刀:“运粮路线远离海岸,深入内陆数十里。海盗,已经猖獗到敢深入至此了?” 胡大海气得须发戟张,破口大骂:“直娘贼,这是要摆明了?!咱们的运粮时辰、路线,这帮杂碎掐得比我们自己还准!几十里路,正好卡在咱们大队人马不及救援的位置!这要不是有人把咱们卖了个底儿掉,老子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高文远也是脸色铁青,连连顿足:“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与海盗勾结,戕害同胞,劫掠军资,这……这是不要祖宗,不要子孙后代的骂名了吗?!” 肖尘的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仍在操练的士兵方阵。阳光炽烈,汗水沿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流淌,但某些人的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不易察觉的闪烁。 “看来,”肖尘的声音平静,“这营里,还是有人心思‘活络’。如此严苛操练、封闭的营盘,消息还能递出去,还能递得这么‘准’。” 胡大海“唰”地拔出半截腰刀,眼中凶光毕露:“侯爷!给我三天!不,两天!老子就是把营里七百多号人挨个扒皮抽筋地审,也要把那吃里扒外的畜生揪出来!剐了他!” 肖尘抬手,止住了他的暴怒。 “不必了。”他语气显得有些漠然,“你带些可靠人手,去处理后续。收敛战死兄弟的遗体,好生安葬,抚恤加倍。查看清楚粮道被劫的具体地点、痕迹,海盗来去方向。其他的,不用管。” 胡大海一怔,还想说什么,对上肖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抱拳闷声道:“末将领命!” 肖尘转向高文远:“高参谋,把你这几日招募来的那些人,点出三十个,要绝对信得过的,随我走。” 高文远这些日子依据肖尘“宁缺毋滥”的要求,多方筛选,也只募得百余人,皆是周边渔村、镇子里口碑好、敢拼杀的精壮汉子,体格意志都比普通新兵强上一截。 他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去点人。 不多时,三十条精悍的汉子集结完毕,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肖尘看了看这三十人,点了点头,对高文远道:“既然有些人等不及要跳出来,那我们就去见见他们。”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三十名新募壮士在波力的带领下,沉默而迅捷地跟上。 一行人出了军营辕门,对那些依旧悬挂在木杆上、在烈日下渐渐散发出异味的尸首视若无睹,径直上了大路,目标明确——靖海城。 第 298章 粮商 知府杨乐多那份详实得令人心惊的名单,此刻有了大用。海盗的隐秘巢穴、销赃的人或许不知,但暗中向海盗提供粮食、物资的人一定清楚。 肖尘进城之后,带着三十余名气势汹汹的壮汉,穿街过巷,直奔城西。 最终,他们在一座高门大户前停下。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周府”。 这是名单上靠前的一家,也是城里最大的粮商。据说与那刮地皮的周生生还有些亲缘关系。 门口两个门房小厮正倚着门框打盹,听到密集的脚步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堵在了门口。 “你……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谁家……”一个门房色厉内荏地刚喊了半句。 波力看了肖尘眼色,猛地蹿上前,吐气开声,抬脚狠狠踹在那虚掩的包铜大门上! “哐——!!!” 两扇沉重的大门猛地向内撞开,撞在影壁墙上,发出更大的回响。 尘土飞扬中,肖尘背着手,看都没看那两个吓得瘫软在地的门房,迈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入了这座雕梁画栋、气象森严的府邸。 三十条精悍汉子如同沉默的潮水,紧随而入。 周府内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远处隐约传来女眷的惊呼和下人的奔跑声。 肖尘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精致的亭台楼阁,仿佛只是在参观一处寻常园林。 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带着十多个手持棍棒、面色紧张的仆人,急匆匆从前院月亮门后转出,堵在了肖尘等人前进的甬道上。 青年脸上带着强装的镇定,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高文远在本地士绅中交际颇广,一眼便认出此人,上前半步,在肖尘耳边低语介绍。 肖尘只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淡地扫视着周围雕梁画栋的回廊和奇花异草。 高文远会意,越众而出,对着那青年沉声道:“周公子,这位是逍遥侯爷,亲临贵府,有要事寻令尊相商。还不叫周老爷出来迎候?” 青年一听对方侯爷的身份不敢怠慢,对身边一个机灵家丁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后院通报。 他自己则整了整衣衫,上前搭话。 肖尘不理他,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庭院中的花卉。 高文远代为应付了几句场面话。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着团花绸衫、体型圆润如球、面皮白净的中年胖子,像只不倒翁般小跑着穿过月洞门,来到近前。 他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未语先笑,冲着肖尘便是深深一揖,几乎要弯到地上: “哎哟!侯爷!侯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小民周大福,见过侯爷!” 他直起身,脸上的肉因笑容而堆叠,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滑稽的喜感。 肖尘这才将目光从花卉上收回,落在这周大福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掌柜?听闻你是这靖海城首屈一指的粮商,生意做得不小。本侯今日,倒是有桩事情,想与你商量商量。” 周大福腰弯得更低,连连拱手,声音又急又谄:“不敢当!不敢当侯爷如此称呼!小民只是做点糊口的小买卖,勉强维持罢了,哪里当得起‘首屈一指’?侯爷有事,尽管吩咐!派个军爷传句话便是,怎敢劳动您金尊玉贵亲自跑一趟?折煞小民了!快,侯爷快请,前厅奉茶!都愣着干什么?快引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手,将肖尘和高文远往正厅方向请,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是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安。 肖尘也不推辞,迈步向前。 到了宽敞奢华、陈设着古董字画的前厅,周大福忙不迭地请肖尘上座,又招呼丫鬟奉上最好的香茗。 肖尘坐下,对跟过来的波力等人摆了摆手。“在外面守着。我与周掌柜有要事相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更不得偷听。” 波力会意,立刻带着那三十名精壮汉子散开,两人守住厅门,其余人分守各处窗户、廊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将整个前厅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周大福看着这架势,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僵硬,眼皮跳了跳。 他挥挥手,示意原本侍立厅内的丫鬟仆役全部退下。转眼间,偌大厅堂,只剩下肖尘、高文远,以及他周大福三人。 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微妙。 肖尘将茶杯放在手边小几上,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看似随意,语气也如同闲聊: “周先生,不知你听说了没有。今日晌午,本侯花真金白银从城中粮铺购入、运回军营的一批粮车,在半路上……被海盗给劫了。” 周大福面色骤变,失声道:“竟有此事?!这……这些海寇真是无法无天,胆大包天!连……连官军的粮草都敢动?他们就不怕王法吗?!” “是啊,”肖尘点了点头,仿佛在赞同,语气却带着一丝玩味,“下了船,跑进内陆几十里,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不偏不倚,恰好就截住了我那几辆粮车。时间、地点,掐得那叫一个准。你说,巧不巧?” 周大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干笑两声:“是……是太巧了些。这些海盗,莫非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千里眼顺风耳?”肖尘轻笑一声,忽然,那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眼神瞬间冷冽如冰,“骗鬼呢?!” 周大福浑身一颤,手帕差点掉在地上。 肖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森然的煞气:“我这人,不怎么喜欢一个一个抓贼。太麻烦。我觉得,跟这事儿有牵连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应该弄死。清净。” 周大福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侯、侯爷息怒……不知……不知损失了多少粮草?将士们守土保民,辛劳备至,我等虽为商贾,亦知大义,定当……定当竭力补偿!” 第299 章 无证定罪 “粮?”肖尘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不急。粮没了,可以再买,可以再‘运’。”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大福,像是在商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就是想……见见那些劫了我粮车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直刺周大福躲闪的眼睛。 “听说,周掌柜……常卖粮食给他们?” 周大福手指一抖,手中的青瓷茶杯“啪”地一声摔落在地,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他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栗: “侯爷!侯爷明鉴啊!小民冤枉!小民世代居住靖海,安分守己,做些粮食买卖,哪里……哪里敢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海寇有牵连?定是有人嫉恨小民生意,散布谣言,中伤于我!请侯爷万万莫要轻信啊!” 肖尘看着他惶恐磕头的模样,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商人逐利,自古皆然,也算本性。可是,勾结外人,帮着外人,来抢自己乡亲父老,帮着外人,把刀子递到自家同胞的脖子上……这,就不应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真的在好奇:“我就想知道,你卖给他们粮食的时候,加了多少价?两成?三成?还是看他们抢得多,就坐地起价?不管几成,每一文钱,可都是从海边那些渔夫、农户家里洗劫出来的。” 周大福见肖尘完全不听他辩解,只是一句一句,自说自话般。 最初的恐惧过后,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厉,渐渐从他眼底浮起。他不再磕头,慢慢直起有些发福的身子,虽然还跪着,但脸上的惶恐之色却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海沉浮磨炼出的精明与强硬。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迎着肖尘的目光,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清晰了不少: “侯爷!您贵为侯爵,说话……总要讲个证据!俗话说,拿贼拿赃,捉奸捉双!若是侯爷手握确凿证据,证明小民通寇,那……那小民无话可说,立刻低头伏法,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底气: “可若是没有……侯爷今日这般兴师动众,闯入民宅,出言威吓,传扬出去,怕是对侯爷您的官声清誉,也……也有妨碍吧?还请侯爷,莫要拿小民的性命家业,开这等玩笑!” 肖尘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带着点顽劣意味的笑容。 “周掌柜,你误会了。”肖尘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我来这儿,又不是升堂审案的。” 他指了指靖海卫所的方向。 “那边卫所里,从上到下,九个品级不低的军官。我捅死了一个,用拳头打死一个。剩下的七个,现在还在营门口挂着风干呢。”肖尘眨了眨眼,“别说证据,我连话……都没跟他们说过一句。” 他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如刀,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 “我说,我——想——见——见——那——些——劫——了——我——的——人。”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波力等人沉稳的呼吸声。 周大福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肖尘那张带着笑、却令人骨髓发寒的脸,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冰凉。 周大福呆住了。他脑子里盘桓过无数种被查问的可能,设想过如何滴水不漏地辩白,如何用银子、人情、甚至威胁来周旋。他自忖做得足够隐秘,除了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绝无实证留下。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海疆,流言杀不死他周大福。 可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位侯爷查案……根本不用证据。 不,他甚至不屑于“查案”。 那是一种更简单、更粗暴、也更令人绝望的逻辑: 我认为你有,你就必须有。 而且你最好真的有。 周大福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肥胖的身体像个漏气的皮囊,精气神瞬间被抽干了大半。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精美的木雕屏风,半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若……若小民愿意配合侯爷,揪出那些贼寇……能否……能否免去小民的罪责?” 肖尘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我找到了想找的人,可以不杀你。” 不杀,但没说其他。 周大福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急忙又道:“祸不及妻儿!此事皆是小民一人所为,与家眷无关!他们……他们全然不知情!能否……” “不知情?”肖尘终于正眼看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诮,“你一人做事,全家受益。他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嘴里吃的山珍海味,屋里摆的古玩珍宝,哪一样不是沾着沿海百姓的血,掺着村庄被烧的灰?花着带血的钱,吃着带血的菜,若这都能算‘无辜’,那些被海盗无情杀戮的百姓,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让周大福呼吸一窒。 “流放,已经是我的底线。”肖尘的声音不高,“别再拿你那一套生意场上的讨价还价来跟我耍心眼。能帮我找到那些海盗的,不止你一个。想戴罪立功的,大概也不缺你周大福一个。” 周大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仿佛短短几句话间就苍老了十几岁。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筹码了。 “……侯爷……”他声音沙哑,认命般地低下头,“小民……小民其实所知,也不算多。这些海盗看似各自为战,实则内里也分派系。就小民接触所知,盘踞在北面荒岛一带的,大致可分三伙,具体巢穴,小民也未亲见。只是……只是按往日运送粮秣补给的方位和接货人言语间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推算,他们落脚之处,应是北面那几个荒岛中的一个。” 肖尘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侯爷……真想见他们?”周大福试探着问。 第300 章 诱敌之计 “你有联系他们的法子?” “有……有的。”周大福不敢隐瞒,“平日若有粮食、铁器、药材等交易,都是小民府上的管家,去往北边一个渔村,与那边的人接洽。约定时间。” “渔村……”肖尘眯起了眼睛。 周大福连忙道:“那村子……恐怕早已被海盗渗透,甚至全村都与海盗有所勾连!否则断不敢作为这种交易的中转之地!侯爷,通寇之人甚众,沿海不止小民一家啊!许多乡绅、商户,乃至……乃至一些官吏,都或明或暗……” 肖尘抬手,打断了他的辩解和试图拖更多人下水的意图。 “我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现在,让你那个管家,给海盗传信。” 周大福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肖尘继续说道:“信里就说——近日有一京城来的大官,携带大量金银财宝、珍玩玉器,途经此地,因陆路不畅,决定改走海路,货物已运至在‘椰树村’外的隐蔽海湾。让他们……伺机劫掠。” 他顿了顿,补充道:“信里必须写明,是你周大福提供此绝密消息,事成之后,要分三成财货作为酬谢。” “这……”周大福面露难色。这计策听起来……未免太过直白简单了些?那些海盗再贪婪,也不是傻子。 “怎么?写不了?还是不想写?”肖尘眼神一冷。 “不不不!小民这就写!这就写!”周大福吓得一哆嗦,连滚爬带地挪到书案边。 “就在这里写。”肖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事成之前,周掌柜还是跟在本侯身边为好。本侯这个人,疑心病……有点重。” 周大福笔尖一颤,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他不敢擦拭,连忙应道:“是……是……” 一直侍立在侧的高文远,此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肖尘道:“侯爷,此计……是否太过简单了些?那些海盗能盘踞多年,未必如此轻易上当。不如我们细细商议,布个更周全的局……” 肖尘摆了摆手。 “计策,不在高深复杂。”他缓缓道,“在于能用,在于对症。诱骗孩童,跟他讲一堆大道理没用,一块糖,足矣。” 他转过身,看着高文远: “这些海盗,盘踞荒岛,与外界信息隔绝,语言又不通,能得到的消息本就有限。他们之所以每每出击都能得手,并非谋划有多精妙,而是因为——”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从来没人,去骗他们。” “更因为,以往卫所官兵养寇自重,龟缩不出,形同虚设,让他们劫掠得太过顺利。顺利久了,贪婪便会膨胀,警惕便会松懈。贪婪而自大,就是败亡的开始。” 周大福很快将信写好,吹干墨迹,双手呈给肖尘过目。肖尘扫了一眼,内容与他要求无异,便点了点头。 “让你那管家,照常送去。就说……是你新得的密报,急着要分一杯羹。” 周大福喏喏应下,唤来心腹管家,仔细交代。那管家看到厅内情景和肖尘等人,却不敢多问,揣好书信匆匆离去。 随后,肖尘带着周大福和高文远等人,堂而皇之地走出周府。对外只宣称,周大福慷慨捐粮,协助军务,侯爷请他到营中商议后续粮草押运细则。 肖尘知道,自己这般大张旗鼓地闯入周府又带人离开,必然瞒不过城中其他势力的耳目。他赌的就是这些人此刻尚在观望、惊疑,还在算计得失。赌他们不会立刻狗急跳墙。 等他把海盗这股最凶残的“外力”敲掉,腾出手来…… 回到军营,肖尘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封营。 辕门轰然闭合,岗哨增加一倍,明暗交替。七百余兵卒被重新编组,十人一队,指定队正,严令互相监督。 军令简单而残酷:此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向外传递消息,违者,格杀勿论。 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些。 夜幕如期降临,海天俱黑,只余星光几点。 子时前后,营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一队队黑影鱼贯而出,除了压抑的呼吸和极轻的脚步声,再无半点声息。 七百余人,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贴着地面,蜿蜒没入更深的黑暗,朝着东南方向的椰树村潜行。 椰树村,顾名思义,村外生着些耐盐碱的椰子树。那里有一处不大的天然暗港,但周边地势开阔平坦,无险可守。肖尘选择这里,正是看中了这“平坦”——适合正面展开,也适合他准备给海盗的“惊喜”。 行军途中,路过一片沿海生长的竹林。肖尘勒马,低声传令:“停。分出两队人,去砍竹子。要连着枝叶,越密越好。” 胡大海一直跟在肖尘身侧,闻言又是疑惑丛生。 他驱马靠近,尽量压低声音:“侯爷,要这竹子做甚?此地临海,土地盐碱,竹子生得细弱,不堪大用。若真要选材,也得进山去寻那粗壮毛竹……” 肖尘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觉得此刻已无需隐瞒。 “胡千户,”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我问你,若两军对阵,对面一人,举着一根带着茂密枝叶的竹子冲过来,你当如何应对?” 胡大海一愣,下意识道:“那有何用?不过是虚张声势。我军卒手持利刃,三五刀便能将其砍断!” 肖尘追问,“在战场上,面对一个躲在竹子后面、随时可能刺出长枪的敌人,你能稳稳当当地砍出三五刀,而不被捅个对穿?” 胡大海被问住了。他并非蠢人,脑海中立刻模拟起场景:一根数米长的竹子,前端枝桠横生,竹叶披拂,像一面移动的、乱七八糟的屏风。后面的人影若隐若现。自己若持长刀上前,视线首先被枝叶干扰,劈砍时,刀锋容易被坚韧的竹枝缠挂,确实难以发力,更别说三五刀内干净利落地砍断主干。而对方,却可以透过枝叶间隙,看清自己的位置,那练了千百遍的“挺枪直刺”…… 第301 章 竹杀 他眉头紧锁,忍不住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一根被砍下的细竹,比划了几下,又绕着一根竹子走了两圈,试图找出破解之法。劈?砍?挑?似乎都别扭。 “这……”他越想越觉得棘手,“若只我一人,或可冒险贴近,以短兵突入。可若是军阵之中,持此竹……” “一人持此竹,竹后藏长枪。”肖尘接口道,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海盗多用长刀,擅劈斩,利于开阔地对决。可面对这枝桠丛生的竹冠,他们的长刀施展不开,视线受阻,步伐受限。而我们——” 他拍了拍胡大海手中的竹竿:“我们的人,只练了一招‘挺枪直刺’。竹枝对我们而言,并非阻碍,反而是最好的遮蔽和引导。我们顺着枝叶缝隙能看到他们,他们却看不清我们。他们要砍断竹子需要时间,而我们刺出一枪,只需一瞬。” 胡大海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竹竿的手微微用力:“如此……简单?” “很多事情,想到了,便是如此简单。”肖尘望向黑暗中的海面方向,语气有些悠远,“想不到,纵是千年战史,也无人会往这上面琢磨。这阵法若是摆开了放在那里,你可想到破解之法?” 胡大海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正面硬冲,几无可能。只能……设法绕后侧击,或用火箭远攻。可若对方阵型严密,转动自如,绕后便需极大空间和时间,途中易遭截击。火箭……海上潮湿,未必有效,且哪有那么多火箭?” “完整的阵法,自然不是几根竹子这般简单,还有盾牌、短兵配合,变化更多。”肖尘收回目光,“日后若有机会,我细细教你。如今时间仓促,强敌在侧,只能以此博一个出其不意,以奇制胜。”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海盗猖獗至今,仗的是悍勇,是快刀,是卫所无能。他们习惯了横冲直撞,劫掠如入无人之境。这一次,就让他们在这最熟悉的平坦海滩上,尝尝这‘简陋’竹阵的滋味。” 胡大海不再多言,将手中竹竿紧紧握住,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 大有可为! 纸张依格和复木不村,两个名字古怪、来自南方岛国的海盗头子,在接到辗转递来的密信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兴奋起来。 信上那“大批官家财宝”、的字眼,在他们简单而贪婪的头脑里,瞬间转化成了堆积如山的金银、光鲜的丝绸、和醇香的美酒。 他们不懂什么“养寇自重”,也不理会背后可能存在的算计,只知道这片海岸向来是他们的猎场,那些只会敲锣打鼓、虚张声势的渔民和废物官兵,从来没能真正阻止过他们。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另一个海盗头子,也会看到这块肥肉。 两人几乎同时开始大张旗鼓地纠集手下。以最快的速度开始了奔袭。贪婪灼烧着他们的心脏,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没有精细的计划,没有周密的侦查,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和对自己武力的绝对自信。 两支人马,各纠集了上百名凶悍的海盗,乘着他们赖以生存的狭长快船,奔向海岸。上岸后,他们凭借着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那股贪婪的冲动,乱哄哄地扑向椰树村。 在他们简陋的世界观里,这片土地,早已是予取予求的仓库。唯一的噪音,不过是仓库看守人虚弱的敲锣示警。 一段不远的路程之后,他们终于摸到了椰树村外围。 在一片长满荒草的矮坡后面,眼尖的海盗发现了目标——一排整整齐齐、轮廓分明的帐篷,静静地矗立在微曦的天光下。 “这就是运财宝的队伍?他们为什么不住在村子里?村子不是更暖和吗?”复木不村趴在潮湿的草丛里,瞪着那些帐篷,觉得有点不对劲。 旁边的纸张依格嗤笑一声,露出满口被棕榈和石灰染黑的牙齿:“蠢货!运的是财宝!亮闪闪的金子,滑溜溜的绸子!怎么能跟那些臭烘烘的渔夫住在一起?不怕被偷光吗?”他觉得自己的逻辑天衣无缝。 复木不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贪婪立刻压过了那丝疑虑。 纸张依格却已经按捺不住。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金山银海上畅饮的画面。低吼一声,他猛地从草丛里跃起,拔出腰间雪亮的长刀,对着身后密密麻麻、蠢蠢欲动的手下,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苏匪的勇士们!看见了吗?财富就在眼前!冲过去!杀光那些守卫!所有的财宝,通通都是我们的!冲啊——!!” 他身先士卒,挥舞长刀,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鬣狗,率先冲向帐篷。 复木不村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纸张依格!你这不讲信用的杂碎!说好一起动手的!” 眼看对方要抢了头功,他哪里还忍得住,也跳将起来,对着自己那帮眼睛发红的手下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追上去!财宝是我们的!不能让那杂种独吞!杀——!” 两股海盗,加起来超过两百人,如同两股浑浊的泥石流,吼叫着,争先恐后地从草坡上倾泻而下,扑向那片安静的营帐。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粗野的吼叫,瞬间撕破了黎明的宁静。 听到叽里呱啦的呼喊。通讯兵发出了示警。 “敌袭——!!” 尖锐的唿哨,猛地从营地中响起!并非惊慌,而是某种信号。 几乎在唿哨响起的同一瞬间,那一排排帐篷的帘门被猛地掀开!早已全身披挂、紧握长枪、等得心焦口燥的士兵们,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怒吼着冲了出来! 最先冲出帐篷的士兵,迅速在帐篷前的空地上集结,却不是挺枪迎敌,而是两人或三人一组,猛地抬起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带着浓密枝叶的长竹! “举竹——!” 胡大海粗豪的嗓音炸响。 数十根长达一两丈、枝叶繁茂的竹子被齐齐举起、前伸!瞬间,在海盗冲锋的正面,竖起了一道郁郁葱葱、枝杈横生、沙沙作响的移动“竹墙”! 第 302章 四足爬地术 冲在最前面的纸张依格,第一个撞上了这道诡异的屏障。 预想中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守卫没有出现,迎接他的,是一大片劈头盖脸扫过来的、带着清晨露水的竹叶和细枝,瞬间糊了他一脸,视线受阻,步伐也为之一乱。 “这是什么东西?!”他叽里呱啦地咒骂着。拿着一大片破竹子就想阻挡苏匪的武士?可笑! 他奋力挥动长刀,锋利的刀刃砍在竹竿上,“咔嚓”一声,削断了几根细枝和一片竹叶。 再一刀,又砍掉一些枝叶。 这竹子比他想象的坚韧,但也仅此而已!他狞笑着,第三次高高举起长刀,准备用尽全力,将这恼人的障碍连同后面那个胆敢反抗的士兵一起劈开! 就在他举刀过顶、胸腹空门大露的刹那—— 那丛茂密的、被他砍得有些凌乱的竹叶枝杈之间,毫无征兆地,猛地刺出两点森寒的银光! 从略微不同的角度,快如毒蛇吐信! 噗!噗!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纸张依格高举长刀的动作僵住了。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突然多出的两个血洞。冰冷的铁器穿透皮甲,刺入体内,剧痛随后才海啸般袭来。他张了张嘴,想发出怒吼,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这……是……什么……”来自异域的语言,发出了最后的疑问。 这位纵横海疆数年、凶名赫赫的海盗头子,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向后重重栽倒,激起一片尘土。 类似的场景,在这道突兀出现的“竹墙”前,接连上演。 苏匪海盗身材普遍矮小,面对这一丈多高、枝叶蓬松的巨大竹冠,许多人感觉像是撞进了一片移动的荆棘灌木丛。 视线被茂密的枝叶严重干扰,看不清竹后的具体情况,只能对着晃动的竹影胡乱劈砍。 而他们赖以成名的精钢长刀,善于劈斩血肉之躯,对付这种又长又软、韧性十足且枝杈横生的障碍物,却有力难施,往往需要好几刀才能清理掉面前的一点枝叶,效率极低。 更可怕的是,每当他们挥刀砍竹、身形因此出现迟滞或空档的瞬间,那看似无害的竹叶深处,便会悄无声息地刺出致命的长枪!防不胜防。 而藏在竹后的枪兵,视线却几乎不受影响。他们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海盗们的身影,看到他们挥刀的动作,预判他们的位置。 一直以来只苦练“挺枪直刺”这一招,此刻化为了最简洁高效的杀戮。不用想别的,只需顺着竹竿指引的方向,用尽全力,刺出去! “刺!”“收!”“再刺!” 平时操练的口令,此刻成了死神的节拍。 海盗们凶悍的冲锋,像是撞上了一堵布满无形尖刺的软墙。 冲得越猛,陷得越深,死得越快。 贪婪驱使他们一窝蜂地涌上来,却在这片诡异的竹林中互相推挤。想后退?后面是同样不知所措的同伙。想绕开?两侧不知何时也出现了类似的竹丛。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砍在竹子上的“咔嚓”声、长枪入肉的“噗噗”声……混杂在一起。血腥气开始弥漫,盖过了青草与海风的味道。 复木不村冲得稍慢,亲眼看到了纸张依格如何莫名其妙地被竹丛“吞没”。他心头剧震,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战斗! “撤退!快撤退!”他声嘶力竭的大喊,想稳住阵脚,组织手下向后脱离这该死的竹林子。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海盗们因首领暴毙、攻击受挫而出现短暂混乱和恐慌的当口—— “前压!挺枪!杀——!” 肖尘冰冷的声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清晰地传遍战场。 竹阵如林,合围之势已成。海盗们惊恐地发现,四周都是晃动的、沙沙作响的竹冠,枝叶纠缠,仿佛陷入了一片无法挣脱的绿色沼泽。 活动空间被急剧压缩,人与人挤撞在一起,连挥刀都变得困难。 不时有海盗被身后同伴推搡着,身不由己地撞进茂密的竹枝当中,手中的长刀空自挥舞,却砍不到实处,反而被四面八方探出的竹枝勾住衣甲,绊住手脚。 而更致命的,是从竹叶缝隙中骤然刺出的枪尖。冰冷,精准,无声无息,如同潜伏在丛林中的毒蛇,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或凄厉的短嚎,带走一条性命。 复木不村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凶悍的纸张依格像条死狗般倒下,看到手下最勇猛的几个头目接连被竹后刺出的长枪捅穿。 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这个以残忍著称的海盗头子。 他猛地矮下身子,仗着身材矮小灵活,用苏匪语尖声呼喝,带着身边最后十几个死忠亲信,像受惊的老鼠般,连滚带爬,拼命向合围圈还没闭合的薄弱处——他们冲出来的方向的缝隙钻去。 他们不顾形象,趴伏在地,手脚并用,只求脱离这片诡异的死亡竹林。 身后同伴的惨叫声、哀求声,此刻都成了催促他们逃命的鞭子。 胡大海正指挥着枪兵稳步推进压缩,眼见一小股海盗竟然以如此狼狈的方式从眼皮底下溜了出去,气得将手中沉重的大砍刀往地上一顿,骂道:“他娘的!这些矮骡子,逃命倒是滑溜!小短腿捣腾得还挺快!” 肖尘一直站在稍后的位置观战,并未亲自出手。 闻言,他斜睨了胡大海一眼,语气平淡:“你扛着那么把门板似的大刀,能追得上谁?你的马呢?” 胡大海老脸一红,尴尬地挠了挠络腮胡子:“末将……末将怕马匹嘶鸣,提前惊动了这帮贼厮,所以……都把马拴在后面林子里了……” 此时,前方战场,士兵们因为要操控那笨重的长竹,行动终究受了些影响,队形转换稍慢,竟真让复木不村一伙真的钻出空隙,连滚爬带地冲出了合围圈,头也不回地朝着海边亡命狂奔。 第 303章 孔雀开屏 肖尘看着那些远去的小黑点,眉头微蹙,对身边的高文远道:“练得还是不够活泛。竹子用完了,碍事了,扔掉便是!难不成还怕人偷了你们的竹子?临机应变,太死板!都扔了竹子,追!” 他虽如此说,但眼中并无太多遗憾。首要目标——重创甚至歼灭,打出胆气,练出血性。——已经达到。跑掉几条小鱼,影响不了大局。 …… 复木不村感觉自己肺都要炸开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拼命奔跑过,身后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把从竹丛中刺出的、染血的枪尖似乎总在眼前晃动。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埋着头,朝着记忆中泊船的海岸线拼命冲刺。 快了!就快了!看到海了!看到那片熟悉的、能带他逃离这个可怕地方的礁石滩了!他的快船就藏在后面! 然而,就在他距离礁石滩不到百步的时候,狂奔的脚步猛地刹住,脸上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为更深的绝望。 海岸边,他心心念念的快船依然在。但船前,却多了一排人影。 不是他的手下,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股势力。 那是……一群人。一群高矮胖瘦不一、服饰各异、手中兵器五花八门的人。他们神态轻松,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戏谑。而他们身下,清一色都是神骏的高头大马。 为首之人,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竟是个女子。 她身着淡紫色劲装,外罩同色绣金边的披风,青丝高绾,仅用一根玉簪固定,容颜如玉,眉目如画,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居高临下的清冷与淡漠。 她就那么随意地坐在马背上,周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仿佛她不是站在荒凉的海滩,而是坐在九重宫阙的宝座之上。 复木不村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不明强敌拦路,后有恐怖的竹阵追兵,已是绝境。绝望和凶性同时被激发,他血灌瞳仁,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嚎叫,也顾不上对方是谁、有多少人,举起手中的长刀,用尽最后的勇气,朝着那看起来最显眼、也最“柔弱”的白马紫衣女子冲了过去!意图拼死一搏,杀开血路! 马上的女子见这矮小丑陋、浑身血污的海盗头目状若疯虎般扑来,细长的柳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 她甚至没有动。 就在复木不村冲近的瞬间—— “放肆!” “狂徒敢尔!” “保护庄主!” 数声冷叱几乎同时响起! 女子身侧,一个虎背熊腰、满脸虬髯的壮汉猛地踏前一步,暴喝声中,右手一扬,一道乌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脱手飞出!那竟是一枚碗口大小、布满尖刺的流星锤,势大力沉,直砸复木不村胸口! 几乎同时,另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手持齐眉棍的青年手腕一抖,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棍竟如毒龙出洞,携着凌厉风声,一记凶狠至极的“横扫千军”,直扫复木不村头颅! 而最快的,却是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他甚至连脚步都未动,只是宽大的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 “嗤嗤嗤!” 三道寒芒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竟是三枚足有婴儿拳头大小、边缘开有血槽的沉重飞镖,后发先至,封死了复木不村左右闪避的空间! 复木不村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迎面飞来一个狰狞的铁刺球,眼角余光瞥见一根放大的棍影,咽喉处似乎有冰冷的锐器掠过……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 “噗!”“咔嚓!”“嗤啦!” 沉闷的撞击声、清脆的骨裂声、利刃入肉的撕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这位纵横海疆多年、凶名赫赫的海盗头子,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身躯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破布袋,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重重摔在沙地上,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胸口凹陷,脖颈扭曲,身上还嵌着三枚深可见骨的飞镖。 他到死也没明白,自己是怎么就瞬间捅了马蜂窝,招来如此华丽而致命的“群殴”。 肖尘带着胡大海等人追至海边时,看到的正是复木不村被瞬间秒杀、尸体如同破麻袋般落地的场景。 饶是他见惯了血腥,此刻也不由得咧了咧嘴,在心里默默给那不知名的矮子海盗头目点了一根蜡。 这倒霉孩子,用生命验证了一条铁律:不要随便攻击一个漂亮女人,尤其当这个女人身边,还围着一圈正绞尽脑汁想在她面前表现的男人的时候。 从竹阵中侥幸逃出的其余海盗,也不过寥寥十余人,此刻早已吓破了胆,见到头领惨死,更是魂飞魄散。 然而,这群新来的“援军”显然没有留活口的意思,十几个人根本不够分。 顿时,刀光剑影、暗器掌风、奇门兵刃……各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华丽招式,如同孔雀开屏般,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十来个可怜的海盗倾泻过去! 那场面,不像是生死搏杀,倒像是江湖卖艺的在炫技。 等肖尘带着人真正赶到近前时,沙滩上除了那几十匹神骏的战马和一群意犹未尽、互相用眼神较劲的江湖客,就只剩下一地形状各异、死法颇具“创意”的海盗尸体。别说喘气儿的,连个全须全尾的都难找。 肖尘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那一直端坐马上、冷若冰霜的紫衣女子,目光触及他的瞬间,冰雪消融,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动人的弧度。 她轻巧地一按马鞍,身形飘然而下。 落地无声,随即足尖一点,一步前冲,二步轻跃,第三步时娇躯在空中优雅地一个旋身,淡紫色的披风扬起美妙的弧线,如同紫蝶翩跹,眨眼间,便已出现在肖尘身侧。 一股清雅的、混合着淡淡药香和女儿家体香的气息袭来。 “逍遥游练的不错!你怎么在这儿?”肖尘脸上也带了点笑意,微微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我们的‘祸国妖后’?” 第304 章侠客山庄的号召力 庄幼鱼很自然地伸出纤手,轻轻挽住了肖尘的胳膊,半边身子看似不经意地倚靠过来,将完美的侧颜贴近肖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撒娇的意味,低语道: “我的侯爷……能不能别提那个绰号了?”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热气拂过肖尘耳廓:“还有……帮我挡一挡,烂桃花有点多,烦死了。” 肖尘不用回头,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群刚刚还杀气腾腾、各显神通的江湖豪客们,此刻心碎了一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庄幼鱼挽住他胳膊的纤纤玉手上,空气中仿佛响起一片细碎而清晰的心裂之声。 他心下恍然,又觉几分好笑。 庄幼鱼的容貌,不说是倾国倾城,也是万里挑一,宫廷蕴养出的独特气韵,和曾经权倾朝野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对这群常年混迹江湖汉子们来说,杀伤力确实非同一般。被人狂热追捧,倒也……情理之中? 肖尘摸了摸鼻子,想了想。让她负责侠客山庄、联络江湖势力,本是自己指定的。出现这种“烦恼”,自己好像……也有那么点责任? 此刻沈明月和沈婉清不在身边,庄幼鱼这般亲昵地倚靠着,鼻尖萦绕着幽香,手臂感受着那温软而充满弹性的触感……啧,别说,还真有那么一点……小刺激。 他定了定神,看向庄幼鱼近在咫尺、明媚动人的脸庞,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来得这么是时候。” 庄幼鱼抬起头,眼中闪着狡黠而得意的光:“收到你的传信,我就立刻动身了。想着你人在沿海,除了收拾这些海盗,还能有什么大事?到了这边,我们就四处查探了一番。正好撞见这几条鬼鬼祟祟的快船靠岸,本想跟上去看看,没想到你先一步,把他们给包了饺子。于是我就夺了他们的船。断他们的后路。”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说:快夸我!我多聪明!多能干! 肖尘仿佛又听到身后传来一轮新的、更响亮的心碎声。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怀春侠客此刻内心的哀嚎与明悟: ‘原来不是庄主不爱笑……而是我们不配啊!’ 肖尘与庄幼鱼短暂耳语后,神色一正,将目光转向随她同来的那百余名江湖豪杰。 这些人响应他的“英雄帖”远道而来,无论是出于侠义心肠,还是慕名好奇,或是别有所图,此刻齐聚海疆,这份尊重,他须得给足。 他上前几步,离开庄幼鱼身侧,面向众人,抱拳环视一周,朗声道: “诸位英雄,远道而来,风尘劳顿,肖某在此,先行谢过!” 他态度郑重,没有半分侯爷的架子,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对面这些人都是久经江湖的,从庄幼鱼的亲昵姿态、以及他身后一排排的士兵。猜出了他的身份。此刻见他率先行礼,纷纷拱手还礼: “侯爷客气了!” “不敢当侯爷谢字!” “除暴安良,份所当为!” 诸葛玲玲适时从人群中闪身而出。她依旧是那副干练飒爽的模样,只是眼角瞥向肖尘时,带着对他这甩手掌柜的微嗔。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为肖尘引见几位在此次前来人众中声望最高、或门派最显赫的代表人物。 “这位是青松观的玉衡道长,一手‘松风剑法’享誉荆楚。”一位面容清癯、背负长剑的中年道人对肖尘稽首。 “幸会。”肖尘还礼。 “这位是淮西三贤庄的廖闲先生,文武双全,尤擅奇门遁甲。”一个穿着文士衫、手持折扇、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拱手。 “久仰。”肖尘点头。 “这位是……” 诸葛玲玲一连介绍了七八位,皆是各地有名号的侠客、门派长老或帮派代表。肖尘一一与之见礼。 至于其余百十号人,自然无法逐个介绍,但能在这短短时间内,凭一纸“英雄帖”和侠客山庄的运作,召集如此多的豪杰汇聚这偏远海疆,已足见“义理堂”的名号与理念,在江湖上开始产生了切实的影响力。这让他心中颇感欣慰。 眼看海盗已被全歼,肖尘便邀请众侠客先行返回军营歇息。商量后续事宜。 胡大海则留下,指挥士兵处理善后——将海盗尸体集中深埋,以防疫病;清点缴获的几艘快船。 那些留守船只、被众侠客顺手擒下的海盗中,竟有不少是沿海本地的叛徒。 这些人投靠外寇,却依然不被信任,只分得些看守船只、搬运杂物等没油水的苦差,反倒因此侥幸保住了性命。 肖尘得知后,吩咐胡大海暂且留其活口。攻打海盗盘踞的海岛老巢正缺熟悉路径、了解内情的向导。 这种连同胞都能出卖、甘心为外寇驱使的软骨头,能有什么气节?几顿鞭子下去,什么都能招认。 回营的路上,庄幼鱼自然而然地与肖尘并肩而行。肖尘看着周围侠客们,许多人的坐骑竟都是毛色相近、神骏异常的红色骏马,心中不由好奇,低声问道: “这些人天南海北而来,怎么坐骑倒像是统一配发的?” 庄幼鱼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叹似嗔,带着点无可奈何:“我的侯爷,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现下江湖上都传遍了,神骏红马,乃义气与身份的象征!不少江湖儿郎都以能拥有一匹如此骏马为荣呢!更有传言说,这红马是来自北疆异种,日行千里,通晓人性……总之,越传越神。” 她语气微顿,幽幽道,“也是,侯爷带着娇妻美妾,游山玩水,逍遥快活,哪里会在意这些江湖上的细枝末节、风言风语?” 肖尘觉得自己被暗戳戳的指责了,但他脸皮厚庄幼鱼这点攻击根本不破防。他面不改色,甚至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 “分工不同,分工不同嘛。你负责辛苦劳动,周旋运营,聚拢人心,把‘侠客山庄’和‘义理堂’的名头打响。我负责……嗯,关键时刻出手,平定大局,顺便游山玩水,体验民生。大家各司其职,无分贵贱,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嘛。” 庄幼鱼被他这番“厚颜无耻”的歪理说得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白了他一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脸皮如此之厚?” 肖尘摸了摸下巴,做沉思状,然后十分诚恳地看着她: “有没有可能,你前半生遇到的那些人,脸皮都比我厚,而你一个也没有发觉?” 庄幼鱼被他这话噎住,仔细一想,宫中朝上那些家伙哪一个不是厚颜无耻吃人不吐骨头。 自己能活下来还真是幸运。 她摇了摇头,不再跟他斗嘴。 第305 章 尚家会谋 尚府,花厅。 时近正午,厅内却门窗紧闭,光线有些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却也压不住若有若无的紧张。 尚家家主尚品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面容清癯,眼神沉静。 下首两排座椅上,坐着七八个人,皆是沿海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富商巨贾。 往日里,这些人在地方上呼风唤雨,此刻却都敛声屏气,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主位。 肖尘这条过江猛龙,雷霆手段连番施展,整合了卫所军队,带走了周大福……这接连的动静,早已不是“过路侯爵”那么简单,而是实实在在地撼动了他们在这片海域经营数代、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与生存方式。 这肆意的杀戮和无凭无据的拘压商人,是他们不能容忍的。 正面硬撼?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齐聚”尚府,美其名曰“共商对策”,实则不过是把难题和压力推给了这位号称“沿海第一世家”的尚家家主,自己则躲在后面观望。 尚品岂能不知这些人的心思?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墙头草,风中絮罢了。 但危机又何尝不是彰显实力、巩固地位的机会?若他尚家能压下这逍遥侯的气焰,今后在这沿海三镇,还有谁敢不服? 他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管家低声问道:“给四老爷的信,发出去了吗?” 管家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回老爷,昨夜便送出去了,算脚程,此刻该已过了江。” 尚品点点头,四弟尚约,在京中吏部任职,虽非尚书侍郎那样的顶级大员,却也是手握实权的清吏司郎中,消息灵通,人脉深厚。 有他斡旋,至少能让朝廷中枢听到不同于逍遥侯“一面之词”的声音。 肆意残杀官吏,不守法度。已经与谋反无异了。 官场之上,有时候,风向比事实更重要。 他收回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故作镇定、实则眼神闪烁的“盟友”,心中冷哼一声,开口时声音却平稳无波:“诸位不必过于忧心。那逍遥侯,不过是一介仗着些许战功,行事鲁莽的武夫侯爵。在我沿海之地如此肆意妄为,杀戮朝廷军官,擅动兵权,甚至干涉地方商事……桩桩件件,哪一件合乎朝廷法度?本官就不信,朝廷真能纵容此等跋扈之行!” 他这话,既是说给众人听,也是给自己打气。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再嚣张的勋贵,也需遵循官场规则,受朝廷制衡。 所谓的爵位。也不过是朝廷的一纸诏书。 肖尘这般“蛮干”,迟早会触怒天颜,引来反噬。 堂下,一个穿着锦缎、脑满肠肥的富商闻言,连忙附和,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尚公所言极是!那肖尘实乃朝廷祸害!”他话锋一转,又带着几分试探和同情,“只是……听闻府上三公子,日前不幸……遭了那逍遥侯毒手?唉,三公子青年才俊,实在令人痛惜!尚公还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啊!” 提到侄儿尚好佳,尚品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年轻气盛,锋芒过露,老夫平日多有告诫。‘过刚易折’,古有明训。他偏不听,有此一劫,亦是……命数。”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待那肖尘失了爵位依仗,我尚家,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沿海三镇!” 最后一句,杀意凛然,让厅中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厮低着头,快步从侧门进来,趋至尚品身边,附耳低声急报了几句。 尚品原本平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起。 小厮报完,垂手退到一旁。 厅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尚品。 尚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军中密报……逍遥侯于椰树村设伏,诱杀海寇,已获全胜。斩首两百余级,俘获贼船四艘。” “什么?!” “两百多人?全灭了?”“这……这才几天功夫?”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 虽然早想到对方不会无所作为。 但得到确切消息,还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心惊肉跳。 他们中不少人私下也与海盗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或是销赃,或是提供些便利,深知那些苏匪海盗的凶悍难缠。 如今竟被肖尘如此干净利落地吃掉一大股? 尚品听着下面的嘈杂,心中更是烦躁。 他早在肖尘军队异动时便收到了眼线密报,对椰树村之事并不意外。 让他恼怒的是结果——那些贪婪短视的岛夷蛮子,居然如此轻易就上了当,被一锅端了!简直废物! “小国蛮夷,目光短浅,如此粗浅的诱敌之计竟也看不破,活该覆灭!”他冷哼一声,强行压下火气,分析道,“不过,他此番有了这‘剿匪’的战功在手,在朝廷那边,便不好说了……这战报需要想办法压一压。” 底下众人闻言,议论声更大了。他们这些人,骨子里对舞刀弄枪的军汉既有些瞧不上,觉得粗鄙,又满怀根深蒂固的畏惧。如今肖尘手握兵权,还打出了威风,这让他们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一种不安的气氛,在檀香与窃窃私语中,悄然蔓延。 尚品看着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知道光靠言语安抚和远景画饼已经不够了。他必须拿出更实际、更有力的手段。 “诸位,”他提高了声音,压下议论,“此举,看似威风,实则已犯大忌!擅动边军,私启战端,此其一;战功虽著,然未经兵部勘核,程序有亏,此其二;更兼其纵兵劫掠商贾,扰乱地方,与民争利……桩桩件件,岂是区区战功能掩?”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我已修书京城,陈明利害。四弟在吏部,亦会联络同僚,共上弹章。此外……如此心性之人,又有哪个君上能容得下?” 他略一沉吟,压低声音:“沿海三镇,盐、铁、粮、船,哪一样离得开我等?他要练兵剿匪,总要吃饭、穿衣、打造兵器吧?若无人配合……”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在座之人都听懂了。经济封锁,物资钳制,这是他们最擅长、也最隐蔽的武器。 “尚公高见!” “正是此理!” “看他能嚣张几时!” 厅内气氛稍缓,众人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尚品微微颔首,眼中寒光闪动。 第306 章 第一届江湖会盟 肖尘自然没写什么战报。带着几百号人伏击消灭两百来个海盗,这点“战绩”拿去说,他不要脸了? 他正在摆宴。 与尚府那等门户紧闭、暗藏机锋的“密议”不同,他在军营校场上摆开了真正的流水席。 大块的煮肉,整坛的烈酒,简易的木桌条凳摆开,篝火熊熊燃烧。 没有丝竹歌舞,只有粗瓷大碗的碰撞声、豪爽的笑骂声和油脂滴落火中的滋滋声。 江湖人讲究的就是这份粗犷、这份热闹、这份不受拘束的快意。 沈明月原本不想掺和这等过于喧闹的场合,她更习惯在幕后运筹或安静观察。 但看到庄幼鱼如穿花蝴蝶般出现时,她立刻改了主意,拉起沈婉清便加入了进来。 若论混迹江湖、长袖善舞,她“清月公子”名头响彻南北的时候,庄幼鱼还在深宫里当她的精致“吉祥物”呢。 庄幼鱼眼尖,一眼瞧见她们二人,立刻像只欢快的鸟儿般扑了过来,亲热地挽住沈婉清的胳膊:“两位姐姐!可算是见着你们了!想死我了!” 沈婉清性子温婉,被她挽着也不挣脱,只微笑着打量她,柔声道:“庄小姐,一些日子不见,清减了些,想是操劳了。” “可不是嘛!”庄幼鱼立刻顺着话头诉苦,“那么大的庄子要管着,每日里人来人往,光是迎来送往、听些琐碎事情,腿都快跑细了!尽是些冤枉路!” 沈明月站在一旁,抱着胳膊,斜睨着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少来这套。论年纪,庄小姐怕是要比我和婉清……还略长一些吧?”她特意在“略长”二字上顿了顿。 庄幼鱼眼神微闪,立刻装傻,笑容甜美得无懈可击:“我与两位姐姐投缘,心里亲近得很,年岁这等小事,何须计较?无关紧要,无关紧要。” 沈明月却不想让她轻易蒙混过去,轻轻哼了一声:“门还没进,自然要论清楚些好。” 庄幼鱼在深宫长大,虽未亲身参与过那些宫斗,但耳濡目染,马会怕这么简单的手段? 她脸上明媚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也带着幽怨:“姐姐……这是刚过了河,就要拆桥了么?” 沈明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既然过了河,桥自然要处理妥当。免得……有人心思活络,还得防着人游过来。” 庄幼鱼忽地扭过头,朝着不远处正与几个女侠说话的红衣身影扬声喊道:“诸葛堂主!明月姐姐说她想你了!有话跟你说呢!” 正被几位热情女侠围着的诸葛玲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朝这边望来,目光精准地锁定沈明月,冷哼一声:“她?那个没心没肺的会想我?” 话虽如此,她却撇下那几个女侠,朝这边走了过来。 沈明月顿时头大,面对庄幼鱼她还能针锋相对,可面对这位性子更烈的“红绫剑”,她还真有点理亏加心虚,只能狠狠瞪了“祸水东引”的庄幼鱼一眼。 庄幼鱼则回以一个极其无辜、甚至带着点“快谢谢我呀。”的纯洁眼神。 肖尘坐在主位附近,正举着海碗,跟三五个豪侠聊得唾沫横飞,假装完全没看见不远处女眷那无声的刀光剑影。 “江湖嘛,讲究的就是快意恩仇!”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路见不平,该拔刀就拔刀!该杀人就杀人!前怕狼后怕虎,心里算计来算计去,那还混什么江湖?回家抱孩子算了!” 这话极对在场大多数江湖人的脾胃,顿时引来一片轰然叫好,碗盏碰撞声更响了。 “说得对!是汉子就该这样!” “干了!敬侯爷!” 坐在肖尘斜对面的玉衡道长,须发灰白,眼神却清亮睿智。他慢慢捋着胡须,温声开口:“侯爷此番大举召集江湖同道,声势不小,想必是为了沿海匪患吧?” 肖尘将海碗往桌上一顿,摇了摇头,脸上那种酒后随意的神色淡去几分,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的侠客们。 “道长”他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区区海寇,不过癞疥之疾,若只为剿灭他们,何须请动天下豪杰?”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肖某一直觉得,朝廷是朝廷,江湖是江湖。好的朝廷,该让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好的江湖,该为天下不平之事发声,锄强扶弱,守护一方安宁。” 他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诸位看看这沿海!一群化外小岛的蛮夷,仗着几把破刀,就敢年复一年,渡海而来,烧杀抢掠,甚至屠村灭寨!朝廷的官兵呢?卫所呢?形同虚设!百年不止啊!”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朝廷在这件事上,无能!”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不少江湖人面色动容,微微颔首。 “朝廷无能,百姓受苦,外寇猖獗。”肖尘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那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欺压我同胞,荼毒我乡土?” 他猛地站起,举起海碗。 “朝廷管不了,管不好,那就该由我们——由天下有血性、有担当的江湖同道出手!江湖事,江湖了!家国事,亦是我辈事!” “说得好!”“侯爷痛快!”“正该如此!” 校场之上,群情激奋,碗盏高举,酒液泼洒。 玉衡道长与身旁的廖闲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了然和赞同。他们来之前,确实担忧这位权势滔天的逍遥侯,是要以朝廷之力插手、甚至收编江湖势力。若真如此,江湖独立超然的地位恐将不保。 但眼下看来,这位侯爷的做派、言论,分明更像一个快意恩仇、胸怀家国的江湖豪雄,而非高高在上、讲究权术制衡的朝廷勋贵。 传闻他发迹前便是游侠,封侯之后也不恋权位,四处逍遥,如今看来,多半不假。 恐怕,那些关于他骨子里仍是江湖人的说法,并非虚言。 如此说来,他所倡建的“侠客山庄”乃至“义理堂”,或许……真的能为日渐沉寂、各有私心的江湖,注入一股新的、向上的力量? 玉衡道长捻须的手缓缓放下,廖闲先生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许多原本心存疑虑、只是碍于“逍遥侯”名头和“侠客山庄”情面而来的江湖客,眼神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篝火噼啪,映照着无数张或激动、或沉思、或热血沸腾的脸。 肖尘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入喉中,眼底却一片清明。 “海外小岛上的蛮夷。就敢跨海而来。是我们的威势不够!江湖可不是讲宽容的地方。他们杀我们的人。我们就沉他们的船。他们屠我们的村。我们就灭他们的国!” 第307 章 周大福之死 混江湖的,十个里有八个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你跟他扯什么“家国大义”、“民族尊严”,他可能听得云里雾里,觉得那是庙堂上大老爷们该操心的。 可你要说——“那帮小矮子跑到咱们的地盘上,抢咱们的女人!杀咱们的人,抢咱们的地,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还敢屠村灭门,这是把咱们的脸按在泥里踩!” 行了,这下全明白了。 出来混,图什么?不就图个快意恩仇,图个面子,图个“老子不能受这窝囊气”吗? 一时之间,校场上群情激愤,呼喝叫骂声响成一片,碗里的酒都晃洒了不少,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能立刻提刀杀将过去 屈辱、来得必须用血来洗刷! 廖闲先生在一片激昂的喧哗中,再次开口,声音温润却清晰:“候爷豪气干云!只是,不知接下来,有何具体方略?这海盗要如何剿,总需个章程。” 肖尘脸上露出笑意,摆了摆手:“廖先生客气。‘逍遥侯’那是皇帝老儿硬塞给我的名头!在座的江湖朋友,看得起我,叫我一声‘肖寨主’便是!不瞒诸位,鄙人在南疆,那可是正儿八经占过山头的,牛头山大寨主!” 这话又引起一阵叫好,距离感顿时拉近不少。 笑过之后,肖尘神色一正,分析道:“海盗之所以能如此猖獗,原因无非两条。其一,岛国小民,穷山恶水,天性贪婪凶残,以劫掠为生。其二,也是更重要的——” 他目光转冷:“便是咱们沿海的这些‘自己人’!世家、富商、乃至部分的军官!他们养寇为患!海盗渡海而来,粮草,兵器损耗,抢来的赃物要变现,哪一样离得开这些内贼的接应、销赃、甚至提供情报庇护?” “所以,”肖尘斩钉截铁,“我的计划很简单。先断了这些内贼的爪子,抽了他们的筋!让他们再没法给海盗递刀子、送粮食!然后,出海!去那些岛上,跟那些矬子们,好好‘讲讲道理’!” 玉衡道长捻须沉吟,问道:“肖寨主欲除内贼,自然是正理。只是……这些世家盘踞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若要动他们,恐怕需有确凿通敌证据,方能服众,也免于日后朝廷追究……” “证据?”肖尘忽然笑了起来,他看着玉衡道长,“道长,我且问你。若你行走江湖,路遇一个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采花淫贼,正要为民除害。结果那贼子反过来质问你:你有何证据?可是亲眼见我作案?你……该如何回答?” 玉衡道长被问得一怔。他行事虽不拘小节,却也讲究分寸。这般假设,细细想来,竟一时语塞。 是啊,难道因为拿不出“现场证据”,就放任那恶贼逍遥?江湖侠客,几时真的完全按官府那套“证据确凿”的规矩行事了? “看吧,”肖尘摊了摊手“很多时候,有些事情,全天下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是谁干的,知道他们该杀。可偏偏,你就是拿不出他们想要的那种‘白纸黑字、人赃并获’的证据来。难道就因为拿不出这证据,我们就得眼睁睁看着,继续纵容他们为恶?” 他拿起酒碗,却没有立刻喝,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官府办案,讲证据,那是他们的规矩,他们的职责。可咱们是什么人?咱们是江湖客,是侠义道!咱们行事,求的不是条条款款,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无愧于心。” “若真有人不知死活,非要跟我掰扯什么证据……”肖尘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空碗时,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带着一种蛮横的坦率,“我就告诉他:杀你,不是因为我手里有你通敌的证据。”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而是因为你丑,因为你碍眼,因为老子——看、你、不、顺、眼!” “哈哈哈哈!”一旁的廖闲先生闻言,抚掌大笑,连连点头,“妙!妙极!‘无愧于心’!此言深得我心!江湖快意,正当如此!何必被那些繁文缛节、魑魅魍魉束缚了手脚!” 这番“江湖逻辑”,让在场大多数豪杰听得大呼过瘾,纷纷叫好。 是啊,跟那些吃里扒外、勾结外寇的杂碎讲什么证据?看不顺眼,干了便是!这才是江湖! 直至黄昏,营门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胡大海带着出征的将士们回来了。虽然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但队伍行进间已然有了章法,眼神也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或胆怯,而是多了几分经过血火淬炼的沉凝和锐气。 见了血,杀了敌,这支原本七拼八凑、人心浮动的队伍,终于有了点真正军队的样子。 胡大海大步走到肖尘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侯爷!椰树村战场已清理完毕,我军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均已妥善安置。斩获贼一百八十九级!俘获完好快船四艘,缴获兵器、皮甲若干!另擒获通敌渔村向导及降寇一十三人,已押回看管!” 校场上又是一阵骚动。尤其是那些江湖豪客,看向胡大海及其身后肃立士兵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这些兵,或许单打独斗不值一提,但结成战阵,不容小觑。 肖尘点了点头:“辛苦了。阵亡将士厚恤,伤者好生医治。俘虏严加看管,尤其是那些向导,我有大用。” 次日,天刚蒙蒙亮,军营里的人尚未完全苏醒,一匹快马便带着令人不安的消息疾驰而入。 周大福死了。 死在靖海府衙的地牢里。 肖尘得到禀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当初将周大福丢进府衙地牢,一来是防止消息走漏,二来也是将其作为一枚暂时无用的棋子搁置。他没指望周大福能活下去,但也绝没想到,这才一天功夫,人就没了。 来得真快。手伸得也真长。 他带着高文远和几名亲卫,骑马入城,直奔府衙。 第 308章 掀桌 知府杨乐多早已在堂前急得团团转,额头上全是冷汗。见到肖尘身影出现在衙门口,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未及开口,先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发颤: “侯爷!下官……下官无能!有负侯爷重托!罪该万死!” 肖尘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人怎么死的?” 杨乐多直起身,脸色灰败,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深深的无力:“下官……下官派了一名捕头,带着三名身手最好的捕快,日夜轮班看守,饮食也是专人查验后送入……可、可今早发现人已经……已经凉了!气息全无!” “仵作验过了?” “验了!仵作说……说体表无外伤,口鼻无异物,亦无中毒迹象,像是……像是突发急症,惊悸而亡。”杨乐多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他自己都不信这套说辞。 “突发急症?惊悸而亡?”肖尘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让他写的那份东西呢?” 杨乐多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不翼而飞……连同他画押的供状,一并……不见了。下官已命人将府衙搜了数遍,毫无踪迹。” 肖尘点了点头,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杨乐多微微发抖的肩膀。 “杨知府,不必过于自责。”肖尘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意料之中的事。所谓的‘没有异常’,恰恰说明,异常无处不在。” 杨乐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后怕。看守的四个捕快,甚至验尸的作作……?这府衙上下,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肖尘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你能在这位置上坐到今天,没被他们生吞活剥了,也确属不易。”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平淡,“近期用饭饮水,还是让尊夫人亲自下厨,小心些,总无大错。” 杨乐多浑身一凛,明白了肖尘话中的深意,连忙躬身:“下官明白!谢侯爷提点!” 肖尘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府衙。 衙门外的石板街被清晨的阳光照得有些晃眼。 肖尘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这座逐渐苏醒的靖海城。 街角有贩夫走卒开始吆喝,远处茶楼升起炊烟,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富有生机。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一个明目张胆的示威。 用一条人命和一份证据,告诉他肖尘:你的手段,我们知道;你的棋子,我们敢动;你要的证据,我们能让它消失。 在这片土地上,得按他们的规则来。 肖尘突然笑了。 示威? 他肖尘是什么人? 他一路走来,何曾跟人玩过这种你来我往、互相试探的游戏? 他要掀桌子,从来都是直接掀! 周大福该死吗?该死。他本也没打算让这胖子活着走出大牢。 但,有人用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灭口,而是把巴掌明晃晃地扇到了他肖尘的脸上。 他找不出具体是哪一个做的。但无所谓。 总归,就是名单上那几家。 上百侠士陆续进城,开始向他的位置汇聚。 尚家庄园,其规模气派,确实让见惯了世面的肖尘也挑了挑眉。亭台楼阁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占地之广,怕是比京中一些亲王府邸还要豪阔。 更扎眼的是,那朱漆大门前,竟赫然立着一座两丈余高、雕龙画凤的双层石牌楼,斗拱飞檐,极尽张扬。 这排场,落在身后那群大多囊中羞涩、靠本事和义气吃饭的江湖豪客眼里,简直就是在赤裸裸地炫耀“老子富得流油,而且这油就是靠压榨你们这些穷哈哈来的”。 肖尘带着这百十号人,不像行军,倒更像是去砸场子。 一路嘻嘻哈哈,呼朋引伴,指指点点,闹哄哄地穿街过巷,引得沿路百姓纷纷侧目,既好奇又畏惧地远远跟着。 等他们赶到尚府门前时,尚家显然已得了消息。 大门洞开,数十名家丁护院持棍棒,在门内甬道排开,虽有些色厉内荏,但阵势摆得十足。 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穿着酱色绸衫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阴鸷,身后跟着几个神情倨傲的青壮年,想来是子侄辈。 看到肖尘带着这么一大帮形貌各异、气势汹汹的“随从”到来。尚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但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大族的“气度”,上前两步,对着肖尘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老朽尚品,见过逍遥侯爷。不知侯爷今日……带着这许多……随从,驾临寒舍,有何贵干?”他刻意在“随从”二字上顿了顿,带着明显的轻蔑。 肖尘看着他,脸上挂着笑容,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 “也没啥大事。就是本侯前日抓了个重要人证,叫周大福的,关在府衙地牢里。结果呢,今早发现,人死了。” 他顿了顿,看着尚品瞬间绷紧的脸,笑容加深:“有消息说,是你们尚家干的。” 尚品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荒谬!无稽之谈!这种毫无根据的污蔑之词,也有人信?!” 肖尘耸耸肩,语气随意: “我信。”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尚品脸上,也抽碎了尚家试图维持的体面。 尚品被噎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中终于露出骇然。 他万万没想到,肖尘竟敢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直白、如此蛮横地撕破脸! 这完全超出了他理解中“官场争斗”或“势力博弈”的范畴! “你……侯爷!你待怎地?!”尚品声音发颤,手指下意识地指向肖尘,色厉内荏。 肖尘却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江湖群雄,扬声笑道: “各位朋友,眼下情况呢,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谁是主谋,谁是从犯。……劳烦各位,辛苦一趟,先把这尚府上下,无论主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绑了。咱们找个清静地方,慢慢‘聊’,细细‘审’。” “你敢?!”尚品嘶声力竭,老脸涨得通红,“你这是目无王法!形同匪类!与贼寇何异?!你们……你们敢动我尚家一根汗毛?!” 第309 章 清扫 他嘴里的王法,在肖尘身后那群桀骜不驯的江湖客听来,简直如同放屁。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跟这种吃里扒外的老狗讲什么王法!” “兄弟们,上啊!” 一道红色身影,猛地从肖尘身后窜出!正是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诸葛玲玲!她总觉得沈明月在防她!嫁了人连朋友都不要了? 尚品甚至没看清来人模样,只觉后颈一麻,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眼前顿时一黑,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肖尘刚抬起手,拳头停在了半空,脸上露出点哭笑不得的表情:“喂!诸葛堂主,你这是……抢我的人啊!” 诸葛玲玲理都没理他,身形毫不停滞,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径直扑向尚品身后那几个早已吓傻了的青年子侄。 肖尘身后的百余名江湖豪客,如同开闸的洪水,呼啸着涌向尚府大门!刀光剑影,拳风腿影,瞬间与那些家丁护院撞在一起! 尚家这些平日里欺压百姓、看家护院的打手,对付普通佃户商贩或许还算凶悍,但在这些江湖好手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一个照面,便有十数人被放倒在地,哭爹喊娘,剩下的更是魂飞魄散,丢下棍棒刀具,抱头鼠窜。 顷刻间,尚府门前一片狼藉,哀嚎遍野。 玉衡道长自持身份,并未直接出手,只是负手站在肖尘身侧,看着这混乱却一面倒的场面,微微蹙眉,问道:“肖寨主,那些家丁仆役、丫鬟婆子……也要一并擒拿?” 肖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躲在廊柱后、花丛边瑟瑟发抖的下人,语气平淡:“先都‘请’回去。让衙门的人挨个验明正身,登记造册。免得有人趁乱换了衣服,跑了。” 玉衡道长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此法虽显粗暴,却也不失稳妥。 群雄搜索尚家庄园的时候,知府杨乐多提着官袍下摆,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地跑了过来。 看到被捆得如同粽子般扔在地上的尚品及其家眷,看到凶神恶煞的江湖客们正驱赶着哭哭啼啼的仆役丫鬟,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肖尘身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声音带着哭腔:“侯爷!使不得啊侯爷!万万使不得!” 肖尘俯视着这位狼狈的知府,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解和审视。 尚家这等盘踞地方、架空官府的毒瘤倒台,最高兴、最该松口气的,不正是他这个有名无实、处处受制的知府吗?怎么反倒跑来阻止? “杨知府,何必惊慌?”肖尘语气平淡。 杨乐多狠狠喘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急声道:“侯爷!尚家……尚家固然有罪该罚,可……可我们手中并无铁证啊!更要命的——尚家并非一家一户,他们掌控着沿海三镇近半的渔业码头、三成的上好水田、两条主要商路、还有矿山!雇佣的渔户、佃农、伙计、矿工,不下万人!树大根深啊!” 他越说越急,脸色苍白:“若骤然将尚家连根拔起,这些产业立时便要停摆,上万人生计无着!消息传开,民心惶恐,流言四起,一旦有人煽动……恐、恐生民变啊侯爷!到那时,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这番话,倒也算得上老成持重,是站在地方官维稳角度最现实的顾虑。世家与地方经济捆绑太深,投鼠忌器。 然而,肖尘看着他,眼神却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甚至带上了点“你怎么这么傻”的意味。 “杨知府,”肖尘用马鞭虚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尚品,又指了指远处尚家那连绵的屋宇,“尚家掌握这些产业,不假。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嘲笑: “那地,是他尚老儿亲自扛着锄头去种的?那矿,是他尚家子侄轮着铁镐下去挖的?那鱼,是他尚家夫人小姐摇着橹出海捕的?” 杨乐多被问得一愣。 “都不是。”肖尘自问自答,“干活的是渔民、是农民、是矿工、是伙计!他们付出力气,换取报酬,养家糊口。有没有尚家有什么区别?!他们凭什么要跟万千百姓的生计绑在一起?田还在那里,矿还在那里!” 他不再看杨乐多,而是提高声音: “传我命令——即刻起,以府衙和‘荡寇军’名义,在靖海城及沿海各镇、村、码头,张贴安民告示!”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 “其一,昭告尚家勾结海盗、谋害证人、鱼肉乡里之罪状,言明只究首恶,不累无辜!” “其二,凡原属尚家名下之田庄佃户,本年田租全免!明年田租减半!由官府重新核发田契,保障耕者有其田!” “其三,凡原属尚家产业之雇工、伙计、船工、矿工,本月俸钱翻倍!由官府监督,按时足额发放,不得克扣!” “其四,所有产业,由官府暂时接管,原有管事、账房若无劣迹,可留用观察,务必保证盐不停产、粮不停运、渔不停捕、商路畅通!”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重新落回目瞪口呆的杨乐多脸上: “杨知府,你告诉我,这么办——那些靠力气吃饭的百姓,谁会去为尚家喊冤?谁又愿意‘民变’?” 杨乐多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百姓求的不过是安居乐业,谁当家主事,对他们而言真有那么重要吗?只要利益给足,保障到位…… “可是……侯爷,”杨乐多还是习惯性地忧虑,“如此一来,其他各家……势必兔死狐悲,人心惶惶,恐怕……” “我动的,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尚家。”肖尘打断他,声音转冷,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尚府那气派的门楼,“成大事者须有大魄力。这尚家只是一个开始。这些世家大族有这么多人护院,却拿区区海盗没有办法?!” 他微微俯身,靠近杨乐多,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 “两军对阵,岂容旁观?沿海抵御外寇百年,这些坐拥巨资、蓄养私兵、掌握要道的世家大族,可曾出过一兵一卒?他们不出力,就是在资敌!就是在背叛这片土地!这沿海让海盗肆虐百年,根子,就烂在这些只顾自家富贵、不顾同胞死活的蛀虫身上!” 杨乐多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决心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侯爷……您这是想……一网打尽?彻、彻底清洗?” 肖尘直起身,拍了拍杨乐多的肩膀,这次力道不轻。 “杨知府,过了这一关,扫清了这些魑魅魍魉,你才是这靖海府真正的父母官,才能挺直腰杆,做点实事。”他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我要带兵出海,去平那百年的海患。后方,绝不能乱!!” 他看着杨乐多惊疑不定、却又隐隐燃起一丝异样火光的眼睛,沉声道: “现在,你明白了?” 杨乐多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恐惧、激动、茫然、还有一丝被强行推上历史潮头的眩晕感交织在一起。良久,他猛地一咬牙,对着肖尘深深一揖,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下官……明白了!” 他挺直腰背,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转身,对着带来的几个衙役捕快,深吸一口气,朗声下令: “照侯爷吩咐,立刻草拟安民告示!召集三班书吏,准备接管、清点尚家产业名册!务必确保各业平稳,民生无虞!” 衙役也有不少傻了的,他们有不少明里暗里投靠世家的。可如今尚家说没就没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遵大老爷令!”一个捕快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迷茫。 第310 章 消失的指挥使 正午时分,胡大海带着整编后的数百兵卒开进了靖海城。这支队伍成分复杂,一半是原尚好佳麾下那五百“精锐”留用。某种意义上,骨子里仍残留着“尚家私兵”的印记。 队伍很快抵达了尚府所在的街区。眼前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曾经气象森严、令人望而生畏的尚府大门,此刻洞开着,门楼上那扎眼的双层牌楼依旧矗立,却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门口站着的不再是趾高气扬的家丁,而是几个挎着刀、眼神锐利的江湖汉子。更里面,人影晃动,呼喝声、翻找声隐约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骚乱的气息。 尚家……没了! 这个认知如同冷水泼头,让队伍中那些原本还左右摇摆的兵卒们心头剧震,随即涌起一阵茫然的空洞感。 他们中的许多人,祖辈或许就是尚家的佃户、雇工,自己则被招募为“族兵”,领着比普通卫所兵稍高的饷银,穿着尚家提供的精良衣甲,骨子里认同的是“吃尚家的饭,替尚家卖命”。 校场之上,尚好佳被肖尘一枪毙命,他们被迫改换门庭,心中尚存摇摆——新主子固然厉害,可老东家尚家树大根深,会不会卷土重来?自己现在该算哪边的人? 现在,答案摆在了面前:老东家,连根都被刨了。 短暂的失神和窃窃私语之后,一种奇异的轻松感,混杂着对新身份的迅速适应,开始弥漫。 尚家倒了,天没塌。他们现在穿着朝廷的号衣,吃着军营的饭,拿着发的饷银,而且这位新侯爷似乎……会带兵,也真敢干。对比以前在尚好佳手下,虽然甲胄光鲜,但饷银常被克扣,还要看世家公子脸色,如今好像……也不错? “喂,看见没?里面搬出来好多箱子,沉甸甸的,肯定是金银!”一个年轻兵卒压低声音,眼睛发亮。 “尚家真倒了……那我攒的那点钱,是不是就能去提亲了?村东头老李家的二丫……”旁边一个黝黑的汉子憨憨地说,脸上泛起憧憬。 “得了吧你!二丫能看上你?她前些日子还冲我笑呢!”另一个立刻反驳。 “你们两个省省吧,”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嗤笑一声,打破两人的幻想,“二丫?早半个月前就跟镇上一个米铺的账房儿子定亲了!聘礼都下了!” “啊?!” “该死的账房儿子!” 米已成炊,让队伍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不少。对于这些底层军汉而言,东家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饭碗稳不稳,日子有没有奔头。现在看来,似乎……更有奔头了! 江湖豪客们打架斗狠、搜查抄没是一把好手,但要维持偌大一个被抄家府邸的秩序,防止有人趁乱偷盗、破坏,就有些力不从心了——他们自己不对那些值钱玩意动心、不顺手“劫富济贫”一下,就已经算很守“江湖规矩”了, 这些军士的到来,正好补上了这个缺口。在胡大海的指挥下,队伍迅速散开,接管了尚府内外各处的警戒、通道封锁和物资搬运的工作。效率立刻提升,混乱的场面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一箱箱的木箱、樟木箱被从内院、库房抬出,堆放在前院空地上。阳光照在那些黄白之物上,反射着诱人却冰冷的光芒。更多的则是地契、房契、账册、借据,堆成了小山。 肖尘站在廊下阴影里,看着眼前繁忙却有序的景象,对快步走来的胡大海招了招手。 “侯爷。”胡大海抱拳。 “这沿海四卫,尚好佳一个,你一个,还有一个一直没露面的千户所,再就是……”肖尘屈指数着,“那个始终装聋作哑的指挥使大人。现在正好腾出手来,该去‘拜会’一下这位了。你引路,带我去见见他。” 胡大海闻言,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抱拳道:“回侯爷,剩下的卫所。那便是由指挥使王大人亲镇的核心——镇海卫。不过……”他顿了顿,“今日一早,侯爷您带人离营后不久,镇海卫那边就派了快马送来书信和……一口箱子。” “哦?信?”肖尘挑眉。 “是那位王指挥使的亲笔,”胡大海表情更怪了,“信上说,他年老昏聩,早已不堪军旅重任,深感有负皇恩。如今听闻侯爷整饬海防,英明神武,自觉无颜再居其位,已……已挂印归田,回老家养病去了。随信送来的,还有他的指挥使官服、印信,以及一份详细的卫所兵员、钱粮、器械清册……” 肖尘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呵,真是个滑头。” 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消息灵通,见风使舵的本事登峰造极。 恐怕从肖尘在卫所杀官夺权、尚好佳身死开始,这位王指挥使就一直在密切关注,衡量利弊。 待到肖尘大胜之后,他就彻底明白——这位逍遥侯根本不是什么按常理出牌的主,掀桌子是常态,讲规矩是例外。 留下硬顶?下场可想而知。与其等到刀架脖子上,不如自己识趣,体面退场。 这态度很明确:我认栽,我滚蛋,只求侯爷高抬贵手,别来找我麻烦。 肖尘也懒得去追这种滑不溜手的老官僚。他瞥了一眼胡大海:“既然官服印信都送来了,那正好。你换上,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靖海卫的指挥使了。” “啊?!”胡大海吓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侯爷,这……这指挥使是正四品武官,末将何德何能……还是侯爷您……” “胡大海!”肖尘打断他,“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让我,逍遥侯!去当一个区区四品卫指挥使?你脑子被海风吹坏了?” 胡大海被噎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蠢话,一张老脸臊得通红,呐呐不敢再言。 第311 章 雷厉风行 “末将……末将失言!侯爷恕罪!”胡大海连忙躬身。 “行了,”肖尘摆摆手,“让你当你就当。好好带兵,以后这沿海防务,就交给你了。至于朝廷那边的手续……”他顿了顿,无所谓地道,“等我写信给兵部打个招呼。他们必须给我个面子。现在,你就是靖海卫指挥使,这里,我说了算。” 胡大海胸膛剧烈起伏,激动、惶恐、责任感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重重的抱拳:“末将……胡大海,领命!!” 尚家只是第一个。肖尘既然动了手,就没打算浅尝辄止。 在初步控制尚府后,他立刻开始分派兵力,配合杨乐多提供的名单和高文远补充的信息,对名单上其他涉嫌通海盗、罪行显著的世家、富商宅邸进行监视、封锁,只待这边理顺,便依次动手清理。 杨乐多也彻底豁出去了,或者说,被肖尘那一套画饼砸晕了头。 他干脆把府衙里一批精干文吏直接调到了尚府“现场办公”。 一份份言辞犀利、却又许诺分明的安民告示被迅速起草、誊抄。 “沿海巨室尚氏,勾结外寇,为祸百年,罪证确凿,今已伏法!” “朝廷法度,只究首恶!凡依附尚家之佃户、雇工、伙计,此前所欠租贷,一概勾销!” “即日起,所有尚家名下田庄,本年田租全免!盐场、矿场、码头、商铺所有在册雇工,工钱翻倍!由靖海府衙先行垫发!” “望尔等安守本业,勿信谣言。朝廷必不使良善百姓,因奸佞之罪而受牵连!” “官府严厉打击海盗及一切通寇行为,望百姓踊跃举报,共保家园。” 衙役捕快们拿着墨迹未干的告示,敲着锣,分赴城中各处热闹街市、城门码头,以及周边受尚家影响最深的村镇,大声宣讲。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开。 起初是惊疑不定。尚家倒了?那个跺跺脚沿海都要晃三晃的尚家?被抄了? 接着是难以置信的狂喜。租子免了?工钱翻倍?欠债勾销?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靖海城的街巷间,码头旁,田埂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聚集,低声议论着,脸上混杂着兴奋、忐忑和期待。 抓贼不扰民。地主被抓了,但地还在,活计还在,而且一下子变得“有利可图”了。 起初是谨慎的观望,窃窃私语。渐渐地,那被压抑了太久、近乎麻木的恐惧与愤懑,在“免租”、“加薪”、“勾债”这几个直白到近乎魔幻的字眼刺激下,开始苏醒、发酵,最终转化为一股原始而汹涌的浪潮。 百姓们自发地动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沉默的背景,不再是逆来顺受的羔羊。当得知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东家”们,因为勾结海盗即将被清算时,一种混合着复仇快感、对切实利益的渴望,以及“法不责众”下被释放的胆气,驱使着他们走出家门,汇聚成一股股浑浊的人流。 他们不持刀兵,只带着锄头、扁担、擀面杖,甚至空着手,沉默而坚决地围堵在一座座高门大院的外面。 眼神不再是畏缩,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甚至有些凶狠的光芒。 他们或许说不出太多大道理,但朴素的是非观告诉他们: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伙们现在倒霉了,活该!更重要的是,官老爷说了,抓了这些人,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于是,每当有衙役带着士兵,敲响某家大户的门环时,围观的百姓中便会爆发出压抑已久的、雷鸣般的欢呼! 那欢呼声里有对“恶有恶报”的畅快,更有对未来好日子的无限憧憬。 “看!我说什么来着?曾老抠那家子,平日里门房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买二两肉都要克扣秤头!他家那大宅子,那几十顷地,是正经人能攒出来的?肯定是通匪了!” “呸!还有脸整天教训我们勤俭持家!勤俭能省出高门大院来?骗鬼呢!” “官差老爷进去抓人了!那……那咱们在曾家铺子里做活的工钱,这个月真能翻倍?” “肯定能啊!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这叫……这叫‘还利于民’!青天大老爷啊!”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充斥着类似的议论。 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节日般的躁动与期待。 随带队而来的各路江湖侠客们,也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 他们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或为名,或为利,或为心中一口不平之气,但何曾受过如此多普通百姓自发的、近乎狂热的拥戴与欢呼? 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眼中满是崇敬;议论声中“为民除害”之类词汇不绝于耳。 这让他们胸膛挺得更直,刀剑擦得更亮,觉得这趟海边来得值!这才是行侠仗义该有的样子,比单纯打打杀杀痛快多了! 甚至为谁第一个踹门产生了争执。你在侠义榜排名第几?没上榜凭什么踹门?还有没有规矩了? 知府杨乐多,则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巨大权力快感和轻微眩晕的忙碌中。 一份份由他亲自审定用印的安民告示流水般发出去,看着那些曾经在他面前颐指气使、甚至懒得拿正眼瞧他的世家家主、豪商巨贾的名字,一个个变成告示上待宰的囚徒,他心底那股憋屈了多年的闷气,终于狠狠吐了出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等这一切尘埃落定,自己真正掌控靖海府,再无掣肘时,那该是何等舒坦! 兴奋之余,现实的麻烦也来了。 “侯爷,”杨乐多捧着一叠新拟好的名单,找到正在尚府里查看海图的肖尘,脸上带着为难,“靖海府地牢……容量有限。如今抓获的人犯及家眷,已远超牢房所能容纳。您看这……” 肖尘从海图上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位知府大人能力实在有限,好在还算听话。“这有什么好请示的?”他语气平淡,“丫鬟、仆役、婆子之类,验明正身,与主家罪行无直接牵连的,问几句话,该放就放了。” 第312 章 天清海阔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之前,让他们互相检举。谁平时是老爷的心腹?谁是管事的爪牙?谁帮着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检举有功的,可以给些赏银。分开问,防止他们乱指。把那些真正的管家、账房、护院头目、经手脏事的亲信,都给我筛出来,好好审。” 杨乐多眼睛一亮:“下官明白!这就去办!”这法子好,既能减轻压力,又能深挖罪行。 “还有,”肖尘叫住他,“主犯里头,挑几个民愤极大、罪行确凿的,拉出去,当众砍了。让老百姓亲眼看看,咱们说的不是空话,真有人头落地。也让剩下那些还心存侥幸的,掂量掂量。” 杨乐多连连点头。 “至于其他从犯,”肖尘想了想,“流放吧。砍太多人头,血流成河,观感不好,也显得咱们残暴。另外,各家不知情的子侄后辈送去挖矿。” “那……流放何处?北疆?”杨乐多小心请示。 肖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看看现在都忙成什么样了?哪来多余的人手押送他们千里迢迢去北疆?费时费力还费粮食!就近,方便处理就行。” “就近?”杨乐多没反应过来,“侯爷的意思是……” “城西不是有个乱葬岗吗?”肖尘语气随意,“就流放到那儿去。” “啊?”杨乐多彻底懵了,“乱……乱葬岗?去那儿能……能干什么?” “被埋啊。”肖尘理所当然地说,“乱葬岗还能干什么?我都说了不能砍太多人,怕老百姓觉得残暴。”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挖坑,埋了,干净利落。记得埋深点。” 杨乐多:“……” 活……活埋?这……这就不残暴了吗?!他喉结滚动,想问又不敢问,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还……还有一事,”杨乐多硬着头皮,问出最后一个让他纠结的问题,“那些……女眷,尤其是各家的夫人、小姐们……该如何处置?是发卖为奴,还是……” 他话没说完,肖尘冰冷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他瞬间闭了嘴。 “收起你那点龌龊心思!”肖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女眷怎么了?女眷就不能劳动改造?女眷就不能挖矿了?凭什么看不起她们?一样论罪行处置!该关的关,该挖矿的挖矿!” 杨乐多脖子一缩,再不敢多言。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往日里绫罗绸缎、涂脂抹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小姐们,在昏暗矿洞里挥汗如雨、蓬头垢面的样子……打了个寒颤,赶紧把画面驱散。 算了,不能多问了。反正……不是自己去挖矿就好。 他躬身告退,匆匆去安排这一系列让他头皮发麻却又不敢不办的指令。同时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在侯爷面前,能少问就少问,能点头就点头。 这位爷的手段……实在太“干脆”了。干脆得让人心肝儿颤。 一箱箱陈年账册、往来密信、暗账被翻检出来,如同撬开了沿海世家数代积累的隐秘。更汹涌的,是如雪片般飞入府衙的检举状子。 有佃户颤抖着手,按上红指印,控诉东家如何巧立名目,将田赋加到让人活不下去的地步,逼得人卖儿鬻女,而他们的粮食,却有一部分悄悄装上了前往某个荒僻渔村的牛车。 有码头苦力,结结巴巴地口述,哪家商行的管事,常在天黑后接待一些口音古怪、矮小精悍的“客人”,搬运些沉重却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上下船,却不准人多问一句。 有被遣散或主动逃离的丫鬟小厮,红着眼圈,低声说出某年某月,老爷秘密接待过谁,谈的是什么“海上生意”,分的是什么“红”。 桩桩件件,或大或小,或直接或间接,相互印证,彼此勾连,将那些被抓起来的世家豪绅、富商巨贾的罪名,捶打得越来越实,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一张由贪婪、背叛、血腥利益编织而成的大网,在日光下渐渐显露出它狰狞的全貌。 天下最易哄骗的是老百姓。最难瞒得住的也是老百姓。 无力反抗不代表一无所知。 当然,泥沙俱下之时,也少不了趁机浑水摸鱼的家伙。 有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就因为垂涎邻居新娶的媳妇貌美,竟也递了状子,告那老实巴交的邻居“常与海岛来客秘会,行迹可疑”。 这漏洞百出的诬告,甚至不用杨乐多亲自过问,下面负责初审的文吏略一盘问,便戳得千疮百孔。 肖尘得知后,只批复:“诬告同罪。” 于是,这位想做“风流鬼”的混混,被发往了矿场——那里据说去了不少貌美的女眷。能让他在挖矿之余饱饱眼福。 雷霆手段,使得这场风暴并未引起大规模的恐慌,反而让底层百姓更加确信:这位侯爷,是动真格的,而且,似乎……讲点道理? 靖海城的老百姓,感觉日子像做梦一样,在一天之内陡然变了个模样。 那些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视他们如草芥的财主老爷们,一夜之间倒了台,银铛入狱,家产抄没。 压在肩头似乎永世也还不完的租子、印子钱,官府一张告示就给勾销了。 在作坊、码头、盐场、田地里辛苦劳作,原本微薄勉强糊口的工钱,竟真的翻了一倍,连平日里在街上横着走、敲诈勒索的地痞流氓,也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街头巷尾开始有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久违的、对未来的一点盼头,像初春的草芽,在干涸的心田里怯生生地探出头。 茶馆酒肆里,开始有人大胆地谈论,虽然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松快。 …… 庄幼鱼没有跟随大队江湖豪客参与“清扫”行动。她有自己的“战场” 为此,她甚至把正在城里享受“万民敬仰”、踹门抄家踹得不亦乐乎的得力干将诸葛玲玲给硬召了回来。 诸葛玲玲一万个不情愿。 在她看来,拎着剑,带着一群好汉,踹开为富不仁者的大门,享受百姓的欢呼,这才是女侠该干的、受万民敬仰的正经事! 掺和到几个女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里,是她诸葛女侠该干的事儿? 第313 章 荡寇 可没办法。一来,庄幼鱼确实是她为数不多、谈得来也真心欣赏的朋友。 二来,她也确实想找个机会,跟那个沈明月好好“说道说道”,澄清一些可能存在的天大误会! 她诸葛玲玲,只是朋友少,性格比较……直接,但绝对、绝对没有对女人产生那种……那种奇怪的喜欢! 可每次她试图解释,沈明月总是摆出一副“嗯,你说的都对”、“我明白,不必多说”的温柔又疏离的模样,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憋火又憋气,还无从发力。 天知道那个看着聪慧绝顶的沈明月,到底被灌输了些什么鬼东西! 让诸葛玲玲去“缠住”沈明月,而自己则对看似最好说话、心肠最软的沈婉清“卖惨”争取同情和理解——这就是庄幼鱼的“战术”。 而这份“战术”的制定者,正是她的专属军师,紫鸢。 紫鸢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的宫廷倾轧里陪她爬出来的军师,可以算得上是算无遗策。 出的主意直接、简单、高效,而且有用。 用紫鸢自己的话说:“再复杂的计策,你也不会用。” 这就叫大道至简! 沈婉清一直表现得温柔似水,不争不抢,像一堵棉花墙,让人无处着力。 庄幼鱼在执行这套“战术”时,面对沈婉清那清澈中带着关切的眼神,心里其实时不时会冒出些许心虚和自责。 利用这样一位真心待她好的姐妹的柔软,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可是,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等到红颜老去,甚至连一句明白的交代、一个确切的心意都得不到吧? 拒绝的话有一句也行啊。她完全可以当做听不见嘛!好歹心里有底。 这场没有硝烟、却关乎后半生归宿的“战争”,她庄幼鱼,也不想输。 肖尘已无暇顾及后院那点微妙的涟漪。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投向南方那片烟波浩渺、暗藏凶险的海域,投向那些星罗棋布、盘踞着毒瘤的荒岛。 他知道,这种近乎刻骨的憎恶与迫不及待,某种程度上已近乎“迁怒”。那些渡海而来的海盗,与记忆深处某个岛国劣迹之间,或许只有三分模糊的形似。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原始的怒意,却不受理智约束,汹涌澎湃。只要想到那片土地上可能存在的、与记忆产生共鸣的贪婪与残忍,他的手指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历史烟尘与个人执念的、近乎生理性的激动。 他想下海,想踏足那片土地,想把那孕育了百年边患的毒巢,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目标明确,行动便雷厉风行。 沿海最大的卫所——镇海卫,果然也烂到了芯子里。名义上满编数千,实际能拉出来的,只剩六百余老弱残兵,靠着一点屯田苟延残喘。胡大海接手后,汰弱留强,勉强凑出三百余尚可一用的兵卒,并入新整编的“荡寇军”。至此,肖尘麾下可战之兵,已膨胀至两千余人。兵源补充如此顺利,除了胡大海的整编,更要归功于高举人高文远的招兵成效。尤其是在椰树村大胜的消息传开后,沿海百姓参军热情空前高涨——世代血仇,眼见有了报仇雪恨的希望,谁不想亲手砍下几颗海盗的头颅? 镇海卫的武备库里,还躺着两艘蒙尘多年的楼船,船体巨大,形制俨然,虽因年久失修显得颇为老旧,桅杆蛀蚀,帆篷破败,但骨架尚存。这对肖尘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 船有了,人就更好办。沿海最不缺的就是与大海搏命讨生活的船工、水手。肖尘将抄没尚家及几家通海盗商的巨额金银,毫不吝惜地砸了下去。一时间,靖海城最大的码头上灯火彻夜通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拽缆绳的号子声日夜不绝。重赏之下,船工们拿出了看家本事,修补船体,更换桅帆,检修舵轮,清理船底附着的藤壶贝类,忙得热火朝天。 尚家倒台,其掌控的一支颇具规模的海运商队自然也被查封。这些商船虽不及楼船威武,但也是能抗风浪、载重百吨以上的大海船,用来运兵载货,绰绰有余。每条船挤一挤,装上千把士兵和相应补给,问题不大。 靖海城的秩序刚刚稍定,肖尘便已等不及那两艘需要大修的楼船了。他一声令下,征调所有可用的海商大船,连同部分修葺一新的中小战船,组成一支混杂却颇具规模的船队。补充足淡水和粮秣,满载两千荡寇军士,以及自愿跟随、摩拳擦掌的近两百江湖豪客,杨帆起锚,直扑情报中锁定的、海盗盘踞最密集的几处北方荒岛! 失去了岸上内应提供的情报,海岛上的海盗此刻如同被戳瞎了眼睛的野兽,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茫然无知。而肖尘手中,却握着十余个争先恐后、急于表现以求活命的“向导”——正是那些被俘的、为海盗提供补给和信息的沿海败类。此刻,为了那渺茫的生还机会,他们恨不得把海盗巢穴的每一处暗礁、每一条水道、每一个藏身的山洞都画得清清楚楚,指得明明白白。 船队破浪前行。 肖尘站在为首的一条大商船的船头,海风扑面,带着咸腥与自由的气息,却也隐藏着未知的杀机。他回头望了一眼靖海城的方向,那里,后院的“火”或许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蔓延。但此刻,他的目光只锁定前方海平面那隐约浮现的、如同巨兽背脊的黑色轮廓。 商船虽非专业战船,但比起海盗那些主要用来抢劫、几乎谈不上抗风浪能力的狭长快艇、舢板,已是巨无霸般的存在。海盗船只轻巧迅捷,利于突袭接舷,但极其脆弱,一场稍大的风浪就能将其撕碎。他们每一次渡海劫掠,都是在与死神赌博。也正是这种朝不保夕、有今天没明天的绝望,催生了他们极致的凶残与贪婪——反正命是捡来的,何不疯狂掠夺,及时行乐? 船上的江湖豪客们,情绪同样高昂。他们中不少人来自内陆,甚至有些是“旱鸭子”,初见茫茫大海时不免心惊。但能参与到“渡海平夷”这等足以载入江湖传奇的大事中,那份荣耀与刺激感,足以压倒一切不适。谁不想亲眼见证,甚至亲手参与,将祸害沿海百年的毒瘤彻底铲除?这比在陆地上踹几个土豪的家门,可要带劲多了! 胡大海指挥着士兵们检查兵器,适应摇晃的甲板。高文远则与几个懂水文、识海图的江湖客研究着俘虏提供的航线。诸葛玲玲终究没完全放下“侠客”的矜持,也登上了船,抱着她的红绫剑,站在船舷边,望着远海,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海上的厮杀,更能让她找回“行侠”的本意。 船帆吃饱了风,鼓胀如云。船头劈开深蓝色的海水,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 肖尘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尽管他更依赖武魂),眼神锐利如鹰。 前方,是血债累累的敌人盘踞的岛屿。 后方,是刚刚经历剧变、等待他凯旋的崭新海岸。 而他,正带着一支混杂着军人、侠客、复仇者的奇特队伍,驶向这场“逍遥”之旅中,最血与火交织的篇章。 第314 章 毁船登陆 沿海荒岛星罗棋布,多数只是光秃秃的礁石,唯有少数几处,植被茂盛,成了海盗盘踞的巢穴。 有了那些降虏向导的指点,船队几乎没走弯路,航行不过几个时辰,目标岛屿的轮廓便清晰起来。 靠近岛岸的浅水区,歪歪斜斜停泊着数十条狭长的快船,如同附在巨兽身上的虱子。 肖尘与众多江湖豪侠同乘一艘商船。 起初,那些不习水性的侠客们难免有些慌乱,紧抓船舷,面色发白。 好在都是身怀内功、体魄强健之辈,适应力远超常人,几个时辰下来,已渐渐稳住心神,开始好奇地打量越来越近的海岛和那些海盗船只。 “诸位,”肖尘站在船首甲板,声音顺着海风传开,清晰入耳,“稍后接战,我军士卒将乘小艇抢滩登陆,直捣贼巢。而那些海盗的船——”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些轻巧的快船,“船小速快,若让他们逃散入海,后患无穷。故需请各位豪杰先行出手,毁其船只,断其退路!” 众侠客闻言,精神大振,纷纷抱拳应诺: “份内之事!” “包在我等身上!” “正该我等出力!” 肖尘不再多言,对身旁令旗手微微颔首。 令旗手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挥动手中红黄两色令旗。 “进攻!” 命令下达,水手们喊着号子奋力划动长桨,船速陡然提升,如同数头被激怒的海兽,劈波斩浪,径直朝着海岛与海盗船只停泊的区域猛扑过去! 距离迅速拉近。已能看清对面船上寥寥几个留守海盗惊惶失措的脸,以及他们慌乱中试图升帆、解缆的动作。 商船没有撞角。否则定令他们尸骨无损。 “不等了!”一个身材雄壮如铁塔、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暴喝一声。他手中早已备好一条带着铁爪的粗麻绳,双臂筋肉贲张,抡圆了猛地向前一掷! “呼——!” 铁爪带着凄厉的风声,划过数十步的距离,“咔嚓”一声,死死扣在最近一条海盗快船的主桅杆中部! 那汉子更不迟疑,脚下在船舷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如同投石机抛出的石弹,借着绳索的牵引和自身的巨力,凌空飞渡! 他人在空中,眼看去势将尽,竟猛地一提气,双脚精准地踩在绷直的麻绳上,再次借力一蹬!身形再次前窜! 如此借力两三次,竟真的让他跨越了船与船之间令人咋舌的距离,如同巨鹰扑食,“轰”一声重重落在那条海盗快船的甲板上,震得整条小船都晃了三晃! 船上的留守海盗刚拔出刀,还没来得及呼喊,便见这凶神恶煞般的巨汉落地后一个迅猛的旋身,手中一直拎着的一个黑乎乎、泥封的坛子,已被他抡起,狠狠砸在近旁的桅杆根部! “砰!” 泥坛粉碎,粘稠刺鼻的黑红色火油猛地泼溅开来,淋了桅杆、甲板一片,也溅了两个海盗满头满脸。 那巨汉动作行云流水,砸坛的同时,另一只手早已甩出——一道乌沉沉的寒光呼啸而出,正是一枚碗口大小的流星锤,不偏不倚,重重砸在沾满火油的桅杆铁箍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四溅! “轰——!” 火星触及火油,瞬间爆燃!炽热的火焰如同怒放的红莲,猛地腾起,顺着泼洒的火油迅速蔓延,顷刻间将桅杆下半部及周围甲板化作一片火海! 两个海盗惨叫着变成火人,滚倒在地。 巨汉看都不看,手腕一抖,流星锤回掠,后面连接的精钢铁链如同活物般舒展开来,随着他横臂一挥,铁链带着沉重的锤头,化作一道死亡的弧光,“呜”地一声扫向另外几个惊骇欲绝的海盗! “噗噗噗!”骨裂筋断之声夹杂着惨叫,血光迸现。 “好!” “漂亮!” 大船上,目睹这一幕的众豪侠齐声喝彩,胸中热血彻底被点燃! “看我的!” “别让老鲁专美于前!” 呼喝声中,一道道钩索、飞爪、甚至特制的带链枪头,从大船上呼啸而出,精准地勾住附近海盗船只的船舷、桅杆、缆桩! 紧接着,人影纷飞! 有轻功卓绝者,如蜻蜓点水,在勾索上几个起落便飘然过船;有力量刚猛者,直接抓着绳索荡秋千般凌空飞渡;更有使暗器的高手,人未至,飞刀、袖箭、铁蒺藜已如雨点般泼洒过去,压制船上的留守海盗。 顷刻间,数十名身手矫捷的侠客已成功登上七八条最近的海盗快船,各展绝艺,刀光剑影,拳风掌力,将那些猝不及防、数量又少的留守海盗杀得人仰马翻。他们的首要目标明确——破坏船只!泼洒火油点火,砍断桅杆帆索,凿穿船底! 海盗们的主力此刻大多在岛上窝棚里休息、赌博,或处理劫掠来的物资。 远远看到有陌生大船逼近,警钟敲得山响,乱哄哄地抓起兵器往海边跑。 可等他们冲到岸边浅滩,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船只燃起熊熊大火,或被江湖客们牢牢占据,正遭到毁灭性破坏。 “船!我们的船!” “拦住他们!抢回来!” 海盗们目眦欲裂,吼叫着,有些甚至不管海水深浅,直接跳进齐腰深的海里,拼命向自己的船只游去,试图登船夺回。 然而,就在这时,几艘大商船已完全展开队形,放下数十条小型桨帆快艇。每艇载十至二十名全副武装的“荡寇军”士兵,在奋力划桨下,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滩头疾冲! 海盗们刚到浅滩及腰的海水中站稳,迎面便撞上了登陆的士兵。 没有想象中的短兵相接、激烈搏杀。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两人或三人一组,奋力抬起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带着浓密枝叶的长竹,猛地向前一推! 霎时间,登陆士兵的前方,竖起了一片移动的、沙沙作响的“竹墙”!茂密的竹叶和横生的枝杈,在海风与士兵的跑动中剧烈摇晃,瞬间遮蔽了海盗们的视线。 第315 章 屋吾一间 冲在最前的海盗,挥舞着长刀,怒吼着砍向这些恼人的竹子。“咔嚓!”砍断几根细枝,视野稍清,刚要寻找竹后敌人的身影—— “噗!”“噗嗤!” 冰冷的枪尖,已从竹叶缝隙间毒蛇般刺出!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惨叫声中,冲在最前的海盗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扑通扑通栽倒在海水里,鲜血迅速染红了一片。 后面的海盗惊骇止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战法。视线受阻,根本看不到后面有多少敌人。 长刀劈砍在又韧又滑、枝杈横生的竹竿上效率极低,而竹后刺出的长枪却防不胜防! “散开!从两边绕!”有头目嘶声喊叫。 然而,登陆的士兵越来越多,竹阵也在军官的呼喝下迅速横向展开,彼此衔接,宛如一道不断向前推进的、布满尖刺的移动篱笆。想从侧翼绕?侧翼同样有竹阵延伸过来。 滩头浅水区,瞬间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戮场。海盗们惯用的悍勇搏杀,在组织严密、武器克制、战术诡异的竹阵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砍在竹子上的钝响、长枪入肉的闷响,混杂着海涛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奏响了一曲残酷的登陆战歌。 屋吾一间,这个名字在他苏匪国那贫瘠而混乱的故土,也代表着一段血腥的传奇。 他凭手中一柄特制的狭长快刀,以狠辣迅疾闻名,刀下亡魂无数,才坐稳了这海外劫掠团伙的头把交椅。 此刻,面对眼前这堵前所未见、沙沙作响、枝叶乱晃的“竹墙”,以及竹墙后神出鬼没的枪尖,屋吾一间胸中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低吼一声,矮壮的身躯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弹射出去! “喝啊——!” 刀光如匹练,瞬间炸裂! 第一刀,斜撩而上,削飞一大片劈面扫来的竹枝竹叶! 第二刀,顺势横斩,将两根并排刺来的枪杆荡开! 第三刀,拧身回旋,刀锋贴着左侧一根长竹的杆身急削,逼退其后隐约的人影!又斩飞一大段枝叶 第四刀,也是气势最盛的一刀!他借着旋身之力,双手握刀,吐气,刀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自右上向左下,狠狠劈在正前方那根最为粗壮、枝叶也最茂密的长竹主干之上! “咔嚓——!!” 坚韧的竹竿应声而断!一截比屋吾一间手中长刀还要长出一尺有余的竹段,带着纷飞的枝叶坠地! 视野陡然一清! 屋吾一间眼中凶光爆射,他已能模糊看到竹后那两个穿着号衣的士兵。 成了!只要再进一步,彻底劈开这碍事的竹子,或者直接撞进去,近身搏杀,这些古怪阵型就算是破了! 他脚下发力,正要揉身再上—— 异变陡生! 就在那被砍断的竹竿断面后方,茂密依旧的竹叶丛中,三点寒芒毫无征兆地骤然刺出!快!准!狠! 屋吾一间心头警铃炸响!他终究是身经百战的刀客,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止住了前冲之势,迈在最前的右脚脚掌狠狠一蹬地面,泥土飞溅!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向后拉扯,猛地向后仰倒! “嗤啦!” 最上方那杆枪尖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冰冷的金属气息让他汗毛倒竖。 屋吾一间单手猛撑地面,腰腹发力,缩成一团。就势向后连续几个翻滚,狼狈但迅捷地脱离了长枪的后续攻击范围。 然而,当他喘息着半跪起身,抬眼望去时,心却沉到了谷底。 刚才被他奋力劈开的缺口,仅仅存在了不到两个呼吸!两侧的长竹已然迅速靠拢、交错,新的枝叶填补了空隙。 那堵该死的、沙沙作响的“竹墙”,竟在他眼前恢复了原状! 仿佛刚才那惊险的搏杀、那凌厉的四刀、那飞溅的竹段,都只是幻觉。 也有其他凶悍的海盗被激起了亡命凶性,不顾竹枝刮破皮肤血肉的疼痛,凭着野兽般的直觉躲开最初的枪刺,嘶吼着硬生生往竹阵里挤!有人甚至真的挤进了半个身子,手中长刀胡乱劈砍,想要打破阵型。 但迎接他们的,是更残酷的打击。 “盾!撞!” 竹阵后方,传来军官短促有力的命令。 那些一直蓄势待发、身材魁梧的盾牌手,闻令而动!他们低吼着,将沉重的包铁木盾护在身前,如同蛮牛般猛地向前冲撞! 视线被竹叶遮挡的海盗,根本看不清盾牌来袭的方位和时机。只听“砰!”“咚!”几声闷响,便被巨力狠狠撞中胸膛、腰腹! 体型和力量的差距在此刻暴露无遗,挤进来的海盗如同被抛出的沙袋,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的海滩或浅水中。 不等他们挣扎起身,如影随形的长枪便已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精准地刺落。 战场局势,彻底一边倒。 屋吾一间双目赤红,连续又组织了两次冲击。一次试图从侧面寻找薄弱点,一次冒险贴近试图用刀绞断枪杆。 但均告失败,反而在第二次冲击时,被一根阴险的、从极低角度刺出的枪尖在肋下添了一道伤口,血流如注。 眼看着手下海盗在竹阵和盾撞枪刺的配合下死伤惨重,仅存的几艘未被点燃的快船也被牢牢占据、破坏,夺回船只的希望彻底破灭。 他猛地一咬牙,用苏匪土语对着混乱溃散的同伙嘶声大吼: “撤退!退回林子里!!” 这是眼下唯一明智的选择。 放弃滩头,退入岛上地形复杂、植被茂密的林地,利用熟悉的环境进行偷袭,才是对付这种正面攻坚阵型的最佳策略。 不少早已被杀得胆寒的海盗闻言,如蒙大赦,扭头便朝着岛屿深处的密林亡命奔逃。 然而,喊出撤退命令的屋吾一间自己,却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第316 章 生死搏杀 只见叶立的身上,涌出一股幽蓝色的火焰,炽烈地燃烧起来,极高的温度,好似都将四周的空间,焚烧扭曲。 “剑有灵性,它不听你的,我有什么办法。”叶秋道,被老者抓着,他不敢轻易动弹。 穆哥哥救了她,不能因为她,破坏了穆哥哥跟苏老师的恋情,她是这么想的。 再说,贾清早知道这个张伯伦不是什么好东西。南京城,什么青楼、赌坊,好多都是他的。 “没有,不过是圣王巅峰而已,你手中居然是雷兽的蛋,这怎么可能,这东西不是早就绝种了吗?”朱玉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玉轩的手,就差直接动手抢了。 “呵呵呵呵,宝丫头这块金锁很好,上面的字也好,比清哥儿的这块玉好多了。也不知道什么人这般促狭,竟在这么好的一块玉上镌了这么一句话,真真让人看了好笑。 紫寒一时沉‘吟’,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间,思绪再度流转而动,眼中莫名而起之时,所望之余却不禁沉思,可是随着沉思,那段殇却再度开口。 英俊的脸型,身上隐约有股玩世不恭的不羁,特别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沧桑与落寞。 “不用再考虑了,不管是对是错,我都要了,哪怕最终证明此葫芦真的是毫无用处,我也不后悔,也不会影响到为您的太祖治疗的。”姜玉轩看透了道乾的想法,直接开口说道。 那一刻无数言语交汇,可是紫寒若无感,那一刻一击斩落,紫寒硬撼而过,一击撼动天刃时那神魂在此时顿时弥漫而起弥漫了天宇。 雪琴必然是紧跟段郎的。王公公也许觉得大家在一起挺好玩,也紧跟着雪琴走。 楚笛立刻用手语讲:已经接近午时,只吃一碗面条是不够的,我另外做了些,你是在这儿吃还是回您自己的院落吃? 风无痕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对着李侨一套套的逢迎,心底暗自好笑。 可钧如此时的心早就不在这里,哪会回答?不得已,绿茵只得再重复了一遍:“奴婢绿茵恭请殿下洗漱!”还刻意加重了语调。 在路修篁的资料中,师盘最后一次出现,是一次很激烈的争斗中。在那次争斗里,师盘受到了重创,从此之后,他再没有出现过,根据路修篁的推测,师盘是真的死了。 进入落石阵,马特才真的大吃了已经,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瞬间变得崎岖泥泞不堪,地上,时不时的喷出火苗,整个大地被烧的通红,不但如此,天上不时的还有巨大石头落下,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那依照段哥哥的法眼看来,咱们这山庄是什么格局的风水呢?”马红梅说完,很热切地看着段郎,一副虚心求学的样子。 如果是在很多年后,卫八肯定不会这么做,或者说不会这么冲动,但当时卫八才有多大?李陵三百里,英雄他第一,然而人的身手和心智有时候是不成比例的。 “她怎么在这?”一个声音在她附近响了起来,是涂明良的声音,他什么时候出现的,楚笛想,真是够狼狈的,她在仇人面前出丑。 诗雨歉意地搀扶开雪海,正见其脚踝处一道浅浅的血线,却是血流不止。 不过为了陪她玩玩,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来了,再说,这样对他来讲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已经想不起来当年杀人时的麻木感了。甚至连想也不敢想,为什么当年自己会连同婴儿一起一剑解决。 “那要是他叶志坚不明白三哥你的意思怎么办?”刘云长听到这里像是懂了似得,只不过却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然而,这一页早已翻过。望着楚涛毫无回应的背影,媚颜尴尬成霜。 这趟黑风山脉之行,郭临赚得盆满钵溢。走进‘洞’府,他的脸是笑着的。说实在,还有比猎杀魄级强者,更来钱的吗? 夏海桐微微启唇,刚想把话说出,却被泪水哽咽了,到最后,她还是那么没出息,还是要在他面前落下眼泪。 苏易容瞥了眼柳贵妃,简单的施了个礼。抬首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到柳贵妃眼中昭然的恨意。苏易容极度的无奈,她是越来越不喜欢眼前的柳贵妃了。真不知她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原来这五旬的男子,正是之前刘泉肆在堂内的角落里觉察到的人物。姜家大长老,姜博严,实力在前不久刚刚突破到炼王高阶。 她走了好一段路才截到一辆计程车,她刚把江南东这个名字说出,计程车司机就露出一丝笑意,但看到她眼圈红红的,脸上有多了几分同情。 这装比的出场方式,除了范仁建还能是谁,只见他已经换了身衣衫,本就肥胖的脸,现在更显得臃肿,两边也不对称,那正是之前被陆平的两大拳给揍的。 第317 章一线之间 “贼子尔敢!”中年文士再不敢迟疑,扣在手中的三枚重镖疾射而出。这飞镖非同寻常,出手时竟带着沉闷的破空呼啸,呈“品”字形封死了屋吾一间前冲和左右闪避的所有路线——逼他停下。 屋吾一间冲势极猛,见状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控制力,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足尖铲入沙中,硬生生刹住,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射向咽喉那枚最快的镖。 但另外两枚已至胸前和膝盖。他吐气开声,手腕翻转,长刀在空中划出 杏儿见此忙拉住了依春:“得了得了,你别叫了,我去通传还不成?”依春这才停下,得意的站在那里等她通传。 反正,他需要的也就是这份千年人参而已,他只需要把千年人参拿回去给自己爷爷,然后就可以领功出去潇洒了。 有了一件攻击型灵宝没什么,但是他有了一件铠甲灵宝,这就足够让所有的时空期的强者‘艳’羡了。毕竟这灵宝铠甲比这灵宝兵器还要稀少。宇宙中还没有听说谁拥有的呢。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静静地倾听着海面上传来一阵如雷鸣般的巨响! 罗翔虎和邓元光也是点点头,同时组织一些星级武者开始遣散围在这里的族人。那些族人虽然很是好奇,但是族长下令了他们也只好离开。 林夏伸手将那个银色的手环从悬浮着的虚空中取了下来,拿在了手上,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一接触到这手环,就感觉自己和这手环之间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似乎这手环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两天的路程一晃就过,路上只是偶尔有些探头探脑的家伙。李栋事先已经交代好了,绝对不允许各部队用枪驱赶。好牌一定要在最后出,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随着林枫的动手,旁边的几个混混见头儿被打了,也都学着林枫的样子抡起酒瓶子往林枫头上招呼。 “林枫,你……”林枫是否和她是亲姐弟,这点李淑珍还不知道吗?当下知道林枫是在胡搅蛮缠,就要说林枫。 “弄些饭菜來。再准备几个房间,有一间要上房。”郭军又吩咐到,他们是带了干粮的,但是住客栈了就不能吃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了。因为走的及带的还是若月山寨昨天剩的满头呢。 天帝只要大手一挥,你的众位的魔兵们,根本没有承受的能力,一下子就可能灰飞烟灭。 这样一个不简单的人物,想要从他身上拔‘毛’,一定非常不易。 但他们却惊奇的发现,九头怪竟然在睡觉。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九头怪的九个脑袋都是趴在月光照耀的位置。 “哈哈哈,好记性。”伸手从自己的西裤兜里掏出一个漂亮的盒子。 “比如说摄心蛊…制蛊之人要时常与曼陀罗花为伍,身上会带着一股令人淡淡的花香。”老者身后一年轻的男子,抢先答道。 蓝衣忽然感觉脸上湿湿的,这是怎么了?难道下雨了吗?这房子漏雨吗?蓝衣迷迷糊糊使劲的想了一下,好像自己在皇宫里。给母后解完毒,就觉得很累,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 随着主持人的话语,有人将舞台正中央的黑布揭开,露出一个暗绿色的壁橱,上面镶嵌满了各色的宝石,在灯光的照射下,刺眼夺目。 甚至,以前定王殿下亲自给定王妃做饭的事情,也成了王府里的禁忌,一般人可是都不敢提起的。 公孙夫人可是跟着公孙老爷跑过外邦的,可是那里的外邦人长的不是这样子的,不过既然穆姑娘这样说,她就这样认为吧。 第318 章 受挫 肖尘一直站在队伍后方,与高文远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战场。一袭青衫在海风中微动,与周遭铁血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高文远穿着不合身的简易皮甲,脸膛因激动而涨红,攥着佩剑柄的手指激动的颤抖。 海盗的冲锋在严整的竹矛方阵和刀牌手攻击下,迅速崩溃。 惨叫、怒吼、长枪入肉的闷声混杂在一起。 一排排衣衫褴褛的海盗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徒劳地倒在沙滩上, 林琳无声流泪,讲述了自己重生的一切,已经与乌金结合,她不想再对他隐瞒。 “你的狗腿确实有些不想要了。”苏顺宇睨了他一眼,声音冷冷的,苏顺林瞬间打了一个寒颤。 莫林兴奋着,用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表达着自己心中最深处的想法,她身上的光散发着属于它的光芒。很耀眼,很美丽。 “我们的人还好好地盯着他们,鲁惠怡母子还没有察觉到被跟踪的事。”楚清黎道。 就在他们出发的时候,另一支真正的空箭射向空中,杀死了他们中的一个。 周佛海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而后沉默的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明媚的阳光,自己这一步迈出去,就真的无法回头了,一时间内心也陷入了挣扎,而房间内的空气也越发得凝固。 门口两只重达三四顿,高两米的昂首远眺的石狮子就能让外人大气不敢喘,带着厚重历史感青檐灰瓦,院内墙角边高达数十米的银杏树枝干铺天盖地蜿蜒舒展至墙外,偶现峥嵘。 听说对捉拿真凶有用,不管是此前一脸痛苦之色的张恒,还是还没有从震惊中完全缓过神来的云玄,即刻开始认真回忆起来。 唉,也不知道安娜她们怎么样了,以后这该死的机械教会,我记住了,等以后有足够的实力,非得给机械教会一个教训不可,华莱士心里暗暗想到。 萧山听完了寒山的话深深地看了一眼寒山,看来此人的心机颇为深沉,如此世故倒是一个资历深厚的老军统了,难怪毛人凤居然安排他去哈尔滨,让他来沈阳找自己,于是萧山看向寒山、寒云道。 想到这儿,龙长江再次心念一动,消失在当场。再次现身,已在森林空间中落定。这一次,他刚落脚便开始审视周围,发现没有那么多双眼睛了,却还有数双眼睛挂在树上。 此刻众人越是悲痛,蒋知州就越会感同身受,才会对春英深恶痛绝。 对于离玉明的抱怨,申都充耳不闻,一个劲儿的看着锅中的羊肉。 保平安在没做官前,那可是状师出身,目前想要靠嘴皮子赢过他的人不超过三个,皇上是靠威慑力,他家母老虎是靠那大腿,现在外加一个靠颜值勉强取胜的嘉禾公主。 要不然以后若是再出现了某一个弟子在门口拦住南宫羽的情况,那就稍微有些尴尬了。 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他就像是架在火炉中,一柄雏刀,在经历炉火的淬炼和铁锤的敲击。 “请你赶紧出去!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了!”林美丽真的对这个男人无语了。 他头发都还没吹干呢,上面挂着水珠,吹风机就在床头柜上放着。 九王府暗卫无数,严姓的暗卫,皆是各队头目。而九王爷这回,留下的,是严六和严八。 若说以前,莫苍穹定是不会知道这血淋淋的事实。可如今莫冬儿回了府,暗卫安冉一直压抑着的念头再也抑制不住,当年的真相,就这样轻轻松松的到了莫苍穹的手上。 第319 章 对不起的唯有鸟兽 他的手仍是扣在她的手腕上的,江光光微微的失神间。他却已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你们如果想听我回答呢,希望能给我一个安静的空间,好不好?”张舒儿对着面前的几十个话题微笑的道。也引来了一众的笑语。 他倒是要看看,宁凡一个乡巴佬,在这金流城之内,有什么资格对他嚣张? 以前要么是晚上不在家,要么是白天不在家。现在是白天晚上都在家了。 “这个时候把滚搬出来最好不过。”张艳和掩嘴笑了笑,俨然在嘲讽苏秦的老作风。 不得不说柯杰西的办事效率还是非常迅速的,外头摄影棚设备人员早已准备就绪。 可是用她的话来说,她有精神病,她能有什么办法!那口气显得十分无奈。 不用了,就在江城大学吧。叶青心想这个王超也够奇葩的,这样的方法都想的出来。 这些在外围不断喊话的强者,都是对阵道有着精研之人,他们的话虽然粗糙,但是对于这些武者而言缺能直达本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凡只觉得一种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同时眼前开始出现亮光。 折彦纳兰和秃发灵,都默默点点头,不过秃发灵还是没有忘记狠狠瞪了段业一眼。 “带我去见你们部落首领!”景川卡着洛队长的脖子又稍稍用力几分,后者白皙的面庞顿时涨的通红。 毕竟,当年白逐云和君海心的事儿,上流社会的圈子里不少人都知道。就算是到了现在,也还有人在谈论,尤其是君海心回国后,这种话资就更被人经常谈了。 这次的“不要”,还混入了明显的颤音,哆嗦得连音节都紊乱了。 虽然不太清楚你要表达的意思,但是顺着你的话头说话总是错不了的。 “韩冰,你说这个江无邪对我们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我总感觉他的眼神有问题。”曳步舞在安排好的军营当中,其他新兵都去训练,他们刚来因此这一天没有跟随。 韩连依同样痴痴的望着他,悸动的心颤栗着,他没事!他没事!她终于能放心了。她对他露出轻柔的笑,那笑如涓涓细流汇集,温暖柔和,瞬间抚平了他多日狂燥不安的心。 景川跟雪乔一块,把凌逸带到恶语森林找个位置安葬了,本来知道了凌逸的身份,是应该交给艾勒家族的,可是这里距离朝歌城太过遥远,等到了时候,估计凌逸的尸体都臭了。 其实他们现在的位置离警署厅也不远了,只需要转三个角就到了。 段业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因为当段业将将把门关上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衍生拉长的哈欠声。 他的艺术是十分高超的,而且他也是身处在二龙旁边的亲信,昨天二龙也把他找得到就拉到自己的身旁了。 既如此,届时待你们处理好两大秘境之事,便可一起顺路去九晟山参加千秋盛会了。岂不是正好? 虽然灵蓉的嘴皮子也十分利索,先前在兖州城中将诸多仙门百家弟子们亦是说到哑口无言,但是她若跟谢予辞相比,却还是差得远了。 长久不了,还影响学习,他决不允许学校有人早恋,谁来都不好使。 她刚刚表完态,忽然若有所思的“咦”了一声,然后啧啧有声转过头来,细细打量了卓清潭片刻。 赵淑莹显然也在这段时间,不断的调查关于神物的一些特征或者线索。 二龙跟元一也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恋蝶则是在回皇宫前,特意去从门外看一下那公示。 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幡子,仿似一个个巴掌,正往江掌柜脸上甩。 凯凯血蹄多少有点受宠若惊,颤抖的手轻轻的压在野猪的头上,就像古代的君王加冕他忠诚的骑士。 只有将那一千万魔帝分身尽量杀死,这样的话,王羽才能有机会毁灭整个血祭之地。 骸骨神将不是傻子,明知道不是对手,自然不可能恋战,而是直接打通一道通道,想要跨距离逃走。 “我要去处理一些事,就不随你们去了,以后有缘会再见的。”说完话,向问天的身子拔地而起,直冲天际,留下娍魔仙傻傻的看着。。 “这是什么玩意!?”王羽一声大吼,如果自己不是圣神级高手,气血强大,已经和刘思佳,瑟曼她们一样,全身僵硬,动都不能动了。 幽冥魔剑和魔环,都属于魔界至尊级魔器,在同一个等级,自然是主杀伐的魔剑略胜主防御的魔环。 “哼!”随着一声轻哼,苏佳亮出现在顾华清面前,顾华清的眼神瞬间变的冰冷,看了一眼苏佳亮后,腾空而起。 江言感受到几十股强横的能量波动,随后站起来看向七彩结界的方向,那里此刻还有几百人正在攻击七彩结界。 又赶了两天的路,那名中年男子都十分的安分,并没有在过来挑衅萧狂。 张伟听到电话里,母亲那期待的嘶哑声音,心中不由一痛,很不是滋味,默默叹息。 第320 章 步入正轨 火势蔓延的速度超出了波力等人的预料。这不是自然的林火,这是人为制造的、燃料充沛的烈焰地狱。 火墙迅速升高、加厚,灼热的气浪逼得海滩上的人群不断后退。 起初,林中还传来惊恐的嚎叫和零星的箭矢破空声。 很快,浓烟成了更致命的武器。咳嗽声,凄厉的、非人的惨叫开始从火光与浓烟深处传来。 十几个忍受不了炙烤和窒息的海盗,面目熏黑,衣衫带火,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疯狂地冲出火海,扑向海滩。 等待他们的是严阵以待的弓箭和长矛。 “放箭!” 箭雨落下,将这些侥幸冲出火场的海盗钉死在沙滩与焦土的交界处。杀戮干脆利落,没有欢呼,只有沉默的执行。 火越烧越旺,半边天空都被映成了暗红色,与海水相映,形成诡异而恐怖的景象。 热浪一波波袭来,即使站在沙滩上,也能感到面皮刺痛,头发卷曲。巨大的轰鸣声、树木倒塌的巨响、岩石被烧裂的爆音,取代了一切人声。 肖尘一直站在原地,望着那冲天的烈焰,青衫被热风吹得紧贴身体,猎猎作响。“上船回航!” 胡大海走到他身边,脸上汗水和烟灰混在一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那恐怖的火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我们,是不是再等等?万一……还有漏网的……” 肖尘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看着火焰。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以这个火势,这个浓烟,能不被当场熏死、烧死,还能活下来的……你觉得,会是人吗?”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胡大海:“没有船,没有食物,岛上除了焦土就是灰烬,就算真有这样的‘人’活下来,又能怎样?走吧!” 命令下达,众人开始有序登船。被解救的妇女被小心翼翼地搀扶上船,安排了最避风、干净的地方。而那几名带路的叛徒,被扔在了仍在燃烧的岛屿沙滩上。 “侯爷!侯爷饶命啊!我们带路了!我们立功了!”凄厉的哭嚎响起。 高文远脚步一顿,看向那几个在沙滩上挣扎磕头的身影,又望向烈焰熊熊、已成绝地的荒岛,脸上掠过一丝不忍。他紧走几步,追上已走向舷梯的肖尘,压低声音:“侯爷……如今船只尽数被我们带走,岛上大火不止,饮水食物皆无,将他们留在此地……恐无生理。好歹也有带路之功” 肖尘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文远,他们带着海盗,劫掠自己的乡亲,凌辱自己的姐妹,将妇孺卖给贼寇时,已经不配活着了。”肖尘的声音不高,“人有慈悲之心,讲信义之道,是不错的美德。但这些,都该与‘人’去讲。”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在沙滩上绝望哀嚎的身影,语气斩钉截铁:“对待畜牲,完全不必。他们活着,就是对更多‘人’的伤害。上船。” 高文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修罗场般的岛屿和沙滩上渺小的黑点,转身,沉默地登上了船舷。 风帆升起,调整方向。几艘大小船只缓缓驶离这片已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海域。 船尾,许多人默默望着那越来越远、如同一个巨大火炬在海面上熊熊燃烧的荒岛,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表情各异,复杂难言。 肖尘独立在船头,海风带着未散尽的灼热和烟味吹拂着他的衣衫。他一直标榜自己知道的多看得透。可是每次亲眼看到。还是有种难以控制的愤怒。 自荒岛烈火归航,整个靖海卫的节奏为之一变。 肖尘定下了方略:一边练,一边打。 练兵场与海盗巢穴,成了这支新军脱胎换骨的两座熔炉。 经历过滩头列阵的胜利与林间追击的挫折,又目睹了那场焚岛烈焰的酷烈,最初懵懂混杂的队伍里,一种基于共同经历和流血牺牲的、粗粝的信任开始萌芽。 新募的渔民与卫所老兵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被同锅吃饭、并肩御敌、一起清理伤口所磨平了些许。 虽然距离真正的默契尚远,互相叫骂着配合、在冲锋时知道余光扫一眼同伴的位置,已是不小的进步。 练兵场上,呼喝声终日不绝。 竹矛阵的进退分合更加熟练,刀牌手的侧翼突袭越发果决,甚至开始演练简单的变阵应对。 胡大海吃一堑长一智,特意寻了处近似海岛地形的杂木林,操练小队斥候侦查与小规模林间接敌,代价是几乎人人身上都多了些磕碰淤青。 真正的淬火,在海上。 胡大海成了最忙碌的人。他率领着初步成型的水军,以那几艘加固了撞角、搭载了新式拍杆的改装商船为核心,辅以快艇哨船,像一把不断打磨的梳子,开始系统地扫荡附近海域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 情报来源多样:被俘海盗的供述、沿海渔民的指认,以及“义理堂”汇总来的各路消息。 战斗规模不大,却极为频繁。 有时是清剿盘踞小岛的海寇据点,有时是伏击往来补给的海盗小船,有时是登陆搜查可疑的湾汊。 每一战都是生死相搏,海盗凶顽,绝境反扑尤为惨烈。 鲜血一次次染红甲板与沙滩,年轻的渔家子弟在惨叫与怒吼中迅速褪去青涩,眼神变得冷硬,动作变得狠辣。 他们开始懂得在摇晃的船上如何战斗,懂得在接舷时如何配合跳跃,懂得受伤时如何简易包扎并继续战斗。 光靠血勇与仇恨,无法长久。只会画饼,只能招来仇恨。 肖尘深谙此理,赏格早已明文颁布,清晰明确,在每次出战前都会被军官高声宣读一遍: “凡持长竹列阵之壮士,每战毕,赏银三十两!” “凡持刀牌、弓弩参与接战者,每战毕,赏银十两!” “阵前斩首一级,验明正身,另赏十两!” “临阵怯懦,退缩不前者——分文没有!首次鞭二十,二次杖四十、罚没此前半数赏银,三次——逐出营伍,永不录用!” 第321 章 十两银子 真金白银的刺激,比任何口号都来得直接。三十两,足以让一个贫苦渔家数年衣食无忧,甚至置办些薄产。 十两斩首赏,更是让最凶悍的海寇头颅成了抢手的军功凭证。 当然,试图冒功或抢夺首级者,一经查出,处罚极重。 一套粗糙但有效的战功记录与监察制度,艰难地运转起来。 每次战后,赏银的发放几乎不隔夜,叮当作响的银子揣进怀里,比任何抚慰都更能平息对伤亡的恐惧,并点燃对下一战的渴望。 这些穷怕了的人。对战功的贪婪甚至超过了对海盗的仇恨。 练兵、打仗、领赏、再练。一个残酷而高效的循环就此形成。队伍的脊梁在一次次实战与铜臭的浇灌下,慢慢挺直、硬化。 侠客们的计算方式则更复杂些,与“义理堂”的点数挂钩,兼顾个人武勇、任务难度、团队协作,最终折算成银钱、特定物资、或更珍贵的物品。 廖闲先生等德高望重的人成了协调这些江湖豪客与军队行动的关键人物。 肖尘的目光并未局限于此。他清楚,目前这支水军的主体仍是改装商船,防御尚可,但远航攻坚能力不足。真正的海上霸主——楼船巨舰正在全力抢修。他只能命人留意招募船匠,静待时机.。 变化同样发生在陆上。高文远的募兵处始终人流不息。 优厚的饷银、明确的赏格、以及“跟着逍遥侯打海寇”的名头,像磁石般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人。 兵源素质参差不齐,高文远不得不亲自坐镇,择优而取,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充实的光彩。 更热闹的是“侠客山庄”及周边的临时营地。仿佛一场无形的武林盛会,“义理堂”的召集令与东海荡寇的消息传开后,三山五岳的江湖人物陆续赶来。 有的为名,有的为利,有的纯粹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逍遥侯,或在这件轰动天下的大事中插一手。 营地周围,各种口音、装扮、兵器的武者出没,比武切磋、争执口角、交换情报、吹嘘过往,喧嚣终日不绝。 这一日,营门外来了三位风尘仆仆却精神健旺的剑客,正是留在苛乐县许久的越山剑派李盖伦、王嘉文、陆魁因,师兄弟三人。 熟人相见,少不得一番叙谈。李盖伦性子最直,见面就抱怨:“肖大侠,您当初在苛乐县跺跺脚就走,可把我们兄弟坑苦了!那些分到田地的百姓,三天两头堵着县衙和我们住的客栈问,侯爷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不管他们了?我们几个粗人,哪会应付这个!” 肖尘打了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苛乐县如今光景如何?百姓可还安稳?” 王嘉文接过话头,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托您的福,好得很!那位东鹏先生,真真有本事。路修得平整,新房一片片盖起来,他主持办的学堂也有了,娃娃们叽叽喳喳的,热闹。先前为了分地、水源有些小纠纷,都被他调和劝解,压了下去。卞三全现在可是正经的县主簿了,手下管着一帮新招的捕快衙役,像模像样。” 陆魁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口道:“我们看县里诸事已上轨道,我们总不能留在那儿当捕快,就琢磨着回三娘子店里看看。结果就看到义理堂广发召集令,说是东海有大动作。我们兄弟一合计,不如来侯爷这边,或许能帮衬些,也长长见识。” 肖尘拍了拍李盖伦坚实的臂膀,笑道:“来了就好。这里正缺可靠的人手。营里简陋,但酒肉管够,先安顿下。” 正说着,沈明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却瞥向营门附近一个徘徊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肖尘。 “看到那个探头探脑、想进又不敢进的家伙没?” 肖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青年牵着匹颇神骏的白马,在营门外逡巡,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背上用粗布裹着长条物件,面容俊朗,却带着点做贼似的犹豫。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没想起来。 “骑白马的。”沈明月提示。 肖尘眨了眨眼。 “手里那把剑,据说挺有名。”沈明月眯起眼睛。 肖尘恍然大悟,失笑道:“原来是他!这家伙,也不知混出点模样没有?” “名头倒是闯出了一些。”沈明月哼了一声,“就是这鬼鬼祟祟的德性,一点没改。” “他躲躲闪闪的干什么?欠了桃花债?”肖尘来了兴趣,摸着下巴。 沈婉清也陪着在一旁,闻言温柔一笑,她如今刚刚习武,自觉也算半个江湖人了,轻声道:“或许是怕见故人?” “躲我们呢!”沈明月白了肖尘一眼,觉得这人有时是真迟钝。 肖尘问“怕我们找他要剑?” 沈婉清疑惑:“那剑不是相公赠他的么?为何要讨还?” “怕我们找他要——钱!十两银子!”沈明月终于点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现在越发觉得,当初相公你看他顺眼,许是两人骨子里真有点像。” 肖尘不服:“那小子长得是不赖,可哪里像我了?” “一样的穷。”沈明月揶揄道,目光在肖尘身上扫了扫,“我敢跟你打赌,他全身上下,绝对掏不出二两现银。” “哎?这话说的,我可不穷。”肖尘挺了挺胸脯。 “噢?”沈明月拖长了声音,伸出白皙的手掌,摊到他面前,“那夫君,掏二两银子出来瞧瞧?就现在,别耍赖。” 肖尘下意识去摸胸口,指尖触到布料,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干咳一声,转向身边温柔娴静的妻子,语气软了下来:“婉清……” 沈婉清以袖掩口,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流出,声音柔得像春水:“相公,作弊可不成呢。” 肖尘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嘟囔道:“谁随身带那么多银子……”目光却再次飘向营门外那牵白马的青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扬声道:“门外牵白马那小子!对,就是你,进来!鬼头鬼脑的,等着我请你吃饭呢?” 那青衫青年浑身一僵,犹豫片刻,恢复了豁达的模样,牵着白马,在周围不少江湖人好奇的目光中,昂首快步走进了营门。 “那十两银子。我过些日子再还你。” 第322 章 细雨剑 段玉衡——现在他更习惯别人叫他段玉衡,而非那个略显稚气的“段小郎”——至今也不太能确切估量自己背上那把剑的价值。他只知道,很贵,非常贵,绝不止肖尘随口说的“十两”。 这剑太漂亮了。剑身出鞘时,不像金属,倒像一泓被拘束成形的秋水,光可鉴人,清晰的能映出他逐渐褪去稚气的眉眼和天空流云的痕迹。 挥舞时,剑脊会流淌过一抹极淡的、清冽的寒光,如雨丝掠过天际。 他这些日子也算见识过一些兵刃铺子和江湖客的随身家伙,再没见过第二把有这般品相。光这份卖相,就绝非凡品。 他在江湖上得了个“细雨剑”的名号。 这既形容他出剑时剑光绵密如春雨扑面,也暗指其剑路——快,且专注。 这并非什么家传绝学,纯粹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保命法门。 他剔除了早年学的那套剑法里大部分格挡、架拦、劈砍的招式,只留最直接的刺击。 原因简单得有些心酸:他穷,怕剑断。 段玉衡在这上面吃过大亏。从那以后,他落下了“病根”——坚决避免兵刃硬碰硬。 时间长了,“细雨剑”的名头就这么传开了。 至于这把剑是否真的削铁如泥?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试过,也不敢试——万一断了呢?断了他心疼,更觉得对不起那份赠剑的情义。 他是被一个走镖半生的老镖师捡回来养大的。 童年和少年时光,充斥着收镖后,那些浑身酒气、嗓门洪亮的镖师大叔们,在油灯下唾沫横飞讲述的江湖传奇。 那些故事里,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侠,有一诺千金生死相托的义气,有月下比剑高山流水的风雅,也有深谷得宝绝境逢生的奇遇。 这些构成了他对“江湖”全部的浪漫想象,几乎渗进了骨子里。 那些光影交织的故事,滋养出一个与生俱来、对“江湖”二字充满浪漫想象的少年魂。 所以,当老镖师故去,镖头问他是否愿意留下做个趟子手时,他拒绝了。 他骑上养父留给他的那匹神骏白马,背上简单的行囊,怀揣着对故事里那个“江湖”的无限向往,一头扎进了真实的、灰扑扑的、甚至有些狰狞的世间。 现实很快给了他几记闷棍。 他发现,自己从小苦练的、被镖师们夸赞“根基扎实”的剑法,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显得笨拙而低效;他发现“行侠仗义”往往意味着要面对地头蛇的报复、官府的漠视甚至刁难、以及被救助者可能的畏惧与疏远;他发现银子总是不够用,饿肚子是常事,白马得吃上好草料,他自己却常常只能啃冷硬的干粮;他还发现,江湖不止有侠客,更有骗子、恶霸、贪婪的商贾,以及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利益算计。 最狼狈的一次,被一群如狼似虎的捕快追得像只丧家之犬。也是在那时他得到了这把剑。 段玉衡明白了他所走的江湖不全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小听到的那些故事,或许并不全是假的。一首放荡不羁的长歌,相视而笑的坦然。那种超越利害的随手赠与,那种属于古老江湖的、快意恩仇的影子,真的存在。这把剑,就是一个证明。 --- 肖尘上下打量着眼前笑容灿烂、眼神清亮的青年,心里有一种“我果然没看错这江湖”的纯粹快乐。 有些人,仿佛天生就该吃江湖这碗饭。 这才多久?就从那个被几个捕快撵得鸡飞狗跳的小家伙,变成了能在沈明月那庞大细密的情报网里留下名号、被评价为“闯出一些名头”的人。 清月楼的情报,可不会浪费在真正的无名小卒身上。 “吃饭了吗?”肖尘开口,语气平常得像问候老朋友,“你这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段玉衡听到这熟悉的、不带什么架子的问候,笑容更明朗了些,那点因为面对“逍遥侯”而产生的些微拘束也烟消云散。 “从侠客山庄那边过来,”他语速轻快,“前阵子接了个义理堂发布的剿匪任务,在赣北那边。费了好大劲摸上山,眼看要端掉寨子,没想到那土匪头子滑溜得很,见势不妙,舍了手下自己从后山密道溜了!我气不过,一路追了他大半个月,从山里追到水边,到底还是让他弄了条小船跑没影了。” 他撇了撇嘴,显得有些耿耿于怀,但随即又释然:“等我赶回交任务的地方,才发现人都快走空了。一打听,好家伙,都说东海这边有大热闹,逍遥侯摆开阵势要荡平海寇,各路英雄好汉都往这边赶。我一想,剿匪不成,来这边打海盗也是一样行侠仗义,说不定还能……咳,见识见识大场面,就骑着马赶过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点对“大场面”的向往,眼神清亮,谈及自己追匪失败的糗事也并不十分懊恼,反而有种“江湖路长,下次再来”的洒脱。 不谈钱,段玉衡就恢复了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带着点天真热情的潇洒劲儿。 他知道眼前的人是名震天下的逍遥侯,是随手赠他宝剑的恩人,也是他潜意识里向往的那种江湖传奇的化身。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需要多么诚惶诚恐,反而能很自然地拿出一种平等相交的态度——仿佛他们本就是同一种人,只是走在不同的江湖路上。 肖尘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那是未经太多世俗彻底打磨、依然相信着某些东西的光芒。 他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营地里熙攘的人群:“来了就好。这里别的没有,海盗管够。想试试你的剑,有的是机会。先去找录事的登个记,安排个住处。” “有饭吗?”段玉衡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盘缠用得差不多了,快到这边时,只能省着点,啃了几天干饼。” 肖尘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和沈婉清说着话、但显然竖着耳朵在听的沈明月。 沈明月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回过头,冲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促狭表情。 “干饼有什么嚼头。”肖尘转回头,对段玉衡道,“正好,营里今晚加餐,有刚送来的鲜鱼,还有酒。百姓送来的土酿,滋味不错。既然来了。吃饭,喝酒,然后……”他顿了顿,“看看这片大海。海上的‘匪’,可比山里的跑得远,也凶得多。” 第323 章 刺客登门 “舒服!舒服!”马东笑的合不拢嘴了,还是大老婆好,专门学按摩给自己。 像李家沟这种穷乡僻野,村里面的祠堂,在村民心中有着至关重要的地位,婚嫁丧葬都离不开,每逢村里的大事,村长也经常会在祠堂里召集大伙。 “我看这个sb一直在你们旁边喋喋不休的,还想拦着你们不让你们走,我就骂他两句被,他要是在敢在一旁磨磨唧唧的,我还揍他呢。”林轩一脸无所谓的说道。 但让他没想到的,在座的所有股东,全部支持吴乐明和严凯,他手里持有股份,没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所以吴乐明和严凯的提议,算是通过董事会了。 他居然说滚一边去,而且还是对着云顶天宫执法队的超级强者,韩虎大人说的? 这一晚上,宋季已经连续跟换了好几个舞伴,而现在,他又有了新的目标。 每张面具都各有特点,乌鸦的脸上就是黑色的面具,画着一只乌鸦,孔雀的脸上则是画着一只孔雀。 他们可是万兽联盟的人!他们的家族,多么的强大,谁敢杀他们的人呀? 喝了酒的马云志更爱装逼了,甚至还吹了不少牛逼,他知道自己儿子中奖的了几亿的彩票,便跟自己的朋友吹嘘。 偶尔能够听到周围的人一两声议论声,都是在夸这位宋大夫神医圣手的,每一句话都落在苏若冰的心里。 听到夏木说还有机会,千叶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焦急的盯着夏目。 荣少琛马上明白了他说的妈咪是谁,沉了沉眼眸,见他冲病房呶了呶嘴,知道他还有话说,便跟着他进了病房。 叶安笑了笑,也不再强求,当下按照自己查找的资料开始一台台报了出来。 大佬成功了,也在杨帆的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表面上顺从,无时无刻却不在寻找着能彻底逃离组织的机会。 不过对于约翰来说,能记住比分就不错了,谁能记得二三十年前一场世界杯比赛中开了多少角球,得了多少黄牌,多少红牌? 精悍青年愕然,看着踏入了战场的詹浮平,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一尾的查克拉性质确实很适合他,以他的风土性质变化上开发能力,研究沙遁甚至可能并不需要花费什么样的精力。 毕竟,他们不是兰凌国民,对凌洲的身份,仅是羡慕,但也没有其他感觉。 以他们的心思,自然能够猜出凌洲要把他们留下来的目的是什么了。 慕离的交际圈子就是林青的交际圈子,他们将近十年的夫妻彼此的生活已经深深地交融。 也静静地抬首望着墙上的画儿,眼中带着幸福的笑意,为雪莲儿解释道。 己的怀中,低头就向她的双唇吻过去,雪莲儿的头用力地偏向一边,夜殇的双唇紧紧的熨上了她白皙的脖颈。 话音未落,柳生原田的眼中闪过一抹凶色。只见他右手猛的一荡,如同野兽般的五指直接扣入对方的后脑勺,直接没入其中。同时,他更是大嘴咬上,疯狂的汲取鲜血。不过转瞬间,这头血咒僵尸便是被彻底吸成了一具干尸。 殷亦航想着恩泽的性子,忽然觉得似乎和自己不太像呢,也许是随他的妈妈吧,恩泽知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呢? 安瑞虽没见过啥世面,但是人不傻,就如方才的,他就没有动手,只是防卫。好在运气好,何母没有咬到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哈!让你再睡懒觉,这回起来了吧!”风灵儿望着此时正火急火燎地穿衣裳的雪莲儿道。 “那好吧!凌大哥现在就要走吗?”雪莲儿一见凌然那么坚持,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人家的好意了。 “你是说那个疯丫头?”李子轩不易觉察地勾起了嘴角,真是物以类聚,想想雪妃当初在荷花江上采莲花的那一幕,也不比那个野丫头疯的少半分吧!“好!你的条件我答应!”李子轩收起笑容向门外踱去。 大铸剑没有丝毫架子,直接对梦星辰约战,因为整个铸剑坊就他的铸剑术最高,乃是七品铸剑师,虽然还有个六品铸剑师,但为了稳妥,还是他出马比较合适。 听着话筒传来的铃声,安苡宁似乎觉得安心了一些,只是,没等她接通荣峥的电话,她拿着手机,瞬间呆住了。 夜半时分,熟睡正酣的凌阳突然感觉到呼吸困难,被憋醒了过来。 两人姜府二门里下了车,姜艳纷斜了眼踌躇满志何德庆低声道:“你等我信儿。”何德庆忙应了,各人一往前一往后,各自进去。 律昊天无语,没有回答孟宇那个死八卦。倒是此时,华谦也看着律昊天。终于,忍不住了。 要说这里唯一的古董,就是这栋别墅本身,这是一栋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建筑,多少也算一件古董。 李丹若跟着叹了口气,外公当年是天下闻名大儒,两个舅舅也以学问著称,可惜,都是中看不中用,这采菊东篱、悠然南山背后,是要有厚厚银子撑着。 姚海涛见识过罗图的厉害,心知龙虎彪三兄弟能跟罗图一起,一直守护在凌阳身边,一定也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连连称谢。 武当派张三丰为开派祖师,拜的是真武大帝,门下弟子,擅长剑术和炼丹术,在道门中跟青城派,峨眉派等都是齐名的门派,甚至可以说,武当派仅次于三大领袖门派,屈居第四也不过。 第324 章 殉道者 他说的很平静,与他那无奈苦笑的表情、彬彬有礼的态度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荒诞却又透着悲凉的张力。 肖尘明白了。 这大概又是东南沿海那些被触动了利益、或心怀怨恨的家族搞出来的事。 明的奈何不了他,便用这种“江湖规矩”、“私人恩怨”的手段。 眼前这位剑利保,显然并非心甘情愿,只是被“恩义”二字架了上来,进退维谷。 “剑大侠,”肖尘向前走了半步,语气平和,“在下做串,至少无愧于心。而大侠也是光明磊落之人。此事可否做罢?” 剑利保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那抹苦笑更深:“在下并非不明是非之人,侯爷所作所为,兼爱百姓,剑某也由衷钦佩。然而……”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肖尘对视,“有恩不报,与禽兽何异?恩义与大义相冲,实乃人生至痛。在下……终究只是个江湖人,逃不过这‘私情’。” 肖尘沉默了。 他理解这种逻辑,尽管并不认同。 在江湖里,某些人心中,“信义”、“承诺”、“恩情”这些字眼的分量,有时真的可以超越对错,甚至超越生死。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准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 他点了点头,不再试图说服,转而问道:“既然如此,剑大侠为何不选择埋伏于僻静处,或趁肖某不备时出手?至少,尚有成功之望。何必如此光明正大登门告知?” 剑利保闻言,再次抱拳,这一次,他腰弯得更深了些:“剑某虽为报恩而来,却非不明事理、不辨忠奸之徒。侯爷荡平海寇、解救黎民、整顿吏治,所行之事,桩桩件件,剑某在南方便有耳闻,心实向往之。若为报私恩而伤国士,暗箭伤人,纵使得手,剑某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再见南方父老?更愧对恩师当年的教诲。” 他直起身,脸上那份无奈与苦涩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坦然,甚至嘴角还扯出了一丝洒脱的笑意:“说来惭愧,剑某这人,或许有些贪心。既想全了报恩之义,不负当年恩情;又不想因一己之私,坏了家国大义,玷污手中之剑。两难之下,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条路——把命留在这里。向恩人之后,也算有了交代,也能算成全了自己这点可笑的‘信义’。” 他说“成全自己”时,眼神清亮,没有悲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肖尘看着他,良久,轻轻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惋惜,有理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这又是何必?”他低声道。 剑利保只是微笑,那笑容干净而坦然。 肖尘摇了摇头,忽然转身,对庄幼鱼道:“能帮我找一壶好酒吗?” 然后,他看向剑利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剑大侠远来是客,若不嫌弃,陪肖某喝一杯如何?” 剑利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感慨,他郑重地再次拱手:“侯爷盛情,剑某却之不恭。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只能一杯。若是平时,能得与侯爷这般人物对坐共饮,便是畅谈一天一夜,醉倒当场,亦是生平快事。但此刻……剑某身负‘使命’,酒若多了,心不定。一杯,正好。” 营地中央临时清出的一片空地上。 肖尘站在其中,手中提着一柄剑。那剑看起来极为寻常,铁匠铺里三两银子就能打出来的制式,无穗无饰。 但当他五指轻轻拢住剑柄时,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静”便弥漫开来。 剑无名。 它此刻承载的,是“剑神”谢晓峰的武魄。 一位剑道巅峰的存在,其兵刃本身已无需任何名号来增添光华。 这种“无名”,恰恰比任何传说中神兵利器,都更具千钧重量和直指本心的压迫感。 那柄平凡的剑,在肖尘手中,仿佛成了某种“剑”这一概念本身的显化。 对面,剑利保已脱下有些碍事的外袍,仅着贴身劲装,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右手稳稳握住他那柄同样看似朴素的长剑剑柄,左手轻抚剑鞘,如同告别老友。 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所有无奈、苦涩、挣扎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对接下来这场对决——或者说,对自身终局的——全神贯注的虔诚。 营地里,无论是正在休整的士兵,还是往来走动的江湖豪客,都被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所吸引,远远近近地围了过来,却又自发地保持了一个足够宽敞的圈子,屏息凝神。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寻常比武切磋。 肖尘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赴死的磊落男人,缓缓开口:“世间事,总有许多无奈局,身不由己处。既然是兄台自己的选择,肖某……无法再劝。” 他顿了顿,将手中那柄“无名”长剑平平抬起,剑尖并未指向剑利保,只是悬于身前,仿佛在凝视着剑身倒映的微光。 “临别在即,没什么可赠予兄台的。”肖尘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开,再次看向剑利保,眼神复杂,“我想,你大概会喜欢这个。” “曾有一位绝顶于世的剑客,其剑法精妙卓绝,尤以十三式变化无穷的剑招闻名天下,堪称剑道丰碑。”肖尘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与述说往事的平缓,“而我要出的,并非那十三剑中的任何一招,而是……存在于传说与禁忌中的第十四剑。” “这一剑,据说已触摸到剑道本身的某种巅峰界限。”肖尘继续道,语气里并无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因为创出这一剑后,那位剑客便意识到,剑道至此,他己控制不住,但再往前多走半步,便是沉沦魔道。不该出现于世。他最终……让最信任的朋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看向剑利保:“这一剑,便是人间绝顶。” 第325 章 那一剑的风华 剑利保听着,眼中骤然爆发出无比炽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武者面对至高技艺时最纯粹的向往与激动,甚至暂时压过了赴死的决然。 他缓缓拔出了怀中紧抱的长剑,剑身清亮如一泓秋水,显然也是百炼精钢,绝非凡品。 他横剑当胸,剑脊映照着他此刻肃穆而兴奋的脸。 “如此说来,”剑利保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更加坚定,“剑某更该亲眼看一看,亲身领教一番!究竟是何等剑法,能承载如此……近乎悲壮的绝世美誉!请侯爷,赐剑!” 最后三字,他几乎是喝出来的,气贯丹田,在这寂静的空地上回荡。 肖尘不再多言。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随即,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散漫的眼睛,缓缓闭合。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下一瞬,他双眼猛地睁开!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凌厉的剑气纵横。 在围观的所有人——无论是武功高强的江湖名宿,还是懵懂的普通士兵——的感知中,肖尘只是极其简单地、甚至有些模糊地“挥了一剑”。 但没有人能确切描述出他是如何起手,剑势走向如何,剑尖最终指向何方。 更诡异的是,明明他的剑距离剑利保尚有数尺之遥,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清晰无比、毛骨悚然的错觉:那一剑,冰冷、精确、无可违逆地,刺向的不是场中的剑利保,而是—— 自己! 是直面其锋的自己的咽喉!是自己的心口!是自己所有防御与闪避念头升起之前,那最原始的恐惧核心! 无法防御,因为剑意已穿透了所有招式的藩篱;不可躲闪,因为那剑仿佛锁定了存在本身。 那不是速度的快慢问题,而是一种超越了时空感知的“必然”。 “第十四剑”……原来并非一招具体的剑法,而是一种“剑理”的终极呈现,是“剑”作为杀戮与终结之概念的,一次纯粹显化。 嗤—— 一声极轻微,轻微到几乎被错觉淹没的、如同细针刺破薄绢的声音。 风,似乎这时候才重新开始流动。 肖尘已经收剑。那柄平凡的长剑不知何时已静静垂在他身侧,剑尖点地,仿佛从未动过。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者的睥睨,也没有杀人者的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对面,剑利保依然保持着横剑当胸的姿势,站得笔直。 他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惊愕,反而凝固着一种极度震撼与满足交织的复杂笑容,那笑容是如此明亮,如此畅快,仿佛窥见了毕生所求的至高风景,死而无憾。 他手中的那柄百炼宝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铛啷”一声,坠落在地。 剑利保眼中的神采,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熄灭,最终归于一片永恒的虚无。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留存了下来,成为一尊凝固的雕塑。 直到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才缓缓向后仰倒,砰然落在被海风磨砺得粗粝的沙土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营地。所有人都仿佛被那一剑的余韵扼住了喉咙,脸色苍白,后背被冷汗浸透。 几个功力较浅的年轻侠客甚至双腿发软,几欲坐倒。 肖尘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他的目光扫过一旁几名兀自沉浸在震撼中、脸色发白的士兵: “好好收敛剑大侠的尸身。然后……”他顿了顿,“埋去乱葬岗吧。” “什么?!”终于有人从震骇中惊醒,失声低呼。 玉衡道长脸色也是煞白,他用力闭了闭眼,运起内力才勉强驱散脑海中那如同梦魇般残留的、令人心胆俱寒的剑意余波。 他上前一步,额角还带着未干的冷汗,声音有些干涩:“肖……肖寨主,剑利保在南方一带,素有侠名,行事磊落,颇有古风。此番虽然是受人所托前来行刺,但其人光明正大,宁可以身殉义,也不愿行鬼蜮伎俩。如今人死如灯灭,一身罪愆也该了了。不如……寻一处清净地,妥善安葬,也算全了江湖道义,不负他磊落一场?” 肖尘看向玉衡道长,缓缓摇了摇头。 “道长,我何尝不欣赏他的为人?”肖尘的声音透着遗憾。“我敬他是个真侠客,是个有原则、有坚持的人。否则,也不会出那一剑送他。” 他目光转向地上剑利保带着满足笑容的遗容,又迅速移开,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灰蒙天际。 “但是,他是为了‘报恩’,来刺杀我。从他踏出那一步,决定以这种方式全其信义开始,他就想好了一切——包括失败,包括死亡,包括身后的名声扫地。” 肖尘的语调微微起伏,“他拼上性命,也拼上了半生挣来的侠名,只为成全‘报恩’二字。我们若因欣赏其为人,便以朋友之礼厚葬他……那将他这番决绝的赴死,置于何地?岂不是让他用性命和名望换来的一场‘义举’,变成了一场可笑的、自相矛盾的闹剧?”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围那些面露不忍或疑惑的江湖客: “求仁得仁。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尊重他的选择,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性命都没了,一点身后哀荣,埋在哪里,重要吗?厚葬他,是成全了我们的‘不忍’之心,却可能……恰好给了他背后那些‘携恩图报’的小人,攻讦他的话柄。何必?” 玉衡道长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无言以对。 周围的江湖客们,也陷入了复杂的沉默。 肖尘的话,冷酷,却似乎……更贴近这事件本身那残酷的逻辑。 肖尘不再解释,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事儿,不算完。”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既然有人喜欢用别人的性命和原则来填自己的贪欲和仇恨……”肖尘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冰冷如刀,“那就送他们下去!” 第326 章 不好干的皇帝 他的敌人,是天选之人,他们有天道的扶持,有着主角光环的守护。 而在这段时间内他除了深入天疆,收集药草外,也在时刻留意着天疆的局势以及回生蛊的下落。 在他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势之下,辉夜不得不眉头紧皱、终于放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 而与此同时,九龙城寨里,姜森睡过午觉醒来已经是一点半钟了。 有躲得慢的,被余波扫中,运气好点的吞口血,运气差的,当场筋骨断裂,半条命都没了。 下一秒钟,王世聪突然将烧红的铁块毫无预兆的印在韩炎的胸前。 刚要说些什么,外头的宫娥道说杜无涓来了,王柳月只得撤了饭,忙忙漱了口,喝茶润口,前往正殿会客。 处于这种情况之下,实力高,灵力深厚的,自然不愿意去跟那些实力低,灵力低的人合作。 可如果撒丁岛真如劳伦斯·波拿巴所规划的那般纳入了科西嘉王国的治理,尽管路易十五届时会是名义上的撒丁尼亚君主,但他和法兰西都几乎不能从这座白银之岛上获得任何好处。 苏问汤对这位身体孱弱的皇帝感到颇为同情。从惠帝再次病倒到现在,太后只是派人来慰问,自己从未露面。 随着林天不断的下潜,那浸泡在寒潭中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的铁链渐渐被拉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慢慢地一个精致的囚笼被拉出水面,鬼魅背过身体,只留下一个芊芊背影给那一脸兴奋的李无涯。 爆炸开的议论声让整个演武场都沸腾了,看着这越说越激烈的现场,林天笑了。 “所以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去?”李絮柔表示,舅妈根本就没有说到重点上。 看样子在这之前他们真的是认识的,不然师傅也就不会这样子说。 即使这次在十万大山见识到了人类科技的强大,那种抢居然秒杀了那几个通冥境的修士,但是却没有什么用,因为人类的未来不止是眼前这些修士,终将要面对那些强大的修士。 或许有人会产生疑问,明明托特纳姆热刺和切尔西背后都有一个身价超过百亿美元的超级富豪老板,为什么热刺买球员看起来要比切尔西困难得多? 我也要生活,只是一般的作者,不是大神,没办法像他们一样靠版权就能不愁吃穿。我每天都要写很久,六千字对我这种有完美主义的人来说要花很多时间,可收入却寥寥无几,税后两千块都不到。希望各位可以理解。 大族老跟着拜下,却是久久不抬头,已经是热泪盈眶,不能自已,之后的几位族老迫于形势只好无奈拜下。 在没有把自身实力扩展到极限,能够镇压这整座宇宙之前,李翎没打算暴露巨灵神族最恐怖的地方。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乔治才会不顾新年后的第三天就有一场足总杯比赛要打,也要给球员们三天假期,让他们利用这点时间好好调整一下状态。不然的话,一直处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比赛,就算是铁人恐怕也会受不了的。 与此同时,凌峰运起精神力,漫天碎石乱舞,以不同的角度源源不断的朝着人族虚影砸了过去。 没错,就是很常见的一张白纸,只是纸面的角上有点泛蓝,像被人染了颜色一样。 修罗杰和叶枫不知道的是,那房中地毯之上的黑雾在他们进入石门之中的时候,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学堂玉捡,只是教了他修行,而那位,又眼界太高,因此才会有老人的今日问题。 她穿了件黑色长袍,从头到脚裹的严严实实。看了眼无空和雪山尼玛,掀开遮盖着罗斯的毛毯,将一支针剂注射到他的胸口。 ‘啪!’这样说着秦火打了个响指,然后让秦城等人离开,随着秦城的离开,一道消瘦,但却英俊的青年从另一侧的房门内走了进来。 游戏的画面里,峡谷先锋在对方的基地前蹦蹦跳跳,摇头晃脑,一边鼓掌一边蹦跶,欢欣雀跃,跳起了舞来。 但叶枫却不管不顾,自顾自的把黑玉断续膏泡出的黑色水流抹在身体上,又把相思膏同样的抹在了身体上,接着,他再次的闭上双眼,感受起体内的药力。 尹水思源一直陪伴着她们,直到杨一楠的突击培训课程告一段落。 一开始,这些环境保护者还冷笑,毕竟他们是有理想的,为了理想别说饿上一顿,就算是付出生命又如何。 “萧让,大不了就是一死,要逃你自己逃,别拉上我!”看见萧让又要开口,离采莲直接斩钉截铁地把萧让的话顶回到肚子里去了。 夜洛看着鬼面越走越远的背影,在确定鬼面安全离开了之后就关上了房门。 二丫说的没错,宝哥确实赢了,那些觊觎卷轴的各路人马,现在都已经和无名一起,随着虚无缥缈的黄龙洞,沉入了地底深渊。 不用说,防御的龙战君就是圣源之力了,但是其他的力量用什么样的力量呢,想來想去,林云突然嘿嘿的笑了起來,有了,他就用所有的力量來融合一下,这样不就所有的力量都有了吗!? 第327 章 毫无头绪 周泰眼睛微微眯起,心中冷笑。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候,还有这等没眼色、或者说被人推出来当枪使的蠢货。 一个小小的吏部司郎中,若无背后势力支持,焉能出现在今日朝会,又如此“义正辞严”地跳出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缓缓从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中,精准地抽出了一份,随手扔到了台阶之下。 “啪”的一声轻响,奏章落在光洁的金砖上。 “这份,”周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是陪陵城去年末,实际收缴入库的税赋账目副本。诸位爱卿,可有人仔细看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下方一众大臣,尤其在几个平日跳得最欢的官员脸上停留片刻。 “较之以往五年税赋之总和——还要多出三成!”周泰的声音陡然提高,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殿内嗡嗡回响,“好一个‘民生凋敝’!好一个‘商路断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语气中的怒意不再掩饰:“不是粮食突然增产,也不是商税暴增!而是在册的纳粮纳税的丁口,比往年突然暴增了近八成!八成!” 周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朕治下的子民,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都成了地方豪绅、世家乡宦的私户、隐户、奴仆?!藏匿户藉,竟敢高达八成有余!好大的狗胆!好大的胃口!” 他目光如刀,刺向方才出言“苦一苦百姓”的礼部侍郎,以及其他几个面色骤变的官员。 一名出自东南某世家的礼部官员硬着头皮出列,颤声道:“陛下息怒!按照……按照旧例,世家勋戚名下田产,依律可享部分税赋优免,其所雇佃农、荫户……” “闭嘴!”周泰厉声打断,毫不留情,“他的田产,也包括巧取豪夺、强占兼并而来的民田吗?八成的在籍人口!整整八成!都成了不用向朝廷纳粮缴税的私户!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人在老老实实交税?是不是再过几年,这江山社稷,也该让你们这些‘世家’、‘乡宦’给分完了?!” “臣……臣万万不敢!”那官员吓得噗通跪倒,以头触地,汗出如浆。 “你有什么不敢?”周泰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重新坐回龙椅,脸上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逍遥侯在地方,惩治贪墨,追索隐户,为国库充实,为朝廷正名。”周泰的声音平稳下来,不容置疑,“朕心,甚慰。” 他目光转向还站在殿中、脸色已然发白的尚约,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 “尚卿家,朕记得,你祖籍便是靖海吧?思念家人,挂怀乡梓,也是人之常情。” 尚约身体微微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周泰却像是没看见,继续慢条斯理地道:“来人。着快马,送尚卿家即刻归乡省亲。并传朕口谕给逍遥侯——” 他顿了顿:“念在同朝为官的情谊,对尚家……多看顾些。莫要,太过为难。” “陛下圣明!”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宰相,此刻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他身后,黑压压一片文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都只能跟着齐声复诵: “陛下——圣明!” 声浪在大殿梁柱间回荡。尚约呆立原地,面如死灰,浑身冰冷,仿佛已经被那“口谕”和这满殿的“圣明”之声,判了死刑。 周泰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他也想知道那位逍遥侯能给他多少面子?看在曾经资助过他老婆的份上,多少给一点点? 肖尘在两位夫人的温柔下,心头的沉郁很快便被熨帖平复。 他甚至有点不着边际地想,这种待遇……以后是不是该时不时“低落”一下? 胡大海是直到天色擦黑才带着船队回营的。 他们如今出海搜寻的范围越来越广,近海那些稍具规模、能藏人的岛屿几乎都被篦头发似的篦过好几遍,剿灭或驱散了盘踞的海盗。 现在更多的是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巡逻,偶尔能逮到几个侥幸漏网、试图上岸寻找食物或混入村镇的海盗,真正的“大活儿”越来越少。 隐隐有种力气没处使、僧多粥少的憋闷感。 一回营,他便听说了白日里有刺客上门的事。 胡大海当场就炸了,破口大骂:“直娘贼!哪个不开眼的腌臜货色,敢来咱们这儿行刺?!侯爷没事吧?!” 他麾下的士兵更是群情激愤。 这些昔日的穷军户、苦渔民,如今不少人都攒了近二百两白花花的赏银,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见不到二两碎银的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听闻有人竟敢来刺杀侯爷,简直比捅了他们自家祖坟还令他们怒不可遏。 “哪个王八羔子指使的!” “胡头儿,您下令吧!咱们杀上门去!” 一帮子糙汉聚在一起,血气上涌,嗷嗷叫着要报复。 可等热血稍冷,具体到“怎么报复”、“找谁报复”时,一群大老粗就抓瞎了。 如令打仗冲锋大家都抢着干,可这追查幕后黑手、捋顺恩怨情仇的精细活儿,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剩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憋屈。 沈明月那边蹙着秀眉:“清月楼也没有相关的信息。应该是他成名之前的事情,时间太过久远,亲历者恐怕也所剩无几……难查。” 肖尘听完,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反而笑了笑。 “费那个心力干嘛?”他端起沈婉清新沏的温茶,抿了一口,“无外乎就是东南沿海,乃至更内陆些的那些‘世家’、‘豪强’。眼见着靖海城附近的被我们清理得差不多了,他们怕了,狗急跳墙了而已。” 沈明月眼睛一亮“相公可有了对付他们的办法?” 肖尘让他靠着自己的身边坐下。“这有什么难的?我们不是一直在做吗?” “可是那些不都是因为勾结海盗吗?”沈明月疑惑。“对付其他地方的人,也用这个借口?” 第328 章 世家之祸 “相公,”沈婉清倚在肖尘怀中,仰起脸,秀眉微蹙,带着一丝犹疑轻声问道,“妾身……听你方才言语,似乎对这些世家……颇有些……敌意?” 肖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这才惊觉自己的两位夫人,又何尝不是出身世家?虽是家中处境特殊,但根子总归在那里。 他将沈婉清往怀里揽得更紧些,另一只手伸过去,自然而然地将靠近的沈明月也拉到身侧,让她靠着自己另一边臂膀。 “敌意么……或许有吧。”肖尘没有否认,语气却缓和下来,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道理。 他低头看着怀中沈婉清清澈中带着困惑的眼眸,温声道:“婉清,你读史书杂记,可曾想过一个问题:这天下,为何……似乎从未有过能延续超过三百年的王朝?” 沈婉清眨了眨眼,认真思索起来,此刻在心中细数所知朝代……似乎,果真如此!那些曾经看似固若金汤、万国来朝的庞然大物,总是在两三百年间,便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崩塌,最终湮没在尘埃与血火之中。 她眼中露出惊异与求证的神色:“果真……如此?” “嗯。”肖尘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缓缓道:“这世上的黎民百姓,其实是最纯良、最能忍耐的。他们所求,不过是一日两餐,身上有衣,头顶有片瓦遮风挡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顶烈日,一年到头,汗水流尽,往往也只能勉强糊口,不让一家人饿死冻毙。他们的头,永远是低垂着的,眼里只有脚下那几分薄田、几垄庄稼。再好的湖光山色,再壮丽的日出月升,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劳作间隙一抹模糊的背景,无暇,也无力去欣赏。” 他的声音平静,却勾勒出一幅沉重而真实的画卷。沈明月也静静听着,眼神专注。 “可是,”肖尘的语气稍稍下沉,带着一种无奈,“即便是这样卑微如尘土、勉强求活的日子,也并非年年岁岁都能安稳。天灾,兵祸,总是不期而至。直到某个时刻,那维系着一切的、名为‘王朝’的轮轴……轰然断裂。” “那时,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这八个字,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记载,而是……地狱在人间的显化。”肖尘的声音低沉下来,“法度无存。什么样的恶鬼都能被放出来。以杀人为乐、以掠夺为生的军队或流寇,多不胜数。田地荒芜,无人耕种;尸骸枕藉,瘟疫横行。昨日还是万户聚居、熙熙攘攘的繁华城池,可能一夜之间,就被付之一炬,化作白地焦土!易子而食,析骨而炊……‘人相食’这三个字,会成为乱世最普遍、最残酷的写照。” 沈婉清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可怖景象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沈明月也抿紧了嘴唇,眼中闪过悸动之色,不自觉地更靠近了肖尘一些。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之一,”肖尘顿了顿,感受到怀中两人的紧张,手臂微微用力,给予支撑,然后清晰地说道,“便是那些不断膨胀、贪婪汲取的——世家。” “怎么会?”沈明月忍不住出声,眉头紧锁,“一些地方上的世家,纵然有欺压乡里之举,又怎会有如此……倾覆天下的祸心?” “不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有问鼎天下的野心。”肖尘摇了摇头,“而是因为人性中无法满足的贪婪。”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靠得更舒服,继续用那种讲述故事的平稳语调说道:“每一个王朝在开创之初,往往是充满生机的。那些跟随开国君主打下江山的将士、侥幸活下来的百姓,大多能分到土地。开国皇帝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懂得休养生息,安抚黎民。所以,王朝之初,往往百废俱兴,气象一新。” “然而,太平日子过久了,问题便开始滋生。那些最初分到土地的功臣、新贵,他们的家族——成为了‘世家’——会渐渐不满足于手中已有的田产。他们会利用手中的权势、财富,以及普通百姓难以抵御的灾荒、疾病、官府压迫,开始悄无声息地,却是坚定不移地,兼并普通百姓手里的土地。” 肖尘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手段繁多。或是趁青黄不接时放贷,利滚利,最终逼得农户以田抵债;或是勾结胥吏,篡改地契,强取豪夺;或是利用灾年,以极低的代价‘购买’濒临饿死的农民手中最后一点活命田……土地就这样一点一滴,从自耕农手中,流向了少数世家大族的庄园。” “失去了土地的百姓,便失去了立身之本。他们要么沦为流民,乞讨为生,饿死沟渠;要么只能卖身为奴,依附于世家,成为任人驱使、世代难以翻身的佃户、奴仆。” “而后世的皇帝呢?”肖尘话锋一转,“他们生于深宫,身边环绕的是阿谀奉承的太监、宫女、大臣。即便身份最低微的皇子,也天生拥有对普通人生杀予夺的大权。这种环境,很容易让他们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根本不是同一种存在。百姓没了土地?那不过是奏折上一行轻飘飘的‘流民稍增’。他们无法理解,土地对于百姓而言,意味着生存、尊严和最后的希望。” “希望一旦彻底熄灭,会滋生出什么?”肖尘的声音微微提高,“是绝望,是麻木,然后……是毁灭一切的疯狂!佃户种出的粮食,大半甚至全部都要交给地主,自己食不果腹,他们哪里还有心思去精耕细作?不过是敷衍了事。若此时,有人登高一呼:‘杀了那狗地主,分了粮食和田地!’你猜,这些被压榨到极限、心中早已积满怨毒的百姓,会如何选择?” 第329 章 关于狐狸的故事 他不必等待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拿起能拿到的任何东西——锄头、菜刀、木棍——化身暴徒。每一个失去土地的百姓,都可能成为反贼。他们缺少的,只是一个火星,一个敢于率先喊出口号的人。所以王朝末期,往往烽烟四起,叛乱不绝。那些造反的队伍里,许多人甚至不清楚自己具体在干什么,只是被压得太久、太狠,一旦枷锁松动,释放出来的,大多是癫狂。”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偶尔拂过帐布的轻响。沈婉清和沈明月都沉浸在这番前所未闻的分析之中。 “这么说来……”沈明月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世家之中……难道就没有一个好人了吗?”她问出这话时,心中不禁掠过自己母亲早逝的阴影,以及沈家内部那些冰冷的算计。 “有。不但有,而且不少。”肖尘肯定地回答,语气缓和下来,“比如高文远。他出身诗书传家的地方家族,家中也有田产庄园。可当海盗肆虐,官府无能时,他会自发组织乡勇,保护家园。他心中有良知,有担当。” “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更深的感慨,“世家之所以被称之为‘世家’,便不是一两个人的品行可以代表的。它是一个庞然大物,动辄成百上千的子弟、姻亲、门生故吏,盘根错节。它有自己的意志,一种基于家族延续和利益扩张的、近乎本能的冰冷逻辑。个人的善恶、情感,在很多时候,无法左右它的运行方向。”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比如,送婉清这样一个娇弱女子,远赴京城,踏入那吃人的漩涡;比如,默许甚至促成某些阴暗手段,毒害明月的母亲,以稳固家族内部的权力平衡……这些,无关个人好恶,只是冰冷的‘利益’二字在驱动。即便是高文远,他潜意识里,不也在用俸禄和赏银,下意识地购置田产,为家族添砖加瓦吗?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沈婉清仰起头,怔怔地看着肖尘近在咫尺的脸庞。 月光从帐帘缝隙透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丈夫。原来他那些看似随心所欲、甚至有些胡闹的“掀桌子”举动,背后竟藏着如此深沉的思虑和……悲悯? “原来相公……”她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理解了他肩上的重量,“你并不是在胡闹。你一直想做的,是想……消灭这些世家?” 肖尘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又侧头在沈明月发间蹭了蹭,动作温柔,驱散了方才话语中的冷硬。 “消灭?那是不可能的。”他轻轻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世家最初,也不过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发迹了,然后他的亲戚朋友依附过来,子孙繁衍,开枝散叶,慢慢变成一个大家族。外面那些现在跟着我打海盗的年轻人,将来立了功,得了赏,买了地,娶妻生子,他们的家族,几十年、上百年后,也可能成为新的、小小的‘世家’。世家之祸,根子在于人性中难以根除的贪婪与权力欲。这循环,几乎无法打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而清晰:“我能做的,不过是……路过的时候,那些老牌世家吃相太难看,顺手将它打散。把他们用不义手段侵吞的土地、财富,尽量还一部分给原本的百姓。让他们看到希望。给这个已经显出疲态的王朝,续上一口气。” 他的手臂收紧,将两位夫人牢牢拥住,声音轻缓: “不是为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也不是为了什么虚名。” “只是为了,不让你们,不会经历我方才所说的那种乱世,看到那人命如草芥的地狱景象。” “只要你们在,我在,”他逐字逐句地说,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这天下,就必须是太平的。” 沈婉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被一种巨大的安心与触动填满。 她忽然仰起脸,柔软的唇瓣带着温柔,印上了肖尘的嘴角。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短暂而炽热。分开后,她脸颊绯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娇柔: “相公……天色,真的晚了。我们……回房去,可好?” 肖尘眼中漾开深深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所有关于世家、王朝、乱世的沉重阴霾。 他站起身,一手稳稳揽住沈婉清的腰肢,另一手牵起沈明月的手,将她也带了起来。 “好,”他眉宇间恢复了几分熟悉的洒脱与不羁,“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我们回房!我给你们讲一个……嗯,关于深山老林里,一只特别狡猾又特别漂亮的狐狸,可好?” 沈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逗得“噗嗤”一笑,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嗔道:“定又是些不正经的歪故事!”手却任由他牵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暖融而踏实。 次日清晨,操练的号角声尚未响起,肖尘便传令暂缓了当日的出海清剿行动。 如今近海海盗踪迹难觅,有时偌大一支船队奔波整日,也只能在某个岩缝里揪出三两个饿得半死的漏网之鱼,几百号如狼似虎、尝到了赏银甜头的官兵抢这点“功劳”,实在有些僧多粥少,徒耗锐气。 肖尘决定,该给他们安排点“新差事”了。 命令刚下,胡大海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侯爷!今儿不出海了?有啥新任务?弟兄们手正痒着呢!” 肖尘看了他一眼,直接道:“还记得昨天有人来行刺我的事吗?” 胡大海脸色一沉,怒色瞬间爬上眉梢:“咋不记得!那狗日的……侯爷,您查出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指使了?!” 第330 章 逍遥游与兔子 因为他们也明白,这次的确是有强大的敌人杀到帝都来了。这一点,从刚才的帝都防御阵法,被人一下子就攻破了,这一点就能看出。 旁边的姜震宇暗自叫好,闻一鸣这句话直接刺激到镇定自若的闫华明,让他第一次出现真实的反应。 头痛、头晕、全身酸疼无力,那真是比打了一架还要累、还要不舒服。 来的时候周若水没有考虑到会等这么久,只穿着去酒楼的那身衣服,深秋夜晚阴雨绵绵,肩头裙边也被雨水打湿,虽说是站在廊下,依旧是冻的瑟瑟发抖。 巴扎让他们先原地等着,自己先去找熟人,他好容易才搭上几个村里人做内线,就是为了以后能买到真正的原生獒。 一般精神脆弱的人,只要看到这种恐怖的尸骸一眼,就会精神崩溃,失去抵抗能力。 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才抬头看了她一眼,亦能分辨她的喜怒,周若水没有太重的心思,喜怒藏不住。 到了阵法中,夜殇立刻停了下来,并且开始让恶灵分身服下丹药恢复。 “他们都是亲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会说,大事情是不会说的。”夜殇摇摇头。 独留朱归一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一脸的表情相当的精彩。从这也不难看出这绝顶高手也不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他在门口傻站片刻不见人出来,就冷着一张脸走了。 我的东西不多,除了在直升机集装箱里拿的水壶和罐头被火老鼠们的高温奔袭给烤炸了之外,也没太多损失。 晓秋听着石子训完自己捂着脸就跑回了酒楼,头也不回的跑进厨房,直奔后院而去。 禅房之中很是幽静,陆非明的笑容和多年以前一样的温暖俊美。容妃和他对坐在那里,就像是当年两人两情相悦时常常对坐在一起的样子。只是心情早已完全不同。 华颖说着,竟舒服地把头重新靠回我的肩头,三分柔弱,七分撒娇地顺势倒在了我的背上,索性不下来了。 瑾瑜:那可不是一点点,滩涂已露出水面。夏季发大水时,皖河与石门湖,强强联手合成一片烟波浩渺。冬季枯水期时,水位下降幅度大滩涂裸露自成一体。 七点一过,天色也渐渐黯淡了下来,就在这时,艾林斯学院内所有的荧光魔法灯同时熄灭,整个学院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起先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得知叶伤寒根本没有目的地,立马就不乐意了,叶伤寒紧接着就掏出了一叠红彤彤的软妹币递上去,心中嘀咕叶伤寒是不是个傻子的出租车司机立马换了一张笑脸,任劳任怨地载着叶伤寒四处游走。 唐漓裳等待中,期待着;等到明天早上,五点十分;天地最寒冷的时候,自己卷轴大功告成。 洛林甚至能够看清风刃上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由风系魔法元素组合而成的绿色丝线。 阵法涣散,孜燕撇嘴:这圆环这么好聚集,这五角形怎么就这么难,这五角,五角星真的好难,气死我了。 就在李家长老疯狂轰击地面之时,李家两位随来剑王中一名青衣剑王却突然对着半空中的李家长老道:“长老,我去看看。”说着,那青衣剑王便全身土黄色光茫升起,在身下疑成一个尖锥,身体也迅速的钻入地下。 “本就是误会,大家说清楚就行了,这样最好。”血天帝也点了点头,他也不想真与五大公会起冲突,五大公会的实力就像一个无底洞一般,从来就没人真正的完全展现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与他们起冲突。 “是他!”东方老头和常老爷子赶到灵气波动的最剧烈的地方时,就马上发现了正是处在灵气包围之中的修炼的林胜,同时惊疑的说道。 不死火凤妖神遗留下的一道气息化作了不死火凤在死火山上空展翅翱翔,发出一声声的凤鸣。 大家听了也都是微微点头,这确实是好事。他们现在已经瞬移了十六天了,算起来也差不多该到十八星域了。不过他们都知道现在还没有到,要不然人数就不会只有这些人了。 第一局的结果瞬间使那名战士直接失去了与我对战的信心。第2局直接就认输了。 虽然没有玄雪弓那么牛x的伤害,不过杀这准boss已经是足够了。 紧接着,森林之中,一声巨大的熊咆哮声响起,召唤熊就这样狂爆的冲了出去。 李斯不敢再多想,分神之下如果失去了对f22的控制的话,那可就机毁人亡了。当然,李斯相信以自己的实力和百炼蝶衣的保护死是死不了的,就怕耽误时间。 第 331章 胡大海碰壁 那艘正在接受最后修缮的楼船,与湖中那些精巧轻盈、仅供游赏的画舫绝非一类物事。它简直是这个时代浮于水面的巨无霸,庞大得令人心生敬畏。 船身长约二十余丈,整体轮廓并非后世那种追求速度的流线型,反而更接近一个被微微拉长的巨卵,底部宽厚圆润,以最大限度保证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拥有惊人的稳定性。 与那些船身狭长的快船相比,它不像船,更像一块被赋予了动力的、移动的小型陆地。 高高的船舷如同城墙,船体木材经过特殊处理,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饱经风霜的暗褐色。 之所以被称为“楼船”,便是因为在那宽阔如广场的甲板中部,矗立着一座两层结构的指挥塔楼,木结构,开有瞭望窗,顶部可悬挂旗号,俨然是这艘海上堡垒的“大脑”。 月儿第一个冲上连接船坞与甲板的宽大跳板,噔噔噔跑到楼船那宽阔得能跑马的甲板上,兴奋地左顾右盼,小嘴张成了圆形。 她踮起脚尖,扒着那比她人还高的船舷向外看,又被那粗如人臂、盘绕整齐的缆绳和巨大的带爪铁锚吸引,这里摸摸,那里瞅瞅,满是新奇。 沈婉清笑着摇头。这才几天光景,就把一个娇俏的小丫鬟带成了假小子。 沈明月虽知晓楼船的形制与规模,但亲眼目睹这庞然大物,感受着它沉默中透出的磅礴力量与精密的工艺美感,心中依然震撼。 这不仅是战船,更是一个时代工程技艺的巅峰体现,是人力与智慧征服海洋的雄心象征。 那些将它闲置,任其腐朽的官员。简直是暴殄天物。 肖尘径直找到了负责此次修缮的船工头领,一位皮肤黝黑如铁、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与伤疤的老匠人。 他告诉肖尘,主体结构加固、修补、腐朽木料更换等工程已然完工,目前主要在调试帆索、以及进行最后一遍全面的桐油涂刷和防火处理。若无意外,再有半月,待漆干透,择一潮汐合适、风向顺畅的吉日,便可下水驶入深海。 肖尘闻言大喜,他跨海的想法终于要实现了。当即就想重重犒赏这些辛苦多日的船工匠人。 他话未出口,沈明月已快步从船舷边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带到一旁稍远处,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道:“相公,犒劳之事,……还是交给妾身来安排吧?” 肖尘一愣,笑了笑由着她去安排。 肖尘在楼船上待到日头西斜,几乎将每个地方都细细看了一遍,心中对半月后的航行越发期待。 他迫切的想去那个叫做苏匪的地方撒点野。 直到暮色渐起,见到胡大海风尘仆仆地赶来,脸上没有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反而堆满了憋屈和不忿。 他一见到肖尘,便单膝跪地,抱拳请罪,声音闷闷的:“侯爷!末将……没有办成差事!请您责罚!” 肖尘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新奇。 胡大海手底下虽不是精锐,也是实打实打过几仗、见过血的老兵,近千人的队伍,在这沿海地区,几乎可以横着走。 怎么连“拜访”几个地方世家这种差事,还能办砸了? “怎么回事?遇到硬茬子了?”肖尘示意他起身。 胡大海蹭地站起来,脸上怒气更盛,拳头捏得咯咯响:“硬茬子倒不是那些缩头乌龟的世家!是安护城的知府,带着一帮子衙役捕快,还有百十个临时拉起来的民壮,拦在了路上!” 他愤愤不平地叙述:“那混蛋穿着官服,摆足了架子,指着咱们的鼻子骂,说咱们是‘擅动刀兵’、‘私闯民宅’、‘目无法纪’!还扬言要上奏朝廷,参侯爷您一本!说没有刑部衙门的批文,咱们就不能抓人!末将……末将跟他理论,他就搬出什么《大雍律》,一套一套的,把咱们堵在了城外,僵持了大半天!” 这是想搏名声啊!肖尘听完,明白了。胡大海虽然不跟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但他毕竟是在这个体系里摸爬滚打上来的,对“官大一级压死人”、“没有上官命令不得擅动”这类规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面对一个正儿八经的地方知府,尤其对方还摆出朝廷法度的架子,他骨子里那份对“官身”的忌惮和循规蹈矩的惯性,就冒了出来,让他束手束脚。 “所以,你就带着这千把弟兄,跑了几十里路,跟那知府在荒郊野外‘理论’了大半天,然后……空着手回来了?”肖尘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胡大海脸色涨红,羞愧地低下头:“末将……末将无能!请侯爷治罪!”他也觉得憋屈,可当时那种情况,对方抬出朝廷和律法,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强硬下去,真动了手,那就成了“攻打府城”、“造反”了。 肖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有些理解。这是时代和环境打在一个人身上的烙印,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这事儿不怪你。你有你的难处。这差事,你不用管了。” 胡大海猛地抬头,眼中既有松了口气的庆幸,又有一丝任务未竟的不甘。 肖尘话锋一转,吩咐道:“你有别的要紧事去做。去联系船厂的老匠人们,请他们帮忙引荐、招揽一批真正可靠、有远海经验的老水手、舵工。楼船即将下水,远航在即,一应人手、物资都要开始筹备。粮食、饮水、药品、备用帆索、修补材料……所有要带上船的东西,你亲自带可靠的人手去过问、查验,务必仔细!尤其是粮食和饮水,绝不能让有心人做了手脚。此事关乎全船性命,若有半分差池——” 他眼神一厉:“提头来见!” 第332 章 捉了一个知府 胡大海精神一振,这任务虽然繁琐,却实实在在能做且必须做好的。他立刻抱拳,朗声道:“末将领命!定不负侯爷所托!” “去吧。把之前卫所的老兵抽调出来,归你调配。”肖尘补充道。 那些新募的渔民子弟勇猛有余,但执行这种需要细心和经验的筹备任务,还是用老兵更稳妥。 胡大海领命而去。肖尘随即将高文远召来,将新招募来的、经过初步战火淬炼的八个分队,暂时交给他统一管理和继续操练。 这八个分队的队长,都是近期作战中表现英勇、被火线提拔起来的骨干,虽然未必精通兵法,但敢打敢拼,在士兵中有威信。 随后,肖尘将波力叫到了跟前。这个昔日的渔民,如今已是沉稳干练的小队长,身上渐渐有了军人的气质。 “听说,今天跟着胡指挥使,白跑了一整天?”肖尘开门见山。 波力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才回答道:“回侯爷,正是。在安护城外被那知府带着些衙役拦下了。兄弟们心中都很不服气,憋着火。可……可对方抬出朝廷法度,以‘国法’相压,胡指挥使也……我等也是无可奈何。” 他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有着和胡大海不同的东西。 那是底层渔民对“官老爷”们天然的疏离与不信任,甚至是一丝隐藏的蔑视。 在他们简单朴素的认知里,知县、知府、太守……没什么太大分别,都是“官”,都是高高在上、未必管他们死活的存在。 无知,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无畏,对官威少了几分根深蒂固的畏惧。 “嗯。”肖尘点点头,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胡大海我派去做别的事了。明日,你带五个分队,再去安护城一趟。这次,我会让廖闲先生安排一些武林上的朋友,跟着你们一起去。他们久经江湖,经验丰富。有事儿多和他们商量。” 他看着波力,声音冷了下来:“该抓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如果有人敢阻拦——不管是衙役、捕快,还是那知府本人——一并抓了!若有敢顶嘴反抗、持械对峙者……” 肖尘顿了顿,吐出清晰冰冷的字句:“就当海盗同党处理!赏格,照旧。” 如果说这些出身渔村的士兵对地方官缺乏敬畏,那么那些响应“义理堂”号召汇聚而来的江湖侠客,更是大多不把官府条条框框放在眼里,行事只凭心念和手中的刀剑。 这两拨人凑在一起,一个负责围堵攻坚、按名单抓人,一个负责探查搜寻、对付硬点子并震慑宵小……那想要护住背后世家的地方官吏,恐怕就要倒大霉了。 波力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抱拳:“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肖尘挥挥手让他下去准备。他的主要精力,其实并不在此。眼前更让他心心念念的,是那两艘即将下海的楼船! 接下来的几天,肖尘干脆搬到了船厂附近的临时住所,几乎整天泡在船坞里,盯着各项收尾工作和远航物资的筹备进度。 而外面,由波力带队、廖闲协调江湖豪客辅助的“特别行动队”,则如一股混合着军伍煞气与江湖锐气的旋风,开始沿着海岸线向内陆刮去。 士兵们负责封锁庄园,列出名单按图索骥;轻功好的侠客翻墙入室,对付负隅顽抗的护院武师;更有擅长审讯的江湖人,从抓到的管事、账房口中撬出更多隐户、黑产和勾结海盗的证据。两方配合,效率惊人。 一时间,沿海周边数城,那些平日作威作福、与海盗“默契共存”的官绅世家,可谓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有试图带着细软逃跑的,半路就被截下;有想躲进深山别业的,也被擅长追踪的江湖客揪了出来;更有试图联络旧友、向上官求救的,往往出不了城就被截获。 如此过了四五天,行动渐入佳境,抓回营地和送去矿场的人越来越多,缴获的田契、账册、金银堆积如山。沈明月又开始为如何清点、处置这些庞大而复杂的资产头疼。 这一日,临近傍晚,肖尘正带着闲不住的月儿,守在港口一处渔市,等着抢购最新鲜的渔获,打算晚上给忙碌的沈明月和沈婉清加个餐。 月儿踮着脚,眼巴巴望着归航的渔船,想象着船舱内的大螃蟹。 忽然,一名负责传递消息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对肖尘躬身道:“侯爷,波力队长那边派人送回消息,还押回来一个人,说是……是个官员,在阻拦他们时态度嚣张,被兄弟们‘请’回来了。廖先生让问问,该如何处置?” 肖尘闻言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冷笑。 官员? “我去瞧瞧。”他随手钱袋留给月儿,“月儿,看好咱们的晚饭。公子我去会会这位‘父母官’。” 或许是身上那套官服还残存着些许威仪,又或许是波力等人还为肖尘着想,郎今麦被押送到肖尘面前时,除了发髻稍乱、官袍下摆沾了些尘土外,倒没有太多狼狈相。 只是两边各有一名神色冷峻、手按刀柄的士兵牢牢看着,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 肖尘见到他时,这位安护知府正昂着头,对着守他的士兵,也像是向着不存在的观众,唾沫横飞地高声斥责:“……目无王法!简直是目无王法!本官乃朝廷命官,堂堂四品知府!尔等竟敢私自扣押,形同囚禁!这是造反!是灭门的重罪!待本官上达天听,尔等,还有尔等的主子,一个都逃不脱王法制裁!祸及全族,悔之晚矣!” 肖尘听着,心里觉得有些荒谬的烦恼。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实在是慢得令人发指,而且失真得厉害。 自己之前在靖海、陪陵等地,可是实打实吊死、砍了一批官员,手段也算得上酷烈了。 怎么眼前这位知府大人,好像完全没收到风?还是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够凶残?不足以让他们这些“父母官”感到切肤之痛? 两名士兵见到肖尘走来,立刻挺直腰板,抱拳行礼:“侯爷!” 这一声“侯爷”,终于让慷慨激昂的郎今麦住了口,猛地转过头来。 第333 章 现场栽赃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肖尘——那份气度以及与士兵互动的姿态,让他立刻确认,这就是正主,那个传说中的“逍遥侯”。 郎今麦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朝廷大员的威严与正气,像是个在朝堂上不畏权势的言官。 尽管处境不佳,下巴却扬得更高,声音也刻意拿捏出训斥与悲悯混杂的腔调: “逍遥侯!!本官知道是你!你虽蒙天恩,赐有爵位,但须知王法昭昭,天理循环!岂可依仗武力,肆意妄为,在地方上巧取豪夺,迫害良善望族,搅得民不聊生?如今更变本加厉,竟敢公然扣押朝廷命官!你眼里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君臣纲常?须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你若悬崖勒马,即刻释放本官与那些被你无辜拘押的士绅,上表请罪,或可……” 肖尘没等他那套抑扬顿挫的官腔说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侧头看向一同押送郎今麦前来、此刻正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热闹的一名江湖人——此人绰号“鬼影子”,轻功和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 “这人……”肖尘用下巴指了指郎今麦,问那江湖客,“是个守规矩的?” “鬼影子”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侯爷,他贪了多少银子、占了多少田,我是没细查,一时说不准。不过嘛,我打探时倒是听说,这位郎大人上个月刚风风光光,娶了第十六房小妾进门,听说还是个刚满十六的‘清倌人’,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肖尘脸上立刻露出惊诧,目光在郎今麦那已经开始发福、眼袋浮肿的脸上转了转,又扫过他微微凸起的肚腩,语气真诚地感慨道:“十六房?……身体是真不错啊!佩服佩服!不过……” 他话锋一转,露出疑惑的表情,“据我所知,四品知府的俸禄,一年满打满算,合法进项也不过千两左右。你这月俸百两有余,怎么养得起十六房小妾,还有府里上下那么多张嘴?难不成郎大人家里有矿?还是小妾们都自带嫁妆?” 这番毫不拐弯抹角、直指核心的“算账”,把郎今麦那套正义凛然的气势瞬间打乱了节奏。 他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大道理卡在喉咙里,憋得脸皮有些发红。 愣了一瞬,郎今麦立刻又梗起脖子,强行维持住官威,色厉内荏地喝道:“荒谬!本官家中私事,个人用度,何须向你解释?朝廷自有法度,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你休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你违反朝廷纲纪,倒行逆施,劫掠地方,囚禁官员,已是罪证确凿!如今陛下圣明,朝廷……” “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说人话了。”肖尘遗憾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他觉得为这么个货色,耽误了自己挑选肥美螃蟹的时机,实在有点亏。 懒得再废话,直接招手叫来一旁候着的文吏——这是沈明月专门找过来,应对这位知府的。 “写。”肖尘语气平淡,“安护知府……叫什么来着?”他瞥了一眼郎今麦。 旁边的“鬼影子”立刻接口:“郎今麦。” “哦,对,郎今麦。”肖尘点点头,继续对文吏道,“就他。经查,安护知府郎今麦,在职期间,长期暗中勾结东海巨寇‘苏匪国’海盗势力,利用职权,为其传递官府动向、水师布防等机密情报,并利用海盗劫掠所得进行销赃、放贷,从中牟取暴利。所得赃款数额巨大,用于个人奢靡享受,修建豪华庄园,蓄养美妾数十,生活极度腐化。其行径严重危害海防,荼毒地方,罪大恶极,人神共愤。嗯,先这么写,具体细节你润色一下,要像那么回事。” 文吏闻言毫不迟疑,立刻铺开纸笔,伏案疾书,笔尖沙沙作响。 郎今麦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肖尘,手指颤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血口喷人!肆意构陷!颠倒黑白!!” 肖尘很诚实地点了点头,甚至带着点欣赏他总结能力的表情:“对啊。就是构陷,就是颠倒黑白。”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坦然,反而让郎今麦一肚子骂词噎在喉咙里,只剩下“你、你、你”的哆嗦。 肖尘不管他,又转向那文吏,补充道:“再以这位郎大人的口吻,伪造一封……哦不,是‘发现’一封他写给海盗的密信。信里嘛,就说说我军近日的布防情况,兵力调动之类的。” 文吏笔下不停,抬头问道:“侯爷,我军如今的布防图……” 肖尘随意地摆了摆手:“我怎么知道布防?海盗都快绝迹了。你自己想象着画一个。主要是那个意思。” “你……你安敢如此!安敢如此?!”郎今麦简直要疯魔了,他当官这么多年,见过跋扈的,见过贪腐的,见过不要脸的,但像肖尘这样,当着他的面,如此理直气壮地现场编排罪名、伪造证据,还讨论细节的,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官场斗争”的认知范畴。 肖尘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看他。那眼神里全是鄙夷。 “不说人话是吧?”肖尘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也配在我面前摆官威?” 他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的郎今麦,对那两名士兵吩咐道:“下回再押送这种货色过来,记得绑结实点,嘴也堵上。你们看他这上窜下跳、吵吵嚷嚷的样子!” 两名士兵憋着笑,大声应道:“是!侯爷!” “现在,拉下去,捆好了。连同从他府上‘搜出来’的那些信件—起,给我押送到杨乐多杨知府那里去。让他安排人押解进京。” 肖尘顿了一下,嘴角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也别总让皇帝觉得我手下不留活口,专杀官员。这次,送个喘气儿的上去。” 第335 章 蛟龙出海 一个士兵有点没转过弯,纳闷地问道:“侯爷,啥时候从这知府家里搜出书信账册了?咱们不是只抓了人吗?” 肖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脑子,不机灵一点儿,一辈子也就是个大头兵的命!那不是正让文书写着呢吗?” 那士兵被骂了也不恼,反而憨憨地挠了挠头,笑道:“侯爷,我想好了,等真没了海盗,赚不上赏钱了,我就不当兵了,回家娶个媳妇,弄条小船打渔去!” “赶紧的,提着他滚蛋!!”肖尘笑骂着挥手。 两名士兵响亮地应了一声,不再客气,一左一右架起还想挣扎叫骂的郎今麦,拖死狗般向营地外走去。 郎今麦的怒骂声很快变成了含糊的呜咽,想必是嘴上终于多了点东西。 后来,某个远在重洋之外的岛国,将这一日郑重其事地记载于其史册,称之为“帝国崩坏的起始”。但在当时的东南沿海,这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天青如洗的早晨。 两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楼船,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与船工水手的号子声中,缓缓解缆,驶离了港口,昂首进入浩瀚无垠的蔚蓝。 紧随其后,九艘经过加固、安装了简易拍杆和撞角的大型商船,亦升满风帆,如忠诚的护卫,排列成利于互相掩护的雁行阵,拱卫着核心的楼船,向着大洋深处进发。 这次远征,集结了肖尘在东南沿海所能调动的所有机动力量,兵员超过四千。 其中大半是近期新招募、经过数次血火淬炼的渔民子弟。 他们黝黑的皮肤下是常年与风浪搏击练就的筋骨,眼神里还残留着对海盗的刻骨仇恨,以及因丰厚赏格和崭新前程而燃烧的炽热——他们是最敢将性命押上赌桌、最渴望用手中刀矛换取未来的一群人。 船上的人,无论是水手还是士兵,大多祖祖辈辈靠海吃饭,生于斯,长于斯。 他们熟悉近海的每一处暗礁,每一种潮汐,却极少有人真正想过,海平线的那一端,究竟是怎样一番天地。 直到逍遥侯站在点将台上,用平淡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告诉他们:对于海盗。要直捣其巢穴,斩断其根源,永绝后患。 于是,他们便出现在了这颠簸的甲板上,带着茫然、兴奋与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最初的几日,新鲜感占据了上风。楼船庞大的体积、复杂的帆索、稳定的航行,都让这些惯乘小舟的渔民惊叹不已。 但很快,新奇褪去,远航的枯燥开始显现。一切按部就班:瞭望手轮值,水手操帆,士兵操练,伙夫准备餐食。 规律的生活,与陆地上并无本质不同,只是脚下的“土地”在永无止息地起伏、移动。 那些不常出海的江湖豪客们,起初还能围在船舷边,兴致勃勃地辨认偶尔跃出海面、在阳光下闪耀银光的大鱼,为它们的巨大和奇形怪状发出阵阵惊呼。 但时间久了,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颜色深浅略有变化的蓝,看久了,眼睛会感到刺痛和晕眩。 于是,他们也渐渐失去了兴趣,大多退回舱内,或打坐练气,或擦拭兵刃,或聚在一起喝酒吹牛,打发漫长时光。 月儿是船上最不知疲倦的探索者之一。 在见识了“大鱼”、“很大鱼”、“超大大鱼”之后,她对陆地小山包里的野兔彻底失去了兴趣。 不知从哪里找来粗壮的竹竿,成了船上最执着的“小渔夫”。 “新手保护期”恐怖如斯,即使在快速航行的船上,她的鱼钩也仿佛有魔力,经常能引来贪嘴的海鱼咬饵。可惜,海鱼的力量远超她的预估,往往是兴奋的尖叫声刚起,手中竹竿便猛地一沉,旋即传来“嘣”的一声轻响——鱼线崩断,连鱼带饵,瞬间消失在深蓝之下,只留下小丫头气得跺脚,然后又不屈不挠地重新找更粗的绳子挂饵。 她的这项“事业”,成了航行中为数不多的乐事之一,常引得水手和士兵们善意的哄笑。 肖尘在船上的生活,则显得简单而……规律。 白日里,他会陪着沈婉清和沈明月在宽阔的甲板上散步,凭栏远眺,说些闲话;有时兴致来了,也会钻进厨房,和两位夫人一起,研究如何用有限的食材,烹制出更可口的菜肴;傍晚时分,三人会选一处视野好的地方,静静看着巨大的日轮缓缓沉入海平线,将天空与大海染成一片金红绚烂。 至于夜晚……夜生活,可就远非“平静”能形容了。 其实最初,他并未打算带她们上船。远航征战,风险难测,绝非儿戏。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诸葛玲玲因为之前在因为陷入沈明月、庄幼鱼等人“纠缠”,错过了首次登岛剿匪的实战,痛定思痛之下,这位立志在闯出一番天地,名扬天下的女侠,决定暂时放下“虚假的闺蜜情谊”,专心搞事业,早早便以外事堂堂主的身份登了船,占据了一处舱室。 庄幼鱼原本有些犹豫,但诸葛玲玲这一“撤离”,没了强大的后援。小菜鸡的水平暴露无遗。 同时,作为名义上的“侠客山庄”庄主,她也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远征来积累声望、稳固地位。于是,她也登上了同一艘楼船。 这一下,沈明月坐不住了。 防不防得住,那是水平和运气问题;可做不做防守,那就是态度和原则问题! 这个道理往沈婉清面前一摆,温婉如沈婉清,也觉得无法反驳。 于是,肖尘开始了拖家带口的远征。 结果就是,肖尘的舱室,会变得格外热闹。 沈明月态度坚决,寸土必争;沈婉清温柔似水,却难以推拒“战略联盟”;偶尔,庄幼鱼也会因为某些山庄事务或以后发展前来请教。 于是乎,唇枪舌剑,暗流涌动,……肖尘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没有硝烟的特殊战场。 诸葛却迎来了开心时刻。有些事儿陷入其中,那是一团乱麻,让人头痛欲裂。可远远的看着,那就妙趣横生,让人开心了。 沈明月在交锋之中深刻的体会到被贼惦记是个什么感觉!被偷了,那是损失事。防住了,那也不占便宜。 于是她决定釜底抽薪。 肖尘他夜生活就相当充实。以至于在白天,当他偶然在甲板上遇见正凭海临风、白衣飘飘、恍若仙子的庄幼鱼时,竟会产生一刹那的恍惚,觉得对方那张让一众侠客水手神魂颠倒的绝美容颜……嗯,好像也就……一般? 第336 章 海上风暴 如此在单调与微澜交织中航行了十余日,这支雄心勃勃的船队,终于迎来了远洋给予他们的第一场考验。 正午时分,原本还算明媚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浓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仿佛从海平线尽头滚滚而来,迅速吞噬了日光,将苍穹染成一片压抑的漆黑。 头顶只偶尔透出几块稀薄的、带着惨白光斑的灰色空隙,像巨兽皮肤上的瘢痕。 原本蔚蓝的海水失去了光彩,变得深邃、凝重,近乎墨黑。 风势骤然加剧,不再是之前和煦的推动,而是发出尖锐的“呼呼”啸音,卷起咸腥的水汽,抽打在船帆和人的脸上。 远方的天际,低沉的、连绵不断的雷霆闷响,如同战车的车轮碾过云层,渐渐逼近。 是风暴!远洋航行最可怖的敌人之一。 肖尘虽未亲身经历过深海风暴,但来自现代的认知让他比这个时代大多数人更清楚这种自然伟力的可怕。 那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灾难,是海洋最狂暴的怒意宣泄。 他心中微沉,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航,就撞上了这种阵仗。 在大自然的狂怒面前,个人的勇武、智谋、乃至雄心,都显得渺小如尘,脆弱不堪。 他快步走出略显颠簸的舱房,来到上层甲板。 眼前的景象慌乱而有序:水手们如同绷紧的弓弦,在狂风中奋力奔跑、呼喝,攀上桅杆调整帆索角度,用粗大的缆绳加固一切可能松动的物品。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疏砸落,很快就连成了倾斜的雨幕,抽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的海天交接处,漆黑的云墙下,刺目的闪电不时撕裂苍穹,将翻滚的墨浪映照得一片惨白,紧随其后的炸雷轰鸣,与海浪拍击船身的巨响混合在一起,灌满了所有人的耳朵,几乎要震破鼓膜。 船长还算镇定,他紧紧抓着固定在舵楼旁的栏杆,浑身湿透,却依旧用嘶哑的声音,条理清晰地发出一道道命令。 看到肖尘出来,他顶着风雨大声解释道:“侯爷!是远处的飓风!看云势和风头,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咱们只是被它的边缘扫到了!但风浪会很大,必须小心应对!” 肖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重重一点头,同样提高声音:“好!你全权指挥!务必让船队保持队形,不要脱离航道!告诉大家,稳住!” 在风暴中,脱离已知的安全航道是极度危险的。 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暗礁,那才是船只沉默的无声杀手,比风浪本身更可怕。 一些这些日子跟着水手学了点操船皮毛、身体强健的江湖好汉,此刻也顾不上晕船或矜持,纷纷加入帮忙的行列。 或是帮着拉拽缆绳,或是传递工具,或是将吓坏了缩在角落的人拽到安全处。 厚厚的、仿佛触手可及的乌云压在头顶,带来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但也正是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常年与海打交道的水手们身上,迸发出了一种与命运抗争、与海天搏斗的原始勇气和专注,感染着船上的每一个人。 天灾固然可怕,但是他们有着勇气和尊严。 沈明月扶着舱门,脸色有些发白,望向船侧。 一道比楼船船舷还高出数丈的巨浪,如同墨色的山脉,正带着碾碎一切的声势,斜扑而来! 那浪头顶端翻卷着惨白的泡沫,在昏暗的天光下,仿佛一只巨人俯瞰蝼蚁的、充满恶意的巨掌,要将整艘船拍入深渊! “啊!”身后传来沈婉清下意识的惊呼,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整艘庞大的楼船,在船长和舵手精准无比的操控下,猛地调转船头,并非试图逃离,而是勇敢地、决绝地对着那堵水墙迎了上去! 船首如同最锋利的犁铧,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和巨浪雷鸣般的咆哮中,悍然切入浪峰! 船身瞬间被巨大的力量抬起,倾斜的角度让甲板上所有未固定之物哗啦滑向一边,人也几乎站立不稳。但下一刻,楼船凭借着自身惊人的重量、优秀的船体结构和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破开了浪尖!无数吨海水从船首两侧轰然分流、砸落,如同瀑布倒卷,整个甲板瞬间被洗刷了一遍,但也成功度过了这致命一击。 船舱内,月儿死死扒着小小的舷窗边框,看着外面地狱般的景象,听着仿佛就在耳边的风浪怒吼,小脸吓得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音问:“小姐……我们……我们是不是要被捉进龙宫里喂大鱼了?” 肖尘刚稳住身形,把沈明月推回舱内,闻言不禁失笑,心中那点凝重也被冲淡了些。 他走到月儿身边,在她被雨水打湿些许的发髻上轻轻敲了一记,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胡说什么。海上天气多变。这只是些大风浪罢了,船结实得很。”说着,将惊魂未定的沈婉清也揽到身边,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这时,舱门又被推开,庄幼鱼拉着同样面无血色、脚步虚浮的紫鸢挤了进来。 庄幼鱼精心打理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平日里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小女子面对不可抗力时的惊惶。她声音微颤:“我们……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实在太吓人了。” 沈明月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戒备了,天威面前,同舟共济的本能占了上风。 她将庄幼鱼主仆拉到床边坐下,低声道:“坐这儿吧,一会儿就过去了。” 舱室里原本的椅子都在刚才剧烈的颠簸中滑到了角落,东倒西歪。好在桌柜等大件都是钉死在甲板或舱壁上的。 沈婉清、沈明月、庄幼鱼、紫鸢,再加上一个小月儿,几个来自北方、习惯了陆地安稳的女子,初次直面深海风暴的狂暴,都有种天地翻覆、末日降临般的无助感。 此刻聚在一起,身边多一个人,似乎就能多汲取一丝虚幻的安心。 第 337章 苏匪在望 外面,风雨敲打着厚重的甲板和舱壁,发出密集如万马奔腾、又似战鼓疾催的轰鸣,无休无止,挑战着每个人的神经。 肖尘没有继续留在相对安全的舱室内安慰她们。 这个时候,他更应该出现在外面,出现在所有船员和士兵的视线里。这场风暴或许如船长所说,并非灭顶之灾,但那种源自未知自然伟力的恐惧,最容易在人群中蔓延、发酵,尤其是对那些从未经历过远洋风浪的新兵而言。 水手们明白风暴的等级和应对方法,不代表那些刚刚放下渔网拿起刀枪的士兵也清楚。 这种天地变色、巨浪滔天的压抑景象,对每个人的心理都是一场严酷的考验。 恐慌一旦失控,甚至在风暴中引发骚乱或错误操作,后果可能比风暴本身更致命。 他必须出去,用他的存在和镇定,告诉所有人:大家同在,这风浪,闯得过去! 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成了一锅浓稠的墨汁,昏暗无边。 用以传令的旗语、锣声,在呼啸的风暴面前完全失了效,成了无用的摆设。 雨水横泼,能见度不足数丈,各船之间几乎看不见彼此摇晃的轮廓。 肖尘当机立断,下令各船在桅杆和船舷关键位置,挂起特制的、用厚油布保护的防风水灯笼。 很快,一点点昏黄却坚韧的光芒,在楼船上亮起,穿透密织的雨幕,如同黑暗深渊中一座微小的灯塔。 这光芒仿佛带着无声的号令。没过多久,左近、后方,一处又一处同样的昏黄光点陆续刺破黑暗,顽强地亮了起来——其他的船只看到了信号,开始回应。 光芒虽弱,却清晰地标示出彼此的位置,让混乱的视野中有了参照的坐标。 经验丰富的水手长和船长们,凭借着这些灯火和对海况的直觉,拼命操控着舵轮、调整着风帆角度,努力维持着船队最基本的阵型和航向。 一夜的煎熬。 狂风嘶吼,巨浪如墙,船体在令人牙酸的呻吟中不断起伏、倾斜,仿佛随时会被撕成碎片。 舱室内,几个女子挤在相对稳固的大床上,如同受惊的鹌鹑,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和安全感。 平日里或清冷、或精明、或温婉的形象荡然无存,此刻她们只是共同面对未知恐怖、瑟瑟发抖的普通人。 如果说勇气和镇定可以互相感染,那么恐惧和胆怯,同样会在密闭空间里迅速弥漫、放大。 若只有沈明月或庄幼鱼单独面对,以她们的性格,或许会强撑着不露怯色。但周围都是同样惶恐的同伴时,那份“独自逞强”的理由便消失了,只剩下最本能的寻求依偎。 肖尘则几乎整夜都待在最上层的指挥台附近,与船长以及几位最沉稳的老水手在一起。 他不懂具体操船,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镇定剂。风雨打湿了他的衣衫,却激起了他激昂的内心。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些在浪尖颠簸的昏黄灯火,没有一盏熄灭,没有一艘掉队。 这一夜,格外漫长。 当第一缕惨白的光线,如同利刃般刺破东方海天之际那厚重得令人绝望的云层边缘时,几乎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雨势渐歇,风声虽依旧呼啸,却已不再是那种毁灭一切的狂暴。 墨黑的海水开始泛出深沉的蓝灰色。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巨大的、红彤彤的日轮,终于跃出了海平面,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到船上。 阴霾迅速退散,天空重现澄澈的蔚蓝,只残留着几缕被扯碎的薄云。海面虽然依旧起伏,却已恢复了浩瀚的壮阔与深蓝的美丽,仿佛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狂暴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我们……冲出来了!”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嘶哑着喊了出来。 随即,压抑了一夜的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两艘楼船和九艘护卫船的甲板上爆发开来! 尤其是那些初次经历深海风暴的士兵和江湖客们,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惊悸的苍白,眼中却已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 他们挺过了天地之威,与这亘古不变的大海对抗并活了下来!一股“人定胜天”的激昂情绪在胸中激荡、冲撞,此刻再看那无边无际的海水,畏惧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征服者的俯瞰。 可以说,经此一夜,这支队伍的精气神被强行淬炼、拔高了一截,真正有了面对任何敌人乃至艰难险阻的勇气和底气。 欢呼声中,重新爬回高高瞭望塔的水手,眯着被阳光刺得生疼的眼睛,极力向远方眺望。 忽然,他身体一震,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后,猛地扒着栏杆,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嘶吼: “陆——地——!!我看到陆地了!是岛!很多岛!是苏匪国!我们到了!我们真的到了——!!” 这一声呐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大的喧嚣! “到了!真他娘的到了!” “哈哈哈哈!苏匪国的兔崽子们,爷爷们来了!” “小海盗!我们来了!” 士兵们用力捶打着胸膛、甲板,或是与身边的同伴狠狠拥抱,江湖客们也拔出刀剑,指向远方的海平线,发出各种怪叫长啸。 肖尘抬手遮在眉前,望向水手指引的方向。海天交接处,果然出现了一线模糊的、青灰色的轮廓,随着船队的前行,那轮廓渐渐清晰,可以分辨出是连绵的、起伏不平的岛屿剪影,如同巨兽沉睡的脊背。 苏匪国。 肖尘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神渐渐冷峻下来。 “传令:所有船只,放缓航速,保持警戒队形。除必要岗哨和瞭望人员,其余人等,立即休整!检查兵器、装备,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第338 章 杀戮的欲望 兴奋归兴奋,但连续一夜的抗争风暴,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现在需要的是恢复,而不是冒进。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命令迅速被旗语和恢复功能的锣声传递下去。船队整体的速度慢了下来,如同收起了爪牙、开始缓缓靠近猎物的猛兽。 船长也忙碌起来,通过旗语与其他船只的船长紧急沟通,依据有限的海图和瞭望信息,开始在附近海域寻找合适的、可以暂时停泊休整、且相对隐蔽的岛屿或海湾。 苏匪国,这个与大雍隔海相望、距离不算太远的岛国,却是东南沿海唯一一个从未与大雍通商的“国度”。 甚至连一条稳定的、安全的航道都未曾开辟。 原因很简单,这个岛国,从根本上就缺乏“交易”的概念。他们的眼中,只有掠夺与侵占。 离他们稍近一些的传统航路上,商船一旦被其发现,几乎难逃被劫掠的命运。 至于试图与他们“做生意”的商人?在苏匪国的观念里,带着货物靠近的船,本身就是最肥美的“猎物”和“移动仓库”,根本没有“等价交换”的必要。 相较而言,那些出现在东南沿海、与当地世家豪族有着若即若离交易关系的海盗团体,反而算是苏匪国中的“文明派”了——至少他们还懂得利用岸上的渠道销赃、获取补给,进行一些情报交换。 肖尘的目光越过越来越近的岛屿轮廓,投向更深远的地方。这里,才是东南海患真正的源头,是滋养那些贪婪触角的母巢。 还真是,只有三分相像,便让人恍神。 让士兵们休整了半日,恢复些体力后,肖尘便已按捺不住。 他亲率两个百人队,换乘船队携带的登陆快艇,脱离庞大的楼船编队,朝着最近一处看似有聚居痕迹的岛屿海岸疾驰而去。 这种快艇船身窄长,吃水浅,全靠人力划桨驱动,在训练有素的士兵操控下,桨叶整齐起落,速度快得惊人。 海岸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放大,细白的沙滩、低矮的灌木丛、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简陋屋舍,顷刻间便近在眼前。 这里似乎是一个依托小海湾形成的村镇,规模类似一个稍大的渔村。 当肖尘他们的船只被岸上的人发现时,预料中的疑惑、警惕或是惊慌并未出现。 岸上那些皮肤黝黑、身材异常矮小敦实的人们,在看到明显不属于本地的快船逼近时,第一反应竟是——兴奋! 无论男女老幼,他们几乎同样的发出尖锐怪异的嚎叫,抓起身边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大多是粗糙的鱼叉,也有削尖的木棍——没有丝毫犹豫或组织,就这么乱哄哄地、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向着即将靠岸的船只冲了过来! 他们脸上的表情扭曲着,混合着赤裸裸的贪婪、对“猎物”送上门来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凶残,仿佛冲过来的不是武装齐备的士兵,而是待宰的肥羊,或是天上掉下的、不抢白不抢的财货。 肖尘站在船头,看着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感觉十分魔幻。 一大群平均身高可能只及常人胸腹、穿着简陋破布或干脆围着草裙的“小矮子”,举着可笑的鱼叉,像一群发现蜜糖的疯狂蚂蚁,嚎叫着涌向海滩,眼中只有对掠夺和杀戮的渴望,毫无理性可言。 “这……这真的算是‘人’?”同船的一名江湖客忍不住发出惊叹,脸上写满了荒谬感,“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闯进了什么地鼠精的洞府,瞧这阵势……” 肖尘早已知晓这个人种身形普遍矮小,但亲眼见到如此“平均”且“壮观”的矮小程度,视觉冲击力依然不小。 他只能按逻辑推测:“能够跨海远航、到大雍沿海劫掠的,必定是他们族群中相对强壮高大的那一部分。连那些‘精锐’都不高,留在本土的这些,自然就更……”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那江湖客撇了撇嘴,握紧了手中的刀,嘀咕道:“总有种……欺负小孩子的感觉,虽然这群‘小孩子’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善。” 肖尘目光冰冷地扫过越来越近的疯狂人群,语气森然:“凡事不能只看外貌。你看看他们眼中那种光,听听他们嚎叫里的兴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凶残,毫无道德约束,与野兽无异。非我族类。” 随着船只急速靠近浅滩,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彼此的面容、装束都清晰起来。 同船的诸葛玲玲皱紧眉头,啐了一口,毫不掩饰厌恶:“这些蛮子……怎么好多都不穿裤子?!” 肖尘暗自庆幸没让沈明月、沈婉清她们参与这次登陆。 眼前这景象,确实会污了眼睛。 他淡淡道:“既无廉耻之心,自然不需要裤子。在他们看来,或许这再正常不过。” 船只即将冲滩,那些苏匪人见状更加兴奋,嚎叫声几乎要掀翻海岸。 一些急不可耐的,甚至举着鱼叉就扑进了海水里,手脚并用地想要提前“接收”猎物,只是走不了几步。海水就淹过了脖颈。场面混乱而滑稽。 肖尘胸中一股炽烈的战意早已翻腾不休。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战斗,渴望用最暴烈的方式,碾碎眼前的一切! 没等快艇完全停稳,肖尘脚尖在船头重重一点,身形掠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扑向那片喧嚣混乱的海滩,一声长啸压过了所有嘈杂: “小本本们!爷爷来了——!!” 这一跃,精准地踩在一块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上,借力再起,整个人落向湿润的沙滩上, 人在半空尚未落地之时,他右手虚握,一杆沉重、古朴、刃口带着暗红色血槽的丈二长大槊,已凭空凝现在他掌中! 长槊出现的刹那,一股惨烈、霸道、睥睨千军的凶悍气息弥漫开来,仿佛有无数战魂在槊锋上嘶吼。 开国大将,人屠!常遇春! 第339 章 进行时 肖尘将大槊朝着跑在最前的苏匪人甩了过去。 大槊带着那人飞出两步距离。斜插在沙滩上。 肖尘落地沙滩微陷。他紧走几步,握紧槊杆末端,腰腹发力,将挂在槊头上的人甩飞,带出一蓬污血。 随即,长槊化作一道乌沉沉的扇形弧光,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横扫千军! “呜——!” 恶风呼啸!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苏匪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只觉一道巨大的黑影带着无可抵御的力量扫过来。 鱼叉折断,木棍崩飞,脆弱的躯体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稻草人,骨骼碎裂的闷响连成一片,惨叫声刚起便戛然而止。 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向后抛飞,撞倒身后更多同伴,海滩上瞬间清空一小片。 常遇春的武魂之力加持下,肖尘只觉一股暴烈凶残的冲动在四肢百骸奔腾。 那柄远超凡铁的大槊,长度是苏匪人手中鱼叉的三五倍有余,挥舞起来,当真是擦着即伤,碰着即亡,在密集的人群中堪称屠杀利器。 “爽!” 纯粹以暴力破局的畅快感涌上心头,肖尘低喝一声,眼中厉色更盛。 他踏步上前,双手持槊,不再追求技巧,只是将全身力量灌注槊身,又是一记毫无花巧的猛力斜劈! “轰!” 槊锋砸落处,沙滩炸开一个浅坑,泥沙混着血肉四溅。正下方的苏匪人哼都没哼一声便化为肉泥,左右数人亦被狂暴的劲气震得口喷鲜血,踉跄倒地。 船上的士兵们被眼前的杀戮场面震慑得目瞪口呆,连划桨的动作都出现了片刻的不协调,桨叶打在水面上,溅起杂乱的水花。 一名江湖客张大了嘴,喃喃道:“总在茶楼里听那些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什么‘逍遥侯有万夫不当之勇,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还以为多是夸大其词。这些日子只见侯爷练兵、筹谋,未曾见他真正出手……今日方知,传言非虚!” 诸葛玲玲听得不耐,用力一拍船帮,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清脆的嗓音带着急切:“一群呆子!这是发呆惊叹的时候吗?没看见他一个人都快把海滩清空了!再磨蹭,等咱们靠岸,连口汤都喝不上了!你们是来看戏的?不杀敌哪里来的功业?!” 这一声呵斥如同醍醐灌顶,船上的士兵和江湖客们猛地回过神来。 是啊! 侯爷神勇无敌固然令人振奋,可功劳和赏银却是实打实的! “快!快划!” “靠岸!赶紧靠岸!” 桨手们瞬间爆发出十二分的力气。 一些性子急、轻功也好的江湖客更是等不及船只完全冲滩,纷纷施展身法,从船头纵跃而起,或如蜻蜓点水般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借力,或直接提气踏水,抢在士兵前面扑向岸边。 肖尘所在的战圈,大槊挥舞带起的恶风呜呜作响,普通人根本难以靠近。 但那些被肖尘杀得胆寒,又没有组织的苏匪人,早已乱作一团。 他们有的还在本能地嚎叫着往前冲,有的则开始惊恐地四散奔逃,毫无阵型章法可言,如同被捣毁了蚁穴的蚂蚁。 这些抢先登陆的江湖人见状,也不挑剔。 侯爷早有明言,凡手持兵器、面露敌意者,皆可视同海盗处理! 眼前这些家伙,不正是行走的功劳? “哪里走!” “贼子看刀!” “别砍!这个是我的!” 呼喝声中,刀光剑影闪烁,江湖客们各自寻找目标,开始了他们的“收割”。 士兵们没有那般高来高去的本事,只能等船一靠上浅滩,便纷纷跳入齐膝深的海水中,奋力将快艇拖上沙滩,然后迅速按照平日操练,结成简易的矛阵和刀牌阵。 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堵住两侧山林的方向,形成一道封锁线。 同时,他们也眼巴巴地盼着,能有些“机灵”的漏网之鱼,慌不择路地撞到自己这边的刀口上来。 矛阵森然,长矛如林。 平日里与海盗接舷战,长矛对上精钢打造的腰刀、长刀确实吃亏,需要依靠竹阵。 但那些都是海盗多年劫掠积攒下的精良武器。 眼前这个海边贫瘠村落里的苏匪人,手中多是粗制滥造的鱼叉、削尖的木杆,少数有几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已算难得。 制式长矛对上这些短小简陋的武器,再加上阵型的优势,几乎形成一面倒的屠杀。 冲过来的苏匪人往往还未接近,就被数根长矛同时刺穿;偶尔有悍不畏死冲近的,也被刀牌手轻易解决。 肖尘一人一槊,几乎独占了海滩正面最宽阔的区域,硬生生将一场预料中的遭遇战,打成了单方面的追逐与屠杀。 每一槊挥出,或横扫一片,或刺穿数人,槊风所及,残肢断臂与惨嚎齐飞。 然而,这些苏匪人四下乱窜,毫无战意只顾逃命,总有些侥幸从槊影边缘溜走,窜向两侧或后方。 这时候,肖尘就格外想念他的战马红抚。 若红抚在此,以它的速度和灵性,配合自己冲杀,这些乱跑的矮子,一个都别想溜掉。 可惜远渡重洋无法携带马匹,也不知这该死的岛国上,有没有能用来代步的马匹。 他一边挥槊追杀,一边目光扫视,很快注意到村落边缘,一处由粗糙石块垒砌的矮墙附近,似乎有人试图重新组织抵抗。 一个穿着相对整齐(至少下身有条像是裤子的东西)、头上绑着布条、手持一把长刀的苏匪人,正站在矮墙上,声嘶力竭地嚎叫着,挥舞长刀,将几十个惊慌逃窜的同类勉强聚拢在身边,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 那人似乎是个头目,他看着人群中如同魔神般肆虐的肖尘,眼中闪过恐惧和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猛地将刀尖指向肖尘,发出一声更加尖利刺耳的嚎叫。 围着他的那几十个苏匪人接到了明确的指令,尽管脸上依旧带着恐惧,却纷纷调整角度,举起手中简陋的鱼叉,身体后仰,做出了投掷的准备动作。 第340 章 后续 “哦?还有这么一招?”肖尘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扯起一抹带着讥诮与残忍的弧度,“可惜,太慢了。” 他深吸一口气,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只见他猛地矮下身子,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右手倒拖着大槊槊杆末端,脚在地面重重一蹬! “砰!” 沙地炸开一个小坑,沙石飞溅。肖尘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人已如同贴地疾射的劲弩,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前猛窜出三四丈远! 速度之快,仿佛瞬间移动,只在身后留下一道笔直的、由崩起的烟尘构成的轨迹。 在他身形启动的同一刹那,几十支鱼叉带着“呜呜”的破空声,划出参差不齐的弧线,覆盖了他原先站立及身后的一片区域。 “笃笃笃……”鱼叉扎入沙地或空处,徒劳地颤抖着尾杆。 肖尘直起身,毫发无损地站在了那群刚刚完成投掷、手中已无武器的苏匪人面前,不足三丈!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摆,对着那一张张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呆滞占据的丑陋面孔,露出了一个在对方看来如同地狱魔王般的森然笑容。 “……” 短暂的死寂。 “哇啊啊啊——!!!” 下一瞬,崩溃的尖叫爆发开来。那几十个苏匪人哪里还有半点抵抗的勇气?发一声喊,如同炸窝的老鼠,向着四面八方没命地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但他们的奔跑速度,又如何比得上肖尘手中那杆大槊? 肖尘眼神一厉,原本倒拖在身后的大槊,随着他腰身猛拧,手臂肌肉贲张,划过一个充满暴力美学的巨大半圆,槊锋撕裂空气,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势,朝着人群最密集、也是那矮墙头目所在的方向,悍然劈下! “呜——轰!!!” 恶风尖啸声中,是肉体被撕裂、骨骼被砸碎的闷响,以及石块崩碎的爆炸声! 大槊所过之处,被槊锋直接挨着碰着的苏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瞬间筋断骨折,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抛飞出去,在空中便已毙命。沉重的槊头更是余势不减,狠狠地劈在了那堵作为指挥点的矮墙上! “咔嚓!轰隆——!” 由不规则石块和泥浆勉强垒砌的矮墙,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巨力,顿时崩碎开来,大大小小的石块如同霰弹般向四周激射!不少逃得慢、或是被吓傻了的苏匪人,被飞溅的碎石砸中头脸、身躯,惨叫着倒地。 那个站在墙头上的小头目倒是反应不慢,在槊风及体的瞬间,怪叫一声,奋力向斜刺里跳开,侥幸躲过了被劈成两半的命运。 然而,不幸的是,劈爆矮墙的大槊槊头,在砸入地面后,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起了半截。 肖尘根本无需思考,顺着力道和槊杆反弹的轨迹,腰身再转,双臂灌力,将那弹起的槊杆当作一根巨大的棍棒,横向狠狠一扫!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重物拍击烂泥的闷响。 那刚刚落地、惊魂未定的小头目,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腰间传来,瞬间击碎了他的肋骨,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人就如同被巨型苍蝇拍击中的苍蝇,横向飞了出去,划过一道短短的抛物线。 “砰!” 他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矮墙后方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树上,冲击力之大,让树干都剧烈摇晃起来,树叶簌簌落下。 而他本人,则在树干上留下了一滩模糊刺目的血红,软软滑落在地。 海滩上的杀戮声渐渐稀疏下来。敢于反抗或来不及逃走的苏匪人,已基本被清除干净。 少数腿脚快的,钻进了村落简陋的建筑群或两侧的山林,士兵和江湖客们正在分队追击、清剿。 船队最终未能直接在这个村落旁靠岸。 近岸水域下或明或暗的礁石,如同狰狞的獠牙,对大船构成威胁。 经验丰富的老船长指挥船队转向,在距离此地数里外寻得一座有平静海湾可供临时锚泊的小岛。 大部队乘坐各式小艇,分批转运,直至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部队才陆续登陆。 篝火在沙滩上燃起,驱散着海风的微寒与白日厮杀带来的血腥气。 诸葛玲玲凑在沈明月、沈婉清几位女眷所在的火堆旁,犹自气鼓鼓地,向姐妹们绘声绘色地控诉着那些苏匪蛮子“不知羞耻”的恶行,居然不穿裤子。 引得沈明月摇头,沈婉清则微微蹙眉,轻声道:“蛮夷之地,未开教化,可南蛮也不这样啊。你还是离他们远些。这仗不打也罢。不然以后可怎么嫁人?” 另一边,肖尘、庄幼鱼,胡大海、高文远、廖闲、玉衡道长等几位核心首领,围坐在另一处较大的篝火旁,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神色各异的脸庞。 他们正在商议如何处置俘虏的那些苏匪人,以及后续行动方略。 说实话,白日里攻占的那个所谓“村镇”,除了人口多、攻击性匪夷所思地强之外,其简陋、肮脏、混乱的程度,连大雍最破落贫瘠的渔村都不如。 那些歪歪扭扭、用树枝、茅草和泥巴胡乱堆砌的窝棚,别说遮风挡雨,看上去连狗住着都嫌憋屈。 而且毫无规划,东一簇西一片,杂乱无章,看着就让人心烦。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无处不在的污秽和那股混合着鱼腥、排泄物与腐朽物的刺鼻臭气。 士兵们完全是忍着强烈的恶心与不适,才将躲藏在各个角落的残余苏匪人一一搜捕出来。 沙滩另一片稍开阔的凹地,被临时充作关押俘虏的场所。约莫百余名俘虏,无论男女(同样难以准确区分),用粗糙的绳索捆住手脚,由数十名手持长矛、眼神冷厉的士兵围成半圈看守着。 他们蜷缩在一起,在初秋的夜风里瑟瑟发抖,眼中早没了白日的疯狂与贪婪,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偶尔发出低低的、意义不明的呜咽。 第341 章目标,灭国 玉衡道长远远望了一眼那群俘虏,清癯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忍。 他转回头,看向篝火对面沉默不语的肖尘,稽首道:“肖寨主,敢问……准备如何处置这些俘虏?他们之中,虽行止凶蛮,不识教化,然……”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杀俘不祥,尤其可能波及无辜。 肖尘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火星噼啪爆开。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苦恼? “我也很为难啊,道长。”肖尘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无奈,“咱们远渡重洋,深入敌境,人手本就紧张,粮食补给更是宝贵。没有多余的人手去看管俘虏,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去养活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玉衡道长脸上:“可是,若就此放了他们……”他扯了扯嘴角,“道长觉得,他们扭头是会老老实实打鱼,还是会想办法给咱们背后捅刀子,或者去给附近更大的海盗窝点报信?今日海滩上,他们可是不分老幼,都举着鱼叉想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廖闲摇着折扇,接口道:“侯爷所言甚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观其白日行径,已与野兽无异,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肖尘似乎想起什么,用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着,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倒是听说,北境草原那些部落复仇,有个规矩,说是‘矮于车轮者不杀’。咱们是不是……也能参考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俘虏群方向,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可你瞧瞧这些货色……咱们能找到几个比车轮高的?要不……”他眨了眨眼,“咱们把车轮……放平了量?” “……”玉衡道长修行多年,涵养极佳,此刻也忍不住眼皮跳了跳,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说的是人话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正色劝道:“肖寨主,慎言。杀俘不仁,屠戮平民,更有违侠义之道,恐损阴德,亦失人心。” 肖尘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道长慈悲心肠。我也并非嗜杀之人。只是,道长需明白几点。”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光照的边缘,面朝俘虏的方向,声音清晰而冷静: “第一,这些人,在我们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民’。他们眼中没有疑惑,没有恐惧,只有看到‘猎物’的兴奋和贪婪。每个人都拿着武器,不分男女老幼,向我们冲来。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也是他们对待‘外人’的唯一方式。在他们看来,我们不是人,是资源,是猎物。这与我们中原百姓,截然不同。” 他转过身,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第二,道长,你看看那些看守的士兵。”他指向篝火外,那些在夜色中依旧身姿挺拔、紧握长矛的年轻面孔,“他们每个人,家乡可能都曾被苏匪国的海盗光顾过。父母姐妹可能惨遭凌辱杀害,房屋田产可能被付之一炬。他们胸口憋着的,是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血海深仇。” 肖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我们今日跨海而来。是海盗百年劫掠种下的‘因’,结出了我们远征复仇的‘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很难用简单的‘对错’、‘侠义’来评判了。这是两个族群之间,基于血泪和刀剑积累下的仇恨漩涡。” 他走回篝火旁,重新坐下,目光扫过玉衡道长,也扫过胡大海、高文远等人: “有人可以选择宽恕。但选择铭记仇恨,要求血债血偿的,同样无可厚非。尤其是这些承受了伤痛的人。我们不能要求一群被咬得遍体鳞伤的猎犬,去对狼群讲‘仁恕’。” 篝火燃烧,偶尔爆出火星。夜风带来远处海浪的轻响,也带来俘虏方向压抑的啜泣。 玉衡道长沉默了许久,手中的拂尘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他望着跳动的火焰,又望向远处黑暗中那些士兵坚毅而带着仇恨轮廓的侧影,最终,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悲悯。 “无量天尊……”他低诵道号,声音显得有些干涩,“贫道……明白了。” 他明白了肖尘话中未尽之意。这不是一场可以套用中原江湖道义或儒家仁政的寻常争端。 这是复仇与生存、在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碰撞时,必然产生的残酷抉择。 有些决定,注定沾满血腥,也注定要由站在最前方的人来背负。 玉衡道长那声复杂情绪的叹息尚未完全消散,高文远适时地开口,将话题从俘虏问题上引开。 “侯爷,我们已然踏足这异国之土,首战虽告捷,但毕竟只是击破一处边鄙村落。接下来,该当如何?是继续深入,寻其腹心要地,予以雷霆重击,给他们那所谓的‘朝廷’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令其知晓‘大国不可轻侮’?还是……” 肖尘摇了摇头。 “如果仅仅是一个‘教训’,”肖尘的声音平静“怎么对得起我们这四千儿郎,跨越重洋十数日的辛苦漂泊?怎么对得起风暴中与天地搏命、死里求生的那一番拼搏?将来回师,又该如何记载此行?逍遥侯率军远渡,至苏匪国境,观风数日,乃还’?大军历经千辛万苦,航程万里,终抵蛮邦,就为撂下几句狠话?” 他攸话让篝火旁的众人都默然。 的确,这一行,若只求一个“态度”,未免太过儿戏。 廖闲沉吟片刻,折扇在掌心轻敲:“那依肖寨主之见……我们此行,当求何等结果,方算不负此番远征?” 肖尘缓缓站了起来,身影在火光下被拉长,投在粗糙的沙地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冷酷: “灭国。” 第342 章 天人共弃 短短两个字,却让篝火旁的空气骤然凝固! 胡大海瞳孔微缩,高文远倒吸一口凉气,连廖闲摇扇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玉衡道长更是霍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肖尘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阐述: “非是要杀尽一国之人,屠灭所有生灵。那是疯子行径,也非我等所能及。” “我要毁灭的,是支撑这个国家不断对外劫掠、将海盗行径视为荣耀和生存之道的根——他们的皇室、宗族、以及所有大小官吏、头领!” “既然他们的‘朝廷’怂恿、甚至组织海盗,百年不绝地劫掠我大雍沿海,夺我财富,毁我家园,辱我妇孺……”肖尘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寒意,“那么,他们就该为自己的贪婪和残暴,付出对应的代价!” “让所谓‘苏匪国’,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震撼的脸。 灭国! 其意义、其难度、其带来的后果,都远超一次惩戒性的远征。 胡大海脸上渐渐泛起兴奋的红光,拳头捏紧,显然是被这个宏大而暴烈的目标点燃了战意。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波力绕过篝火,走到肖尘近前,抱拳行礼,脸上带着一丝异样:“侯爷,有件事需禀报。弟兄们在清理那个村子时,在一处……像是地窖又像兽栏的污秽地方,发现了一名被囚禁的女子。看其样貌,倒像是……我们中原人。” 肖尘闻言,眉头一挑:“哦?光看样貌就知道是中原人?带过来看看。” “是!”波力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两名士兵引着一个身影,从篝火光圈的边缘缓缓走近。 那女子身上披着一件士兵临时给她的宽大军服号衣,勉强遮体,却掩不住浑身的狼狈与伤痕。 她的头发黏连成绺,沾着不明的污物,脸上除了苍白,还有几道明显的淤青和伤痕。 尽管士兵可能已让她简单清理,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朽、腥臊和长期囚禁不洁的气息,还是隐隐传来。 当火光完全照亮她的脸庞和身形时,在座众人瞬间明白了波力和那些士兵为何能一眼断定——这女子即便在憔悴狼狈至此,。但还是显出一种属于中原女子的修长。在这群“矮人”之中,简直如同鹤立鸡群。 高文远心中最软,见她如此凄惨模样,又同是中原血脉,不禁生出强烈的同情与愤怒。 他尽量放柔声音,问道:“姑娘,莫怕。你是何人?家乡何处?怎会……流落至此?” 那女子原本麻木呆滞的眼神,在听到高文远那清晰、熟悉的乡音时,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如同干涸河床被注入了第一股活水,死寂的潭水被投入了巨石。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激动到失语的哽咽声,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 她用力深呼吸了几次,胸膛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勉强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激动与悲恸。 她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扫过篝火旁这些穿着大雍衣甲、说着中原话的男人们。 她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用尽生命力的清晰: “大人……将军……你们……你们终于来了!!” 经过一番耐心的询问,肖尘等人才从这名为良品的女子断断续续、时而哽咽时而愤恨的叙述中,拼凑出她那令人扼腕的悲惨遭遇。 她原是中原沿海某地一普通女子,母亲因貌美,被当地小地主强夺为妾,又因生下她这个女儿而备受冷眼,最终被赶出家门。 良品自小在鄙夷与苛待中长大,境遇连下人都不如。 及至成年,更被那无良生父转手卖给一个市井无赖。 那无赖性情暴戾,对她非打即骂,视如猪狗。 良品性子刚烈,不堪忍受,终有一日趁那无赖酒醉深眠,用剪子刺死了他,仓惶出逃。 本以为逃离狼窝,谁知——在躲避官府追查之际,竟遭遇海盗袭岸,被掳掠上船,辗转贩卖,最终流落至此,沦为这群苏匪蛮人共有的、连牲口都不如的玩物与苦力。 众人听罢,皆默然无语。她这半生命运之坎坷,遭遇之凄惨,竟一时让人难以评说,似乎每一个环节,都浸透着人性的黑暗与世道的凉薄。 篝火的光芒在她憔悴却难掩昔日清秀轮廓的脸上跳跃,映出那双曾饱含泪水、此刻却又渐渐被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恨意所取代的眼睛。 肖尘沉默片刻,决定不再触碰她那些血泪往事,转而问道:“良姑娘,你在此地不少时日,熟知这些……人的习性。我们正在商议,该如何处置这些俘虏。依你之见,当作何处理?” 良品闻言,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肖尘,目光复杂,有敬畏,更有一片冰封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所有怨毒与恐惧都吐出来。 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字字浸着血泪与寒冰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若大人问我的意见……那便该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仿佛在强调每一个字的重量: “这些,只是长得像人。皮囊之下,根本就是……畜生。不,连畜生都不如。” 此言一出,篝火旁气氛骤然更冷。玉衡道长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捻动胡须,忍不住出声道:“无量天尊……良姑娘,你之遭遇,贫道深感悲悯。然……然其中,确有一些孩童,懵懂无知,或许……” “孩童?”良品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凄厉的嘲讽,“道长!您看到的那些,不是孩子!是没有长成的畜生!”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浑身都在发抖,但话语却异常清晰,如同用刀刻在骨头上: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长成’的吗?他们一旦成人,针对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在这里,没有‘母亲’,没有‘姐妹’,只有共有的、可以随意交换、凌辱、甚至杀死的‘女人’!所有女人,包括生下他们的那个,都只是……货物!是工具!而那些女人却习以为常,有时还要帮助他们。” 第343 章 穿越时空的愿望 “共……共有?”玉衡道长手一抖,竟不小心扯断了自己几根保养得宜的长须,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恶心。 他并非不知蛮夷之风可能悖逆人伦,但听到如此赤裸裸、彻底颠覆最基本伦理纲常的习俗,仍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反胃。 “就是您想的那样!”良品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无尽的悲苦与憎恶,“不分血缘,不论亲疏,只要是女性,就属于所有男性。父子、兄弟……共享。他们以此为常,以此为乐。我……” 她说不下去了,过往那些不堪回首、地狱般的遭遇,让她胃部一阵痉挛。她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嘶哑却决绝: “求求几位大人!发发慈悲!不只是为了我,是为了以后不再有这样的人!将这些……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全都送下地府!一个都别留!他们活着,就是对‘人’这个字的玷污!” 良品伏地不起,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与沙石摩擦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篝火旁,一片死寂。 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和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 胡大海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紧,眼中怒火熊熊。高文远面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良品的叙述和控诉,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教化可能”的幻想。 肖尘静静地看着伏地恳求的良品,又缓缓扫视了一圈沉默的众人,最后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关押着俘虏的凹地。海风带来隐约的、不安的骚动声。 良久,他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淡漠。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篝火的噼啪与海浪的喧嚣。 “将所俘获之苏匪海盗,”他顿了顿,补充道,“男子,就地坑杀,以儆效尤,绝其后患。” 命令清晰残酷。篝火旁无人出声反对,连玉衡道长也只是睫毛颤了颤,并未睁眼。 肖尘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其中身高不过膝者……”他想了想,似乎觉得“孩童”这个词已不适用,“那些‘小海盗’,不必入坑。全部……投入海中。” 他抬眼望向漆黑如墨、浩瀚无边的海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给他们一线活命的机会。也算是……” 他收回目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上天,有好生之德。” “胡大海,这件事你亲自带队去办。”肖尘看向胡大海,“另外,派一队人,去把白天那个村子,彻底烧了。什么也别留下。” 胡大海重重抱拳,眼中凶光毕露:“末将领命!”他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 高文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颓然低下头。廖闲轻叹一声,重新摇起了折扇,节奏有些乱。玉衡道长依旧闭目。 关于苏匪国更深入的情况,良品所知确实有限。 她被掳来后,几乎从未踏出过那处堪比地狱的囚禁地,所见所闻,仅限于那狭窄污秽的村落和施加于身的暴行。 然而,即便在如此绝望的境地下,这个骨子里透着坚韧的女子,竟没有完全放弃求生与观察的意志。 在恶魔环伺中,她凭着惊人的毅力与隐忍,学会了当地那些粗鄙的土语。 更难得的是,她竟能从那些看守或施暴者偶尔的交谈、吹嘘中,谨慎地套问出附近另外两处较大聚居点的方位——那是这片区域另外两个苏匪人的村镇。 这对于初来乍到、急需作战目标的肖尘等人而言,却无异于雪中送炭。 肖尘向她承诺,待此番远征事了,定会将她安然带回中原故土。 良品闻言,只是默默点头,并没有太多的欣喜。 夜色彻底笼罩了海天,士兵们围着尚未熄灭的篝火,开始搭建简易的帐篷。 海岛的夜晚,风带着更深重的凉意。肖尘独自走到营地边缘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旁,负手而立,静静听着那永无止息的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哗——啦——,哗——啦——。 这声音,无论在哪个时空,似乎都未曾改变。 亘古,恒定,带着亿万年岁月沉淀下的冷漠。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阵来自遥远记忆深处、承载着某种模糊却炽烈愿望的风,跨越了时空壁垒,吹拂到了他的脸上。 一样的岛国,一样的……无义卑劣之徒。 只是,曾经的他,或许只能在屏幕前愤懑,在文字间宣泄无力感。 而如今,他站在这里,手握力量,身后是追随的军队,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 “相公,在想什么?”沈婉清清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关切。她悄然来到他身边。 肖尘脸上的冷峻与沉思瞬间敛去,化作一片温和的涟漪。 他转过身,很自然地将沈婉清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与这冰冷海风截然不同的温暖与馨香。 “在想……儿时的一些梦想。”肖尘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间,声音放得低柔。 “相公小时候,有什么梦想呢?”沈婉清在他怀中微微仰头,眼中映着远处篝火的微光,满是好奇与温柔。她印象中的夫君,似乎总是超然物外,极少听他谈及幼年。 肖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实的怀念:“想娶一个温柔似水、善解人意的好老婆。”他收紧手臂,在她额角轻吻一下,“如今看来,梦想成真了。” 夫妻之间贵在坦诚,但有些“梦想”,还是让它永远成为秘密比较好。 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小时候就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跑到这片岛屿上,对那些卑劣之徒来一场毫不留情的大清洗吧? 万一被误会成天生杀人魔,吓坏了娘子可如何是好? 不远处,另一堆较小的篝火旁,沈明月与庄幼鱼并肩而立,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礁石边相拥的身影。 海风吹动庄幼鱼略显单薄的外衫,她望着那温情脉脉的一幕,眼神有些复杂,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道:“你……不嫉妒?” 沈明月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醋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傲然的笃定:“嫉妒?只要我想,随时都能走到他身边,钻进他怀里。有什么好嫉妒的?” 她顿了顿,瞥了庄幼鱼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又不是那些连靠近都需要找借口的人。” 庄幼鱼脸色微微一僵,被这话噎得一时无言。她咬了咬下唇,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自己的那顶小帐篷走去。 “哼,不想和你说话了。”风中隐约传来她压抑着情绪的低语。 第345 章 蚌鹤相争,渔翁出动 次日清晨,海雾尚未完全散去,肖尘便点齐兵马,准备向内陆进发。 两艘楼船和水手、以及一千名士兵被留下,负责守卫至关重要的船队和临时营地。 沈婉清很懂事地主动要求留下。她清楚自己的体力在急行军中会成为拖累,不如在相对安全的后方。 沈明月最终也决定留下。她为肖尘守住这后方,处理可能的突发状况,确保他们无后顾之忧。 庄幼鱼倒是随军出发。作为侠客山庄的庄主,召集令的执行者,她没有理由留在后方。至于其他想法也未尝没有。 所有响应号召而来的江湖豪客,则无一例外,全部选择了随军前行。 百年血仇,家园之痛,没有人有资格、也没有人愿意说“放下”。刀剑早已饥渴难耐,需要用敌人的血来祭奠。 能够支撑起一个“国”的名号(哪怕只是海盗之国),这座主岛的面积确实不小。队伍离开海岸,向内陆行进半日,地貌便从平坦的沙滩、沼泽,逐渐过渡到起伏的丘陵和幽深的山谷。根据良品模糊的指向,另一处较大的苏匪人村镇应该就在这片区域附近。但她毕竟只是通过只言片语拼凑的信息,具体位置、规模、防御情况,一概不详。 就在队伍放缓速度,派出更多斥候向四周扇形侦查时,负责带领精锐斥候队的“鬼影子”如一阵轻烟般从前方林间窜回,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肖寨主,诸位!”他压低声音,语速却很快,“前方约三里,一处狭窄山谷中,有两方人马正在激烈械斗!看规模,每边都有数百人,打得不可开交!会不会是……他们国内自己闹内讧了?” “噢?”肖尘闻言,眉头一挑,行军略显沉闷的心情顿时一振。走了大半天羊肠小道,除了偶尔惊起的飞鸟和蛇虫,连个大点的野兽都没见着,终于碰上活人了,还是在大规模群殴?“快,带路!去看看!” 在鬼影子和几名斥候的引领下,队伍迅速而隐蔽地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爬上一座可以俯瞰下方山谷的缓坡。坡顶已有先到的斥候潜伏在灌木丛后,见肖尘等人上来,连忙示意噤声。 人还未完全到,山谷中传来的厮杀呐喊声、兵刃碰撞声、以及某种独特的、尖锐的呼哨声已经清晰可闻。 众人拨开枝叶向下望去,只见谷底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两支人马已然混战在一起。 这岛国果然有马!尽管骑手身材矮小,但那些马匹却不算小,与中原的战马相差不大,肌肉结实,在山地奔跑颇为灵活。矮小的骑手骑在上面,比例略显怪异,但奔驰冲杀起来,反倒因重心低而显得格外稳当凶狠。 正在交战的两支队伍,也与海岸边那些只会乱哄哄冲杀的渔村民众截然不同,明显“正规”了许多。 不少士兵身上穿着用藤条编织、再涂成黝黑色的简陋盔甲,虽然防护力有限,但比起赤身裸体或仅围块破布已是天壤之别。 他们手中持有的,也多是比较统一的长矛、带有弧度的单刃长刀,甚至能看到少量做工粗糙的弓箭。 进退之间,依稀有点军队阵列的影子,虽然依旧混乱,但已非乌合之众。 “他们……是怎么分清敌我的?”趴在肖尘旁边的胡大海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嘀咕。 在他看来,山谷里那两帮人,从穿着打扮到使用的武器,甚至个头面貌,都几乎一模一样,黑压压混战成一团,这打起来岂不是敌我不分?“难道靠喊名字?或者看脸熟?” 肖尘却没工夫关心这个。在他眼里,下面那两帮人,甭管谁打谁,都是敌人,是“小本本”,是等待收割的。 自己这边能分清敌我就行——那还不简单?瞅一眼个头,但凡比己方士兵矮上一大截的,砍了准没错! 高文远毕竟是个书生出身,这半日的山路急行已让他气喘吁吁,脸色有些发白。 他趴在坡上,一边喘息,一边盯着谷中战况,眼中渐渐浮起读书人特有的算计神色。看了几个月的兵书也能派上用场了。 他凑近肖尘,低声道:“侯爷,眼下敌在明,我在暗,正是天赐良机!不如我们在此静观其变,待他们两虎相争,分出胜负,无论哪方惨胜,必然也是伤亡惨重,士气低落,筋疲力尽。届时我军再以逸待劳,居高临下,突然杀出,必能摧枯拉朽,一举击溃,可收全功!” 这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算计,倒也算中规中矩,符合兵法常理。 既能最大程度减少己方伤亡,又能确保胜利。 肖尘听罢,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嗯,有道理!文远所言甚是!” 高文远心中一松,脸上刚露出一丝“计策被采纳”的欣慰笑容。 却见肖尘紧接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地对周围所有人吩咐道:“你们都听清楚了?就按高大人说的,好好在这山坡上躲着!等打完,瞅准机会再上!” “是!”周围几名军官和江湖头领下意识应道。 高文远笑容僵在脸上,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下一秒,他就看见自家主帅——那位刚刚还点头称是、从善如流的逍遥侯——猛地从藏身的灌木丛后站了起来。 然后,在众人惊愕、茫然、乃至呆滞的目光注视下,肖尘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跃跃欲试,如同看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等他们打完?那得少砍多少?!打慢点儿。我来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豹子,猛地蹿出树丛,就这么沿着草木稀疏的山坡,朝着下方喊杀震天的山谷,义无反顾地、甚至带着点欢脱地……奔了下去! “侯爷!!”高文远失声惊呼,伸手想去拉,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胡大海也懵了:“侯爷!这是……?” 肖尘的背影在山坡上快速移动,头也不回,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你们都不许过来和我抢!” 第346 章 虎痴的大刀 高文远张着嘴,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计划?什么计划?还计划个屁啊! 山坡上,众人面面相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帅单人独影,冲向下那人数逾千、正在激烈厮杀的战团。几个胆大的江湖客已经兴奋地握紧了兵器,也跟着冲下去。 肖尘可不管身后众人如何想。他越跑越快,山坡的碎石和草叶在脚下飞溅,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山谷中浓烈的血腥和尘土气息。 满山谷的“小本本”!密密麻麻!这要是放过了,简直对不起自己跑这一趟!等他们打完?万一两边打着打着退兵了,岂不是错过了最佳收割时机?给我乱起来!更乱一些! 冲到距离最近一处战团边缘不足百步时,肖尘速度不减反增,体内某种狂暴的力量开始涌动、沸腾。 他右手虚握向前! 一柄造型夸张、充满蛮横霸烈气息的兵器出现在他手中! 那是一柄巨大的、刃口宽阔如门板、刀背厚实、通体泛着冷冽乌光的——镔铁大砍刀! 刀柄长近五尺,可供双手全力挥砍;刀身长亦有四尺余,刃宽近一尺,前端略呈弧形,刀背靠近刀尖处有着狰狞的倒钩。 整把刀看起来就不像是为精细招式准备的,纯粹是为了最极致的劈砍与破坏而诞生! 刀身兀自嗡鸣,仿佛在渴望着饱饮鲜血,一股子混不吝、力破万钧的凶悍煞气扑面而来! 魏国大将,虎痴!许褚! 肖尘双手握住那沉甸甸、却又仿佛与手臂融为一体的刀柄,感受着许褚武魂带来的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任你千军万马我只一刀劈开的莽霸之气,眼中战意如火,熊熊燃烧! “哈哈哈!小矮子们!爷爷来陪你们玩玩!” 狂笑声中,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又像一道贴地卷起的黑色旋风,无视前方任何阻挡——无论是惊愕回头查看的苏匪士兵,还是试图拦截的零星箭矢——朝着那最为混乱、人数最密集的战团核心,悍然撞了进去! 镔铁大砍刀拖在身后,刀锋划过地面,犁出一道浅浅的沟壑,火星四溅! 冲到战团边缘,肖尘左脚如铁钉般狠狠凿入地面,尘土飞扬,硬生生刹住猛烈的冲势! 巨大的惯性却未消散,顺势带动右腿斜跨一大步,腰胯拧转,全身力量如山洪暴发般传导至双臂! 那柄拖在身后、刀锋刮地溅起火星的镔铁大砍刀,借着这狂暴的旋身之力,化作一道乌沉沉的、带着凄厉风啸的黑色弧光,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首当其冲的四五个苏匪士兵,正嘶吼着试图阻挡,只觉眼前一黑,一道恐怖的黑影便已横扫而至。 他们手中的藤牌如同纸糊,长矛似若草茎,连人带甲,连同那狰狞惊愕的表情,瞬间被那无匹的刀锋吞噬! 嗤啦——噗!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与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爆开!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混杂着破碎的藤甲和折断的兵器,如同被巨型镰刀收割的庄稼,呈扇形向后抛洒!后方正往前涌的苏匪人猝不及防,被这漫天血雨和同伴的碎尸劈头盖脸砸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着倒下一片。 以肖尘为圆心,方圆数丈之内,骤然一静!只有刀锋掠过空气的余音嗡嗡作响,以及零星残躯落地的噗通声。 附近的苏匪人,无论是正在厮杀的还是刚刚赶到的,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骇然望向这个突然闯入的、手持恐怖凶器的“巨人”。 那柄比他们中最长的长矛还要长出近一半、刃宽得能当门板使的巨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乌光,刀尖兀自甩出浓稠的血浆,散发着令人心胆俱裂的凶煞之气。短暂的胆怯,如同瘟疫般在最近的苏匪人眼中蔓延。 肖尘却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或思考的机会! 许褚武魂赋予的不仅是神力,更是一种得理不饶人、一旦开杀就要杀到尽兴的疯魔战意! 借着大刀劈斩后自然回旋的惯性,他低吼一声,腰腹核心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以左脚为轴,猛地拧身,双手握紧刀柄,将那沉重无比的镔铁大砍刀再次抡圆,由斜撩转为横斩,朝着另一侧刚刚反应过来、试图合围的七八个苏匪人拦腰扫去! 呜——砰! 刀风凄厉如鬼哭!这一刀更快、更猛、覆盖范围更广!那几个苏匪人甚至连格挡的姿势都未能摆全,便被那扇门板似的刀面结结实实拍中(许褚这刀,很多时候与其说是“砍”,不如说是“砸”和“拍”)。 骨骼碎裂的爆响连成一片,几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上,口中狂喷鲜血夹杂着内脏碎片,打着旋儿横飞出去,又将更外围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 不是许褚不擅技巧,而是此时此刻,在这密密麻麻的敌群中,这种最原始、最暴力、最不讲究章法的大开大合招式,才是最高效的杀戮艺术! 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和兵器优势面前,任何花哨的技巧都显得苍白可笑。 “呜哇啦——叽里呱啦!!” 苏匪人队伍中终于响起了不是惨叫、而是充满惊怒与某种决绝的尖利呼哨和嚎叫。显然,肖尘这肆无忌惮的屠杀,激起了部分凶悍之徒的血性,也让有些人意识到,不先除掉这个恐怖的“巨人”,谁也别想好过。 正面面对肖尘的七八个苏匪士兵,在一个头目模样之人的嘶吼指挥下,突然止住了后退的脚步,脸上狰狞之色再现,齐声发出一种节奏古怪的呐喊,同时将手中长矛平端,借着喊声的节奏,从不同角度,齐齐向肖尘胸腹要害疾刺而来!这几矛配合得居然有模有样,显然是想靠人数和协同,逼他硬接或后退。 第347 章 刀如旋风 肖尘眼中凶光一闪,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面对数杆攒刺的长矛,他握刀的右手手腕猛地一翻,沉重的镔铁大刀竟被他以惊人的力量向上斜撩,厚重的刀背精准无比地、几乎同时磕在几根刺来的矛杆中段! 铛!铛!铛! 几声短促刺耳的金铁交鸣!那几根木质矛杆如何承受得住这般巨力?虽未立刻断裂,却被撞得猛地向上扬起,并不由自主地靠拢在了一起。 就是现在!肖尘左臂如电探出,一把将并拢在一起的几根矛杆死死夹在腋下!那几个苏匪士兵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矛杆上传来,还未来得及松手或变招,肖尘已借着他们前刺的余力和自己旋身的力量,猛地一个顺势拧转! “啊——!”惊呼声中,那几个苏匪士兵如同被串在一起的蚂蚱,被这股狂暴的旋转之力带得脚下趔趄,身不由己地互相撞作一团,门户大开。 肖尘右手的大砍刀早已借着旋转之势蓄足了力量,刀光如匹练般回卷! 喀嚓!噗嗤——! 来不及弃矛逃开的几名士兵,连人带矛,被这一记毫无花巧的回旋斩当场腰斩!滚烫的鲜血和内脏泼洒一地,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恰在此时,肖尘耳中又捕捉到一阵不同于惨叫、反而带着点……兴奋?的怪异嚎叫从他侧后方传来。 他转头一瞥,只见七八个苏匪士兵,似乎完全没被眼前同伴的惨死吓住,反而举着长矛,朝着天空胡乱挥舞,嘴里发出抑扬顿挫、如同祭祀或欢呼般的尖锐嚎叫,眼神狂乱崇拜地盯着他,仿佛在庆祝什么。 “你们高兴什么?”肖尘被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气笑了,他可不想被这些家伙当成援军。 他放弃追杀眼前溃散的敌人,身形如猎豹般猛地窜出,两步便跨到那群正在“欢呼”的苏匪人面前,瞅准嚎得最响、跳得最高的一个,右脚如攻城锤般狠狠蹬在其胸口! 嘭! 一声闷响,那苏匪士兵的嚎叫戛然而止,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同被全力抽射的皮球,呈一条笔直的线倒飞出去!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沿途竟接连撞倒了五六个躲闪不及的同伴,直到十数步外才砸落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而被他撞倒的人也筋断骨折,哀嚎一片。 直到这时,山谷中原本激烈厮杀的两方苏匪人马,才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单方面的屠杀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们暂时停下了互相之间的攻伐,无数道或惊骇、或茫然、或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手持门板巨刀、浑身浴血、如同地狱魔神般屹立在战场中央的“巨人”身上。 这……这到底是哪边请来的帮手? 交战双方的头领都有些发懵,互相警惕地对视着,又都疑惑地看向肖尘,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答案,却发现对方同样是一脸懵逼。 肖尘可没空理会他们复杂的心路历程。在他眼里,这两边都是待清除的障碍。 他只觉得砍得不够痛快!这些苏匪人虽然凶悍,但阵型松散得令人发指,往往是他刚冲到一个地方,刀还没挥到位,那里的人就“呼啦”一下像受惊的蚂蚁般四散逃开,甚至有些仗着重心低,直接滚开。 “站都没个站相,学人家打什么仗?”肖尘啐了一口唾沫,拖着又开始嗡鸣的镔铁大砍刀,寻找着下一个值得他挥刀的目标。 就在这时,乱军之中,一骑突出! 一名身着黑色皮甲、头戴狰狞鬼面盔的骑士,驾驭着一匹通体乌黑、毛色油亮顺滑的战马,挺着一杆明显比普通士兵精良许多的铁头长枪,口中发出尖锐的、意义不明的战吼,分开混乱的人群,朝着肖尘疾冲而来! 马蹄踏地,溅起泥泞血污,竟也带起了几分一往无前的气势。 “来的好!”肖尘眼见有个像样的头目主动送上门来,顿时眼前一亮。这马倒有几分样子! 他非但不避,反而拖着大刀迎前两步。 黑甲骑士转瞬即至,人借马势,那杆铁枪如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刺肖尘心窝! 这一枪无论速度、力量还是准头,都远超之前那些杂兵,显然是个久经战阵的悍勇之辈。 肖尘却是不慌不忙,眼看枪尖已到胸前尺余,他猛地将手中镔铁大刀往身侧地面一杵,同时左手如电般探出,五指箕张,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枪尖后方尺许处的枪杆!入手沉实,枪杆剧烈震颤,显示出骑士前刺的力量极为凶猛。 “给我——下来!” 肖尘吐气开声,抓住枪杆的左手猛地向上一掀、一拽!许褚那撼山拔岳般的恐怖怪力瞬间爆发! 那黑甲骑士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如同被攻城锤迎面撞上的沛然巨力从枪杆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枪脱手!不仅如此,他整个人竟被这股巨力带得离开了马鞍,如同一个轻飘飘的稻草人般,被长枪挑着向上飞起,手脚在空中无意识地胡乱挥舞,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短促尖叫。 肖尘左手顺势一甩,将那夺来的长枪当作棍棒,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借着骑士下坠之势,枪杆带着呜呜风响,如同打棒球般,狠狠抽砸在骑士的胸腹之间! 咔嚓!噗——! 先是木质枪杆承受不住两股巨力对撞而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血肉骨骼被巨力砸烂的沉闷爆鸣! 那黑甲骑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完整,整个人如同被抽飞的破烂布袋,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撞翻了七八个躲闪不及的苏匪士兵,瘫软在地,眼见是胸腔尽碎,不成人形了。 那匹失去主人的黑马受惊,唏律律一声长嘶,兀自向前冲了十几步才缓缓停下,不安地原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 肖尘哪会放过这送上门的坐骑? 他大步赶上前,手一伸,捞住了垂落的马缰绳。 第348 章 竹墙堵路 那黑马还想挣扎尥蹶子,肖尘冷哼一声,手上稍一用力,缰绳绷直,黑马顿时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从口衔处传来,头颅被拉得偏向一边,顿时老实了不少。 肖尘翻身上马。刚一坐稳,便觉有些不适应——这马鞍是按照苏匪人矮小身材特制的,对他而言实在太过狭窄憋屈。他眉头一皱,也懒得慢慢解扣,直接探手抓住固定马鞍的皮质束带,五指发力一扯! 嘣! 坚韧的牛皮束带应声而断!肖尘随手将断裂的鞍具连同上面一些零碎饰物扯下,扔在地上。 黑马感到背上一轻,皮革断裂时的抽痛让它彻底认清了现实。 它打了个响鼻,乖乖站定,觉得除了负重确实比以前高了不少外,似乎……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一匹好马,本就该驮负更强大的战士! 肖尘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手中缰绳一抖:“冲!” 黑马吃痛,立刻领会了命令,长嘶一声,朝着前方依旧混乱的苏匪人群冲了过去! 镔铁大砍刀本就是马战重器,此刻肖尘有了坐骑,更是如虎添翼!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冲杀起来省力太多,而且战马冲锋带来的冲击力,让他的每一次挥砍都威力倍增! “哈哈哈!痛快!” 肖尘畅快大笑,纵马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大刀或劈或扫,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有了马速,那些试图四散逃开的苏匪人往往来不及跑远,便被追上,刀光一闪,便了账了。收割效率,何止提高了一倍! 跟在肖尘身后冲下的江湖客此时已经赶到,瞬间让战局更加混乱。 双方真正短兵相接,差距立刻显露无遗。 苏匪人凶悍有余,但战斗方式原始,几乎不会结阵配合,全靠个人勇猛和乱哄哄的一拥而上。 单打独斗,如何是这些身怀武艺、经验丰富的江湖豪客的对手?更何况,由于身材矮小,他们使用的长矛普遍不到一丈。对上懂得卸力闪避的江湖客,威胁更是大减。 可惜,大多数江湖客惯用的也不是长兵器,刀剑居多,面对乱捅来的长矛,虽能以精妙武艺压制、格挡、寻隙反杀,但效率终究不如肖尘那种一砍一片的暴力横扫来得爽快。 鲁竹却是找到了他的“舒适区”。 他舞动着重新修好、链子加粗了的流星锤,那沉重的锤头带着呜咽的风声,在人群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他不需要太精细的招式,只需将锤子抡圆了砸出去,以他的力气和流星锤的威力,砸中即是非死即残。 他一个人几乎包揽了一片区域,锤影所至,苏匪人无不骨断筋折,哭爹喊娘,当真成了战场上的“绞肉机”。 廖闲先生就有些尴尬了。 本身所带暗器有限,不可能使在这些杂兵身上。折扇在这种需要大面积杀伤的混战中又显得威力不足、范围太小。 眼看周围同伴都在奋力杀敌,他无奈之下,只好夺过一杆相对精良的长矛以剑招带动,或刺或挑,倒也有模有样。 一面倒的屠杀,迅速击溃了山谷中苏匪人本就摇摇欲坠的战斗意志。 当意识到那个持门板巨刀的“魔神”在马上更加所向披靡,而新加入的敌人也同样凶悍难当时,残余的苏匪士兵再也支撑不住,发一声喊,丢盔弃甲,顺着山谷——没命地溃逃。 即便是亡命奔逃,这些苏匪人似乎也改不了骨子里的混乱与卑劣。 溃逃的队伍挨得近了,竟还有人不忘顺手给旁边可能是之前敌对阵营的溃兵捅上一矛,或是为争夺更靠前的位置而互相推搡、殴斗。 整个溃逃的洪流,呈现出一种混乱不堪、自相践踏的丑态,哭嚎、怒骂、惨叫与兵器偶尔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胡大海发现他带的步兵实在追不上那些轻功不错的江湖客,这时再加入战团,只会更混乱,连汤也喝不上。 他停下脚步,环视四周,眼睛一亮。没有顺坡直下。而是带兵绕了一个弯子。 这山谷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生长茂密的毛竹! “快!结竹阵!给老子把前面路口堵上!快!”胡大海大声呼喝,抽出腰刀率先砍向一丛碗口粗的翠竹。 士兵们立刻领会,纷纷动手。锋利的刀斧砍在竹竿上,发出“哆哆”的闷响,一株株高大的毛竹应声倒下,被迅速拖拽到山谷较窄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堆叠起来。 竹枝竹叶形成了一道看似杂乱、却密不透风的天然障碍墙,只留下些许缝隙。 后面跟上的士兵则迅速在竹墙后排成数列,平端起手中的丈二长矛,锋利的矛尖透过竹叶的间隙,隐约指向外面。 这种利用现成毛竹构筑简易障碍、配合长矛阵的战术,在东南剿匪时已演练过多次,此刻用起来驾轻就熟。 第一批溃逃至此的苏匪人,正庆幸摆脱了身后那催命的大刀和追杀,猛抬头却见前路被一堵郁郁葱葱的“竹墙”堵死,顿时傻了眼。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防御方式,惊惶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有人试图用手去扒开、推倒那些横七竖八的竹子,有人则挺起手中短矛,朝着竹墙胡乱捅刺。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竹叶缝隙中骤然刺出的、冰冷而致命的长矛矛尖!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那些挤在最前面、试图破坏竹墙的苏匪人,根本看不清竹墙后的具体情况,只觉胸口、咽喉、面门一凉,剧痛袭来,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瞪大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软软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翠的竹竿和地面。 后面跟上来的溃兵惊恐大叫,试图刹住脚步,却被更后面不明所以、仍在拼命前涌的人流推挤着,身不由己地撞向竹墙。 混乱中,又有第二排长矛冷静而精准地从不同角度刺出,再次收割了十余条性命。尸体堆积,进一步阻碍了通道,也加深了溃兵的恐慌。 他们看不清竹墙后有多少敌人,手中的短矛盲目地向前乱捅,却大多徒劳地戳在坚韧的竹竿上,或是从宽大的缝隙中无力地滑过,根本够不到后面的荡寇军士兵。 第 349章 歼灭 就在前方被竹墙所阻、乱作一团之际,身后那如同噩梦般的马蹄声和刀风呼啸声,再次逼近! 肖尘纵马追杀而至!镔铁大刀在他手中挥舞如轮,每一次劈砍,都如同死神的镰刀,将落在后面的溃兵成片地扫倒、劈碎。鲜血和残肢在他马后铺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猩红之路。 前有诡异致命的竹墙拦路,后有狂刀夺命的追击,这些溃逃的苏匪人被彻底困死在了这段相对狭窄的山谷中,陷入了绝境! “压卖带!” “打卖锣!” 绝望与疯狂催生出最后的血气。 一部分走投无路的苏匪人红了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再试图扒开竹墙或躲避,而是转过身,挥舞着兵器,状若疯虎地朝着肖尘反冲过来,试图做最后一搏。 然而,凶狠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只是脆弱的纸张。 肖尘甚至无需特意变招,只是将冲势不减的大刀顺势横抡,或是借着马匹冲力简单直劈,那些反冲上来的苏匪人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粉身碎骨,被砍得倒飞回去,死状凄惨。 偶有几个侥幸冲近的,也被肖尘空闲的左手或马蹄随手料理。反扑的浪潮,连稍微阻滞肖尘的速度都做不到,便被更狂暴的血浪拍了回去,只留下冲天血光和更加浓郁的绝望。 也有苏匪人不管不顾,彻底丧失了理智,拼命往那看似有机会钻过的竹墙缝隙里挤。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严阵以待、配合日渐默契的荡寇军长矛手。从不同角度、刁钻刺出的长矛,轻易地穿透了他们简陋的藤甲,将他们钉死在竹竿上。有些尸体一时未倒,歪斜地靠在粗壮的竹子上,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成为这死亡陷阱最直观的警示。 各路江湖客也并未闲着,他们有着各自的目标和战斗方式。 “注意!那些马!别伤了马匹!!”廖闲先生一边用长矛点杀靠近的溃兵,一边高声提醒。在这个缺乏机动力的岛屿上,任何马匹都是宝贵的资源。 “骑马的!那个穿黑藤甲的!还有那边几个戴羽饰的!尽量抓活的!他们地位高,知道的内情多!”玉衡道长也朗声道,手中拂尘挥舞,看似轻柔,抽在苏匪士兵身上却如钢鞭。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聚起来冲阵!”鲁竹的流星锤舞得更加狂野,专门朝着那些试图集结、或是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苏匪人砸去,一锤下去,往往连人带盾砸倒,极大地震慑了残敌。 溃败的苏匪人中,自然也有试图另寻生路的机灵鬼。他们见前后皆无路,便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两侧陡峭的山坡上攀爬,试图翻越山脊逃命。 然而,这山坡虽然不算绝壁,却也坡度不小,覆盖着滑脚的苔藓和松散碎石。向上攀爬,必须手脚并用,几乎无法携带兵器,等于是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下方的敌人。 对于下方正在收割战场的士兵和江湖客而言,这些试图爬山逃命的溃兵,简直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有轻功好的江湖客,如履平地般几步蹿上陡坡,追上那些艰难攀爬的溃兵,刀光一闪,便是头颅滚落,尸体骨碌碌地砸回谷底。 试图从山坡逃生的人,往往死得更快、更屈辱。 山谷中的喊杀声、惨叫声渐渐稀落下来。竹墙前,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汩汩流淌,浸透了泥土,汇聚成小小的血洼,在夕阳映照下,反射着妖异的红光。 竹墙上,矛尖滴血,后面的士兵们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警惕。 谷地中央,肖尘勒马而立,镔铁大刀斜指地面,刀身被血浆糊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刃口一线寒芒刺眼。他胯下的黑马打着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为这片修罗场般的山谷镀上了一层残酷的金边。风穿过染血的竹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场血腥的歼灭战过后,山谷中渐渐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寂静,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打扫战场的工作迅速展开,己方的伤员需要救治,敌方的伤者则被给予一个痛快。 肖尘略感无奈。两支加起来近千人的苏匪队伍,竟只凑出了十三匹马。其中一匹马还在混战中受惊狂奔,撞上了岩石,前腿骨折,眼见不活了。 分配立刻成了问题。 高文远作为文官谋士,需要一匹代步,以便随时跟随队伍。胡大海作为前线军官,也需要坐骑来调度部队、观察战局。 剩下的十匹马,自然优先分配给了江湖客中威望较高、或是年纪稍大的人。 庄幼鱼也分到了一匹青色的。她牵着缰绳,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倒残留着一丝未褪的苍白与惊悸。 她自幼长于深宫,后来虽在江湖走动,但多是待在山庄里, 何曾真正亲眼目睹过如此血腥惨烈、尤其是肖尘那种如同魔神降世般狂暴的冲阵厮杀? 她走到正在擦拭大刀上血污的肖尘身边,声音里带着后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低声道:“知道你厉害……可你也不能总是这样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刀剑无眼,战场凶险,万一……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让婉清和明月怎么办?她们还在后方等着你。” 肖尘抬起头,看着庄幼鱼那双还蕴着水汽、写满担忧的明眸,心中微暖,知道她是好意。 但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有武魂护身,稳如老狗。 只好敷衍地笑了笑,点头道:“知道了,下次我会小心些的。”话虽如此,那语气里的随意,任谁都听得出没太往心里去。 庄幼鱼见他这般态度,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明白,自己出身将门不假,但儿时便被接入宫廷,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宫廷礼仪,后来出宫按肖尘给的秘籍才练了轻功,指望她上阵杀敌是不现实的,也理解不了战场上的男人在想些什么。此刻除了提醒,也做不了更多。 第350 章 灰谷寨 这时,诸葛玲玲领着良品走了过来。良品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头发也梳理过,虽然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里多了些活气,不再像之前那般死寂。 诸葛玲玲冲着周围几人抱了抱拳,道:“各位,那些被擒住的苏匪头目审过了。这些家伙骨头比想象中软,没费多大劲就交代了。具体的情况,让良姑娘跟大家说说。” 众人的目光投向良品。良品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组织了一下语言,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开口道:“根据那几个俘虏的供述……这两支队伍,来自不同的城镇。他们今日在此厮杀,主要原因……是为了争夺一个女人。” “只是为了争夺一个女人?”高文远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虽说红颜祸水古已有之,但引发两支数百人军队的生死械斗,未免太过儿戏。 良品肯定地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据他们颠三倒四、充满污言秽语的描述来看……那很可能还是一个我们中原的女子。” 肖尘闻言,倒是点了点头,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这就说得通了。你看他们这里的人,男女老少都差不多模样,又矮又……糙。若真是一个中原的美貌女子流落至此,对他们而言,为之挑起械斗,不奇怪。物以稀为贵,何况是人。” 良品继续转述俘虏的供词:“那女子据说是前些日子,一伙从海上归来的‘勇士’(指海盗)献给‘黑岩镇’的大翔的礼物。但在护送途中,被‘灰谷寨’的大翔派人半路劫走。黑岩镇的大翔大怒,双方就在这处山打了起来。” “大翔?”肖尘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疑惑道,“这是个什么称谓?官职?爵位?” 良品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她解释道:“据那些俘虏说,在他们这个国家,凡是有能力管理一片区域、聚集一些人手的人,无论地盘大小、贫富,都可以被尊称为‘大翔’。所以‘大翔’的身份有高有低,手下可能管着几百人,也可能管着几千人。而他们全国共尊的国王,则被称为‘大翔皇’。” 玉衡道长捻着胡须,沉吟道:“大翔……此称谓确与中原迥异,透着一股子蛮荒古怪之气。” 良品的表情愈发微妙,似乎接下来的话让她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但她还是强忍着那种不适,低声道:“他们还说……还说他们的祖先,是……诞生于‘太阳神’的秽物之中,后来与‘犬女’结合,才生下了第一代大翔皇……” “咦——!”庄幼鱼听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手捂住了嘴,只觉得一阵反胃。 玉衡道长手一抖,又是不小心掐断了自己两根宝贝胡须,脸上肌肉抽动,显然也被这离经叛道、污秽不堪的起源传说给惊到了。 “我去……”肖尘也忍不住摇了摇头,露出嫌恶的表情,“怪不得一个个又脏又臭,行事如禽兽,原来根源在这儿。真是……够恶心的。” 诸葛玲玲见话题越跑越偏,连忙拉回来,正色道:“有几个比较贪生怕死的俘虏,表示愿意为我们带路,去往他们的城镇。黑岩镇和灰谷寨距离此地都不算太远,大半日可到。我们是否要趁热打铁,再行一程?” 高文远立刻看向肖尘,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进言道:“侯爷,兵贵神速!眼下这两支敌军刚刚覆灭,消息短时间内应该还传不回他们的老巢。我们若是能抓住这个空档,急速行军,完全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黑岩镇和灰谷寨此时,内部必然空虚,防御松懈!” 肖尘略一思索,便果断点头:“好!机不可失!”他转头对正在指挥士兵清理战场的胡大海喝道:“胡大海!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再辛苦一场!抓紧时间休整半个时辰,吃饱喝足,轻装简从,我们出发!目标——灰谷寨!今晚,我们要在他们的城镇里过夜!” “是!侯爷!”胡大海精神一振,大声应诺,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连续的胜利和肖尘那身先士卒、毫不拖沓的作风,让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锐气。 灰谷寨,如同这岛国上绝大多数所谓“城镇”一样,呈现出一种刺眼而荒诞的割裂景象。 大片大片低矮、歪斜、由烂木板、茅草、竹子和泥巴胡乱拼凑而成的窝棚,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生活其中的人衣不蔽体,仿佛连为自己搭建一间能真正遮风挡雨、像样点屋子的资源和心力都已耗尽,只是本能地蠕动着,繁衍着。 而与这片庞大污秽的贫民窟仅一墙之隔的,则是一座依山而建、由规则青灰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坚实城堡。 它有着明显高出窝棚区数倍的厚实城墙、粗犷而敦实的廊柱、以及虽然谈不上精美却足够彰显权威与防御力的塔楼和垛口。粗糙,但坚固;野蛮,却奢侈。 这座城堡与墙外那片无尽的、仿佛自然腐烂生成的窝棚海洋,形成了宛若两个世界的强烈对比。 城堡的主人,被称为“翔一条”。 “翔”代表他作为这片区域统治者的地位,“一条”则是他的姓氏。 此刻,翔一条心情颇为得意。他刚刚做成一桩“大事”——通过安插在黑岩镇的间谍提供的情报,他成功半路劫走了对方准备进献给其大翔的“贡品”:一个来自遥远“天国”的女人。 见过那女人,足够震撼他贫瘠的审美和充满掠夺欲望的心灵。 那女子身量修长匀称,肌肤细腻如最好的海贝内壁,眉眼轮廓与他平日所见的、同矮小粗陋族人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致与疏离感。 站在那女子身边,翔一条感觉自己就像天鹅脚边的一只泥泞蛤蟆。 第351 章 弑父 然而,这种极致的反差非但没有让他自卑,反而极大地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扭曲的、近乎变态的兴奋感。 破坏、玷污、占有那些远超自身层次的美好事物,似乎是刻在这个民族骨子里的卑劣习性,是他们获取扭曲“成就感”的重要途径。 带着这股亢奋,翔一条在庆功宴上多喝了几杯。 此刻,他正摇摇晃晃地走在城堡内部那条通往他私人卧室的漫长回廊里。 墙上插着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跳动。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天国女子”可能带来的、前所未有的“享受”,脚步虚浮却急切。 “父亲。”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前方回廊的阴影处传来,打断了翔一条的遐想。 翔一条眯起被酒意熏得有些模糊的眼睛,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子从廊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站在火光照亮的边缘。 这是他第十四个儿子,一条虫豕。 与其他许多儿子一样,一条虫豕的面容在翔一条记忆里并不十分清晰,只是众多继承了他矮小身材和阴鸷眼神的后代之一。 “是你吗,虫豕?”翔一条打了个酒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他急着去享用他的“战利品”,任何阻碍都让他心生厌烦。 一条虫豕微微低下头,姿态看似恭敬,声音却平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您的近臣,也是您的陪侍博臣,他……背叛了我们。他可能是黑岩镇的内应,这次劫掠的消息或许就是他泄露的,才导致了黑岩镇的追击。” “噢?”翔一条闻言,只是挑了挑稀疏的眉毛,脸上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个儿子有些小题大做。 背叛?在这片土地上,忠诚本就如海边的沙堡般脆弱,利益和力量才是永恒的纽带。 他挥了挥肥短的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这种事情,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吗?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强调般地挺了挺肚子,朝着卧室方向示意。 一条虫豕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调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冰冷的探究:“父亲……如此无情吗?博臣他,毕竟是您的陪侍,是您最近……最‘宠爱’的人。” “注意你的态度!”翔一条终于感到不耐烦升级为怒气,酒精放大了他的暴躁,“你这样的家伙,我要多少有多少!一个玩物而已,背叛了,处理掉就是!别在这里碍眼,耽误我的正事!” 他所谓的“正事”,自然是去凌辱那个来自天国的女子。 一条虫豕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如他父亲命令的那样“滚开”。 他只是微微挪动了一下脚步,调整了一下站立的角度。 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让他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旁边墙壁上一盏燃烧的油灯。 火光被遮挡,他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陡然被拉长、加深,扭曲着向前延伸,一直连接到廊道尽头拐角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那影子仿佛有了生命,带着不祥的意味。 翔一条的耐心彻底耗尽,他暴躁地扯了扯因为饮酒而有些发紧的衣领,露出脖颈上松弛的皮肉,低吼道:“滚开!不要再妨碍我!”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条虫豕那连接着黑暗的、被拉长的影子里,竟毫无征兆地“剥离”出一团更为浓稠的漆黑! 那黑影只有二尺来高,轮廓模糊不定,穿着一身黑衣,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弹”起,速度极快,瞬间便贴近了因醉酒和愤怒而反应迟钝的翔一条! 黑影手中,握着一根细如麦秆、颜色幽黑的空心竹管。 “嗤——” 一声极轻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细响。 竹管精准地刺入了翔一条裸露的小臂皮肤,一触即收。 “八个(混蛋)!”翔一条只觉得手臂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如同被毒虫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捂住刺痛处,怒骂出声。 然而,一条虫豕却在此刻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伪装的恭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喜、怨毒与野心的扭曲笑容,他放声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疯狂。 “哈哈哈哈!父亲大人,这竹管里灌的,可是最厉害的混合蛇毒!!” 翔一条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想要怒斥,想要呼喊卫兵,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双臂如同灌了铅,沉重得完全抬不起来! 不止是手臂,一股麻痹感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他手臂的伤口处向全身蔓延,所过之处,肌肉僵硬,失去控制。 他试图张嘴喝骂,舌头却已经不听使唤,只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酒精带来的燥热和之前的得意。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狂笑不止的儿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被背叛的愤怒,以及迅速滋生的、对死亡的恐惧。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蛇毒的效力迅猛无比。仅仅几个呼吸之间,翔一条的脸色便由醉酒的红润转为骇人的青紫,嘴唇乌黑,眼球突出,布满血丝。他徒劳地张着嘴,却只能吐出带着腥气的白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便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曾经统治灰谷寨、作威作福的大翔翔一条,就这样在自家城堡的回廊里,被自己的儿子用最阴毒的方式,变成了一具迅速冷却、死不瞑目的尸体。 “哈哈哈……哈哈……”一条虫豕的笑声渐渐平息,但脸上那份狂喜与扭曲的兴奋却丝毫未减。 他走上前,低头看着父亲迅速僵硬的尸体,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语气里充满了嘲弄与自得: “蠢货……连卫兵早就被我调走了都没发觉吗?急着去享受?下地狱去享受吧!”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屈辱与野心都释放出来。 他对着空旷的回廊,也仿佛是对着整个灰谷寨,用一种宣布主权般的、刻意压低却充满力量的声音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才是在灰谷寨的翔一条!” 他身后的那片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那二尺高的诡异黑影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他的影子里,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352 章 混乱 当肖尘一行人在俘虏的指引下逼近灰谷寨时,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戒备森严或沉睡静谧的堡垒,而是一场规模浩大、混乱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厮杀! 城堡那原本象征权力的厚重大门,此刻洞开着,无人看守。 门廊处、墙头上、甚至城堡内部隐约可见的窗口和阶梯,到处都有人影在疯狂地互相砍杀。 刀光闪烁,嚎叫震天,不断有人从高处坠落,或在狭窄的通道里同归于尽。 粗略看去,厮杀的绝不止两方人马,更像是多方势力在同时混战,毫无章法,纯粹是野兽般的搏命。 与这疯狂绞肉机般的城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墙外那片广袤而沉默的窝棚区。 那里几乎一片死寂,麻木的居民们对近在咫尺的杀戮盛宴毫无兴趣,连探头张望的都寥寥无几,仿佛那高墙内的生死与他们全然无关。 当然,也有少数衣衫褴褛却目露凶光、身形相对矫健的家伙,趁着混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嘶吼着冲进洞开的城堡大门,加入那场生命的狂欢与掠夺,试图在乱局中分一杯残羹冷炙。 “为了一个女人……不至于搞成这样吧?”连肖尘都有些叹为观止,这场面可比预想中“趁虚而入”要复杂混乱得多。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马背上的庄幼鱼,调侃道:“瞧瞧人家,这才是‘祸国妖姬’该有的水平!走到哪儿乱到哪儿,直接引发一场内战。” 庄幼鱼本来也被眼前的血腥乱象震得脸色发白,闻言却下意识地一拧腰,不服气地反驳:“那能一样吗?这些……这些蛮夷,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个稍有姿色的异族女子,就能让他们像发了情的野狗一样互相撕咬!” 她这话虽是反驳肖尘的调侃,却也道出了部分事实——文明的落差与审美的稀缺,放大了欲望的扭曲。 肖尘看了一眼那几个被刀架着脖子、兀自死命盯着庄幼鱼、眼中混杂着贪婪的俘虏,觉得她的话也不无道理。 玉衡道人望着城堡内愈演愈烈的厮杀,眉头紧锁,问道:“肖寨主,眼下这般情形,我们当如何?是趁乱直接杀进去,还是……等他们再多消耗一阵?” 肖尘望着那洞开的、无人值守的城堡大门,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镔铁大砍刀向前一指: “直接冲!现在正是最乱的时候,连大门都没人守!等他们里面真分出个胜负,把门一关,重新组织起防御,咱们反倒要费力气攻门了!杀进去!” 众人一听,确是这个道理。混乱的敌人总比严阵以待的敌人好对付。 还是原来的顺序,跑得快的有肉吃——肖尘一马当先,江湖豪客们紧随其后负责扩大战果、清除顽敌,胡大海则指挥战阵士兵压后,迅速控制大门及关键通道,防止有人逃脱。 灰谷寨的精锐士兵大半已在白日的山谷中化为枯骨,留在城堡内的,都是些侍卫、私兵,以及各方头目的亲信死党。 这些人的装备和战斗方式,更接近于那些常年出海劫掠的海盗。 他们大多身穿简易皮甲或干脆赤膊,人人佩戴着那种长而狭窄、弧度明显的单刃长刀。 这种刀的设计明显侧重于凌厉的劈砍突刺,追求极致的攻击性,几乎放弃了格挡防御。 这也使得他们之间的内战显得尤为残酷血腥——往往一人奋起全力,一刀砍倒面前的对手,还未来得及收势或喘息,后背或肋下便已被另一人悄无声息地捅穿。死亡如同连锁反应,在拥挤的通道和厅堂里快速蔓延。 一条虫豕此刻正陷入他未曾预料到的困境之中。他本以为毒杀父亲翔一条,便能迅速掌控局面,登上大翔之位。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那些兄弟姐妹们的野心与狠辣。在利益面前,血缘和承诺的纽带脆弱得可笑。 他那二十几个兄弟姐妹,竟无一人愿意支持他,反而各自拉起队伍,都想在这权力真空中分得最大一块蛋糕。 连几个平日与他有些暧昧、有过“深入交流”的姐妹,也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对准了他。 就在不久前,他刚刚亲手掐死了昨日承欢的一个妹妹,那温软的脖颈在他手中渐渐僵硬的感觉,并未带来多少快意,只有更深的冰冷与暴戾。 此刻,他正带着二十几名绝对忠诚的侍卫,死死守住通往城堡核心区域的一条狭窄长廊。 不断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派来的死士,或者干脆就是那些杀红眼、想碰运气的乱兵,疯狂地冲进来。 长廊地形限制了人数优势,一条虫豕等人背靠坚固石壁,用长刀和血肉之躯组成一道临时防线,将来犯者一一斩杀。尸体很快在长廊入口处堆积起来,但攻击的浪潮似乎永无止息。 跟随肖尘冲进来的中原武人们,目睹城堡内这种混乱而高效的厮杀,颇感匪夷所思。 在他们看来,这些苏匪侍卫的战斗方式简直粗陋得可笑——往往就是蓄力跳起,当头猛劈一刀,若被躲开,便门户大开,后续乏力,极易被反杀。 这在中原武林看来,出招不留手,简直是取死之道,力道用尽而无后招,与自杀无异。 所以,当他们看到这些小矮子侍卫们普遍采用这种“出一招就死”的战术时,内心是大受震撼的。 当然,也有例外。 冲在最前面的肖尘,就是那个最大的例外。他手中的镔铁大砍刀,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狂猛无匹,看上去似乎也是倾尽全力,不留余地。 但奇妙的是,在他身上,仿佛永远不会有“力尽”的时候。 许褚武魂带来的不仅是怪力,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力量收放与续航的恐怖掌控。他的攻击如同永不停歇的龙卷风,刀势连绵不绝,狂暴却又不失精准。 真等龙卷风停下,那周围也只剩下废墟了。 第353 章 狭路相逢 “回廊!又是回廊!怎么这么多弯弯绕绕!” 随着不断深入城堡内部,肖尘忍不住咒骂。 这苏匪人的城堡设计了大量狭窄、曲折、多拐角的回廊和通道。 这种地形极大地限制了他那柄门板大刀的发挥。在开阔地,他一刀横扫能覆盖丈许范围,清空一片敌人。 但在这里,往往只能对着一个或并排两三个敌人猛砍,效率大打折扣。 “碍事!” 又一次被一道突出的石质廊柱或低矮的门楣限制了挥刀角度后,肖尘终于不耐烦了。他眼中凶光一闪,不再刻意避开那些碍事的建筑结构。 “都给老子——开!” 怒吼声中,沉重的镔铁大砍刀不再仅仅瞄准敌人,而是连人带柱子一同视为需要清除的“障碍”。刀光过处,不仅血肉横飞,那些看似坚固的石质装饰、木质隔断、甚至不甚承重的墙体拐角,也在恐怖的巨力下崩裂、倒塌!碎石木屑与敌人的残肢齐飞,烟尘弥漫。 一条虫豕带着仅存的二十余名侍卫,背靠长廊尽头的石壁,组成了一个简陋却顽强的防御阵型,侍卫们长刀向外,喘息粗重,浑身浴血。 他们已经打退了不知道多少波疯狂进攻,每个人都杀红了眼,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与濒临极限的疲惫交织。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就在他们死死盯着长廊入口,防备着下一波冲击时,一阵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狂暴声响,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那不是寻常的厮杀呐喊,而更像是……某种巨大重物在狭窄空间里蛮横冲撞、以及建筑结构不堪重负的崩裂呻吟! 其间夹杂着短促凄厉的惨叫,但往往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长廊入口处原本就昏暗的光线,被一股骤然扬起的、混合着石粉与尘土的灰雾所遮蔽。 烟雾翻滚涌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其中穿行。 然后,一个高大得与苏匪人常识完全不符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踏破烟尘,出现在长廊的转角处! 他手中那柄门板似的、刃口沾满暗红血浆的恐怖巨刀,仅仅只是随意地斜拖在地,刀尖刮过石板地面,发出“嗤嗤”的摩擦声,火星微溅,便带来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滞、颤抖! 肖尘转过这条相对宽敞些的长廊拐角,目光一扫,便看见前方十几个人挤在相对狭窄的通道末端,个个持刀,眼神凶戾如困兽,脚下已经倒伏了数量不少的尸体,显然刚经历了一场守卫战。 对方也同时看见了他。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对于这些已经杀到失去理智、只剩下本能的苏匪侍卫而言,任何出现在眼前的非己方身影,都是必须撕碎的目标! “杀——!”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十几名侍卫如同被同时触动的机关,从不同角度、不同高度,挺起手中狭长的刀刃,朝着肖尘猛扑过来! 刀光织成一片致命的网,封住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只求将这突然出现的“巨人”乱刀分尸! 肖尘眼神冰冷,面对这拼死一搏的合击,非但不退,反而左脚向前重重踏出一步,踩得地面石板微震! 他双手握紧镔铁大刀那缠着浸血布条的刀柄,腰腹核心与臂膀肌肉瞬间贲张,将拖在身后的大刀以腰力带动,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迅猛绝伦、充满爆发力的扇形弧光——正是最简单也最暴力的“横扫千军”! 呜——! 刀风凄厉,竟在狭窄的长廊中刮起一阵肉眼可见的、带着血腥气的狂风!后发,却先至! 叮叮当当——咔嚓!噗嗤!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骨骼碎裂声、血肉撕裂声几乎同时爆响! 侍卫们前刺的窄刀,与那扇门板般厚重的刀面甫一接触,便如脆弱的芦苇般纷纷折断、崩飞!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柄传递到他们手臂、躯干,手骨崩裂,臂骨变形,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肖尘这一刀横扫,因为对方站位相对集中,覆盖面极大! 首当其冲的六七人直接在空中被刀锋腰斩或劈碎,残肢与内脏抛洒;稍后一些的,则被刀面拍中或被同伴的尸骸撞飞,筋断骨折,惨叫着砸在两侧墙壁或后面同伴身上,引发一片骨牌效应般的混乱撞击! 沉重的大刀去势未止,因长廊宽度限制,刀锋边缘狠狠刮蹭在一侧的石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坚硬的岩石墙面竟被犁出一道深达寸许、碎石飞溅的狰狞刻痕! 然而,这略微的阻碍对刀势本身几乎毫无影响,大刀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完成了它的横扫轨迹。 仅此一击,还能站立的侍卫便已不足半数,眼中终于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但又很快被逼出的凶性压制。 不间断的厮杀让他们彻底疯魔。两个浑身是血的侍卫,从倒飞同伴的间隙中嘶吼着再度扑出! 他们双手高举长刀,使尽全身力气,朝着肖尘的头颅和肩膀,不顾一切地猛劈下来!动作僵硬,毫无章法,完全是被本能支配同归于尽的架势。 肖尘眉头都未皱一下,双手握刀,由横扫转为上撩,刀锋自下而上,迎着两把下劈的窄刀,精准地逆击而上! 铛!咔嚓! 刺耳的撞击与断裂声几乎不分先后!两把窄刀应声而断,断刃旋转着飞向天花板。 一同被斩断的,还有刀主人握刀的手臂,以及他们因用力过猛而前倾的躯体!鲜血如喷泉般从断裂处涌出,两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颓然倒地。 肖尘刀势不停,上撩过顶后,借着回落的惯性,顺势压低身形,手腕翻转,大刀由竖变横,又是一记干净利落的横斩! 噗!噗!噗! 刀光如匹练掠过,后方三名刚刚挣扎起身、试图攻击的侍卫,被齐腰斩断或拦胸劈开,哼都没哼一声便成了三截残尸,轰然倒地。 烟尘微散,血腥刺鼻。 第354 章 侏儒刺客 原本挤满侍卫的长廊末端,此刻除了满地狼藉的尸骸与濒死的呻吟,唯一还保持着完整、勉强站立的身影,便只剩下衣着明显比侍卫华丽许多、脸色惨白如纸的一条虫豕。 肖尘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抬眼看向这最后一个站着的敌人。 只见对方双手微微张开,左手握着一柄装饰相对精美、尚未出鞘的长刀,右手空着,身体微微低伏。 “哦?终于来个像样点的?要拔刀了?”肖尘心中微哂,以为这家伙要施展什么特色的、类似于“居合斩”的快速拔刀术。 然而,下一瞬发生的事情,让肖尘都微微一愣。 只见一条虫豕眼神闪烁。 然后,在肖尘略带玩味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双手一松,将那柄未出鞘的长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紧接着,他双膝一弯,竟以比那些武士冲锋拔刀还要迅速、丝滑无数倍的动作,“噗通”一声,五体投地,重重跪伏下来!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粘腻、浸满血污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即,一连串急促、惶恐、带着明显讨饶意味的叽里呱啦声,从他紧贴地面的口中传出,语调颤抖,语速极快。 “呵……”肖尘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有意思。这下就符合我的刻板印象了。” 他提着依旧滴血的大刀,两步便跨到一条虫豕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坨蜷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华丽锦袍”。 大刀“咚”的一声,刀柄末端杵在地上,震得附近碎石跳动。 虽然听不懂对方的鸟语,但看这衣着和气度(哪怕是跪着的气度),显然身份不低,是个有价值的舌头。 肖尘琢磨着,待会儿让通晓土语的良品过来,应该能从这个软骨头嘴里掏出不少有效情报。 就在肖尘心中盘算着俘虏价值,略微放松警惕的刹那—— 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石板的一条虫豕,那朝着地面的脸上,原本的惶恐惊惧消失,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起,露出一抹混合着阴狠、得意与残忍的诡异笑容! 他紧贴地面的右腿膝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地面上敲击了一下。 嗒。 如同一个无声的指令。 霎时间,异变突生! 一条虫豕身后那片因尸体堆积、光线昏暗而形成的浓重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一道仅有二尺来高、通体包裹在紧身黑衣中的瘦小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剥离出来的恶灵,猛地“弹射”而出! 它的速度很快,在空中几乎拉出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直扑肖尘面门! 这偷袭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诡异,若是寻常人,恐怕根本来不及反应,便会饮恨当场。 然而,肖尘虽略有分神,但战斗本能早已融入骨髓。 他根本不想去接触这种来历不明、形貌诡异的玩意儿,谁知道那黑衣下藏着什么毒物或机关? 电光石火间,肖尘握刀的右手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那柄杵在地上的镔铁大刀,竟被他以惊人的臂力和巧劲,瞬间提起,横亘在自己与那扑来的黑影之间! 宽阔厚重的刀面,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钢铁盾牌,封死了黑影的进攻路线。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目标反应如此之快,措手不及,直直撞向了刀身! 就在它即将撞上的瞬间,肖尘左拳紧握,吐气开声:“喝!” 腰马发力,拧身送肩,一记毫无花巧却凝聚了全身爆发力的直拳,狠狠轰在竖起的刀身之上! 咚——!! 如同巨锤撞钟!沉闷却震撼的巨响在长廊中炸开,回声隆隆! 横亘的大刀在这股巨力的推动下,猛地向前平移,刀面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拍在了那道扑来的黑影身上! “哇——!”一声尖锐、怪异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那黑影如同被全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的皮球,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猛地倒射回去,“砰”的一声巨响,狠狠砸在后方坚实的石墙上! 撞击之力如此之大,竟让那瘦小的身躯如同烂泥般“粘”在了墙上。 片刻,才缓缓地、扭曲地沿着墙壁滑落下来,在粗糙的石面上,拖出一道长长地、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再也不动了。 肖尘看都懒得再看那侏儒的尸体一眼。他握住刀柄往回一拽,同时左掌在竖立的刀背上一拍。 嗡—— 大刀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借着这一拍之力,沉重的刀身顺势旋转了一圈,锋锐无匹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带着尚未消散的杀意和血迹,轻描淡写地,从依旧跪伏在地、脸上还凝固着那阴谋得逞的阴狠笑容的一条虫豕的脖颈间——掠过。 嗤。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那抹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愕或恐惧,便已彻底凝固,成为他此生最后一个、也是最具讽刺意味的表情。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溅起一小片血花。 肖尘收刀,刀刃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寂静的长廊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尸骸和那颗表情滑稽的头颅,撇了撇嘴: “玩阴的?舌头又不止你一个。” 清理掉一条虫豕及其最后顽抗的侍卫,穿过那条被血与碎石铺满的长廊,后面的区域显得异常空荡、寂静,甚至有些诡异。 显然,城堡内乱爆发时,这里的仆役和女眷要么逃散,要么被卷入杀戮。 肖尘提着刀,挨个房间快速搜查过去。 大多数房间都空空如也,一片狼藉。 直到推开最后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的、格外厚重的雕花木门,室内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房间里点着一盏孤零零的青铜油灯,灯焰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屋内陈设拉出长长的、颤动的阴影。 一张铺着锦缎的矮榻,几张散落的坐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异域熏香和淡淡的沉闷气息。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特的、残破而寂静的“意境”。 第 355章 玉衡遇害 这意境的中心,并非想象中的倾国倾城的绝色。 一个女子,斜对着门口,静静坐在矮榻旁的蒲团上,身形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 她穿着一身明显是苏匪国风格的绢丝长袍,颜色艳丽,布料轻薄,没有扣子,仅用一根同色系的织锦腰带在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因此敞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白皙得刺眼的肩颈和隐约的锁骨。她的头发被梳理成一种复杂的模样,插着几根金灿灿的、造型夸张的发簪。 听到身后门被大力推开,甚至感受到那股随之涌入的、带着血腥气的寒风,那女子却如同泥塑木雕,连肩膀都未曾颤动一下,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直的坐姿,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肖尘仅仅一眼,便已确认——这绝不可能是苏匪本土女子。 那远超它们的身高,那即使坐着也显出的修长脖颈和笔挺脊背的线条,都与那些矮小敦实的苏匪女人截然不同。 他皱了皱眉,放低了声音,但仍带着战场上未褪的冷硬:“你……是中原人吗?” 简单的几个字,用最熟悉的乡音说出。 那女子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身体极其轻微地、却无法控制地晃了一晃。 如同生锈的机括开始艰难转动,她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 首先映入肖尘眼帘的,是一张颇为艳丽的脸庞。柳眉杏眼,鼻梁挺秀,嘴唇即使紧紧抿着也带着天然的丰润弧度。 但这份艳丽,此刻却被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空洞所覆盖,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仿佛罩着一层擦不掉的灰翳。 然而,当她的目光,终于对上门口那个逆着光、高大、浑身散发着血腥与铁血气息、却穿着中原服饰、说着中原话的身影时—— 麻木与空洞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混合了极度震惊、不敢置信、以及无边委屈的巨大洪流冲垮、淹没!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那双美丽而空洞的眼眸中滚落,起初是无声的,随即汇聚成溪流,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而下。 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声,只是那样死死地望着肖尘,任由泪水肆虐,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积压的所有恐惧、绝望、屈辱都冲刷出来。 肖尘看着她。她身上的伤痕比良品少得多,脸上甚至看得出被精心梳洗打扮过的痕迹,身上的艳丽袍子也是崭新的。 这种“干净”与“崭新”,此刻却比良品当初的蓬头垢面、遍体鳞伤更让肖尘觉得刺眼,更透着一股被当作精美玩物摆弄、丧失人格的悲哀。 那松松垮垮、近乎敞怀的异族服饰,她似乎已习惯到浑然不觉,这本身就已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移开目光,不想再看那汹涌的泪水,那会让他胸口发闷,有种莫名的烦躁。 他需要的是清晰的目标和直接的行动,而不是处理这种复杂脆弱的事情。 “能自己走吗?”他问,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女子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似乎想说什么,想回答,想呐喊,想倾诉,但最终,却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吐出。只有那两道泪痕,在灯下闪着湿漉漉的光,源源不断。 肖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女子此刻的精神状态,恐怕比身体受到的伤害更严重。 安慰?他没有时间,也不擅长。 “你先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他快速说道,声音不容置疑,“外面还在打仗,但你的同胞们来救你了。很快会有人来接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弥漫着绝望与新生气息的屋子,反手将沉重的木门重新拉上,将那压抑的哭泣与令人窒息的悲伤隔绝在身后。 门外的长廊,依旧残留着血腥味,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兵刃交击和呼喝声传来。 肖尘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因女子泪水而升起的、陌生的憋闷感强行压下。 腥风血雨不会让他压抑,那是他熟悉且能掌控的领域。但女子那麻木空洞眼中骤然崩裂出的、无声的滔天泪水,却像一根细微的刺,让他厌烦。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城堡厚重的木门早已被胡大海派人从内部关闭。门外的窝棚区依旧死寂,门内的厮杀声被高墙和门板阻隔,渐渐微弱。 当肖尘提着刀,与胡大海、高文远等人在城堡中央最大的厅堂汇合时,整座灰谷寨城堡内部,最后一声负隅顽抗的嚎叫也终于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降临。 只是这一次的死寂,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胜利后的、略带疲惫的肃杀。 火把的光芒在沾血的地面和墙壁上跳动,映照着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脸,映照着满地狼藉的苏匪人尸体。 肖尘站在厅堂中央,环视四周。镔铁大刀的刀尖,轻轻点在地面,凝聚的血珠缓缓滴落,融入早已被血浸透的石缝。 复杂的城堡地形,曲折的回廊,黑暗的角落,以及那些穷途末路、不惜同归于尽的顽抗者,终究让伤亡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当最后的喊杀声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打扫战场的沉重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痛哼。 高文远清点完毕,脸色颇为难看地找到正在庭院中暂歇的肖尘。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禀报:“侯爷,初步清点完毕。此次突袭灰谷寨,我军……折损士兵十三人,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余。另有……两位同行的江湖侠士遇害。其中一人……是玉衡道长。” “什么?!”肖尘猛地顿住,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道长他……怎么会?”玉衡道长武功高强,内力精深,为人虽有时略显古板迂阔,但经验丰富,临敌谨慎,威望素著。在这等已近尾声的肃清战中,怎会折损? 第 356章 刃村之密 一旁的廖闲先生此刻也走了过来,面色铁青,眼中犹带余悸与悲愤,闻言接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后怕:“肖寨主……这些苏匪蛮子,阴险狡诈,毫无人性!道长率人清剿一处偏殿时,听得内间有微弱啼哭声,像是个婴孩。道长慈悲心起,又恐是陷阱,便亲自持剑戒备,与几人一同入内查看……果然见一角落有个襁褓,哭声正是从中传出。” 他顿了顿,咬牙继续道:“道长谨慎,却也没想过防备一个婴儿……谁曾想!那襁褓中包裹的根本不是什么婴孩,而是一个蜷缩着的、不足二尺的侏儒!那孽畜趁道长心神略有松懈,猛地暴起!” 廖闲眼中闪过痛色:“那侏儒手中藏着一根淬了剧毒的乌黑短针,道长虽惊觉闪避,仍被刺中了手腕!那毒……那毒端的厉害无比!道长当即运功逼毒,却也无甚大用,我们抢上前时,他……他已说不出话来,只对我们摇了摇头……不过几个呼吸,便……便气绝身亡了!”说到最后,廖闲声音微颤,显是心中激荡难平。 肖尘沉默地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将那擦了一半的镔铁大刀“咚”的一声,重重插入庭院中央的石板缝隙中,刀身兀自颤动嗡鸣。 他转身,对高文远和廖闲道:“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城堡内一处较为宽敞、已被暂时清理出来的厅堂,这里聚集了大部分江湖客,气氛沉重肃穆。 厅堂中央的地面上,铺着几张干净的毯子,玉衡道长的遗体便安放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方素色布帛。 庄幼鱼、诸葛玲玲等侠客山庄高层以及多位江湖豪杰默立两旁,面色悲戚。 肖尘走上前,轻轻掀开布帛一角。只见玉衡道长双目微阖,面容平静,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超脱,只是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嘴角有一缕已然干涸的乌黑血痕。 他走得似乎并不太痛苦,或许在毒发的那几个呼吸里,这位修心多年的道长,已堪破了生死。 肖尘静静看了片刻,缓缓将布帛重新盖好,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道人有时确实迂腐,爱讲些仁恕大道,在处置俘虏等问题上常有异议,但他为人正直,心怀苍生,在大是大非前从不含糊,是真正有德之士。 没想到,竟会因一时不忍的善念,陨落在这异国他乡的城堡里,死在如此卑劣的暗算之下。 “道长……可还有同门在此?”肖尘环视四周。 一名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青色道袍、眼眶通红的年轻道士越众而出,对着肖尘躬身一礼,虽极力克制,声音仍带着哽咽:“肖寨主,贫道玄净,是家师座下弟子。启程之前,家师便曾对贫道等言:‘此行非为私怨,乃为截断百年匪患之源,护佑沿海万千生民,此乃大义所在。若有不测,无需挂怀,此身皮囊弃于道旁即可。若能成此功业,死亦无憾。’” 年轻道士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努力挺直脊梁,“家师……求仁得仁,还请肖寨主与诸位,不必过于悲伤,当以未完之业为重。” 肖尘看着这年轻道士,点了点头,郑重道:“道长大义。” 他转向周围所有江湖客和军官,提高声音,“诸位都听见了!道长之言,掷地有声!我们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便当有此觉悟!悲伤可以有,但莫要让悲伤阻了我们的前路!养足精神,擦亮刀剑!我们的前面,还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城堡,多少这样的敌人!唯有向前,完成道长与所有牺牲兄弟未竟之志,方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胡大海!”肖尘转头喝道。 “末将在!” “立刻组织人手,将城堡内所有苏匪人的尸体清理出去,扔到远处。再将我们阵亡的十三位兄弟,以及玉衡道长的法体,一同请入城堡正厅,妥善安置,稍后统一祭奠!” “得令!”胡大海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肖尘则转向侧面一间被临时充作审讯室的屋子。 屋内,良品正在用熟练的苏匪土语,厉声讯问几个被捆得结实、跪在地上的俘虏。 这几个俘虏衣着相对华丽,佩戴着金银饰品,显然不是普通侍卫或仆役,多半是城堡里的贵族、头目的家眷或投降的官员。他们脸上带着谄媚与恐惧,在良品的逼问下,回答得颇为“积极”。 看到肖尘、廖闲、高文远等人进来,良品暂时停下,向肖尘行了一礼。 “问出些什么有用的吗?”肖尘直接问道。 良品微微蹙眉,回道:“侯爷,情况……比我们原先预想的可能要更复杂一些。据这几个软骨头交代,苏匪国虽然名义上有一位‘大翔皇’居于京都,但早已无力实际管束全国。各地有实力的大翔们各自为政,互相攻伐、兼并,与独立的诸侯国无异。甚至在这座主岛及周边岛屿上,像灰谷寨、黑岩镇这样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大小势力,就有不下两百处!他们称之为‘两百国’。” 肖尘闻言,嗤笑一声:“芝麻绿豆大点的地方,就敢称‘国’?” 他随即想起那一条虫豕阴影中窜出的诡异侏儒,眼神一冷,“问问他们,那些藏在影子里、擅长刺杀下毒的侏儒,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从哪里来的?” 良品点头,转身用土语厉声询问。 俘虏们似乎对这个问题更为恐惧,互相推诿。 最终,一个身材矮胖、神情惶恐的中年女人率先承受不住压力,叽里呱啦快速说了一大串,边说边比划,神色惊恐。 良品听罢,翻译道:“她说,那种‘影童子’……是他们国内一个靠近京都、名叫‘刃村’的隐秘村落,专门为贵族培养的‘工具’。他们将挑选出的婴儿,从小囚禁在特制的、仅能容身的铁罐或窄瓶之中,只留孔洞喂食,限制其生长,直到成年才放出来。因此身形异常矮小瘦弱,如同孩童,却柔韧诡谲。之后再加以残酷训练,专精刺杀、下毒、隐匿之术,成为贵族们手中最阴险的刀。这些‘影童子’没有自我,只听命令,且往往被施以邪术或药物控制,形同野兽。” 第357 章 破碎 “真是……恶毒至极!”跟在肖尘身后的庄幼鱼听得遍体生寒,忍不住低声骂道。她此刻才深切感受到,这个所谓的“国家”,其野蛮与残酷是自上而下、深入骨髓的,不仅对外人狠,对自己同胞的手段更是骇人听闻。 这时,那个穿着最为华丽锦袍、一直试图表现得最顺从的中年男俘虏,忽然在地上用力地挪动膝盖,朝着肖尘的方向“噗通”一声趴伏下去,额头紧贴地面,然后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语气极其谄媚激昂,边说边偷偷抬眼观察肖尘神色。 肖尘不耐烦地皱眉:“他又在说什么?” 良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翻译道:“他说,侯爷您是他平生仅见、最勇猛无敌的伟大英雄,像太阳一样照亮了这片蛮荒之地。他坚信,以您的神威,必定能够横扫诸国,一统天下!他愿意像最忠实的猎犬一样,臣服于您,做您最卑微的奴隶,为您效劳,只求您能赐予他为您牵马的荣耀。” 肖尘听完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对旁边的胡大海吩咐道:“嗯,眼光倒是不错,会拍马屁。一会儿处置俘虏的时候,记得让他……插个队。第一个砍。” 那男俘虏虽然听不懂肖尘的话,但见他点头,还以为马屁拍对了,脸上刚要露出喜色,却被旁边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拽到一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却无人再理会他。 有跪着三四个年轻些的苏匪女子,同样被捆着,即便沦为俘虏,她们脸上却不见多少恐惧,反而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开始有意无意地扭动被缚的身体。 那身与中原迥异、仅靠一根腰带系住的宽松袍服,在扭动间更加松散,大片肌肤裸露出来。她们甚至朝着看守的士兵抛去媚眼,做出种种不堪入目的诱惑姿态,企图以此换取活命或更好的待遇。 庄幼鱼何曾见过这般不知羞耻、直白到近乎野兽的行径?她眼中满是厌恶与一丝难堪,扭过头去,不愿再看这丑陋的一幕。 目光游移间,落在了屋子最角落、那个一直如同木雕般一动不动、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的身影——正是肖尘之前从最后一间屋子里带出的那个中原女子。 她依旧穿着那身艳丽的苏匪袍服,腰带松垮,却浑然不觉,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对屋内的审讯、哀求、媚惑乃至死亡,都毫无反应。 “她……”庄幼鱼忍不住低声问道,带着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又是怎么了?从救出来就这样?” 肖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女子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娃娃,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隐约泛起。 旁人难以真正体会那种被彻底摧垮的绝望。 或许,只有同样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良品,才能理解她的感受。 肖尘让良品帮忙照看。 良品径直走到女子面前,蹲下身,双手猛地抓住女子瘦削的肩膀,用力摇晃,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压抑的愤怒而嘶哑变形: “你看看你!你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啊?!你还活着!你胸口还在起伏,你眼睛还能看见光!你现在跟那些躺在外面、等着被埋进土里的尸体有什么区别?!不,你比他们还不如!你像个断了线的木偶,像个被玩坏丢掉的物件!” 女子被她摇得身体晃动,空洞的眼神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像是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长久未开口的干涩和茫然:“我……我现在……可以死了吗?” 这句话问得古怪,却透露出令人心酸的真相——在她过去的囚禁岁月里,连求死都是一种奢望,会被严密看守、无情鞭打,直到最后连寻死的念头都被磨灭,只剩下彻底的麻木。 “死?!你为什么要死?!”良品的怒火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她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女子脸上,“就算你觉得这条命已经脏了、烂了、不值钱了,那又怎样?!去拖着那些把你变成这样的恶鬼一起下地狱啊!报仇!你要报仇啊!你死了,一了百了,那些畜生会掉一根毛吗?他们会因为你死了就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不会!他们只会去找下一个,再把她变成你现在这样!你甘心吗?!” 良品的眼中没有泪,只有炽烈到近乎疯狂的恨意,那是一种从地狱烈焰中煅烧出来的、唯有鲜血才能稍稍浇熄的毁灭欲望。与角落女子的彻底放弃不同,良品的底色是仇恨,是即使堕入无间也要拉着仇敌共赴黄泉的决绝。 “报仇……?”女子被良品眼中那骇人的火焰灼到,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双手缓缓抬起,盖住了自己的脸颊。 泪水再次无声地从指缝中渗出,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只是空洞的悲伤。“可是……这都是我的错啊……”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积压已久的自我谴责与崩溃,“我是个不祥之人……如果不是我任性,非要让船多行一阵,想靠近看看传闻中美丽的珊瑚海岸……如果不是我……我们就不会遇到那群海盗……我的爹娘,我的夫君……就不会为了保护我被……还有我妹妹,她才十四岁……他们……他们当着我面……为什么……为什么最后活下来的偏偏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她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而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苦。 在她认为,家人的惨死,妹妹的遭遇,一切的根源,都源于她那一点点对美好的、微不足道的向往——只是想看看海边的风景。 第358 章 庄幼鱼的心事 肖尘、高文远、廖闲等人站在稍远处,听着女子断断续续的哭诉,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叹息。 这算什么错?一个生在沿海、对大海怀着天然好奇与亲近的女子,想看看传说中的美景,这能是错吗? 可沉重的负罪感,早已将她压垮,让她将一切灾难归咎于自身。 胡大海此时走了进来,示意那几个还在试图扭动媚惑的苏匪女俘虏已被拖走。 无论她们表现得多么“顺从”或“有用”,等待她们的命运早已注定。 夜色已深,高文远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队人马休息、值守,清点缴获,分配住处。 无论这一天经历了多少血腥、震撼与悲伤,身体需要休息,明日还有新的征程。 肖尘分配的是一间相对宽敞、原本属于某位头目的卧房,虽然陈设粗陋,但还算干净。 他刚推开房门走进去,身后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再次拉开,庄幼鱼闪身走了进来,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肖尘正被这一日的沉闷、血腥与那女子的泪水弄得心头有些发堵,见庄幼鱼深夜独自来访,下意识想用惯常的调侃冲淡些气氛,扯了扯嘴角道:“大晚上的,祸国妖后,有何贵干?别以为我两位夫人不在,你就能趁机做点什么。” 庄幼鱼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轻轻走到房间中央,环顾了一下这陌生的、还残留着异族气息的房间,脸上少了平日的灵动跳脱,多了些罕见的沉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低声道:“我只是……睡不着。外面院子里……摆了那么多死人。你……你们都不怕的吗?”她终究还是说出了口,白日里强压下的恐惧,在寂静的深夜独自袭来。 肖尘觉得有些好笑,看着她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害怕的模样:“怕鬼?放心吧,就算真有鬼,找谁也不会找到你头上。你连血都没沾上一点,干干净净的,鬼找你干嘛?” 庄幼鱼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些:“你没听过……柿子要挑软的捏?它们不敢去找你们这些浑身煞气、杀人如麻的凶神,肯定要来欺负我们这些……软弱无力的。”她将自己归为“软柿子”一类,也有一丝真实的担忧。 肖尘听了,居然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赞同:“嗯,有道理。何况可能还是些色鬼。”他指了指房间里那张大床,“那我吃点亏,床让给你睡。我在,鬼不敢近身。” 庄幼鱼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那你……睡哪里?” “这么大地方,哪儿不能对付一宿?”肖尘无所谓地摆摆手,走到墙角,随意地靠坐下去,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行军打仗,有四面墙挡风已经不错了。你快去睡吧,养足精神。” 庄幼鱼看着他真的就打算在墙角凑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那……谢谢。” 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屋内的油灯被吹熄,只剩下一抹清冷的月光,从窄小的石窗斜斜洒入,在地面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斑。 寂静弥漫开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以及更远处,夜风吹过城堡石缝的呜咽。 良久。 就在肖尘以为庄幼鱼已经睡着,自己也酝酿出些许睡意时,床上传来她轻轻的、带着试探的声音: “睡了吗?” 肖尘闭着眼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刚有一点困意,就被你吵没了。” 庄幼鱼没有像往常那样斗嘴,她躺在床上,侧身望着地上那抹月光,声音飘忽,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肖尘诉说:“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出现的话。我会不会……也变成外面那个女人那样?被某个大人物锁在深宫里,慢慢调教得顺从、麻木,最后变成一个没有魂儿的……漂亮摆件?或者,连摆件都不如,只是一块用旧了就可以随手丢弃的破布?” 她的问题来得突然,带着一种深切的、对另一种可能命运的恐惧。 肖尘依旧闭着眼,回答得干脆而淡漠:“不会。” “为什么?”庄幼鱼追问。 “以你的身份,”肖尘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随意,“他们只会找个机会,用一条白绫,或者一杯毒酒,干净利落地把你勒死、毒死。然后,和老皇帝埋进同一个坑里。不会费那个功夫掩盖事情圈养你。”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庄幼鱼那点自怜的想象,却也奇异地让她松了口气——至少,那种被驯养成玩物的漫长折磨,不会是她曾经的结局。 “你……”庄幼鱼噎了一下,半晌才幽幽道,“你真的是一点儿都不会劝人。” 肖尘没接话。 安静了片刻,庄幼鱼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跳脱,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静的坦诚:“你知道吗?对我而言,你……很特别。” “对天下大多数人来说,我都挺特别的。”肖尘依旧闭目养神,随口敷衍。 “不,不一样。”庄幼鱼固执地否定,“他们看到的,是你的武力,你的权势,你的文采,或者你的残忍。他们是敬畏你,惧怕你,利用你,或者想成为你。” 她顿了顿,月光映照的侧影在黑暗中显得轮廓柔和,“可我……我喜欢你这个人。不是逍遥侯,不是肖大侠,就是……你。” 肖尘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别这么说。别以为婉清和明月不在跟前,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装什么正人君子?”庄幼鱼小声抱怨了一句,像是一种无奈的嗔怪。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开始自说自话,声音平缓,像在梳理久远的记忆。 第359 章 英烈不死,殁而为神 “其实我不傻的,肖寻缘。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皇宫是个什么地方。今天还对你笑语嫣然的宫女,明天可能就‘失足落水’或者‘突发急病’没了。某个得宠的妃子,可能转眼就被打入冷宫,然后某天夜里‘自尽’了。那地方……吃人不见血,不知逼疯了多少人。” “我也很早就知道,自己迟早是会被那座皇城吃掉的。可我没办法。我只是个女子,家族的棋子,天下的筹码。我知道自己最终会被嫁给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头子,用来维系所谓的‘恩宠’与‘平衡’。可我没办法。” “老皇帝给了我皇后的名分,给了我表面的威仪,给了我可以摄政的权利。,却从来没给过我一个真正可以信任、可以倚仗的人。他一边用我安抚军方,一边又时刻提防着我,怕我坐大。我也没有办法。” “我甚至知道,他把我当作一块磨刀石,留给未来的新君,用来打磨新君的权术和心性。无论新君是拿我立威,还是用我平衡朝局,我的下场都不会好。我……还是没有办法。” “所以,我只能让自己活得咋咋呼呼,看起来没心没肺,好像什么都不懂。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喘口气,才能不那么快被那座宫殿的沉重和阴冷压垮。其实……到了晚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怕得厉害。可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怕隔墙有耳,怕被人知道我的软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其中蕴含的孤独与无力感,却透过黑暗,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种时候,你出现了。”庄幼鱼的语气有了变化,带上了一丝温度,一丝回忆的微光,“你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算计,甚至……连男人对漂亮女人那种常见的贪婪和占有欲都没有。我说我是‘祸国妖后’的时候,你甚至还撇嘴。” “我以为,你只是我灰暗生命里,偶然撞见的一抹出格风景。我知道你不喜欢京城,迟早会离开。这抹风景,看过也就罢了。” “可是……”她深吸一口气,“就在我以为自己终于要迎来那个注定的结局,被那座皇城彻底吞没的时候,你又出现了。把我……硬生生从那个泥潭里拖了出来。” 肖尘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将气氛拉回他熟悉的轨道:“别误会,我去京城可不是为了救你。” 庄幼鱼在黑暗中,嘴角却微微弯起,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她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肖尘瞬间头大的问题: “那个草原上的红豆公主……和我,谁更漂亮?” 肖尘:“……”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女人心真是海底针,刚刚还在倾诉悲惨往事和深情告白,转眼就能跳到这种毫无意义的比较上。 “快睡吧。”肖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敷衍和倦意,“这正打仗呢,总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行动表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庄幼鱼听着他那边传来窸窣的动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再追问。 就是想单纯的皮一下。 她重新望向那抹月光,心中那片因为回忆和恐惧而泛起的波澜,似乎渐渐平息了下去。 她不再是那个孤独恐惧、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前朝皇后。 晨光刺破云层。 庭院中,经过一夜休整的士兵们已重新列队完毕,甲胄齐整,长矛如林,沉默肃立。 只是那沉默中,少了昨日初战告捷时的亢奋与轻浮,多了几分血火洗礼后的沉凝。 肖尘站在队列前方的石阶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 他提高音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昨日一战,我们胜了,拿下这座城堡。但,也折了兄弟,包括德高望重的玉衡道长。” 他顿了顿:“我知道,有些人在山谷之战后看着满地蛮夷尸首,心里头飘了,觉得这些苏匪人不过如此,不堪一击。于是结阵散了,清剿时大意了,警惕松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就是这点松懈,让我们的兄弟把命丢在了这异国他乡!玉衡道长一世英名,却因一时善念,中了最卑劣的陷阱!这教训,够不够深刻?!” 庭院中鸦雀无声,只有晨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 “这只是开始!”肖尘声音放缓,却更加沉重,“我们孤军悬于海外,深入敌国腹地。没有援兵,没有退路,粮草补给全要靠自已,一战失利,就可能万劫不复!我们输不起,也大意不起!唯有谨慎,再谨慎;勇猛,更勇猛;团结,才能活着回家,才能对得起躺在这里的兄弟!” 他转过身,面向城堡主楼。本用于守城的火油和易燃物,浇泼在相连的回廊木质结构和一些废弃杂物上。 “出征之前,我曾言要带你们建功立业,也要带你们尽可能回家。”肖尘拿起一支火把,火苗在晨光中跳动,“我中原英烈,魂魄不灭,殁而为神!他们就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如何踏平贼巢,如何完成他们未竟之志!今日,以此烈火,送英魂一程!” 说罢,他手臂奋力一挥,火把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浇满火油的引燃物中。 轰——! 烈焰瞬间升腾!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顺着预设的油脂路径,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迅猛窜入相连的回廊、偏殿!浓烟滚滚而起,夹杂着木质结构燃烧的噼啪爆响,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这座浸透鲜血与罪恶的灰谷寨核心城堡,开始从内部燃烧。 所有士兵,无论新兵老兵,无论江湖豪客还是军中将领,面向那越烧越旺、逐渐吞没厅堂的熊熊烈焰,齐刷刷半跪于地,垂下头颅。 无声的肃穆与哀思,寄托着对亡者的告别与承诺。 良久,肖尘第一个站起身。 “大军——开拔!” 士兵们沉默起身,迅速整队,转向,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走出城堡大门。 廖闲先生策马跟在肖尘身侧,望着身后城堡冲天的浓烟,又看了看城堡外那片死寂依旧、对内部焚天大火也毫无反应的窝棚区,眉头微蹙,问道:“肖寨主,城堡外那些……如何处置?留之,恐为后患。” 第 360章 莺莺的倔强 肖尘目光直视前方蜿蜒的山路“没时间,也没必要。他们若能在大火蔓延和随之而来的疫病中活下来,那是他们的命。我们,没空去收割这些杂草。”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残酷:“我们要做的,是在消息传开之前。斩断支撑他们制度的东西——就是那些所谓的‘大翔’,‘大翔皇’。杀了他们,毁了他们的城堡、军队,这片土地自然会乱。至于之后是变成更混乱的猎场,还是诞生新的秩序,都要有很长的时间。百年之内,可保海疆安宁。” 廖闲闻言,细细品味,眼中闪过恍然。 高文远分派出一支精干小队,由一名校尉率领,负责护送此战中的重伤员,以及从灰谷寨城堡中搜刮出的财富,沿着来路返回停泊在海岛的船队大本营。同时,也将消息带回给沈明月等人。 行军队伍在山谷间沉默地蜿蜒前行。肖尘策马走在队伍前部,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被俘虏指认通往黑岩镇的山路。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后方靠近,良品快步赶了上来,与肖尘的马匹并行。 “将军,”良品喘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坚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我们……这是要去攻打下一座苏匪人的城池吗?” 肖尘侧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黑岩镇。趁他们还没收到灰谷寨覆灭的详细消息,一鼓作气。”这没什么好隐瞒,全军皆知。 良品抿了抿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那个……被我们救出来的女子,她叫莺莺,她想为接下来的战斗出一份力。” 肖尘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穿着艳丽异族袍服、眼神空洞如死水、泪水却决堤般汹涌的女子形象。 “莺莺?”肖尘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穿着艳丽苏匪袍服、眼神空洞如死水、泪水却汹涌不绝的女子形象。 他皱了皱眉,直接问道:“她能做什么?”在他想来,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女子、活下来已是万幸。 良品却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异常清晰:“将军,如果下一座城,也像灰谷寨这样,是个有城墙有堡垒的地方,而且没有发生内乱、严加防备的话,我们强攻起来,恐怕不会像昨晚那么容易,伤亡……只怕难以避免。” 她深深吸了口气,直视肖尘的眼睛,将莺莺的意愿和盘托出:“莺莺说……既然那些苏匪人的贵族,都像疯狗一样争抢她,那么,只要将她作为‘贡品’或‘战利品’献出去,或许……就能骗开城门,至少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为我们创造机会。” “胡闹!”一旁的廖闲先生听不下去了,他本就对利用女子行险颇为不以为然,此刻忍不住插话,“我等兴义师,跨海远征,是为荡平寇患,拯民于水火,堂堂正正之师,岂能让一个刚刚脱离虎口、身心俱创的弱女子再去涉险?此事断然不可!有违侠义之道,亦非大丈夫所为!” 良品立刻转头,眼神倔强地反驳:“先生!强攻必有伤亡!如果能用更小的代价拿下黑岩镇,为什么不行?莺莺她是自愿的!她想报仇!想为死去的家人做点什么!这难道不是‘义’吗?” “便是自愿,也太过凶险!”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行军队列中闪出,正是轻功卓绝的“鬼影儿”,他面色严肃,“那种虎狼之地,莺莺姑娘一个弱女子,如何自保?我们自有轻功高手可以翻墙攻城,岂能又将她送入绝境?她已经遭遇了那般不幸,怎忍心让她再卷入这般危险?” 良品还想再争辩,嘴唇翕动,眼圈却有些发红。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良品身后略显踉跄地奔了出来,正是莺莺。 她已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中原女子常服,头发也简单梳理过,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眶红肿,但那股萦绕不散的、如同人偶般的死气淡了许多。 她径直跑到肖尘的马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伸出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一把拉住了肖尘坐骑的缰绳。 然后,她就在马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仰起脸,望向马背上的肖尘。 肖尘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洞麻木,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她不言不语,只是用这双眼睛死死盯着肖尘,然后,重重地、将额头磕在了布满碎石尘土的山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下,并未起身,似乎还要再磕。 周围的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跪地磕头的女子,看着她用最沉默也最激烈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肖尘看着地上那纤弱的背影,看着她磕头时扬起的细微尘土,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再次涌起。 他沉默着,目光扫过周围许多停下脚步、默默注目的士兵和江湖客。 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要为自己枉死的家人报仇,要为自己遭受的屈辱雪恨。”肖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尊重,“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执念。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强行拦着她?” 他顿了顿,看着依旧伏地不起的莺莺,语气转为温和:“起来吧。” 莺莺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额头上已沾了灰土,隐隐泛红。她依旧望着肖尘,眼神执拗。 肖尘继续道:“我答应你。我会亲自陪你走这一趟。” 他直起身,目光不再看她:“莺莺。报仇之后,路还长。” 对于肖尘亲自陪同前往,其它人并无太大异议。 逍遥侯那无敌的战力,早已深入人心。区区一座苏匪人的城堡,护住一个女子周全,应当不难。 他肯亲自涉险,反而让众人对莺莺此行的安危,稍稍放下了些心。 良品连忙上前,将莺莺搀扶起来,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莺莺点了点头。她松开了紧攥缰绳的手,退到良品身边,重新低下了头。 肖尘不再多言,勒转马头,继续望向黑岩镇的方向。 他更愿意用大刀劈开城门。也不想一个女子孤注一掷。但这个女人,眼中毫无求生的欲望。若走这一趟能破开她的心结。倒也是好事。 第361 章 梦回吹角连营 黑岩镇的布局方式跟灰谷寨完全不一样。 这里普通百姓居住的小窝棚虽然还是很破旧不堪,但好歹已经装上了门扉以及能够遮挡风雨的茅草屋顶。 再往镇子西边,可以看到一块宽阔的空地上,有好几个正蹲着身子的人,他们身前摆放着一些经过风干处理后的鱼儿还有各种野生蔬菜。 时不时会有路人停下脚步,然后用一种简短而又粗俗野蛮的语言相互交流几句。 随着逐渐接近内陆,那些通过抢夺得来的物资和文化也慢慢积累起来,并由此产生出一种相对比较原始、简单粗暴的社会秩序感。 大翔所建造的城堡跟普通民众生活区域之间被一道早已干枯无水的深沟隔开。 整座城堡都是由粗壮巨大的木头作为主要材料搭建而成,从整体外观上来看比之前要好看许多。不仅每个角落都被打磨得十分平整光滑,而且还增设了两处简易的瞭望塔用于观察四周动静情况。 领肖尘和莺莺来到此处的正是之前负责给他们引路的那几个俘虏。 当一行人走到木质城墙大门前时,领头的俘虏抬起头朝着上方大声呼喊:“快把门打开!我们是从灰谷寨那边过来的!这次可把来自天国的神女带回来了哟!” 听到声音后,只见城墙上冒出一个人的脑袋,紧接着这个人的视线就快速地扫视了一下站在下面的所有人。 此时此刻的肖尘身上披着一件满是污垢污渍的长袍子,静静地站立不动;而站在他旁边的莺莺则始终低垂着头,将那张美艳动人的面容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就是神女?"站在墙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地问道,他的眼神早已越过与他交谈之人,也没在肖尘高大的身影上停留。只落在那个女子身上。 "万胜!咱们成功攻下了灰谷寨,还把神女给抢回来了!"那名俘虏谄媚地说道,同时将手指向一旁的莺莺,"这可是从天国而来的神女啊......真是肌肤如雪、娇嫩欲滴呢!" 话音刚落,墙头顿时传来一阵充满深意的嗤笑声。紧接着,只听见"嘎吱"一声响,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 令人惊讶的是,门口竟然没有任何盘查或搜身之类的程序。当莺莺踏进大门的瞬间,原本倚靠在墙边的几名苏匪士兵立刻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仿佛被磁石一般牢牢吸附在了莺莺身上,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着。仿佛要看穿她的衣服。 此时此刻,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猥琐表情,甚至还有几个人肆无忌惮地喷出口水伴随着听不懂的语言。 面对如此不堪入目的场景,莺莺并没有表现出害怕,只是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愈发急促起来。 负责引路的俘虏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穿过一片凌乱不堪的前院。 就在这时,一名腰间挂着长刀的侍卫迎面走来。 听完俘虏简短的汇报后,这名侍卫二话不说,直接转过身去继续前行,显然是要引领她们前往某个地方。 值得一提的是,这群人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莺莺一人身上,完全没有人留意跟在她身后的肖尘——这个身材远比他们魁梧得多的男子。 色令智昏。 他们被领到一座较大的木屋前。肖尘迅速扫视四周——这里守卫稀疏,远处另一片相连的建筑群却人声鼎沸,喝骂与狂笑隐约传来。 侍卫拦住了肖尘前进的步伐,并示意其他众人可以入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肖尘并未表现出过多情绪波动。 一个身着侍女服饰的女子自门内走出,快步上前,抓住莺莺的手臂,用力扯着,将后者拉入了门内。 她暂时应该不会遇到危险。 木门关上。肖尘就听见里面传来急吼吼的声音和其他人的应答。 肖尘转过身去,迈步朝着那片喧嚣吵闹的地方径直走去。 一路上,偶尔会有几个零散的苏匪人向他投来异样而古怪的眼神,但却没有人上前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就这样,肖尘走近那座规模更为庞大的长屋,还未等走到跟前,便已听到从里面传出杂乱的喧哗声响,仿佛要把整个屋顶都给掀翻似的。 肖尘来到了长屋门前,并毫不犹豫地伸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一踏进屋子,一股浓烈刺鼻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与此同时,混杂着阵阵汗水臭味和浓浓酒精气息的味道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大约有数十个腰挎长刀的侍卫武大正紧紧挤在一起,围坐在一张长长的桌子四周。 这些人一个个满脸通红,脖颈粗壮,嘴里不停地高声叫嚷着什么。再仔细一看,原来在那张长条桌子之上,竟然堆积起了一堆堆做工粗糙的金属薄片! 有的人正在用力拍打手中那些写满各种奇怪符号的纸条,而其他大多数人则是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手头上握着的金属薄片狠狠地砸落在桌面之上……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人注意力都完全集中在了眼前的赌局之中,根本人看刚刚走进房间的肖尘一眼。 肖尘心念一动,只觉得手掌微微一沉。一柄通体漆黑、闪烁着寒光的长枪已然出现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这杆长枪造型独特,枪头非刀非剑,却透着一种锋锐的气息。刃口异形,一道深峻血槽纵贯而下,看上去格外醒目。 再看枪柄末端,竟然雕刻成一只狰狞的龙头模样,龙口大张,浑圆铁质珠子被其紧紧地咬住。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南宋,稼轩居士,辛弃疾! 辛弃疾的武魂没有西楚霸王的暴烈,也无飞将军的奔袭之势,那股郁勃之气沉在枪身里,化作一种冷彻的精准。 这次需要的是于无声处听惊雷,要以迅疾如风且行之有效的方式将敌人斩杀殆尽。 没有呼喝,甚至没有起步的征兆。只见肖尘的身影忽地往旁边一闪,其手中紧握的长枪如同一条黑色蛟龙正在摆动它巨大的尾巴! 转身反劈! 刹那间,枪刃从赌桌的一侧疾驰而过,接着便是一阵低沉压抑的碰撞声响,随后便是骨头断裂时发出的清脆响声。 六七名紧紧挤成一团的苏匪武士甚至都来不及把他们手上握着的钱币给放下来,就好像那些已经被收割掉的麦穗一般,直接横着摔在赌桌上。 当枪刃快速地向后抽取回来的时候,刀刃一样锋利尖锐的枪头瞬间划破了这些苏匪武士们的身体。 溅起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血花雾气,然后纷纷扬扬地洒落下去,落在那些已经翻倒的纸牌以及钱币上面。 第362 章 一路奔袭 一名反应速度比较快的武士扯着嗓子大声咆哮起来,并纵身一跃跳到了赌桌上。 他腰间佩戴的那把狭长的刀子才刚刚抽出鞘口一小部分。 肖尘已经迅速抬起自己手中的长枪枪尖,由下往上急速刺出,一下子就刺穿了这个武士的小肚子,接着顺着势头往下一按、一甩。 那家伙整个人就这样被当做暗器。狠狠地砸向后方的三四个同伴,直接将他们全都撞倒在地。 枪尖撞击到了桌面上,所以原本堆积在上的圆形钱币像倾盆大雨似的朝半空中激射而去,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遮挡了人们的视野。 肖尘枪尖猛地插进坚硬的木质桌面边缘,腰腹同时发力,口中低沉怒吼,那张原本稳稳放置于地面之上、显得颇为笨重厚实的木桌硬生生地被挑起至空中,并在空中快速翻转半圈后狠狠地砸向了位于桌子另一边紧紧聚集在一起的那群人。 此刻居然还有好几个人正在下意识地弯下腰试图捡起那些四处飞溅的钱币。 "砰--咔嚓!" 随着响声响起,那张巨大且沉重的木桌重重地砸落在地上,与此同时还传来了几声短暂而凄厉的惨叫声以及骨头断裂所发出的声响。 无数破碎的木块和钱币如雨点般四散飞扬开来。 紧接着,肖尘抬起脚用力踩在了已经倒地的那块桌板背面,手中紧握的长枪则以一种近乎刁钻古怪的角度向下横着一挥斩出。 秋风扫落叶! 一道冰冷刺骨的寒光迅速划过空气,但凡有刚刚才从满地碎木屑下面艰难地挣扎出头来或者勉强摇摇晃晃站直身体的敌人,无一例外都被这凌厉无匹的一击给狠狠击中。 一时间,猩红刺目的鲜血四下喷溅,其中更是夹带着两颗滚圆人头翻滚着撞向旁边的墙壁。 眨眼之间,整个赌场内原本最为拥挤混乱的两个地方便变得空荡荡一片,没有任何活人存在。 肖尘将视线转向其他一些偏僻阴暗的角落里。 就在这时,一名头顶乱蓬蓬卷曲头发的男子突然窜到一条长凳上纵身一跃而起,双手紧握着一把狭长锋利的窄刀高高举起并朝着肖尘狠狠劈砍下来。 面对如此搏命的攻势,肖尘却并未选择退缩避让,而是稳稳地站立原地不动,手中的长枪枪杆上托格挡。 霸王举鼎! 只听见"铛!"的一声脆响,那把急速劈砍而来的刀就像是遇到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盾牌似的,直接被弹了回去。 那武士下落的身体在空中一滞。 肖尘手腕一抖,枪身放平,那龙口含珠的枪尾如流星锤般向前一击,正中对方下颌。碎裂声响起,壮汉头颅猛然后仰。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肖尘抽回枪尾顺势前送,“噗”地一声,从背后刺穿另一个趁机摸来的武士胸膛。 左侧风声袭来。肖尘看也不看,右腿如鞭向后横扫,虎尾脚结结实实抽在扑来者的太阳穴上。那人脑袋一歪,如破麻袋般横飞出去,撞倒身后同伴。 肖尘抽枪,拧身,一记干净利落的直刺。 枪尖穿透两层躯体,将两人钉在一处。 枪杆微震,抽回。 满屋狼藉。碎木、钱币、尸体、鲜血。还站着的苏匪武士已不足十个,他们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酒精中清醒过来,握着刀,惊恐地看着中央那个持枪而立的身影,不敢上前。 浓重的血腥味盖过了酒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钱币偶尔滚动的轻响。 肖尘甩了甩枪尖上的血珠,青黑的刃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向前踏出一步。 剩下的苏匪人,齐刷刷向后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苏菲人像是感受到了屈辱。发出嘶吼,妄图唤起同伴的斗志。 肖尘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 鬼魅般的突进,枪尖点地借力,身形前掠,枪出如电。 最前方两人喉间同时绽开血洞。枪头回拉时顺势横扫,又一人肋骨折断凹陷。 一人长刀劈空,枪尾已如杵撞中他的胸口。胸骨塌陷的闷响中,肖尘旋身,枪尖划过一道半圆,将最后三名并排冲来的武士咽喉割开。 血线齐刷刷浮现。 “嗬……嗬……”唯一还剩半口气的是肋骨断裂那个,正蜷在地上抽搐。 肖尘走到他身边,抬脚,踩下。 颈骨断裂声后,屋内彻底死寂。 只有血从桌沿、尸体、枪尖滴落的滴答声。肖尘扫视一圈,确认再无活口。他抖了抖枪杆,血珠串串滑落。 肖尘提枪,推门,走入苍白的天光里。枪尖在粗砺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断续的血痕。 院子里有很多人都听到了从赌房那边传来的异常声响,但由于那个地方一向嘈杂喧闹,所以大家也没太在意,只是简单地认为可能是谁输红了眼,气急败坏地把桌子给掀翻了而已。 只有寥寥几个离赌房比较近的卫兵,一边打着哈欠,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慢悠悠地朝着赌房走去。 就在这时候,他们和肖尘撞了个正着! 视线交汇的瞬间,只见一道枪影如同毒蛇出洞一般迅速闪过。 "呃......"紧接着,只听三声沉闷的声音响起,那三个卫兵几乎是同一时间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喉咙,手指缝隙之间不断有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伴随着阵阵嗬嗬声。 肖尘索性也不再隐藏自己,脚下步伐猛然加快,原本缓慢的行走变成了急速奔跑,直直地朝着大翔所在的主屋冲了过去。身后只剩下那三具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倒下的尸体。 站在门口负责看守的那个侍卫,之前曾经拦住过肖尘一次,此刻看到眼前的情景,顿时双眼瞪得浑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拔出腰带上挂着的长刀,可是才刚刚抽出半截刀刃,人影便已经像一座山一样朝他压了过来。 刹那间,寒光一闪而过,锋利无比的枪尖狠狠地劈落在侍卫的头顶之上,并顺着头骨一路贯穿而下。 这名侍卫甚至连叫都来不及叫出声来,一股猩红滚烫的液体夹杂着其他不知名的东西四处飞溅开来,溅洒到后面的木质墙壁上,形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肖尘趁势飞起一脚,用力踹向那扇屋门,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应声而破,木屑四溅。 第363 章 浴火 屋内带路的那几个叛徒正和两个侍卫交谈。 轰! 众人惊愕地抬起头,只见大门已经被踹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肖尘站在门口,眼睛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却并没有看到莺莺和大翔的身影。 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懊恼,他并未过多停留,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对于那些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带路叛徒,他没有留情。 手中的长枪如同闪电般划过空气,带起一串凌厉的风声。 几声惊叫响起,紧接着便是拔刀出鞘的金属撞击声。 一切都只是短暂的喧嚣,眨眼之间,所有声音都骤然消失。 肖尘的动作快如疾风,出枪,拖刺,挥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冷酷。 转眼间,屋内的人纷纷倒地身亡,鲜血染红了地面。 肖尘没再多看一眼这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径直朝着屋后甬道的几扇小门奔去。 第一间房空无一人;第二间也是如此…… 肖尘的心渐渐沉重起来。原本按照常理推断,大翔应该会询问一下军队的战况。 但显然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这个大翔竟然完全不顾及灰谷寨那边的战局发展。他的急切程度远远超出了肖尘之前的预估。 正当肖尘暗自懊恼之际,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浓烟味道从最里面那间房的门缝中飘出。 肖尘的双眼猛然瞪大,毫不犹豫地飞身向前,狠狠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 门板猛地向内崩裂开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炽热无比的气浪席卷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滚滚浓烟。 待烟雾稍稍散去一些之后,屋内的情景便清晰可见了——只见莺莺双膝跪地,身体微微颤抖着,一把狭长锋利的苏匪弯刀,则深深地插入了她的胸膛之中,刀刃已经没入了大半部分! 此刻的莺莺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但她那双原本柔弱无力的小手,却仿佛变成了钢铁铸就的钳子一样,紧紧地抓住了一个身材干枯瘦削的老头儿的右小腿。 这个老头儿身上穿着华丽繁复的衣服,但此时也显得十分凌乱不堪;他满脸都是惊恐之色,拼命想要挣脱开莺莺的束缚…… 就在莺莺的身后不远处,那些书架、卷轴以及高高挂起的精美绸缎等等物品,都已经成了大火的燃料。 火势越来越凶猛,舔舐着四周的木质墙壁和屋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 而此时此刻的莺莺,正在竭尽全力地运用着自己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艰难地拖住着那个仍在苦苦挣扎不休的老头儿,等待火海的靠近…… 肖尘没有丝毫停顿,人随枪进。 青黑枪尖如闪电般递出,自老头张大的嘴巴刺入,后颈透出,将他未及出口的嚎叫钉死在喉间。 然后他蹲下身子,扶住莺莺那随时都会倒下的身躯:“这又是何苦?难道就不能再多等待片刻吗?” 莺莺缓缓地抬起有些迷离恍惚的双眼,待看清楚眼前之人正是肖尘后,一直死死揪住老头裤脚的手指头才慢慢松开。 她微微牵动起嘴角,似乎想要挤出一个微笑来,可刚一开口,便又有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这样子......也算是解脱吧。”莺莺的声音沙哑,几近微不可闻,“我实在是......再也忍受不了那些可怕的梦魇了。” 这才是肖尘第二次听到莺莺讲话。 “不要再说废话了!”肖尘伸出双臂,准备将莺莺抱起来带离这里,并安慰道,“放心好了,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然而,莺莺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尽管幅度很小,但态度却坚定。 只见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插在胸口处的那把异族弯刀的刀柄,紧接着,一股深深的憎恶之情从其眼眸深处泛起。 “这个……拔出去。”她喘息着,每个字都费力,“不喜欢……他们的东西。” 肖尘自然心知肚明。 此刀,已然成为当下封堵伤口、拖延流血速度,维持生命的东西。 "帮帮我......"莺莺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眼眸之中流露出几近哀求之意。“我不走了。” 炽热的气浪滚滚翻腾,熊熊烈焰早已席卷到了头顶上方的房梁之上,无数木屑夹杂着点点火星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肖尘咬了咬牙,食指和中指迅速并在一起,朝着刀锷部位猛然用力一弹! 那柄弯刀如离弦之箭般向后弹射而去,温热的血水喷涌而出,洒落在肖尘的手背之上。 莺莺娇躯猛地颤抖一下。紧接着,她凭借着肖尘给予的支撑之力,艰难而又顽强地转过头去,直视熊熊燃烧的大火。 火光映照之下,她那张被鲜血沾染过的面庞显得格外醒目,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你离开这里吧……”莺莺的声音微弱无力,却很平静“我要睡一会儿。” 终于,在说完这句话后,莺莺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疲惫和虚弱,像一朵凋零的鲜花般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肖尘站起身来,用长枪挑起大翔的尸身,冲出了已被烈火彻底吞噬的房间。 这肮脏的东西不配出现在那安眠的女孩附近! 城堡内的混乱如同沸水泼油。主屋升起的滚滚浓烟,成了最刺目的警报。 墙外,潜伏的部队已察觉混乱的端倪。 廖闲贴着外墙,手指连弹,几枚飞镖破空而去,门楼上门岗闷哼着栽倒。 鬼影儿与数道轻捷身影如夜蝠般掠上墙头,悄无声息滑入院内,利刃抹过门闸旁守卫的喉咙,合力拉开了沉重的包铁木门。 “进!”胡大海低吼一声,手中大刀前指。 荡寇军士兵如潮水,沉默而迅速地涌入门洞,在门内空地快速展开阵型。盾牌手居前,持竹手次之,刀手与长矛分列两翼。 “个人守好位置!护住阵脚!”胡大海骑马于阵中“贪功冒进者,累及全队,军法从事!随我——杀!” 第364 章 斩草除根 另一侧,庄幼鱼拔出一把华丽的长剑,立于众侠客之前。她一身劲装,目光扫过周围的江湖面孔。 “诸位,互相照应,以保全自身为要。歼敌!冲!” “杀——!” 部队与侠客汇成一股洪流,向内席卷。而此时城堡大院内,早已乱成一团。 肖尘便是这混乱漩涡的中心。他持枪四处奔袭。如同猛虎下山。 苏匪武士并非没有尝试反抗。 最初有悍勇者呼喝聚集,试图合围。肖尘直接迎上,枪出如龙,每一次出手必有人倒下。 那枪太快太沉,格挡的刀被砸飞,劈砍的刃被带偏,合围的阵型被他一冲即散。聚集,只是让那杆死神般的枪更有效率地收割。 几次徒劳的冲锋只扔下尸体后,恐惧彻底压倒了凶性。 反抗变成了逃杀。 什么武士荣誉,什么血勇之气,在绝对的力量与死亡效率面前荡然无存。 他们尖叫着,推搡着,像受惊的老鼠般扑向任何能藏身的地方:屋角、柴垛、半塌的马厩。 恰在此时,胡大海的部队压了进来。 “列阵!搜!”胡大海的命令简短有力。 士兵们立刻以小阵为单位散开,如梳子般梳理每一寸土地。盾牌在前,长竹从盾隙探出,刀手紧随,目光警惕。一遇敌人。则盾退而竹进。将其挡在攻击范围之外。 一个苏匪武士从柴堆后狂吼着跳出,挥舞窄刀冲向最近的小队。 迎接他的是迎面数支长矛的突刺。竹叶挡住了视线,长矛已擦着刀锋刺入肩胛,同时侧面盾牌猛撞过来,将他砸得踉跄倒退,还未站稳,身后刀光一闪,头颅滚落。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小队阵型微调,随即恢复搜索,冷静得近乎刻板。 偶有身手不错的苏匪武士,能勉强躲闪士兵的配合,立刻便有附近的侠客飞身扑上。或剑光交织,或拳脚合击,迅速将其绞杀。 庄幼鱼虽然不会剑法,但还是握着那把剑。坚守着自己的位置。作为侠客山庄的庄主,她亦有自己的责任。 很快,绝望的反抗声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士兵们短促的口令、踹开房门的巨响、以及偶尔响起的濒死呻吟。 主屋的火势已无法控制,烈焰冲天,噼啪爆响,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 肖尘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己方士兵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将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苏匪人从藏匿处拖出,驱赶到空地中央跪下。俘虏很快聚集了一片。 胡大海策马来到肖尘身边,甲胄上溅着血点。 肖尘没说话,只扫了一眼那群跪伏的俘虏,眼神冰冷。 胡大海会意,重重一点头。他明白肖尘的意思——不是不杀降,而是要集中起来再杀。给那些躲藏起来的家伙一点希望。 “押到东边空地,严加看管!”胡大海对部下喝道,“继续搜!每个屋子,每堆柴草,都给老子翻过来!” 部队应诺声起,行动更加缜密。 主屋的烈焰腾起数丈,灼热的气流扭曲了附近的景象,木结构坍塌的轰响不断传来。至此,即便里面还藏着人,也绝无生还可能了。 肃清的战斗接近尾声。得益于谨慎和日益娴熟的配合。加上肖尘制造的巨大混乱,荡寇军士兵与侠客们无人阵亡。 唯一的牺牲,是留在火海中的莺莺。 气氛有些沉郁。 不少士兵和侠客都默默望向那冲天的火光。 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那女子早已心存死志,但还是没有办法救她。 亲眼见证一个人如此决绝地走向毁灭,仍令人心头窒闷。 无人能评判对错,旁人也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她所经历的一切在她灵魂上刻下了怎样的烙印。 良品远远盯着烈火,脸色阴沉,低声骂道:“没用的软骨头!” 她与留在火中的女孩有着相似的噩梦,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莺莺像是被人精心养护在暖房里的名贵花卉,一朝暴露于残酷风雨,便迅速凋零;而良品,则是从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野草,碾过踩过烧过,只要还有一丝根须,就能再冒出尖来。 没有谁更高贵,也没有谁更正确。花棚中本不该遭风雨,草也未必愿意生于缝隙。不过是命运随手拨弄,各自挣扎罢了。 肖尘收回望向火场的目光,眼神恢复冷硬。 “胡大海。”他看向旁边的几人。 “末将在!”胡大海立刻上前。 肖尘指向被看押的俘虏群,语气没有起伏:“这些,就地处决。”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后,引火。让这火,烧到外面那些窝棚去。敢有阻挡救火或试图趁乱冲击阵的,一律斩杀。” 胡大海眼神一凛,抱拳:“遵命!” 另一边,庄幼鱼带着几名侠客搜寻,冒险从一间像是书房的偏屋里抢出一幅残破的地图。 她脸上沾了道黑灰,自己也未察觉,快步走到肖尘面前。 “找到些东西。”她将皮质地图展开,上面用粗糙的线条画着海岸、山地路径。和几个村镇。“虽不精细,但大致方位应有用。” 肖尘目光落在地图上,点了点头:“有用。”随即,他的视线移到庄幼鱼脸上,那道粘在额角的黑灰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显。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用拇指指腹在她沾灰的地方擦了一下。 结果黑灰不但没擦掉,反而被抹开了,在庄幼鱼白皙的脸上晕开更大一片污迹,看起来有些滑稽。 肖尘动作一僵,迅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转头继续看向正在执行命令的部队方向。 庄幼鱼怔住,随即感受到脸上异样的触感。 她脸颊微微发热,一时竟露出几分窘迫与羞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顶着一张被抹花了的脸。 旁边几名侠客赶紧别开视线,假装研究地面或远处的火光。 这时,胡大海那边的行动已经展开。 哭喊声、惊叫声从窝棚区骤然爆发,一些原本躲藏的苏匪平民踉跄逃出,面对的是荡寇军士兵冰冷的兵锋和严密阵型。 第365 章 囚车入京 千里之外的雍朝京都,一桩离奇之事突然发生,让整个京城都陷入一片哗然之中。 清晨时分,雾气弥漫,一辆破旧不堪的牛车缓缓驶过繁华热闹的朱雀大街。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着旅程的艰辛。 牛车上装载着一个巨大的木制牢笼,笼子里蜷缩着一个人。 他的头发凌乱打结,像是许久未曾梳理;身上穿着的官袍也已变得肮脏污浊,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其中夹杂着汗水的恶臭以及长途跋涉后的馊味。 然而,尽管这身袍子残破不堪,但它的颜色和款式却让人无法忽视——那分明就是一件堂堂正正的四品官服啊! 这辆牛车并没有按照惯例配备囚车应有的兵丁押解,也不见刑部的封条。取而代之的,仅仅是几个满脸尘土、神情冷峻的劲装男子,他们紧紧守在牛车旁边,步伐稳健有力。 笼中的那个人则完全失去了生气,双眼空洞无神,只是偶尔会因为车身的颠簸而微微摇晃几下身体。 这样怪异的场景引起了路人们的好奇和关注,人群逐渐聚集起来,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哎哟喂,这位到底是谁家的老爷啊?”有人惊讶地问道。 “竟然还是个四品知府呢!天哪,他究竟犯了什么罪过才会落到如此田地?”另一个人紧接着附和道。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般糟蹋官服的做法……难道就不能给他换一身囚服吗?”又有一人插嘴说道。 这时,人群中有个眼尖的人指着牛车前进的方向喊道:“你们看,这车好像是朝着皇城那边去的!” 窃窃私语汇成嗡嗡声浪。 天子脚下,达官显贵如过江之鲫,砍头的罪官也不算稀罕。 可就这么穿着象征朝廷体面的官袍,像牲口一样被关在木笼里游街示众,直送京师,实乃开国以来头一遭。 消息如风般卷进重重宫阙,早朝的殿内,早已炸开了锅。 “奇耻大辱!此乃奇耻大辱!”吏部王侍郎须发皆张,出列疾呼,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朝廷未下明旨,有司未定其罪,一方守臣便受此折辱,跋涉千里,囚笼示众!那身官服,代表的乃是朝廷体统、陛下天威!如今污损至此,丢的是谁的颜面?是我大雍全体臣工的颜面!是陛下您的颜面!” 刑部李尚书同样面色铁青,上前一步,声音沉痛:“陛下!不审而囚,无旨押送,置《雍律》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长此以往,各道节度、州府大员,岂非人人自危?皇威何在?王法何在?臣恳请陛下,断不可再纵容此等跋扈行径!” 龙椅上,新皇周泰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台阶下方情绪激动的大臣们。 这些人中,有些来自世代为官的显赫家族,他们凭借世袭的爵位和权利掌握国家的命脉;还有一些曾经是先帝亲自破格提拔的寒门之士,但现在都已经变得体态臃肿、脑满肠肥。 这些所谓的“忠臣”们,要么与豪门贵族相互勾结,通过联姻等手段巩固自己的地位;要么本身就已经成为新兴的权贵势力,利用手中的职权大肆敛财受贿,其贪婪程度丝毫不亚于那些老牌世家子弟。 周泰心中暗自叹息:先帝当年赋予他们权力,本是希望能够牵制那些过于强大的世家大族,维持朝局的平衡稳定。然而事与愿违,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不仅背离了初衷,更让整个朝廷陷入一片乌烟瘴气之中。 对于这些官员,周泰其实并不陌生。早在年少时期,他就与其中许多人打过交道。那时候,他们还常常激昂慷慨地发表言论,表示愿意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为国家和百姓谋福祉。 可是时过境迁,如今再次面对这群昔日的“有志青年”,周泰只看到了无尽的私欲和对权势的痴迷追求。 他不禁感到一阵心寒,难道这朝堂之上,当真找不到几位真正忠诚正直的贤臣吗? 好在还有那个人——那个全然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行事乖张,与“忠正贤良”四字毫不沾边,但对付起蠹虫硕鼠、腐朽世家,却如快刀斩乱麻,绝不手软的家伙。 或许,自己的权谋机变确不如先皇,但这运气……周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伸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与周遭精美奏折格格不入的、略显粗陋的文书,缓缓展开。 “随那位知府郎今麦一同送入京的,还有逍遥侯的一封亲笔折子。”周泰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为之一静,“朕,念与诸位爱卿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平淡地读道:“‘区区不足千人之海盗,竟可肆虐东南沿海百余年。沿途州府官员,龟缩城中如鼍。各卫所警备,十之八九空额吃饷,千户卫,能战老兵竟不足百!沿海生灵涂炭,全赖渔民自发结社,以血肉相搏。朝廷岁俸养出此等废物,羞也不羞?可耻!’” 念罢,周泰合上折子,目光如常,看向下方:“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死寂后,吏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陛下,东南沿海确属偏远,中枢或有鞭长莫及之处。地方官员良莠不齐,个别欺上瞒下、懈怠公务,确有可能。然则天威浩荡,政令畅通……” “行了。”周泰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冷意,“个别?欺上瞒下?爱卿是将朕,当作三岁孩童来哄骗么?” 他目光缓缓扫过文官队列,“依朕看,恐怕不是个别,而是上下勾连,结成一片了罢?” “臣等惶恐!”阶下响起一片程式化的告罪声,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畏惧。 周泰身体微微前倾,放缓了语速:“朕再问诸位,这些所谓‘海盗’,跨海而来,背井离乡。他们的船破了,谁给修?刀剑断了,谁给锻?吃的粮食,又从何而来?总不会……是他们自己在咱们大雍的海上,撒网打鱼吧?” 殿内落针可闻。不少官员眼神飘忽,不敢与皇帝对视。 吏部王侍郎犹自强辩:“陛下,沿海或有刁民,罔顾朝廷律法,私通外寇,贪图小利……” 第366 章 看图猜路 “刁民?”周泰直接将目光投向文官班列最前方,“宰相,你如何看?” 一直微阖双目,仿佛老僧入定的当朝宰相,此刻方缓缓出列,仪态沉稳,拱手:“回陛下,老臣以为,寻常百姓,既无修造海船之大匠,亦无锻造精铁利刃之工坊,更无力长期供给数千人粮秣。东南沿海官场沉疴、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恐已非一日。老臣附议,正可借肖侯爷擒送此人之机,彻查一番,也好看看,那里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势力?”刑部李尚书闻言,仿佛被踩了尾巴,转向宰相,怒道,“宰相此言差矣!沿海三镇,多少累世簪缨之家、诗礼传门之族,被那逍遥侯以各种由头侵扰!多少是莫须有之罪?多少家门被破,产业被抄?此非整治,实乃戕害士绅,动摇国本!” 他猛地转回身,面向御座,重重一揖:“陛下!法者,国之重器,立国之本!逍遥侯目无朝廷法纪,肆意妄为,若再纵容,国将不国!臣斗胆进言,必须予以严惩,以正视听!” 宰相眼帘微垂,不再言语,默默退回班列,重新恢复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周泰看着李尚书激愤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依李爱卿之见,该如何‘严惩’这位逍遥侯呢?” 李尚书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臣听闻,逍遥侯未经兵部调令,已擅自集结靖海卫及江湖亡命,扬帆出海,远征外邦。陛下,擅自调动朝廷经制之师,形同谋逆!况且,海上风高浪急,凶险莫测,茫茫大洋之上,若是……若是他运气不佳,遇了风浪,或与强敌接战,有个什么闪失,回不来了,于朝廷、于法度,或许……也未必是坏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凝。这话里的暗示,太过露骨。 周泰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没看李尚书,而是转向御座旁手持纸笔、一直埋头记录的官员。 “起居郎,”皇帝的声音清晰平稳,“今日朝会所议,尤其各位爱卿的言辞,需一字不落,详实记录。朕,怕你有所遗漏。” “臣遵旨。”起居郎躬身应道,笔下不停。 刑部李尚书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陛下……陛下这是何意?” “起居郎的职责,本就是记录君王言行,廷议要事。”周泰向后靠进龙椅,姿态放松了些,目光却锐利如刀,“朕只是提醒他,务必记得周全些。李爱卿,不必多心。”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后背隐隐沁出冷汗,不由得飞快回想自己方才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皇帝要动他们,或许还需权衡掣肘,找个合适的理由。可那位远在东南海上的逍遥侯……他是真不讲道理啊!连当朝宰相都敢“误伤”,何况他们? 周泰不再看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的藻井,投向了遥远的东南方。他嘴角重新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海上的风浪? 对旁人或许是囚境,对那个人而言……不过尔尔。 他本身,就是奇迹。 谁能想到,有人能以残兵溃卒打穿北疆草原?谁又会相信,一人一枪,能慑退万军,立下不世威名? 回不来? 周泰心底嗤笑一声。 千里外的朝堂风波,吹不到此刻海风咸湿的岛屿。 那张从烈焰中夺来的地图平铺于一块充当临时书桌的巨石之上,其上所绘之线条显得颇为粗糙简陋,而那些标注其中的奇异符号则更让人摸不着头脑,可以说这块地图已然成为肖尘眼前最为棘手的问题。 原本应该有几个认识这种字的——那几名负责引路的战俘早已踏上了通往地府之路。 要知道良品能够在那种环境下学会苏匪所用方言已经堪称天赋过人、出类拔萃,至于说文字。她根本没有接触的途径。 "没办法了,咱们也只能靠猜测啦!"肖尘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那弯弯曲曲、形状怪异的图案,"嗯......这片留白且带有水波纹的部分,估计就是大海吧;而这些呈锯齿状分布的东西,多半代表着山脉。那么,森林又该如何表示呢?难道会是这些杂乱无章的小点吗?还有道路呢?会不会是这些线条啊?" 一旁的庄幼鱼亦是全神贯注地凝视起那张地图,仔细端详片刻之后开口说道:"这些线条也可能象征着河流。咱们不妨先来试着寻找一下自身所处的确切位置,然后就好对比了。" 她果然有点小聪明。 就这样,几人凭借着对于周边环境以及一些简单常识和逻辑推理开始胡乱摸索起来,经过一番连蒙带猜式的判断与分析之后,最终他们成功锁定住了一个看起来似乎可以避开连绵起伏山峦地带的行进方向——一条弯曲的线穿过一大片密密麻麻混乱无序小点的区域。 这竟然真的是一条道路! 结果,他们真的在岛屿腹地钻进了一片几乎不见天日的密林。藤蔓纠缠,怪石嶙峋。但,在这片荒芜之地中,的确存在着一条勉强能够让人们通过的小径。 经过漫长而艰苦的跋涉,众人终于砍开了最后一道由荆棘编织而成的巨大屏障。 就在那一瞬间,视野骤然变得开阔起来,与此同时,一阵阵喊杀犹如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向他们席卷而来。 展现在眼前的景象——一幅广袤无垠的血腥画卷正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大家面前。 只见一片宽阔的战场上,无数身影在激烈地搏斗着,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惊心动魄的交响乐。 肖尘凝视着远方,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原来之前从地图上看到的那些空心圆圈所代表的是一座座规模宏大的城镇! 此刻,这座依傍山势建造的城镇成为了这场激战的核心地带。 与之前在山谷中遇到的战斗相比,这里的战局显然要更为壮观和错综复杂。 参战的双方宛如两支凶猛异常的野兽族群,它们张牙舞爪,凶狠地扑向对方,展开一场生死较量。 这些人大部分身着苏匪武士特有的服饰,不过其中还混杂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当地平民或者奴隶身份的杂牌军。 他们嘶吼着,毫不畏惧地向前方冲杀过去,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歇。 第367 章 混乱的攻城战 交战之地,混乱不堪,仿佛进入了一个混沌世界。 这里不存在明显的战线或整齐划一的阵形,战斗场景犹如一场毫无章法可言的村民械斗。 守城者们巧妙地利用了城镇周围那套虽然简单,但却颇具成效的防御设施。 他们筑起了一道高达一丈左右的石头围墙,并在外围挖掘出一条深度不深但足以构成障碍的护城河。 这些看似平凡无奇的工事,成为了守护城池的坚实屏障。 守卫军稳稳地占领住了河堤位置,手中紧握着锋利的长矛,动作僵硬而又迅速地一次次向前猛刺。 只要有胆敢尝试攀爬上那片湿漉漉、异常光滑河岸的敌军出现,就会立刻遭到无情打击。 转眼间,大量的尸首已经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护城河中,河水也因为鲜血的浸染变得一片猩红。 仅有一处可供通行的路径,便是位于正门前方那座宽度极窄的木板桥。 这座桥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并排走过,如此一来,攻城部队庞大的兵力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于是乎,敌我双方就在这座狭小的桥梁之上展开了最为残酷激烈的生死搏杀,每一次交锋都意味着短兵相接、白刃相加! 相比之下,守城军队的阵势显得更为严谨有序,他们进退有序,战术运用得当;而攻城一方完全凭借着满腔的凶悍勇猛之气苦苦支撑,尽管人员伤亡极其惨重,但仍然毫不示弱,持续发起猛烈进攻。 整个战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绞肉机,无数人被卷入其中,发出阵阵惨烈的呼喊声和厮杀声响彻云霄。 金属撞击所产生的火花四溅开来,与满地鲜血交织成一幅血腥而恐怖的画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无法化开的血腥味。 那些身处底层的士兵们此时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双眼布满血丝,他们的视野中只剩下眼前活生生的敌人。 对于从附近密林中突然冒出来的这支神秘"第三方"军队,竟然没有任何人能够分心去关注一下。 "停止前进!"肖尘猛地举起右臂,高声喊道。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荡寇军以及一众侠客们停下脚步,并迅速在树林边缘的阴暗处结成严整的阵势。 肖尘目光扫视过正在激战中的混乱战局,下达命令:"胡大海!马上指挥全体将士组成圆形防御阵型,保持高度警惕。弓箭手随时待命攻击可能冲过来的逃兵或者零散敌军小队。一旦发现目标,不要恋战,以最快速度将其消灭掉即可,尽可能避免引起战场上双方的警觉。" 稍稍停顿片刻后,肖尘又继续说道:"目前来看,这两方势力都已经杀疯了头,士气高昂。所以说,现在还不是我们贸然介入的时候。" "末将领命!"胡大海抱拳施礼,然后猛地转过身去,低沉地喝道:"众将士听令!立刻改变阵型!圆形盾牌置于外侧,长枪列于中央,竹冠务必将整个队伍遮盖起来!弓箭手准备好弓箭,保持安静!" 听到指令后的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动作整齐划一地开始行动起来。 只见那些身强力壮的战士们手持厚重的盾牌,快速而有序地围绕着队伍外围站立成一圈又一圈。 而那些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则悄悄地藏身于盾牌之后。此外,手握竹杆的壮汉将竹冠冲外,得整支军队完美地融入到了四周茂密的树林之中。 此时此刻,这支军队静默下来,与不远处那片混乱不堪、杀声震天的战场形成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庄幼鱼、高文远以及廖闲等众人纷纷暗自颔首,表示赞同。 显然,肖尘对于当前战局形势的判断跟他们心中所想完全吻合,如果现在贸然出击或者插手其中任何一方,都不会有太大的好处。 然而,肖尘下一句话却让庄幼鱼心头一跳。 “你们在此戒备,我过去看看。”他说着,就要提缰催动胯下黑马。 “你要做什么?!”庄幼鱼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肖尘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震天的喊杀背景下显得有些随意:“难得碰上这么大场面,光看着多没意思。守城的那边队列稳,打法也稳,照这么耗下去,攻城的一方迟早要垮。等城守住了,调过头来,我们岂不是还要攻城?不如……去帮帮这些攻城的,早点把城破了,我们也省事。”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蛮横。 庄幼鱼抓着他衣袖的手指紧了紧。她盯着肖尘的眼睛,那种近乎游戏般的破局欲望。她知道拦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松开,只低声道:“小心些。顾念着……婉清和明月。” “放心。”肖尘简短应道,一夹马腹。 黑色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直扑那片血腥的战场。 几乎在肖尘动身的刹那,队伍中的段玉衡眼睛骤然亮了。他将宝剑背在背后,反手将剑鞘系紧,纵身跃上那匹从黑岩镇抢来的青色战马。 旁边的廖闲先生眼皮一跳,喝道:“段小子!你想干什么?” 段玉衡紧盯着肖尘那迅疾远去的背影,胸膛起伏:“大丈夫……当如是!我也要去冲杀一阵!” “胡闹!”廖闲气得胡子一翘,“肖寨主何等人物?说是天下无敌也不为过!你算老几?冲进去不是找死吗?!” 段玉衡却洒脱一笑,年轻的脸庞在战场反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死便死了!此时不去,我怕以后要后悔死!” “年轻人……”廖闲瞪着他,见他眼神坚决,知道劝不住,叹了口气。顺手将一杆备用长枪摘下,扔了过去:“接着!冲锋陷阵,长兵器比你那剑管用!记着,马不能停!一停,四面八方都是刀,必死无疑!” “谢了!”段玉衡一把接住长枪,道谢声还未落,人已催动青马,紧跟着肖尘的背影冲了出去。 第368 章 掷斧穿云! “不知礼数的愣头青!”廖闲冲着那背影骂了一句,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活着回来!” 他话音刚落,旁边又一阵马蹄响。只见鲁竹嘿嘿一笑,凑过来道:“廖先生,你本事大,且在这里主持大局。我老鲁是个粗人,也没啥大用,也去战场里见识见识,说不定能帮那小子挡上一刀半剑的!” “鲁竹!你也……”廖闲还想说什么,鲁竹那匹马已经嘶鸣着窜了出去。 与这些凭一腔血勇便冲出去的江湖客不同,胡大海麾下的荡寇军依旧军阵严整,鸦雀无声。 士兵们紧握兵刃,目光警惕地注视着战场与四周,盾牌与长矛构成的防御圈纹丝不动。军令如山,这支肖尘一手拉起来的队伍,侯爷的命令就是一切。 此刻,肖尘单骑已如一道黑色闪电,悍然切入战场边缘。 心念流转间,掌中分量陡沉。 一柄造型古朴悍厉的长柄开山斧赫然在手。 斧柄长逾丈二,斧刃宽阔如门板,刃口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沉郁的乌光。 曹魏五子良将,徐晃。 这位在演绎中着墨不多,却是曾与武圣关羽酣战八十余合的一流猛将,其武魂凝于这柄巨斧之中,透出一股山岳般的沉稳与劈开一切的刚猛。 肖尘身形猛然后仰,腰腹如同弓弦一般紧绷起来,他紧紧握住那鸡蛋粗的的斧柄,手臂上的肌肉鼓起,仿佛要爆裂开来。随着胯下骏马狂奔所带来的狂风以及自身扭转身体产生的强大力量相互融合,将手中的巨斧用力抛出,就像是在抛掷一把能够摧毁城墙的攻城锤一样! 掷斧穿云! 这一击气势磅礴,威力惊人! 那沉重的巨斧瞬间脱离了肖尘的掌控,化为一道划破长空的黑色闪电,带着令人胆寒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向那些拥挤在一起的敌人!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半个战圈都为之震动。 这并不是斧刃的切割,而是一种毁灭性的碾压式撞击! 那巨大的斧头宛如泰山压卵一般轰然砸入人群之中。 坚硬的盾牌应声破碎,脆弱的骨骼不堪重负,鲜血四溅,场面惨不忍睹! 而以斧落之处为圆心,周围有七八个正处于激烈战斗中的苏匪武士,毫无防备之下就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型铁锤击中的稻草人偶一般,径直被震飞出去。 中心处,无数碎石和残破肢体四散飞溅,只留下地面上蛛网一般的裂纹。 肖尘胯下的黑马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它依旧风驰电掣般向前飞奔。眨眼之间,便已经冲到了巨斧落地的地方。 肖尘稳稳地坐在马背之上,身子微微一侧,伸出右臂迅速探出,五根手指抓住了那斜立的斧柄。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借助着战马冲刺时剩余的惯性,用力一拔! 巨斧离地,带起一蓬泥土。肖尘手腕翻转,斧刃划出一道凶厉的弧光,由下至上斜撩而出! “嚓!噗嗤——” 三四个刚刚才从惊愕之中缓过神来,并企图猛冲上前的苏匪兵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恶风扑面。 他们连同自己手上那略显粗糙和简易的兵器一块儿,遭受到了这一记极其粗暴而又野蛮的侧斩攻击。 几声沉闷的响声之后,这些苏匪兵的身躯便被斩破击飞,然后伴随着那些四处飞溅起来的碎石块一同翻滚四散。 它们撞击在身后其他苏匪兵身上时产生出来巨大冲击力使得更多的苏匪兵摔倒。 整个场面变得更加混乱,扬起漫天尘土夹杂着猩红如血般雾气升腾而起。 肖尘没有丝毫停顿下来的意思,双手握住那把硕大无比且沉重异常巨型战斧挥动起来,紧接着又是一记威力惊人的横向劈砍! 横扫千军! 当那锋利无比斧头刀刃划过空气时候仿佛能够听到尖锐刺耳呼啸声传出,而它所经过地方则犹如一阵狂暴肆虐龙卷风席卷而过一样,硬生生地在那片密密麻麻、乌泱泱一大片苏匪兵群体当中开辟出一条通道出来。沿途之上满地都是残肢断臂以及破碎兵刃还有此起彼伏凄惨嚎叫声。 肖尘胯下那匹黑色骏马继续径直狂奔,踩着满是鲜血道路,风驰电掣般朝着前方那处人数最为集中桥板入口方向疾驰! 紧跟在肖尘身后不远处便是段玉衡。 看到肖尘展现出如此威猛声势后,段玉衡内心深处原本激荡澎湃满腔热血愈发沸腾燃烧起来,于是乎他立刻效仿肖尘模样手持长枪猛然向前刺去。 虽然说不上有多精妙绝伦但速度倒是敏捷迅速,“噗嗤”一声轻响过后,长枪枪尖已然刺穿一名正举着刀的苏匪兵胸膛部位,直接将这名倒霉蛋给挑离地。 但他毕竟初次在马上使长枪,手感生疏,低估了刺中目标后的拖滞力道。那士兵沉重,枪杆猛然一沉,段玉衡单手险些握持不住,慌忙双手紧攥,才没脱手。 就这么一耽搁,侧面一个苏匪兵已红着眼,挺起一支长矛,狠狠捅向段玉衡青马的腹部! 段玉衡大惊,松开一只手下意识就要去拔背后长剑,却已来不及。 呼——! 一道沉重的破风声掠过。一颗带着铁链的浑圆流星锤横空飞来,不偏不倚,正砸在那偷袭者的面门上! “啪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苏匪兵整张脸凹陷下去,哼都没哼便向后栽倒,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鲁竹粗豪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实战磨砺出的冷静:“小子!战场不是擂台比武!长枪要拿稳,刺中就得立马拔出,别犹豫!你力气还不够沉,就记住一个字——快!” 段玉衡惊魂甫定,冷汗湿透内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不再试图挑刺,而是双臂较劲,“嘿”地一声将枪尖从尸体中拔出。 他驾马再冲,他的剑法本来就以刺扎为主。试着用长枪使出来,一刺即收。倒也像模像样。 看准一个目标,手腕一抖,枪尖如毒蛇吐信,疾刺而出,正中咽喉,随即毫不贪功,立刻回抽。 虽然力道和准头仍欠火候,倒也干净利落,在马蹄奔腾间连续点倒两人。 鲁竹纵马护在他侧翼,两颗流星锤左右翻飞,或砸或扫,将试图靠近的零散苏匪兵逼开。 他战斗经验丰富,又占了长兵器的好处,锤风呼啸,凶悍逼人。 两人一左一右,顺着肖尘用巨斧劈开的血路,奋力前冲。 第369 章 巨盾阻路 守城一方的反击来得迅猛且凌厉,特别是在桥头位置。 原本气势汹汹向前推进的进攻军队,竟然毫无招架之力地就被对方给硬生生逼退。 守军成功夺回并再次掌控住了那条狭长的板桥桥面控制权。 夺回桥梁的将领非常引人注目:他身躯庞大,肌肉健硕;其身材即使放在中原地区都绝对称不上婑。 更奇异的还是他那与众不同的身形构造——看上去似乎是横着生长似的,双腿短小但身子魁梧,双臂格外长而有力,整个人显得特别结实厚重宛如一块坚硬无比的礁石,简直就是一只身披重甲、能够站立起来行走奔跑的大猩猩! 他正手握一面可以覆盖全身的包裹铁皮盾牌,像是一面墙堵住了攻城军的道路! 这家伙的战斗风格非常蛮横。就是凭借自己得天独厚的身体素质外加一身蛮不讲理的力气,把那块巨型盾牌挡在胸前,然后便如同攻城锤一般直接冲撞! 这座板桥本身宽度有限非常窄小,那些试图过桥冲锋的士卒们根本来不及躲闪避让,但凡不幸被那面沉甸甸的盾牌狠狠地撞击一下,结果无一例外都会像被狂风卷走的稻草人儿那样腾空而起,发出哀嚎后随即重重摔落到一旁的护城河里去…… 而站在他身后的那群长矛手们也没有闲着,长矛从盾牌侧面伸出去。避免让人接触盾牌,让持盾人陷入到纯粹拼力气的局面当中; 也有人将枪头对准在河水里苦苦挣扎或者企图爬上河岸的敌军,调转矛头朝着左右两边刺过去,给这些敌人致命一击! 就这样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先是将敌人放过来。等人数不少,猛地冲撞过去击飞一批敌人,然后再快速退回到桥面上靠近城堡的那一侧稍作休息。 等到进攻一方重新聚拢起来准备发起新一轮冲击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故技重演继续展开猛烈攻击……经过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之后——仅仅依靠他个人的力量竟然成功地牢牢守住了这条至关重要且独一无二的通道! 那种充满野性和嗜血欲望的嚎叫同样是一种手段。使得恐惧更进一步传播。不少士兵也已无法鼓起勇气冲击木桥了。 攻城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或者放弃。 弓箭手开始放箭以及投掷标枪等武器来发动远程袭击。 不管是密密麻麻如同雨点般落下的箭矢也好还是被投矛手用尽全力扔出来的标枪也罢,打在那块坚硬无比的包铁巨盾上面最多也就只是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声而已,随后就全都被无情地弹开。 身材魁梧壮硕的苏匪人再加上这块专门定制而成的巨大盾牌两者完美结合在一起。 尤其是在目前所处的这种特殊环境之下,这个组合几乎成了无解的难题。 肖尘冲到桥头。看见的就是苏匪士兵正拥挤在桥头上,他们透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和迟疑。 队长不管是喝骂还是抽刀恐吓。也调动不起来太多的积极性。 这些士兵们面对着"盾牌猩猩"以及它背后密密麻麻、寒光四射的长矛阵,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没有一个人敢轻易迈出脚步向前冲锋。 对于肖尘来说,这人员密集且毫无秩序可言的场面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没有任何狠话,他双腿用力夹住马背,全身肌肉紧绷,手中握着那的丈二开山斧,猛然高举过头。 斧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至极的黑色弧形轨迹,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狠狠地朝着桥头上最为密集的那群士兵砍去! 这一击蕴含的力量,绝非普通意义上的简单劈斩。 还未等斧刃真正落下,一股狂暴凶猛的劲风便已经席卷而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待到那沉甸甸的斧面以泰山压卵之势重重砸击地面之时,犹如引爆了一颗小型炸弹一般,发出了巨响! "轰隆——!" 首当其冲的两个可怜虫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恐怖的威力硬生生地拍成了肉饼,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而更可怕的是撞击产生的恐怖冲击波和四处迸溅的碎石! 狂暴的气流如无形铁锤向四周横扫,地面铺桥的厚木板寸寸碎裂,大小不一的石块如同霰弹般激射! 挤在桥头的士兵们,无论是气势汹汹的攻方,还是已经放弃攻击的边缘人士,都仿佛遭遇了一场狂暴飓风的袭击。 他们惊声尖叫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向两侧翻滚摔倒,就像被狂风吹起的脆弱落叶一般。 靠近的人嘴里喷出鲜红的血液,而稍远一些的也未能幸免,被四处飞溅的碎木和乱石击中,顿时就是头破血流。 原本拥挤得水泄不通的桥头,竟然在瞬间被这一斧威力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条路。 满地都是痛苦呻吟的伤员,以及残破不堪的木板碎石碎片。 肖尘没有追击狼狈逃窜到两旁的溃败士兵。 他紧紧夹住身下骏马的腹部,用力一挥手中缰绳,胯下黑马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啸,四蹄如飞,踏过凌乱的碎木残片,朝着桥上疾驰而去! 徐晃所使用的这把长柄战斧,其实应该叫做斧枪。 除了斧刃宽广厚实且异常沉重之外,长柄还巧妙地延伸出一段闪烁着凛冽寒光的三棱长枪尖。 如此的构造使得这件兵器不仅具备强大的劈砍力量,同时还拥有出色的突刺能力。 肖尘向前冲刺,他手握长斧,将其放平,让斧身保持平衡稳定。 枪尖向前借助马匹狂奔时产生的巨大冲击力,直直地朝前冲刺过去! 守桥的壮汉看到竟然有人骑着马冲上桥梁,不仅没有丝毫害怕之意,相反地,他的眼神中还流露出了因受到挑衅而产生的愤怒和狂暴情绪。 只见他张开嘴巴,发出一阵怒吼声,同时他那双粗壮有力的手臂将那个巨大且沉重的盾牌狠狠地砸向地面,并迅速把整个结实强壮的身体抵到盾牌后面,整个肩膀压在盾牌上。挡在桥上做好了迎接对方猛烈冲击的准备。 第 370章 投石 "铛——!!!" 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音骤然响起,火花从长枪枪尖与盾牌表面那块厚厚的铁皮相碰撞的地方溅出! 那面盾牌外层所包裹的铁皮相当厚实,尽管长枪枪尖已经深深地刺入其中,但它仍然没能穿透过去。 肖尘处于全速冲刺状态之中,再加上强大得惊人的臂力,两者相互结合之后便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恐怖力量! 守桥的壮汉顿时感觉到盾牌上传来了一种超乎想象的巨大压力,就好像有一座高山倒塌下来一样! 面对这样骇人的力量,他拼命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抵挡住这股冲击力,以至于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因为压力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的两只脚牢牢地踩在桥面上,鞋底和木板之间不断发生剧烈摩擦。 他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连同手中的盾牌一起被硬生生地向后推去! “吱嘎——!” 一阵暴鸣响起! 随着他不断被推动,脚下的桥面木板不堪重负纷纷断裂开来,被硬生生地犁出两条充满碎木的沟壑来,无数破碎的木屑如雨点般四散飞扬。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长矛兵见到眼前这番情景无不骇然失色。 这些人放弃手中的长矛,不顾一切地顶在他后背上,企图用几个人合力抵挡一下这个可怕对手的冲击力。 "好力气!"肖尘夸赞一声。 紧接着他手臂一撤,巨大的战斧便朝着侧面急速收回,原本紧紧嵌入盾牌之中的枪尖也随之应声而出。 巨斧转了半圈,绕到身后。然后,肖尘改用双手持斧。 巨斧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径直朝着那块巨型盾牌中央狠狠劈砍而下! 刹那间只听见一声如同巨石砸钟的巨响传来。 整个空间仿佛都因为这一击而变得扭曲动荡起来周围空气更是掀起阵阵狂暴旋风。所产生的震荡让半截桥面炸裂。 斧刃狠狠地劈在了之前枪尖所刺中的地方。 那块坚硬无比的铁皮无力再抵挡如此强大的力量冲击。 它迅速地开始变形、破裂,并向四周卷曲起来!而隐藏在铁皮内部的多层实木盾体,发出一声爆响,猛地裂开了一条宽阔而深邃的缝隙,一直延伸到盾牌的边缘处! 手持盾牌的那个壮汉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血红,眼球几乎要凸出来了,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一股剧痛传遍全身,让他感觉自己的双手虎口甚至整条胳膊的骨头都好像被硬生生地震碎成了无数小块儿似的。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手指之间以及手臂皮肤上的裂口处喷涌而出! 那种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通过已经支离破碎的盾牌传递过来,使得他和站在他身后拼命顶住盾牌的其他同伴们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就像是被一头疯狂奔跑的大象直接撞到了一样,惨嚎着向后倒飞出去!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狭小的地形,让后面的士兵没有办法躲闪。 在原本坚固稳定的桥头防御阵线当中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混乱不堪的大缺口。 那面曾不可一世的包铁巨盾,如今已裂成两半,歪倒在一旁,如同它主人一样死在了这一次的交手之中。 城门近在咫尺。 那扇木制的门板看上去颇为脆弱,与方才那面包铁巨盾相比,显得单薄许多。根本承受不住肖尘全力挥动斧头所产生的冲击力。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门后有一群士兵正奋力支撑着,试图阻止敌人闯入城内。 然而,面对肖尘,这些士兵就显得无力,难以抵挡住他前进的步伐。 这时,异变突生——身后那座板桥上,局势骤然剧变。 本来,肖尘消灭了守护桥梁的核心小队,桥梁无人看卫! 虽然肖尘两方都攻击的行为,让人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但眼前的破城良机实在太过诱人,使得攻城一方那些已经杀得眼红的士兵们无暇顾及其他,心中充满了狂喜和贪欲。 如潮水进入窄湾。 攻城大军涌向那座狭窄的板桥,争先恐后的行为让自己人挤成了一团。 混乱取代了一切,队列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嚣与骚动。 每个人都被内心深处对于财富和功勋的极度渴求所驱使,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就在他们忘乎所以之际,局势突然发生剧变! "呼呼呼——!!"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声音来自于城堡的上空,越来越近。 一块儿又一块儿的阴影出现。 拥挤在一起的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本能地抬起头来张望。 天空中的阴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逼近,随着距离的拉近,这些阴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竟然是石块! 宛如从天而降的陨石一般,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死亡气息,铺天盖地地呼啸而来! "不好!是投石!"跟在后面无法靠近的鲁竹,立刻察觉到了危险。 他脸色大变,用力拉紧手中的缰绳,身下的战马吃痛,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庞大的身躯瞬间直立起来。 战马艰难地稳住身形,成功地刹住了冲刺的势头。 鲁竹扭过头去,朝着身旁不远处的段玉衡高声喊道:"小子!快停下!不要再往前冲了!赶紧后撤!那些都是投石!人力不可挡!" 投石,作为战争中的手段,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杀伤力和威慑力。 抛出的巨石从天而降的凶猛,无论是普通士兵的血肉之躯,还是坚固耐用的盾牌铠甲,都无法抵挡住这种毁灭性的攻击。 “轰!!!” 血肉之躯在沉重的巨石面前如同纸糊泥塑。 撞击的瞬间,肢体破碎、骨骼爆裂的闷响与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混杂在一起,一片血雾爆开。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巨石接连落下,有的砸在桥面,将木板砸得四分五裂,连带上面的士兵一起坠入护城河;有的直接砸入人堆,开出一条由血肉铺就的恐怖路径。 第371 章 火攻 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板桥,眨眼间就变成了惨不忍睹的人间炼狱。 残缺不全的肢体和内脏像雨点一样四处乱飞,把原本就饱含污血的河水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那些运气好没有被倒塌的桥梁直接砸死的士兵们,也难逃一劫——他们被四处飞溅的碎石和碎木头砸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只能哭爹喊娘地拼命往后逃窜。 然而,他们却和后面那些挤在一起难以逃脱的士兵撞到了一起,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极度的混乱之中。不慎倒地的人,就会被无情踩踏。 看到这一幕,段玉衡只觉得自己的头发根根竖起,浑身发冷,胃里更是难受得直想吐。 这与江湖争斗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还有比眼前这些更重要的事情,喊道:“现在该怎么办?肖大哥可还被困在城里呢!” 在段玉衡的心目中,肖尘从来都不仅仅只是那位威震天下的逍遥侯或者武艺高强的大英雄而已,他更是那个曾经在路边无拘无束地开怀畅饮、纵情歌唱,并且毫不吝啬地将宝剑赠送给他的豪爽大哥。 如今眼看着肖尘独自一人身陷险境,段玉衡又怎能不心急? 鲁竹紧紧握住缰绳,控制着马匹缓缓后退,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赶紧撤离投石能够触及的地方!肖寨主已经进城,谁能拦他?投石这玩意儿靠近之后可就完全没用!” 听到鲁竹这番话,段玉衡心中虽然依旧有忧虑和不安,但他明白对方所言极有道理。 于是他只能狠狠咬了一下牙关,扭转手中的缰绳,退出了这片区域。 肖尘冲入门洞,耳边便传来巨石坠地的轰然巨响与木板断裂的咔嚓声,回头一瞥,那座板桥已在数轮投石轰击下断成数截,桥上幸存者寥寥。 "居然有了投石机......"肖尘心中暗自惊叹,目光微微一凝。 要知道,这苏匪国虽然看起来颇为野蛮,但毕竟也是个国度,常年征战。反而对杀戮更有研究。 所以他们会装备这样的攻城和守城武器也并非什么稀奇之事。 只是之前肖尘对这个国家的轻视,现在看来,接下来行事必须要更加小心谨慎一些。 肖尘驱马穿过门洞,进入城中之后,入眼是城内的一大片空旷之地。 原本应该冲上来围攻自己的守军们此刻竟然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疯狂扑杀过来,相反,这些人在有条不紊地朝着后方撤退,从而腾出了更大的一块空间给肖尘所处的位置。 整体上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有序之感。 这种氛围实在太过异常,肖尘心里顿时升起一阵强烈的警觉。 就在这时,只听得头顶上方城墙处突然传来一连串刺耳的呼啸声以及物体划破空气时所产生的破空之声! 并不是想象中的石块,而是类似陶罐或者瓦坛之类的物品从城墙上投掷下来! 面对如此奇怪的袭击,肖尘没有放松警惕,虽然不清楚那些罐子里面究竟装着什么样的东西,但肯定不能随便劈砍它们。 于是乎,肖尘猛地一提缰绳,那匹黑马立刻飞奔而出,巧妙地避开了罐子的坠落点。 "噼里啪啦!" 随着一阵碎裂声响起,陶罐坠落地面,在撞击中破碎成无数片。 从破碎的陶罐里溅出来的是一摊摊浓稠而漆黑如墨的液体,仿佛是被稀释过的泥浆一般,同时还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难闻的怪异味道。 "这是什么东西?"肖尘控制马匹避开那些黑泥,一边暗自揣测。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座用粗壮原木捆绑搭建成的简陋塔楼上一名苏匪士兵握着一张已经拉开满弦的弓箭,箭头处紧紧缠着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布条! "是火箭!"肖尘心头猛地一震。 他立刻意识到敌人准备发动一场火攻战术。 "嗖--!" 一声尖锐呼啸,那支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箭矢直直地朝着其中一滩面积比较大的黑泥飞射而去。 原本平静如死水的那一滩黑泥,猛然爆发起来,燃起了烈焰! 火势并没蔓延开来,只是突然间猛地窜起了一道火墙! 无数颗炽热的火星以及正在熊熊燃烧的黏稠物质犹如雨点般四处激射飞散! 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原本还畅通无阻的那条道路便已经完全被一堵燃烧不止的烈焰之墙给彻底封锁住了。 一股热浪席卷而来,并迅速充斥满整个空间, 那匹黑马吓得不轻、发出阵阵嘶叫,不断地用两只前蹄拼命往后使劲刨土,似乎想要尽快逃离。 任凭肖尘如何催促,也不敢靠近那片灼热地带。 “啧!”肖尘不由得想念起红抚。若是红抚在此,这种火墙一个纵跃便能轻松越过。 战场不容迟疑! 肖尘眼神一厉,双臂较力,狠狠勒紧马缰,强迫受惊的黑马调转方向,直面那跃动的火焰。 同时,他倒转开山斧,用坚硬的斧柄在马臀上一击! “聿——!” 黑马吃痛,长声悲嘶,恐惧被疼痛暂时压倒,四蹄发力,朝着火焰猛冲过去! 临近火墙,黑马后腿肌肉猛然收缩爆发,前蹄高高扬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凌空跃起! 赤红的火焰在身下掠过。黑马奋力一跃,险之又险地跨越了数尺宽的火带,重重落在对面焦黑的地面上,踉跄几步才站稳。 肖尘目光已锁定前方那座发射火箭的塔楼,以及塔楼上那名正手忙脚乱试图点燃第二支火箭的弓箭手。 杀意森然! 肖尘策马前冲,临近塔楼底座时,双臂抡圆巨斧,斧刃带着凄厉的呼啸,横扫而出! 风卷残云! “咔嚓!咔嚓!” 斧刃斩在支撑塔楼一侧的两根主要承重木柱上! 木屑纷飞,粗大的原木应声而断! 失去平衡的塔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开始向着火焰燃烧最猛烈的方向缓缓倾斜、倒塌! “啊——!!!”塔楼顶部,那名弓箭手和另外两名守军发出绝望的凄厉惨叫,随着倾斜的塔楼一起,坠向下方的火海。 轰隆! 木制塔楼重重砸入烈焰之中,瞬间被点燃,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炬,彻底堵死了后方可能跟进的守军路线。火光映照着肖尘冷硬的面容和手中煞气冲天的巨斧。 第372 章 气势压制 肖尘放缓缰绳,黑马向前踏出两步。 前方的苏匪守军队列,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推着,齐刷刷向后退了两步。 尽管后排的军官面目狰狞,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呵斥咒骂,甚至用刀背抽打前排士兵的后背,也无法阻止那弥漫开的、近乎凝固的恐惧。 沉重的马蹄叩击着碎石地面,发出“哒、哒”的轻响,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区域显得格外清晰。 黑马就这样保持着一种缓慢而稳定的步调,向前踱去。堵在路上的苏匪士兵脸色惨白,眼神躲闪,身体不由自主地贴着冰冷的石墙,一点点向后蠕动,硬生生让出一条通道。 极致的恐惧和压迫感扼住了他们的喉咙,不少人双腿发软,手中紧握的长矛不再是指向敌人的武器,反而成了支撑身体不至于瘫倒的拐杖。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瞪大的眼睛里,却无人敢抬手去擦。 肖尘如同检阅自己的军队,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瑟缩的士兵,控马缓缓穿过这条用恐惧铺就的道路。 他经过那刚刚驱赶士兵、此刻却因部下溃退而愣在当场的军官身边时,手臂随意地一挥。 斧光掠过。 军官那颗充满惊愕与尚未消散恐惧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从颈腔喷出老高。 锋利的斧刃余势未消,还顺势切开了旁边两名躲闪不及的士兵的肩甲,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呃……” 受伤的士兵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却不敢发出更多声响。 两侧密密麻麻的士兵更是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无数双惊恐的眼睛,追随着那黑马和滴血的战斧,直到他缓缓走远,消失在通往城中核心区域的街巷拐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敢放松呼吸。 攻城的一方终于踩着几乎填平一段护城河的同伴尸体,重新涌过断桥残垣,从破开的城门缺口杀了进来。 再次点燃了战火。 而刚才那些还靠在墙边、在肖尘面前噤若寒蝉的守军,此刻仿佛终于找回了丢失的胆气。 面对这些“可以战胜”的敌人,先前极致的窝囊与恐惧化作了加倍的羞愤与暴戾,他们嘶吼着,将所有的怨毒和怒火,尽数倾泻到冲进来的攻城士兵身上。 刀剑碰撞,血肉横飞,惨叫与怒骂再次充斥狭窄的街道和广场,战况比之前更加惨烈混乱。 肖尘对这些身后的喧嚣置若罔闻。 他骑着马,循着最宽阔的道路,来到城中那座明显最为高大的石头院落前。 院门紧闭。 他翻身下马,走上前,抬脚—— “砰!” 厚重的木门门闩断裂,两扇门板向内猛地震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 门内的空旷庭院中,早已严阵以待。约莫三四十名精悍的苏匪武士排成松散的半圆阵型。 他们与普通士兵不同,头上皆缠着显眼的白色宽布带,眼神凶狠癫狂,手中窄刀闪着寒光。 没有任何喊话或警告,在门被踹开的瞬间,这些人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嚎叫着从四面八方扑杀上来! 完全是不惜命的打法。 长柄战斧在步战环境下,确实不如马战那般可以借势纵横,许多大开大阖的招式受到限制。 但其本身的恐怖重量与肖尘非人的膂力相结合,挥舞起来产生的动能,绝非单薄的苏匪窄刀所能格挡。 肖尘抡动巨斧,不退反进,迎向人潮。 第一次挥斩,斧刃与数把迎上来的窄刀碰撞。 “咔嚓!叮当——!”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爆响。 那些看似锋利的窄刀,在沉重斧刃的劈砍下,如同枯枝般应声而断!碎裂的刀片四处飞溅。 斧势未尽,顺势斩入人体。血肉被撕裂的闷响、骨骼被砸碎的脆响、以及鲜血喷射出的嘶嘶声,瞬间压过了金属交鸣。残肢与破碎的入刃随着斧光抛飞。 一次全力横扫,周身三步之内的敌人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惨叫与呻吟迭起。 然而,这些头缠白带的武士仿佛失去了痛觉与恐惧,倒地的只要还能动,便挣扎着抓起断刀甚至捡起同伴的武器,嚎叫着再次扑上!那些受伤不重的,更是红着眼珠,不顾伤口汩汩流血,疯狂返身杀回。 这种疯狂,并未让肖尘感到棘手,反而省事。 他怕的是敌人一哄而散,四下逃窜,那样追起来才麻烦。如今他们主动聚拢扑杀,正好让他省去追击的工夫。 于是,他站在原地,或劈或扫,或砸或挑,巨斧化作一团死亡的旋风,将一波波扑上来的人潮绞碎。斧风呼啸,带起的气流卷动着浓重的血腥味。 十几招过后。 庭院中,再没有能站立的身影。满地都是残缺的尸骸和痛苦蠕动、却已无力再战的伤者。 鲜血汇成细流,沿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肖尘轻轻甩了甩斧刃上粘连的血肉碎末,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也不由暗自摇头。 这些苏匪武士的凶悍与不畏死,确实超乎寻常。 “还真是当海盗的好材料。”他低语一句,不知是嘲讽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赞许”。 不再理会身后,肖尘迈步走向庭院正对着的主屋。那屋子门扉紧闭,窗棂后似乎有影子晃动。 就在他即将踏上台阶时,主屋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忽然无声地向内打开。 一个身影当先走出。 此人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奇特服饰,衣料挺括,最怪异的是肩部处理,竟用某种衬垫将双肩撑得平直且异常宽阔,几乎成了一条生硬的横线,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如一个黑色的“t”字。他腰间佩着一把弧度更大的苏匪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死寂。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黑衣,但肩部未作夸张处理的精悍侍卫,同样手持长刀。 那为首的黑衣人走下三级台阶,在最后一级上微微一顿,左脚前踏,右手猛然握住刀柄。 第373 章 来自中原的谋士 “噌——!” 长刀出鞘。 他将刀身竖起,贴在脸侧,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而尖利的嚎叫:“嗬啊——!” 声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肖尘! 身后两名侍卫亦同时启动,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扑来。 肖尘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又是这种直来直去的冲锋,缺乏变化,看多了实在乏味。 他手腕一翻,将巨斧平端,前端那沾血的枪尖径直对准了冲在最前的黑衣人,一记再简单不过的直刺! 斧枪破空,直取中宫! 眼看枪尖就要贯胸而入,那黑衣人冲势骤变! 他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几乎贴地,左臂伸展,单手撑地,右臂持刀护在身侧,整个人借着前冲的惯性,做了一个极其流畅而诡异的贴地滑铲! 竟从肖尘那巨大的斧刃下方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瞬间逼近肖尘下盘! 滑至肖尘脚边,黑衣人撑地的手臂肌肉贲起,就欲弹身而起,同时右手长刀划向肖尘小腿! 然而,他的视线刚刚上移,便看到一只战靴的脚底,在眼前迅速放大,带着呼啸的风声! 肖尘甚至没低头细看,只是凭借感知和战斗本能,抬脚,蹬出!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黑衣人试图抬起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黑衣人感觉仿佛被攻城锤迎面击中,鼻梁塌陷,牙齿崩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回去,重重砸在数步外的青石地面上,翻滚几圈,长刀脱手,再无动静。 肖尘踹飞这滑铲者,手腕却是一拧,原本平端直刺的巨斧猛然以斧柄为轴,高速旋转起来! 沉重的斧头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带起“呜呜”的恐怖风声,如同一个瞬间张开的死亡旋涡!左右移动了一个来回。 “噗!噗!” 恰好冲至左右的两名黑衣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或变招,便被这旋转的斧刃边缘卷入。一人被拦腰斩断,上半身飞起;另一人连刀带臂被绞得粉碎,胸口塌陷,双双毙命,鲜血与碎骨肉末泼洒一地。 肖尘停下旋转的斧头,抬脚踏过门槛,走进了主屋。 屋内布局与中原迥异,没有桌椅板凳,只有两排低矮的坐垫摆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其间散落着几个同样矮小的案几。大部分空间空旷得有些冷清。 正对门口的最深处,有一个略高的台子,上面摆放着一张极其宽阔、几乎如同卧榻般的座椅,椅背高耸。 座椅后方,立着两扇绘有海浪与怪鱼图案的屏风。 肖尘提着仍在滴血的大斧,径直走到那张座椅前。他没有去坐,而是挥动手中巨斧,如同扇动一面巨大的蒲扇,横向猛地一挥! “呼——!” 狂暴的劲风平地而起,吹得屋内轻物乱飞。那两扇厚重的屏风不堪风力,“哐当”一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 屏风之后,藏着不是什么埋伏的刀斧手,只有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姿势狼狈不堪。 “别!别杀我!大人饶命!我……我也是中原人!自己人!”那人口中发出带着哭腔的求饶,声音尖细颤抖。 肖尘眯起眼睛,打量此人。只见他穿着一身白色平肩宽大袍服,头上还戴着一顶高高的、样式古怪的纱帽,一副标准的苏匪人打扮。 但其身材,却比寻常敦实矮壮的苏匪人高出大半个头,体型也更显瘦长,脸上虽有惊恐,却依稀能辨出中原人的骨相特征。 “你是谁?”肖尘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冷硬,“怎么出现在这里?” 那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慌忙扶正了头上那顶高高的帽子,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腰也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人……小人敖拓,见过大人!大人神威盖世,武功通天,这些不开眼的苏匪蛮子,在您面前真真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肖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五官还算周正,皮肤白净,没有常年在海上或田间劳作的痕迹,眼神游移,透着股长期察言观色养成的精明与怯懦。 他没理会对方的奉承,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敖拓连忙收起谄笑,努力挺直些腰背,显露出中原读书人的模样,拱手作揖,只是在那身苏匪服饰衬托下显得不伦不类。 “回大人话,小人……小人敖拓,久居沿海之地,原也是个读书人,可惜命途多舛,数年前乘船时,不幸遭了海寇劫掠,被掳掠至此。只因……只因略通些苏匪言语,识得几个字,这些蛮子头领便留我一命,让我平日里帮着写写画画,出些主意,勉强……勉强苟活至今。”他说得凄楚,眼神却不敢与肖尘对视。 肖尘扫了一眼他身上质地不差的衣袍和头上那顶象征一定地位的纱帽,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勉强苟活”,看这打扮和能躲在这核心主屋屏风后的待遇,分明已混成了苏匪贵族身边的近臣或幕僚。 “此地的大翔,在哪儿?”肖尘直接问。 敖拓抬手,小心翼翼指了指门外庭院中那具被肖尘一脚踹飞后便无声无息的黑衣尸体。“回大人,方才穿黑礼服、被您……被您神威所慑的,便是此地大翔,柳川家的附庸武士头领,名唤黑齿。” 肖尘点了点头,果然就是那个滑铲的家伙。“你能调动这里的士兵?” “不敢,万万不敢!”敖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人岂有那般能耐?这里的武士、士兵,只认大翔和各家头领的。小人不过是……是出些主意,以求活命。人微言轻,人微言轻。” “城外的护城河,城墙上扔的火油坛子,还有那投石机,”肖尘盯着他,“也是你的‘见解’?” 第 374章 全军出击 敖拓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立刻又换上谦卑的神色,但眉宇间那点读书人卖弄才学的习惯却藏不住。 “这个……不敢欺瞒大人。小人闲时无聊,也曾翻过几本兵书战策。见此地倚山靠海,各家之间征战不断。便建议,加深了外围沟壑,多备了些火油、滚木。那投石机……咳,是原本就有的旧物,小人只是提议修缮,又改换了位置。可惜……” 他叹了口气,似乎真有些遗憾,“可惜此地大翔及各家头领,目光短浅。大多只盯着眼前掳掠的财货,不肯拿出钱粮多募精壮,扩编战兵,否则凭此地形,海尔家哪能轻易攻到城下……” 肖尘没兴趣听他的“怀才不遇”和事后点评,打断道:“这院子里,除了你,还剩下多少?” 敖拓连忙收声,侧耳听了听外面依旧激烈的喊杀声,压低声音道:“海尔家这次是倾力来攻,志在必得。翔黑齿已将能调动的侍卫、亲兵全都派去紧要处防御了。这主屋之内,除了刚才些悍勇侍卫,就只剩下些在后院躲避的侍女、仆妇,还有……还有女眷。”他顿了顿,补充道,“她们缩在后面的屋子里,绝不敢出来惊扰大人。” 肖尘不再多问,提着斧头,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厅,又落回敖拓身上。 这个自称被掳掠至此的读书人,身上疑点不少,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胡大海正焦躁地伸颈望向远处城堡的方向。当那道浓黑笔直、夹杂着暗红火光的烟柱终于出现在城镇上空,他猛地一拍大腿。 “成了!侯爷得手了!”他就要冲出去,胳膊却被拽住。 “胡将军!”高文远在他身侧,双手死死攥着胡大海的臂甲。 胡大海被拽得一滞,扭过头,浓眉拧起:“老高?拉我作甚!?没看见那烟?侯爷早有交代,城中火起,便是全军进攻的信号!” 高文远点头,但手却没松,急声道:“信号是信号!可胡将军,侯爷不在,你来指挥全军。岂能如此毛毛躁躁就往外冲?侯爷是说过可以进攻,可他更说过要‘保持队列阵形’,‘不可突击冒进’!咱们这点家底,拼得起吗?经得起无谓损耗吗?你得压住阵脚,稳住军心!” 庄幼鱼也快步上前,语气冷静:“胡将军,高先生所言极是。此地懂行军布阵、能约束部伍的,唯你一人。你若乱了,全军则乱。我们所恃者,正是针对苏匪人的阵法。万不可因急躁而自乱阵脚。” 胡大海可不敢反驳庄幼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股几乎要破腔而出的躁动,硬生生被按了下去。 “各位说的是。是我莽撞了。”他挣脱高文远的手,反手“呛啷”拔出了腰间佩刀。 转身面向已在林缘阴影中列队等待、眼神中同样闪烁着跃跃欲试光芒的士兵们。 “众将士听令!”胡大海的声音传入林间,“出林之后,依平日操练,即刻列阵!盾牌在前,长竹继之,刀枪隐匿,弓弩戒备!阵型不得散乱,步伐不得急躁!稳步前压,遇敌则击,无令不得贪功冒进!违令者——斩!” “喝!”士兵齐声低应,声浪短促而充满力量,惊起林间几只飞鸟。 命令既下,行动如风。士兵们不再张望,沉默而迅速地依次钻出密林。在树林与开阔战场交界的边缘,迅速结阵。 胡大海翻身上马,向前挥刀的动作,整个圆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步伐整齐划一,向着城堡方向稳稳压去。 与此同时,段玉衡与鲁竹也看到了城内升起的浓烟。 “城内乱了!”段玉衡眼睛一亮,手中长枪不由握紧。 鲁竹眯着眼看了看:“火势不小。”他随即注意到,抛射的巨石变得稀疏起来。 然而,他们面前的道路依然不通。攻城一方的士兵正疯狂地踩着这由血肉和杂物筑成的恐怖通道,嚎叫着向城门涌去,挤得水泄不通。 段玉衡和鲁竹虽也心焦,却自知没有肖尘那般单骑踹营、视千军如无物的本事,无法从这疯狂拥挤的人潮中强行冲过去。 “挤不过去!”鲁竹啐了一口,目光扫向战场其他区域。 城外战场上原本胶着的战线出现了更多的空隙和混乱点。一些零散的攻守双方小队脱离了主战场,开始了逃散。 而己方的队伍已经进入战场。 “那边!”段玉衡眼尖,看到左翼有一小股守军士兵试图阻挡。“给我们的人结陈争取点时间。” “走!”鲁竹一夹马腹,两颗流星锤转了起来。 两人不再试图冲击尸桥,而是拨转马头,朝着那些战场缝隙杀去。 段玉衡长枪疾点,专挑落单或队形散乱的敌人下手,他的剑法根基让枪刺又快又准。鲁竹则舞动流星锤,远近皆宜,或砸或扫,将试图集结的小股敌军冲散。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海尔家的统帅,此刻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脸色铁青地看着自己的士兵像被收割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 那座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易碾碎的城镇,竟然变成了吞噬他精锐战士的血肉磨盘。 守城方的抵抗顽强得超乎想象。 从未见过的护城河,河堤上如林的长矛。城墙上不断砸下的投石,还有那该死的、会爆炸燃烧的黑油坛子,每一次都会带走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勇敢战士的性命。 他本以为凭借人数和精锐的战士,足以冲垮这座孤立的堡垒。 可伤亡的数字已经让他感到肉痛,甚至心悸。每一次冲锋受挫退下来,他都能看到士兵眼中那开始滋生的恐惧和犹豫。 这些是他赖以立足的本钱,正在被这座石头城一点点磨掉。 “该死……早知道……”他狠狠地把后半句悔意咽了回去。在苏匪国这片土地上,战争就是赌博,每一次出兵劫掠或征讨都是押上全部身家的豪赌。 赢了,获得奴隶、财货、地盘,势力膨胀;输了,就可能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家族吞并,自己沦为奴隶。 他没有退路,只能押上最后的本钱,寄望于破城后的掠夺能弥补损失。 “全部压上!不计代价,给我冲进城去!”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眼睛布满血丝。 然而,就在他的士兵终于靠着尸山血海堆出一条路,疯狂涌入城门缺口,眼看胜利在望的关口,战场侧翼,那片一直安静的密林边缘,出现了第三股力量。 第375 章 阵法之威 那是一支沉默得可怕的军队。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杂乱冲锋,只是迈着整齐到令人心寒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长满尖刺的钢铁城墙,向着战场侧翼缓缓碾压过来。盾牌紧密相连,缝隙中探出的不是短矛,而是更长、更尖锐的长矛,密密麻麻,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海尔家一部分靠近的战士,试图转向抵挡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他们嚎叫着,挥舞着长刀冲了上去。 然后,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屠戮。 长长的竹竿在他们够到盾牌之前推开了距离,茂密的竹叶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竹竿后面,真正的铁矛和刀锋才从盾牌缝隙中递出,给予致命一击。整个过程高效、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海尔家的战士一片片地倒下,他们的悍勇在这些沉默的“龟甲”和长竹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 连稍微迟滞对方前进的步伐都做不到,接触的锋线就像冰雪遇到烧红的铁板,迅速消融。 海尔统帅远远看着,一股寒意却从脊椎骨升起。他自负勇力,可看着那严密到令人绝望的阵型和那种高效的杀戮方式,他毫不怀疑,就算自己亲自带最精锐的亲卫冲上去,下场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最多是让对方多费点手脚,在自己的尸体上多添几个窟窿。 “快!快!别管他们!所有人,给我冲进城去!进城!”他只能声嘶力竭地催促前方部队,把希望寄托在城内的巷战上。 只要进了城,房屋和狭窄的街道会限制那些长竹子的发挥,到那时,依靠个人勇武和地形的优势,或许还能扳回一城。 而此时,城内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和绝望。 肖尘的存在,让城内变成了无差别屠杀的修罗场。 他提着那柄收割了无数性命的大斧,在街道、庭院中游走,无论是惊慌失措的守军残兵,还是刚冲进来、满脸兴奋准备抢掠的攻城士兵,在他眼中没有区别。 守城的士兵早已失去了统一指挥。他们的头领已死,中下层军官要么战死,要么被汹涌的人潮冲散,或者干脆躲藏起来。 他们找不到该听从谁的命令,也不知道该向哪里集结。 而攻城一方,虽然成功突入了城内,但涌入的部队立刻被错综复杂的街道分割,失去了城外统帅的号令和视野。 前方的士兵忙着抢掠和追杀残敌,后面的士兵不明情况还在往里挤,中间的人则在狭窄的巷道里推搡、叫骂。 原本有序的冲锋,进城后迅速演变成无数个各自为战、甚至互相争抢的小团体。 更可怕的是,城中还隐藏着一个真正的“恶魔”。 肖尘神出鬼没,可能突然从一条小巷冲出,巨斧扫过,便将一小队无论属于哪一方的人马尽数斩杀;也可能出现在某个他们认为安全的角落,带来纯粹的死亡。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攻守双方的残兵中蔓延,许多人甚至分不清砍向自己的刀锋来自敌人还是那个恐怖的“第三方”。 城内彻底乱成了一锅煮沸的、充满血腥和恐惧的粥。 喊杀声、惨叫声、求饶声、房屋被撞破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却再也没有了明确的前线和敌我。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下一刻的生死而挣扎,秩序荡然无存。 铁爪统帅寄予厚望的“巷战”,还未展开,便已在这极致的混乱和某个人的无差别武力碾压下,化为泡影。 他听不到城内的具体状况,只顾着催促部队进入。 而城外,那面沉默的“钢铁刺墙”,仍在稳步地、不可阻挡地向着城镇碾压过来。 战斗的终局,与苏匪人的想象截然不同。 城内的巷战确实限制了荡寇军的长竹方阵完全展开,却也彻底暴露了苏匪武士缺乏纪律、各自为战的致命缺陷。 当荡寇军化整为零,以精悍的什伍小队为单位,依托房屋拐角、狭窄巷道彼此掩护、交替前进时,那种训练形成的默契配合,便显现出压倒性的优势。 面对数倍于己、却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苏匪武士,荡寇军的小队总能保持冷静。盾牌手封堵主要方向,刀手或矛手精准攻击,有同伴的弓弩支援。 他们进退有据,相互呼应,如同梳子,在混乱的街巷中反复梳理。 结果往往是,一小队荡寇军士兵,在付出轻微代价的情况下,便能将数倍于己的悍勇敌人逐步分割、歼灭。 苏匪武士的个人勇武在严密的战术配合面前,显得笨拙而徒劳。 当肖尘再次踏进大翔宅邸那空旷的前庭时,城中的喊杀声已退去,只剩下零星的兵刃磕碰、接触到他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烟尘混合的气味。 部队在各条街道上有序地搜寻、清查。 一间偏房的门“吱呀”一声被小心推开。 敖拓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是肖尘,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快步迎出,身后跟着两名穿着苏匪服饰、却明显是中原人相貌的年轻女子。 她们低着头,紧紧靠在一起,神情惊惶,与殷勤的敖拓之间,下意识地保持着几步距离。 “大人!您凯旋归来了!真是用兵如神,神威浩荡!”敖拓深深躬身,语气里的恭维近乎谄媚。 他显然很懂得审时度势,既没有试图去碰宅邸内的财物,也没有去“照管”后宅那些身份敏感的女眷,只是带着这两个女子安静地躲藏,直到肖尘归来才现身。 肖尘难得地对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平和:“你做的不错。”他的目光掠过敖拓,落在后面两个女子身上,“她们是?” 敖拓连忙侧身,介绍道:“回大人,这位是拙荆王氏,”他指了指靠前些、年纪稍长的女子,又指向更年轻、脸色苍白的那个,“这位……是被掳掠至此的可怜人,也是中原女子,姓林。” 第376 章 用人之法 两个女子飞快地抬眼看了肖尘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彼此靠得更紧了些,与敖拓之间,那条无形的分隔线依旧清晰。 肖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不再追问,转而道:“你在此地日久,熟悉情况。我给你一队兵,你去将这城内各处有用的东西,比如文书、地图、以及便于携带的贵重之物,都找出来,集中清点。” 敖拓脸上瞬间迸发出压抑的喜色,腰弯得更低:“是!小人一定尽心竭力,绝不遗漏!” 他旋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后宅里还躲着些女眷,多是翔黑齿……呃,是那已死贼酋的家眷,还有一些侍女,可以劳军!” 肖尘脸色骤然一冷,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我大军跨海远征,粮草有限,没有多余的人手和粮食看守俘虏,更不会带着累赘。” 敖拓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连声道:“明白,小人明白!这就去办,这就去办!”说完,便后退半步等待安排。 “老胡,”肖尘朝不远处正在指挥士兵清理庭院的胡大海招了招手,“你带几队人,跟着他。听他指认地方,搬运东西。其他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胡大海大步走来,他先是向肖尘抱拳领命:“遵令!”然后才转向敖拓,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这个白面书生一番,毫不掩饰眼中的审视与一丝鄙夷,粗声道:“走吧,前头带路!” “是,是,将军请随我来。”敖拓被胡大海的气势所慑,不敢多言,连忙引着胡大海和点出的数十名面色冷硬的士兵,匆匆向后宅方向而去。 “肖大哥,”段玉衡捂着简单包扎过的左臂走了过来,半条袖子都被血染透了,脸上却带着笑,眉头却因疼痛不时微蹙。 他瞥了一眼敖拓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这家伙……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不像好人。” “你先管管你自己!”肖尘看着他染血的袖子,想抬手给他肩膀一下,又怕牵动伤口,“这什么臭毛病?有空说闲话,不能先把自己身上的血止住了?军医呢?” “小伤,不碍事!”段玉衡咧嘴笑了笑,浑不在意,目光还是追着敖拓的方向,“我就是觉着,那人笑得……太假,眼神也飘。” 肖尘瞟了一眼那两个依旧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中原女子,对段玉衡道:“也许只是穿着那身皮,看着别扭。好歹是个识文断字、能在这种地方混出头的,总归有些用处。眼下我们正缺这样的人。” 段玉衡撇撇嘴,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本能的反感:“那也得防着点,我看他心眼活泛得很。” 他话音刚落,背后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趔趄。 “哎哟!” 鲁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收回蒲扇般的大手,哼道:“就你这愣头青,还提醒别人?管好你自己胳膊上的窟窿吧!咱们这些人,只管听令动手,冲锋陷阵。玩心眼、察言观色的事儿,自有高举人、廖闲先生他们费神。读书人都坏的很。”说着,大手一伸,像拎小鸡似的掐住段玉衡的后脖颈,“走走走,找军医给你缝两针!挺大个爷们儿,居然怕针。肖寨主教人把皮肉缝起来的法子多好。医仙谷的老神医都赞不绝口。偏你不知好歹。” 段玉衡被他拎着,还不忘回头对肖尘喊:“肖大哥,我真觉得那家伙……” “闭嘴吧你!”鲁竹手上加了几分力道,不由分说把他拖走了。 高文远也走了过来,他倒是另有一番见解:“侯爷,此人能在异国他乡,于海盗悍匪之中立足,甚至颇受礼遇,必然有其过人之处。至少通晓番语、文书,熟悉此地风物人情。眼下我们两眼一抹黑,地图都看不利索,正是用人之际。只要善加驾驭,不失为一助力。” 肖尘颔首:“我也是这般考量。先用着看。” 一直默默站在旁边观察的庄幼鱼,见几人谈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肖尘的衣袖。廖闲、高文远等人会意,各自散开去忙手头事务。 庄幼鱼将肖尘引到庭中一株烧焦了半边的古树下,远离了人群,这才压低声音,语气笃定:“那人,绝非善类。” 她在宫廷见过太多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之人,敖拓那副极力掩饰却仍不经意流露出的精明与算计,以及面对强权时过于流畅的屈从,都让她心生警惕。 肖尘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秀眉,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庄幼鱼有些意外。 “嗯。”肖尘示意她看向远处那两个依旧依偎在一起、却始终与敖拓保持距离的女子,“异国他乡,生死难料,连他口称的妻子都下意识与他疏远,另一个女子更是如此。足见此人为人凉薄,不可信任。” “那为何还要留着他?还要用他?”庄幼鱼不解。既然看穿了,为何不干脆除掉,以绝后患? 肖尘解释道:“他的旧主已死,在这里的根基随着城镇易主也烟消云散。他现在就像无根的浮萍,再想投靠别的苏匪势力,也需要运气。只能死死抓住我们。这时候,给他一点甜头,让他看到点希望,他就会比谁都卖力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唯恐被抛弃。”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种人,小聪明是有的,但也称不上真正的聪明。恰恰处在‘自作聪明’的阶段,以为自己能骗过所有人,实际上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骗不过,情绪和欲望都写在脸上。这种半吊子的‘聪明人’,最好用。” 庄幼鱼似乎明白了些:“你是说……利用他?” “对。”肖尘脸上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他不是想要荣华富贵?那就给他画一张大饼。告诉他,我们远征而来,志不在此,打下的地盘总要有人帮着管理。只要他好好干,表现出足够的忠诚和能力,将来这片地方,未必不能交给他来打理。” 第377 章 物尽其用 庄幼鱼听得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想扶植他控制这片苏匪国土?”这想法未免太大胆。 “控制这里干什么?就是一些凶狠野蛮的人,死光了才好。这只是一个承诺,”肖尘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没人规定,承诺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兑现,对吧?何况是对他这种人。” 庄幼鱼怔了怔,随即恍然,看着肖尘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好气又好笑:“你……你这人!不去做皇帝,真是屈才了!”这话里,听出了几分熟悉的套路。好像自己以前在宫里经常这么被骗。 肖尘顺口接道:“那你还做皇后?” “行啊。”庄幼鱼几乎没怎么犹豫,抬眼看着他,答得干脆,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带着促狭的坦然。 “……”肖尘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突然很想抽自己一下。 这嘴欠的报应,来得也太快了点。他确实对庄幼鱼有好感,但那也得等到闲下来、花好月圆的时候,再慢慢来说。 眼下这算什么场合?满城尸骸未冷,血迹未干,空气里都是铁锈和焦糊的味道,简直像站在修罗地狱里。 这个时候搞暧昧也太阴间了。 庭院内的喧嚣逐渐沉淀为一种有序的忙碌。 敖拓领着胡大海一行人消失在通往后宅的拱门后不久,那边便隐约传来短促的惊呼、哭喊,随即又迅速被更沉的寂静取代。 段玉衡被鲁竹拖去重新包扎伤口,嘴里还兀自嘀咕着对敖拓的不信任。高文远则拿着几份相似的地图,试图辨认上面扭曲的符号,眉头紧锁。 “还是得靠那个敖拓。”高文远无奈地放下皮卷,“这些鬼画符,一字不解。” 肖尘“嗯”了一声,视线转向那两个依旧僵立在原地的中原女子。她们像受惊的鹌鹑,紧紧挨着,对周遭的一切充满恐惧,偶尔偷眼看向后宅方向,身体便是一颤。 “你们两个,”肖尘开口,声音不算严厉,“过来。” 两个女子浑身一抖,迟疑片刻,才互相搀扶着,挪到肖尘面前数步远,深深垂下头。 “不用怕。既是中原人,便不会为难你们。”肖尘语气平淡,“以后跟着良品,一切听她安排。” 士兵中没有女性。但侠客中倒是有不少。以诸葛铃铃为首,良品就和她们一齐行动,如今再添两个也不算累赘。 到了晚上,众人围坐在一个长桌之旁。桌面上是一张更加完整的地图。比之前那幅详细许多,海岸线、山脉、森林、主要村镇甚至小的水源地都有标注。 “图上的字,认识多少?”肖尘问。 敖拓精神一振,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指着图纸上一处较大的标记: “回大人,此处标的是‘黑齿’,即此地。这边是‘灰谷’。东北方向这片最大的聚落,就是‘柳川’,是柳川家的主城。这些波浪线是海,锯齿是山,密点是林,虚线是小路……”他解释得颇为流利,甚至补充道,“此图应是黑齿从柳川家得来,上面还有些兵力的记号。” 高文远凑过来看,连连点头:“有此图,便不至盲人摸象了。” “各家族兵力多则两三千,少则千余人,分散在各岛据点。主要财源是劫掠海上商路、沿海村落,以及岛上有限的耕种。” “诸位将军、大人请看,”敖拓的手指点向地图一片相对密集的标记,“苏匪本岛地形狭长,犹如一弯残月。” 他点了点西南角一处,“若一路向东,最终可抵达大翔皇所在的都城——平安城。” 他特意指出,以显其重要,“沿途这般规模的城镇,”他手指划过几个较大的圆圈,“约有六处。至于那些自封‘大翔’的城堡、寨垒,不下三十之数!” 胡大海抱着胳膊,浓眉拧紧,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粗声道:“这么多?打起来没完没了了!” 敖拓连忙解释:“胡将军有所不知,这‘大翔’之名,在大翔皇直辖的平安城周边,或许还有些分量,需由皇庭正式册封。但在这偏远之地,尤其是本岛西部、南部,早已泛滥。往往是一个家族占据了一处有水源的村镇,拉拢几十上百个武士,便可关起门来自称‘大翔’。黑齿便是此类,名义上附庸柳川家,实则自行其是。所谓‘大翔’,在此地,与中原的‘寨主’、‘堡主’相差无几,无非是个名头。” “那这条深色的线是指什么?连接这几座城池的道路?”胡大海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粗线问 敖拓答道:“将军方才所问这条线,并非道路,而是本岛的命脉——惠比寿河。此河支流如蛛网遍布全岛,可以说,岛上八九成的城镇、村落,皆仰赖此河及其支流供水生存。” 高文远凑近细看,沉吟道:“依河而居,倒也是常理……” 敖拓点头:“高先生明鉴。但此河既是生机之源,亦是灾祸之根。本岛飓风频繁,地动亦不罕见。每逢暴雨,河水暴涨,下游地势低洼处常成泽国,淹没农田房舍。故而沿河大城,如平安城。都选了有利地势。但许多小村镇,便只能听天由命,时而被毁,时而又在废墟上重建。” 肖尘一直沉默听着,目光在地图上平安京的位置停留许久。那里被画成一个多层套叠的方形符号,比代表“黑岩”的圆圈大了数倍不止。 “你说的那个平安城”肖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究竟有多大规模?城中守备如何?” 敖拓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欠身道:“侯爷明察,小人实未曾踏足皇城之地。所有所知,皆是从黑齿及其往来使者谈话中零碎听来。据他们推测,平安京……怕是有中原一个郡府的规模。城池依山傍河而建,城墙高厚,人口……”他小心翼翼道,“少说也有十万之众。城内除了大翔皇的直属武士‘皇卫’,还有各大家族派驻的代表及私兵,盘根错节。” 第378 章 空三个月 肖尘的眉头蹙了一下。十万人口的城池,在这个时代,放在中原也算重镇了。 即便以他之力能破城,后续的事情也很是棘手。 他暂时按下这个念头,手指移向地图上另一条连接几处城镇、看起来相对平直的虚线:“那这一条,总该是路了吧?” 敖拓看了一眼,肯定道:“侯爷好眼力,这确是一条翻越中部山岭的古道。若是小股商队或使者行走,尚可。但大军走此路则很是艰难。”他的手指转向另一条沿着海岸线蜿蜒、弧度更大的线路,“若我军志在平安京,小人斗胆建议,不如舍近求远,走这条沿海之路。虽然绕行,但地势相对平坦,沿途也有数处可补给的小型聚落。大军行进,反比翻山越岭更为便捷稳妥。” 肖尘的目光在两条路线之间游移片刻,微微点头。 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桌边的胡大海、高文远、廖闲、庄幼鱼等人,最后落在微微躬身、等待指示的敖拓身上。 “敖拓,”肖尘开口,“你熟知苏匪地理风物,剖析局势亦有见地,更难得通晓番语文书。于我军此刻而言,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敖拓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眼中闪过期待。 肖尘继续道:“今日起,你便正式为我荡寇军随军师爷,协助高先生参赞军务。一应待遇,参照幕僚规制。诸位,”他看向其他人,“可有异议?” 高文远率先拱手,语气平和:“侯爷识人之明。敖先生熟悉敌情,正当其用,日后还需敖先生多多协助。”他态度务实,既然此人有用,便先用好。 廖闲捋了捋胡须,眯眼打量了一下敖拓,微笑点头。 胡大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抱着胳膊没说话,但也没出言反对。他性子直,看不上敖拓的做派,但也明白眼下这人确实有用。 庄幼鱼的视线在肖尘和敖拓之间轻轻一转,随即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见无人明确反对,肖尘对敖拓道:“既如此,便这么定了。敖师爷,今后军务繁重,望你恪尽职守。” 敖拓心中狂喜,脸上却竭力维持着恭谨,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拓,蒙侯爷不弃,授以重任,必竭尽全力,以报知遇之恩!定当鞠躬尽瘁,辅佐侯爷与各位大人,早定异域,扬我中原威仪!” -______ 海风带着熟悉的、属于故土的咸腥气,不再是苏匪岛屿上那股混杂着硫磺与腐烂植被的怪异味道。 船身随着近岸的波浪轻轻摇晃,不再是远洋深处那种令人眩晕的起伏。 月儿整个上半身几乎都探出了船舷,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木纹,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黛青色的海岸线。三个月了……整整九十多天! 她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被鱼腥腌透了,梦里都是滑腻的鳞片和死鱼眼睛。那些苏匪人,除了会捉鱼,晒鱼、就是啃些奇怪的根茎,简直不知道“菜”字怎么写!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似乎想从风里提前辨别出青菜、米饭,哪怕是咸菜疙瘩的味儿,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 船尾甲板上,密密地站着一群女子,衣衫虽已换上中原样式,却仍掩不住长期的营养不良造成的瘦弱。 她们同样贪婪地望着那片逐渐清晰的陆地轮廓,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和极力克制的哽咽声此起彼伏。 这三个月,对她们而言,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漫长路程。 一个面容憔悴、颧骨高耸的妇人喃喃道:“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便是即刻死了,能埋在这土里,也值了……”她的声音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呸!”良品就在她旁边,闻言扭头啐了一口,眉毛立起,“胡吣什么?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挣回条命,侯爷应承了往后有安生日子过,你倒先把‘死’字挂嘴边上?晦气!”她自己也红了眼眶,却硬是梗着脖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那妇人被呵斥,也不恼,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只是……只是想起了王夫人。她日日念叨着老家门口那棵桂花树,说做梦都想再闻一闻花香……可惜,没能踏上这岸。”她的目光投向茫茫大海,仿佛能看见那个在某个深夜,悄然挣脱众人看顾,义无反顾投入漆黑波涛中的单薄身影。 良品沉默下来,紧抿着嘴唇,半晌才硬邦邦地道:“怪得谁来?为了敖拓那种猪狗不如的东西寻死,值当么?侯爷最后让那厮死在乱军之下,没让他受零碎苦头,已是天大的仁慈!”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同为女子,她有时觉得那王氏软弱可悲,有时又觉得她那决绝的一跳,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女子接口,声音低如蚊蚋:“王姐姐……怕是心早就死了。被自己相公当作货物,先献于海盗头目,后又辗转数人……哪个女子经得住这般搓磨?她撑到能看见故土影子,怕已是耗尽最后一口气了。” 良品别开脸,望向海面,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漠然:“被捞上这船的女人,哪有好命的?比她惨的,悄无声息烂在岛上哪个角落的,还少么?”这话让周围的抽泣声微微一顿,随即又化作更深的悲戚与茫然。 一袭青衣的诸葛玲玲走了过来,腰间悬着的“红绫剑”穗子随船轻摆。她目光扫过这群劫后余生的女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过去的事,莫再反复咀嚼了,伤人伤己。肖寻缘不是说过么,岛上种种,便留在那岛上。苏匪国已灭,滔天的冤仇,至此也该有个了结。往前看,岸上自有新天地。” 众女子默默点头,有人感激地看向诸葛玲玲。 一个胆大些的,偷偷拭泪,小声打趣:“诸葛堂主好大的胆子,敢直呼侯爷名讳呢!”她们都知道,这位英气勃勃的女侠,与那位高高在上又杀伐果决的逍遥侯之间,似乎有些旁人看不分明的纠葛与尊重。 第388 章 归航与休养 诸葛玲玲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随即坦然道:“名字取了,不就是让人叫的?”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船舷另一边,留下女子们低声的议论和些许对未来的渺茫憧憬。 船的另一侧,则是截然不同的气氛。几十个江湖豪客聚在一起,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远征归来的亢奋与劫后余生的松弛,正热烈争论着一个持续了好几天的话题。 “要我说,肖寨主定是找到了那阿力山的龙脉弱点!不然,那么大一座山,生生给劈开?说出来谁信?”一个使九环刀的汉子唾沫横飞。 “拉倒吧!还龙脉!我瞧着,许是那山根子早就被河水掏空了,肖寨主慧眼如炬,找到了缝隙,打开了缺口。……一下就劈开了……”一个瘦小精悍的汉子反驳。 “你当城门呢?那是山!一整座山!”旁边有人嗤笑。 “那你说怎么回事?总不至于是肖寨主一声大喝,山就自己裂开了吧?我可听得真真儿的,当时隔着老远,闷雷似的响声足足响了半个多时辰!地动山摇!”一个参与过外围行动的侠客信誓旦旦。 “肖寨主本就不是凡人!”一个年轻些的剑客眼中满是崇拜,“呼风唤雨、引动天雷,有何不可?别忘了他这一路上……” “唉,可惜没让咱们跟着,没亲眼见着那场面。”一个老者遗憾地捋着胡子,“庄主倒是全程跟着肖寨主,可问她,她就轻描淡写说什么‘拿锤子凿的’,糊弄三岁小孩呢!分明是把咱们当外人!” 旁边一个汉子促狭地挤挤眼:“嘿嘿,人家郎才女貌,凭什么把你当内人?!” 众人一阵哄笑,冲淡了些许对那惊天一击的神秘敬畏,话题又渐渐歪到其他江湖轶事上去。 船头处,气氛却沉静得多。胡大海、高文远、廖闲几人凭栏而立,眺望着越来越近的港口轮廓。 高文远眉头微锁,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衣袖,低声道:“侯爷……还在舱内静养?自登船返航。膳食都是沈夫人亲自送入,少见出来。” 廖闲先生目光悠远,缓缓道:“高先生不必过虑。依老夫看,此乃好事。古语云‘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此番跨海征伐,杀孽深重。侯爷虽非常人,但煞气缠身过甚,若不及时涤荡心神,恐于心境有碍。他肯静处,正是在梳理胸中块垒,平息那股征伐戾气。所谓‘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这‘心肠’若是被‘手段’蒙蔽,便是坠了魔道。” 胡大海闻言,不以为然地“嘿”了一声:“老廖,你说得忒也玄乎。两军交战,你死我活,天经地义!咱们的兵将也没少折损,难道还要对那群杀千刀的海盗讲慈悲不成?侯爷杀人,那是为了救人,为了永绝后患!有什么好平静的?” 廖闲转过头,看着胡大海耿直的面孔,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胡将军,此番……与以往不同。黑岩、灰谷,乃至柳川城,虽是杀戮,终是两军对阵。可那平安京……引天河之水倒灌,一夜之间,数十万人命……即便都是敌寇,即便有其取死之道,但如此数量,如此方式……”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眼中也有一丝余悸,“那不是战场厮杀,那是……天罚。执天罚之人,心境岂能毫无波澜?” 胡大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想起最后几日,肖尘独自立于山巅、俯瞰下方那片逐渐被浑浊河水吞没的巨大城池时,那沉默如山、却仿佛隔绝的背影,终究是闭上了嘴,只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此刻,船舱深处,那间最为宽敞却也布置得异常简洁的舱室内,气氛却与外界的肃杀、悲戚或亢奋截然不同。 肖尘半躺在铺着柔软兽皮的矮榻上,确实没“病”,但也确实在“静养”。只是这“静养”的方式,颇为奢侈。 沈婉清坐在一旁的绣墩上,面前一张古琴,指尖流淌出的并非金戈铁马,而是清越舒缓的曲子。 琴音潺潺,她神态娴静温柔,偶尔抬眼看向榻上的肖尘,目光如水。 沈明月则坐在窗边的小案前,摊开宣纸,正在勾勒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空灵,画的却是记忆中南方的烟雨小桥,与窗外真实的海天一色迥异,显然意在帮肖尘“神游”故土,放松心神。 她作画时极为专注,侧脸线条优美,只是偶尔,那笔锋会不经意地透出一丝锐利,与她此刻营造的宁静氛围微有矛盾。 肖尘闭着眼,似乎在小憩,实则耳中听着婉清的琴,仿佛能“看见”明月笔下的青山绿水。 这种安宁,是他挥斧破城、纵马冲阵时绝不会想到的享受。 他心中那股因大规模杀戮和毁灭而产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滞涩感,在这琴音与墨香中,确实被一点点抚平、冲淡。 ‘这才是我该过的日子……’他迷迷糊糊地想,‘打打杀杀,追着人从海岛这头砍到那头,无聊透顶,还惹一身腥……’ 怎么一听见海盗,海岛。这些关键词儿就上头了呢。 念头刚转到这儿,舱门被轻轻叩响,不待里面回应,便被推开。 庄幼鱼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时鲜水果走了进来——这在海岛上,可是比银子还贵重的东西。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少了些战场上的利落,多了几分清丽。 她先是对沈婉清和沈明月含笑点头,态度自然,然后将果碟放在肖尘榻边的小几上。 “侯爷今日气色好些了。”她声音清脆,目光在肖尘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转向沈明月案上的画,“明月姐姐的画技越发精湛了,这江南韵致,令人神往。只是……”她微微偏头,似在欣赏,又似在挑剔,“这笔远山,稍显刻意,失了自然之趣呢。” 第388 章曲终人散 沈明月笔下未停,甚至没抬头,只淡淡应道:“幼鱼姐姐对书画也有研究?倒是难得。我随手涂抹,自比不上妹妹在宫中见的大家之作。”语气平和,却将“姐姐”二字稍稍咬重了些。 庄幼鱼恍若未觉,笑道:“姐姐过谦了。我不过是昔日随女官学过几日皮毛,哪敢称研究。只是觉得,姐姐经商理财是天下奇才,这水墨丹青嘛,终究是闲情逸致,略有疏漏也是常情。” 沈明月终于停笔,抬眸看了庄幼鱼一眼,唇角微弯,眼神却平静无波:“幼鱼姐姐说的是。我这人俗务缠身,不比你清闲。” 肖尘虽然闭着眼,但只觉得眼皮底下的肌肉都想跳。 来了,又来了!这种看似温言软语、实则刀光剑影的对话,近几日时有发生。 庄幼鱼似乎打定主意要正面“挑战”沈明月,并把这事儿当成事业。 而沈明月则寸步不让,有种宫斗体验卡的窃喜。 其实庄幼鱼哪经历过什么宫斗?两人都是小菜鸡互啄。都觉得端着说话,就体现的很高级似的。 宫斗就是争宠啊,这两个在干什么? 明月最近看他的眼神,尤其在庄幼鱼出现后,总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探究,让他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婉清虽然从不参与,只是安静弹琴,但肖尘总觉得那琴音里偶尔会漏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转瞬即逝。 ‘什么小三打上门剧本?……是小四,不对,算上红豆……是小五!’肖尘内心扶额,只想把这恼人的桃花账暂时抛到脑后。 他决定,继续延长这个“战后心理调适期”,能躲一时是一时。 至少在靠岸之前,这舱室里的微妙平衡,还能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悄悄将眼皮闭得更紧了些,呼吸放缓,假装已然熟睡。 琴音依旧淙淙,墨香淡淡萦绕。 楼船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海平线上时,岸上的渔民和码头附近的百姓就看见了。 消息像风一样卷过沿海的村镇。 没有锣鼓喧天的组织,没有官府的告示,人们自发地放下手中的活计,扶老携幼,朝着水寨码头汇聚。 过去这几个月,是他们记忆中最好的日子。海面干净得让人安心——再也见不到那些挂着狰狞旗帜、来去如风的海盗快船。 田里的收成全进了自家谷仓,不见催租的地主家丁,连镇上收渔获的船行管事,说话都带着三分客气。 他们心里清楚,这难得的太平日子,是那支几个月前扬帆出海、据说要去直捣海盗老巢的军队带来的。 巨大的楼船缓缓靠岸,抛锚,搭上跳板。甲板上,远征归来的将士们列队肃立,虽衣衫染尘,多有破损,但那股百战余生的精悍之气,比出发时更加沉凝。 肖尘终于从舱室内走出,踏上了甲板。 海风拂过,吹动他未束的鬓发,身上是一袭简单的深色布袍,不见甲胄,也洗去了连日征战的硝烟血气。 他目光扫过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朴素的、带着期盼与感激的面孔。 然而,还未等他踏上跳板,离别已至。 江湖人,来去如风,事了拂衣。 廖闲第一个走了过来,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眼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肖寨主,”他拱手,声音不高,“此间大事已了,妖魔授首,海疆初靖。我等江湖散人,使命已达,也该告辞了。” 肖尘微微一怔,没想到离别来得如此直接:“廖先生,何必如此匆忙?此番跨海远征,诸位出力甚巨,有此大胜。正当痛饮庆功,一醉方休才是。” 廖闲笑着摇头,眼神扫过甲板上那些沉默列队的士兵,意有所指:“寨主厚意,心领了。只是我等闲云野鹤惯了,这数月随军征战,同生共死,已生出太多牵绊。若再留下去,只怕……”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只怕真要舍不得走了。江湖路远,有缘自会再见。” 肖尘明白他的意思。江湖与庙堂,终究是不同的路。 这些豪侠可以为一时义愤或理念相投而搏命,却很难长久束缚在军纪与体制之下。他亦拱手:“既如此,肖某也不虚言客套。廖先生,诸位好汉,一路珍重。他日江湖相逢,再把酒言欢!” “后会有期!”廖闲洒脱一笑,转身,轻飘飘踏上跳板,几个起落便已没入码头人群,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有了廖闲带头,后面的江湖侠客们依次上前。有的郑重抱拳,有的嬉笑调侃,但告别之意皆同。 “肖寨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侯爷,下回有这等痛快杀贼的事儿,别忘了捎个信!” “走了走了,回家抱媳妇儿去喽!” 轮到段玉衡时,这年轻人脸上没了平日的跳脱,眼底有不舍,也有某种解脱。 肖尘忽然伸手,搭在他肩上,似笑非笑:“小子,这就要走?别忘了,你还欠我十两银子呢。” 段玉衡一愣,随即下意识把背上的包袱往后挪了挪,脸上露出熟悉的惫赖笑容:“肖大哥……不,侯爷,您看我这……这点家当,还得留着娶媳妇儿呢!银子……银子等我攒够了,一定还,一定还!” 肖尘摩挲着下巴,打量他:“娶媳妇儿?心里有人了?我看你这几个月,跟诸葛堂主走得挺近嘛。” 段玉衡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的事!诸葛堂主是我肝胆相照的朋友,敬重得很!我……我喜欢的是那种……嗯,温柔娴静、又有气质的,就像……像庄庄主那样的。”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一眼庄幼鱼的方向。 肖尘眼皮一跳,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庄庄主那样的?眼光倒是不错。不过……”他扫了一眼段玉衡那不算鼓胀的包袱,语气戏谑,“就你这点‘家当’,怕是不够吧?” 段玉衡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我会攒的!”说完,生怕肖尘再问,一矮身从他手臂下钻过,嘴里嚷着“后会有期肖大哥!”,便兔子般窜下跳板,眨眼挤进了码头的人潮里,不见了踪影。 第389 章 嘱托 沈明月看着那仓皇的背影,走到肖尘身边,淡淡评价:“这小子,脸皮倒是一如既往地厚,咱们家的人都惦记。” “哼。”一旁的诸葛玲玲轻哼一声,说不清是冲着段玉衡还是肖尘。 她瞪了肖尘一眼,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沈明月,低语几句,然后转向略显迟疑的庄幼鱼。 “你回不回?”诸葛玲玲问得直接。 庄幼鱼目光在肖尘侧脸停留一瞬,又看向码头,轻声答:“我……稍迟一两日再动身。” “一两日?”诸葛玲玲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带着促狭的浅笑,也不多言,只道,“随你。我先走了。”说罢,纵身一跃,身姿轻盈如燕,掠过数丈距离,稳稳落在码头上,回头朝船上挥了挥手,随即转身,青衫很快融入人群。 江湖客们如同退潮般散去,甲板上顿时空阔不少。肖尘静立片刻,深吸一口带着陆地烟火气的风,对身后肃立的胡大海、高文远等人微微颔首。 “下船。” 码头上的人群自发地向两侧分开,为下船的人留出一条通道。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有无数道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们。那些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对亲人是否归来的急切搜寻。 走出人群,来到码头一处稍高的石阶上,肖尘停下脚步,再次回望那片他们归来的浩渺海面。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线,将海水染成一片暗金的血色。 他沉默片刻,对身旁的高文远道:“在这里,立一块碑吧。” 高文远肃然:“侯爷请吩咐。” “把这次一同出海的兄弟们的名字,”肖尘的声音不高,“都刻上去。不管他是靖海卫的老兵,还是后来加入的荡寇军新卒,亦或是那些江湖上留下名号的好汉……一个也别落下。” 他顿了顿,迎着海风,吐出两个字: “碑名,就叫‘镇海’。” 高文远心头一震,重重抱拳:“是!……属下立刻去办!” 胡大海等将领默然,望向海面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痛与追忆。 有近千儿郎永远地留在了海的那边! 码头上,亲兵牵来了准备好的马车。肖尘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胡大海、高文远,以及几个提拔上来的千夫长。 “以后,”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胡、高二人耳中,“这荡寇军,就交给你们了。” 胡大海闻言,猛地抬头,虎目圆睁,急上前一步,抱拳道:“侯爷!荡寇军只有一个统帅,便是您!末将等只知听侯爷号令,忠心不二,绝无他念!”他语气急切,似乎生怕肖尘误会他有僭越之心。 肖尘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滚蛋!我是在试探你吗?怎么,你还真想把我留在这儿,天天给你们当总兵、守备使,管几千号人吃喝拉撒、剿匪练兵不成?” 胡大海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露出困惑:“可是……侯爷,您走了,我们……以后怎么办?这兵……” “你们又不是三岁孩童,离了我就不会走路了?”肖尘打断他,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却又透着一丝托付,“海盗是没了,可兵不能停练!没了苏匪国,这海上、陆上,难道就太平无事了?别的国家、别的势力,多着呢!防备一刻也不能松弛,明白吗?” 他顿了顿,看着胡大海那依旧有些茫然的粗豪面孔,放缓了些语气,问道:“老胡,你知道,当一个将领,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胡大海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像侯爷一样!敢打敢拼,身先士卒,武艺高强!”他眼中闪着崇拜的光。 肖尘忍不住以手扶额,叹了口气:“是兵!”他加重语气,“手里没兵,还当什么将?记住了,这支荡寇军,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保境安民的利器。好好带,好好练。这兵权,握紧了,谁来要,也别给出去。” 胡大海眨眨眼:“那……要是皇上……”他毕竟曾是朝廷军官,对皇权有着根深蒂固的敬畏。 “皇帝?”肖尘嗤笑一声,“他坐在龙椅上,离这儿十万八千里,还能跑过来亲自接管你这几千人马不成?” “如果是圣旨……”胡大海还是有点转不过弯。 肖尘眼神一冷,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不承认的,一律都是伪诏。来人说话客气的,打一顿,让他滚蛋。态度嚣张、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他做了个向下劈的手势,“直接挖个坑,埋了。清净。” 胡大海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侯……侯爷,这……这不就是造反吗?”他虽然悍勇,但对“造反”二字仍有本能的恐惧。 肖尘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是不是傻?你又没发兵攻打州府县城,没扯旗号要推翻朝廷,怎么就叫造反了?我都说了,皇帝不会下这种旨意,来要兵权的,必定是有人假传圣旨,或者朝中某些人别有用心。对付这种人,客气什么?” “那要是……”胡大海还想刨根问底。 旁边的高文远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扯了扯胡大海的甲叶,低声道:“胡将军!侯爷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就是。多思无益。” 他比胡大海看得明白,肖尘这是在给他们最大的自主权和“尚方宝剑”,也是在划清与朝廷可能发生的摩擦的界限——一切“不友好”的接触,都可以推给“伪诏”和“别有用心之人”。 胡大海看看高文远,又看看肖尘,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终究闭上了嘴,闷闷地“哦”了一声。 肖尘松了口气,转向高文远:“还好有个明白人。老高,你心思细,往后多拿主意。不过你性子偏软,若真有那些不开眼的官面上的人来啰嗦,让老胡去应付。他这脑子,一根筋。反而不易受骗。” 高文远躬身,郑重道:“谨遵侯爷吩咐。” 第390 章 食色性也 肖尘点点头,看着高文远文士模样却带着征尘的脸,忽然又问:“老高啊,那你觉得,要成为一个名将,最重要的是会什么?” 高文远思索了一下,谨慎答道:“可是……熟读兵法,通晓谋略,知己知彼?”这是正统读书人对名将的想象。 肖尘却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屯田。” “屯田?”高文远一怔。 “对,屯田。”肖尘语气肯定,“你得想办法,让军户也好,吸引流民也好,在这沿海扎根,开垦荒地,种出粮食来。粮食,才是真正的定心丸,是主心骨!肚里有粮,心里不慌。只要粮草充足,就算打输了一两仗,军心也不会立刻崩溃。只要粮草充足,百姓为了保住自己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和家业,自然会帮着军队守土。到时候,就算你兵法谋略不如对手,大不了依托城池,深沟高垒,死守不出。没有后勤补给的敌人,旷日持久,有几个能耗得起?明白了么?” 高文远如醍醐灌顶,眼睛亮了起来,深深一揖到底:“屯田安民,以粮固本……侯爷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文远明白了!谢侯爷教诲!” 肖尘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该交代的,能点拨的,也就这些了。 他转身,走向那辆等候的马车。沈婉清已在侍女搀扶下先一步进了车厢,沈明月站在车旁,庄幼鱼则站在旁边,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胡大海和高文远带领众将士,齐刷刷抱拳躬身:“恭送侯爷!” 肖尘没有回头,只随意挥了挥手,撩起车帘,钻了进去。 沈明月看了胡、高二人一眼,微微颔首,也上了车。 庄幼鱼迟疑一瞬,终究还是默默跟了上去,坐在了车厢最靠外的位置。 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碾过青石板路,离开了依旧喧嚣的码头,向着城内的方向驶去。 胡大海和高文远直起身,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们知道,需要他们独自面对的时代,刚刚开始。 身后,是亟待整编的军队、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无数双期盼或审视的眼睛,以及肖尘留下的,沉甸甸的嘱托。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却布置得舒适。沈婉清坐在最里面,见肖尘靠着厢壁,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与若有若无的牵挂,柔声问道:“相公好像……有些放不下他们?” “好歹也是出生入死过的。”肖尘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两个人,一个太莽,只知道冲杀,应付不来人情世故;一个又偏软,顾虑太多。都不是统帅材料。可人才难得啊,眼下又没有更合适的。只能赶鸭子上架,硬逼着他们成长。荡寇军这次回来,携大胜之威,又实际控制了这片海防……朝廷、地方,不知多少双眼睛会盯上来。我怕他们顶不住那些明枪暗箭,软磨硬泡。” 沈明月坐在他对面,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却带着了然:“你就是爱操心。嘴上说着要逍遥,心里头哪样放得下?既然交给了他们,是好是坏,总得让他们自己试试。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这一趟……瘦了不少。”她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 肖尘被她一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旋即注意到缩在车厢门边、几乎要隐入阴影里的庄幼鱼。 这位前妖后,正低眉顺眼,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倒真像只受惊的鹌鹑。 肖尘心里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为难她了。以前可是骄傲如天鹅般的。 他明智地决定暂时不去触碰这个微妙的话题,目光转向车窗外,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月儿那丫头呢?刚才不是还嚷嚷着上岸吗?怎么好像有点不高兴?” 沈婉清以袖掩口,轻笑出声:“月儿啊……她是看见码头上有百姓提了鸡蛋、菜蔬想送给军士们。她可是盼新鲜吃食盼得眼睛都红了,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一个姑娘家,哪好意思真去拿?正闹别扭呢,和青鸾骑马跟在后面。” 肖尘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还是脸皮不够厚。这等‘民脂民膏’,该拿就得拿,拿了才是与民同乐,不拿反而生分。看来,还是需要历练啊。” 沈婉清伸手指尖,轻轻在他手臂上拍打了一下,嗔道:“胡说什么!一个女孩子家,要那么厚的脸皮作甚?净教些歪理!也不知道羞!” 肖尘嘿嘿一笑,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沈婉清脸微红,却没抽回。 沈明月瞥了他们交握的手一眼,转开了视线,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庄幼鱼则将头垂得更低,仿佛在研究自己裙摆上的绣纹。 马车驶入靖海卫卫所时,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掠过哨塔的尖顶。 大军远征数月,此地只留了寥寥几名老卒看守,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庭院的青石板缝隙里已冒出顽强的草芽,营房的门窗紧闭,唯有风声穿过空旷的校场。 直到后院马厩传来一声熟悉的的响鼻。 红抚待在最宽敞的隔间里,毛色依旧如火,只是整个马身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好马需驰骋,可留守的老兵谁敢碰侯爷的坐骑? 只能每日小心伺候草料清水,将整个偌大的卫所营区权当跑马场,打开各处营门,任它自己溜达。 饶是如此,缺乏足够运动,还是养出了一身富态。 肖尘上前,拍了拍它结实的脖颈,红抚亲昵地蹭了蹭他,喷出的气息都带着股闲散劲儿。 肖尘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在苏匪,换了好几批坐骑。没有一匹比得上红抚的。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肖尘便决定在此暂歇一宿,明日再启程。 简单的晚膳后,各自沐浴,洗去一身海腥与征尘。 热水熨过皮肤,松弛了紧绷数月的筋骨,也似乎唤醒了属于尘世的鲜活知觉。肖尘换上干净的常服,发梢还带着湿气,独自走在空旷的廊下。 月光清冷,铺在石板地上,四周寂静,只有远处的虫鸣。 第391 章 滑溜的幼鱼 食色性也。 这句话在肖尘心头轻轻滚过。数月戎马,回程身边虽有婉清、明月相伴,但同一条船上,众目睽睽,他再随性,也知守些分寸,那是对她们的尊重。 可如今,高墙深院,夜色四合,那被压抑的念头便如解除了禁制的藤蔓,悄然滋生。 他走到厢房门前,顿了顿,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透入的薄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飘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的诱惑。 床帐低垂。 肖尘走到床前,俯下身,压低声音,带着笑意试探:“婉清,明月,睡了吗?” 话音刚落,一双温润滑腻、泛着象牙般光泽的手臂倏地从被中探出,如柔韧的藤蔓,环上了他的脖颈,将他微微向下拉去。 一股更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伴随着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 并不是他熟悉的气息。 肖尘身体微僵,旋即放松,就着这个姿势,偏头在那光滑的手臂上嗅了嗅,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戏谑:“妖后?” 那手臂的主人似乎颤了一下,随即,温软的身躯更贴近了些,带着沐浴后湿气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一个压低了的、带着颤音的呢喃响在他耳边:“现在……还要这般打趣我?叫我幼鱼。” 肖尘哭笑不得,顺势坐倒在床沿,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得直接,心中却已隐约猜到几分。 “你猜。”庄幼鱼的红唇印在他脸颊上,一触即分,动作生涩却大胆。 她抬起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努力寻找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豁出去的勇气,“嫌弃我吗?” “不是。”肖尘叹了口气,手臂却诚实而有力地环住了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隔着轻薄的寝衣,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与战栗,“只是……我想着,这事儿总该我先提。找个花好月圆、水到渠成的时候,至少……不能这般仓促,像偷……”他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 “你现在也能说。”庄幼鱼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视着他。 “气氛已经不合适了。”肖尘有些无奈,感觉节奏完全被怀里这个胆大女人带偏了。 “那就……做点别的。”庄幼鱼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嵌进他怀里,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两位姐姐……见我卑微可怜,才……才把这次机会让给我。我……我不能浪费。”她说得含糊,但肖尘听懂了。沈婉清的温柔包容,沈明月那了然甚至带着点纵容的白眼,原来早有默契。 “嗯。”肖尘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嗯?”庄幼鱼没明白这个单音节的含义,是同意,还是别的? 肖尘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揽得更稳些,带着点好笑的口吻:“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了。” 庄幼鱼伏在他肩头,静默了片刻。就在肖尘以为她退缩了的时候,她忽然问,“怎么继续?” 肖尘一时无语。 “骗你的。”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宫里的嬷嬷……早就教过。” 话音落下,她不再说话,只是抬起头,在朦胧的月光里,寻找他的唇。动作依旧带着初次实践的笨拙与急切。 …… 清晨,卫所空旷的庭院里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气,几声鸟鸣显得格外清脆。 肖尘是被一阵隐约的娇叱和衣袂破风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耳中已清晰传来沈明月那带着几分恼意又强压着笑意的声音: “想跑?门儿都没有!” 肖尘揉着额角坐起身,身侧已空,只余枕畔一丝未散的甜香。他披衣下床,推开厢房门,便看见了颇为戏剧性的一幕。 庭院中央,沈明月一身利落的劲装,绣鞋点地,一只手正牢牢扣着庄幼鱼的手腕。 庄幼鱼则是一副急于脱身的模样,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寝衣,只是匆匆罩了件外衫,背了个小包袱。神情尴尬中带着急切。 “明月姐姐,快放开我!”庄幼鱼挣扎了一下,发现沈明月手劲不小,只得放软了声音求饶,“小妹……小妹昨夜唐突,只求一晌之欢,了却夙愿。如今心愿已了,正当……悄然离去,”她眼神却飘忽,不敢看沈明月,更不敢看刚刚走出来的肖尘。 沈明月这次没再纠正她那声“姐姐”,反而挑了挑眉,一副“我早已看穿你”的神情,手上力道丝毫未松:“少跟我来这套!你这点小心思,瞒得过谁?给他尝了点甜头,就想抽身而退?让他心里惦记着,往后还得去寻你、追你?进了我肖家的门——哪怕是你自己翻墙进来的——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肖尘听得嘴角微抽,踱步走了过去。 庄幼鱼见他过来,脸上红晕更甚,竟生出几分无处遁形的羞窘,挣扎得更用力了些,奈何她只学了轻功,哪里是沈明月的对手。 肖尘走到近前,也没去解围,反而伸出食指,在庄幼鱼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发出“嘣”的一声轻响。 “唔!”庄幼鱼吃痛,捂住额头,抬眼瞪他,眼底却水光潋滟。 “小心思挺多啊,庄庄主。”肖尘似笑非笑,“睡完就跑,这江湖采花贼,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庄幼鱼放下手,揉了揉被弹的地方,努力维持着镇定,辩解道:“不是……侠客山庄初建,百事待兴,我……我总得回去照看。”她搬出了听起来最正当的理由。 肖尘又伸手,这次在她另一边额角也弹了一下,力道均匀。“侠客山庄,如今是你做主吗?”他问得随意。 庄幼鱼一愣:“是紫鸢在管具体事务,但……她离不开我。” “紫鸢?”肖尘扬声,目光投向院角。 那里,紫鸢正抱着胳膊,和月儿并肩站着,一副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模样。 月儿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糕点,满脸兴味。 紫鸢则一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样子,仿佛被捉住的不是自家小姐。 听到肖尘点名,紫鸢抬步走了过来,语气平淡无波:“我能自己回去。山庄离不开的是日常运转的规矩和底下做事的人,不是某个当招牌的庄主。”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一脸错愕的庄幼鱼,补上致命一击,“你,被夺权了。” 第392 章 狗尾草茎 “紫鸢!”庄幼鱼这回是真的惊了,也顾不得被沈明月扣着,扭头看向自己曾经最信任的姐妹,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我们说好的,要做一辈子的姐妹!你怎能……”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自说自话。”紫鸢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眼神里甚至透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又馋又懒,心思还单纯,有人肯要你,你就该偷着乐了,别不知足。” 她这话说得刻薄,“权力的争斗就是这么无情。庄主之位,我先坐着。你嘛,”她顿了顿,看向肖尘,“安心嫁人,相夫教子。” 沈明月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容明媚,带着点“大功告成”的开心。 她松开了扣着庄幼鱼的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放心,我们肖家办婚礼,可快得很。正好如今草长得旺盛,地方都是现成的。” “草长得旺盛?”庄幼鱼被这前后不着调的话弄得又是一愣,下意识重复。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紫鸢的“背叛”,一会儿是沈明月的“逼婚”,一会儿又想到自己这般进门,顶多算个妾室吧?婚礼简陋些,似乎……也说得过去?可关草什么事儿? 不对!她猛地摇头,试图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自己还没决定要嫁呢! 她可是如今在东南沿海、甚至江湖上都赫赫有名的侠客山庄庄主! 统领群豪,远征海外,正要大展拳脚,威风还没摆足几个月呢!怎么就被夺权了? 这是一时失足吗?好色害死人啊! 可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夜他掌心的温度,额头上被弹过的地方微微发痒,逃跑的计划刚一开始便宣告破产,还被人当众揭穿了那点“欲擒故纵”的小心思…… 肖尘伸手揉了揉她刚才被弹过的额角,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 “行了,别瞎琢磨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早饭该凉了。吃了饭,我们一起走。” 马车换回原本的那一辆,骨碌碌碾过官道,向着北方行进。 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热度,车内放了冰鉴,倒也清凉。 只是车内的气氛,透着几分古怪——源于不久前那场成婚仪式。 庄幼鱼靠在厢壁上,神情还有些恍惚,仿佛人生观受到了某种质朴而强烈的冲击。 第一次大婚那可是整整准备了三个月。不仅祭祀了天地,还大赦了天下。虽然躺在床上的老皇帝不可能给她夫妻之实。 这次倒是有了夫妻之实,也算是个二婚。简陋点也能接受。可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礼成了? 每次都不按常理做事呢! 紫鸢坐在她对面,一贯冷淡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近乎呆滞的表情,似乎还没从“拔草为香”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 想想看,堂堂大雍逍遥侯,抄那些世家时金银珠宝都是用箱子抬的,轮到自己纳……呃,轮到自己办喜事,竟然就在卫所后院空地上,随手揪了几根狗尾巴草,搓巴搓巴就算香烛了! 更离谱的是,沈明月在一旁看了,居然还嫌狗尾巴草的穗子毛茸茸的“不够庄重”,伸手就把草尖儿都给掐了,只剩光秃秃的草茎杵在那儿,寒酸得简直令人发指!太坏了! 肖尘对此浑不在意,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嫁乞随乞。睡了就想跑?门也没有! 他本就不是讲究形式的人,当初娶沈婉清时,把流程压缩到了极致。 如今再为庄幼鱼大操大办?那岂不是厚此薄彼,破坏家庭团结? 干脆,大家都“同病相怜”,保持“优良传统”算了。至少以后姐妹间有共同话题。 庄幼鱼摸摸袖子里那根被沈明月硬塞过来、作为“信物”的、掐秃了的草茎,再看看旁边沈婉清温婉含笑、沈明月一脸“就该如此”的坦然,以及紫鸢那副“你认命吧”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学的所有礼仪规矩、见识过的所有繁华奢靡,在这个男人和他身边的女人面前,都成了无用甚至可笑的东西。 一种荒诞又踏实的感觉,慢慢取代了最初的冲击。 马车平稳前行,离开了海岸线,咸湿的海风渐渐被内陆草木的气息取代。 肖尘靠着软垫,闭目养神,看似悠闲,心思却已飘向北方。海边终究没玩成,反倒打了一场跨海灭国之战,如今对大海是彻底没了新鲜感,看着这一望无际的水,就觉疲倦。北上避暑,顺便回侠客山庄看看,倒是不错。 就在这时,沈明月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到肖尘面前,神色少见地凝重。 “相公,清月楼内部通道传来的急信。” “内部通道?”肖尘睁开眼,接过信。他知道沈明月掌控的清月楼是情报机构,这内部通道就值得思量了,保密等级最高,通常只传递关乎生死存亡或极端机密的消息。 沈明月点头确认:“能不经任何中转,直接动用这条线的,除了我本人,就只有……清月楼最初建立时,那位提供了最大一笔启动资金,并约定只在最必要时动用的人。” 肖尘挑眉,指尖摩挲着信上火漆的独特纹路:“周泰?”他语气有些玩味,“这皇帝当的,传个密信还得靠江湖买卖,听起来比当皇子时还憋屈几分。”他记得周泰当初争夺皇位时,麾下也是有自己的一套班底的。 “是他。”沈明月肯定道,“他登基后,一直刻意淡化与江湖势力的联系,尤其是清月楼这条线,几乎从未启用过。此次突然传信,恐怕……是有大事。” 已经迅速调整心态、适应了“肖家小小鱼”新身份的庄幼鱼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听到皇帝的名字,撇了撇嘴:“他都当上皇帝了,还有什么大事需要这么偷偷摸摸传信?闲得慌么?” 肖尘没答话,掰开了坚硬的蜡封,抽出里面两张质地精良的纸笺。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他脸上的闲适渐渐褪去,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看完,他将信纸随手递给身旁的沈明月,庄幼鱼立刻伸长脖子,迫不及待地跟着看了起来。 第 393章 来自皇帝的告密信 信上内容并不长,但信息量惊人。 沿海的事情已经传回京城。朝中以几家累世公卿为首的文官集团,对此反应极其激烈,视肖尘此举为对士绅阶层的全面挑衅,是“动摇国本”、“祸乱纲常”。 信中甚至列举了几个世家私下串联,意欲动用朝野影响力,罗织罪名,或施压皇帝下旨申饬、限制,乃至更激进地“剪除祸患”的动向。 甚至有一些当世大儒已经跳出来了。 “这些家伙是疯了吗?”庄幼鱼看得柳眉倒竖,脱口而出,“咱们在东南做的事,哪一桩不是为了百姓安宁。他们居然想对付你?”她久在宫廷,对世家大族那套冠冕堂皇下的龌龊再清楚不过。 一直安静旁听的沈婉清此时也微微倾身,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温柔的脸上浮现出忧虑:“相公,你在陪陵和沿海的作为,怕是真正触到了那些世家的痛处。这是在刨他们的根子。” 肖尘无所谓地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如刀:“就是要刨他们的根子。我看这些蠹虫不顺眼很久了。什么士绅共治,无非是分赃。” 庄幼鱼依旧愤愤,但思路很快转到皇帝身上,她皱着秀气的鼻子:“这老三(周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巴巴地送这信来,是想挑拨离间,借你的手去跟世家斗,他好坐收渔利吧?”她对周泰始终缺乏好感。要不是当初碰瓷成功。那就只能在白绫和毒酒直接2选1了。 肖尘却摇了摇头:“他或许有借力打力的心思,但更多的,恐怕是示警。他与那些尾大不掉的朝臣之间的龃龉,我不关心,也懒得掺和。可这些家伙若真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想给我添堵,甚至想咬我一口……”他冷哼一声,“我可不会因为怕被皇帝利用,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他们放肆。他们敢伸爪子,我就敢剁了他们十八代。” 沈婉清依旧担忧,轻声道:“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地方,舆论也大半掌握在他们豢养的清流文人手中。若真与他们正面冲突,几乎等同与半个天下为敌。相公,是否……慎重一些?”她不怕肖尘武力不敌,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怕千夫所指,积毁销骨。 肖尘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婉清的手背,笑容里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淡然:“婉清,你太高看他们了。他们养了些读书人吹鼓,便真以为能操控天下人心?哪有什么‘与世为敌’。我在裴陵、在沿海,得了实惠、免了盘剥的百姓们,不是都挺高兴么?他们才是‘天下’的大多数。所谓的世家,不过是一群抱团取暖、习惯了特权的硕鼠巨虫,看着唬人,实则内里早就被蛀空了。他们若老老实实趴着,我或许懒得一一去踩。可若非要跳出来聒噪,甚至想咬人……”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碾压’。千年世家,不过就是因为识实物,下跪较快而已。” 沈明月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问出关键:“相公,那你准备如何应对?信中所言,恐怕只是朝堂一角。他们既已串联,必有后续动作……” 肖尘重新靠回软垫,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懒散,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 “没怎么办。”他语气轻松,带着点漫不经心,“原计划不变,我们一路向北,先回侠客山庄看看。山庄打理得如何,我也该去瞧瞧了。至于京城里那些老狐狸……”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让他们先蹦跶着。等我腾出手来再去拍死他们。现在还是陪夫人更重要。” “陪哪个夫人?怕是新人胜旧人了。”沈明月那带着明显酸意的声音刚落,空气便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肖尘侧过头,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那双平日里精明锐利的凤眸此刻漾着些微水光,偏要强撑着做出不在意的模样,偏偏又泄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点“茶味”的委屈。 他心中失笑,觉得自家几位在“争宠”这门功课上,学习之路怕是还长得很,这演技略显浮夸,却意外地可爱。 “哦?”肖尘拖长了语调,故意凑近了些,热气拂过她耳畔,“也不知是昨晚哪位夫人,那么大方,把自己的相公,拱手‘让’了出去?现在倒来嫌我陪新人?” 沈明月被戳破,脸上飞起一抹薄红,却不是羞,更多是恼。 她狠狠瞪了一眼几乎要把自己缩进车厢角落里的“罪魁祸首”庄幼鱼,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的控诉:“我能有什么办法?她一个人跑到我和婉清面前,‘扑通’就跪下了!说什么……半辈子活在尔虞我诈里,天生就是被拿来牺牲的棋子,深宫之中暗无天日,你是她绝望里唯一看见的光,是她心里的英雄……” 她模仿着庄幼鱼当时的语气,虽夸张了几分,却也将那份凄楚绝望学了个形似:“……说什么不求天长地久,只求一夕之欢,了却夙愿,便是立时死了也值了!”沈明月说着,自己先气得翻了个白眼,“婉清那个耳根子软、眼窝子浅的,当场就被她说哭了!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恶人!难道真能看着她就这么兜兜转转……。” 被点名的庄幼鱼此刻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当时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确实把积压心底多年的悲苦和那份对肖尘复杂难言的情感,掏心掏肺甚至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效果是达到了,可如今被沈明月当众复述出来,尤其是当着肖尘的面,那份羞窘简直要让她自燃。 说好的一夕之欢,了无牵挂呢?这连“名分”都混上了,还被捉了个现行……都怪沈明月挡着!她明明计划好“落跑”的! 沈明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瞪过去一眼:“你还委屈上了?我是觉得,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摆出那副可怜相!既然心里有他,他也……也不算讨厌你,何苦自己折磨自己?躲躲藏藏,玩什么‘情深缘浅’的把戏?” 她顿了顿,语气更冲了些,却是转向肖尘,“况且,这我能管得住吗?某人自己就是个招蜂引蝶的!我拦得住吗?” 第 394章 萤火漫天 这最后一句,火力全开,醋意混合着无奈,还有几分对肖尘“好色”的指控。 肖尘眉毛一挑,不再废话,长臂一伸,直接将还在愤愤不平的沈明月揽了过来,禁锢在怀里。 “好色?”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语气危险又带着戏谑,“那我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色’。” 沈明月没料到他突然动手,惊呼一声,双手却反应极快,死死摁住了他试图探向她衣襟领口的手,脸颊绯红,压低声音急道:“别闹!紫鸢还在呢!” 一直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隐形人般的紫鸢,此刻适时地、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她面无表情地起身,声音平板无波:“侯爷,属下觉得车厢内有些闷。月儿姑娘那头小黑驴颇有灵性,属下去与她一同驾车,也顺便骑一会儿驴,透透气。”说完,不等回应,便掀开车帘,灵巧地钻了出去,还不忘把帘子掩好。 车厢内顿时只剩下四人。 肖尘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锁定怀里的人,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看,紫鸢多识趣。现在……没人打扰了。” 沈明月依旧不松手,抵着他胸膛,却因两人姿势,力道有限。 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灼人的视线,只微微撅起嘴,小声嘟囔:“你就会欺负我……” “欺负你?”肖尘笑意更深,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看着自己,“我的明月夫人,你是不是忘了?你家相公,可不是你们想让就让、想推就推的物件。昨晚的事儿,这‘擅自做主’、‘转让夫君’的行为,必须家法伺候!” 沈明月被他这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说辞气笑了,眼角余光瞥见一旁安静含笑的沈婉清,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有婉清呢!她也同意了!你怎么只找我算账?” 被卷入的沈婉清眨了眨清澈的眼眸,看了看“对峙”的两人,又看了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庄幼鱼,忽然柔柔一笑,声音温软如水:“相公才舍不得罚我呢。相公只会……心疼我。” 她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带着点不自知的、纯然的信赖,听着让人舒心。 但,绿茶是要受到惩罚的! 果然,肖尘一听,眼神中带着点“你们姐妹趁我不注意学了点什么。”的意味,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将试图“隔岸观火”的沈婉清也轻轻一带,揽入了臂弯之中。 “看来,你们还不是认错。”他左拥右抱,感受着怀中截然不同却同样柔软的娇躯,方才因朝堂密信而起的冷意与锋芒,悄然被这旖旎温存驱散。 马车依旧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轱辘声规律作响。 车厢内,虽不能真做什么逾越之事,但耳鬓厮磨,浅啄轻吻,低声笑闹,却也别有一番闺阁情趣。 庄幼鱼缩在角落,看着眼前这既亲密无间又暗流涌动的一幕,脸上红晕未退,心头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这或许就是她挣脱牢笼后,所要面对的真实又复杂的人间烟火。 肖尘享受着怀中温香软玉,感受着她们或明显或含蓄的眷恋,心中那点因世家挑衅而起的戾气,渐渐被熨帖。 他忽然觉得那些所谓昏君,也不过如此吧? 昏君肯定不是好人,但让人羡慕。 马车并不急于赶路,悠哉行至日头西斜,便在一处林边空地上停了下来。 此地背靠一片矮丘,前方不远有条清澈溪流潺潺而过,水质清冽,正是宿营的好地方。 月儿第一个跳下车,眼睛贼亮,从怀里摸出她那根盘得油光水亮、不知用什么硬木削成的小短棍,挽起袖子就准备往林子里钻。 “一顿像样的晚饭,怎么能少了可爱的兔兔呢!”她信心满满,显然对自己的“狩猎”技能相当自豪。 紫鸢则牵着她那匹神情恹恹的小黑驴去溪边饮水。 小驴耷拉着耳朵,没什么精神地啜着水。 自从它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比不上小主人月儿那两条腿后,驴生就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它感觉自己从“代步工具”降级到了“备用粮草”或者“行李驮兽”的范畴,存在价值遭受严重打击。 唉,驴生艰难,宠爱说消失就消失。 肖尘挽起袖子,熟练地捡拾干柴,堆起篝火。 沈婉清、沈明月、庄幼鱼也各自帮忙,搬出小巧的马扎,铺开防潮的毡布,很快便营造出一方温馨的临时营地。 火光跳跃,映着几张柔和的面庞。 夜色渐浓,星辰次第点亮天幕。 就在众人围坐篝火边,享用着月儿果真猎来的、烤得外焦里嫩的野兔,以及随身携带的糕点时,周围的草丛中,开始闪烁起一点、两点微弱而梦幻的绿光。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不小心坠落的星屑。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光点从草叶间、溪流畔升起,盈盈飞舞,忽明忽灭,如同一条流动的、无声的光之溪流,在沉沉的夜色里勾勒出曼妙的轨迹。 “是萤火!”沈婉清轻轻放下手中的食物,眼眸中映满了点点流光,声音里带着惊奇与赞叹。 这般成群结队、如梦似幻的萤火虫群,她只在诗词歌赋中想象过。 肖尘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望着眼前飞舞的光河,低笑道:“喜欢吗?我为你准备的。”语气里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还有毫不掩饰的温柔。 沈婉清仰起脖颈,回头睨了他一眼,脸颊被火光和萤火映得微红,眼中却满是笑意,轻啐道:“不知羞!这明明是天地造化,虫儿自舞,怎就成了你准备的?” 第395 章永安当 沈明月也走了过来,望着这漫天流萤,脸上也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听到肖尘的话,她忍不住嗤笑一声:“就是,小虫儿的功劳,你也要抢?脸皮越发厚了。” 肖尘不以为忤,反而将沈婉清搂得更紧些,理直气壮道:“虫儿要你们的喜欢做什么?它们的喜欢,留给自己就好了。你们的喜欢,不如都留给我。”他这话说得蛮横又无赖,偏生带点亲昵,让沈婉清和沈明月一时都找不到话来反驳,只是嗔怪地瞪他。 几人索性离篝火稍远些,在铺开的毡布上并肩躺下。身下是柔软微凉的草地,头顶是深邃的星空与缓缓流淌的银河,眼前则是交织飞舞、如梦幻泡影般的萤火光带。 夏夜的风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轻柔拂过。 庄幼鱼默默躺在了沈婉清的另一侧。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萤火,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精致的香囊,递了过去。“两位姐姐,初夏夜露重,蚊虫也多。这是我之前配的驱蚊香囊,气味也算清雅,不妨戴着。” 她只给了两个,递给了沈婉清和沈明月,仿佛“无意”间漏掉了肖尘。 肖尘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以他如今的状态,别说寻常蚊虫,便是山林里的猛兽感知到,也要迟疑三分。 老虎想咬他?估计都得先掂量掂量牙口。 沈婉清接过香囊,凑到鼻尖轻嗅,果然是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混着一丝花香,并不难闻。她柔声道:“幼鱼有心了。” 沈明月也接过,在指尖把玩了一下,看着庄幼鱼依旧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突然加入”而产生的微妙芥蒂,似乎又被这细心体贴的举动冲淡了些许。她没说什么,只是将香囊系在了自己腕上。 四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星空与萤火之下,近处草虫低鸣,萤火如梦,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 那些朝堂的暗涌、世家的敌意、江湖的纷扰,都被暂时隔绝在这片静谧的夏夜之外。 直到月儿抱着吃撑的肚子,带着一脸心满意足又有点昏昏欲睡的表情蹭过来,小小声地打了个哈欠。 日头爬得老高,明晃晃的光线透过永安当临街的格扇门,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 当铺的小伙计才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取下厚重的门板,“吱呀”一声,将门开了半扇。 这一行当,赚的本就不是穷汉那仨瓜俩枣的急钱。 真正手里捏着好东西的主顾,哪个不是睡到自然醒,用过早点,才悠悠然出门? 开门约莫半个时辰,柜台上积尘都快被伙计无聊地掸净了,才迎来今日头一位客人。 来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锦缎长衫,料子尚可,但浆洗得不算挺括,边角有些细微的磨损。 面容还算周正,只是眉眼间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浪荡气,嘴角习惯性挂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一脚踏进略显昏暗的铺面,嗓门便亮了起来: “掌柜的呢?出来给爷涨涨眼!” 声音带着点刻意的高亢,像是要压住些什么。 “呦!是您来了!”柜台后的帘子一动,掌柜的踱步出来,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眯着,却精光内敛。 他其实并不认得眼前这位,但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眼力。这种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生怕别人不注意的主儿,要么是外行愣头青,要么……就是手里真有点“硬货”,又拿不准,心里发虚,先声夺人。 掌柜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未语先笑:“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给旁边的小伙计递了个眼色。 小伙计机灵,立刻转身从里间端出个描金细瓷盖碗,赔笑道:“先生您先用茶,咱们店里的雨前龙井,您尝尝。” 掌柜这才转向来人,微微躬身:“不知贵客今日是……要当点什么?或是看看小店有没有入眼的玩意儿?” 那人见掌柜客气,伙计奉茶,脸上那点刻意装出的张扬似乎更稳了些,大马金刀地在客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碗,也不急着喝,斜睨着掌柜,压低了些声音,故作神秘道:“掌柜的,听说过……象牙么?” 掌柜心里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道:“瞧您这话说的,开当铺的,要是连象牙都没见过,岂不成了笑话?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内行人的谨慎,“这象牙也分三六九等。有长牙,也有短牙;有做珠串的边角料,有雕摆件的整料;更讲究的,还得看年份、看润度、看雕工。同样是象牙,一根簪子和一尊佛像,那价儿可是天差地远。不知贵客您手里的是……” 那人见掌柜说得头头是道,眼中得意之色更浓,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道:“一整根!这么长!”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关键是……亮!润!跟羊脂白玉似的,不,比玉还透亮!” 掌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整根象牙?不算稀奇,大户人家有时会收藏,用作镇宅或显摆。但“亮得跟玉一样”?象牙虽润,毕竟是骨质,远观或有玉感,近看纹理质地截然不同。 真能盘玩到“如玉”的程度,那得是何等年份、何等人家、经了多少代人的手泽?眼前这位……不像啊。 心里嘀咕,面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热切:“若真有这般品相的宝贝,那可真要开开眼了!贵客,您看……是不是把东西请出来,让在下瞻仰瞻仰?光说不看,终是虚的。” 他搓了搓手,一副见猎心喜的模样,心里却盘算着,这多半是哪家不肖子孙,偷偷把祖传的玩意儿搬出来了。 这种买卖,当铺最爱做——家务事外人不管,东西进了柜,再想赎?那可就不是原价了。 第396 章 龙牙 那人似乎很满意掌柜的反应,嘿嘿一笑,从身边提起一个用粗蓝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到柜台上。“掌柜的,您给仔细瞧瞧,掌掌眼。” 包裹不小,看着分量不轻。但这人一直提着。显然也是有点功夫在身上。 掌柜收敛笑容,神色郑重起来。 他先净了净手,然后才慢慢去解那蓝布包袱。布结系得很紧,他耐心地一层层剥开。 刚露出里面物事的一小截,掌柜的动作就猛地顿住了。 不对。 很不对。 那不是象牙该有的、略带温润的黄白色,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半透明的莹白,光线落在上面,竟反射出类似上等冷玉般的内敛光华,毫无骨骼的滞涩感。 掌柜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下动作不自觉地加快。 他三两下将剩余的蓝布彻底掀开—— 一截长约三尺有余、弧度优美、上粗下细的物件,完全暴露在当铺昏黄的光线下。 它通体莹白剔透,质地细腻无比,表面光滑如镜,毫无普通骨骼或象牙应有的细微孔洞或生长纹路。 尖端收束如匕首,寒光隐隐;根部则是参差不齐的断裂面,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砸断或拗断。 断裂处并非骨质的疏松,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类似晶体的细微棱面,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冰冷的光。 “嘶——”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那光芒刺痛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差点撞到后面的博古架。 那人见掌柜如此反应,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挺了挺胸脯:“怎么样?掌柜的,没唬你吧?是不是像玉石雕出来的?这品相,这成色,绝无仅有吧?” 掌柜稳住心神,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死死盯着柜台上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声音有些发干:“贵客……这东西,确实皎若玉石,不像凡间之物。但是……它,它不是象牙啊!” “不是?”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掌柜的,你莫要诓我!不是象牙它能是什么?你们当铺的规矩我懂,想压价是不是?可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啊!这明明就是……” “绝非压价!”掌柜连连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脸色异常严肃,“正因为它不是象牙,可能……比象牙贵重百倍、千倍不止!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说,它确实不是象牙!” “不……不是?”那人也被掌柜异常严肃的态度镇住了,脸上的嚣张气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那……那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掌柜没有立刻回答,他又仔细端详了那东西片刻,目光尤其在它的弧度、尖端的光泽和根部的断面上流连。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契合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转身,快步走回柜台后面,在一排上了锁的抽屉里翻找片刻,取出一个更小的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用丝绒垫着的东西。 掌柜拿着那枚小东西,重新走到柜台前,将它轻轻放在那根莹白长条旁边。 那人好奇地凑过去看。掌柜手里的东西,只有一拃多长,通体暗黄,质地粗糙,尖端虽也锐利,但远不如桌上那根莹白之物慑人。 两相对比,小的那个就像是桌上这巨大莹白之物的……迷你粗糙版,或者说是“幼崽”的牙齿? “你手里这个……是这东西的……幼兽的牙?”那人更加糊涂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牙?这么大?” “幼兽?”掌柜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诞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用锦盒里的丝绒垫着,拈起自己那枚小东西,声音干涩,“我手里这个……是一条在西南深山捕到的巨蟒的毒牙!是店里压箱底的稀罕物,当年东家花了重金才弄到手,用作镇邪。” “巨蟒的……牙?”那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猛地转向桌上那三尺多长、莹白如玉、寒光凛冽的“长条”,瞳孔骤然收缩,“那……那这个……”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指着桌上的东西,手指都有些哆嗦。 掌柜迅速将手中的蟒牙收回锦盒,盖上盖子,恭敬的放了起来。 再看那个大的,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他退开几步,离柜台和桌上那东西远远的,脸上再没了之前的客套热切,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惊惧和疏离。 “贵客,”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您……您还是赶紧把这东西包好,带上它,立刻离开小店!咱们就当……从来没见过!这桩买卖,做不了!” 那人也被掌柜这如临大敌的态度彻底吓住了。 他看看桌上那据说是价值连城的莹白长条,又看看掌柜那张写满“送瘟神”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掌……掌柜的,”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您……您行行好,就算要让我死,也让我死个明白行不?这东西……难道是宫里流出来的?是皇家贡品?犯了忌讳?” “贡品?”掌柜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目光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莹白之物,眼神里混杂着恐惧、贪婪和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普天之下,能让我想到这东西可能出处的……只有一个地方,一个人。” “哪?谁?”那人急问。 掌柜抬起手,指向当铺门外,声音飘忽,带着一种指引迷途者般的怪异腔调:“出了这门,往东走二十步,街角有个茶馆。每日午后,那里的说书先生,会讲一套书,叫……《逍遥侯斩龙》。” “逍……逍遥侯?斩……龙?”这位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专偷富户、自称“一阵风”的侠盗荣世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他瞪着桌上那三尺莹白、寒光隐隐的“长条” “我……去……” 荣世达狠狠地、长长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凉气直冲肺腑,让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第397 章 被偷的逍遥侯 这要是传出去……他荣世达立刻就能从“一阵风”,变成盗门传说,什么盗神、盗圣、盗帅,统统都得靠边站!这“战绩”,足以光(吓)耀(死)祖宗十八代! 当然,前提是……他还有命去享受这名头。 掌柜的已经背过身去,朝着里间挥了挥手,意思再明白不过:快走,不送。 荣世达手忙脚乱地用那块蓝布,将那截“龙牙”重新裹好,包袱打得歪歪扭扭,抱在怀里却觉得重若千钧,又烫手无比。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永安当的大门,一头扎进正午明媚却让他感到无比刺眼的阳光里。 身后,当铺的伙计迅速而沉默地关上了半扇门板,仿佛要将什么不祥的东西彻底隔绝在外。 马车悠悠前行,肖尘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却半天没翻一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却又一时抓不住头绪。 直到月儿皱着张小脸,气鼓鼓地伸出手指,用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一个刚冒出来的、红艳艳的蚊子包上,狠狠摁出一个清晰的十字印。 带着点泄愤的意味。 肖尘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月儿的手指,落在那新鲜的蚊虫叮咬痕迹上。 “不对!”他猛地坐直身体,手里的书卷“啪嗒”扔在膝上,“我的牙呢?!” 坐在他身侧的沈明月正低头看着一本账册,闻言抬起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傻话?你的牙不都在嘴里好好长着吗?”她以为他又在耍宝。 “不是我的牙!是我们的牙!那颗……那颗挂在车厢外面,用来驱蚊子的牙!”肖尘语速加快,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车厢门帘上方——那里本该垂挂着一件莹白修长的物事,此刻却空空如也。 “对哦!”坐在肖尘另一边的沈婉清也恍然抬头,柔美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好像……从早晨起身时起,就没再见到过它了。” 庄幼鱼原本安静地坐在靠窗位置,闻言眨了眨眼,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等等,相公,你刚才说……‘驱蚊子的牙’?你之前不是一直说,那是你斩了那恶蛟之后,特意留下的一小截‘龙角’?”她特意在“龙角”二字上咬了重音,眼中闪着“我可逮着你了”的光芒。 肖尘被问得一噎,随即挥挥手:“那不重要!名称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现在不见了!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他强调着“最喜欢”,试图转移话题重点。 “最喜欢?”庄幼鱼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拆穿,“真要是最喜欢,能丢了一整天,直到月儿被蚊子咬了才想起来?我看你是最喜欢它‘驱蚊’的功能吧?” 她很喜欢眼下这种可以随意调侃肖尘的氛围,轻松而亲近。 不像她曾见的任何夫妻关系。这个男人强大得可怕,却又在某些方面随意得可爱,甚至鼓励她们直言不讳。 沈明月也放下了账册,揉了揉眉心,觉得这事儿有点离谱,又有点好笑,更多的是头疼。 那颗……呃,不管是蛇牙还是龙牙,平时就那么随意地挂在车厢门外,像个特大号的吉祥物,大家习以为常,没觉得多稀罕。 可它一旦不在,效果立竿见影——这不,月儿已经中招了。而且仔细想想,那东西非同寻常,能无声无息消失? “不对。”沈婉清轻轻摇头,秀眉微蹙,声音温柔却带着笃定,“那么大一件东西,若是自己脱落掉下来,肯定会发出不小的声响,我们不可能毫无察觉。而且……我记得很清楚,我是用的‘双环相思结’把它系在门框铜环上的,那个结很牢固,寻常颠簸摇晃绝不可能松开。” 庄幼鱼听沈婉清说得如此肯定,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也收了起来,迟疑地问道:“这么说来……我们不是弄丢了,而是……被偷了?” 沈明月脸色沉了下来,点头道:“恐怕是的。回想一下,最有可能下手的时间,就是昨晚我们在溪边看萤火、后来安歇的时候。那时马车停在边缘,离得远,后来也都睡下了,马车旁确实有一段时间无人看管。” “被偷?!”肖尘的音调陡然拔高,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偷我?我哎!逍遥侯肖尘!那贼是瞎了眼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吗?” 他感觉自己作为“凶名”在外的逍遥侯,尊严受到了严重挑衅。居然有小毛贼偷到他头上来了?这比听说世家要对付他还让他觉得难受。 庄幼鱼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无语:“偷儿下手,难道还要先递拜帖,查查主人的身份背景不成?照你这么说,皇宫大内戒备森严,不照样隔三差五丢东西?那些太监宫女偷起主子们的物件,可从来没手软过。” “皇宫里丢东西那多正常!那地方人心鬼蜮,防不胜防。”肖尘反驳,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比喻不太对劲,“可我这么……这么穷,好不容易留个有纪念意义的战利品,还让人给顺走了?这贼还有没有点人性了?专挑穷人下手啊?”他越说越气,简直要捶胸顿足。 一直委委屈屈揉着蚊子包的月儿,此刻抬起头,泪眼汪汪,提出了一个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问题:“公子……那、那以后我们赶路宿营,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要被蚊子嗡嗡嗡地追着咬啊?!”她想到未来可能面临的“蚊虫围剿”,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个问题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是啊,那东西最实际、最受所有人欢迎的功能,不就是强效驱虫吗?夏日漫长,旅途辛苦,若没了这天然屏障…… 以前没有就算了,有了之后又失去那就难受了。由奢入俭难啊。 第398 章 泼天的大祸 “不行!”肖尘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必须找回来!让我逮着那个不长眼的蠢贼,非把他抽筋扒皮,点了天灯不可!敢偷我的驱蚊宝贝……不对,是我的战利品!” 他怒气无处发泄,一转头,瞪向勤勤恳恳拉车神态悠闲的红抚,迁怒道:“还有你!红抚!你平时在卫所里不是挺横的吗?给你喂草料的老兵都被你欺负得不敢近身!昨晚贼摸到马车边,你就没点动静?眼睁睁看着咱们家被偷了?白喂你那么多精料了!” 红抚似乎听懂了主人的指责,硕大的马头傲娇地一扭,转向另一边,鼻孔里喷出一股不屑的响鼻,马尾不耐烦地甩了甩。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本大爷是尊贵的战马,是纵横沙场的伙伴,不是看家护院的蠢狗!抓贼?关我屁事! 看着红抚那副“马生不受辱”的德行,肖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个臭不要脸的! 荣世达压根没按掌柜指点的方向去什么茶馆听书。 听不听,又有什么区别呢? 故事再精彩,也改变不了他怀里抱着个“烫手山芋”的事实。 之前是被“象牙”这个固有念头蒙了眼,现在被掌柜一点破,再细看怀里这玩意儿的弧度、那冷玉般的质地、尤其是尖端那令人心悸的寒光……这哪里是温吞吞的象牙?分明是某种庞然巨物、凶戾无比的蛇类尖牙!只是放大了不知多少倍! 一想到“蛇类”,再联想到掌柜那句“逍遥侯斩龙”,这东西真正来历不言而喻……荣世达只觉得手脚冰凉,怀里那用丑兮兮的蓝布包裹起来的长条,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一截随时会炸开的雷火弹。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阳光刺眼,人声嘈杂,却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不进他心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人怎么能……怎么能一不留神就闯下这么大的祸呢? 说起来,荣世达这人真不算坏。 专挑为富不仁、盘剥百姓的豪绅大户下手,偷来的金银珠宝,自己留一些够花销,其余多半散给穷苦人或是接济落魄朋友。 出手大方,性情也算豪爽,一来二去,在这片地界的江湖底层,还真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是能一起大碗喝酒、吹牛打屁的。 可偏偏,人越是倒霉、越不想碰见熟人,老天爷就越是爱开玩笑。 他正魂不守舍地埋头疾走,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下。 “世达!想什么呢这么入迷?魂儿让哪家青楼的头牌姑娘勾走了?”一个带着笑意的粗豪声音在耳边响起。 荣世达浑身一激灵,茫然转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张小泉,一个使一手好快刀、金简门的三代弟子。 算是他在这城里为数不多能毫无防备共谋一醉、甚至可以算作生死之交的朋友。 张小泉见他眼神发直,脸色发白,不禁也收了嬉笑,关切道:“真有事儿?你这脸色……白得跟见了鬼似的。走路也不看道,小心让哪个对头瞅见,背后给你一刀!” “让一刀捅死倒好了……”荣世达喃喃道,声音干涩,眼神飘忽,“一了百了。小泉,你别挨我,离我远点儿,小心……粘上霉运。”他想推开张小泉搭在他肩上的手。 “呸!说什么胡话!”张小泉不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压低声音,“你我兄弟,肝胆相照,说这些!到底碰上什么难处了?跟哥哥说说,能帮的绝不含糊!” 他目光落到荣世达手里那个系得歪七扭八、鼓鼓囊囊的蓝布长包裹上,又笑了,“你这拎的什么宝贝?瞧这包裹系的……跟让狗啃过似的,丑的出相。新得的货?从哪儿顺来的?” 荣世达被他这打趣弄得心头更苦,看看四周还算僻静,干脆破罐子破摔,哑着嗓子道:“宝贝!呵……是天下一等一的‘宝贝’!说出来吓死你!这玩意儿……能买好几座城池!”他说得夸张,语气却满是绝望。 张小泉“嗤”了一声,压根不信:“吹吧你就!还买城池?你把皇帝老子装这破包袱里了?就凭你那两下子,偷我都费劲,还能弄到什么货?” 他这话本是玩笑,也是实情。荣世达身手在贼行里不算顶尖,胜在胆大心细和一套独特的轻功,专偷防备松懈的有钱人家,真让他去闯龙潭虎穴,那是找死。 也正因为此,张小泉才觉得他惹不出什么大祸。 荣世达没反驳,只是左右张望了一下,拉着张小泉快步走向街角一个支着凉棚、没什么客人的简陋茶摊。 两人在油腻的小方桌旁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 荣世达捧着粗瓷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眼神空洞地问:“小泉,你说……当今武林,谁的武功最高?” 张小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捏着下巴想了想,认真道:“这倒不好一言断定。早些年,江湖上有‘四通一达’五位老前辈,那是公认的顶尖,纵横几十年。可江湖代有新人出,如今嘛,‘京东枪’,‘顺风剑’,还有几个大派的掌门,也都算独霸一方,威名赫赫。” “那……逍遥侯呢?”荣世达紧跟着问,声音发紧。 “逍遥侯?”张小泉一怔,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侯爷那不算!那能叫武功吗?那是仙法!是手段!最近……直接把人家一国给抹了!跟他比?那还有谁想练武功?根本不是一个路数!”他语气里充满了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距离感,仿佛在谈论云端上的神话人物。 荣世达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如果我说……这包袱里的东西,是他的……你觉得怎么样?” 第399 章 事情的原委 张小泉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差点把嘴里的粗茶喷出来:“你能偷得了逍遥侯?世达,你这牛吹得也太没边儿了!你还不如说这里头真包了个皇帝呢!能信度还高点!” “问题就是……他……他没防着啊!”荣世达双手猛地插入自己头发里,用力揉搓,原本还算整齐的发髻瞬间变成一团乱糟糟的鸡窝,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压根就没觉得会有人敢偷他!” 张小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消失。 他看着荣世达那副快要崩溃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坐直了身体,压低了声音,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世达……你……你说真的?没开玩笑?你怎么确定的?” 荣世达把脑袋重重磕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也不嫌脏,就那么趴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昨天……贪近,走了夜路想早点回城。路过一片林子边的溪滩,看到……看到一挂特别华丽的大马车停在那儿,周围还扎着帐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我……我一时手痒,又看马车附近好像没人守着,就想……顺点值钱玩意儿。” 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的,仿佛又回到了昨晚那个月光朦胧的溪边:“当时……拉车的那匹红马,它……它还扭头瞅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想……它就是在嘲笑我!赤果果的嘲笑!我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 “红马?特别神骏的红马?”张小泉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江湖传闻,脸色开始发白,“不会是……侯爷那匹宝马‘红抚’吧?传说中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一身毛色艳如烈火,据说是北疆血战染红的……我的天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你……你到底顺了啥?” “我也没敢进车厢里头啊!”荣世达捶了一下桌子,茶碗跳了跳,“就看见车厢门框上,挂着个东西,夜里还微微有点荧光,看着像是什么宝贝。我就……我就顺手解下来了。我以为是颗上好的象牙,或者是什么玉雕的装饰……” “你……你没见到侯爷本人?”张小泉追问。 “见到了我还能在这儿跟你说话?”荣世达苦笑,比哭还难看,“恐怕早就被一巴掌拍成肉泥,或者直接扔海里喂鱼了。” 张小泉长长吐出一口气,稍微镇定了一点,但眉头依然紧锁:“那也不对啊,就算真是侯爷的车驾,你偷的万一是侯爷手下哪个下人、管事的玩意儿呢?象牙虽然贵重,可对侯爷来说,未必多稀罕……” “问题就在于它根本不是象牙!”荣世达几乎是低吼出来,眼睛都红了,“我也是瞎了心,失了智!象牙哪能长得跟匕首似的那么尖?哪能有这种……这种玉一样的光,冰一样的寒气?” 张小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那个丑陋的蓝布包裹上,看着它的大致形状和长度,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不是象牙……那……那到底是什么?” 荣世达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张小泉,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龙、牙。”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张小泉心上: “你说……普天之下,除了逍遥侯,还有第二个人,能有这玩意儿吗?” “龙……龙龙龙……牙?!”张小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舌头都打了结,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早已凉透的粗茶,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干笑道:“哈……哈哈,世达,你这玩笑开得太大了……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媳妇儿快生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他说着就要起身。 “你一个光棍汉,哪来的媳妇儿?!”荣世达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满是绝望的恳求,“小泉!朋友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现在……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连该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张小泉被他拽得重新坐下,看着荣世达那双充满血丝、写满恐惧和依赖的眼睛,心头也是一阵发软发酸。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去,烦躁地跺了跺脚:“救?咋救啊?!我的荣大爷!”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知道现在江湖上最炙手可热的东西是什么吗?不是神兵利器,不是武功秘籍!是‘龙鳞令’!是侯爷斩杀恶蛟后,赐给有功之人的鳞片!就那一小片,巴掌大的鳞片,就被像祖宗牌位一样供着!多少高手梦寐以求,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他伸手指了指荣世达怀里的包裹,手指都在抖:“龙有多少鳞片?我不知道!可它能有几颗牙?!!我的老天爷!” 荣世达听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小泉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又问:“你识数吗?” 荣世达茫然地点点头:“倒也认得…………” 张小泉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带着巨大恐惧的平静语气说道:“前一阵儿,侯爷跨海远征,刚刚班师回来。我有个师兄,在金简门也算个内门弟子,侥幸跟着去了,回来很是威风。他亲口跟我说……侯爷在海外,以一人之力,灭了一个国。屠了人家都城,那都城……据说比咱们京城小不了多少!城里的生灵,足有……百万之众。” “百……百万?”荣世达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他识数,但也仅限于日常所用,“百万”这个概念对他而言,庞大到近乎虚幻。他努力想象,却只觉一片空白,仿佛那是另一个维度的数字。 “啥?你说啥?”他茫然地重复,“我识数也就数得清两只手……你在‘百’后面,加了个啥?” 第400 章 并虹现状 张小泉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同情又是恐惧,苦涩道:“我们金简门,上上下下所有师兄弟、长老、杂役全算上,拢共也不到一百人。够多了吧?在本地也算一霸。可侯爷反手之间,就能灭掉我们这样的门派……一百个。” 他顿了顿,看着荣世达依旧茫然的眼神,知道对方还没完全理解这个数字的恐怖,索性更直白地补充道: “不是一百个。是一万……一万个一百。” “一万个……一百?”荣世达喃喃重复,瞳孔缓缓扩散。他终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偷的不仅仅是某个绝顶高手的私人物品,而是从一位动辄裁决千万生灵生死、拥有灭国能力的“人间”手里,偷走了一件极具象征意义、甚至可能是其“武勋”一部分的战利品。 这已经不是闯祸了,这是挑衅! “怎么会有人把这种东西挂在车门上?” 张小泉看着他彻底灰败下去的脸色,无奈地摊了摊手,声音里满是无力: “现在,你告诉我……我怎么帮你?” 茶摊上,粗瓷碗里的劣茶早已凉透。 跑?往哪里跑? 江湖上,怕是没人觊觎这东西。可抓了他换一枚龙鳞令那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等消息一传开,他就要进入顶层圈子里了。以猎物的身份。 没了那截神奇的“龙牙”悬挂在车厢外驱虫,夏日旅途中最恼人的问题立刻凸显出来——无处不在、嗡嗡作响的蚊子。 香囊虽有些效用,但终究比不过那近乎领域般的威慑力。 总有那么几只格外彪悍或者迟钝的飞虫,能突破草药的防线,执着地寻找着温热的血液。 能震慑它们的。只剩肖尘那一身煞气。 于是,每到傍晚宿营,篝火升起后,几个女人便更紧密地簇拥在肖尘身旁。 起初,这倒是旖旎风光,温香软玉在侧,肖尘乐得享受。 可很快,问题就来了。 月儿这丫头成了最大的受害者,大概是被蚊子叮怕了,抱着自己的小毯子,硬是挤进了以肖尘为核心的“防蚊圈”里,理直气壮得很。 这也就罢了,怕蚊子,情有可原。 可每当肖尘想与自家夫人有些稍微亲昵些的举动,比如揽个腰、摸摸脸。甚至只是靠得近些,月儿就会立刻瞪大她那圆溜溜的眼睛,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挡在自己眼前。 偏偏她那手指缝分得老大,根本什么都挡不住,倒像是给自己做了副奇特的“镂空眼镜”,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在指缝后面眨巴眨巴,好奇又专注地“观察”着,偶尔还发出“嘻嘻”的窃笑声。 更让肖尘无语的是,紫鸢不好意思挤过来,就一直看着他们。 嗯,怎么说呢,一种对月儿这种“大胆”行为的羡慕?仿佛在说:这丫头胆子真肥,不过……干得漂亮! 肖尘被这内外“夹击”弄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和“私人空间”受到了严重挑战。 “这日子没法过了!” 庄幼鱼一边用团扇帮他轻轻扇着风,一边试探着提议:“要不……我们发个追查令出去?悬赏也行。那东西特征如此明显,只要一在市面上出现,或者有人拿出来炫耀,肯定会被发现线索。” “不行!绝对不行!”肖尘想都没想就断然否决,脖子梗得跟斗鸡似的,“我堂堂牛头山大寨主!被人摸到马车边,把战利品给顺走了?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我不要面子的吗?!” 他越说越气,“你信不信,那些茶馆里说书的,能凭着这事儿编出九九八十一个版本来,连说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不行,绝对不行!” 沈明月看着他这副明明生气、又死要面子活受罪、梗着脖子嘴硬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在外人面前,他是杀伐决断、威震四方的逍遥侯;可在她们面前,尤其是这种“家务事”上,时不时就会冒出些孩子气的别扭和固执。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忖:罢了罢了,自家的相公,自己得宠着些。明面上不发追查令,暗地里动用清月楼的渠道和江湖上的眼线悄悄搜寻便是,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马车就这样在肖尘的别扭、女眷们的无奈以及月儿没心没肺的“围观”中,一路北行,来到了并虹县。 此地临着一条宽阔水道,河运便利,商贾云集,多几分繁华烟火气。 肖尘早先住那一处临河的庄园,景致清幽,正好用来暂作休整。 既然丢了东西,总得停下来想想办法,在这里住上几日,或许能摸到点线索。 当然,怎么找,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头绪。肖尘索性把心一横:先不管了!该吃吃,该玩玩,没准那“龙牙”太过扎眼,自己就“现世”了呢? 安顿下来后,一家人便租了条宽敞干净的画舫,沿着河缓缓游弋,也算散心。 河水与大海不同。海是苍茫无垠;而河是温润灵动的,能看到对岸的杨柳民居,能看到往来穿梭的渔船货船,水面上漂着树叶、传来渔歌,空气里弥漫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肖尘注意到,并虹县的百姓,神色间似乎比三个月前他们路过时更为从容,甚至透着点隐隐的富足感。 画舫的船夫是个健谈的老者,一边摇橹,一边笑呵呵地说:“客官是外地来的吧?瞧这光景,托了苛乐县的福哩!” 原来,苛乐县在肖尘留下的框架和孟东鹏的强力推行下,一系列新政逐渐显出效果。 最直接的便是税赋大减,官府组织开荒、兴修水利,地主更是十不存一。苛乐县百姓的日子眼见着红火起来。 并虹县与苛乐县毗邻,影响立竿见影。 苛乐县那边种地几乎不用交租,官府还有补贴,并虹县的百姓岂能不心动? 虽有“百姓不得随意离乡”的朝廷律令,但苛乐县那边是敞开了收,根本不理会这一套。 并虹县的县令最初也头疼,找苛乐县主事理论,商量流民的问题,结果对方就一句话:“不服?那就起兵对垒,划下道来!”霸道蛮横,哪里像读书人? 第401 章 钓上来的故事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并虹县令无奈,只能咬着牙,想方设法说服本地士绅大户,也减免些税赋徭役,改善些民生,好歹把人口留住。 周围几县见状,纷纷效仿,竟也让这一片区域的百姓间接吃到了苛乐县新政带来的“红利”。 船夫还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啊,往西边过去有个县,县令是个死脑筋,不肯让利,反而加紧盘剥,派人日夜看守路口,扬言一人逃税离乡,就株连邻里。结果您猜怎么着?没过几天,那县令半夜里在县衙后宅,就……就被人摘了脑袋!门窗紧闭,毫无声响,到现在也没查出来是谁干的。啧啧,活该……” 肖尘听着,面色如常,只当是奇闻轶事。沈明月和庄幼鱼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这恐怕与“义理堂”脱不了干系。 苛乐县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改变着周边的秩序,也必然会引来更强烈的反弹。只是不知道,这反弹会以何种形式,在何时到来。 画舫悠悠,行至一处河湾,正值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河面。 许多渔船正在收网归航,渔获在船舱里蹦跳,闪着银光。渔民的号子声、归家的呼唤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幅生动的“渔舟唱晚”图。 肖尘暂时忘却了丢失“龙牙”的郁闷,靠在舷边,看着这充满生机与烟火气的人间景象。 沈婉清倚在他身旁,指着远处一片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芦苇荡,轻声说着什么。 沈明月则和庄幼鱼低声讨论着清月楼和侠客山庄在此地的生意。 月儿趴在船头,拿出了他的小鱼杆。 “绷!” 那根简陋的鱼线,竟猛地一下绷得笔直!月儿手里那根细竹竿瞬间弯成了惊心动魄的弧度! “呀!”月儿惊呼一声,小手差点握不住。 “钓到了!?”肖尘看到这一幕也愣了。这丫头运气也太好了吧?新手光环这么厉害?过分了! 水面下,被鱼钩挂住的“东西”似乎挣扎了一下,旋即,一片不大不小的水花“哗啦”绽开。 然而,浮上来的却不是预料中的鱼尾或鱼鳍。 一团湿漉漉的、青色的布料,随着挣扎浮出了水面,隐约还能看到布料下挣扎的人形轮廓! “痛!痛痛痛!别拽!钩住了!钩住肉了!”一个年轻男子的痛呼声从水下闷闷传来。 船上众人都呆了一瞬。 月儿赶紧放松了鱼线—— “哗啦!” 一个穿着青色书生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年轻男子,被鱼线带着,破水而出,手忙脚乱地扒住了船舷。 鱼钩似乎勾住了他后背的衣料,也可能扎进了皮肉少许,让他龇牙咧嘴。 肖尘弯腰使力,将这“意外收获”拖上了船。 那书生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浑身往下淌水,活脱脱像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水鬼,那身青衫紧紧贴在身上,更显瘦弱。 肖尘先把月儿护到身后,然后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三分惊讶七分责备:“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潜到我们船底下去了?多危险!”他先声夺人,绝不给对方任何倒打一耙、讹诈的机会。 那书生喘匀了气,也顾不上仪态,哆哆嗦嗦地反手去摸后背,好不容易才把那枚倒霉的鱼钩从衣料上摘下来,这才挣扎着起身,也顾不得浑身滴水,朝着肖尘和几位女眷深深作了一揖,声音还带着落水后的颤抖: “多……多谢诸位搭救!小生……小生不慎落水,幸得……幸得贵船相救,感激不尽!”他脸色苍白,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噢,原来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肖尘神色稍缓,对船尾的老船夫道,“船翁,劳烦往岸边靠一靠,先把这位……落水书生送上去,湿着衣裳别着了风寒。” 沈明月却微微蹙眉,打量了这吉安特几眼,开口问道:“你这书生,好端端的,怎会在此处落水?” 那年轻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哀戚,长长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不瞒这位夫人……小生姓吉,名唤安特。只是……一时想不开,这才……”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低声道,“……一时糊涂。” “郁结难解?”庄幼鱼来了兴趣。她作为话本子爱好者,对这种带着“故事”的遭遇最是好奇,“……为情所困??” 吉安特猛地抬头看了庄幼鱼一眼,眼中惊艳一闪而过,随即不敢再看,点了点头:“夫人……慧眼。正是……正是为了马小姐。小生与她……两情相悦,奈何……奈何门户悬殊,苦恋无果。近日得知她家中正在为她议亲,小生心如刀绞,万念俱灰,见河水茫茫,一时……一时糊涂,便……”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泛红,配合着那身湿透的落魄衣衫,倒真有几分痴情书生为爱所伤、意欲投河的悲情模样。 庄幼鱼听得秀眉微蹙,代入感极强,不禁追问:“门户之见?那马小姐家世很高么?县丞也是官吗?”在她看来,县丞实在不算什么。 肖尘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庄幼鱼的额头:“瞎问什么。”转而对那吉安特道:“这位……吉兄。所谓‘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有些事,强求不得,看开些罢。”他这话说得平淡,甚至有点敷衍——赶紧打发走了事。 吉安特闻言,愣了一愣,仔细咀嚼了一下“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这句,脸上苦涩更浓,深深一揖:“先生……所言极是!是小生……执迷了。山海不可平,不可平啊……”他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心事,神情更加颓唐。 这时,画舫已缓缓靠向一处简易的石头码头。肖尘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再明白不过。 吉安特也不再言语,默默地、有些踉跄地跳下船,湿透的鞋子在码头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水印。 他甚至没回头,只是低着头,沿着河岸的小路,步履蹒跚地慢慢走远了,那背影在夕阳余晖下,倒真有几分凄清落寞。 第 402章 故事的背后 庄幼鱼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轻轻叹了口气:“唉,也是个可怜人。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她说完,忽然想起肖尘刚才那半句话,转身问道:“对了,你刚才那诗……怎么又是只说半句?” 肖尘示意船夫重新将船划向河心,自己懒洋洋地重新靠回船舷,闻言笑道:“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 庄幼鱼一怔,嗔道:“你既然知道后两句是‘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是给人希望和劝解的,为何当着他的面只说了前两句丧气话?这不是故意堵死他的路吗?” 沈明月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庄幼鱼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幼鱼妹妹,你莫让那书生给骗了。我看那人……根本就不是落水。” “啊?”庄幼鱼睁大眼睛。 沈明月冷静分析:“你细想,他上船之后,可有剧烈呛咳?呼吸虽急,却无溺水之人的狼狈。他第一个动作是去解鱼钩,而不是吐水顺气。此人水性恐怕极好。方才若非月儿的鱼钩恰好挂住了他,他只怕能悄无声息地潜游到别处上岸,根本无需我们‘搭救’。” 月儿在一旁听了,小嘴瘪得更高了,委屈道:“我还以为……是条好大好大的鱼呢!白高兴了……” 肖尘忍着笑,揉了揉月儿的脑袋,安慰道:“月儿啊,记住,当你发现什么都能钓上来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你开始钓不到鱼了。这是……钓鱼的玄学。” “玄学?”月儿更迷糊了,小脸上写满了“公子又在说怪话”。 沈婉清心思细腻,更关心那故事本身,问道:“那……这人说的话,都是假的了?” 肖尘耸耸肩:“半真半假吧。跟那位马小姐有私情,估计是真。门户之见,可能也是真。但他这‘为情投河’的戏码……”他嗤笑一声,“我看未必有他自己说的那么‘情真意切’。十有八九,是知道自己读书没什么天赋,科举无望,又舍不得放手,就用这种‘以死明志’的拙劣法子,去逼那马小姐或者她家里就范。那马小姐此刻,说不定正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或者跟家里闹呢。” “那可真是……够坏的!”庄幼鱼这才彻底明白过来,想到自己刚才差点被这拙劣的苦情戏码感动,不禁有些气恼,“那相公你刚才为什么不戳穿他?……打他一顿,把他扔回水里去!反而还好心送他上岸?” 肖尘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他做什么了吗?我的判断都只是推测,无凭无据,怎么能随便打人?”他摊了摊手,“你相公我,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书生消失的方向:“况且,他上船之后,虽然狼狈,却也迅速看清了形势。你们几个的容貌气质,他不可能看不到,眼中确有惊艳之色,却能立刻低头,不敢再多看半眼。这说明他识相,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对这种识相又没真正造成危害的‘小聪明’,扔他下水,反倒显得我心胸狭窄、仗势欺人了。没必要。” 沈婉清听着,轻轻点头:“只是不知那位马小姐现在何处?若是机缘巧合遇上,是否该提醒她一句?莫要被这等人骗了真情,误了终身。” 肖尘却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外人最不好插手。你提醒她,她未必信,反而可能觉得你多事,甚至怨恨你。古往今来,执迷不悟的人还少吗?有些骗局,外人一眼看穿,当局者却甘之如饴。为什么?无外乎被财、利、情,或者仅仅是‘不想承认自己错了’的念头蒙住了眼。这些心障,哪一样是外人三言两语能点醒的?” 他这番话说得透彻,带着一种淡漠。 沈明月忽然走到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着,明亮的眼眸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个活了上百年的老妖怪?怎么什么事儿到了你眼里,都好像能一眼看到底,看得这么透?” 肖尘被她捧着脸,也不挣扎,反而顺势在她细腻的手心蹭了蹭,然后反手捏住她光滑的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笑得有些坏:“是老妖怪又怎样?反正已经把你……吃干抹净了。怕不怕?” 沈明月脸上飞起红霞,拍开他的手,嗔道:“没个正经!” 画舫重新驶向河心,夕阳将最后一抹金红涂抹在船帆和每个人的脸上。 清晨,阳光刚刚洒满并虹县临河庄园的门前石阶。 肖尘如同纨绔子弟一般左拥右抱的出门,目光却是一顿。 又是大门口。 又是个老头子。 不过这次不是上次那种满身酸腐气的老学究,而是个身形精悍、灰白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背后交叉负着两把带鞘短剑的老者。 老者脸上堆着堪称灿烂的笑容,眼角皱纹都挤成了菊花瓣,正对着肖尘躬身作揖。 肖尘眨了眨眼,把下意识想挥出去的拳头收了回来。 万一……这老头不是来找茬,而是来送温暖的呢?先看看再说。 这老者正是金简门门主。 张小泉终究没能硬起心肠对荣世达置之不理,江湖义气占了上风。 可他自知人微言轻,只能硬着头皮回师门求助。 他师傅(门主)听了来龙去脉,先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把张小泉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冷静下来一琢磨,这事儿虽然凶险,却未必不是个机会。 偷东西的又不是他金简门的人,他们只是中间说和,若能成功,说不定能在逍遥侯那里落个人情。 就算不成,最坏的结果,把荣世达交出去,说不定还能换点别的好处。 权衡再三,门主决定赌一把。 于是,金简门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四处探听,总算摸清了肖尘一行人抵达并虹县并入住这处庄园的消息。 门主不敢耽搁,立刻点齐几个稳重的弟子,押着(或者说陪着)惶惶不可终日的荣世达,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第403 章 死地而后生 此刻见到肖尘,门主哪里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深深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老朽金简门门主金不焕,携门下弟子,拜见逍遥侯爷!惊扰侯爷清静,万望恕罪!” 肖尘眉头微挑,看着这一大早堵门的阵仗,语气平淡:“金门主?找我有事?” 金不焕连忙道:“侯爷明鉴,老朽也知道侯爷云游四方,最不喜被人打扰。只是……只是确实有一桩要紧事,不得不厚颜前来禀报,或可稍解侯爷烦忧。” “说说看。”肖尘抱着胳膊,好整以暇。 “是……是这样的。”金不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老朽门下有个不成器的劣徒,在外结交了些……呃,朋友。其中一人,日前有眼无珠,无意间……冒犯了侯爷虎威。” “噢?”肖尘来了兴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得罪了我,还能活着让你带到我跟前来的?这倒是个新鲜事儿。是个人物啊!” 金不焕干笑两声,不敢接这个话茬,连忙转入正题:“不敢不敢!侯爷说笑了……是这么回事……侯爷最近,是否遗失了……一件随身之物?”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睛紧盯着肖尘的表情。 肖尘眼神微凝,那股慵懒随意之气瞬间收敛了几分:“你们拿的?”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金不焕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罩了下来。 “当然不是!绝非本门所为!”金不焕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忙撇清,“是……是那劣徒结交的那个混账朋友!猪油蒙了心,胆大包天!”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名体格魁梧的弟子立刻从后面拎上来一个人。那人被绳索捆着,但只是反剪了双手,双腿并未束缚,走路的姿态与其说是押送,更像是一种“陪同”。 正是面色灰败、眼神躲闪的荣世达。 金不焕双手捧着一个用干净灰布重新包裹过的长条状物事,恭敬地递到肖尘面前:“侯爷请看,此物……可是您遗失的宝贝?” 肖尘接过,入手微沉。他三两下扯开布包,那截通体莹白、寒意隐隐、尖端如匕的“龙牙”便暴露在晨光之下,流光溢彩,与周遭平凡景物格格不入。 “呀!”跟在肖尘身后探头探脑的月儿,一见此物,立刻欢呼起来,小脸上满是雀跃,“太好了太好了!我们驱蚊子的东西找到啦!晚上不用被蚊子咬啦!” 她这话说得自然,却让躬身等待的金不焕和一众金简门弟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集体摔倒。 驱……驱蚊子?! 这价值连城、让无数江湖人仰望、象征着无上武勋与神话传说的“龙牙”,在逍遥侯家里……就是个……驱蚊的挂件?! 金不焕张了张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有钱人的世界……不,是神仙人物的世界,果然难以理解。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人情”的算计,在这种随性到近乎荒诞的用途面前,显得格外可笑和……渺小。 肖尘掂了掂手里的“龙牙”,点了点头:“嗯,是它。有劳金门主了。”语气算是认可了对方的“功劳”。 金不焕心中一松,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侯爷,这人……”他指了指被弟子“扶”着的荣世达,“也一并交给侯爷发落。” 肖尘目光转向荣世达,上下打量了一番。 荣世达感觉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浑身发冷,腿肚子直转筋,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金不焕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帮荣世达说句话,毕竟张小泉苦苦哀求,而且据他了解,荣世达这人确实不算太坏,“侯爷,此人虽行偷窃之事,罪不可恕,但……但据老朽所知,他平素在周边一带,倒也并非十恶不赦之徒。有个诨号叫‘一阵风’,专挑为富不仁之家下手,得来的钱财,大半散给了穷苦百姓和孤寡老人。光是被他接济救活的人家,怕也有十余户。此番……此番冒犯侯爷,实是……实是目光粗浅,有眼不识泰山,只当是寻常富贵人家的象牙装饰,想着偷来换些米粮,继续周济他人……绝非有意针对侯爷。老朽斗胆,恳请侯爷……念在他尚无大恶,且东西已完璧归赵,能否……能否高抬贵手,留他一条生路?”金不焕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肖尘听完,再次看向荣世达,眼中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玩味:“哦?这么一说……倒不好直接把他打死在这儿了。” 荣世达听得浑身一颤。 肖尘摸着下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对着荣世达开口道:“不过,你小子胆儿挺肥啊,偷东西偷到我头上了。要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放了你,我的面子往哪儿搁?以后是不是谁都能来我车上摸一把?” 他顿了顿,给出选择:“这样吧,给你两条路。认打,还是认罚?” 荣世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带着恐惧,忙不迭地问:“侯、侯爷,任打……是怎么个打法?任罚……又是怎么个罚法?” 肖尘伸出两根手指:“认打嘛,简单。我亲自出手,就打你十棍。是死是活,看你自己造化。” 亲自出手?十下?荣世达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拍成肉泥的场景。逍遥侯的一棍……那是人能挨的吗?还十下?! “认罚!认罚!我认罚!”荣世达声音都变了调,生怕说慢了半拍,对方就动手了。 别说十下,一下他觉得自己就得去阎王殿报到了。 肖尘看着他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认罚?好。”他慢悠悠地道,“罚嘛……也简单,我有一件事情让你干……须得远赴京城。干得好,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干不好,或者想跑……” 他目光扫过荣世达。 荣世达只觉得那目光如刀,立刻把胸脯拍挺起:“侯爷放心!小人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绝不敢跑!”换一条命,这买卖太划算了!别说去京城,就是让他去北蛮他都干! 第405 章 闲棋一着 金不焕也是松了口气,连忙拱手:“侯爷仁厚!老朽代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谢过侯爷!”他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这事儿,算是和平解决了,还顺带……似乎真的让侯爷记住了金简门这点“微末”的跑腿之功。 肖尘也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 事情了结,对方又是送还失物又是赔罪,他也不好让人空着肚子离开。 老头人比较仗义。冒着得罪他的风险,还给这个偷儿求情。 于是就在庄园对面一个早点摊儿,请金不焕师徒以简单用了顿早饭。 清粥小菜,虽不奢华,但意义非凡。 金不焕自是受宠若惊,欣喜万分。 这一趟非但没惹祸上身,反而能与逍遥侯同桌进食,传出去足以让金简门在周边江湖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他看着老实站在一旁不敢多言的荣世达,心里甚至觉得这小子算是因祸得福——能给逍遥侯办事,在很多人眼里,那也算是攀上了天大的关系,堪称平步青云的另类开端了。 肖尘没想那么多,于他而言,这不过是随手为之,了结一桩小事。 早点用罢,金不焕识趣地再次道谢,带着弟子们告辞离去。 待外人走远,肖尘才扯开荣世达手上那早已松垮的绳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引得荣世达一个激灵。 “行了,别抖了。”肖尘语气随意,“我给你派个差事。” 荣世达连忙站直,恭声道:“侯爷请吩咐!小人一定尽心竭力!”他现在像是轮回殿里走了一圈的心态,哪怕肖尘让他去跳河,他估计也得先问清楚从哪段跳。 肖尘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笺,递给他:“这上面有一些名字,都是京城里的人物。你呢,现在就动身去京城。到了之后,不用干别的,就按着这名单,去搜罗这些人的罪名、劣迹、坊间风评。记住,不用你去闯什么龙潭虎穴,冒险取证。你就去他们府邸周边转转,听听街坊四邻的闲谈,去茶馆酒肆坐坐,听听说书先生和茶客们的议论,甚至……可以去一些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听听有没有关于他们的‘故事’。我只要听到的、传说的‘罪名’,不论真假,不用你去核实,统统记下来,越多越好。” 荣世达接过名单,心放下一大半儿! 肖尘让他去做的,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打听消息,搜集情报。 做贼的,哪个不会踩点? 他唯一一次临时起意,没做好“前期工作”。这不就倒了大霉。 踩点打听,正是他的老本行! “小人明白!”荣世达重重点头,眼中恢复了点神采,显露出一些自信,“侯爷放心,小人定把这些人里里外外、明面暗处的‘名声’,都给您打听清楚!” “嗯。”肖尘点点头,“到了京城,你就直接住进逍遥侯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自会有人安排你食宿。等我到了京城,你这差事就算办完了。” 荣世达躬身应“是”,但站着没动,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傻站着干嘛?还不赶紧收拾收拾上路?”肖尘挑眉。 “侯爷……”荣世达搓了搓手,小心翼翼道,“那个……小人就这么空口白牙地去侯府,说……说是您让住的,人家……能信吗?要不要给个信物什么的?或者……对个口令?”他实在有点怵,那可是京城逍遥侯府! 自己这副尊荣和身份,怕不是还没靠近就被护卫当骗子打出来了。 肖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就直接去,直接说。这世上,像你这么‘胆大’的,真不多。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荣世达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脸上发热。 可不是吗?为了骗点儿食宿。往侯府混的。确实不像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小人明白了!这就动身!”荣世达不再犹豫,将名单仔细收好,对着肖尘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一直在一旁安静听着的庄幼鱼,这时才走上前,轻声问道:“相公,我们……要回京城了?”她语气有些复杂,京城对她而言,是充满压抑记忆的地方。 “是我回去一趟,用不了多长时间。”肖尘伸手揽过她的肩,语气轻松,“不能任由那些老家伙上蹿下跳,把咱们的皇帝陛下都逼得写告密信求援了不是?” 他调侃着周泰,随即又道,“不过不急在一时。我们先按原计划,去侠客山庄,沿途该玩玩,该歇歇。收拾他们不用急在一时。就是去表个态。省得他们以为我没脾气。” 庄幼鱼却微微蹙起秀眉,带着忧虑:“那些人都是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真正的罪证,岂是那么容易抓到的?你让荣世达这么个江湖人去打听,恐怕……得到的多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难以成为扳倒他们的实据。” 肖尘闻言,转头看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笑道:“我的小小鱼,你还真是……从那烂泥潭里挣扎生长出来,却还留着几分天真的小白花啊。” 他收敛笑容:“罪证?什么时候,罪证这种东西,真的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了?” 他顿了顿,“让他去收集那些东西,一来是废物利用,给他找点事做,不给他点儿教训,岂不是白让偷了;二来嘛……纯粹是为了好玩。等到了京城,厚厚一摞‘罪状’砸过去,不管真假,声势先造起来。谁敢反驳就先揍他。纸这个东西一旦厚了。也是能当兵器使的。卷起来打人老疼了。” 庄幼鱼听得一怔,随即想起近乎儿戏般被“误伤”的老丞相。忍不住轻笑起来,握拳轻捶了他一下:“你……你真坏!!” 东西失而复得,并虹县也玩得差不多了,确实没有继续久留的必要。 肖尘一行人在庄园又悠哉游哉地休了两日,便驾起马车,朝着侠客山庄的方向进发。 第406 章 私奔趣闻 只是临行前,县城里发生了一件颇有意思的插曲,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县丞马大人那位素有才名的掌上明珠,竟跟着一个据说姓吉的穷书生私奔了!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马县丞颜面扫地,据说在家中气得病倒。 按说以县丞的权柄,放在往常,早就派出衙役捕快全城乃至沿途缉拿了。 可偏偏近日逍遥侯在城中,县令大人夹着尾巴做人,唯恐哪里不妥惹恼了这位煞星,严令下属不得擅动公器处理私事,尤其涉及“私奔”这种不体面又容易闹大的家务。 马县丞无奈,只能动用自家的家丁仆役去追查,可家丁哪有追踪寻人的本事?不过是装装样子,聊胜于无。 那对私奔的鸳鸯,早已不知去向。 消息传到沈婉清耳中,她正在收拾行装,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衣物,眼中流露出担忧与惋惜:“看来……那位马小姐,终究是信了那书生的话,踏出了这一步。只是……不知是福是祸。那人……瞧着并不像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肖尘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温言安慰:“这是他们自己的缘法,自己选的路。外人又如何说得清楚,道得明白?若是不平事,如吃人的县令、跋扈的世家、为祸的豪强,我们出手整治,那是义所当为。可这等儿女情长、你情我愿的私奔……终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路是自己走的,后果也需自己承担。” 一旁的庄幼鱼也听到了,不禁感叹:“这天下间,又能有几个女儿家,真能由着自己心意选路?多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身不由己……” 肖尘闻言,转头看向她,又看看旁边的沈明月和沈婉清,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故意打趣道:“怎么没有?你们不就能自己选吗?咱们这一家子,怎么走,去哪儿……全听几位夫人的!” 沈婉清抬眼,温柔的目光落在肖尘脸上,眼波流转间,漾动着如水的情意和一丝感慨,轻声道:“这天下……又有几个‘肖郎’,能像你这般,真正怜惜我们,容得下我们,又愿意……带着我们胡闹呢?” 这话说得轻柔。沈明月唇角微弯,庄幼鱼脸颊微红,连旁边假装忙碌的月儿和紫鸢,动作都慢了下来。 确实。一般这种身份的人家那规矩可是多的很。 肖尘哈哈一笑,将沈婉清搂得更紧些,朗声道:“那就继续‘胡闹’下去!走了,——回咱们的侠客山庄!” 本以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轶闻,听过便算,哪曾想竟真让肖尘一家在路上“扒”到了这出私奔戏码的后续。 马车离开并虹县两日,正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行驶。 前方一辆看着颇为简陋的灰色篷车忽地停下。 那灰色篷车的车帘猛地掀开,一个人影被从里面……看那姿势,是被一脚踹了出来! “哎哟!” 那人影惨叫着,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滚落在官道旁的土沟里,激起一片尘土。灰篷车毫不停留,加速驶离。 那从车上被踹下来的人,灰头土脸地从沟里爬起,一脸惊愕与茫然,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为情投河”、后又“携美私奔”的书生——吉安特。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点昨日在船上诉衷肠时的文弱凄楚模样?衣衫沾满泥土草屑,发髻歪斜,脸上还带着一个隐约的鞋印,配上那副呆滞懵圈的表情,颇有几分荒诞的喜剧效果。 肖尘看了一眼,嘴角微抽:“让一让,别沾了晦气。” 他可没兴趣再当一次“救命恩人”,这书生身上的戏太多,他懒得掺和。 马车从还在发懵的吉安特身边驶过,留下他一人站在尘土里,望着远去的灰篷车和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风中凌乱。 有趣的是,那辆踹人下车的灰篷马车又行了小半时辰,就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再次掀开,这次跳下来两个人——一个作书生打扮、却难掩窈窕身姿的年轻女子,以及一个同样作书童打扮、年纪相仿的丫鬟。 两人下车后,那女子竟转身,朝着肖尘马车来的方向望了望,然后径直走到了官道中央,看样子是要拦路。 肖尘见状,也停下马车。他倒是真生出几分好奇,这出戏,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那作书生打扮的女子颇为大方地走了过来,在肖尘马车前站定,拱手行了个男子礼,声音清亮,却带着女儿家特有的柔润:“这位公子,方才……怕是看到了我们将人推下马车的事?” 肖尘从车窗探出头,点点头,语气平淡:“看是看见了。不过……你确定是‘推’?我看着,倒像是用脚‘踹’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巧了,我们不光看见了,还认识被踹下去的那位。” 那女子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既认识,方才为何不曾停车援手?”她问得直接。 “一面之缘,谈不上交情。”肖尘如实道,“前两日他‘不慎落水’,凑巧扒上了我们的船。仅此而已。” “‘不慎落水’?”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怕未必是‘不慎’,也不知是真想寻死,还是别有用心,想钻营攀附。” 这时,庄幼鱼忍不住也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八卦的旺盛求知欲,她仔细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忽然开口:“你……是马小姐吧?” 那女子明显一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们……认得我?”她的伪装被一眼看穿,难免有些慌乱。 “不难猜。”肖尘摆了摆手,示意她放松,“放心,我们没那么闲,不会掉头回去给你父亲报信。各走各路罢了。” 马小姐听他这么说,又见这马车华贵,车上女眷气质不凡,不似寻常多嘴多舌之人,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庄幼鱼却热情起来,看了看天色,提议道:“眼看也到正午了,日头正毒。不如我们往前寻处有树荫的宽敞地方,让马儿也歇歇脚,避避暑气。我们正好用些午饭,再赶路不迟?” 她说着,眼睛却一直亮晶晶地看着马小姐,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姐妹,聊聊呗?我有酒,你的故事呢! 第407 章 反抗的人 马小姐看了看自己那辆寒酸的灰篷马车,又看了看肖尘这边明显舒适许多的队伍,再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和未来迷茫的路,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也好,叨扰了。” 两拨人马向前行了一小段,在官道旁寻到一处有高大树冠遮荫的平整草地。 沈婉清带着月儿、紫鸢,手脚麻利地开始布置:铺开防潮的厚毡布,摆好轻便的马扎小凳,取出食盒里精致的点心、果脯,甚至还有一小壶冰镇过的酸梅汤。 反观马小姐主仆二人,就显得窘迫许多。她们只从车上拿下来一个灰布包袱,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饼子和两个装清水的皮囊。看着肖尘那边琳琅满目的吃食,丫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庄幼鱼惦记着人家的“故事”,自然格外热情,主动拉着马小姐在毡布上坐下,将点心推过去:“相逢即是有缘,马……嗯,马小姐别客气,一起用些。出门在外,光吃干饼子怎么受得了?” 马小姐看了看递到面前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干饼,叹了口气,也不再扭捏:“多谢。实不相瞒,此番出逃……准备得确实仓促寒酸了些。” 她既然决定坐下,也就没打算再隐瞒,反正私奔的事儿估计早就传遍了。 庄幼鱼眼睛更亮了,她好奇的可不是众所周知的私奔,而是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那……你们既然一起出来了,为何又……”她指了指吉安特被踹下去的方向,意思很明显:怎么半路把人给踢了? 月儿的小耳朵早就竖得高高的,连摆放碗碟的动作都慢了。 沈婉清和沈明月虽未明显凑近,但动作也悄然放轻,显然也在留意这边的对话。 马小姐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咽下,露出享受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嘲讽:“那是他活该。真以为我久居深闺,便是不谙世事、任人哄骗的傻姑娘?几句连韵脚都压不齐的打油诗,一根不知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木簪子,就能把我迷得神魂颠倒,非他不嫁?未免太小瞧我们女儿家了。” 庄幼鱼听得连连点头,深表赞同:“就是!花言巧语最是靠不住!那……既然早知道他是个虚情假意的,为何还要跟他走这一趟?”这才是关键。 马小姐脸上露出一丝小得意,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不老实也就罢了,偏偏还自视甚高,蠢而不自知。以为玩些‘投河明志’‘以死相逼’的把戏,就能拿捏住我,让我和家里彻底闹翻,只能依靠他。” 她冷笑一声,“我正好也想离开那个家,离开我爹给我安排的‘好亲事’,便顺水推舟,假意被他‘感动’,答应下来。你看,这马车、干粮、甚至出城的路线打点,不全是他张罗准备的?还顺便帮我引开了家里的护院眼线。废物也有用处,倒也省了我不少事。” 沈明月听得有些惊讶,忍不住开口:“可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与一个男子同行私奔,哪怕只是利用,传出去对你的清誉也是极大损害。你……不怕吗?” 马小姐摆摆手,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解脱:“清誉?那玩意儿能吃还是能喝?毁了清誉,总比毁了一辈子强!我再不逃,就要被我爹当作巩固官场关系的筹码,嫁给本县县令那个傻儿子了!嘴里说着‘心疼你’、‘为你寻个好归宿’的时候,把我往火坑里推,可一点都没心软!” “县令的儿子是傻的?”肖尘插了一句,他记得并虹县令看起来挺精明一个人。 “倒也不是真痴傻,”马小姐撇撇嘴,形容得颇为生动,“就是看着……不大聪明。胖得跟颗球似的,听说走路都喘,摔一跤能直接滚起来。” 庄幼鱼想象了一下那场景,感同身受地点点头:“那……确实不太好接受。” 对于一个憧憬过才子佳人、自身也有几分才情的官家小姐来说,这种联姻对象无疑是噩梦。这被压死了,该怎么办呀? 马小姐仿佛找到了知音,对庄幼鱼好感大增:“你也觉得是吧?根本没法过!” 肖尘看向官道来路方向,开口道:“那吉秀才,就这么被你们用完即弃,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了?就算他能走回去,被你爹逮住,怕是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马小姐神色厌恶:“那种人,死了最好。省得再用那套虚情假意的把戏,去祸害其他不谙世事的姑娘。” 她身边的丫鬟也忍不住小声附和:“就是!一个男人,还舔着脸学人家姑娘寻死觅活,跳河明志,真不害臊!” 庄幼鱼立刻加入声讨:“关键是,他跳了河还能自己游上来!根本就是演戏!” 月儿虽然不太懂,但也跟着点头:“太不要脸了!拿咱们当傻子呢!” 女人们的友谊,有时候来得就是这般莫名其妙,尤其是在拥有共同批判对象——尤其是一个“渣男”的时候。 同仇敌忾之下,原本还有些生疏尴尬的气氛迅速融洽起来,几个女子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将吉安特那点心思和拙劣演技批得一无是处。 肖尘摸了摸鼻子,明智地选择闭嘴,端起酸梅汤慢慢啜饮。 心里却想着:就好色这一点……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自己至少坦荡,而且……拳头够硬? 这么一想,顿时又觉得理直气壮了些。 “妹妹既然离了家,这是打算往哪儿去?”庄幼鱼关心起马小姐的未来。 马小姐此刻没了家族的束缚,有种二愣子的豪气,眼神亮晶晶的:“陪陵!我听说那里如今大不相同,女子也能找到正经活计,凭自己本事吃饭。尤其是那个‘侠客山庄’,里面据说还有个全是女子的堂口!我想去试试!” 第408 章 义理的生根发芽 沈明月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会武功?” 侠客山庄的女子堂口,正是诸葛玲玲带头,江湖女侠为骨干,武功是基本要求。 马小姐摇头:“不会啊!但……我可以学呀!我身子骨不弱,也能吃苦。再说了,那么大的山庄,总需要些写写算算、打理文书账目的人吧?我自小读书,数术还算不错,记性也好。” 庄幼鱼一听,乐了,稀缺人才啊!一拍胸脯(引得一阵波涛汹涌),爽快道:“这个好办!我给你引荐!我就是侠客山庄的庄主来着!” 马小姐:“……?”为什么感到了来自上天的恶意? 她看着庄幼鱼那张过分漂亮脸,和让人嫉妒的身材。……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位热情明媚的女子,和“庄主”二字联系起来。 她只当这位新认识的姐妹是在开玩笑或者吹牛。 哪有当了庄主,还需要亲自给人“引荐”的?引荐给谁呀? 她只好敷衍地点点头,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笑容,全当是姐妹间的玩笑。 肖尘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暗暗摇头。 男人啊,果然还是要自身实力够硬才行。像吉安特那种,手无缚鸡之力,全凭一张嘴和一点小聪明,结果被两个小丫头片子(马小姐和她的丫鬟)轻松拿捏,最后还被一脚踹下车,落得如此狼狈下场。 常年都到不 真是……丢脸。死了算了。 几杯清甜的果酒下肚,马小姐的话匣子彻底打开,脸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少了些初时的拘谨戒备,多了几分率真。 “我的名字,是我娘给取的。”她晃着手中的小酒杯,语气带着怀念与一丝骄傲,“我娘当年嫁人,就没听外祖父的,偏挑了个自己喜欢的——就是我爹那会儿。她说,日子苦点不怕,身不由己,那才真叫没滋味。” 她顿了顿,撇撇嘴,不满道:“可后来呢?我爹当了官,手里有了权,日子好过了。轮到我的婚事,他倒不让我挑了!说什么‘门当户对’、‘前程要紧’,硬要把我塞给县令那个胖儿子!哼,忘本的老家伙!” 肖尘听着,心里默默吐槽:有这么一个敢爱敢恨、自己选夫婿的娘亲,女儿敢逃家、敢把算计自己的书生踹下车,还真是一点都不奇怪。家风如此啊。 庄幼鱼对马小姐的名字更感兴趣,好奇地问:“那令堂给你取了什么好名字?一定很有寓意吧?” 马小姐闻言,腰杆下意识挺直了些,眼中光彩熠熠:“我叫马兰!兰花的兰!我娘说,寻常兰花娇贵,需得仔细养护,离了暖房精土便活不好。可‘马兰’不一样!那是长在路边、山野、甚至石头缝里都能活的野花,风吹雨打不怕,踩踏折损了来年照样发芽开花,跟杂草一样皮实,一样能疯长!她希望我像马兰花,不管落在什么地方,都能靠自己活得好好的,活得泼辣!” “马兰……好名字!”庄幼鱼真心赞道,沈婉清和沈明月也微微颔首。 这名字里寄托的,不是对女儿娇柔的呵护,而是一种坚韧顽强的生命力期望。难怪马兰有这般胆气。 沈婉清看着马兰年轻却坚定的脸庞,仿佛看到了些许自己曾经的影子——都是为了某种原因而远行。 只不过,自己当初是被家族送往京城,身不由己,满是惶恐;而马兰,却是主动奔向未知,眼里有光。 她不禁生出几分怜惜与担忧,轻声问道:“马兰妹妹,你有这般志气是好的。只是……你们两个弱女子,就这么跑出来,千里迢迢去陪陵。万一路上……遇见歹人,可该如何是好?” 世道对远行的女子,从来不算友好。 马兰却似乎并不太担心,她咽下口中的点心,语气带着一种对某个地方的笃定信任:“姐姐放心,这条路,如今安全得很!” 她眼睛发亮,“从咱们这儿往北,沿海数城,如今都是‘义理堂’的势力范围!那些欺行霸市的地痞、拦路抢劫的山匪,早就被清扫得差不多了!尤其是陪陵城,那可是‘侠客山庄’的根基所在!我听说啊,那里如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秩序好得不得了!江湖上的好汉们都以能在侠客山庄挂名、接‘义理堂’的榜文为荣!” 她脸上露出神往的表情:“我甚至还听说,有些作恶多端、赏金高的土匪强盗,在侠客们眼里都成了‘抢手货’!为了争谁能去剿灭,还得先比划比划,或者按规矩排队呢!” 肖尘在一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并不意外。 当“侠义”被量化成可以累积、可以兑换资源的“积分”(侠义榜分数)时,它本质上就成了一种新型的“货币”或“硬通货”。 而“剿匪除害”作为获取这种“货币”最直接、最“正当”的途径之一,自然会成为侠客们争夺的资源。 这和他前世某些游戏里的“日常任务”、“悬赏目标”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放在了真实的、血淋淋的江湖背景下。 趋利是人的本性,用利益驱动人去做好事、行侠仗义,虽然听起来不那么“纯粹”,但效果往往比空喊口号来得实在和持久。他建立这套体系时,就预见到了这一点。 马兰继续说着,语气轻松下来:“所以啊,我们这一路,其实不用太担心遇上什么大奸大恶之徒。真有不开眼的,没准附近就有接了巡视任务的侠客顺手就给料理了。我们唯一需要小心防备的……” 她撇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就是吉安特那种癞皮狗。不过,那家伙除了张嘴花言巧语、会演几出苦情戏,论真本事,就是个草包。我和小翠(她的丫鬟)两个人,对付他绰绰有余。不然也不敢就这么跟他出来。” 第409 章 重回陪陵 她说得自信满满。沈婉清仍忍不住叮嘱:“话虽如此,出门在外,万事还需谨慎。你们两个女子,莫要露富,夜间寻可靠的客栈投宿。” 其实,几人本该是一路,但谁也没提出来。 休憩完毕,众人收拾行装。马兰主仆再次道谢,登上了她们那辆灰篷马车。临别前,马兰忽然很认真地对肖尘和几位女眷说道:“今日多谢各位款待,也多谢……听我唠叨。我马兰记住这份情谊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说罢,她利落地一抱拳,转身钻入车厢。灰篷马车沿着官道,朝着陪陵的方向,吱吱呀呀地驶去,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肖尘他们也继续上路。车厢内,庄幼鱼还在回味马兰的故事,感慨道:“这马兰姑娘,倒真是个有主见、有胆色的。她娘给她取的名字,真没取错。” 肖尘觉得颇为有趣“倒是有几分侠气。假以时日,没准儿江湖上又出一位女侠。” 沈明月则若有所思的看着肖尘:“义理堂和侠客山庄的名声,看来比我们想象的传播得更广,也真的开始改变不少东西。”连一个深闺小姐,都对那里的秩序如此信赖和向往。 肖尘嘴角露出笑意。 马兰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侠客山庄和义理堂这套体系,正在自发地演化,影响力渗透到了民间最基础的治安层面,甚至开始塑造普通人对“安全”和“秩序”的认知。 这是好事,说明理念落地生根了。 但,隐患也随之而来。当“剿匪”成为“抢手”任务,会不会催生为了积分而“制造匪患”或者“抢功冒领”的行为? 侠义榜的积分兑换体系,会不会催生新的利益集团和内部腐败? 这是他制定新规则时预想过的局面之一。任何东西,一旦被赋予了公认的价值,具备了类似“货币”的流通和兑换属性,就会自然而然地驱动人们的行为。 当“行侠仗义、惩奸除恶”这种行为,从纯粹的道义驱动,部分转变为一种可量化、可积累、可兑换的“投资”或“职业”时,其效率和覆盖面必然大幅提升。 那些臭名昭著的“恶”,自然会成为“侠”们竞相追逐的“资源”。沿海数城治安好转,正是这套新体系初步运转良好的体现。 如何维持这套体系的“初心”和公正性,还需慢慢思量,一点点的试探。 与急着奔赴新生活的马兰主仆不同,肖尘一行人是真正的游山玩水,悠哉北归。 这次并未取道风光奇诡秀丽的南疆故道,而是走了更靠内陆、相对平直的官路。 沿途景致虽少了些险峻奇绝,却也多了几分中原腹地的开阔与烟火平实,赶路的速度因此快了不少。 即便如此,当巍峨的陪陵城墙映入眼帘时,也已是离开并虹县一月之后的光景了。 不过短短半年多时光,眼前的陪陵城,竟已让肖尘有些不敢相认。 记忆中的陪陵,虽有底蕴,但经历南彊战乱、吏治腐败后,总带着几分颓败与小心翼翼的气息。 而如今,整座城池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彻底苏醒,迸发出一种令人心动的、蓬蓬勃勃的朝气。 入城的大道以青石板重新铺就,干净整洁,不见往日的泥泞与垃圾。 道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簇新,货物琳琅满目,叫卖声、议价声、车轮声交织成一片繁荣的市声。 行人摩肩接踵,无论男女老少,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忙碌而充实的神色,眼神明亮,步履匆匆却不见慌乱,那是生活有了盼头、脚下有了根基才会焕发出的生气。 城中居民也不再仅限于本地面孔,多了许多来自南疆之民。 他们或穿着色彩斑斓的民族服饰,或已换上中原衣冠,与本地人混杂一处,或交易货物,或并肩劳作,或只是走在街头闲谈,彼此间神态自然,相处融洽。 不同口音的交汇,不同习俗的碰撞,非但没有引发冲突,反而为这座古城注入了新的活力与色彩,汇聚成一种厚重而鲜活的、属于日常生活的蓬勃气息。 原先那些破败不堪、仅能遮风避雨的窝棚区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经过统一规划、整齐修缮过的房舍。 虽谈不上奢华,但墙体坚固,屋顶齐整,窗明几净,门前往往还种着些花草蔬菜,透着股踏实过日子的劲头。 孩童在巷弄间追逐嬉戏的笑声,比任何华美辞藻都更能说明此地的安宁。 得到消息的李渭早已在城门口等候。 这位昔日的纨绔子弟、如今的陪陵知府,变化同样惊人。 他瘦削了许多,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腰背挺直,眼神沉静,眉宇间褪去了浮华,多了份经手实务、肩负重任后磨砺出的沉稳。 更难得的是,他脸上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如同匠人看着自己精心打磨的作品般的骄傲。 然而,这份“骄傲”在见到肖尘的瞬间,立刻化为了连珠炮似的汇报。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城北新辟的工坊区已全部投产,吸纳流民三千余,出产的铁器、棉布已能供应周边三县……” “城南水利疏浚完毕,今春灌溉无忧,预计秋粮可增收两成……” “按您的吩咐,增加了捕快。与府衙分开办公,处理民间纠纷效率大增,讼案减少了四成……” “只是,盐引配额与漕运协调上,还是受到邻省一些刁难……” “还有,新迁入的南疆百姓,在土地分配和习俗方面……” 李渭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然这些事务早已在他心中盘桓千百遍,就等着向肖尘这个“主心骨”汇报请示。 那股迫切和依赖,几乎要溢出来。 肖尘起初还含笑听着,渐渐就有些头大。他拍了拍李渭的肩膀,象征性地鼓励了两句:“做得不错,辛苦你了。看来这知府,你没白当。” 随即,他果断打断李渭还想继续深入细节的势头,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点“嫌弃”:“具体细务,你和你的幕僚班子商议着办就是。该决断的决断。若要我来拿主意,养这么多幕僚做什么?!” 第410 章 侠客山庄 李渭被噎了一下,脸上兴奋稍褪,露出些讪讪和为难,但看到肖尘那副“别拿琐事烦我”的明确态度,也只好把满肚子的话暂时咽回去,拱手道:“是,下官明白。” 打发了瞬间变得“不讨喜”的李渭,肖尘一行继续向城中行去。 清月楼商行的总号所在,已然占据了整整半条长街。 气派的三层楼宇飞檐斗拱,门前车马如龙,来自天南地北、装束各异的商队络绎不绝,伙计们吆喝着搬运货物,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派财源广进的繁忙景象。 这不仅仅是沈明月的商业帝国枢纽,更是连通东南沿海、南疆乃至更远地方的经济血脉,信息与物资在此交汇流转。 沈明月看着自家招牌,曾私下与肖尘提过,觉得“清月楼”这名字起初是自己随意起的,做的也是买卖消息的生意。如今规模如此庞大,是否改个更大气恢弘的名号? 肖尘当时便摇头否决了。 在与沈明月相遇之前,江湖上已经有了“清月楼”。 这何尝不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缘分? “婉清”、“明月”,各取一字,便是“清月”。这是两位与他命运纠缠最深的女子的名字。 世间纵有万千名号,又岂有比这更合适的? 至于他当初兴办的书局、推广教授孤苦女子的教习院,如今也是一派繁荣景象。 肖尘缓缓穿过这些熟悉的、却又焕然新生的街巷。 脑海中曾无数次勾勒过的“蓝图”——秩序、繁荣、开放、活力——此刻正以无比真实、甚至超越想象的方式,铺展在他的眼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那是……骄傲。 尽管他向来表现得漫不经心,甚至有些玩闹,将许多事归于“顺手为之”或“看不顺眼”。 但亲眼目睹自己播下的种子,真的在这片古老而滞重的土地上顽强生根、发芽、抽枝、甚至开始绽放出改变现实的花朵时,那种亲手参与并塑造了历史的成就感,是任何“逍遥”表象都无法完全掩盖的。 曾几何时,作为穿越者的他,内心深处或许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怀疑:一个人,真的能改变一个时代吗?个人的力量,在浩荡的历史洪流与顽固的社会惯性面前,是否终究微不足道? 会有人感激吗?还是终究吃力不讨好。 但现在,穿行在这座被他亲手从泥淖中拉起、注入新血、正变得越来越不同的城市里,看着那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庞,感受着空气中涌动的、与往日死气沉沉截然不同的蓬勃生机……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时代,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它正是由一个又一个“人”的选择、行动、抗争与创造,一点点塑造和改变的。 他肖尘,不过是那无数推动者中的一个,或许……是用力比较猛、路子比较野的那个。 这份“骄傲”,并非源于掌控权力的虚荣,而是源于见证“可能性”成为“现实”的震撼与满足。 它很轻,像初夏掠过城头的风。却让人感到舒服。 崭新的街景,在夕阳下融成一幅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画卷。 暮色四合时,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侠客山庄。 山庄入口处,那块镌刻着李白《侠客行》全文的巍峨巨石依旧矗立,苍劲的字迹在晚霞中仿佛流动着剑气。而在它侧前方,多出了一块体积稍小、却更为厚重的青黑色山石。 山石正面,以凌厉如斧凿的笔法,刻着两个大字——镇海。 笔划深峻,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仿佛能镇压波涛的肃穆与力量。 转到背面,则是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一个个人名。 字迹大小统一,用的是庄重端正的笔体。这些名字,属于所有参与那次跨海远征苏匪国的江湖豪侠。他们有的来自名门大派,有的只是孤身游侠。 此刻,他们的名字不分高低,共同铭刻于此。 其中,有几个名字被特意用朱砂勾勒,鲜艳的红色在青石底上格外刺目,如同不曾干涸的血迹。排在最上方的名字是——玉衡子。 晚风拂过石碑,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凉。肖尘在石碑前默默站了片刻。 紫鸢一回来,径直朝着山庄深处、灯火通明的“理事堂”方向走去,步履快而稳。 离开数月,山庄虽有一套成熟的文书与管理体系维持运转,但积压下来需要“庄主”亲自审阅、拍板定夺的事务,绝不会少。等待她的,恐怕是一个甚至几个不眠之夜。 庄幼鱼看着紫鸢迅速消失的背影,脸上掠过一丝复杂。 她这个“庄主”的名头,更多是象征意义和初期筹备时的统领身份。 具体事务本来就是由紫鸢和一套精干的班子处理。相比于紫鸢,其实颇有些“游手好闲”。 此刻,眼见紫鸢瞬间投入繁重工作,她莫名感到……压力。 这种时候,紫鸢的脾气一般都不会太好,她经常会变成出气筒。 于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更紧地跟在了肖尘身侧,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她也有靠山了。 紫鸢肯定就不能数落她了。不能……吧? 山荘内今日正是热闹时分。 这里不拒四海往来的侠士,也有周边的江湖人常来。 庭院里,几名劲装汉子正挥剑对练,剑光霍霍带起风声,引得廊下几位青衫客驻足喝彩。 穿过月洞门,只见正厅前的空地上摆满了酒桌,十数名江湖客正围坐谈笑。 穿粗布短打的壮汉举杯痛饮,银冠束发的公子哥摇着折扇点评棋局,角落里还有女侠聚在一起挑选刚摘下的山茶花。 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鸟正与刀剑碰撞声和着节拍鸣叫,灶房方向飘来烤羊肉的焦香,混着新酿米酒的清冽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忽听兵器架旁传来喝彩声,原是两位老者正以木剑切磋,一人剑势沉稳如岳,一人身法飘逸若云,木剑相击发出“啪啪”脆响。周围看客拍案叫好,有人忍不住喊道:“王老先生这招‘苍松迎客’越发精深了!” 此时庄丁端着托盘穿梭席间,高声唱喏:“红烧肉来喽——”铜盆里堆得冒尖的肉块油光锃亮,引得邻桌几个粗汉纷纷伸手去抢。酒酣耳热的红脸大汉拍着桌子大笑:“痛快!这才是咱江湖儿女该有的模样!” 第411 章 马兰的一天 马兰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球,在一条无尽的坡道上,被一只精力过剩的松鼠用爪子推着,骨碌碌向前滚去。 天旋地转,她想伸开手脚让自己停下来,却发现四肢仿佛消失了,或者根本不受控制。眩晕感和失控感越来越强…… ‘这是个梦!’她在梦里对自己大喊,‘醒来!’ 然后,她真的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一张凑得很近的、带着点无奈的脸——小翠正伸着手,轻轻推着她的肩膀。 ‘原来……推我的不是松鼠,是小翠啊……’马兰迷迷糊糊地想,随即又闭上眼睛,喃喃道:‘这是个梦,醒来。’ 这次,咒语失效了。因为肩膀上传来的、实实在在的推搡感,以及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都在无情地宣告: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她,马兰,已经不是后宅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的官家小姐了。 “翠儿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睡意和哀求,“让我再睡一会儿吧……就一小会儿……” 小翠双手叉腰,板着小脸,坚决地摇头:“不行!太阳都快爬到树梢了!赶紧起来洗漱!理事堂那边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呢!去晚了,紫鸢姐姐的脸色可不好看!” “哎呀!”马兰哀嚎一声,索性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起来,在里面瓮声瓮气地讨价还价,“反正又不在家里了,没那么多规矩!没人会说的!咱们就不洗漱了行不行?省下时间让我多睡一会儿嘛!” “丑死了!”小翠不依不饶,手上加了力道,一把将她从被窝里“拔”了出来,“好好的姑娘家,哪有不洗漱就见人的道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角还……噫!”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马兰被她扯得东倒西歪,睡意去了大半,生无可恋地看了一眼自己那温暖诱人的被窝,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翠儿啊,咱们现在都跑出来了,就不是主仆了!你自由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好不好?就当……放过我吧!”她眨巴着眼睛,试图装可怜。 小翠却不为所动,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散落的衣物和梳洗用具,一边忙活一边说:“我走了,你可怎么活啊?就你这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偷懒绝不勤快的性子,用不了几天,准得被人从侠客山庄赶出去!咱们现在能有这份工做,还有这间单独的屋子住,不用露宿街头,全靠庄姑娘当初引荐的情分。你可不能给人家丢人,更不能糟蹋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身之处!” 道理无可辩驳。马兰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爬下床,任由小翠按着完成了洗漱梳头,换上了一身侠客山庄统一发放的、便于活动的浅青色窄袖衣裙。 两人踩着晨光,匆匆赶往山庄核心区域的理事堂。 外堂已然是一派繁忙景象。 数十张书案整齐排列,坐满了身着统一玄色服饰的文书。 他们大多很年轻,却没有酒楼茶馆那种指点江山的义气。,此刻正埋头于堆积的纸卷中,或提笔疾书,或低声核对,或拨弄算盘,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声和一种专注凝神的气息。 选择玄色服饰,倒并非为了庄重肃穆,纯粹是这颜色耐脏——沾了墨水也不显眼。 步入内堂,人少了许多,气氛却似乎更凝重些。 庄幼鱼坐在主位侧首的一张宽大书案后,面前堆放的文书几乎要挡住她整个人。 她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笔杆,脸上是一种混合了茫然、无奈和“生无可恋”的表情。 诸葛玲玲则像个犯了错被先生捉住的学生,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任打任骂,反正我就这样了”的破罐破摔气息。 紫鸢站在她对面,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神里的冷意和严肃,让室温都仿佛低了几度。 “你好歹也是凤阁的堂主!”紫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山庄的脸面,凤阁姐妹的脸面,你还要不要了?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诸葛玲玲的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蹭了蹭,没吱声。 “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会给山庄带来什么影响?江湖同道会怎么看我们侠客山庄?嗯?”紫鸢的语气加重了些。 诸葛玲玲的视线从鞋尖移到了鞋面上某处不存在的污渍,仿佛在研究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紫鸢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下了判决:“写一千字的悔过书!详细陈述错误,剖析根源,提出悔改。明天一早,交到我这里。” “啥?!”诸葛玲玲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恐,仿佛听到了比让她去单挑魔教教主更可怕的任务,“一、一千字?!紫鸢姐,要不……你还是罚我扎马步吧?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也行!”对于她这样的练武之人,扎马步是家常便饭,可一千字的悔过书……那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紫鸢仿佛没听见她的讨价还价,眼皮都没抬一下,补充道:“把字写得工整些,莫要鬼画符。别让外人看了,以为我们凤阁的姐妹,都是不通文墨的草包。”说完,不再理会一脸绝望的诸葛玲玲,目光转向刚刚溜进来的马兰。 马兰小心翼翼地绕过仿佛石化了的诸葛堂主,蹭到庄幼鱼旁边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庄姐姐,诸葛堂主这是……怎么了?” 庄幼鱼也凑近了些,用气音悄悄说:“她前几日在城中‘宴宾楼’做东,宴请几位路过本地的江湖朋友,说是要替山庄扬名、联络感情。结果……酒足饭饱之后,发现兜里的钱不够付账,被酒楼掌柜带着伙计,一路‘请’回了山庄门口讨债……把值守的山庄护卫都看懵了。” “啊?”马兰捂嘴,眼睛瞪得溜圆,“这也……太丢人了吧!她不是堂主吗?月钱应该不少吧?”在她印象里,堂主可是高位了。 第412 章 琐事 庄幼鱼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是堂主,月钱确实比普通弟子多不少。可她穷惯了,一朝暴富。花钱大手大脚,看见顺眼的兵刃想买,听说谁有难处想帮,路上遇见不平事更要管……向来是寅吃卯粮,口袋里能留住钱才怪。这次大概是觉得场面不大,没算清楚就充大头,结果……” 两人还没嘀咕完,紫鸢那清冷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马兰身上:“马姑娘。” “在!”马兰下意识挺直腰背。 “你桌上左手边那摞,是上个月各庄园、店铺的收支细目汇总,以及侠义榜部分赏金发放的复核账目。昨日你核算时,有三处数目对不上,我已用朱笔圈出。今日务必仔细核对清楚,修正过来。莫要再出岔子。”紫鸢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小的压力。 马兰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有气无力地应道:“是……紫鸢姐姐。”她哀怨地瞥了一眼旁边那堆起来堪比小山的账册。 庄幼鱼见状,忍不住又凑近,用更低的声音问:“你不是说……你的数术很好吗?”她记得马兰提过自己擅长这个。 马兰哭丧着脸,小声抱怨:“我哪里知道,这山庄的账目……这么大!这么杂!这么多!”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让她眼前发晕,“侠义榜的赏金发放、任务结算也就罢了,为什么那些来挂单、求助、甚至只是路过歇脚的江湖好汉们的吃喝住宿、马匹草料、兵器修缮……全都要记啊?连铁拳门门主过大寿,我们送了多少贺礼;一字刀王前辈金盆洗手,我们出了多少仪程……这些都要入账?” 她指着其中一条条目:“你看,‘江湖急救金——资助河西旱灾逃难侠士三人,计银十五两,棉衣三套’……这也要记?” 庄幼鱼也看得有些头大,但还是努力解释道:“相公……侯爷说过,账目清楚,流水明白,我们才能知道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哪里的开销不合理。否则稀里糊涂一团乱账,这山庄就算架子搭得再大,也迟早要因为混乱而垮掉。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紫鸢是这么严格执行的。” 马兰看着账册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名目和后面跟着的一串串数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眼前仿佛有无数个算盘珠子在乱跳。 她绝望地合上账本,看向庄幼鱼,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庄姐姐……我觉得,我可能还是适合去外堂……抄书。”起码抄书不用算数! 庄幼鱼同情地看着她,又悄悄瞄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快速翻阅另一份文书的紫鸢,无奈地摊了摊手,用气音道:“很明显……这里的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她这个“庄主”,在紫鸢强大的实务能力面前,话语权实在有限。 马兰瞪大了眼睛,看看一脸“爱莫能助”的庄幼鱼,又看看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别烦我”气息的紫鸢,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面前那堆恐怖的账册上。 “你……你不是庄主吗?”马兰不死心,小声追问。 庄幼鱼的表情更加无奈了,她拿起笔,无意识地在空白的纸笺上画着圈圈,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是庄主没错……可是很明显,在这儿真正做主、决定谁该干什么的……也不是我。” 马兰:“……” 她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算盘,认命地翻开第一本账册。 这和她梦想中快意恩仇、仗剑江湖的侠女生活……好像,不太一样?. ……嗯,相当大的出入。 小翠坐在一张稍小的书案后,腰背挺得笔直,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发出清脆利落的“噼啪”声。 她一边核对着自己面前的一份物资清单,眼角余光还时刻留意着马兰的进度。 见马兰又对着一个数字发了半天呆,小翠忍不住低声催促,手上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响了些:“小姐,动作快些!这么磨磨蹭蹭的,到天黑这些也算不完!” 马兰有气无力地转过头,哭丧着脸:“翠儿,求你了,别叫我小姐了行不行?现在明明是你管着我……叫我小兰,或者直接叫马兰都行。” 小翠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声音却很坚持:“那怎么行?规矩不能乱。您对我恩重如山,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的小姐。” “我求求你别报恩了……”马兰几乎要哀嚎出来,她把下巴搁在冰凉的账册上,眼神空洞,“我只想当个外门弟子,混口饭吃,自由自在,没什么上进心……怎么稀里糊涂就进了这理事堂内堂了?”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明白,自己那点“数术不错”的自评,是怎么被庄幼鱼和紫鸢看上,直接扔进这数字海洋里扑腾的。 旁边,庄幼鱼也正对着一份需要她“阅知”的文书犯愁。 那文书在她左手上掂了掂,又换到右手,右手转了转,又回到左手,就是没打开看。 她悄悄侧身,凑近马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小兰,你说……是不是每个陪嫁丫鬟,最后都会变成管东管西的老妈子?” 马兰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清冷的目光已经如实质般“射”了过来,精准地落在庄幼鱼身上。 紫鸢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庄幼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的无奈和一丝没好气显而易见:“还不是因为你们一个两个都太懒散?别家都是小姐带着丫鬟,咱们这儿倒好,是我们‘丫鬟’得拖着你们两位‘主子’往前走!你倒还不乐意了?” 庄幼鱼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眨巴着眼睛:“我错了,紫鸢姐姐。”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试图转移话题兼“甩锅”,“话说,紫鸢,我都已经嫁人了!是泼出去的水了!这庄主之位,该夺就夺,该坐就坐,干嘛还非要把我拉回来,按在这儿处理这些文书啊?”她指了指面前那堆东西,满脸写着“我想躺平”。 第413 章 躺平的皇帝 紫鸢看着她这副惫赖样子,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姑爷眼下又不在庄里!你看看另外两位夫人,一位掌管着清月楼偌大商行,日理万机;一位这几日也去了书局,督导收录各种书籍。就你,整日游手好闲,东逛西逛。晚上回了家,你好意思吗??” 庄幼鱼像条被晒蔫了的咸鱼,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桌面上,声音闷闷的:“她们才不会瞧不起我呢……婉清姐姐最是温柔,明月姐姐也只是刀子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紫鸢,你就行行好,把我这盆水彻底泼出去吧,怎么还能隔三差五又收回来‘查看’呢?” 紫鸢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身上那股公事公办的冷冽气场悄然收敛了些。她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柔和,甚至带着落寞和怅然: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深宫里相依为命,走过那么多提心吊胆、看人眼色的日子……那些苦,我都记得。” 她目光落在庄幼鱼侧脸上,声音很轻,“如今你总算嫁得良人,有了归宿,往后……多半是要跟着侯爷天南海北走的。到时候,山高水远,我想念叨你,想拽着你做事,怕也难得有机会了。” 这番话,没有责备,只有深切的关怀和对未来分离的隐隐预见。 “停!打住!”庄幼鱼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那点惫赖和逃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感动、愧疚和“受不了”的复杂表情,“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对,我有罪!我这就工作,马上工作!紫鸢,求你别这么说了……这一招你都用了多少遍了!”她最受不了紫鸢打感情牌,还是骂她吧。 紫鸢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重新低下头,拿起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好用就行。” 注意力重新回到文书上,仿佛刚才那番温情对话从未发生。 趁着这个间隙,马兰从账册里抬起头,小声问庄幼鱼:“庄姐姐,侯爷……他去哪儿了?好像有几天没见着了。” 庄幼鱼一边认命地翻开面前的文书,一边压低声音:“去京城了。有几个不开眼的老家伙,在朝堂上拼命说我们坏话,还鼓动皇帝下旨限制。相公听着烦了,就去找他们‘聊聊’。” --- 历朝历代的权力斗争,脉络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内臣(宦官)、外戚、世家(文官集团)这三股势力在皇权下的博弈、制衡与倾轧。 到了新皇周泰这一朝,局面却简化了许多。 周泰生母早逝,与母族关系淡薄,并无强力外戚可倚仗或需防范。前代皇后庄幼鱼出身虽高,但其家族早已凋零,更无外戚之患。 至于宦官集团。 一朝天子一朝臣或许夸张,但“一朝天子一朝宦官”却是铁律——宦官的权力完全依附皇权,皇帝不給,他们便什么都不是。 因此,当今雍朝庙堂之上,几乎是世家大族出身的文官集团一家独大。他们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掌握着舆论、大部分官僚职位以及地方实际治理权。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年轻的皇帝周泰身处这般“文官独大”的局面下,却并未感到太多史书中常描述的“皇权旁落”的压抑与憋屈。 他冷眼旁观,渐渐品出些味道来。 这些文人,或者说这些以文人自居的世家官僚,大抵如此:当外部存在强敌时,他们尚能维持表面团结,一致对外,虽然私下仍不免各有盘算。 可一旦外部压力骤减,共同的敌人消失或式微,他们内部那套“君子和而不同”的遮羞布便迅速撕裂。 党同伐异,门户之见,利益倾轧,立刻变得赤裸裸起来。 御花园中,初夏的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洒下斑驳光影。周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凉亭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有些散漫地追随着不远处一位宫装丽人扑蝶的轻盈身影。花香馥郁,莺声婉转。 压力?或许有,但远不如史书里那些被权臣架空、被外戚逼迫、被宦官挟制的皇帝那般沉重。 这压力小,很大程度上源于……期望值不高。 是的,期望值。 当皇子时的隐忍、算计、步步为营,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他日若遂凌云志”的抱负与隐隐的戾气,早在第一次真正面对那个人时,就已经开始动摇、崩解。 那是一个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用规则约束、甚至用利益妥协调和的“异数”。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却不知何时会落下、会斩向何处的利刃,让一切精密的权谋算计都显得可笑。 而后来的夺嫡之战,虽然最终他坐上了这张龙椅,但过程……更像是一场被加速、被简化,仓促落幕的闹剧。 他曾经视为生死博弈的对手,那些精心布置的暗棋、拉拢的势力、酝酿的杀招,在郡个病入膏肓的老人眼中是那么的可笑。 那场“胜利”并未带来多少掌控乾坤的自信,反而让他看到了真正的帝王心术,学不会呀! 完全不想学! 他后来常常回想,他们这些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耗尽心血的各种算计,在那个躺在病榻上、却仿佛洞悉一切先皇眼中,是不是就像一群小孩子围在一起,兴奋地斗着罐子里的蛐蛐? 更可悲的是,他们或许连“小孩子”都算不上,只是罐中那两只必须斗个你死我活的……蛐蛐。 人,一旦看清了自己的真实位置和份量,很多无谓的焦虑和压力,真的会消散许多。 既然费尽心机也无法掌控,既然很多事的发展会超出所有“聪明人”的预料,那何必还执着于事事紧抓、处处算计? 一个皇帝,如果不想什么都控制,那还剩什么可做? 享乐吧! 至少,眼前的繁花、美人、丝竹、珍馐,是真实可触的。 “皇上,”一名身着青色宦官服色的小太监,脚步轻悄地走到凉亭外,躬身禀报,“南宫大人,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面奏陛下。” 南宫度,御史台的一位中丞,出身清流,素以敢言著称,也是近来弹劾肖尘在东南“擅权跋扈”、“败坏纲常”最积极的几人之一。 第415 章 反扑 周泰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只终于被美人用团扇扑住的彩蝶,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声音懒洋洋的:“不见。告诉他,有什么事儿,留到明日早朝上再说。朕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最讨厌那些背后嘀嘀咕咕、说三道四的。” 小太监略微迟疑,又低声道:“陛下,南宫大人说……此事关系重大,有些细节,恐……不适合在朝会上公开奏对。”他试图委婉地提醒,有些密奏和私下沟通,是君臣之间的常态。 周泰终于转过头,瞥了那小太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语气却带着一种“正气凛然”:“不适合?有什么不适合的?朕一身正气,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他南宫度要奏报的,难道是见不得人的阴私诡计?若真是为国为民的谏言,哪怕是要死谏,要撞柱子,那也得等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撞出个响动来!那才叫忠臣风骨!” 他顿了顿,看着小太监有些发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厌烦,冲侍立在凉亭外的带刀侍卫挥了挥手:“来人,把这不知规矩的东西拖下去。换一个……嗯,换一个不识字的来伺候。什么东西,也敢替外臣递话?还想插嘴朝政不成?” 两名侍卫默然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告饶的小太监,迅速拖了下去。 耳根清净了。 阳光正好,美人如画。 享乐,才是正经事。 南宫颐阴沉着脸,脚步重重地踏出宫门那高高的门槛。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映在光洁如镜的御道石板上,却照不亮他心头的阴霾。 宫门外,几个早已等候多时、穿着各色官袍的言官同僚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或是御史台的同袍,或是六科给事中,都是清流言官中的活跃分子,也是此番弹劾肖尘、反对东南新政的急先锋。 这些人明里暗里聚在一起也有月余了。是该有个结果的时候了。 “南宫大人,如何?可见到陛下了?”一位姓王的御史急切地问道,眼睛紧盯着南宫颐的脸色。 “陛下圣意如何?可曾垂询东南之事?”另一位给事中也凑上前。 南宫颐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些同气连枝的同僚,胸口那股被拒之门外的郁气混合着对时局的焦虑,终于爆发出来。 他猛地一甩袖袍,带起一阵风,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 “见?陛下根本不愿见我!说什么‘事无不可对人言’,要奏对就等明日早朝!言路不通,下情不能上达,政令不合,却阻塞忠谏……哼!”他终究没把最后两个字说全,但那声冷哼里的意味,在场众人都听得明白——昏君! 旁边的官员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阻:“南宫大人!慎言!慎言啊!宫门重地,隔墙有耳!”这话要是传出去,罪名是跑不掉的。 “慎言?都什么时候了,还慎言?!”南宫颐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加激动,抬手指向那森严紧闭的朱红宫门,声音因愤懑而颤抖,“东南已然生变,苛政猛于虎,新法乱如麻!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可陛下呢?躲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只顾着……享乐,哼!”他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含蓄却更严厉的指责,“天下将倾,犹自高卧!我等身为言官,读圣贤书,若此时不言,不争,要我等何用?要这御史台、六科廊何用?!” 他这番话说得痛心疾首,配上那副忧国忧民、几乎要泣血的表情,极具感染力。 周围几位官员也被激起了情绪,脸上纷纷露出焦虑与愤慨。 “南宫兄所言极是!可……可眼下该如何是好?”那位王御史连连跺脚,他是真急了,“那逍遥侯在东南的动作越来越快,陪陵城已成其私产典范,如今新政似有向周边数县蔓延之势!并虹、临江等地,已有士绅来信诉苦,说是佃户不稳,租税难收,甚至有刁民聚众抗租,举家逃离!这……这逍遥侯到底想干什么?他要把东南变成什么样子?” “想干什么?”南宫颐猛地转过头,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刺向王御史,语气带着讥诮和警告,“王大人,事到如今,何必还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肖尘想干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惩治贪官、剿灭海盗!他是要断我们的路!绝我们的根!” 他环视众人,字字如刀:“他打击沿海与海盗勾结的豪族,清查胥吏世家,是在剪除我们在地方的势力!他推行那套乱七八糟的‘新税制’,压低田赋,清查隐田,分田到户,是在收买人心,动摇我们立身的根基——土地与佃户!他兴办什么书局、教习院,把那些本该是我们士绅的经典学问,廉价散播给泥腿子、匠户、甚至商贾之流,是在掘断我们千年传承的文脉与清贵!” 他每说一句,周围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他们心知肚明,却不愿、或不敢在明面上彻底捅破的窗户纸。 如今被南宫颐赤裸裸地揭开,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人一旦读了书,就算当不了官。那也不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对付几个不听话的沿海小世家,杀鸡儆猴也就罢了。”一个身材干瘦、来自户部的员外郎忍不住愤愤接口“可改税制,那是动摇国本!还有那书局!圣贤经典,微言大义,何等宝贵?是那些泥腿子想看就能看的?长此以往,尊卑混淆,贵贱不分,我千年文脉礼教,怕是要毁于一旦!”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脸上写满了对“礼崩乐坏”的恐惧和对既得利益受损的痛心。 “那……那眼下究竟该如何应对?”王御史再次问道。 南宫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必须拿出切实的对策。 他沉声道:“既然今日不能面圣陈情,那就在明日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事情挑明!就算动不了逍遥侯本人,也要让陛下下旨,罢免了他在东南的爪牙——那个李渭!”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王大人,你去联系都察院的几位老都宪,务必请他们明日表态支持。李大人,你是户部的,对钱粮税赋最熟,明日奏对时,要多从‘国用匮乏’、‘动摇根本’入手。赵给事中,你去通政司看看,最近是否有东南百姓(当然是‘良善士绅’)的诉苦状递上来,若有,立刻抄录,作为佐证。” 他最后看向皇宫方向,眼神阴沉:“我现在就去拜会礼部钱尚书和吏部孙侍郎。此事关乎士林清议、官员考成,他们两位,总该说句话了。诸位,此时已不是计较门户私见的时候!任其胡闹下去,我们谁也讨不了好!明日早朝,务必同心协力,促成此事!” “南宫大人放心!”几位官员纷纷拱手,脸上重燃斗志。 夕阳余晖中,这几道身着官袍的身影在巍峨的宫墙下匆匆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疾步而去。 第 416章 朝堂之辨 初夏晨光早至,卯正时分,日光便斜刺刺劈过殿脊。 周泰坐上龙椅时,殿内已经颇为明亮。他稳了稳身形,目光扫过阶下。 百官缄默,连平日最易窸窣的御史行列也凝滞如石。 空气里浮着一层粘稠的、令人不快的寂静。 “还不死心。”周泰心里转了一句,面上却只缓声道:“诸卿,有事奏来。” “陛下!”御史中丞南宫颐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跨了出来。 他身材清瘦,声音却极锐利,像刀片刮过瓷面,“臣,有本要参!” 来了! 周泰指尖在冰凉的金丝楠木扶手上轻轻一点,面皮纹丝不动:“南宫卿,奏。” “东南陪陵府,及其所辖数县,目无朝廷法度,自成一统,政令不出府衙,形同割据!”南宫颐袍袖一振,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由内侍接过呈上,“此风若不遏制,国将不国!” “形同割据?”周泰接过折子,却不翻开,只掂了掂,“朕怎么记得,陪陵今年春税,较往年多缴了十倍有余?这‘割据’之地,倒比忠心的州府更懂为朝廷分忧?” “陛下明鉴!”南宫颐毫不停顿,显然早有预料,“那皆是陪陵知府李渭,伙同当地刁民,罗织罪名,构陷良善士绅,强夺其产业田亩,充作官产,再以官产之名征以重税!其行酷烈,民怨沸腾!仅月余,递至都察院与通政司的状纸便有三十七份!桩桩件件,皆指向李渭滥用职权,屈打成招,致使数户诗书传家、有功名在身的清白门第家破人亡!”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钉,砸在寂静的大殿里。 周泰沉默片刻,将目光投向文官班列前端一位紫袍老者:“李爱卿,这李渭是你儿子吧?” 户部尚书李庸稳步出列。 他面色沉静如水,躬身道:“回陛下,正是犬子。但朝堂之上,臣绝不敢因私废公。其若有罪,如何处置,陛下乾纲独断便是。”话说的滴水不漏,将自己撇得干净。 周泰“嗯”了一声,似在沉吟:“李渭此人,年岁尚轻,也算是一时才俊……” “陛下!”吏部侍郎抢步而出,声音洪亮地截断了皇帝的话头,“李渭擢升陪陵知府,本就于制不合!非经吏部铨选,未过阁臣廷推,全赖逍遥侯肖寻缘一力举荐,强行任命!此例一开,朝廷用人法度何在?百官效仿,又当如何?长此以往,官员任免皆出私门,朝廷威仪扫地!” 他将矛头从李渭转向了背后的肖尘。 周泰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波澜:“如此说来,根子在逍遥侯?” “正是!” “逍遥侯刚刚跨海平灭苏匪,解百年边患,功勋卓著。”周泰语气平淡。 “苏匪蕞尔小国,癣疥之疾耳!”王侍郎不以为然。 王侍郎昂首,言辞愈发激烈,“肖尘虽有功,然恃功而骄,跋扈至极!擅罢朝廷命官在前,私授官职在后,更于陪陵等地推行所谓‘新法’,变乱祖宗成宪!此等行径,与割据谋逆何异?陛下,功不掩过,过不抵罪啊!” “王侍郎此言差矣!”武将班列中,一位面容黧黑、鬓角带疤的老将冷笑出声,他并未出列,声音却压得殿内嗡嗡作响,“苏匪国盘踞海外百余年,劫掠我沿海州县,先帝在时便视为心腹大患。到了王侍郎嘴里,倒成了不值一提的‘癣疥之疾’?这‘癣疥’剁了百余年没剁掉,逍遥侯跨海一击,连根拔了。王侍郎这般见识,不如亲去海边看看那些被掳掠一空的渔村,听听那些孤儿寡母的哭声!” 王俭面皮一红,梗着脖子:“侯将军!本官说的是他肖尘藐视朝廷法度,非论其军功!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南宫颐立刻高声道:“功不掩过!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非逍遥侯的私产!” “好了。”周泰抬手,止住即将升腾的争执。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南宫颐脸上,“南宫卿,你说天下是朕的天下,非逍遥侯的私产?如此说,可想过天下百姓?” 他顿了顿,语速放得更缓:“巧得很。朕今晨刚得消息,逍遥侯已自东南返京。算算时辰,此刻……应当已经入城了。” 殿内陡然一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无数道目光交织,惊疑、揣测、不安。 刑部尚书李兴眼皮跳了跳,出列沉声道:“陛下,肖尘虽封侯爵,却无实职。按制,无诏不得入宫,更无资格参与朝会。即便回京,亦当于府邸候旨。” “李尚书所言甚是。”周泰从善如流,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那便劳烦李尚书,代朕走一趟,宣他上殿,当面对质,以解诸卿疑惑?” 李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垂下眼皮,遮住其中一闪而过的难堪与忌惮,声音干涩:“陛下……老臣惭愧。那肖尘,性情桀骜,行事……不遵礼法。老臣这把骨头,怕是……请不动他。”他到底没敢直说“不敢去”。 周泰似乎早有所料,并未追问,只是那笑意淡去,目光望向殿外高远的天。 就在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即将被更多窃窃私语打破时—— “报——!” 殿门外,御前侍卫统领略带急促的唱报声穿透寂静。 他快步入殿,甲叶铿锵,直至丹墀之下单膝跪倒:“启禀陛下!逍遥侯肖寻缘已至宫门外,未候通传,正……正径直朝大殿而来!” 周泰眉头倏然蹙紧,声音沉了一分:“朕不是早有口谕,他若至,不必阻拦,即刻引见吗?” 侍卫统领头埋得更低:“陛下明鉴,口谕各门皆知。但……但逍遥侯步履极快,值守将士刚欲上前问询,侯爷已越过宫门,步入御道……末将等,怕有变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那被晨光照得一片刺目的汉白玉广场尽头,一个颀长的身影已然显现。 青衫磊落,步履间竟无半分犹疑或惶恐,仿佛只是漫步自家庭院。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所有目光,无论怀着何种心思,此刻都被牢牢吸附在那渐行渐近的身影上。 连风仿佛都停了。 第417 章 串门式上朝 肖尘确实不像是来上朝的。 他穿过巍峨的殿门,踏入这片象征帝国至高权力的空间时,脚步松散,姿态闲适,目光甚至带着点好奇左右扫了扫金碧辉煌的梁柱,仿佛是来串门的。 走到御阶下约莫十步的距离,他停下,抬眼看向龙椅上的周泰,开口第一句竟是:“你这御林军练得不行啊。” 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无比。他朝身后随意指了指:“走又不敢走,拦又不敢拦,离着十几步远跟着我,算什么回事?怪吓人的。” 周泰看着他那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朕下过旨,你入宫,内卫不得阻拦。可他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门方向,“好像不怎么听。” 肖尘闻言,眉毛一挑,露出点真实的疑惑:“你当皇帝……有半年多了吧?身边的人,还没整明白?” 周泰似乎也懒得在他面前端着那套天子威仪,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前排几位大臣听清:“就是今天清掉两个,明天补上来的那俩,你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别家的眼线。全天下聪明人的坏招,有一半都琢磨着怎么往这宫里塞了。”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嘲弄。 肖尘嗤笑出声,摇摇头:“早说过,皇帝不是个好差事。累死累活,还净挨骂。周围全是坏种!”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满朝文武僵在原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肃穆的朝堂气氛变得极其古怪,像是一出庄严肃穆的大戏里,突然闯进一个压根不按剧本走的角色,还把主角拽下来聊起了家常。 “逍遥侯!” 一声厉喝打破了这诡异的“家常”氛围。 御史中丞南宫颐刚才只是被肖尘的突然出现和与皇帝的对话惊住,此刻终于回过神来,指着肖尘,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发颤:“见到陛下,不行跪拜大礼,言语无状,毫无敬意!此乃目无君上,大不敬!你……” 肖尘甚至没回头看他,只是眉头微皱,仿佛嫌苍蝇嗡嗡。话音未落,他右手随意向后一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正慷慨陈词的南宫颐脸上。 力道之大,让这位清瘦的老御史原地像个陀螺般猛转了两圈,头上的进贤冠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 南宫颐双眼一翻白,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挺挺向后倒去,“噗通”砸在金砖地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朝堂瞬间炸了锅! “狂徒!怎可如此!” “光天化日,朝堂之上,殴打大臣!目无王法!目无王法啊!” “侍卫!御林军何在!” “快传太医!南宫大人!” 惊怒的吼叫、惶急的呼喊、倒吸冷气的声音混作一团。 文官队列骚动不安,几个与南宫颐交好的官员想要上前搀扶,又慑于肖尘还在近前,踌躇不敢。 武将行列里倒是不少人眼底掠过一丝快意,但面上依旧绷着。 殿外的侍卫听到喧哗,紧张地望向御座上的周泰,等待命令。 周泰没看地上晕过去的南宫颐,也没看乱成一团的朝臣,他甚至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嗯,早就想这么干了,虽然不能亲手干,看着也挺解气。 肖尘这才像是刚注意到自己随手拍晕了个人,他转过身,低头瞅了瞅地上不省人事的老头,又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脸上露出点货真价实的惊讶:“唉?你们这儿老头儿牙口都不错啊。” 他看向周泰,语气带着探讨的意味,“我这一巴掌,抽山里土匪,好歹也能飞出去两颗槽牙。你看这老头,脸是肿了,牙一颗没掉……话说回来,这谁呀?” 周泰靠在龙椅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邻居:“御史中丞,南宫颐。专司风闻奏事,纠劾百官。” “哦——”肖尘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就是有事儿没事儿撞柱子,死了就能青史留名那种货色?” 周泰嗤笑一声,摆摆手:“哪有说书的那么邪乎。死谏?本朝拢共发生过两回,都没死成,反而都升了官。”他顿了顿,补充道,“技术活,分寸要拿捏得极准。就是拉着皇帝往泥坑里跳。你要是不想往进跳,那还得顺着他。” “不就是绑票吗?这还是个技术活?”肖尘啧了一声,摇摇头,显然对这套“学问”敬谢不敏,“算了,不跟你说这个。我今儿来是有正事儿。” “巧了,”周泰目光扫过下方渐渐因他的镇定而勉强压抑住骚动的群臣,意有所指,“正好,现场有不少人,也对你和你在东南做的事,‘颇有微词’。要不,一起说道说道?” 肖尘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周泰,问得毫不拐弯:“包括你吗?” 周泰迎着他的目光,答得干脆利落:“绝对没有。” 他甚至耸了下肩,这个略显轻佻的动作出现在皇帝身上极为罕见,“我还没那么傻。” “就是嘛!”肖尘觉得没看错他,声音都提高了些,“明明打不过,还要上蹿下跳地膈应人,图什么?怎么想的?九族活得太开心?” 他不再理会朝堂上那些或惊怒、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像是才想起正事,伸手从背后取出一个用灰布随意裹着的小包裹。布料普通,甚至有点脏。 他捏住包裹一角,手腕一抖。 “哗啦啦——” 一堆或厚或薄、新旧不一的小册子散落出来,噼里啪啦掉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有些还翻滚了几下。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刚刚因他粗暴举动而陷入某种压抑寂静的朝堂上,异常清晰。 所有的喧哗,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从肖尘身上,移到了地上那堆看似杂乱无章的纸册上。 这是什么? 第418 章 谣言式罪证 肖尘像个在自家地里挑拣瓜菜的老农,毫不讲究地蹲了下来,在那堆散落的小册子里翻找。他粗糙的手指划过纸张边缘,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翻了几下,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周泰,问得直接:“名单里,是不是没那个姓南宫的老头?” 周泰摊了摊手,一脸“你懂的”表情:“言官这东西……专门养来挑刺找茬的,清流标杆,有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为什么就会跳出来。”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无奈。 “富的流油算什么清流?”肖尘眨眨眼。 说白了,就是一群没有实际权力,专靠喊口号、搬弄大义名分来绑架别人、博取名声的家伙。 看着在朝堂上跳得高,其实在真正掌权者眼里,可能根本不算个需要提前防备的“菜”。难怪上不了名单。 吏部侍郎实在看不下去了。眼前这一幕,从殴打御史到君臣闲聊,再到这市井泼皮般的蹲地翻找,简直是将庄严朝堂的颜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强压怒气,上前一步,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尖利:“逍遥侯!此地乃是庙堂之上,议政重地,非是市井集市!你这般行径,究竟意欲何为?还有没有将朝廷法度、陛下天威放在眼里!” 肖尘闻声,蹲在地上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没回答,反而问:“你是个什么官儿?” 王俭胸膛一挺:“本官乃吏部左侍郎,王俭!” “哦,吏部的。”肖尘点点头,似乎在脑子里对号,随即又问了个让满朝文武差点噎住的问题,“侍郎大,还是尚书大?” 王俭脸皮抽动了一下,硬邦邦地道:“自然是尚书为尊!” “噢,那你等等。”肖尘不再看他,低头继续在那堆纸里扒拉,嘴里嘀咕着,“轮不到你……刑部尚书是哪一位?” 站在文官前列,一位面色沉肃、紫袍玉带的老者冷哼一声,越众而出,目光射向肖尘:“老夫便是刑部尚书,李兴!逍遥侯,你今日擅闯朝会,殴打大臣,扰乱朝纲,该当何罪!”他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肖尘没被他气势所慑,只是顺着声音看过去,问道:“你姓李?跟李渭什么关系?” 没等李兴回答,站在另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户部尚书李庸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李渭是老夫的儿子。至于李尚书,”他瞥了一眼李兴,“恰巧同姓而已。”他这话说得冷淡,态度暧昧不明,显然没打算在此刻明确站队,或者,是在刻意撇清某种关联。 “那就行。”肖尘似乎只是为了确认这个,并不在乎李庸的态度。他展开手中刚挑出来的一本蓝色封皮、边角磨损的册子,目光落在上面,然后抬头,看向李兴,开始念,语气像是在念菜名: “李兴,刑部尚书。虚报款项,吞没公款;收受贿赂,胡乱判案,包庇通奸女子与其奸夫,逼死苦主;纵容其子强抢民女,指使其宠妾在外放印子钱,逼死佃户;此外……”肖尘念到这里,顿了一下,眉头微皱,似乎对下面这条的真实性也有点存疑,但还是念了出来,“还试图猥亵邻居家看门的黄狗……是不是你干的?”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李兴气得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肖尘的手直哆嗦,“肖尘!你这狂徒!我刑部案牍库中,现躺着三十七份来自东南的状纸,桩桩件件皆指向你横行不法、戕害士绅!铁证如山!你倒反咬一口,来诬陷本官?岂有此理!” “他们写啥你就信啥?”肖尘合上册子,随手扔回地上那堆纸里,拍了拍手,一脸无辜,“有啥实实在在的证据?人证?物证?还是你自己去亲眼看了?” “状纸之上,苦主陈情,细节详实,相互印证,岂容你狡辩抵赖!”李兴厉声道,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肖尘翻了个白眼:“那我刚才说的你那些事儿,沿海荡寇军数千将士都能证明,人够不够?不够的话,北疆威武军还有几千号人,也可以问问。” “胡搅蛮缠!荒谬绝伦!”李兴简直要气疯了,“老夫人在京都,你这又是沿海又是北疆的,与老夫何干?!” “这正说明你李尚书的恶名,”肖尘一摊手,理直气壮,“流传得广啊!连边疆将士都听说了。” “说的没错!”武将队列中,刚才出声呛过王侍郎的那位黧黑老将,此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地接话,“老夫虽久在边关,却也听过李尚书家风‘严谨’,尤其与犬类……咳咳,交情匪浅呐!这条,老夫或许可以作证!”他话没说全,但那挤眉弄眼的样子,比直说更惹人遐想。 “看见了吧!”肖尘眼睛一亮,指向老将军,“新的证人出现了!!” “你……你们……”李兴手指颤抖地指着那老将军,又指向肖尘,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将军脸色一肃,收起玩笑表情,沉声道:“李尚书,别的暂且不论,贵府公子强抢民女之事,在京都坊间早已传遍。谁人不知?……百姓见了贵府车马都绕道走,这总是事实吧?” 李兴被当众揭了这块短,面皮有些挂不住,但强自镇定,哼道:“犬子年少无知,行事确有不妥。老夫已将他禁足在家,令其闭门思过,熟读圣贤之书,深刻反省!” “噢?”肖尘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李兴,忽然问道,“那……那个被强抢的姑娘呢?” 李兴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细节,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与不耐,语气轻描淡写:“那女子不识抬举。老夫念其可怜,将她留在府中,本想给个安稳去处,好吃好喝待着,谁知她竟自己投了后园的水井……晦气。” 第419 章 杀气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物品的不妥善处理,一条生命的消逝,轻飘飘的“晦气”二字便带过了。 肖尘不说话了。 他脸上那点惯有的散漫、调侃,甚至刚才故意气人的夸张表情,都消失了。 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兴,眼神里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却让离得近的几个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李兴走去。 步子不快,甚至很稳,但目标明确。 “你……你想干什么?”李兴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立刻稳住身形,色厉内荏地喝道。 南宫颐挨巴掌的例子就在眼前,但那毕竟只是个言官,清流标杆。打他顶多臭了名声。 他李兴可是堂堂刑部尚书,位列阁臣,执掌天下刑名! 他不信,肖尘真敢在这百官注视、天子眼前的金銮殿上,对他这样的重臣动手!那便是彻底与整个文官集团、与朝廷法统决裂! 然而,肖尘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李兴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头顶一凉,那象征二品大员身份的进贤冠已被一巴掌打飞,滴溜溜滚出老远。 紧接着,头皮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肖尘五指如钩,竟一把狠狠薅住了他梳得整齐的发髻,猛地向下一拽! “哎呦!!” 李兴猝不及防,惨叫一声,上半身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前猛扑,双脚离地,竟是被肖尘单手拖倒在地! “撒开!快撒开!痛煞我也!”李兴只觉得头顶头皮都要被撕裂,魂魄都要被从百会穴拽出去了,四肢胡乱挣扎,官袍下摆蹭在金砖地上,狼狈不堪。 剧痛和极致的羞辱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体面和理智,只剩下杀猪般的嚎叫。 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让整个朝堂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和惊骇! “住手!逍遥侯使不得!” “快松开李尚书!” “狂悖!狂悖至极啊!” “御前侍卫!还愣着干什么!” 文官们惊呼着围拢过来,却又不敢真的上前拉扯肖尘,只敢在几步外焦躁地呼喊。 几个与李兴交好的官员急得跺脚。武将行列里也有人皱起眉头,觉得此举未免太过。 殿外的侍卫这次反应快了些,“仓啷啷”刀剑出鞘之声响起,数名甲士抢入殿门,但看到御座上周泰毫无表示,又迟疑地停在门边。 “竖子!还不松手!成何体统!”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肖尘怒斥,却也不敢再靠近。 肖尘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像铁钳般攥着李兴的发髻,将这位当朝刑部尚书、阁老重臣,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 李兴的惨嚎和挣扎,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显得苍白而无力。 阳光从高高的殿门外射入,将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青衫的肖尘面无表情,脚下是紫袍凌乱、冠冕落地、涕泪横流惨嚎不止的李兴。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深深烙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 御座之上,周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着御案,手指交错抵在下巴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彻底失控、却又似乎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得以宣泄的一幕。 他的眼神很深,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肖尘脸上最后一点残存的嬉笑神色彻底敛去。 他眉头只是那么微微一拧,甚至没做出什么凶狠表情,但一股无形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骤然从他周身爆发开来! 那不是简单的威严或气势,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蹚过、由无数亡魂哀嚎淬炼出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如同寒冬腊月最凛冽的北风瞬间灌满大殿,又像是地狱的黑暗在众人脚下悄然洞开。那股气息席卷过每一个人的身体,穿透官袍,钻入骨髓。 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嘈杂的惊呼、怒斥、惶急的奔走,全部僵住。 围拢过来的大臣们像是被无形的冰霜冻在原地,张着嘴,伸着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连眼珠的转动都变得艰涩。 整个金銮殿,变成了一幅诡异而恐怖的静止画卷。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距离肖尘最近的李兴,感受最为强烈。那煞气扑面而来时,他仿佛看到了无边血海、累累白骨,听到了刀剑入肉的闷响和临死前的惨嚎。 无边的恐惧攥住了他的灵魂,连呼吸的本能似乎都被剥夺,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冰凉僵硬,别说反抗,连颤抖都做不到,真的如同猛虎利爪下彻底吓瘫的兔子。 肖尘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只是侧过头,对着御座方向,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周泰,我给你一点面子。” 说完,他攥着李兴发髻的手一提,就这么拖着彻底瘫软刑部尚书,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李兴的身体在光滑的金砖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御座上,周泰握住扶手的手,指节微微颤抖着。 相隔数十步,他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直刺灵魂的死亡气息。 那一瞬间,什么帝王威仪、江山权柄都似乎变得遥远而脆弱。 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侍立的大太监已经软倒在地,心中暗自凛然,也庆幸——幸好,自己是坐着的。 大殿之上,软倒的大臣不止一个。骚臭味隐隐从几个方向传来,无人敢动,也无人敢露出嫌恶之色。 肖尘拖着李兴,步伐稳定地跨出高高的殿门口。 门外阳光刺眼,守在两旁的侍卫如同泥塑木雕,脸色惨白,汗水浸透了内衬,手中的仪仗兵器都在微微发颤。 第420 章 规则之外 肖尘在门口停下,手一甩,将烂泥般的李兴扔在门外的汉白玉地面上。 然后,他看也没看,顺手从最近一个侍卫手中扯过一杆鎏金铜头的仪仗戟——那是礼仪用品,并非实战兵器。 他单手握着戟杆中部,转身,对着地上刚刚恢复一点意识、眼神涣散的李兴,兜头便砸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花哨,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噗!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钝响。 铜制的戟头重重砸在李兴的天灵盖上。 红的、白的,混杂在一起,猛地喷射起来,足足溅起一人多高,在刺目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然后星星点点洒落在洁白的玉石地面上,也溅了一些在朱红的殿门和高高的门槛上。 殿内,所有大臣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喷溅的血花,那瞬间失去所有生命迹象、头颅塌陷下去的躯体,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和胃袋上。 自始至终,李兴别说反抗,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 肖尘随手将那沾满红白之物的仪仗戟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转身,走回大殿,仿佛只是去门外扔了件垃圾。 靴底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点血迹,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刺目的红印。 他边走,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死寂的殿内每个人都听清: “真以为我跟你们讲道理来了?” 他甚至没再看地上散落的那堆“罪证”小本本一眼,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文官序列,最终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吏部侍郎王俭此刻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指向肖尘,嘴唇哆嗦着:“你…你…你怎敢…天子眼前…你…” 肖尘朝他走了过去,步伐依旧不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是在审视栏中待宰的牲畜。“果然,”他轻轻说了一句,“只杀一个,不太解气。” 话音刚落,如法炮制。 在王俭骤然放大的瞳孔和骤然失声的恐惧中,肖尘伸手,这次甚至懒得打掉他的帽子,直接抓住了他的前襟,猛力一拽!王俭尖叫一声,身不由己地被拖倒在地,官袍撕裂,被肖尘拖着,踉跄着、挣扎着滑向殿门。鞋子都掉了一只。 从殿内到殿外,肖尘的动作并不迅疾,甚至有些随意。 但宫墙边、台阶下,所有的侍卫都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握着兵器的手汗出如浆,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 那股弥漫开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杀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他们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本能的恐惧。 上去阻拦?这个念头根本没升起过。以后可能被治罪,和现在就死,这个选择太容易做了。 殿门外,再次传来一声类似的闷响,以及液体喷溅的声音。 肖尘再次走了回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周泰,这次问话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质疑,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 “你能不能行?” “当不当得了这个皇帝?” “这种话——”他指了指殿门外,“‘晦气’、‘不识抬举’、纵子行凶还理直气壮——当着你的面,他们都敢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是你默许的?还是你压不住?” 周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残余的惊悸和某种郁气都压下去。 他知道,此刻不能再端着了,眼前这位根本不吃那套。 他甚至顾不上这话说出来,会不会在幸存的臣子面前损伤帝王威严——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皇帝位子不好坐,可要是没了这位子,那就是不好活了。 “我父皇在位时,朝堂上就已派系林立,盘根错节。”周泰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坦诚的疲惫,“我才上来几个月……”他摊了摊手,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水太深,积弊太重,我还没来得及,或者,还没找到好的办法。 肖尘闻言,嘴角撇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拙劣的借口。 “几个月?”他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我到军营里,几千号人,几个时辰就能把刺头捋顺了,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该滚蛋的滚蛋。你这儿才几个人?”他扫了一眼下面那些鹌鹑一样的大臣,“你就是性子太软,想着制衡,什么帝王权术?结果被他们拿捏。” 那能一样吗? 周泰被噎得有点无语。 性子软?他可是踩着兄弟的血登上这个位置! 但……跟眼前这位一言不合就在金銮殿门口连砸两个大员脑袋的“凶神”比起来,好像……是有点? “杀鸡儆猴,懂不懂?”肖尘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着他,又扫了一眼此刻“安静”得诡异的朝堂,“这还用我教你?” 周泰苦笑。朝堂博弈,哪里是简单的杀鸡儆猴就能震慑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大家族关系千丝万缕…… 但肖尘接下来的话,简单粗暴地打碎了他所有的顾虑和“常识”。 “你杀他几千人。”肖尘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杀几千只鸡,“治国安邦的能臣或许不多,但削尖了脑袋想当官、想往上爬的人,少了?杀几千,就能补几千。多杀几波,”他目光冷冷扫过下方,“留下的,不是真有本事的,就是知道该听话的。不就清净了?” 周泰愣住了。 随即,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野心和杀机的明悟,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那……好像,真的能成? 如果有眼前这尊完全不在意规则、不惧任何反弹的“凶神”暂时坐镇在这里,哪怕只是作为一种无形的威慑……自己这个皇帝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那么,趁此机会,用最酷烈的手段,清洗一遍朝堂,把那些阳奉阴违、结党营私、甚至敢把手伸向自己皇权的蠹虫……狠狠清理掉一批?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殿下那些面色惨白、魂不附体的大臣,眼神深处,某种危险的东西开始凝聚,闪动。 肖尘似乎对他这番心理活动毫无兴趣,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不跟你们这儿耽误时间了,”他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我还约了姑娘吃饭。” 第421 章 烟火寻常 走到殿门边,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飘了回来: “这次我给你面子,没在殿里头溅血。” “下次,你自己清醒点儿。” 殿里的大臣们,此刻是彻底“清醒”了。他们终于明白,今天面对的,不是他们熟悉的那套朝堂规则里的任何玩家。 这是一个根本不在乎规则,甚至随时可以暴力掀翻棋盘的……怪物。 周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松了一口气,甚至,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和……感激? 从某个角度说,这位凶神,今天是来给他撑腰、替他立威的。这种感觉,真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如释重负和某种试探,对着那即将消失在阳光里的背影说了一句: “溅血……也没关系。让人擦擦就好。” “以后……常来坐坐。”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死寂的殿内,清晰可闻。 众大臣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哭的心都有了。 陛下!您可快别说了!清醒一点!常来?我们还活不活了?! 肖尘的身影已经踏出了高高的门槛,融入殿外炽烈的阳光中。 就在这时,武将队列中,那位黝黑的老将军,猛地向前一步,对着肖尘的背影,大声问道: “逍遥侯!” 肖尘脚步未停。 老将军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你从北疆尸山血海,到东南跨海远征,独对万军,浴血拼杀!不图高官厚禄,不恋权位名声,你……到底为的什么?!” 肖尘的背影,在炫目的光晕中,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回头。 就在老将军以为他不会回答,心中暗自叹息时,那个青灰色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声音顺着风,清晰地送了回来,平淡,平静: “为的什么?” “江山无恙,烟火寻常。” “不然呢?” 他似乎觉得这问题有点多余,最后又补了一句,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轻蔑: “难道是为了供养这一屋蛀虫?”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溜溜达达,晃着肩膀,很快便消失在宫墙的拐角,仿佛真的只是饭后散步,偶然路过。 老将军怔怔地站在殿门口,望着那空荡荡的广场,阳光刺得他老眼有些模糊。 “江山无恙,烟火寻常……”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胸中一股热流涌动,又有些苦涩的无奈。说得真好。可是……“这一屋子蛀虫”……好像把满朝文武,包括他自己,都给骂进去了啊。 他下意识偷偷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 嗯,陛下好像也坐在这“屋子”里。 这么一想,老将军心里忽然就平衡了不少。 直到那个青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笼罩在金銮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有人猛地抽了一口长气,继而引发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喘息和咳嗽声。 瘫软在地的被人搀扶起来,面色惨白的勉强站稳,更多的人眼神惊惧未消,下意识地望向殿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却残留着大片暗红湿痕的汉白玉地面。 空气里除了未散的恐惧,似乎还飘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就在这劫后余生般的混乱与低语中,文官班列最前方,一位一直闭目垂首、仿佛老僧入定般沉默的紫袍老臣,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正是当朝宰相,文渊阁首辅。 他颤巍巍地向前迈出一步,动作缓慢却稳当,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老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这突兀的贺喜,让刚刚稍缓的气氛又是一滞。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三朝元老身上,惊疑不定。 周泰坐在龙椅上,身体似乎也刚刚从某种紧绷中松弛下来。 他看着宰相,脸上露出了自登基以来,或许是最为放松,甚至带着一丝真心实意轻松的笑容。 他微微前倾身体,问道:“哦?秦相,喜从何来?” 宰相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惶惶不安的群臣,缓缓道:“陛下,满朝文武,心中皆明镜一般。逍遥侯肖尘,观其行止,察其心性,不似凡俗中人。他不慕权位,不贪金银,行事看似随心所欲,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然而,正是此等人物,在东南陪陵等地,却行了大刀阔斧之变革!为何?非为夺权,非为敛财,只因地方官府积弊!于我等而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改革维艰,步履蹒跚。可在他眼中,或许只是几块碍眼的顽石,顺手便可搬开、砸碎!” 老宰相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此等行事,看似粗暴,实则……为我大雍,打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缝隙!让光照了进来!陪陵税赋倍增,百姓却更加富足。少了地方豪强的插手,吏治或有新颜。此非一城一地之得失,实乃千年未有之变革契机!正该借此东风,细细斟酌,取其可行之法,去其酷烈之术,徐徐图之,推行天下!若能使东南之富足,渐成天下之富足,陛下,这难道不是大雍之福,天下之贺吗?” 周泰听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转为深思。他缓缓点头:“宰相所言,老成谋国。此契机,确不容错过。可。” 一个“可”字,轻飘飘落下,却仿佛给这场血腥开场后的朝会,定下了一个新的、充满可能性的调子。 宰相紧接着又道:“然,逍遥侯可以无所顾忌,破而后立。我等执掌国器者,却不可如此任性。当以陪陵为鉴,择一二州县先行试点,观察利弊,完善规章,待确有成效,人心稍安,再缓缓推及四方。此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第422 章 变局 周泰再次点头,目光幽深。他明白宰相的意思。 借肖尘撕开的口子,引入新气象,但不能照搬他那套“掀桌子”的做法。 要把这“暴力破局”的成果,转化为可操作、可持续的“制度建设”。 同时,也要稳住那些被吓破胆、但根基犹在的世家——至少,在自己真正把刀把子(比如禁军)完全握牢之前,不能把他们彻底逼到墙角。 “秦相思虑周全。”周泰表示认可,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然,当务之急,并非空谈远景。殿外血迹未干,殿内余悸犹存!吏部侍郎王俭,刑部尚书李兴,二人今日在朝堂之上,尚且敢如此嚣张跋扈,构陷功臣,藐视君上,平日里不知犯下多少恶行!” 他声音渐厉:“传朕旨意!即刻查封王、李二府!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会同……殿前司,”他看了一眼殿门方向,“给朕彻查!其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欺压良善、纵子行凶等诸般罪状,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一应罪证,抄录清晰,择日公告天下,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死人,是没有能力为自己辩驳的,这“罪证”如何罗织,自然大有文章可做。 周泰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目光落回殿中,扫过地上那堆散乱的、沾了些灰尘的小册子。 “至于这些……”他语气变得有些玩味,“逍遥侯一番辛苦,特意带上朝来,想来不会只是为了扔在地上。” 他顿了顿,看着下方那些眼神躲闪、面如土色的大臣们,慢悠悠地道: “诸位爱卿,不妨都上前看看,翻捡翻捡。” “找找看,有没有……写着自己名讳的。” “若是找到了,”周泰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凉,“便各自……收着吧。也算留个念想。” 众大臣面面相觑,冷汗再次涔涔而下。看着皇帝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再看看殿门口隐约可见的血色,无人敢违逆。 沉默而压抑的骚动中,终于有人颤抖着,第一个挪动了脚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这群帝国的精英们,慢慢地、极不情愿地围拢到那堆纸册旁,低着头,目光仓惶地扫视着。 很快。 “臣……臣有罪!” 一个年迈的重臣,手指哆嗦着,从纸堆里捡起一本封皮上赫然写着其姓名籍贯的薄册。 他甚至没敢翻开看一眼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写了什么还重要吗?逍遥侯说它有,它就有;陛下让“收着”,那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直接面向御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这一跪,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臣……臣亦有疏失!” “老臣管教无方,家门不幸……” “陛下,臣愿捐出家财,弥补过失……” 接二连三,又有几人面色惨白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册子,或跪倒,或躬身,声音颤抖地请罪。 没找到的,也丝毫不敢庆幸,反而更加忐忑,不知那致命的册子是否在下一刻就会被同僚“发现”递到自己手中。 殿门口,内侍正指挥着几个脸色发青的小太监,用清水和麻布奋力擦拭着玉石地面上的血迹。暗红色的水渍晕开,又被擦去,但那股味道,似乎已深深浸入了砖缝,也浸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周泰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疲惫。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 “朕乏了。” “余下之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径直向后宫方向走去。 背对那群噤若寒蝉、心思各异的臣子时,周泰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彻底化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扩大成一个畅快而冰冷的笑容。 这些跪地求饶、瑟瑟发抖的“忠臣”们,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迅速串联,鼓噪弹劾肖尘和李渭,除了维护世家自身的利益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标签—— 前太子党羽。 周泰的上位,本就是一场险之又险的豪赌,是破釜沉舟的逆袭。 老皇帝留下的朝堂格局,十之七八的实权位置,都被经营多年的前太子一系把持。 老皇帝临终前,拼着最后一口气,也只带走(清理)了几个跳得最欢的骨干,留给周泰的,是一个表面臣服、内里依旧枝繁叶茂的庞大旧党集团。 登基这半年来,周泰处处受制,政令难出宫闱,只能虚与委蛇,小心周旋,甚至不得不借助肖尘这类“外力”来搅动死水。 直到今日。 直到肖尘用最蛮横、最血腥的方式,在金銮殿前砸碎了两个领头羊的脑袋,也用那尸山血海般的煞气,碾碎了所有残存的侥幸和对抗之心。 直到此刻。 周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些盘踞朝堂的“前太子党”,才算真正分出了胜负。 ~_~ 肖尘确实去见姑娘了。 他对红袖的情感很复杂,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 理智上,他完全理解甚至敬佩她做的一切——赌上一切为朋友复仇。 那股子决绝,放在茶馆说书人的故事里,高低得是个巾帼英雄,或者旷世女侠。 可偏偏,那份源于理智的欣赏与敬佩,到了心底,却始终存了一些隔阂。停在了“知己”这一步,清晰,却也疏离。 这对红袖不公,但他无法勉强把她带在身边,却也不可能将她视作陌路。 更麻烦的是,那首传遍天下的诗词,早已将她与“逍遥侯”这三个字牢牢绑定。 有多少文人骚客、江湖豪客想一睹诗中“红袖”真容,就有多少人知晓,她是逍遥侯笔墨丹青里留过影、心头或许挂过名的人。 这层身份,让她连隐姓埋名、彻底归于平淡都成了奢望。 红袖自己对此似乎并不怎么在乎。 至少,在见到肖尘时,她眼中那份欣喜是发自内心,清澈透亮,不掺杂质。 她关掉了生意热闹的花云阁,屏退闲杂。焚香净手,亲自为他斟酒布菜,言笑晏晏间,仿佛时光倒流回初见,他还是那个有点特别的客人,她还是那个玲珑剔透却心有秘密的花魁。 第423 章 蹲个后续 没有那么多沉重的前因后果,只是知已相见,对坐饮酒,天南海北地闲聊。 肖尘说些东南见闻、海上的风暴,红袖讲些京城趣事。偶尔沉默,也不尴尬,只听窗外市声隐约,任时光静静流淌。 席间,她甚至换上了一套利落的绯色舞衣,未戴过多钗环,青丝仅用一根木簪绾起。 乐起,她随着清越的琵琶声翩然起舞,袖如流云,身似惊鸿,转折处竟隐带金戈之声。 肖尘看懂了那舞中的飒爽与未尽之言,默默饮尽了杯中酒。 一个人回京,偌大的侯府也觉冷清无趣。他便干脆在花云阁后院的静室住了下来,一待就是两日。 红袖也不多问,只细心安排好一应起居,对坐饮茶,聊些江湖轶事、京城新风,偶尔也说起她打理花云阁的琐碎与趣闻,唯独不提自身将来。 肖尘乐得清静。 其实他这次来京都,本就没有什么非要办不可的“大事”。 主要目的,还真就是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杀那么一两个人。 这事说起来有点无聊,甚至孩子气,但不得不做。 他太清楚那些世家门阀、朝堂老狐狸的德性了。 在巨大的利益和惯性权力面前,他们绝对敢于用命来试探你的底线。 一旦你表现出丝毫的退让、迟疑,或者“顾全大局”的软弱,他们立刻就会像嗅到血腥的鬣狗一样扑上来,认为你胆怯了,有软肋了,可以拿捏了。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玩平衡更是自缚手脚。 唯一的办法,就是最简单、也最粗暴的:剁掉每一只敢于伸过来的爪子。 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让他们及其同类刻骨铭心地明白,触怒他肖尘,试探他底线,唯一的结果就是——死。 没有侥幸,没有转圜,没有“下次注意”。 这两日,京都表面风平浪静,甚至比往日更显井然有序。但暗地里,波涛汹涌。 王、李两府被抄家查办的消息早已传开,牵连者众。 一时间,告病、乞骸骨的奏折雪片般飞入宫中,许多往日活跃的官员突然深居简出,朝堂为之一清。 许多不久前还发号施令的面孔,悄然消失在官署衙门。朝堂之上,空出了不少位置,也添加了不少新面孔。 第三天清晨,肖尘向红袖辞行。 红袖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只是将他送至门口。 没有多余言语,只将一个小小的、绣着青竹的朴素香囊塞进他手里。“里面是晒干的艾草和陈皮,路上若是蚊虫多,或脾胃不适,闻一闻也好。” 她笑了笑,眼底有淡淡离绪,却无纠缠,“保重。” 肖尘握了握那尚带一丝她指尖温度的香囊,点点头,转身离去,青衫很快融入京城的晨雾与人流。 这条路走了第三遍。 不自觉地拐上了通往牛头山的那条路。这似乎成了某种习惯。 谁让他是大寨主呢? 心里那点念头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明知自己算不上是“好人”,手上沾的血不少,行事也只求问心无愧,可偏偏,对牛头山那群朴实赤诚、坚守着一份简单道义的人,总存着一份难得的亲近与欣赏。 大约就是,我虽非善类,却由衷喜欢真好人……这些人身上有种笨拙的、固执的良善,让他觉得这片污糟的世界,到底还没彻底烂透。 再进牛头山村时,村落比他上次来时显得忙碌许多。 最先发现他的,是牛星莹。 这姑娘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几个月不见,竟蹿高了一大截,原本略带稚气的脸上有了少女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灵动跳脱,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沾着泥土草屑,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摘的野菜。 她一眼瞧见慢悠悠走来的肖尘和红抚,眼睛瞬间瞪圆,惊喜之色溢于言表,想也不想,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看样子是打算给他来个结结实实的“见面礼”。 肖尘反应极快,在她即将撞入怀里的前一瞬,淡定地伸出一只手,手掌稳稳抵住她汗津津的脑门,止住了她的冲势。 “停。”他挑眉,打量着她蹭满泥点子的前襟,“小牛,你这是准备用角顶我?怎么光长个子,这毛手毛脚的劲儿一点没变?” 牛星莹两只胳膊在空中徒劳地划拉了几下,发现确实够不着肖尘,悻悻停下,嘴却撅了起来,一脸“我生气了”的傲娇表情:“都说了不许叫我小牛!再叫,再叫真不理你了!” “好的,小牛。”肖尘从善如流,收回手,顺便问,“你爹呢?还有尹梨姑娘,他俩……后来怎么样了?成了没?”虽然心里大致有数,但他还挺想听听这故事的“民间后续”版本。 牛星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还能怎么样?娃都怀上了!你说成没成?” 肖尘脸上顿时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凑近一点:“哦?那天之后到底怎么发展的?详细说说。你爹那张黑脸,是怎么应对的?我实在想象不出那场面。” “哼!”牛星莹想起那天就气不打一处来,插着腰,“你们男人啊,就是口是心非!我爹心里头乐意,还非得板着脸,说什么‘不成体统’,还拿我撒气,找借口结结实实揍了我一顿!” 她越说越气,瞪着肖尘,“还有你!最不讲义气!事情一完你自己溜得飞快,留下我一个人面对我爹的黑脸!我能往哪儿跑?” “我那是有急事。”肖尘面不改色,语气诚恳。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当时是有点怕被牛猛那耿直又认死理的性子念叨,甚至拉着自己讨论“负责”的问题。 对牛猛这个人,他是真没办法像对朝堂上那些蠹虫一样简单粗暴。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村里走。沿途的村民见到肖尘,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打招呼,笑容真诚。牛星莹叽叽喳喳,说着村里的变化:学堂又收了几个邻村的孩子,她爹带着人帮着清理了后山一片荒地,打算明年开春种些果树…… 第424 章 没把你当外人 牛猛还是老样子,蹲在田埂尽头,身旁卧着那头似乎永远也睡不醒的老黄牛。 他粗糙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牛耳朵,眼神放空,看着眼前新翻垦出来、还散发着泥土腥气的田垄,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珍宝。 肖尘踱过去,也不嫌脏,直接在他旁边的田埂上蹲了下来,学他的样子看了看那片地,又看看那头明显比在山上时圆润了些、却依旧透着股慵懒劲儿的老牛,忍不住问:“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当上寨主的?” 他实在有点想不通。干土匪这行当的,甭管嘴上喊什么,内里总得贪点财,或者好点色,最不济也得图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痛快。 可牛猛这家伙……好像就喜欢跟泥土和牲口较劲。当山贼时琢磨开荒,现在安稳了,更是变本加厉。 牛猛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笑得大智若愚:“他们打不过我,又没我会找吃的,就让我当了呗。别人当我也不放心。” 这理由简单直接得让肖尘无语。 他伸手指了指那片新垦地,又指了指明显不太乐意动弹、被硬拉来干活的老牛:“你就这么喜欢开荒?我看牛都不大高兴了。怎么,是尹梨不够吸引人,还是家不够暖和?” 提到尹梨,牛猛古铜色的脸膛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窘迫,像平静湖面被石子惊起的涟漪,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憨厚木讷的样子。他低声道:“尹梨……她是个好女人。”这话说得干巴巴,一看就不会甜言蜜语。尹梨这日子过得苦啊。 随即,他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变成一脸朴素的悲苦,望着村子方向:“多开几亩地。山上……又下来好些人。总得有吃的。”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以前说得对,当土匪好,不用交田税……弄来的粮食才能囤下些。要不然,光靠这刚开出来的几亩薄田,来这么多人,怕是……又得啃树皮了。” 肖尘来时只觉村子井然有序,生机勃勃,还真没细察人口变化。 此刻听牛猛一说,脸色微微一沉:“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就给尹梨和小牛吃树叶拌饭?小牛那丫头正在蹿个子,尹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你敢这么干,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抽你?” 牛猛挠了挠那头乱发,实话实说:“那倒还没到那份上……就是想着,多开一亩是一亩,多种一点是一点。榆钱饭……其实挺好吃的,甜丝丝的,星莹也喜欢。”他后半句说得有点没底气。 “滚蛋!”肖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他知道跟这大半辈子都在饥饿线上挣扎的家伙解释什么叫“营养均衡”纯属对牛弹琴。 在牛猛的世界观里,能吃饱、哪怕是吃榆钱饭吃饱,就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 他皱起眉,想到更关键的问题:“人从哪儿来的?附近几个县闹饥荒了?”若真是大规模流民,往往伴随着疫病和混乱,他可不想这片难得的净土被殃及。 牛猛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从西北边过来的。说是老家遭了大旱,活不下去了。拖家带口,一路往东走,走过两个省,沿途的州县……要么管不了,要么不敢管,城门都不给开。好些人……出发时一大家子,走到这儿,就剩孤零零一个了。”他摇了摇头,脸上的悲苦更深,那是目睹了太多无奈与死亡后的麻木与不忍,“真是可怜。” “你就知道可怜别人!”肖尘哼了一声,语气说不上是责备还是提醒,“迟早把你自己,连带老婆孩子都赔进去。清醒点儿,老牛。能从那种绝境里走到这儿的人,不一定是善茬。为了口吃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也只提醒这一句。实际上,他心里清楚,牛猛这人看似憨直不读书,却有种近乎本能的、宽广的悲悯。 很多事,他看得比许多读书人更通透。他那双眼睛,似乎天生就能分辨人心底最细微的善恶意念,想骗他,往往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他的“兼爱”,并非愚善,而是一种更坚韧、更朴素的选择。 “我省的。”牛猛果然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但眼神依旧坚定,“能帮一把是一把。来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不守规矩的……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只会种地的牛二了。” 肖尘没再说什么,只是挪了挪位置,在田埂上坐了下来,目光投向远处的村落。 山坡上能开垦的土地其实有限,但每一块都被精心整理过,阡陌分明。正值晌午,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融进淡蓝的天色里。村落显得安宁而紧凑,并没有因为突然增加的人口而显得杂乱拥挤,反而有种无声的、有序的忙碌感。 他忽然有些明白牛猛那股子开荒的劲头从哪里来了。 不仅仅是为了多一口粮食。 牛猛以近乎笨拙的无私接纳了这些走投无路的人,给了他们一块能落脚、能耕种的土地,一个或许能称之为“家”的雏形。而这些人,似乎也用同样的方式回报着——辛勤劳作,遵守规矩,维护着这片小小天地的安宁与洁净。 恶意如同瘟疫,最容易在人群中传染扩散。 但善意,原来也可以。 它需要一颗足够坚韧的心作为火种,然后,便能在同样渴望光明与温暖的人群里,静静燎原。 肖尘坐在田埂上,看着炊烟,听着隐约传来的、并非凄惶而是带着生气的声响,忽然觉得,牛猛喜欢种地,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粮食。 这大概比当什么寨主,有意思得多。 晚上,肖尘就歇在牛棚里。 / 村子一下子添了这么多人,能遮风挡雨的屋舍确实紧张。 总不能让怀着身孕的尹梨住牛棚。 牛猛也没觉着让肖尘住这儿有什么不妥——在他的观念里,肖尘是厉害,是恩人,但既然是“自己人”,那就该有啥住啥,跟村里其他暂时没分到屋子的汉子们待遇差不多。 有捧干草铺着,能躺下,就行了。 第425 章 迷惘 肖尘也没计较。 他知道,在外面,他能得到敬畏、恐惧、算计、或真或假的尊崇。 但那种纯粹的、把他当个“普通人”来对待的随意和坦然,甚至这点粗疏的“怠慢”,大概也只能从牛猛这儿找到。 所以,有干草确实不错了。 他躺在略带腥气的干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透过牛棚顶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裂开的缝隙,望着夜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这家伙……”肖尘无声地骂了一句。白天跟老黄牛一副相依为命的老伙计模样,结果牛棚漏了都不知道补一下。 就这只管眼前一亩三分地的性子,“牛猛”这名字给他真是白瞎了,就该叫一辈子“牛二”! 要不是怕哪天有个青脸卖刀的把他给砍了,自己都多余提醒他。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肖尘望着星空,心里忽然浮起一丝难得的迷惑。 外面的世界太纷杂。 朝堂博弈,江湖风波……事情一件赶着一件,容不得太多喘息。 便是偶有空隙,也被温柔填满了。 只有在这里,在这弥漫着牲口气味、听着老牛反刍声响的简陋牛棚里,对着这片亘古不变的星空,他才能真正静下来,问自己一句。 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贫穷、落后、麻木与不公。 起初,他确实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游戏的心态。 可什么时候,这种心态就悄无声息地没了?是沈婉清温婉坚定的眼眸?是沈明月聪慧果敢的并肩?是红豆炽烈如火的背影?是庄幼鱼从死寂中挣扎出的微光?还是牛猛这笨拙却坚实的良善,和眼前这个充满烟火气的村庄? 这些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爱恨、挣扎、期盼,像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不知不觉就把他这个“旁观者”拉了进去,缠紧了,再也挣脱不开。 也许,当他踏遍这片山河的时候,就会彻底变成这里的人。 而那个来时的、被称为“前世”的地方,会慢慢褪色,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带着电子光晕的旧梦。 说好的逍遥呢?想好的冷眼旁观呢? 他做了什么? 打仗,杀人,破局,立规矩,娶妻,经营势力,插手朝堂……桩桩件件,哪一样是奔着“置身事外”去的?简直是在漩涡中心越扎越深。 他到底想干什么? 前世的忙忙碌碌,像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让他对“懒散肆意”充满了向往。 可“闲”似乎并不是唯一的执念。前世没能力做的、只能对着新闻或屏幕空叹的事情,太多了。 那些不平,那些苦难,那些明明可以更好却偏偏陷入泥沼的循环…… 现在,他有了这身武力,有了超越时代的见识,有了一群可以托付的伙伴,甚至隐隐有了一股能影响时局的力量。 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谁的命令,也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大义。 只是,既然看见了,既然有能力,既然……心里头那点“看不惯”始终没被磨平。 那么,去做就是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村落还沉浸在一片静谧的灰蓝之中。肖尘牵着红抚,踏着沾满露水的草叶,悄无声息地往村外走。 刚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礁石。 是牛猛。 “大早起不抱着媳妇儿暖被窝,跑这儿喝凉风?你这娃儿到底怎么怀上的?”肖尘没好气地低骂了一句。他本打算谁也不惊动,悄悄离开。 牛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意外,好像早就料到了。 “昨天跟你提起西北来的人,说起那些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待不住,要去看一眼。” “别胡说八道,”肖尘打断他,翻身上马,“我跟你这滥好人可不一样,没那么泛滥的爱心。就是……顺路,想去瞅一眼,看看究竟惨到什么地步。”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刻意的疏离。 牛猛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也很透彻。“我知道。我没啥大本事,能守着这个村子,让跟着我的人有口安稳饭吃,就尽了力了。你也确实跟我不一样。” 他顿了顿,那张总是带着悲苦的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怅然却坚定的神色,“所以……保重。能管就管,管不了……别把自己搭进去。村里,还有好些人念着你。” 肖尘最烦他这种好像什么都看明白的眼神和语气,一点惊喜和悬念都不留。 他懒得再答话,一夹马腹,红拂轻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下山的小径疾驰而去,很快将村口那沉默的身影和安静的村落甩在身后,融入渐亮的晨光里。 下了山,他先拐进最近的一个县城。找到县衙,留了封信,托他们用最快的渠道送回陪陵城。信上没细说去向,只道临时有事,需往西北一行,归期未定,让家中勿念。 他记得答应过她们,要带她们看遍千山万水。但这个承诺里,绝不包括“灾区”。 这个时代的“灾区”,与真正的人间地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前世的史书里,关于大灾的记载常常只有冰冷的寥寥数语,“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这几个字背后,是语言难以承载的深渊。 “易子而食”已经是文学描述中悲惨的极致。 但肖尘知道,真实往往比这更残酷,更超出常理的想象。 人相食不是数百年才会出现一次。而是每遇饥荒必然伴随。 极致的饥饿不会让人立刻死去,而是会先剥去人性,将活生生的人变成只残留吞噬本能的“恶鬼”。 那时的灾区,是腐烂的尸体、肆虐的瘟疫、和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眼睛发绿的“人形野兽”共同构成的绝地。 那里,没有逍遥,只有最赤裸的生存与毁灭。 而他,正朝着那里,策马而去。 第426 章 观音土 肖尘抵达那片被旱魃肆虐过的土地时,距离灾情最初爆发,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就是如此迟滞而封闭。 一座城池的湮灭,或许要等到许久之后,才会被外界偶然知晓,化作茶余饭后一声遥远的叹息,或是史官笔下几行模糊的记载。 最残酷的、生死搏杀于方寸之间的那段炼狱日子,似乎已经随着大量生命的消逝而“过去”了。但留下的,是更为漫长和绝望的余烬。 目之所及,数百里内几乎不见人烟。曾经或许有村落田畴的地方,只剩焦黑的土地、倒塌的土墙和零星的白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尘土、腐殖质和某种隐约甜腥的怪异气味——那是瘟疫悄然滋生的味道。 侥幸活下来、还有力气移动的人,早已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羊群,涌向了附近尚有城墙保护的州府县城。 然而,城门对他们紧闭。 官府的告示贴在斑驳的城墙上,墨迹森然:为防止瘟疫扩散,流民不得入城。手持长矛的兵丁站在垛口或城门洞前,眼神警惕而麻木,看着城下越聚越多的、如同风中枯草般摇曳的人影。 于是,城墙之外,旷野之中,便形成了新的、更为绝望的聚落。 没有遮拦,只有胡乱搭起的草棚、蜷缩在土沟里的躯体,和昼夜不熄的、为了取暖和烧煮一点点可怜食物的微弱火堆。 城内的百姓日子同样艰难,粮价飞涨,“米贵如珠”并非夸张。 但至少,他们头顶还有一片不会漏雨的瓦,脚下还有一道能将“非人”的惨状隔绝在外的墙。 肖尘骑着红拂,沿着官道边缘缓缓而行。道路两旁,树干光秃秃的,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木质,有些树上甚至留下了深刻的齿痕。 吃树皮混着少量可吞咽的泥土,是这里很多人“食物”的来源。 至于观音土……那并非某种特定的神奇泥土,仅仅是筛去石砾的土。 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知道,吞下它,最终会腹胀如鼓,痛苦而死。 但在这里,理智是奢侈品,饥饿是时刻啃噬灵魂的恶鬼,让人做出任何选择都不足为奇。 红拂显得极为焦躁不安,不断打着响鼻,马蹄踏地的节奏也失去了往日的轻灵。 它敏锐地感知到了周围环境中弥漫的死亡与绝望气息,更让它不适的是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不是对骏马的欣赏或畏惧,而是一种绿莹莹的、源自最原始食欲的贪婪。 在这些目光中,它和它的主人,首先是被评估的“肉”。 “大人……”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路边的土沟里爬出来,挡在了马前。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人,更像一具蒙着灰败人皮的骷髅骨架,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伸出如同枯枝般的手。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能给……一口吃的吗?” 他眼底的光芒混乱而脆弱,疯狂与残存的理智在其中激烈拉锯,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断。扑上来! 肖尘沉默了一下,从马背侧的褡裢里摸出一张硬面饼,扔了过去。 那“骷髅”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呜咽,几乎是扑倒在地,抓起饼子,张嘴就要狠狠咬下。 “等等!”一个嘶哑但尚算清晰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抓饼的人动作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将饼子护在嶙峋的胸口,眼神凶厉地瞪向发声处:“这是我的!那位大人给我的!” 出声的是另一个同样消瘦得脱了形的人,不同的是,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破烂不堪的长衫,隐约还能看出是官服的制式,颌下有一丛同样灰白杂乱、沾满尘土的胡子。 他并未上前抢夺,只是用尽力气喊道:“你忘了!忘了咱们是怎么一路熬到这里的?!今天分你一口,明天分我一口!那些只顾着自己吞独食的……哪个不是倒在半路,最后连骨头都叫人拆了?!”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那“骷髅”眼中短暂的疯狂。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护着饼子的手松了松,眼神迷茫而痛苦,发出“嗬嗬”的气音:“我……我糊涂了……脑子不清醒……快,快拿走……”他像是扔开一块烙铁般,将饼子递向那出声的人。 后者踉跄上前接过饼子,警惕地环视四周。果然,刚才的动静已经吸引了附近更多“绿眼睛”的注意,十几个人影缓缓围拢过来,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粗糙却代表着生存希望的饼子上。 “去找水!多找些水来!”那穿着破烂官服的人竭力提高声音,指挥着,“把这饼子化开!再寻些能吃的树皮草根……剁碎了掺进去!快!”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尚未完全被绝望吞噬的镇定,让周围几个蠢蠢欲动的人暂时按捺住了。 肖尘的目光则落在了路边更远处。那里蜷缩着几个身影,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的颤抖,证明他们还“活着”。 极度的饥饿会剥夺人的视力、听力,最后才是心跳。 “你是领头的?”肖尘看向那个指挥分饼的人,问道。 他的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珠显得格外大,已经很难做出什么表情,但那眼神深处,还残存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人这才将目光从饼子上移开,再次看向肖尘,喉咙动了动:“算是吧……活下来的人里头,还能说几句整话的。多谢……多谢大人还愿意分我们粮食。”他的感谢很干涩,却透着一种沉重的真实。 肖尘拍了拍马背上的褡裢:“不用那么麻烦。我这里还有三十来张饼,都给你们。”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那人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亮了起来,如同灰烬里迸出的火星,随即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他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都……都给我们吗?”他看了看身后聚拢过来的、眼巴巴望着的人群,百十号人,三十张饼,杯水车薪,但……或许能多撑一两天?或许能让几个濒死的,缓过一口气? 第 427章 分食 肖尘没再多说,翻身下马,将整个褡裢扯了下来,放在相对干净些的地上。“先吃了再说。”他顿了顿,报出来历,“我从‘义理堂’来,路过此地,想看看……能不能帮上点什么忙。” “义理堂……”那人喃喃重复了一遍,似乎没听过,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他看着肖尘一张张掏出那些救命的饼子,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吞咽口水和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 他猛地吸了口气,用尽力气喊道:“都听到了吗?!这位义理盟的大人施舍粮食!照老规矩!去找水,化开!掺东西!谁敢直接往嘴里塞,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的威信显然还在,几个急不可耐想要扑上来的人被身边同样虚弱却眼神稍清明的同伴拉住了。 有人默默转身,去寻可能残存的水洼或溪流,有人去剥那些早已光秃秃的树干上最后一点可能入口的韧皮,还有人颤抖着支起破锅,搜集枯枝准备生火。 看着众人开始动作,那人才稍稍松了口气,转向肖尘,解释道:“大人见谅……不是不知好歹。实在是大伙儿肚子里……多是土和水,坠得难受,肠胃也弱。直接吃干粮,怕是……反而会胀死。”他边说,边习惯性地从怀里摸索,掏出一小块颜色深褐、边缘参差的干树皮,放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试图分泌出一点唾液来润泽干涸冒火的喉咙。那树皮显然存放了一段时间,毫无水分。 肖尘沉默地看着。 来之前,他自认对灾区的惨状有所想象,有所“准备”。 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与想象中的“知道”,完全是两回事。 眼前这些人,个个形销骨立,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神浑浊而闪烁,行走坐卧都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虚弱和一种被苦难磨砺出的、诡异的麻木与躁动交替的状态。 而这里,还仅仅是灾难波及区域的边缘,是还有力气走到城下的“相对幸运者”。 “他们不让你们进城,是怕瘟疫。”肖尘指了指远处的城墙,“那官兵拦着不让你们离开,又是为什么?” 那人艰难地将嘴里嚼不动的树皮渣滓咽下,声音里透出更深的疲惫与嘲讽:“说是怕我们把瘟疫带出去,传到别处……可没人在乎我们留在外面是死是活。走也不行,留也不成,就是等死。” 他顿了顿,看向肖尘,“大人刚才问,谁是领头的……不瞒大人,下官……下官原是镜西府照磨所照磨,姓赵,名文康。灾起时,奉命押运一批……本就不够的赈济粮去下面县城,结果……路断了,粮也被抢了,回不去府城,就和这些灾民混在一处,苟活至今。”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官服,笑容惨淡。 肖尘点了点头,没评价这官员的经历,又问:“朝廷……没有赈灾吗?” “朝廷?”赵文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了悲愤、讥诮和彻底死心的表情,“据说……朝廷是拨了款的,五十万两雪花银。可层层下来,到了我们镜西道,就变成了五万两。再到我们府,成了五千两。最后到我手上,要去购买粮食发放时……只剩五百两。”他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仿佛那是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五百两……在这粮价比天高的时候,能买几石米?杯水车薪……杯水车薪。还没运到地方,就被沿途的灾民……和那些比灾民更可怕的‘兵匪’,给抢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语,眼神望着那些正小心翼翼将掰碎的饼子放入破锅中、与浑浊的泥水和碎树皮一同熬煮的灾民,空洞而绝望。 肖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锅里的“食物”正在微弱的火苗上咕嘟,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围在锅边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喉结不断上下滚动。 更远处,是茫茫的荒野,是紧闭的城门,是看不见尽头、也似乎看不见希望的苦难。 红拂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鼻息在干燥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肖尘站在那里,青衫在带着尘土和死亡气息的风中微微拂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听着,感知着这片土地上弥漫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绝望。 义理盟的理念,江湖的快意,朝堂的博弈,个人的逍遥……在这片赤地千里的真实面前,忽然都显得有些遥远,有些……轻飘了。 饼子被泡软、泡碎,在浑浊的汤水里翻滚,散发出谷物最原始的、此刻却如同仙珍般诱人的香气。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呻吟的吞咽声,有人顾不得滚烫,直接用手去捞锅里的糊糊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却不肯松口。 赵文康穿梭其间,竭力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嘶哑地喊着“慢点”、“都有”,自己却只是偶尔用破碗舀一点稀汤,就着手里那块干硬的树皮,用力咀嚼几下,强行咽下。 锅小,碗更少,多是破陶片或凹陷的树皮。只能先让还能勉强站立、走动的人吃上几口,再由他们去喂食那些倒在路边、连抬手力气都没有的同伴。 至于这些喂食者会不会中途偷咽一口,此刻已无法监督,全凭那点尚未彻底泯灭的、名为“良心”的东西吊着。 肖尘没去管分食的混乱,他走到一个倒在土沟边、气息微弱的男人身旁。 男人眼窝深陷,腹部却反常地微微鼓起,皮肤青黑。 肖尘蹲下,手指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他取出一根细长的,找准关元穴的位置,手腕稳定地一送,银针无声没入。 第428 章 神医难救 兵器谱·神医张仲景之银针——虽无起死回生之能,却可激发人体残存的最后一点元气,强渡生死关。 然而,针入穴道,肖尘凝神感知着指下的脉搏。 那跳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且毫无“复苏”的迹象,反而在银针刺激下,显得更加散乱无力。 肖尘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这人透支得太厉害了,饥饿、长途跋涉、或许还吞食了大量无法消化的东西,早已油尽灯枯。 银针能激发的,是还有“潜力”可挖的身体,而此人,连最后一点“潜力”都被那沉甸甸的观音土和绝望给埋死了。 他缓缓拔出银针。男人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终究没能睁开,喉头发出最后一声细微的“嗬”声,便彻底沉寂下去。 “怎么样?”赵文康分完了食物,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来,看着肖尘的动作,眼中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油尽灯枯。”肖尘简洁地回答,将银针擦拭干净收回布包,抬眼看他,“你怎么不吃点?” “喝了点汤,够了。”赵文康晃了晃手里那块宝贝似的树皮,“还能撑得住。” 他并非牛猛那种天生的、近乎本能的悲悯者,他的坚持里带着更多清醒的算计和无奈。 他很清楚,这支勉强没有散掉的队伍,全靠最后一点“相互取暖”、“彼此信任”的脆弱纽带维系。 作为被默认为“领头”的、前官员身份的他,哪怕多吃一口干的,多表现出一点“特殊”,都可能成为压垮这脆弱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导致所有人彻底崩溃,各自在疯狂中走向灭亡。 肖尘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你得吃。多吃点。你是这群人里脑子还算清楚的,也是他们暂时还肯听两句话的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做事情。” 他指了指那些刚刚囫囵吞下食物、眼中恢复了一点点活气,但依旧茫然望着荒野的人群,“把我留下的饼子都分了,现在。没有力气,多活一两天,没有任何意义。” 赵文康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弦外之音,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即将熄灭的火星被吹进了一丝氧气。“大人……您是说,我们……还有活路?”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更加嘶哑。 “叫我大侠。我是‘义理堂’的,算是个侠客。”肖尘纠正了他的称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准备去看下一个人,“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听我说,也有力气去做。否则,一切都是白费口舌。” 赵文康用力点头,没再多问。 他什么都没听到,却又好像什么都听到了。在这绝境之中,任何一点区别于“等死”的信息,都值得用尽全力去抓住,去赌一把。 他转身,嘶声招呼着,将肖尘褡裢里最后剩下的几张饼也拿了出来,这次没有吝啬,直接让人化开,分给众人。 火焰再次燃起,锅里的内容物丰富了些。三十几张饼化开的糊糊,虽然依旧稀薄,却让这一百多号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后,第一次真正感到了“饱”的滋味——哪怕只是暂时的、虚假的饱腹感。 而肖尘,则像一个沉默的医者,或是一个无情的筛选者,一个接一个地检查那些倒在路边、气息奄奄的人。银针不时亮出,又黯然收回。 大多数情况,都如第一个人一样,脉息已绝,或微弱到银针也无法唤醒。 这是一个残酷的恶性循环:越是体弱、越是没有行动能力的人,在饥饿的驱使下,越会拼命吞下更多根本无法消化、甚至有毒的“食物”,加速自己的死亡。 当他检查完最后一个人,站起身时,那些吃过东西、恢复了些许气力的人,已经自发地、默默地围拢了过来。 他们佝偻着身体,衣衫褴褛,眼神却紧紧盯着肖尘。 在这里,一顿实实在在的饭食,就有这样巨大的、近乎魔力般的力量,能暂时驱散绝望,凝聚起一点点听从的意愿。 肖尘扫视着这些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面孔: “我带来的粮食,只够你们吃这一顿。” 话音刚落,周围一大半人眼中的那点刚刚燃起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蒙上灰败的死气。 希望升起又破灭,有时比从未有过希望更残忍。 “接下来想活,”肖尘继续道,语气没有起伏,“就得找到粮食。而粮食,”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灰蒙蒙的、伫立在荒野中的城墙,“只有城里有。” 赵文康脸上露出苦涩至极的笑容:“大侠……我们也想进去。做梦都想。可官府……不让啊。城门封着,兵丁守着,靠近了就驱赶……” 肖尘转过头,看向他,又扫视众人:“都要饿死了,快成人干了,还管他让不让?” 赵文康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充满了无力:“倒不是怕官府,也不是不敢拼命……若是平常年月,我们这些人,三五个对付一个差役也未必会输。可现在……”他指了指周围这些摇摇晃晃、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躯体,“一根结实的棍子,就能扫倒我们一片。哪里还有力气去反抗城门,去对付那些吃了饭、拿着刀枪的兵?”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困境。绝对的虚弱,剥夺了反抗的物理基础。 肖尘沉默了一下: “城门,我来打开。”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粮仓,我来找,我来放。” 更多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重新燃起的、更加炽烈的渴望。 “而你们要做的,”肖尘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脸,“就是在我打开城门之后,走进去。在我放开粮仓之后,冲进去,拿到粮食,并且——守住它。” 他顿了顿,问:“这,总能办得到吧?拖着你们这两条还能动弹的腿,走进去。用你们还能抓东西的手,把粮食抱出来。用你们还能喘气的胸膛,堵在粮仓门口,别让城里的兵再把粮食抢回去。这,做得到吗?” 死寂。 然后,一个勉强还算有些人形、骨架比旁人稍显高大的汉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睛赤红,嘶声道: “能!” 他向前踏了半步,瘦骨嶙峋的胸膛起伏着: “只要能看到粮食……只要能摸到粮食……” 他死死盯着肖尘,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点力气: “死在粮堆上,老子也认了!” 第429 章 灾难中的敛财 守门的士兵同样面黄肌瘦,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灾年之下,即便在城里当差,口粮也被克扣得厉害,勉强吊着命罢了。 肖尘甚至没费心去召唤任何专属的武魂兵器。 他只是随手从一个被惊呆的士兵那里夺过杆长矛,然后便冲了上去。 没有精妙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粗暴的横扫、直捅、斜劈。 但速度够快,力量够沉。 那些饿得手脚发软的守门兵丁,手里的兵器还没递出去就被打飞,人也被矛杆抽得东倒西歪,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退开,哪还敢阻拦? 灾民们跟在他身后,举着木棍、捡来的石头,看着平日里需要仰望、需要惧怕的“官爷”如此狼狈,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别样的火光——那是混杂着仇恨、快意,以及被压抑太久的、对生存权利的疯狂渴望。 知府钟雪高接到粮铺被流民冲击的消息时,正对着账本拨弄算盘,胖脸充斥着笑容。 按理说,这种瘟疫横行、流民围城、随时可能酿成大乱的险地,他早该寻个由头跑路了。 可他就是舍不得。 一座被灾年蹂躏的危城,在别的官员眼里是烫手山芋、是仕途陷阱,但在钟雪高看来,却是突然从天而降的聚宝盆、点金石! 粮价,从灾前的一两银子能买三石,到如今的三两银子才能买一石,不过短短半月光景。 最紧缺那几天,他甚至亲眼见过有人拿着上好的羊脂玉佩,只求换一袋糙米救命。 如今谁不知道镜西是死地、是瘟城?可奇怪的是,那些运粮的车队,从未真正断绝过。 总有那么些要钱不要命的商人,或是背后有更大靠山的势力,能将粮食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来,以十倍、数十倍的天价售出。 他作为本地最高长官,城门开关、巡查松紧、乃至“维持秩序”的尺度,都成了可以兑换成真金白银的权力。 那些粮商巨贾,哪一个不得乖乖给他上供? 这几个月,他捞的银子,比过去数年都多!日进斗金,绝非虚言。让他现在放弃这一切逃跑?简直是要他的命! 所以,一听说真有不开眼的流民敢冲击他的“钱袋子”,钟雪高比死了亲爹还急。那粮铺里的存粮和银钱,可有一大半是他的干股和分红! “反了!反了天了!”他拍案而起,脸上的肥肉气得直颤,“一群饿疯了的蝗虫,也敢打粮号的主意?!快!把王捕头给我叫来!” 钟雪高贪,却并非草包。 他深知,在这种时候,手下的“刀把子”必须喂饱、握牢。 因此,即便城内百姓饿殍遍地,他手下的衙役、捕快,口粮却是足额发放,偶尔还能见点荤腥。 这便使得他手下依然保持着一支能够弹压城内秩序、震慑流民的核心武力。 在如今满城皆饥、人人面有菜色的环境下,这些还能吃饱肚子、脸上有点油光的公门中人,已经成了特殊的“上等人”。 很快,一个身材壮实、眼神精悍的捕头快步走了进来,抱拳行礼:“大人!” “王捕头!带上你手下最能打的十个弟兄,立刻去西街‘裕丰号’粮铺!”钟雪高咬牙切齿,“有一伙不知死活的流民冲了进去!给我统统拿下!特别是带头的,抓活的!本官要把他挂在城门楼上,曝尸三日!让其他那些贱民都看清楚,敢动粮商、敢抢粮食,是什么下场!” “是!大人放心!”王捕头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嘴唇。 镇压流民,对他和手下弟兄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甚至成了某种“油水”来源——总能在混乱中,摸到点值钱东西,再不济,打杀几个“暴民”也是功劳。 他带着十个同样吃得肚圆、手持铁尺锁链、腰挎腰刀的得力手下,杀气腾腾地直奔西街。 --- 裕丰号粮铺内。 赵文康抓着一把刚从麻袋里掏出的、黄澄澄的粟米,手指都在颤抖。 他近乎虔诚地将几粒生米放进嘴里,用残存的牙齿费力地咀嚼。 粗糙的谷物摩擦着口腔,那久违的、属于粮食的、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滋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甘甜,瞬间冲击着他麻木的味蕾和近乎枯竭的灵魂。 干涸了不知多久的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是米!真的是能吃的粮食!不是树皮,不是草根,不是观音土!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正靠在门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衫身影。 他们这些灾民,刚才只是跟着他,懵懵懂懂地走了一段路,手里的木棍甚至没来得及挥出一下。 那些试图阻拦的守门兵丁,粮铺里凶神恶煞般的护院打手、哭喊着阻拦的伙计和掌柜……全被这位“大侠”如同拂去灰尘般轻松放倒。 过程简单得让人恍惚。 “愣着干什么?!”肖尘不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找锅!生火!做饭!”他环视着挤在粮铺里、看着满屋粮袋双眼发直、却不知该如何下手的灾民们,语气带着命令,“我来这儿,可不是就为了帮你们这些人抢一口吃的!” 他抬手指了指粮铺门外,隐约能看见一些胆大的城内居民,正躲在远处街角,畏惧又渴望地朝这边张望。 “把粥给我熬起来!熬稠点!让闻到味儿过来的老百姓,都能有口饭吃!” 赵文康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但理智瞬间压过了狂喜,他压低声音急道:“大侠!这么干……这可就是公然聚众,开仓放粮,形同……造反了啊!”他到底做过几天官,深知其中利害。 肖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这么干,他们就会放过你?占了粮铺,吃了他的米,打了他的人,你以为他们会讲道理?” 赵文康哑口无言。 是啊,从他们跟着肖尘踏进城门、冲向粮铺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横竖是个死,饿死是死,被抓住砍头也是死,那为什么不搏一条活路? 多拉些同样活不下去的人进来,人多势众,或许……或许真能有一线生机? 第430 章 危城恶吏 “我明白了!”赵文康眼神一狠,属于前官员的优柔寡断被求生的本能和刚刚入口的粮食力量驱散,“找锅!找柴!所有能动弹的,都动起来!熬粥!” 粮铺后院很快架起了几口大锅,清水和粟米被倒进去。火焰升腾,米香随着水汽开始弥漫,这味道对于饥饿的城市而言,拥有着难以想象的诱惑力。 然而,最先被这味道吸引而来的,并非胆战心惊的普通饥民。 “让开!官府拿人!闲杂人等滚开!” 粗暴的吼声从街口传来。以王捕头为首的十一名捕快,手提铁尺锁链,腰挎明晃晃的腰刀,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们个个脸色红润,步伐有力,与周围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的灾民和百姓形成了鲜明对比。 肖尘的目光扫过这些人,从他们的步伐、握刀的姿态、眼中那种养尊处优又带着戾气的神采,就能判断出——这绝不是一群好东西。 城内粮食已价比黄金,能把自己吃得脑满肠肥、有力气耀武扬威的公差,每一个铜板的油水,恐怕都浸着百姓的血泪和枯骨。 “不长眼的刁民!饿疯了失心疯的畜生!”王捕头一眼就看到了后院升起的炊烟和满屋的粮袋,又惊又怒,习惯性地扯开嗓子,念起那套不知说过多少遍的官面文章,“光天化日,竟敢冲击商铺,抢夺财货,须知天理昭昭,王法森森!还不速速跪地受缚!” 他骂得顺口,仿佛自己便是那天理王法的化身。 肖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跟一群啃食人肉养肥自己的畜生讲道理?他没那个兴趣,也没那个时间。 他提起那根夺来的长矛,身形一动,便主动迎了上去。 刻意将交手的地点,引向了粮铺前方的街面,远离了后院那些正在煮粥的锅灶和珍贵的粮食。 即便没有召唤任何特定的武魂兵器附体,经历了无数次与华夏史上顶尖英魂的并肩战斗、感受过他们的武道精髓,肖尘的身体早已被潜移默化地改造和锤炼。 他的眼力、反应、力量、以及对战机的把握,乃至肌肉中残留的那些千锤百炼的战斗记忆,都远非凡俗武者可比。 即便只发挥出部分,也足以媲美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 没等那十几个捕快完全展开合围阵势,肖尘已率先发难! 他猛地向前冲刺,手中长矛化作一道笔直的灰线,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向为首的捕头胸口!毫无花哨,唯有速度与力量。 王捕头到底是老手,虽惊不乱,暴喝一声,双手握紧腰刀,竟是用刀鞘横在胸前格挡! “铛” 矛尖狠狠戳在包铁的刀鞘上。 王捕头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矛尖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脚下根本站不住,整个人竟被这一矛之力推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然而,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那戳中刀鞘的矛尖,竟在巨力撞击下,“咔嚓”一声脆响,从中折断! 原来这守城兵丁所用的长矛,枪头与木杆的连接处早已腐朽,又被以次充好地刷了层漆遮掩,根本承受不住肖尘这般刚猛的力道。 肖尘眉头微皱,却无丝毫停顿。 就在矛尖折断、王捕头倒飞的瞬间,他握着矛杆的手骤然一松,同时脚下迅疾向前跨出一大步,身形如影随形般贴近。空出的左手闪电般顺着矛杆向前一滑,精准地握住了那刚刚折断、还连着半截残破矛头的上半段木杆。 紧接着,他腰身一拧,双臂发力,将手中这截带着断裂矛头的“短棍”,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朝着尚在半空、无处借力的王捕头头颅,狠狠兜头砸下! 王捕头人在空中,眼睁睁看着那带着狰狞断口的木棍在眼前急速放大。 “砰!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夹杂着木头断裂的脆声。 短棍结结实实砸在王捕头头顶上方天灵盖上,那本就质量低劣的木杆再也承受不住,彻底从中劈裂开来,露出内部干朽的木茬和毛刺。 好在这一击的力量已足够沉重。 王捕头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只觉颅脑如遭重锤,眼前瞬间被无尽黑暗吞没,手中腰刀脱手飞出,人像一口破麻袋般重重摔落在尘土里,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肖尘看也没看地上晕死的捕头,目光早已锁定了旁边两名因这兔起鹘落的变故而微微愣神的捕快。 此时,王捕头脱手飞出的那柄腰刀,正打着旋儿落下。肖尘脚步一错,右手一探,五指精准地扣住了旋转的刀柄! 握刀在手的一刹那,他顺势旋身,刀光如匹练般横向斩出! 一名刚刚回过神、正欲举刀的捕快,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天旋地转,意识沉入深渊。 刀锋染血的瞬间,肖尘手腕翻转,长刀划过一个半圆,由横斩变为自下而上的撩斩!雪亮刀光掠过另一名捕快的胸膛,鲜血迸溅! 与此同时,他左脚踢出,正中第三名被王捕头倒飞身体撞到、正要爬起来的捕快下颌。 “咔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那捕快脑袋猛地后仰,口中喷出血沫和断牙,哼都没哼便仰天栽倒。 瞬息之间,四名捕快已倒下! 直到此刻,剩余捕快才总算从这暴风骤雨般的打击中惊醒,拔出兵刃,但脸上已尽是骇然与仓皇,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肖尘没有给他们调整喘息、重聚胆气的时间。 他脚下蹬地,如猛虎入羊群,再次扑上!手中长刀化作一片寒光,直劈,充满一往无前的蛮横力量。 一名捕快咬牙举刀格挡,“铛!”双刀交击,火星四溅! 那捕快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手中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 而他本人更如同被重锤砸中的乌龟,惨叫着被这股巨力狠狠掼倒在地。 然而,肖尘手中这把刚缴获的制式腰刀,刀锋上也赫然崩出了一个明显的缺口——这些官府的制式兵器,用料和锻造同样堪忧,难以完全承载他狂暴的力量。 第431 章 墙内盛宴 肖尘眉头皱了一下,顺手将卷刃的刀扔开,目光扫过脚下。 那名被他震倒的捕快腰间,挂着一条用于锁拿人犯的熟铁铁链。肖尘脚尖一挑,铁链应声飞起,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手腕猛地一抖,原本软塌塌的铁链瞬间绷得笔直,如同一条黑色的铁鞭,发出呜咽的破风声,朝着侧面一名正持刀犹豫是否要上前偷袭的捕快狠狠甩去! 那捕快慌忙举刀想挡,但铁链灵动,“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抽打在他握刀的小臂上,皮开肉绽,剧痛钻心,刀顿时拿捏不住。 铁链去势未尽,前端借力回卷,如同有生命般,一下子缠住了他的手臂和脖子! 肖尘低喝一声,握住铁链另一端的手猛然发力回拉! “啊!”那捕快惨叫着,被铁链上传来的巨力拖得双脚离地,像个破布娃娃般被凌空拽倒,重重摔在坚硬的街面上,激起好大一片尘土,当场摔得七荤八素,再也爬不起来。 就在肖尘甩出铁链、尚未收回的刹那,身后风声骤起! 一名捕快,趁着肖尘背对他的时机,眼中凶光一闪,悄无声息地疾冲上前,手中腰刀高举,朝着肖尘的后颈狠辣劈下! “呼!” 一节手臂粗细、明显是当作柴火的普通木棒,从粮铺方向猛地飞了出来! 扔出木棒的,是一个瘦得脱形、却死死咬着牙的年轻灾民,他脸上还带着恐惧,但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木棒材质不行,力道也弱,但它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那偷袭捕快的后脑勺上! “砰!”一声闷响。 虽然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但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和脑后的疼痛,让那捕快动作不可避免地一滞,劈砍的势头为之一缓。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停滞! 肖尘在木棒砸中偷袭者的同时,他抓着铁链的手腕一振,借力拧腰,整个人疾转半圈!一记毫无花巧的后摆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捕快惊愕侧转的脸上! “噗!” 令人牙酸的闷响。捕快的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鼻梁骨粉碎,牙齿混合着血沫从扭曲的嘴里喷出。 他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不自然的脆响,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横飞出去,撞在街边的土墙上,软软滑落,再无动静。 肖尘收拳,站定,转回身去冷冷的目光扫过场中。 剩下的几名捕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哐当!”“哐当!” 腰刀被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几名捕快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崩溃。 肖尘没再看他们,随手将染血的铁链扔在一边,弯腰从地上又捡起一把看起来还算完好的腰刀。 然后,他侧过头,对着粮铺门口那些看得目瞪口呆、仿佛刚从一场血腥梦境中醒来的灾民们,平淡地吩咐道: “来两个人,找点绳子,把他们捆了。” 赵文康第一个反应过来,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后怕,连忙招呼身边两个还算镇定的汉子:“快!照大侠说的做!” 肖尘看着赵文康带人将那几名跪地求饶的捕快捆得结实,又扫了一眼粮铺后院渐渐升腾起白汽、米香愈发浓郁的大锅,吩咐道:“你们就在这里,继续施粥。别心疼粮食,只要是来的,不管是城里的还是城外蹭进来的,只要还能走过来,就给他一碗稠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中那条最为宽阔、直通知府衙门的大路。“我去会会那位知府老爷,跟他‘聊聊’。” 说完,他撮唇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一直静静候在粮铺侧巷的红拂闻声,立刻如一道红色闪电般冲了过来,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击出急促的脆响。 肖尘不等它完全停稳,左脚轻点地面,右手一拽缰绳,借力腾身,利落地翻上马背。 “驾!” 红拂长嘶一声,四蹄发力,载着主人,顺着笔直的大路,朝着城中心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烟尘和粮铺前越聚越多、惴惴不安又满怀期盼的人群。 知府衙门并不难找,就在这条主街的尽头,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一对石狮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肖尘策马而至,速度丝毫不减。 红拂与主人心意相通,在临近大门时猛然加速,碗口大的前蹄高高扬起,带着风雷之势,狠狠踹在那厚重的朱漆大门上! “轰——咔嚓!” 令人牙酸的木料断裂声响起,门栓应声而断,两扇大门被这股蛮力硬生生踹得向内崩开。 烟尘弥漫中,一人一马已如旋风般冲进了衙门前院。留下身后一片惊叫和混乱。 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知府钟雪高正设宴款待几位粮商主家。粮食涨价以来。他们几乎天天聚在一起。 庭院中央,铺着青砖的地面上,几名身姿窈窕的舞伎正随着靡靡乐声轻舒水袖,曼妙起舞。 旁边的石桌上,杯盘罗列,鸡鸭鱼肉俱全,甚至还有时鲜瓜果,酒香混合着脂粉香气飘散。 钟雪高腆着肚子,与师爷、粮商们推杯换盏,红光满面,谈笑风生,仿佛外间那饿殍遍野、瘟疫横行的世界与他们毫不相干。 “咣当!” 院门被粗暴撞开的巨响,惊碎了这场“太平盛宴”。 乐声戛然而止,舞伎们吓得花容失色,缩到一旁。 钟雪高被打断了兴致,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肥胖的脸上因酒气和恼怒而涨红:“混账!什么人胆敢擅闯府衙重地?!不想活了吗?!” 这时,前院被吓懵的衙役和闻讯赶来的更多捕快,才手忙脚乱地提着兵器追进后院,将肖尘与红拂隐隐围住,却摄于对方闯门的威势,一时不敢上前。 肖尘端坐马上,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馐,又掠过那些衣着光鲜、脑满肠肥的面孔,最后落在钟雪高那身绸缎官袍上。 “拿下!给我拿下这个狂徒!死活不论!”钟雪高气急败坏地吼道。 第432章 挂起来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碾压,瞬间爆发。 别说肖尘,便是身经百战、灵性十足的红拂,对付这些平日里只会欺压良善、勒索百姓的恶吏,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它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就是最好的武器,踢踹踩踏,将靠近的衙役撞得人仰马翻。肖尘甚至未下马背,只是随手夺过一根刺来的水火棍,信手挥舞,棍影如山,所到之处,筋断骨折,惨叫连连。 几个呼吸之间,钟雪高倚为爪牙的数十名衙役捕快,便已倒了一院子,呻吟痛呼,再无一人能站立。 刚才还坐在石桌旁品味佳肴、高谈阔论的钟雪高、师爷和几位粮商,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钻到了厚重的石桌底下,浑身筛糠般发抖,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威风与惬意。 钻桌子底下就有用么? 肖尘嗤笑一声,甩镫下马,走到石桌前,弯腰,伸手。 如同从地洞里掏田鼠般,一个接一个,将这些肥头大耳的“老爷”们从桌底拽了出来。 他们瘫软如泥,官帽歪斜,衣衫凌乱,脸上沾满尘土,涕泪横流,不断磕头求饶。 肖尘没有兴趣跟这种货色讲任何道理。 他从地上捡起几条捕快用来锁人的粗重铁链,动作麻利地将这几人用铁链首尾相连,牢牢锁成了一串。 然后,他将铁链的一端系在了红拂的马鞍后桥上。 回头,他看向那几个缩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的舞伎。 这些女子同样面有菜色,只是勉强用脂粉遮掩了憔悴。 “姑娘们,”肖尘的声音难得缓和了些,“把桌上这些东西分了吧。跳舞,怪累的。”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饥饿瞬间压倒了恐惧。 几名舞伎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燃起求生的火焰,几乎是用扑的,冲向了那张摆满食物的石桌,也顾不得体面,抓起尚且温热的鸡腿、肉块、糕点,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停下。 即便是她们,在这“歌舞升平”的知府后院,也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肖尘不再多看,翻身上马。 “走。” 红拂打了个响鼻,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蹄子,拖着身后那串哭嚎挣扎、步履蹒跚的“人链”,迈开了步子。 铁链哗啦作响,在青石板上拖曳出令人心悸的声音。肖尘骑着马,不疾不徐地沿着来路返回。 两旁的民居里,门窗缝隙后,无数双眼睛惊恐又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知府老爷、粮商巨贾,此刻像一串最卑贱的囚徒,被一根铁链拴着,踉踉跄跄地拖行在尘土里。 有人吓得赶紧关紧了窗户,也有人眼中流露出压抑已久的快意和激动。 渐渐地,一些胆大的、或是被仇恨与饥饿驱使的人,从巷口、从屋后走了出来,沉默地、远远地跟在了这支奇特队伍的后方。人越聚越多。 当肖尘拖着这一长串“战利品”回到裕丰粮号门前时,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长长的队伍从粮铺门口蜿蜒出去,看不到头。 每个人都紧紧攥着破碗或任何能盛东西的器皿,眼巴巴望着那几口不断冒出热气、散发着致命诱惑香味的大锅。 赵文康带着几个还算清醒的灾民,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努力让施粥的进程不至于混乱崩溃。 肖尘一出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又惊惧地落在他马后那串形容凄惨、身份骇人的“囚徒”身上。 肖尘冲正在分粥的赵文康招了招手。 赵文康连忙小跑过来,看着铁链最前头那个瘫软如泥、官袍脏污不堪的白胖子,即便狼狈至此,也能认出这一身官袍。 “这就是那位知府老爷,钟雪高。”肖尘用马鞭虚点了一下,声音清晰地传开,“十恶不赦,死有余辜。找个高点、显眼的地方,给我把他挂上去。” 他抬头看了看粮铺旁边那根高高的、挂着褪色“裕丰号”旗幡的旗杆。 “我要让太阳好好晒晒这身肥膘,晒化了这混蛋的油脂。” 赵文康闻言,头皮一麻,下意识道:“这……” “这什么这?”肖尘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人都抓了,你以为放了他,他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赶紧,找几个手脚利索的,办了。” 赵文康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面如死灰、开始疯狂挣扎呜咽的钟雪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眼中开始燃烧起仇恨火焰的灾民和百姓,知道事已至此,再无转圜。 他咬牙点头:“是!可是……大侠,这人……这么胖,怎么挂?” 肖尘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饿傻了?脑子不会转了?那边不是捆着几个现成的‘帮手’吗?”他指了指被捆在一旁、目睹全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那几名捕快,“他们吃饱喝足,力气有的是。找根结实的绳子,往那旗杆顶上一搭,一头拴在这位知府大人的脖子上,另一头让那几个‘帮手’使劲拉——不就把人挂起来了吗?还需要我教你?” 他们对话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不仅赵文康听得清楚,身后被铁链锁着的钟雪高、师爷、粮商们,以及周围离得近的百姓,也都听了个一字不落。 “呜……唔唔!!”钟雪高吓得亡魂皆冒,疯狂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铁链,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和求饶。其他几人也是面无人色,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红拂被身后铁链的晃动和哭嚎声弄得有些烦躁,它甩了甩尾巴,忽然抬起一条后腿。 “砰!” 这一蹄子正好踹在拼命往前挣的钟雪高那肥硕的肚皮上。 “呃!”钟雪高白眼一翻,杀猪般的嚎叫戛然而止,庞大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瘫倒,彻底晕死过去。 第433 章 恢复秩序 肖尘拍了拍红拂的脖颈以示安抚,然后对赵文康道:“我们需要几个有力气干活。可那几个捕快,也不能白放了他们。” 他目光扫过那几名面如土色的捕快,声音冷了下来:“投名状,你懂吗?” 赵文康瞬间明白了。这一动手就再没有回头路,只能老老实实的听他们的话。不动手的话,这些捕快也就没用了。 “明白了!” 肖尘又看了看昏迷的钟雪高身上那件虽已污秽、但料子明显极好的绸缎官袍,对赵文康道:“他那一身皮,倒是不错,跟着一起挂了可惜。你扒下来,换上。” 赵文康一愣:“那可是官服……” “官服?”肖尘扯了扯嘴角,“现在还在乎这个?你以为你不穿这身,干的这些事就不算‘谋反’了?穿上它,至少还能安抚百姓——哪怕这个‘官’是自封的。你身上这破布条,都快看不出人样了。” 赵文康低头看了看自己褴褛不堪、沾满泥污的旧官服,再想想肖尘的话,一咬牙:“明白了!” 他不再犹豫,招呼两个灾民过来,动手去扒钟雪高身上的官袍。昏迷的知府像一头待宰的白猪,被轻易剥去了象征权力的外衣。 钟雪高白胖如蛆的身体被高高吊上了旗杆,在午后的热风中微微晃动,像一面诡异而刺眼的旗帜。 这景象带来的冲击力,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起初是死寂,随后,窃窃私语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恐惧在消散,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压抑已久的仇恨以及新生的、更为炽热的渴望,在无数双眼睛里点燃。 信任,开始像瘟疫一样传播——相信吃了这里的粥,不会再有官差来抓人;相信那个如同煞神般的青衫人,真的能砸碎压在他们头顶的东西;相信……或许,真的能活下去了。 领粥的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长、更拥挤,几乎堵塞了整条街道。 人潮汹涌,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紧绷的秩序,因为那杆旗,也因为粮铺门口持刀而立的人。 肖尘将那几名交了“投名状”、亲手参与了悬挂知府的捕快叫到跟前。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惊惧与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和急于表现以求自保的谄媚。 “维持秩序。”肖尘只说了四个字,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谁敢插队、抢夺、煽动,直接杀了。不必报我。” 他的话既是告诉几个捕快,也隐隐传到了前排灾民的耳中。 很快,几个习惯了在混乱中捞好处、或是饿疯了想硬往前挤的无赖地痞,就成了这新规矩下的祭品。 捕快们下手又快又狠,甚至带着点发泄般的残忍。 血溅在尘土里,惨叫很快被淹没在人群压抑的呼吸和粥锅的沸腾声中。 一切,瞬间变得“规规矩矩”。 人们沉默地挪动着脚步,眼神紧盯着前方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仿佛那是通往生路的唯一桥梁。 “把那几位粮号当家,都带到后院去。”肖尘对赵文康吩咐。 后者已换上了钟雪高那身略显宽大的绸缎官袍,虽然不合身,却莫名多了几分“官威”,至少,在普通百姓眼中是如此。 几个粮商被推搡着进了后院,面如死灰。 “让他们写信,给各自的本家、相熟的商队,调粮。”肖尘语气平淡,“就说,镜西府城粮价又涨了,有利可图,速送粮来。” 赵文康凑近,压低声音提醒:“大侠,这些人奸猾似鬼,未必老实写信,就算写了,也可能暗中捣鬼。” 肖尘白了他一眼:“那还用你说?写了信,不要直接送出去。找几个识字的,轮流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防着他们用商行的暗语或者藏头。”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粮商,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告诉他们,信,可以写。但到了约定日子,粮车要是没来……”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旗杆上那个晃动的身影:“就挂上去,替钟胖子晒晒太阳。一个不来,挂一个。全都不来,就全整整齐齐挂上去,想必热闹。” 粮商们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连声赌咒发誓一定照办,绝无二心。 肖尘没再多看他们一眼。他还不能歇着。 城里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恐惧在消散,另一种东西在滋长——那是长期压抑后的躁动,是看到一丝裂隙后本能想要撕扯更大的疯狂。 不少吃饱了饭、恢复了些气力的百姓,眼神开始不安分地扫向其他尚未被控制的粮铺,窃窃私语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凶光。 肖尘很清楚,这种情绪一旦失控,就会演变成彻底的暴乱和劫掠。 秩序一旦崩塌,想要再收拢,不知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现在最要紧的,是快!抢在混乱自发爆发之前,把城里所有囤积粮食的节点,全部控制在手。 粮在,人心才能暂时被“喂饱”的期望拴住。 他立刻从领了粥、恢复了些体力的青壮中,挑出几十个眼神还算清亮、愿意跟从的,由一个熟悉城内情况的捕快带路,直奔第二家大型粮铺。 消息已经传开。当肖尘带着人赶到时,那家粮铺早已大门紧闭,护院持械守在门后,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街面上聚集了不少百姓,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有期待,有恐惧,也有蠢蠢欲动。 没有废话,依旧是破门,镇压,控制。 过程甚至比裕丰号更简单——守铺的护院和伙计,早已被知府被挂旗杆的消息吓破了胆,抵抗意志薄弱。 肖尘亲自出手,迅速放倒了几个顽抗的,其余人便丢下武器投降。 控制粮铺的第一时间,不是清点库存,而是立刻架锅!生火!开仓放粮,熬粥施舍! 当第二处粥棚的炊烟升起,米香再次飘荡在街巷时,那些原本躁动不安、准备自发“动手”的百姓,如同被安抚的兽群,瞬间平静下来。 他们不再跃跃欲试地试图冲击其他粮店,而是开始自发地聚集到新的粥棚前,沉默地排队,或者,用带着敬畏和期盼的目光,为肖尘一行人指路,甚至主动告知还有哪家粮铺存货多,哪家东家最黑心。 第434 章 稳定 秩序,在暴力的碾压和粮食的即时分配下,以一种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的方式,被强行建立并维持住了。 街面上的粮铺相距并不太远。 肖尘带着这支临时拉起的队伍,马不停蹄,如同旋风般席卷而过。 一个下午的时间,城内主要几家囤粮的商铺,全部被拿下控制。 过程大同小异:破门,镇压少数抵抗,控制掌柜和账房,然后第一时间开仓设粥棚。 百姓们没有再发生大规模的抢夺。 因为不需要了。 粮食没有被新的“豪强”屯起来,而是立刻变成了锅里的热粥。 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忍耐着饥饿,排着队,等待那份活下去的希望被分配到手中的破碗里。 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被以一种“有序”的方式满足后,一些更细微的东西开始自发地生长。 吃饱了饭,一套粗糙但有效的新体系,开始在这片秩序的空白地带慢慢拼凑起来。 原本的捕快、小吏,识文断字的落魄秀才,甚至街面上有些威信、熟知底层情况的混混头目……都在这种剧变中,下意识地展现出各自的价值。 有人擅长组织排队,有人能算清简单的米粮分发,有人能震慑住想多占多拿的刺头,有人熟悉城内的水井分布和病患集中的区域。 大灾之年,容不得犹豫和藏拙。不能体现价值,连吃饱饭的资格都没有。 谁也不知道,这场从天而降的“施粥”是持续不断的希望,还是转瞬即逝的昙花。 想要抓住这线生机,就必须立刻站出来,做点什么。 傍晚时分,领粥的队伍里,出现了几个穿着破旧号衣、面黄肌瘦的守门兵丁。他们畏畏缩缩,不敢靠前,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祈求。 肖尘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城中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把知府都挂了旗杆,却没有引来成建制的军队镇压。 带兵的将领,早在大疫初起、流民围城时,就借口“外出求援”或“移防要地”,带着精锐跑得无影无踪了。 留下的,只是些老弱病残、无依无靠的兵卒,靠着钟雪高偶尔施舍的一点口粮,守着那形同虚设的城门。 肖尘留下了他们,让他们继续看守城门,但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命令:不许再阻拦城外想进来的流民,但要维持基本的进出秩序,防止大规模冲撞。同时,他们也领到了比普通灾民更多的粮食。 晚上,肖尘占据了已经空荡荡、只剩下些许血腥味的知府衙门,作为临时的中枢。 手下也渐渐聚拢了十几个在下午的混乱中表现出能力、被众人隐隐推举出来的“头领”。有前捕快,有老吏,有秀才,也有胆大心细的平民。 衙门的正堂里点起了几盏昏暗的油灯。 肖尘坐在原本属于钟雪高的位子上,下面站着那十几张或忐忑、或激动、或麻木的面孔。 “不能一直这样乱糟糟的。”肖尘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从明天开始,以街巷为单位,五户人家结为一‘保’,选一个保长。十保为一‘甲’,选甲长。这样层层下去,清点人数,分发粮食才能有序,也能互相监督,防止有人包藏祸心,暗中捣乱。” “告诉所有人,这一两顿粥,是给你们恢复力气,吊住性命。以后还想有饭吃,就得干活。” 他目光扫过众人,“第一件事,把城里各处病死、饿死的人的尸体,全部清理出来,用板车拉到城外指定地点,挖深坑掩埋。尸体放久了,腐臭生瘟,到时候谁都活不了。”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但没人敢反对。 “第二,把城里还能走动的大夫,不管郎中是兽医,全部给我找来。各家药铺的药材,统一收缴,集中管理。在城西找一片空旷、通风的地方,搭建棚子。所有发热、腹泻、身上长疮起泡的病人,全部集中送到那里,隔离治疗。对瘟疫不管不顾,这里迟早变成真正的死城,谁都逃不掉。” 一条条命令清晰而冷酷。 下面的人努力记忆着,意识到这不再是简单的“抢粮吃大户”,而是要在这片废墟上,重新建立一套活下去的规则。 肖尘一直强忍着没有再次召唤新的式器。 不是不能,而是“舍不得”。他需要将张仲景那身出神入化的医术,尽可能多地“刻印”在自己的记忆和本能里。 召唤附体时那种对病理药性的通透感悟,对望闻问切的精微把握,是任何医书都无法给予的。 即便事后只能记住几张普适的方子,或者某种切脉的独特手感,也弥足珍贵。 瘟疫,才是悬在这座城市头顶最致命的镰刀。 控制了粮食,只是暂时止住了失血。防治瘟疫,拔除病根,才是让这座城市、让这片土地上的人真正“活过来”的关键。而这,光靠暴力解决不了,必须依赖真正的医术和细致的组织。 他必须亲自参与,亲手诊治,在一次次与死神争夺生命的实践中,去理解、去消化、这可不是一两张方子就能解决的。 难民依旧如涓涓细流,日夜不停地从西北更深处、更绝望的地方涌来,汇入这座暂时有了喘息之机的城池。 城内的百姓在每日两顿的滋养下,脸上渐渐有了些活气,力气也恢复了些许。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全然是希望,另一种焦虑开始在人群中滋生、蔓延——粮食! 每日消耗的粮食如同一个无底洞,眼见着囤积的粮仓日渐空瘪下去,恐慌如同阴云再次笼罩心头。 那几家被刀架着脖子写信调粮的商号,起初还慑于旗杆上那位“榜样”的威慑,硬着头皮往城里运了几趟粮食。 可商路之上,消息终归是瞒不住的。运粮的车夫、护卫回到后方,陇西府城的变故便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知府被挂旗杆,粮铺被强占开仓,一个来自“义理盟”的凶神掌控了局面。 后面的粮车,便再也不见踪影了。 第435 章 家人的支持 显然,那些背后的东家做出了更“明智”的选择:宁可损失前期投入和部分存粮和城里的族人,也绝不再往这个明显失控、且极可能被朝廷日后清算的“匪巢”输送一粒米。 肖尘亲自清点过库存,又估算了每日消耗和源源不断涌入的人口。 余粮,最多还能支撑月余。这还是在严格控制每日配额、粥越来越稀的前提下。 而放眼望去,赤地千里,龟裂的田土望不到边,天上依旧是那轮毒辣辣的太阳,滴雨未见。 百姓们最迫切的,已不仅仅是下一顿粥,而是一场能浸润土地、孕育生机的大雨。 可天意,从不以人力为转移。 这种粮食日渐减少、前路茫茫的惶惶气氛,在城中持续发酵,像一根逐渐绷紧的弦,随时有可能崩断。 直到一支庞大车队突然的到来。 那是一个黄昏,尘土飞扬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蜿蜒的、望不到头的车龙。 打头的数十辆大车,沉重的轱辘深深碾入干裂的泥土,车上覆盖着防雨的油布,鼓鼓囊囊,那轮廓熟悉得让城墙上的守兵和城下翘首的百姓心跳加速——是粮车!真正的、满载的粮车! 车队规模惊人,护车的人马竟有数百之众,服装各异,却个个精神饱满,目光锐利,携刀佩剑,行进间自有章法,绝非寻常商队护卫可比。 而为首的一匹雪白骏马上,端坐着一名女子。她以一袭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青丝如瀑,身段窈窕,即便风尘仆仆,也难掩那份天生的娇媚与一段时日历练后沉淀下的、不同于深闺女子的飒爽之气。 城门口,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肖尘,站在人群之前,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车队和马上熟悉的身影,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如释重负又带着温暖的笑意。 在无数道惊愕、好奇、敬畏的目光注视下,肖尘大步迎了上去。 待到马前,他伸出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马上的女子轻轻抱了下来,揽入怀中。 没有顾忌,没有矜持。 他只是在做这一刻想做的事。 周围那些跟随女子而来的侠客们,非但没有惊诧或不满,反而露出了善意乃至欣慰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肖尘的手臂紧了紧,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淡淡的馨香,嘴上却带着点教训的口吻,“不知道这里有瘟疫吗?乱跑什么!” 庄幼鱼顺势贴近他,面纱后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颈侧,声音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却满是欣喜和坚定:“相公来得,妾身自然来得。明月姐姐和婉清姐姐须在后方统筹调度,支应各方,离不开。我笨手笨脚,那些精细账目、人事安排帮不上大忙,就带着诸位山庄的豪杰,押送这批粮草过来了。”她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出门游玩的寻常事。 “胡闹!”肖尘皱起眉,看着她虽被面纱遮掩、但依稀可见沾染了尘土、略显憔悴的小脸,心疼之余更添担忧,“这一路上山高水远,盗匪横行,灾民遍地,有多凶险你不知道?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占山为王的恶霸,是好相与的?” 庄幼鱼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眸弯成了月牙儿,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相公可别小瞧人。我们可是‘义理盟·侠客山庄’!车上插着盟旗呢!这一路行来,同行的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好手。寻常山匪望见我们的旗号车仗,躲还来不及,哪里敢来撩虎须?至于那些真正作恶多端、不识相的……” 她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属于“庄主”的果决,“南边通往这里的几条要道上,名声臭了的匪寨,这一趟都被顺手扫平了。如今再想见到成气候的土匪,怕是得往更远的穷山恶水里寻了。” 肖尘微微一怔,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身后那支沉默而精悍的队伍。 队伍中,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段玉衡抱着剑,对他微微颔首;鲁竹搓着手,咧着嘴憨笑;诸葛玲玲一身劲装,英气勃勃。还有许多新面孔,年轻的面庞上洋溢着朝气和一种属于“义理盟”特有的、混杂着理想与实干的光芒。 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尊重,有好奇,也有共赴危难的坦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转身,面向城门方向那些越聚越多、伸长了脖子张望的百姓和灾民,深吸一口气,运足气力,声音如同洪钟,清晰地传遍了城墙内外: “都看见了吗?!赈灾的粮车——到了!” 他手臂一挥,指向身后那浩浩荡荡的车队: “从今天起!我们不缺粮食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 “噢——!!!” 巨大的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猛然从城中爆发出来! 那声音汇聚成浪,冲刷着城墙,震撼着大地。许多人相拥而泣,更多的人朝着车队的方向,不顾一切地跪拜下去,泪水混杂着尘土,在干涸的脸上冲出沟壑。 那根紧绷了多日、关乎生存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一些了。 肖尘不再多言,牵起庄幼鱼的手,引着庞大的车队缓缓入城。 车轮碾过街道,两旁是跪伏的百姓和激动张望的人群。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青纱遮面的女子,猜测着她的身份,感激着她的到来。 安顿好车队,在临时清理出来的衙门空地上,肖尘与远道而来的诸位侠士正式见礼。 这些江湖儿女虽然行事豪放不羁,但该有的礼数肖尘不会少。 他亲自向众人拱手致谢,感谢他们不畏艰险,押粮前来。 庄幼鱼在一旁,落落大方地以“肖夫人”和此行领队的身份,为肖尘介绍一些新加入的出色侠士。 场面热烈而有序。 义理盟的架构在此刻显现出优势。 第436 章 龙鳞令的用途 侠客们重“名”,而“侠客榜”的排名与事迹传播便是最好的激励。 他们更重“利”,而“积分”兑换体系,背靠着沈明月执掌的、日益庞大的“清月商会”,提供了实实在在的吸引力。 下至金银珠宝、良驹宝甲,上至出自名家之手的真正神兵利器,甚至是……龙鳞令,以及龙鳞令所能开启的、更高层次的奖励。 起初,很多人以为“龙鳞令”只是侠客山庄内部一种象征性的荣誉令牌。 直到前不久,参与跨海远征、立下大功的“风火流星”鲁竹,在江南某次剿灭一座恶名昭著的山寨时,当众展示了一套令人瞠目结舌的掌法。 那次战斗中,鲁竹惯用的流星锤铁链被匪首手中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斩断。 众人都以为他要糟,却见鲁竹弃了断链,沉腰坐马,双掌一错,竟泛起一层淡淡的、如有实质的金铜光泽,不闪不避,硬生生以肉掌接住了匪首后续劈来的刀锋?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中,那柄百炼精钢的宝刀,竟被他一双肉掌从中生生拍折!匪首骇然失色,鲁竹掌势不停,如同狂风暴雨,仅凭一双肉掌,赤手空拳,硬生生轰开了匪寨的大门,打穿了整个山寨! 而鲁竹坦言,这套刚猛无俦、匪夷所思的掌法,名为降龙十八掌。他才“刚刚初练”不久。 是他用跨海远征数月、表现卓越挣来的丰厚积分,加上一位至交好友转让的另一枚龙鳞令,两令合一,才获得了进入侠客山庄核心“武阁”接受传承的资格,从而得到的掌法秘籍。 此事在江湖上不胫而走,引起了轩然大波。 武功秘籍! 而且是明显品级极高、威力惊人的绝学! 这对武林中人的吸引力,远比什么金银财宝、名声地位更加致命、更加直接! 原来,“龙鳞令”不仅能兑换外物,更能开启通往更高武学境界的道路!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隐隐指向那位深不可测、屡创奇迹的逍遥侯。 一时间,义理盟“侠客山庄”的声望与吸引力暴涨,无数江湖豪杰心驰神往。 而此刻,这些怀揣着理想、热血,或许也暗暗向往着“积分”与“龙鳞令”所代表机遇的侠士们,就站在镜西府城的残垣断壁之间,站在了肖尘的面前。 自古侠以武犯禁,这群江湖客确实是最难用寻常规矩管束的一群人。 他们桀骜不驯,快意恩仇,不服细琐条框。 但此刻,在这片被灾难蹂躏的土地上,他们却展现出另一种特质——当一群人为了一个被共同认可的“大义”目标聚集时,那种源于江湖道义和脸面的内在驱动力,往往比任何外部鞭策都更有效。 没人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奸耍滑,那比输了比武还丢人。面子,有时候就是最好的纪律。 当即就有数名豪气干云的侠客主动站出,接过了施粥分粮、巡查街道、维护各区秩序的重任。 他们或许不如捕快熟悉市井,但那股子精气神和腰间明晃晃的刀剑,足以让任何想趁机捣乱的人掂量掂量。 庄幼鱼轻轻拉了拉肖尘的袖子,将他引向车队中后部几辆看似普通、却守卫格外严密的车厢。 “相公,明月姐姐接到你的信,知道这里情况后,一面调集粮草,一面亲自下了数道拜帖,动用了不少关系人情,总算请动了一位高人随队前来。” 她示意护卫掀开其中一辆车的帘布。一位身着葛布长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缓缓从车厢中下来。 他面容清癯,目光温和而睿智,双手皮肤有些干皱,却异常稳定。 老者对着肖尘和庄幼鱼抱拳一礼,声音平和:“药仙谷,仓可帖,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他虽称侯爷,语气却不卑不亢,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从容。 肖尘连忙上前一步,郑重还礼:“仓老先生!远道而来,深入险地,辛苦了!肖某代此地万千百姓,谢过先生高义!” 他知道“药仙谷”的名头,那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医道圣地,门人稀少,行事低调,但医术通神,尤其精于疑难杂症和解毒疗伤。 仓可帖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得色,反而带着深沉的叹息:“比不得侯爷挽狂澜于既倒的大义。老夫一路行来,所见……民生多艰啊。” 他望向远处那些低矮破败的窝棚和面黄肌瘦的人影,“一场大灾,往往便是赤地千里,饿殍盈野。我们这些江湖人,并非铁石心肠,不愿插手,更多是……无能为力。此非一地之恶,铲除了恶霸贪官便能解决;此乃万千百姓生存之基崩坏,牵扯天时、地理、水利、储粮、官府调度、人心向背……千头万绪。如今侯爷肯挺身而出,不惜钱粮,统合四方之力,做这逆天改命之事,老夫一把快入土的老骨头,又何谈辛苦?”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露出医者面对未知病魔时的凝重与坦诚:“只是,侯爷,夫人,有言在先。老夫虽痴长几岁,于医道略有薄名,擅长外伤接骨、内息调理、疑难杂症,但这大规模疫病防治……确非老夫所长。药仙谷僻处深山,门人多研习经典古方、珍奇药材,对这般大规模、混杂饥饿与污秽而生的时疫,经验着实不多。此来,怕是只能从旁协助,恐有负侯爷与明月夫人所托。” 肖尘听他言辞恳切,毫无自矜,心中敬意更增。 他伸手相邀:“仓老先生过谦了。您能来,便是定海神针。请随我来。” 他引着仓可帖和庄幼鱼,穿过渐渐恢复些生气的街巷,走向城西那片被单独划出的区域。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药味、腐臭和绝望的气息便越浓。 一片片简陋但还算整齐的帐篷立在那里,入口处立着木牌,有人把守,进出的人,无论是医者、帮忙的百姓,还是抬送病人的,都用粗棉布紧紧掩着口鼻。 第437 章 人祸 仓可帖的目光,首先被营门口立着的那几块高大木牌吸引。木牌上用炭笔写着字,笔迹算不上好,却清晰工整。上面并非告示,而是一张张药方!详细列出了针对不同症状(高热、腹泻、皮疹、咳血等)的用药配伍、剂量、煎煮方法,甚至还有简单的饮食禁忌和护理要点。 仓可帖起初只是轻拈胡须,随意浏览,但很快,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变得专注,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凑近了几分,口中低声念诵着方剂中的药材名字:“苍术、藿香、佩兰、厚朴……佐以金银花、连翘……妙啊!这用药思路,清瘟解毒,化湿辟秽,君臣佐使,搭配得恰到好处,又兼顾了此地药材可能匮乏的情况,多有替代简便之法……这……” 他猛地抬头,看向肖尘,眼中充满了惊异与探究:“侯爷,这方子……出自何人手笔?用药如此精当老辣,对疫病机理把握极深,绝非寻常大夫能开得出!想不到侯爷不仅武艺通神,麾下竟还有如此医术圣手?只是……”他顿了顿,指着木牌,有些痛心疾首,“如此珍贵验方,怎可就这样堂而皇之刻在木牌之上,置于露天?若是被宵小之徒偷学了去,或是风雨侵蚀损坏了,岂不可惜?” 肖尘看着老人焦急的样子,反而笑了笑:“仓老先生,治疫救命的方子,不是武功秘籍,无需藏着掖着。知道的人越多,能照方抓药、救人活命的大夫就越多,死的人就越少。刻在这里,来往的医者、识字的百姓都能看到,能记下,能传开,这才是它最大的用处。若真被风雨损了,再刻便是。若有人学了去能多救几人,那是好事。” 仓可帖闻言,怔了半晌,看着肖尘坦荡的神情,又看看木牌上那毫无保留的药方,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作深深的感慨与一丝惭愧,长揖到地:“侯爷胸襟,光风霁月。老朽……惭愧不已。枉活数十载,竟不及侯爷看得通透。” 肖尘扶住他:“老先生言重了。方子是有一些效用,但疫病复杂,症状千变万化,更需要有经验的老成医者临症辩证,区分轻重缓急,调整用药。您和诸位药仙谷高足的到来,正是雪中送炭。这里的病人,就拜托老先生和诸位同道了。” 仓可帖不再多言,重重点头,眼神恢复了医者的专注与锐利。 他挽起袖子,立刻带着几名同来的药仙谷弟子,投入了繁忙的诊疗工作。 他们的到来,迅速分担了本地仅存的几名郎中和一些略懂草药之人的巨大压力,诊脉、开方、指导煎药、处理重症,一切都开始变得更有条理。 庄幼鱼原本被肖尘安排去协调粥棚事务,她却异常倔强,坚持要跟着肖尘进入西营。 然而,真正踏入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近距离看到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躯体——有人高热谵语,有人浑身溃烂流脓,有人腹胀如鼓奄奄一息,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痛苦几乎凝成实质——即便以庄幼鱼经历过宫变、见识过血腥的坚韧心性,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发白,几欲干呕。 战争的残酷是瞬间的爆发与毁灭,而这里的折磨,是缓慢的、持续的、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点被抽干的钝痛,是超越了常人承受极限的惨烈景象。 她紧紧抓住肖尘的胳膊,指节发白,才勉强站稳。 一直忙碌到星斗满天,肖尘和庄幼鱼才返回暂时充作指挥所的县衙。简单的洗漱过后,两人对坐于油灯下。 庄幼鱼脸上的倦色被一种严肃取代。她压低了声音,道:“自你送信回去,明月姐姐便动用了商会和江湖上的所有情报网络,仔细查了这场波及数省的大旱。发现……这灾情,恐怕不单单是天灾。” “人祸?”肖尘眉头一拧,表情有些古怪。他自然不信有人能神通广大到让老天不下雨,“怎么?难道是这地方的百姓不敬鬼神,把龙王庙给拆了?” 庄幼鱼摇了摇头,神情更加凝重:“并非虚无缥缈之事。根据查到的线索,镜西府,乃至周边数县,原本是有一条活水大脉的——怀江支流,玉带河。” 肖尘确实见过那条宽阔却早已干涸龟裂、只剩累累卵石的河床,他曾以为是久旱无雨导致河流枯竭。“干了!旱的?” “不是自然干涸,”庄幼鱼一字一顿道,“是被人,生生改道了!” “什么?!”肖尘霍然站起,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他脸上惯有的散漫彻底消失,眼神锐利如刀,“改道?怎么敢?!他们怎么敢的?!” 他一直以为,眼前这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景象,是纯粹的、无法抗拒的天灾。 虽然惨烈,但非人力所能挽回。可此刻,庄幼鱼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之前的认知。 这不仅仅是天灾,这背后,是比天灾更冰冷、更残酷的人祸!是为了私利,罔顾千万人生死的、赤裸裸的谋杀! 庄幼鱼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继续道,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懑:“北襄府,有一个复姓‘西门’的世家,传承数百年,根深蒂固。其家族掌握了北襄府近九成的上等水浇良田,富可敌国。近些年,田地已扩张到极限,无处可扩。家族中人,听信了一个游方江湖术士的进言,说是怀江玉带河的水脉,若能引至其家田庄上游,可保子孙后代富贵无极,田亩再增三成。” 她深吸一口气:“于是,西门家动用了惊人的财力和影响力,贿赂地方官吏,瞒报朝廷,私下征发数万民夫,耗时近两年,在上游险要处,生生筑起了一道高大的石坝!强行将玉带河的主河道,改向了北襄府西门家田庄所在的方向!而原本下游流经陇西等数府的河道,就此断流!” 第438 章 起兵 肖尘听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 “改道并非易事,新河道开挖不畅,汛期时河水失控,还冲毁了下游北襄府不属于西门家的数十个村庄,淹死、冲走百姓无算!但西门家势大,将此事压下,不但不予赔偿,还趁机强占了那些被冲毁村庄遗留下的土地!”庄幼鱼语气愈发冰冷。 “无人敢管?!地方官是瞎子?监察御史呢?都死了吗?!”肖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庄幼鱼苦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与无力:“西门家……树大根深。族中代代有人出仕,在朝在野都有不小的势力。当今皇帝的后宫之中,便有两位妃嫔出自西门家。北襄府的地方官员,要么是西门家的门生故吏,要么被其财势收买,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帮忙遮掩。灾情初显时,他们上报朝廷,也只说是‘连年大旱,河水枯竭’,将人为改道导致的断流,完全推给了老天爷!朝廷拨下的赈灾银子,经过层层盘剥,到了西门家控制的北襄府,又能剩下多少用于真正救灾?” 油灯的光芒,将肖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颤动。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原本以为是在对抗天灾,是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艰难地播撒一点生机。 现在却发现,这绝望的根源,并非不可抗的天命,而是一小撮人,为了那肮脏的、永无止境的贪婪,用无数百姓的尸骨铺就的“富贵路”! 肖尘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杀意几乎要破膛而出,热血冲头,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马。灭了那一窝人渣。 然而,冰冷的现实将他留在原地。 两府之地,相隔数百里,山重水复。即便红拂神骏,日夜兼程,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三五日。这三五日,对刚刚稳住一点局面、实则如履薄冰的镜西府城意味着什么? 脆弱的平衡,可能就在他离开的第二天,甚至第一个晚上,被轻易打破。 城内,是刚刚归附、心思各异,为了一口粮食就能活出一切的人;城外,那些被他断了财路、恨他入骨的粮商背后的势力,那些趁机兼并土地、巴不得灾民死绝好接收“无主之地”的豪强……有多少双眼睛正盼着这座刚刚点燃一丝火苗的城池重新陷入混乱、最终毁灭? 杀,是一定要杀的。 西门家,以及所有参与、纵容、从这场惨剧中分一杯羹的蠹虫,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不是私仇,而是公愤,是天理不容之恶,必须血债血偿。 但最重要的,是先守住脚下这一城。守不住这里,一切复仇都是无能狂怒,更多的百姓会在后续的混乱中死去。 雍朝立国百余年,积弊已深,如今显露衰相。 国之衰,往往不在顶层的皇帝,也不在最底层的百姓。真正的溃烂,在于中间这一层——盘根错节的豪强世家、贪得无厌的官僚集团、与地方势力勾结的勋贵。 皇帝坐拥天下,不会希望王朝崩塌。百姓只想安居乐业,是王朝最基础的支撑。 唯独这些中间层,他们的核心诉求是利益,是扩张,是眼前看得见的金银田亩。 什么国家兴亡、民族大义,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必要时拿来装点门面、攻击对手的幌子。 他们像附着在国家肌体上的吸血虫,不断蛀空根基。 改朝换代?对他们中的许多而言,不过是换一个主子磕头,只要家族田产、金银窖藏、影响力还在,他们就能继续作威作福。 千年世家,由此而来。他们只进不出,吞下去的就绝不再吐出来。 为了利益,父兄可卖,乡梓可弃,良心?那是什么东西? 和庄幼鱼谈过后,肖尘心绪难平,睡意全无。 他干脆起身,命人将目前能用、可信的骨干,无论是最早跟随的赵文康、几位表现突出的灾民头领,还是刚刚到来、值得信赖的江湖豪侠首领,全部连夜召集到县衙正堂。 油灯多加了几盏,将堂内照得通明。被从睡梦中或值守岗位上叫来的众人,脸上还带着倦意和疑惑,但看到肖尘凝重的神色,都迅速清醒过来,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肖尘没有寒暄,目光扫过堂下这些身份各异、却因这场灾难暂时联结在一起的面孔,沉声问道:“诸位,依你们看,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赵文康第一个开口。他穿着那身不太合体的知府官袍,脸上已褪去最初的惶恐,多了几分属于“主事者”的沉凝:“回大人,在下以为,当务之急,是练兵!” 他顿了顿,迎着肖尘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继续道:“我们所行之事,占城、杀官、开仓、聚众……无论初衷如何,在朝廷眼中,已是形同叛逆。消息迟早会传出去,朝廷也绝不会听我们解释什么苦衷、天灾人祸。他们只会派大军前来剿灭‘反贼’。我们必须早做准备,未雨绸缪。” 他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桌上几位江湖豪侠闻言,脸上都露出些许微妙的神色,甚至有人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们知道肖尘的真实身份,心想:逍遥侯若真想造反,哪用得着在这穷乡僻壤折腾?直接在京城闯宫,把皇帝从龙椅上揪下来恐怕都办得到。 这赵文康,显然还不清楚他面前这位“大侠”究竟是何等人物。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肖尘并未否认或解释,反而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赵先生所言,切中要害。居安思危,何况我们并未‘安’。练兵,确是当务之急。” 他看向赵文康,果断下令:“从明日,不,从此刻起,由你总责此事。从城内城外青壮中,挑选身强力壮、自愿者,编练成军。我有一套练兵之法,稍后给你。务必严格操练,我要的是一支关键时刻能拉得出去、顶得住的队伍,不是乌合之众。” “是!文康领命!”赵文康精神一振,抱拳应下,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因肖尘的信任而有些激动。 第439 章 群情激愤 参与会议的豪侠们这下真的有些面面相觑了。 看这架势……逍遥侯难道真要在这陇西之地,扯旗造反,割据一方不成? 肖尘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也沉了下去:“我知道诸位心中所想。或许觉得我小题大做,或许疑惑我意欲何为。现在,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他不再隐瞒,将庄幼鱼带来的情报,关于西门世家为了一己私利,贿赂官员,强行截断玉带河,改道灌溉自家田庄,导致下游陇西等数府断流,赤地千里,饿殍盈野……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包括那被冲毁的数十村庄,那被压下的人命,那层层勾结的官吏,那至今仍沉浸在“富贵无极”美梦中、吮吸着万千百姓骨髓的西门家族。 随着肖尘的讲述,正堂内的空气仿佛一点点被抽干。 起初是惊愕,随即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无边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每个人胸中翻腾、积聚! 这些江湖豪侠,自认见识过人间百态,奸淫掳掠、杀人越货的恶行也听过不少。 但他们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这世上竟有如此丧尽天良、罔顾人命到如此地步的罪行!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这是为了永远填不满的贪欲,断送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生路!这是将天理人道践踏在脚下,碾进泥里! “畜生!!”代表苍南派前来、性情刚烈的一位灰发老者,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目眦欲裂,“人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这哪里还是人?!这是披着人皮的魔!是祸乱人间的妖孽!” “杀!该杀!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另一位脾气火爆的侠客“呛啷”一声拔出了半截佩刀,眼中杀意沸腾。 “简直骇人听闻!如此滔天罪恶,竟能隐匿至今?官府何在?天理何存?!”段玉衡年轻气盛,听得血气上涌,脸色涨红,拳头捏得咯咯响。 群情激愤,怒骂声、质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随之而来的是焚尽一切的怒火。 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肖尘脸色如此凝重,为何要紧急召集他们,为何……要练兵。 肖尘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不是西门一家之祸。” 他缓缓站起,走到堂中,目光如炬:“这是整个截江流域,从北襄府到镜西府,所有牵涉其中的官吏、胥吏、豪强、士绅共同编织成的一张吃人的网,联手酿成的惨案!玉带河断流之处,沿岸尸骨累累之处,没有一个相关者是真正无辜的!他们或许没有亲自挥动锄头筑坝,但他们拿了银子,闭了眼睛,封了嘴巴,甚至帮忙递刀子!他们,都是帮凶!”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残酷的结论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然后,他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宣布: “今日,我肖尘在此立誓。” “我要起兵。” “不是为了割据,不是为了权势。” “只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因愤怒而扭曲、或因震惊而呆滞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震动屋瓦: “屠尽这些祸国殃民、食人血肉的蠹虫!为这千里赤地、为这累累白骨、为这无数家破人亡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血债,必须血偿!”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段玉衡猛地站起身,少年俊朗的脸上满是决绝与激愤,他声音清越:“肖大哥说得对!让我们这些江湖人去杀,难免有漏网之鱼,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人逃脱。就该像在苏匪国那样,集结大军!将他们连根拔起,围城索拿,一个也不放过!这才叫除恶务尽!” “没错!这等大恶,必须犁庭扫穴,彻底铲除!”众人纷纷附和,眼中燃烧着同仇敌忾的火焰。之前对“练兵造反”的些许疑虑,此刻已荡然无存。 这已不是简单的行侠仗义,这是一场战争,百姓对贪官的战争! 肖尘看着众人激愤的神色,心中那口郁结的恶气,终于稍稍纾解。 仅凭一腔怒火和江湖义气还不够。但有了这共识,有了这目标,接下来的路,才好走。 …… 京兆尹府。 书房内,京兆尹崔实盯着一份摊开在紫檀木大案上的卷宗,已经发了足足半刻钟的呆。 那卷宗纸页铺开,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透着股噬人的寒气。 这是一份来自西北镜西、北襄等数府,几名侥幸逃到京城的秀才,联名上告的状子。 内容触目惊心:控诉北襄西门世家为富不仁,勾结官府,擅改河道,致使下游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状纸写得文白夹杂,情绪激愤,证据不算十分详实,但指向明确,字字血泪。 按说,这等涉及地方豪强,本就不该递到专管京城治安民政的京兆尹衙门。 崔实当时只扫了几眼,便觉头皮发麻,立刻以“事涉地方,权责不符”为由,板着脸将那几个面黄肌瘦、满身风尘的秀才打发去了都察院,让他们去寻“言路风宪之司”。 人,他是推出去了。可到底是过了堂,这份卷宗还是留在了京兆尹衙门的档案里。 如今,崔实又把这玩意儿翻了出来。 这一看,冷汗就下来了。 当官的最懂当官的。地方的灾情,小的往大了说,能聚一些拨款。大的反而要往小了说。 如今西北上报,恶漂遍野。那只能说明兜不住了。这就不是几千几万人的事儿。 “会咬人啊……这东西,真会咬死人!”崔实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卷宗边缘。 第440 章 恐慌 崔实收到消息。逍遥侯去了西北,还调动了粮队! 以那位爷的脾气和手段,若是让他知道这状子曾在京兆尹衙门过了一手,却被自己当成烫手山芋扔了出去……崔实仿佛已经看到那青衫煞神提着滴血的兵器,似笑非笑地站在自己公堂上的样子。 不行,绝不能置身事外了!这几个秀才在自己衙门露过面,留下了状纸,那就怎么也摘不清干系了。现在补救,或许还来得及。 崔实思忖半晌,一咬牙,将那份卷宗仔细卷好,塞入袖中。 此事绝不能在自己的衙门里谈,人多眼杂,消息万一走漏,被西门家或其党羽知晓,麻烦更大。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只带了一个绝对心腹的长随,趁着夜色,直奔左都御史萧独夜的府邸。 萧独夜,官居左都御史,名义上是都察院一把手,掌监察、弹劾之权。 但近年来,因年事已高,加上右都御史势力日盛,萧独夜实际上已被架空,多数事务都交给了副手处理,自己则在家中养花弄草,一副颐养天年、不同世事的模样。 朝中皆知,这位老御史,已是半退隐的状态。 对于崔实的深夜来访,萧独夜虽有些意外,但并未怠慢。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深知能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坐稳的人,绝非易与之辈。 此人或许圆滑,或许谨慎,但必有其过人之处,将来入阁拜相也未必不可能。 宾主落座,屏退左右。崔实也顾不上寒暄客套,直接取出袖中卷宗,双手奉上,神色凝重:“萧老大人,请您过目。此物,下官实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萧独夜接过,就着明亮的烛光,展开细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而逐渐锁紧,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 良久,他才放下卷宗,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疲惫:“崔大人,这份东西……老夫此前,从未见过。都察院,也未曾收到过如此状纸。”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那几个秀才,他没见过。 崔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直言不讳:“下官听闻,都察院右都御史,复姓西门。”他点破了关键。 萧独夜抬眸,有些意外地看了崔实一眼。 这老小子,平日里滑不溜手,今日怎地如此直白? 但转念想到自己这左都御史被架空的窘境,想到西门家在朝中的势力和后宫的影响力,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崔大人既然点明,老夫也不瞒你。西门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后宫有两位娘娘,朝中门生故吏遍布。这状纸上所言,若属实,那牵扯的绝非西门一家。要查,面对的就是整个西北数府的官僚系统,上下勾结,利益交织。涉及的官员,怕是数以百计啊。”他摇了摇头,显得有心无力,“非是老夫不愿作为,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 崔实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当初把状子推出去,何尝不是同样的顾虑?这份卷宗在他案头压了月余,便是明证。 但今时不同往日。 “萧老大人所言甚是。只是,”崔实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下官收到确凿消息,逍遥侯月前已亲赴西北镜西!并且,南方的‘清月商会’已调动大批粮队北上。以逍遥侯的行事作风……您觉得,此事,还能瞒得住吗?” “逍遥侯?!”萧独夜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半眯的眼睛陡然睁大。 瞒?拿什么瞒?逍遥侯是那种能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吗? 他若到了地方,亲眼看见赤地千里,听见百姓哭诉,顺藤摸瓜……以他那无视规则、只凭本心行事的性子…… 崔实见他色变,继续加码,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萧老大人,那一位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若查出这滔天惨案背后的人祸根源,再顺道得知,曾有苦主将状子递到了京城,过了我们这两个衙门,却被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您觉得,他会耐心听我们解释‘阻力太大’、‘投鼠忌器’吗?他可不会问你我是不是真的无辜!”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萧独夜心上。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金銮殿前,肖尘随手拍晕御史、当众拖走尚书的场景……当庭打死朝廷命官,事后朝廷还得捏着鼻子给死者罗织罪名,抄家灭族以全颜面!这等凶威,谁人不惧?谁人不怕? 萧独夜感觉自己颌下的胡子都有些发痒,想扯又不敢真扯。 “此事……此事断不可在朝会上公然提出!”他急促道,“皇上那里……也未必准你我随时入宫奏对。” 他沉吟片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为今之计,只能去找一位皇上必定肯见、也能说得上话的人。” 崔实立刻会意,接口道:“宰相大人?” “正是!”萧独夜站起身,虽然老迈,此刻动作却透着一股急迫,“宰相老成谋国,深得陛下信重。此事涉及西北大局、民生根本,更牵扯逍遥侯……必须立刻让秦相知晓,由他定夺,或许还能转圜一二,至少……得让陛下心中有数,早做预备!” 崔实忙不迭地点头:“下官也是此意!事不宜迟啊,萧老大人!那一位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可不是有耐心等待朝廷慢慢议处的人。你我此时若能赶在前面,将事情始末、利害关系禀明秦相,或许还能算是……事后补救。若等他自己掀出来,你我……恐怕就真的摘不干净了!” 他把“事后补救”几个字咬得颇重,意思很明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把自己从“压案不报”的嫌疑里摘出来。 萧独夜深以为然,立刻吩咐备轿:“走!你我这就连夜去拜会秦相!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他!” 第 441章 心中的疑虑 不知是乱世之中人心思变,迫切渴望秩序与出路,还是读书人骨子里那份“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在绝境中被激发了出来,抑或是真有人天天琢磨着借此从龙之功一步登天。 自肖尘明确提出“练兵讨逆”的口号后,从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队伍里,竟真陆续冒出几个口齿伶俐、言之有物,张口闭口便是“辅佐明主”、“安定天下”、“整顿吏治”的读书人。 他们大多功名不高,见识未必多广,但肚子里确实有些墨水,更难得的是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 别说,这类人在处理具体庶务、搭建草台班子上,还真是一把好手。 肖尘定下大方向,赵文康负责练兵和总体协调,而这些冒头的“难民师爷”们,则迅速填补了基层管理的空白。 几天下来,兵练得如何尚且看不出来,城内却肉眼可见地变得井井有条。 保甲编制初步落实,人口大致厘清,粥棚分发、病患隔离、物资调配、街道巡防、乃至简单的纠纷调解,都有人负责。 尽管每日仍有新的难民从四面八方汇入,但不再像最初那般混乱无序,而是被迅速纳入这套新生的管理体系。 功名利禄就是这些家伙的原动力。 除了维持城内运转,肖尘将目光投向了城外。 一批轻功卓绝、机警过人的江湖侠客被撒了出去。他们的任务有二:一是打探周边州县态度与动向,警惕可能的反扑或朝廷反应;二是更为隐秘和重要的——深入调查西门家截江断流的详尽内情,搜集更多消息,摸清涉及此事的官员豪强名单,为日后的“清算”做准备。不能放走了一个。 如此紧锣密鼓地筹备了半个月。 兵,依旧没练出什么足以野战攻坚的精锐气象,毕竟时间太短,底子太薄。 但一个更紧迫、更危险的消息,却被派出的侠客以最快速度传了回来—— 朝廷的平叛大军,动了! 五万兵马,已出现在通往镜西的官道上,旌旗招展,兵甲铿锵。领军者何人尚未探明,但规模与动向已确认无疑。 冲他们来的! 消息传回,城内的气氛骤然降,随即又被另一种极端情绪点燃——那是近乎实质化的、冰冷的仇恨。 “没有多余的粮食救我们这些快要饿死的人……却有足足的粮草,用来杀我们这些刚刚吃了几天饱饭的人!”有老者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老天爷不开眼,狗官吃人不吐骨头!好不容易求来的大侠们,他们就要派兵来剿!”妇人搂着孩子,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怨毒。 普通的百姓或许没读过多少书,但他们绝不愚笨。 他们明知道那些官吏豪强趴在身上吸血,还要表现出顺从,不是出于愚忠,而是因为无力,因为反抗的代价是残酷的。 如今,被逼得卖房卖地、流离失所的惨剧刚刚过去,好不容易抓住一线生机,有了个能勉强容身、有望活下去的地方,朝廷派来的不是赈济的粮车,而是镇压的刀兵! 若是从未见过希望,他们或许会麻木地接受毁灭,像野草般悄无声息地死去。 可一旦尝过“活着”的滋味,感受过“秩序”与“公道”的可能,再想将这希望夺走……那便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一种沉默而坚决的愤怒,在城中蔓延。 平民开始自发组织起来,配合“保甲”进行夜间巡逻,警惕混进来的人。 更多的人涌上残破的城墙,目光死死盯着官道来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惶恐,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悍。 无论是否被选入民兵队伍,只要还有一把力气,都开始自发地搬运土石,加固城墙缺口,修缮防御工事。 一种同仇敌忾、誓死一搏的氛围,笼罩了这座刚刚恢复一丝生气的城池。 肖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民心可用,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沉重。 这些人,终究只是吃了几天饱饭,身体远未恢复,训练更是仓促。 手中的武器多是削尖的木棍、菜刀、锄头,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数量高达五万的正规军,守城或许能凭一时血勇支撑片刻,但绝无胜算。 他不能将这座城,这些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投入到一场必败的消耗战中,成为朝廷彰显武力、震慑四方的祭品。 是夜,月隐星稀。 肖尘单独召见了赵文康。 在只有两人的房间内,他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在他心中盘桓许久、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问题: “文康,有件事,我很早就想问了。”肖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们的队伍里,还有……这城里,为什么很少见到孩子?” 按照常理,孩子的生命力和对食物的消化能力往往强于成人,在极端环境下,存活率有时甚至更高。 但他观察许久,无论是当初赵文康带领的那支灾民队伍,还是如今城内的幸存者,孩童的比例低得极不寻常。 赵文康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痛苦,随即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肖尘的眼睛,语气异常郑重: “肖大侠,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不管是跟着我一路逃荒过来的那些人,还是现在城里的这些人……我们,都是没吃过人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解释这个残酷世界里不言自明的规则: “难民……不是天生的坏人。所以,不到饿疯了、理智彻底崩断的那一刻,是绝不会对同类,尤其是妇孺下手的。可一旦……一旦真的跨过那条线,吃过人……最先针对的也是他们。” 赵文康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几乎就与疯子、野兽无异了。眼神、气味、行事……都会变得不同。普通人,只要靠近,本能就会感到恐惧和厌恶,不敢与他们同行。” “我们这一路,大多数人都遭遇过这种‘疯子’袭击落单者,尤其是……孩子和体弱的妇人,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所以……能活下来的孩子,很少,很少。”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但随即又坚定起来:“但是,肖大侠,这种人绝对没办法藏在正常人群中。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怪异和疯狂,你只要看一眼,就会觉得从心底里厌烦、恐惧,只想远离。这是人的……一种本能吧。所以,您不必担心城里混入了这种人。我们筛过,也防着。” 第442 章 前锋军 肖尘默然,缓缓点了点头。 他前世听闻过“易子而食”的记载,却未曾亲历这种人伦尽丧的绝境。 尽管道理上这是最悲惨的境地,不该被指责。但他就是接受不了。 赵文康的解释,让他理解了那种超越理智的、基于生存本能的社会性筛选机制。 或许,人类真的存在某种第六感,能敏锐察觉到同類中那些彻底堕入深渊的个体,并天然地排斥他们。 与赵文康的这番交谈,解开了他心中一个隐秘的疑虑,也让他对眼前这群挣扎求存的人,多了几分更深的理解与尊重。 送走赵文康后,肖尘独自在院中站立良久。夜风吹动他的青衫。 民心可用,血勇可嘉。但,不能让他们去送死。 他转身走进马厩,红拂感知到主人的气息,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肖尘抚摸着它光滑的颈毛,低声道:“老伙计,这次,又要辛苦你了。” 他利落地备好鞍鞯,检查了马背褡裢里几样简单却关键的东西。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庄幼鱼和那些豪侠首领都未告知。 牵着红拂,他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夜行者,悄无声息地穿过已然入睡、却依旧弥漫着紧张气氛的街巷,来到城门处。 值守的民兵认出他,惊愕地想要行礼询问,被他以手势制止。 “开个小门,我出去办点事。不必声张,照常值守即可。”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民兵不敢多问,连忙合力将沉重的城门推开一道仅容一马通过的缝隙。 肖尘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城池。城墙上有零星的火把晃动,那是自发巡守的百姓。 然后,他轻轻一夹马腹。 红拂会意,迈开四蹄,如同一道悄无声息的暗影,冲出城门,融入城外无边的黑暗与荒野之中。 方向,正对着朝廷五万大军即将到来的官道。 他要将这场即将降临的劫难,阻拦在这座饱经苦难的城池之外。 真正意义上的—— 独对万军。 麦凯伦的出身,算不得显赫。 祖上虽也曾出过一两任大官,但传到父辈,早已是排不上号的小官,薄有田产,供他读了几年私塾。 他自觉一无天分,二无背景,科举无望,不如另谋出路。 好在家里尚有些微末的关系,七拐八绕,托人使钱,总算将他塞进了京畿附近的一支卫所军中,当了个小小的把总,算是吃上了皇粮。 京畿驻军,素来被视为“少爷兵”、“太平兵”。 承平日久,无大仗可打,顶多是偶尔奉命剿剿不成气候的山匪毛贼,或是护卫一下往来贵人。 升迁全凭资历、人脉和运气,熬白了头能混个游击、参将,已是祖坟冒青烟。 麦凯伦刚入伍时,看着营中那些混日子的老兵油子和眼高于顶的勋贵子弟,心里也曾一片冰凉,觉得这辈子大约也就如此了,一眼就能望到头——靠着家里那点余财打点,慢慢熬资历,运气好或许能外放做个偏远地方的守备。 可人的命数,有时候就是这般奇妙,难以预料。 他入伍还不到半年,西北大旱、流民成灾的消息便陆续传至京城。 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渐渐演变成需要廷议的灾情,最后,竟传来了“乱民聚众,占城抗官”的急报! 据说乱民规模不小,数以万计,还杀了朝廷命官,揭竿而起! 朝堂震动。 新皇登基未久,正值树立威信之时,岂容此等“叛乱”滋生? 赈灾是一回事,平叛是另一回事,而且往往是更快树立权威、更容易获得“军功”的途径。 皇帝没有就近调遣与地方豪强有勾连的西北驻军,反而下令从京畿及附近几支相对“干净”、也更容易控制的部队中抽调人马,组成征讨大军,开赴西北。 名为“练兵”,实为“抢功”——这是军中心照不宣的看法。 毕竟,对手是饿得半死、刚刚拿起武器的乱民,乌合之众,能有什么战斗力?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军功和镀金机会! 麦凯伦的运气,或者说他那点家财和人脉,在这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他竟被编入了此番出征的“前锋营”,还捞到了一个“参军”的职务——虽无实际统兵权,却是个参与军机、记录功劳的紧要位置,若能在此役中有所表现,前途瞬间敞亮。 连大军统帅似乎也没把这次出征太当回事,或者说,是刻意将前锋这种最容易捞取功劳的位置,留给了有背景、需要镀金的“自己人”。 正常情况下的先锋,需要的是悍勇敢战、经验丰富的老兵锐卒,哪里轮得到麦凯伦这种入伍半年的新丁和一群同样背景复杂的“少爷兵”? 麦凯伦心知肚明,却也抑制不住地兴奋。 面对一群饥肠辘辘、可能连刀都拿不稳的乱民,最先接敌、冲击敌阵的前锋,无疑是斩获首功、抢夺战利品的最佳位置。 他甚至乐观地想象,或许大军前锋一个冲锋,对面那些面黄肌瘦的“反贼”就哭爹喊娘、作鸟兽散了。 毕竟,没有经过严格训练,没有基层军官有效指挥,仅凭一腔血气或绝望撑着的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是装备精良、建制完整的朝廷正规军的对手? 那些乱民手里拿的是什么?锈蚀的柴刀?削尖的木棍?还是从地上捡起的石头瓦块? 想到这里,麦凯伦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但内心深处,又觉得这未必不是事实。 饥饿和恐惧或许能让人疯狂,但在绝对的组织和武力面前,疯狂又能持续多久? 此刻,他骑在自己花费不菲、特意为此次出征购置的一匹枣红马上。 这马毛色光亮,膘肥体壮,在一众军马中也算显眼,让他自觉威风了不少。 前锋营正行进在一条两侧山势渐起的峡谷之中。 抬头望去,峡谷上方,正是日头当空,阳光直射下来,将谷底官道照得一片明亮,也将士兵们的铠甲映得熠熠生辉。 穿过这条不算太长的峡谷,前方就是——镜西府城了。据说一股乱民就聚集在那里。 “一切顺利的话,”麦凯伦眯着眼看了看刺目的太阳,又望向前方峡谷出口隐约可见的平原轮廓,心中盘算着,“今日击破这股乱民,收复府城,晚上或许就能在城中安稳地吃上一顿庆功酒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崭新的腰刀,又理了理身上笔挺的军服,胸膛微微挺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军队行进的汗味,以及一种混杂着紧张与期待的躁动。 阳光正好,前路似乎一片坦途。建功立业,仿佛就在眼前。 第443 章 一夫当关 眼看峡谷出口在望,前锋营的队伍却突兀地停了下来,像一条骤然被掐住脖子的长蛇,僵在谷底。 队列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喧哗和兵甲碰撞的杂乱声响。 麦凯伦正沉浸在建功立业的遐想中,被这急停晃了一下,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稳住身形,心头莫名一跳,皱眉喝道:“怎么回事?为何停下?传令兵!” 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从前队跑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困惑和不安的古怪神色:“禀参军,前队……前队说,路……路被人挡住了。” “挡住了?”麦凯伦一怔,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两侧陡峭的山崖。 嶙峋的岩石,稀疏的灌木,这地形……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场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难道乱民之中,还真有通晓兵法之人?知道在此拦截官军?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麦凯伦的脊背。 他强自镇定,厉声下令:“传令!前队变阵,举盾防御!中后队注意头顶两侧,小心滚木礌石、冷箭偷袭!”他毕竟是读过几本兵书的,基本的警惕还有。 吩咐完毕,他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顺着停滞的队伍缝隙,朝着队首奔去。 马蹄嘚嘚,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峡谷中格外清晰。 很快,他赶到了队伍最前端。只见数十名刀盾手紧紧靠在一起,半人多高的大盾层层叠叠竖起,组成一道简陋的盾墙。 长矛手躲在盾后,锋利的矛尖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指向正前方。 所有人都紧绷着脸,眼神里充满警惕和……茫然? 而在他们盾阵前方约二十步开外,官道中央,确实站着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麦凯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所谓“一夫当关”,那是一种形容地势险要的说法,不是说真就靠一个人堵路啊! 对面就一个人,居然能把堂堂朝廷前锋营、数百精锐吓得停步结阵? 废物!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既有对麾下士兵的恼怒,也有一股被愚弄的羞耻感。 他催动枣红马,想越过盾阵到更前面看个清楚。可平日里温顺听话的坐骑,此刻却像是钉在了原地,任凭他如何夹腿、扯缰绳,甚至用马鞭轻抽,都倔强地不肯向前半步,反而烦躁地在原地踏着小步,打着响鼻,脑袋低垂,显得有些不安。 麦凯伦心中惊疑更甚,他再次抬头,凝神望向那个拦路的身影。 这一看,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人的身形轮廓,在正午直射的阳光下,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气浪。 麦凯伦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对方样貌,脑子却莫名有些发懵,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水。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压力悄然降临。 皮肤表面传来细微的、如同针尖轻刺般的触感,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粘稠沉重,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需要大口吸气才能维持。 这人……是谁? 麦凯伦隐约觉得对面那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混乱的思绪让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的目光,最终被对方手中那对兵器牢牢吸引。 那是一对……锤? 麦凯伦见过军中使用金瓜锤的悍卒,锤头不过香瓜大小,讲究的就是猛恶。 可对面那人手里提着的……那对玩意儿,锤头竟比西瓜还大上一圈!通体呈现一种沉甸甸、暗哑却仿佛内蕴流光的金色,造型古拙而狰狞。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东西非同寻常的分量。 就算那是木胎包金、或者干脆是刷了金漆的空心玩意儿,光看那体积,也轻不到哪儿去。 一个人,拎着这么一对夸张到不合常理的巨锤,孤身拦在五万大军的前锋之前? 这画面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的荒诞和……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麦参军!前面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带着明显不悦和倨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又一匹枣红马赶了上来,马上一人身穿亮银锁子甲,外罩锦袍,腰悬宝剑,正是此次前锋营的主将,劳斯来。 此人面皮白净,相貌算得上英俊,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浮。 军中皆知,他能捞到这个“捡功劳”的前锋将军之位,是走了某位颇受宠的公主的门路。 私下里,不少同僚,尤其是那些靠实打实资历或军功爬上来的军官,都鄙夷地称其为“吃软饭的”。 当然,当面无人敢提。 麦凯伦连忙在马上微微欠身:“劳将军,前方有人拦路,单枪匹马,挡住了去路。末将已命部队戒备,恐有埋伏。” 劳斯来驱马来到与麦文伦平齐的位置,眯着眼朝前望了望,当他看清前方真的只有孤零零一个人时,嘴角立刻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废物!”他这话不知是骂麦凯伦,还是骂那些结阵的士兵,“一个人,一匹马,就把你们几百号人拦在这儿了?朝廷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也想催马上前,展示一下主将威风。可胯下同样精心挑选的骏马,在接近到某个距离后,也像麦凯伦的坐骑一样,变得焦躁不安,死活不肯再往前半步,甚至试图调头。 劳斯来脸色一沉,用力拉扯缰绳,那马儿却嘶鸣起来,反抗得更激烈了。 麦凯伦见状,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更浓,低声劝道:“将军息怒,此人……确有古怪。您看这马……末将怀疑,此人只是诱饵,身后崖壁、灌木之中,或许藏有乱民伏兵,正待我军冒进。” 第 445章 敲山 “伏兵?”劳斯来嗤笑一声,瞪了麦凯伦一眼,“麦参军,你也是读过兵书的人,若真有伏兵,就该好好藏匿,岂会留这么个显眼的靶子在这儿?这分明是故作疑阵,装神弄鬼,想吓阻我军!本将军熟读兵书战策,什么诡计没见过?哪有派一个人出来送死,就能成事的道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把戏,惑人心神罢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胸中那点被马匹违逆激起的不快,化作了被“宵小伎俩”挑衅的怒气。 他不再试图驱马,而是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他手腕一振,剑尖遥遥指向二十步外那个如同磐石般屹立不动的身影,提气开声,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刻意拔高的威严与不耐: “呔!前面那拦路的疯子!听着!” “我乃朝廷征讨大军前锋将军劳斯来!奉皇命,讨伐镜西叛匪!” “尔速速将道路让开!跪地乞降,或可饶你一条狗命!” “如若不然——” 他挥剑虚斩,做出一个凶狠的姿势: “我五万天兵一人一脚,也把你踩成齑粉肉泥!叫你死无全尸!” 他的叫骂在峡谷中激起阵阵回音,显得声势颇壮。 身后那些紧张的士兵,见主将如此“威风”,似乎也找回了一些胆气,盾墙后的长矛又向前探了探。 肖尘稳稳地站在官道中央,脚下是干燥的尘土和碎石。 红拂安静地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喷着响鼻,没有嘶鸣,也没有试图上前。 倒不是肖尘不想骑马冲阵显威风,实在是手里这对家伙……太沉了。 擂鼓瓮金锤! 李元霸!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那沉甸甸的、武道极致的“权威感”就喷薄而出。 这可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重兵器,其分量之恐怖,非神兽不能承载。 红抚虽是千里挑一的宝马,但也只是凡俗骏马中的佼佼者,肖尘可不敢拿它冒险。 万一冲锋时把马累出个好歹,他找谁哭去? 可这么一来,视觉上的“气势”就难免打了个折扣。 对面那银甲将领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一身亮闪闪的行头在阳光下晃眼得很。 反观自己,青衫布履,徒步而立,倒像是拦路打劫的山匪遇到了正规军军官,还是特别骚包的那种。 肖尘眼角瞥了那劳斯来一眼,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一锤子先把他那身扎眼的亮银甲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擂扁了事。 这念头刚起,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行不行,自己现在是“义理盟”的代表,以后还得混。是来“讲道理”的,不是纯粹的杀戮机器。 口碑很重要,吓唬为主,吓唬为主……大不了等会儿吓死他! 对面那劳斯来还在那嘚啵嘚啵地放着狠话,……肖尘决定不再给对方表演的机会。 双手手腕同时发力。他缓缓抬起那对擂鼓瓮金锤,在身前一碰—— “铛——!!!” 不是预想中那种清脆的金铁交鸣,而是仿佛寺庙古钟被巨木撞响,又像是闷雷直接在山谷中炸开! 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震荡波纹,以双锤交击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声音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劳斯来的叫嚣,在两侧陡峭的崖壁间疯狂反弹、叠加,化作连绵不绝、令人心悸的轰鸣! 劳斯来正喊到“叫你死无全尸”的兴头上,被这突兀其来的、近在咫尺的恐怖撞锤声一震,只觉得双耳“嗡”的一声,瞬间失聪,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在颅内嘶叫,脑袋里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铅水,又胀又痛。 他胯下那匹本就焦躁不安的骏马更是惊得人立而起,嘶鸣惨烈,险些将他直接掀翻下去! 肖尘的声音奇异地穿透了那仍在山谷中回荡的锤鸣余音,清晰无比地送入每一个官兵耳中: “此路不通。” “原路返回。” 八个字。没有威胁,没有解释,只是陈述。 劳斯来好不容易控制住惊马,耳鸣未消,又被这近乎无视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感觉面子被踩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耳朵嗡嗡作响,听不真切。暴怒彻底冲昏了他那点可怜的理智,他猛地一挥手中长剑,面目扭曲地嘶吼:“大胆狂徒!真以为没人敢治你?!弓箭手!给本将军……” “射”字还没出口。 呜——!!! 一阵恶风,毫无征兆地凭空卷起! 那并非寻常的山风,而是高速运动的巨大物体猛烈挤压前方空气形成的、令人窒息的狂暴气流! 仿佛一堵无形的、厚重无比的空气墙,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劳斯来和他身前结阵的刀盾手猛撞过来! “噗通!”“哎哟!”“我的盾!” 站在最前面的几名刀盾手首当其冲,连人带盾被这股恶风狠狠掀翻在地,盾牌脱手,滚作一团。后面的长矛手也被带倒一片,阵型瞬间大乱。 而造成这股恶风的源头——一柄金灿灿、比西瓜还大的擂鼓瓮金锤——正拖着模糊的金色残影,擦着劳斯来因惊骇而猛然抬起的头顶,呼啸而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锤头表面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带来的刺痛寒意,以及锤子飞过时带起的、几乎要把他头皮都掀掉的凛冽风压! 整个人被不可抗的掀下马来,摔在地上。 巨锤没有砸向他,而是一条直线,越过混乱的前排士兵,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砸向了官道一侧陡峭的山崖石壁! 轰——!!!! 地动山摇! 真正的、仿佛整条峡谷都要崩塌的巨响!比刚才双锤相撞的声音猛烈了何止十倍! 所有人,包括劳斯来和麦凯伦,都被这恐怖的撞击震得脚下不稳,东倒西歪。 战马惊嘶。 第446 章 山崩 烟尘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撞击点冲天而起,迅速弥漫了小半截峡谷。等到烟尘稍散,众人惊恐万状地望向那石壁—— 只见原本坚硬、布满风化石棱的灰褐色崖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型凹坑!坑洞边缘岩石呈放射状龟裂,深深的裂缝如同黑色的蛛网,朝着四周疯狂蔓延。 凹坑中心最深处的石头,已经化为了齑粉,簌簌落下。整片山壁,以那凹坑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了一大块,仿佛被天神用无形的巨拳狠狠捣了一拳! 这……这是实心的?!纯金的?!这得多重?!多大力气才能扔出来?!砸在人身上…… 劳斯来和麦凯伦的脑子同时“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刚才那锤子要是低了哪怕半尺……不,哪怕是擦到一点边……两人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后背衣衫瞬间湿透,手脚一片冰凉。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中回过神,甚至没等那第一柄巨锤造成的烟尘完全落下—— 呜——!!! 第二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恶风,再次撕裂空气! 第二柄擂鼓瓮金锤,紧跟着第一柄的轨迹,划破烟尘,带着同样令人绝望的声势和速度,再次飞出!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追随着那道金色的轨迹,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咣——!!!! 第二柄巨锤,精准无比地、分毫不差地,砸在了第一柄巨锤嵌入石壁后留下的那个恐怖凹坑的正中心! 两股叠加的、纯粹到极致的暴力,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可怕的共鸣! 撞击声短暂而沉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碎裂”感。 以撞击点为核心,崖壁上那些原本就像蛛网般扩散的裂缝,猛然间加速、变粗、延伸!无数细碎的石子、粉尘,开始从裂缝中“沙沙”地流淌、崩落。 紧接着,更令人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柄巨锤生生的将第一柄巨锤砸了出来,然后…… “嗖!”“嗖!” 它们划过两道短暂而耀眼的金色弧线,倒飞而回,稳稳地落回了肖尘摊开的双手之中。 肖尘掂了掂手中的双锤,仿佛只是随手扔出去两块石头,又随手接了回来。他甚至还有空拂了拂锤面上沾着的石粉。 还能这么玩儿? 劳斯来看着那对回到肖尘手中的“凶器”,又看看崖壁上那个仿佛在狞笑的巨大坑洞和疯狂蔓延的裂缝,喉咙干得发疼,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却发现连口水都没有了。 “你…”他想说什么,也许是色厉内荏的威胁,但嘴唇哆嗦着,只挤出一个字。 “退!!!”一声变了调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嘶吼,猛地从旁边炸响! 是麦凯伦!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崖壁上那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宽、不断有碎石滚落的裂缝,瞳孔缩成了针尖。 什么军功,什么前程,什么威严,在这一刻全都被最原始的求生欲碾得粉碎! 他声嘶力竭地朝着周围还在发懵的士兵狂吼: “快退!远离山壁!往后跑!快啊——!!!” 他的吼叫声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嘎吱——嘎啦啦——!” 令人牙酸的、岩石崩裂的声响,如同死神的磨牙声,从被重锤轰击的崖壁内部清晰地传了出来。 更多的、更大的石块开始脱离山体,翻滚着、跳跃着砸落下来,在官道上激起一片烟尘。 “山……山要塌了!” “跑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刹那间,原本还算有序的前锋营阵列彻底崩溃! 士兵们丢掉了碍事的盾牌,扔掉了沉重的长矛,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朝着来时的峡谷入口方向亡命奔逃! 人挤人,人踩人,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劳斯来也想跑,可他刚才落马后,那匹受惊的枣红马已经挣脱了缰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慌乱地四处张望,想找匹马,或者随便抓住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匹战马恰好从他身边掠过!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劳斯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抓住了那匹马上骑士抛来的绳索! 是麦凯伦! “唏律律——!”那马正惊惶逃窜,突然被拽住,更加狂躁,根本不等人上马,猛地发力向前冲去! “啊——!”劳斯来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绳拖着,如同一个沉重的破麻袋,狠狠摔在坚硬的碎石地面上,然后被狂暴的马匹拖拽着,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疯狂摩擦、翻滚!铠甲与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和火星,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 但他咬紧了牙关,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着那截救命的缰绳,哪怕手臂几乎要被扯断,哪怕背部的铠甲已经变形、破碎,皮开肉绽! 被拖死,好歹或许能留个相对完整的尸首! 要是被埋在这崩塌的山石之下……那真是尸骨无存,变成一滩谁也认不出的肉泥了! 就在他如同死狗般被拖行出不到二十步——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那块被两柄擂鼓瓮金锤反复“蹂躏”、早已不堪重负的巨大岩体,终于彻底失去了支撑,从半山腰处断裂、崩塌!岩石、泥土、树木,如同一条灰色的死亡瀑布,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遮天蔽日的烟尘,朝着官道、朝着那些尚未完全逃离的士兵、朝着刚才前锋营站立的位置,倾泻而下!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哀鸣。 侥幸逃到稍远处的麦凯伦和其他士兵,肝胆俱裂地回头望去,只见他们片刻前还站立的地方,已经被彻底淹没在翻滚的土石洪流之下。 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升腾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也遮住了那个青衫持锤、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碎石飞溅,最大的几块甚至砸到了奔逃队伍的末尾,又引起一片凄厉的惨叫。 没有人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多看。求生的欲望驱动着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亡命奔逃。 什么军容,什么阵型,什么命令,全都成了笑话。 劳斯来依旧被那匹疯马拖着,在碎石和尘土中翻滚、摩擦,身后是吞没一切的崩塌轰鸣。 他死死闭着眼,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至于那个拦路的青衫人……那个拎着金锤的怪物…… 去他妈的军功! 第 447章 老将 “呸!呸呸!” 肖尘灰头土脸地从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尘中窜了出来,一边吐着嘴里的沙土,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望峡谷入口处那堆新添的、触目惊心的滑坡体。 滚滚烟尘还在升腾,碎石不时沿着松动的坡面滚落,发出窸窣的声响。 好悬,害点把自己给埋了! “红拂!你个没义气的!”他冲着不远处优哉游哉踱步的红马抱怨,“看见山要塌,撇下我自己就跑?白喂你那么多豆饼了!” 红拂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自己砸山玩儿,怪我咯?”它慢悠悠地又往远离山体的方向挪了几步,一副“离你这个危险分子远点”的架势。 肖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那崩塌的山体,也有些无语:“这山也太脆皮了点儿……我就敲了两下,怎么就塌了呢?”他掂了掂手中重新变得“乖巧”的擂鼓瓮金锤,狂暴的效果正在缓缓退去,那股源自李元霸的、仿佛能撼动山岳的蛮横力量感也随之消减,让他对刚才那“轻轻两下”的威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嗯,下次得再收着点力,这玩意儿就不应该出现在正常世界里。 他倒不担心那支前锋营的死活。 刚才山体主要是朝着他们原本站立和靠近崖壁的方向崩塌,只要逃得够快,应该死不了几个,顶多被飞石砸伤些倒霉蛋。他真正在意的是后续。 肖尘没有离开,反而找了个视野相对开阔、又能避开滚石的位置,蹲了下来,目光投向峡谷之中,那片大军往来的方向。 他得看看,这支朝廷派来的“平叛”大军,在先锋受挫、天险(虽然是被他人工制造的天险)阻路之后,会作何反应。 是继续头铁地试图清理道路强攻? 还是明智地选择后撤或对峙? 这个时代,很多将领并不把普通兵卒的性命当回事。 为了所谓“军令”或“颜面”,驱赶士兵填沟壑、冲箭阵的事太常见了。 他得防着对方狗急跳墙。 …… 中军,旌旗招展,如一条长龙。 景冬老将军骑在他那匹新得的枣红马上,随着大军缓缓前行。 按他的资历和年纪,本不该掺和这种明显是给年轻人“刷履历”的征讨。 可实在是不想待在朝堂上,去守边这把老骨头也折腾不起。 换马也是一种潮流。 你若不换,旁人不会觉得你淡泊明志、志存高远,只会私下嘲笑你“穷酸”。 于是,他也“顺应潮流”,花了笔不小的数目,购入了这匹通体枣红、神骏异常的坐骑。 别说,这马确实灵性十足。 买回府不过三天,就开始闹脾气,不肯和府里其他马匹一个槽里吃食,非要单独开小灶,吃的草料还要挑最精细的。 老将军起初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人家正主逍遥侯那匹红拂听说还兼着拉车的活儿呢,你这匹光长了一身漂亮红毛的家伙,倒先摆起谱来了? 不过气归气,看着这匹马阳光下如缎子般闪亮的皮毛,老将军也只能忍了。 慢点就慢点吧,图的不就是这份体面么? 他如今骑在马上,感受着马儿平稳却稍显懒散的步伐,倒也生出几分闲适之感。 这趟差事,本就没什么风险,无非是走个过场,震慑一下乱民,顺便给某些人脸上贴贴金。 一切原本都很“顺利”,直到—— 轰隆隆——!!! 远处传来一连串沉闷得如同地心咆哮的巨响,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连他胯下这匹骄傲的红马都惊得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两侧峡谷的山壁上,簌簌落下不少碎石尘土。 “地龙翻身?!”景冬老将军脸色瞬间白了。他久经沙场,不怕刀光剑影,却最怕这种无可抵御的天灾。 此刻身陷峡谷之中,前后都是大队人马,若真遇上大规模山崩地裂,跑都没地方跑! 难道是天罚?因为此行不义?老将军心头瞬间转过许多念头。 好在震动和巨响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平息下来,只有余音在山谷间回荡。 “快!派人去前军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景冬稳住心神,厉声下令,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过多久,副将带着两个人匆匆返回中军。其中一人模样极为凄惨,浑身衣衫褴褛,沾满泥土血污,原本光鲜的亮银甲碎了一大半,勉强挂在身上,露出下面一道道青紫带血的擦伤和拖痕,脸上也满是尘土和血口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相貌。 景冬老将军一眼就看出这是被马匹拖行造成的伤势。 军中惩治逃兵或叛徒,有时便会用此酷刑。他心中一沉,坐直了身体,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快说!前方究竟出了何事?怎会弄成这般模样?”老将军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急切。 那狼狈不堪的人挣扎着上前,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未散的恐惧:“末将……末将劳斯来,率前锋营探路……在、在峡谷出口处,碰见一人拦路……那人、那人提了两柄西瓜大的金锤,二话不说,就、就敲山!山……山被敲塌了!末将侥幸逃出,被马所拖……”他语无伦次,惊魂未定。 敲……敲山?山被敲塌了? 第 449章 进退为难 饶是景冬老将军见多识广,历经风浪,也被这番说辞震得目瞪口呆,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仔细辨认,才勉强认出眼前这猪头般凄惨的家伙,似乎真是那个以相貌自诩的前锋将军劳斯来。这是被山石砸坏了脑子,开始说胡话了? 他目光转向劳斯来身后那个虽然同样灰头土脸、但还算完好的军官。 麦凯伦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里除了后怕,还有一丝恍然和凝重:“启禀老将军,末将麦凯伦,前锋营参军。劳将军所言……虽有些凌乱,但大致属实。确实有人单骑……不,单人,拦在出口,手持一对极其沉重的金色巨锤。他……他将双锤掷出,轰击山崖,致使崖壁崩塌,堵塞了道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几乎瘫软的劳斯来,又看了看老将军紧皱的眉头,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老将军,末将……末将后来想起那人是谁了。” “哦?是谁?”景冬老将军和周围几位将领的心都提了起来。能单人拦路,掷锤崩山?这已非凡俗手段! 麦凯伦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当今……武神。逍遥侯,肖寻缘,肖侯爷。” “逍遥侯?!”数声惊呼同时响起。 “你……!”瘫在地上的劳斯来猛地抬起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麦凯伦,声音尖利,“你既知是他老人家,为何不早说?!早知是逍遥侯拦路,本将军……我扭头就走便是!何苦……何苦让山石砸这一遭啊!!”他语气中充满了悔恨、恐惧,还有一丝对麦凯伦的怨怼。 麦凯伦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将军明鉴,末将也只是年前在京城,远远瞥见过侯爷一次侧影,哪里敢确认?直到看到那崩山裂石的威势……末将才觉得,普天之下,除了逍遥侯爷,怕是也没第二个人能做到了。”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逍遥侯的武力早已是传说中的传说。 这么一说,所有不合理的地方,瞬间都变得“合理”了。 景冬老将军靠在马鞍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还是那位最不能招惹的“人祸”! 他回想起金銮殿上的情况,逍遥侯随手拍晕御史,当众拖走尚书,已是嚣张跋扈到极点。 如今看来……那根本是收了天大的力气!没把金銮殿当场拆了,怕是给皇帝留了几分薄面!这掷锤崩山的手段……若是用在两军阵前…… 老将军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传令!”他猛地挺直腰背,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全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整!派出斥候,警戒峡谷两侧及后方,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靠近峡谷出口半步!违令者,斩!”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还在因前方巨响而骚动不安的大军,逐渐安静下来,但一种压抑紧张的气氛开始弥漫。 再往前是不可能了。 逍遥侯明显是堵在那里,不让大军通过。 硬闯?看看那崩塌的峡谷和劳斯来的惨状就知道了。 可就此退兵?也不行。 数万大军,人吃马嚼,耗费钱粮无数,兴师动众而来,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回去? 朝廷颜面何存?他景冬的老脸往哪儿搁?那些指望借此立功镀金的人,又如何肯干休? 景冬老将军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马缰。 逍遥侯护着的,是镜西城里的灾民。 可他们这次来,明面上打的旗号是“讨伐叛匪”、“平定叛乱”啊! 乱军又不只是只有这一支。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台面上的理由,和台面下的实质,毕竟不同。 现在,台面下的“实质”——那位无人能挡的逍遥侯——直接把台面给掀了,还顺手把路给堵死了。 这局,该怎么破? 老将军望着远处烟尘未散的峡谷方向,眼神复杂。硬打是找死,退兵是丢脸,僵持是消耗……或许,只剩下一条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看来,得去和那位好好“谈谈”了。 借个道应该不会惹怒他吧? 他招来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副将领命,点了一小队亲兵,却没有走向峡谷出口,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景冬老将军自己,整理了一下衣甲,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骄傲的红马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凝重,步伐稳重了许多,载着他,缓缓向着大军前列,向着那片被崩塌山石阻塞的峡谷出口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由崩塌的山石、泥土和断裂的树木混杂而成的巨大土堆,将峡谷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像一道丑陋而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官道之上。土堆表面浮土松散,不时有细碎的石子滚落,更深处则犬牙交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和岩石缝隙,结构极不稳定。 没人敢贸然攀爬翻越,谁知道哪一脚下去就会引发二次塌方,或者直接陷进深不见底的缝隙里,到时候摔下去卡住,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救都没法救。 清理道路,成了前锋营残兵败将们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事情。 在麦凯伦的勉强指挥之下,这些惊魂未定的士兵们开始用最原始的工具——手、断掉的矛杆、甚至头盔——一点一点地挖掘、搬运那些堵塞道路的土石。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直到日头西斜,一条仅容一两人通过的、歪歪扭扭的狭窄小径,才勉强从土堆中间被艰难地“啃”了出来。 小径两侧是陡峭松散的斜坡,脚下是磕磕绊绊的碎石,走在上面仍需万分小心。 景冬老将军骑在红马上,在小径被彻底清理出来前,就已经来到了土堆前。他面色沉凝地看着这道天堑(或者说“人祸堑”),又看了看那些累得瘫倒在一旁、灰头土脸的士兵,心中最后一丝“强行突破”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即便路通了,面对那位可能就守在另一边的逍遥侯,强行通过又有何意义?徒增伤亡罢了。 说书的怎么还能往小了说呢?什么万军从中取敌将之首?这分明是把万军砸死,里面肯定有一个是将领。(京都版本落后,才讲到南蛮屠龙那一段儿) --- 第450 章 灾年的兔子 肖尘只守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无聊透顶。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对面那些蚂蚁一样忙着挖土搬石头的官兵,一开始还有点“监工”的趣味,很快就兴趣缺缺。肚子也开始咕咕叫。出来得急,没带干粮。 是时候让这里的兔子知道江湖险恶了。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这个“武神”一点小小的、关于食物链的震撼。 灾年的兔子,岂止是“机灵”?那简直是成了精! 肖尘刚接近五十步内,草丛里便是窸窣一动,一道灰黄色的影子便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不仅速度快,更是深谙“战术迂回”,直角变向、急停转向、钻洞假动作……把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肖尘空有一身足以崩山裂石的武力,追着几只兔子在小丘上窜来跳去,竟连根兔毛都没摸到,反而被带得满身草屑尘土,还被扬了一把沙。 堂堂李元霸,居然抓不住兔几?!这找谁说理去? 用锤子?那倒简单,一锤子下去,一滩混合着泥土草根的“兔饼”?那还能吃吗? 尝试了各种包抄、潜伏、甚至试图用气势震慑之后,肖尘终于放弃了这徒劳的“狩猎”。 饿着肚子,悻悻地找了块向阳的背风处,干脆枕着胳膊补起了午觉。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吃饭什么的,不重要。 这一觉睡得颇沉,肖尘伸了个懒腰,拍拍身上的草叶尘土,走到红拂身边。 红拂正悠闲地啃着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几丛干草,见他过来,亲昵地蹭了蹭。 “走啦,回家。”肖尘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土堆。 不等了!这么多人挖半天还没挖开,废物! 态度,他已经表明了——此路不通。 身份,对方大概也猜到了——除了逍遥侯,谁还能这么干? 肖尘扯了扯嘴角。如果他们见识了崩山之力后,还敢头铁地冲过来,那大不了就打一仗呗。 谁怕谁? 肖尘策马回到镜西城下时,夜色已浓,城头亮着稀疏但坚定的火把。 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正立在城门楼的垛口旁,青色的披风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是庄幼鱼。 她似乎一直等在那里,目光穿透黑暗,准确地锁定了归来的身影。 当看到肖尘和红拂从夜色中显现,庄幼鱼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快步而下,朝着城门方向小跑而来。 城门在她身后吱呀呀打开一道缝隙,她如同一只归巢的青鸟,轻盈地穿出,直奔向刚刚勒住马的肖尘。 那一刻,奔波一日、与山石较劲、跟兔子斗智、还饿着肚子的些许烦躁与疲惫,在看到那张带着担忧与欣喜交杂的明丽脸庞时,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肖尘觉得,这一天折腾,似乎……也值了。 他翻身下马,庄幼鱼正好跑到近前,脚步微顿,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并无大碍,眼中担忧散去,化为一抹温柔的笑意:“相公回来了。” “嗯,回来了。”肖尘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城里没事吧?” “一切安好,有条不紊。”庄幼鱼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安心,“赵先生和几位管事都很得力,施粥、防疫、巡防都在照常进行。新来的灾民也安置得很快。”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肖尘身后黑暗的旷野,“那边……?” “路堵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肖尘言简意赅,没提具体细节,“先回城,饿了。” 庄幼鱼抿嘴一笑,不再多问,与他并肩向城内走去。 红拂自然的跟在两人身后,不需要随时有人牵着缰绳。 城内的街道虽然依旧简陋,却少见垃圾污水,巡逻的民兵和尚未休息的百姓见到肖尘归来,纷纷驻足行礼,眼神中透着依赖与敬畏。 一种粗糙却坚韧的秩序,已然在这座灾难之城生根。 --- 第二天,肖尘难得地想偷个懒,享受一下这座“自己罩着”的城池里,睡到自然醒的“逍遥”。 然而,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杂乱却异常响亮的“哐哐哐”、“咚咚咚”、“咣咣咣”的声响,如同暴雨般猛地砸碎了清晨的宁静! 敌袭?!报警的锣鼓声?! 肖尘一个激灵从简陋的床铺上弹了起来,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衫,蹬上靴子,心里一边惊疑不定:那朝廷将军是属秤砣的吗?这么头铁?!崩山都吓不退?还真敢来攻城?! 他快步冲出临时居住的院落,朝着城门方向疾奔。 街道上已经一片混乱,百姓惊慌奔走,民兵们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呼喝着向城墙集结,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扶着垛口往外一看,却愣住了。 城门外,确实有一支队伍。 但人数……目测不满百。 衣甲鲜明,旗帜也算整齐,看起来是正规官兵。 但这规模,与其说是来攻城的,不如说是来……送礼或者传信的?还是迷路了?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城楼上的“防御”反应——几十个被编入民兵队、或者纯粹是自发上城帮忙的青壮,正手里拿着破铜锣、烂铁盆、甚至还有缺了口的瓦罐,用木棍、石头乃至手掌,拼命地敲打着,发出毫无节奏可言的“警报声”。 而整个城市,就在这嘈杂无比的声音中被彻底惊醒,如同一个受惊的刺猬,迅速蜷缩起身体,竖起满身尖刺。 怎么说呢……很机警!反应极快!但这场面,实在有些滑稽。 肖尘抚额,目光扫向城外那支小队。 为首一人骑在马上,正抬头望着城楼这闹哄哄的景象,脸上表情十分复杂,混杂着尴尬、无奈,还有一丝……了然? 那个须发灰白的老将,面容依稀有些熟悉。 这时,城楼下也有百姓看到肖尘出现在城头,顿时群情激奋,有人隔着门洞大喊:“肖大侠!官兵又来了!我们跟你一起出去!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 “不能让他们进城祸害!” 勇气确实可嘉,但更多的是被连日来的苦难和昨日“大军压境”的消息刺激出的绝望血勇。 几个情绪激动的汉子甚至试图推开负责把守城门内侧的民兵,想要冲出去。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第 451章 意外 直到赵文康带着几个小吏气喘吁吁地赶来,好说歹说,连比划带喊,才让百姓们情绪才稍稍平复,让开了一条路。 “吱呀——” 沉重的城门只打开一道仅容单人通过的缝隙。肖尘骑着红抚溜溜哒哒的走了出去。 他走到那支小队前约十步处站定,目光落在为首的老将脸上。 那老将见肖尘出城,脸上尴尬之色更浓,却也松了口气,连忙翻身下马,动作虽不如年轻人利落,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抱了抱拳,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中带着些许沧桑: “逍遥侯,一别经月,别来无恙?” 肖尘盯着他看了两秒,记忆终于对上了号——金銮殿上,那个在他砸了尚书、准备离开时,出声询问他“为何而战”的老将军! 当时这老头眼神清正,问话也坦荡,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不像那些满肚子阴谋算计的官僚。 “是你啊。”肖尘脸色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直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外面那五万大军,是你带来的?” 景冬老将军脸上露出苦笑,叹了口气:“唉,人老了,骨头脆,受不了边关的苦寒风霜了。承蒙陛下不弃,留在朝堂上,也就是个摆件儿,混混俸禄,安稳度日罢了。可这心里头……有时候又闲得发慌。听闻西北这边闹民乱,动静不小,我这把老骨头,就想着……能不能出来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派上点用场。”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就是来“镀金”或“散心”的,并非冲着什么来的。 肖尘闻言,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哦?在边关打不过外敌,跑到内地来欺负饿肚子的老百姓,倒是挺有‘力气’?” “误会!天大的误会!”景冬老将军慌忙摆手,神色急切,“老夫再糊涂,再想挣点虚名,也断不至于来欺负这些遭灾受难的百姓!此乃人伦底线,老夫岂能不知?” 他见肖尘神色稍霁,连忙侧身,示意身旁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上前,介绍道:“侯爷,这位是军中司马,王先生。具体情由,他更清楚。” 那王司马上前一步,恭敬地对肖尘深深一揖,这才开口,声音清晰沉稳:“禀逍遥侯爷,大军开拔之时,所接到的旨意与情报,确与眼下镜西情形有所不同。当时,镜西知府钟雪高尚在任上,朝廷所知,仍是‘流民聚众,滋扰地方,抗拒官府’。然我大军行进途中,接到北面密探急报,方知灾情背后,另有骇人听闻之剧变!”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肖尘的表情,继续道:“据报,在灾区以北,原北襄府与镜西交界山林地带,盘踞着一伙积年悍匪。匪首名叫王志合,此獠在西北为恶已久,手下原本便有上百凶悍马匪,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如今趁此百年大旱,灾民流离,官府瘫痪之际,这王志合竟趁机大肆裹挟流民、收罗地痞溃兵,短短时间,聚起了一支上万人的队伍!” 肖尘听到“裹挟流民”、“聚众上万”,眉头微蹙,心中本能地生出反感。 又是这种套路?活不下去的百姓被野心家利用? 如果那匪首还算有点良心,只是带着人抢大户求活路,那这朝廷大军和那匪帮,谁是谁非还真不好说,说不定……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是那匪帮还行,争天下也不是不行? 王司马似乎看出了肖尘的不以为然,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沉重而冰冷,一字一句道: “这王志合匪帮所为,绝非寻常劫掠求生!他们夺取了北面防御空虚的府城后,并未开仓放粮,安抚百姓,而是……” 他抬起头,直视肖尘的眼睛,吐出了两个令人血液几乎凝固的字: “屠城。” “……”肖尘脸上的讥讽与漫不经心瞬间冻结。 屠城? 不是抢粮,不是占地,而是……屠城? 他缓缓转头,看向景冬老将军。老将军此刻脸上已无半分尴尬或苦笑,只有一片沉痛与肃杀,缓缓点了点头,证实了王司马的话。 肖尘的目光又扫过王司马,以及他们身后那几十名沉默的侍卫。 从他们的眼神、姿态中,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压抑的愤怒和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而非虚伪作态。 如果这是真的…… “都进城来。”肖尘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道路,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把事情,从头到尾,细说清楚。” 他不再阻拦,反而亲自引着这支小小的、代表着城外五万大军的队伍,走向城门。 城楼上的民兵和城内紧张的百姓,看到肖尘不仅没打起来,反而将那些官兵领了进来,顿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看来,这些官兵……似乎真的不是来打他们的? 沉重的城门再次打开,这次是迎客。景冬老将军一行,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跟随肖尘,步入了这座他们原本要“平定”的城池。 城内的秩序,在短暂的骚动后,很快又恢复了有条不紊。 大人们之间的事儿。对老百姓而言,远没有中午吃什么重要。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肖尘坐了主位,庄幼鱼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这是她主动的选择,既表明了身份,又不抢话。 景冬老将军与王司马坐在客位,赵文康以及几位被肖尘提拔起来、负责具体事务的管事、文士也被叫了进来。坐在下首。 景冬的目光在庄幼鱼脸上快速掠过,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惊讶,但随即敛去。 他曾在见过这位前皇后,虽然如今显得更加年轻,气质也温婉了许多,但那轮廓与风仪,他这等老臣不会认错。 他悄悄瞥了肖尘一眼,见对方神色坦然,毫无掩饰或警告之意,心中稍定,暗自松了口气,只当全然不识,专注眼前之事。 肖尘特意叫来赵文康等人,就是要让他们也听个明白,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第452 章 七日屠城 王司马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叙述探子传回的情报:“据多方探报核实,大约两个月前,匪首王志合率领其纠集起来的乌合之众,攻破了北面杨城。破城过程据说颇为蹊跷,有内应,甚至是部分走投无路的百姓……给他们开了城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沉痛之色:“然而,匪军入城之后,并未如寻常劫掠一番便去,或是试图建立秩序。他们……封了四门,然后,开始了持续七日的……屠戮。” “屠城七日?”一位被肖尘从难民中发掘出来、读过些书、负责文书登记的年轻文士皱起眉头,忍不住插话质疑,“阁下,您方才说那匪军聚众上万。既要屠城,为何需要整整七日?这杨城……到底有多少户人家?让他们杀上七天?” 他并非抬杠,而是出于一种基于常理的困惑。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杀人放火,一天足以让一座城沦为地狱,何需七日?这超出了他的想象边界。 这就是眼界的差距。饱读诗书或许能知兴替,但未曾亲历或深入听闻过真正的、系统性的暴行与人性之恶,便很难理解某些超出常规逻辑的残酷。 景冬老将军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沧桑与一种深沉的厌恶,他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年轻人,杀人,或许一日便够了。一刀一个,或者放把火。但这些人……他们不只是为了杀人。” 他抬起仍然锐利的双眼,环视众人,缓缓道: “第一日,他们会挨家挨户敲门,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只说要‘征粮’、‘借宿’,或是声称‘保护’百姓。这是安抚,也是……分包。把整座城,像分肉一样,划归到不同的小头目手下,各管一片。” “第二日,敲过门的兵丁再次上门,开始索要财物,金银细软。若是不给,他们也不强抢,只是言语威胁,或者打碎几件不值钱的东西。很多人以为破财就能消灾,忍了。” “第三日,”老将军的声音冷了下来,“就是提刀上门了。不给钱?好,他们便抓走你年迈的父母,或者幼小的子女,当着你的面,用刀背拍打,用言语恐吓。这时候,大多数人为了亲人,会掏出最后一点隐藏的家底。” “第四日,能盘剥的现钱差不多没了。他们开始抢人,尤其是年轻女子。哭声震天,但敢于反抗的,前两天已经被杀鸡儆猴,或者……已经心气散了。” “第五日……”景冬闭了闭眼,似乎不忍看那想象中的场景,或者说,他见过类似的记载,“人性之恶,便全然暴露了。那些兵丁,许多原本可能也是活不下去的农夫、匠人、地痞,此刻在生杀权力和同侪的鼓噪下,变得比恶鬼更可怕。他们会逼迫同样是平民的人当街学狗爬,会强迫父子相残取乐,会以各种难以想象的方式凌辱俘虏……只为取乐,只为发泄,只为证明自己‘高人一等’。” “第六日,玩够了,闹够了。杀人就纯粹是为了发泄剩余的暴戾,或者为了抢夺尸体上最后一点可能遗漏的财物——一枚镶金的牙齿,一对耳环,甚至一件料子稍好的衣衫。” “最后一日,”他睁开眼,眼神冰冷,“只是收尾。能动的,大概都杀光了。这座城市,从城墙到街巷,从富户到乞丐,都和他们结下了血海深仇。他们容不下任何活口,哪怕是一个藏在地窖里的孩童。因为留下任何一个,都是隐患,都会提醒他们自己做了什么。” 厅内一片死寂。 庄幼鱼听得脸色发白,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肖尘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经历过宫廷阴谋,见识过权力倾轧,但如此系统性的、将人性彻底碾碎践踏的暴行,仍然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怎么能……这样?”赵文康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以为自己一路逃荒,见惯了易子而食、尸横遍野,已经触摸到了人间残酷的底线。 没想到,在这底线之下,还有更深的、更黑暗的深渊。“他们……怎么能这么干?!那里面的兵,很多原本不也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吗?!” 王司马此刻显得异常冷静,或者说,是那种用理智强行压抑住情绪的冰冷:“如果一上来就举起屠刀,必然激起全城拼死反抗,哪怕只是乌合之众,困兽之斗也会给匪军造成不小伤亡。所以,要先‘安抚’。那些有力气、有血性的人,一看似乎还有‘活路’,有‘规矩’,拼命反抗的决心就会动摇、消散。等勇气一泄,再一点一点逼迫。等到有人意识到根本没有活路、必须反抗时,已经晚了——邻里被分割,亲友被控制,反抗的力量无法凝聚,只剩下零星的、无望的挣扎。” “不过,”景冬老将军补充道,目光投向虚无,仿佛穿越了三百年的血腥岁月,“这法子,并非那山贼王志合能独创。史书有载,三百年前中原板荡,群雄割据时,就有门阀用过类似的手段!既能彻底摧毁一座城的抵抗意志和潜力,又能迅速让新附的、良莠不齐的兵卒变得凶残冷血,将所有人绑上沾满血的战车。”他眼神锐利起来,“这等阴毒酷烈、却行之有效的‘秘法’,绝非一个寻常山贼头子能知晓、能驾驭的。这背后……定然有人!有熟知秘吏、精通权术与驭人之道的人,在指点,甚至可能在操控!” 肖尘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越来越冷。他轻轻拍了拍庄幼鱼紧握他的手背,示意她放松,然后看向景冬和王司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森寒: “不管背后站着的是谁,是世家,是权臣,还是什么妖魔鬼怪。” “参与屠城的人,都要死。” “主谋,更要死。” 他没有立刻热血上涌说要立刻去平叛。而是转向赵文康和那几个管事: “你们立刻下去,到各粥棚、安置点,仔细询问所有新来的灾民。问问他们,有没有从北边杨城方向逃出来的。如果有,无论老少,无论男女,都带过来,我要亲自问话。” 他目光沉静:“一个数万人的城池,不可能真的一个活口都没逃出来。总有人,目睹了些什么,或者……知道些什么。” 第 453章 接收兵权 肖尘推行的那套粗糙但高效的“分块治理”体系,在此刻显出了效果。命令下达,各“保甲”长迅速行动起来,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内仔细排查询问。 没过多久,一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惶、左腿明显有些跛的年轻人,被两个民兵带到了议事厅。 年轻人跪在地上,身体因为回忆而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断断续续:“小、小人原本就是杨城外一个庄户……实在饿得没法子了,听说跟着那些土匪,能有口饭吃,才、才糊里糊涂地加入了他们。”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残留着巨大的恐惧:“那些人……很凶。杨城……杨城府的守军心思好像也不在守城上,不知怎的,反而在一天夜里,悄悄……悄悄把他们放进了城。” “然后……老百姓就遭了祸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那个军师……讲那些毒计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我、我害怕!真的害怕!就求了个看守城墙角落的活儿,没敢下去……可我在城墙上,都看见了,都听见了……” “那些人……疯了!他们……他们就不怕报应吗?!”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既有恐惧,也有一种迟来的、微弱的愤怒。 “等到……等到第四天,他们……开始随便杀人的时候,又有人来叫我下去,说再不去,就不是‘自己人’了。” 年轻人浑身抖得更厉害,“我知道,我再拖一天,还不交这个‘投名状’……下一个被弄死的,就是我了。所以那天晚上,我……我趁他们喝酒,守备松懈,从城墙垛口顺了下去……摔断了这条腿。” 他指着自己畸形的左腿,泪水流下来:“可我……我还是逃出来了。然后……跟着其他逃难的人,一路往南,稀里糊涂,就到了这里。” 肖尘沉默地听完,目光落在他那条断腿上,停留了片刻。 “你跟着那些人,还能留下良心,没被染黑,很不错。”肖尘的声音低沉,但语气带着肯定,“先下去休息,好好吃点东西。城西药庐的仓老先生,对跌打损伤很有一套,明天你可以去他那里看看腿。” 那年轻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被搀扶着退了下去。 厅内的气氛,却因这第一手的、血淋淋的证词,而变得压抑无比,气压低得吓人。 随后,又有几个从杨城或附近逃出来的难民被陆续带来。 他们的经历大同小异,细节上互相补充、印证,拼凑出的图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发指。 与景冬老将军所言吻合,彻底证实了杨城惨案的真实性与残酷程度。 肖尘看向景冬,眼神里的一丝疑虑也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老将军,看来情报属实。你的大军,可以借道北上,镜西城不会阻拦。”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森然:“但我希望,朝廷对付这支匪军,不会有什么‘阵前招降’、‘胁从不问’的戏码。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沾了百姓的血,就得用血来还。” 景冬老将军毫不犹豫地摆手,神情肃穆:“侯爷放心!此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之暴行,天地不容!老夫虽老迈,也知‘除恶务尽’的道理。那些参与屠城的,有一个算一个,绝无宽宥可能!” 他话锋一转,看向肖尘,目光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请托之意:“不过,侯爷,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清讲。” “老夫这把老骨头,之所以被点将带队,实是因为京中一时寻不到更‘合适’的人选,来应付这‘平定民乱’的差事。无非是走个过场,稳定局面。可如今,匪情之恶超出预料,百姓之惨触目惊心,而侯爷您……就在此地。” 景冬站起身,对着肖尘郑重抱拳:“侯爷武勋盖世,更难得的是心怀仁义,洞察秋毫。如今贼势嚣张,屠戮无辜,兵贵神速,迟则生变!若由侯爷您亲自统帅大军,挥师北上,必能雷霆扫穴,速平祸乱!老夫年迈体衰,行军迟缓,反而可能贻误战机。” 他言辞恳切,竟是要将五万大军的指挥权,拱手让给肖尘! “老夫不才,愿替侯爷暂守这镜西府城,安定后方,确保侯爷无后顾之忧!只求侯爷,莫让那些畜生……再造杀孽了!”说到最后,老将军声音微微发颤,那是真正的痛心与急迫。 肖尘确实有些意外。如此干脆地交出兵权,甚至主动提出留守,这“老马恋栈”的常理,似乎在这位景冬老将军身上不太适用。是看清了局势?是真心想尽快平叛?还是……另有考量? 不过,眼下这确实是解决危机、快速行动的最佳方案。 有了这五万正规军,确实比依靠刚刚开始训练的民兵要稳妥高效得多。后续若要清理西北官场,这股力量也是重要的筹码。 “多事之秋,非常之时。”肖尘没有虚伪地推辞,直接应承下来,语气果断,“既然如此,肖某便不推辞了。早日铲除这群祸害,百姓也能早一日安宁。” 他立刻开始部署,将赵文康、几位管事和江湖豪侠首领叫到近前,快速分配任务:赵文康全力配合景冬老将军,稳定城内秩序,保障后勤;几位侠客首领挑选精锐好手,先行北上,详细侦察匪军动向、兵力布置、地形地貌;其余人等各司其职,维持镜西运转。 景冬也吩咐随行的亲兵和那位王司马立刻返回峽谷,传达命令,引导大军前来镜西城外驻扎,同时将指挥权移交逍遥侯的消息一并带回。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准备。景冬自己却留了下来,似乎还有话要说。 庄幼鱼心思玲珑,见天色已晚,便让人备了简单的酒菜送到后堂。灯火下,肖尘、庄幼鱼与景冬三人对坐,气氛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却依旧凝重。 第454 章 西北清除计划 肖尘给景冬斟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一杯,却没有立刻喝,看着跳动的灯火,忽然问了一句:“老将军在朝多年,可曾听说过,西门世家?” 景冬正端起酒杯,闻言手微微一顿,抬起眼:“西门家?北襄那个西门氏?略有耳闻,是西北大族,朝中似乎也有些关系。侯爷为何突然问起?” 他神色间有些疑惑,显然对西门家具体的龌龊并不深知。他一个常年关注边关战事、相对纯粹的武将,对世家豪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勾当和阴私手段,确实不会太上心。 肖尘点了点头,也不隐瞒,将清月楼查到的、关于西门世家为扩私田,贿赂官员,擅自截断玉带河主河道,导致下游数府断流,赤地千里,间接酿成如今这场大灾祸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末了,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却深邃地看着景冬: “老将军,你是知道我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这天灾背后的人祸,尤其是这种趴在万千百姓尸骨上吸血肥己的蠹虫,我既然撞见了,知道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他语气平淡:“这西北的官面上,从上到下,怕是要……换一批人了。” 景冬拿着酒杯,半晌没动。 他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显然在消化这骇人听闻的内情,也在权衡肖尘这番话的分量。 良久,他才缓缓将杯中酒饮尽,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了然与一丝无奈的复杂神色: “侯爷……老夫老迈昏庸,这些年来,只知戍边杀敌,对朝堂纷争、地方倾轧,早已是能避则避,眼不见为净。这些家伙,勾勾连连。非我所能敌。” 他抬眼看向肖尘,眼神清澈,没有闪烁,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深深的赞许: “江山无恙,烟火寻常。也是老夫一辈子,所求之事,只恨力不能及。侯爷您想做的事,哪是老夫这等朽木能阻拦得了的?” 这话说得几乎算是默认了肖尘后续可能采取的、针对整个西北官僚系统的“清算”行动,并且表明了自己“不阻拦”、“不参与”的态度。 作为一个朝廷委派的领军大将,这态度已然极其微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默许。需要背负一些人的敌视。 肖尘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向景冬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有些话,点到即止。 有些事,心照不宣。 临阵换将,素来是兵家大忌,被视为外行且动摇军心的愚蠢行为。 然而,当这支远征军接到快马传来的最新命令——由逍遥侯接替景冬老将军,全权统帅大军北上平叛——时,军营中非但没有一丝不满或疑虑,反而爆发出一阵几乎压抑不住的的欢呼与庆幸! 他们的主帅,从一位年迈沉稳、可能讲究步步为营的老将,换成了那位单骑堵路、双锤崩山的当世武神,逍遥侯! 安全感,这种在战场上最宝贵也最奢侈的东西,瞬间如同暖流般注入每个士卒的心底。 当肖尘堵在峡谷外时,他们是绝望的,觉得这趟差事不仅白来,还可能把命丢在那天崩地裂之下。 可现在,这位煞神成了自己人,成了带领他们去砍人的统帅!那感觉,立刻从“可能要完蛋”变成了“这趟简直来对了!跟着侯爷,稳了!” 中层将领们更是兴奋不已,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畅想未来。 匪军据城而守怎么办?普通将领头疼的攻坚难题,在逍遥侯这里似乎根本不是问题——把城墙砸塌不就完了?简单,粗暴,有效!甚至有人开始私下讨论庆功宴上该喝什么酒了。 一个出身京都勋贵之家、被塞进来镀金的校尉,更是眉飞色舞地向同僚炫耀:“嘿,哥几个,知道不?我在京里的时候,跟侯爷麾下那位亲信,王勇王大哥,喝过酒!听他讲过跟着侯爷打仗的诀窍!” “哦?快说说!”周围立刻围拢过来一堆耳朵。 “别卖关子,赶紧的!回头得了好处,还能忘了兄弟你?” 那校尉得意地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绝世秘籍:“首先,得有一匹好马!冲阵的时候,要紧跟在侯爷后面,但也不能太近……” “为啥?离侯爷近点不是更安全?”有人不解。 “笨!”校尉翻个白眼,“侯爷那是什么手段?一锤子下去,地动山摇!离得太近,万一被崩飞的石头或者那股劲风扫到,岂不是冤枉?所以,要保持一个‘安全距离’,既能沾光,又不被误伤。” 众人恍然,连连点头。 “等侯爷像犁地一样冲过去之后,”校尉比划着,“对面剩下的那些,还能叫敌军吗?那顶多算是吓破了胆的逃兵!咱们要做的,就是追上去!用长枪,别用刺的,拔出来麻烦。照着他们的后脑勺、后心窝,用枪杆子狠狠抽倒就行!自然有后面跟上的步兵兄弟补刀。记住喽,别想着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分润点儿给后面的步卒弟兄。侯爷最看不惯吃独食、抢功不顾同袍的!” “就这么简单?”有人将信将疑。 “简单?”校尉嗤笑,“那是侯爷把最难的部分都干了!你想想,面对侯爷那对锤子……不对,侯爷冲阵好像常用长枪大槊?反正不管用什么,那股气势,寻常血肉之躯,谁还敢反抗?士气早就崩了!咱们就是去收割的!” “可我听说侯爷在北彊用的是枪,可在峡谷用的是锤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校尉一副“我懂内幕”的样子,“侯爷的武艺,早已出神入化,兵器不过是外物,随手拈来,应景而已。敲山自然用锤势大力沉,冲阵万军之中,当然是长枪大槊更为便利!这叫‘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第455 章 山贼的秉性 这番半真半假、夹杂着臆想和传闻的“经验之谈”,却在军中迅速流传开来,奇异地安抚了许多新兵和底层军官的紧张情绪,甚至形成了一种盲目的乐观。 当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长龙,井然有序地穿过被清理出的峡谷小径,在镜西城外的旷野上迅速集结列阵时,那股精气神,竟比从京城出发点兵时还要昂扬几分! 盔甲虽然依旧参差不齐,但行列却出奇地整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点将台——或者说,投向那个牵着红马、随意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青衫身影。 肖尘没有登上高台,也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鼓舞人心的演说。 待大军基本列队完毕,他直接翻身上马,手中马鞭朝着北方一指: “出发。” 没有口号,没有誓师。就这么简单两个字。 大军应令而动,如同一个整体,开始缓缓向北移动。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沉闷的洪流。 肖尘的带兵方式,与任何一位正统将领都迥然不同。 他没有坐镇中军,运筹帷幄,也没有待在相对安全的后方。 他就骑着红拂,走在了全军的最前列!青衫飘飘,仿佛不是去征战,只是寻常出游。 这种“身先士卒”到了极致的做法,让紧跟其后的中军和前军将领们既感到热血沸腾,又有些心惊胆战——主帅这是随时要冲出去啊…… 然而,肖尘很快“偶遇”了两个熟人。 劳斯来和麦凯伦。 劳斯来那身骚包的亮银甲算是彻底完了,换了一身质地不错的深色铠甲,虽然不及之前显眼,但防护性似乎更佳。 他脸上还缠着些白布,遮住了部分擦伤,看起来有些滑稽,但行动无碍。 麦凯伦跟在他身边,两人似乎因为峡谷共患难,关系近了不少。 肖尘策马经过时,目光扫到他们,略微停顿了一下。 看着劳斯来那一脸绷带,饶是肖尘脸皮不薄,也觉着有几分尴尬。 他干咳一声,放缓马速,对二人说道: “那个……峡谷那天,下手重了点儿。” 劳斯来正紧张着呢,万没想到这位新主帅、煞神逍遥侯,会主动跟他提起这茬,还带着点……歉意。 他受宠若惊,差点从马上栽下去,连忙稳住身形,急声道:“将军言重了!是末将当日鲁莽无知,口出狂言,冲撞了将军虎威!将军略施小惩,已是天恩!是末将……是末将愚钝,未能及时领会将军警示,躲避不及,才被落石所伤,实与将军无关!将军切勿挂怀!”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把肖尘摘得干干净净,把责任全揽到自己“愚钝”和“运气不好”上,生怕肖尘还有芥蒂。 麦凯伦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表示附和。 肖尘见他们这般态度,那点尴尬也就散了。 不错,懂得进退,知道分寸,不钻牛角尖,看来是能用的人。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过去的事不提了。此番北上剿匪,对手是屠戮百姓、丧尽天良的畜生。你二人当奋勇争先,多斩敌酋。战功,自然是少不了的。” 这话语气平淡,但出自逍遥侯之口,听在劳斯来和麦凯伦耳中,不啻于仙音纶旨! 能让逍遥侯亲口勉励、许诺战功,这是何等殊荣?天下有几人能有此待遇? 两人激动得脸色涨红,在马上挺直腰板,抱拳齐声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期望!奋勇杀敌,以赎前愆!” 那点皮肉伤带来的些许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被期待的亢奋。 跟着这样的主帅去打仗,去砍那些该千刀万剐的匪徒,还有什么好怕的? 前程,仿佛就在眼前! 王志合匪军在杨城那场血腥狂欢后,势头并未如预期般席卷西北,反而迅速陷入了泥沼。 他们挟屠城之威,试图乘胜攻取邻近州县,却接连在两座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杨城七日地狱般的惨状,瞒不过周边的城镇。 没有人再对他们抱有任何幻想,更不会天真地相信“开门迎师”就能活命。 当匪军兵临城下时,看到的不是惶恐跪迎的百姓,而是城墙上密密麻麻、眼神决绝的守军和青壮,是紧闭到仿佛焊死的城门。 山贼、裹挟的流民、地痞溃兵组成的所谓“大军”,缺乏最基本的攻城训练和器械。 面对坚城,唯一的办法似乎只剩下了最原始、也最愚蠢的——驱赶人命往上填。 可守城一方同仇敌忾,又占据地利,匪军几次尝试性的蚁附攻城,除了在城墙下留下更多残缺的尸体外,一无所获。 人命,在这种硬碰硬的攻坚战中,显得如此廉价而无力。 更糟糕的是后勤。 大灾之年,赤地千里,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村落乡镇,早已如同被舔舐干净的骨头,榨不出半点油水。 匪军在杨城抢掠的大量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此刻却变成了最无用的累赘——没人愿意和他们交易。 粮食、药材、兵器……这些生存和扩张所必需的战略物资,拿着钱也买不到。 匪军内部并非没有明白人。 那位神秘的“军师”及其背后的势力,确实试图提供帮助,指点了几个西北世家有牵连的隐秘渠道,可以用抢来的财物换取急需的粮草军械。 然而,王志合骨子里仍是那个不见兔子不撒鹰、只信眼前实利、毫无信义可言的山贼头子。 让他先拿出真金白银去购买看不见摸不着的“承诺”? 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万一他们拿了钱不给东西呢?”“价钱太贵了!”诸如此类的猜忌和吝啬,让他一次次拒绝了“军师”的交易建议。 他更倾向于直接抢,或者……等着别人把东西送上门。 幕后之人眼见这支好不容易扶植起来、已犯下滔天血案无法回头的力量,可能因为王志合的短视和贪婪而活活饿死、自行崩溃,只能咬牙切齿,一边暗骂“竖子不足与谋”,一边不得不动用自己有限的资源和渠道,硬着头皮,冒着风险,分批给匪军输送一些维持基本生存的粮草,以期稳住局面,等待时机,或者……寻找替代品。 最让幕后操控者气得吐血的是,即便他们咬牙送了粮,王志合这个贪婪成性的山贼,依旧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一毛不拔!摆明了就是要吃定他们,空手套白狼。 第 456章 箭如流星 就在这种外有坚城阻路、内部分赃不均、士气日渐低迷的尴尬境地中,肖尘率领的五万朝廷大军,如同天边压境的乌云,滚滚而来。 先行的侠士已经把匪军的底细打探清楚。 匪军目前占据的“根据地”——一座名为“平谷”的小县城。 王志合匪军恶名远扬,到达平谷县时,平谷县的百姓做出了一个痛苦但果断的决定:弃城! 他们带走能带走的所有粮食、财物,一把火烧掉了带不走的官仓和部分房屋,然后趁着夜色,全体撤离,躲进了附近地形复杂的山区。 留给王志合的,只有一座冒着残烟、空空如也、连老鼠都饿得跑光了的城池。 王志合匪军“占领”平谷县时,面对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连一粒发霉的米都没留下。 而这时肖尘的大军前锋正好抵达平谷县外围,两军相逢! 面对如黑云压城般铺开、旌旗猎猎、刀枪如林的朝廷大军阵列,匪首王志合难得地“明智”了一回。 他迅速下令所有匪军收缩回平谷县城内,试图依靠城墙顽抗。 然而,平谷县的城墙……实在令人一言难尽。 说是城墙,不如说是一圈年久失修、勉强高出地面一人多的土围子。 墙体由夯土和碎石混合筑成,经年风雨侵蚀,加上缺乏维护,到处是坍塌的豁口、裂缝和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有些地方甚至不需要梯子,就能直接翻过去。 所谓的“城门”,也不过是两扇单薄开裂、包着铁皮都快锈透了的木门。这样的“城防”,面对正规军队的进攻,只能说聊胜于无。 肖尘策马赶到军前,观察着这座寒酸的小城和城内隐约可见的慌乱人影。 敌寡我众,兵力占据绝对优势,这种场面对他而言倒是第一次。 感觉不对呀! 按理说,五万大军直接碾压过去,凭匪军那点乌合之众和这破烂城墙,根本抵挡不住。 但他皱起了眉头。 直接冲锋,固然能胜,但匪军退入城内,一旦演变成逐屋逐巷的争夺战,己方难免会出现伤亡。 弓箭、冷枪、陷阱、甚至是绝望下的反扑,都可能让士兵流血。 他肖尘来这里,是为了铲除这群畜生,而不是来跟对方拼消耗的。要是他亲自带队还打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那他不是白来了?面子往哪儿搁? “围起来。”肖尘下达了第一个命令。大军迅速移动,如同一个缓缓合拢的铁桶,将小小的平谷县围住。长枪如林,弓弩上弦,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围而不攻,就是给压力! “去个人,到城下喊话劝降。”他决定给身边这些人,一点露脸的机会,“告诉他们,投降不杀,顽抗必死。” “末将愿往!”麦凯伦立刻挺胸出列。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风险不大,又能露脸。他点了几个刀盾兵,举着大盾,缓缓走向城墙百步之外。 清了清嗓子,麦凯伦运足中气,朝着那低矮破败的城墙喊道: “城内的士兵听着!朝廷天兵已至!逍遥侯爷亲率大军,追踪尔等前来!尔等屠戮百姓,天怒人怨,已是穷途末路!若还想留条活命,即刻跪地弃械,出城投降!侯爷或可网开一面!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他的喊话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城墙上静了一下,随即,“咻咻”几声,稀稀拉拉几支力道不足的羽箭歪歪斜斜地射了过来,撞在刀盾兵的盾牌上,软绵绵地掉落。显然是城内的匪兵胡乱放的。 麦凯伦在盾牌掩护下缓缓后退,任务基本完成——程序走完了。 这时,城墙一处较大的豁口后面,一个敞胸露怀、满脸横肉、生着一对招风耳的丑汉探出半个身子,操着破锣嗓子高声叫骂: “呸!什么狗屁逍遥侯?!老子听说过!原也也是咱们绿林里的!放着好日子不过,就给朝廷当起看门狗了?反过来还要咬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弟兄?无耻之徒!背信弃义的小人!” “这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敢污蔑侯爷!”劳斯来在阵中听得怒火中烧,就想上前对骂。 肖尘却伸手拦住了他,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有点……跃跃欲试。 “跟这种人废什么话?浪费口水。”他从旁边一名弓弩手那里拿过一架制式长弓,拈起一支箭。 寻常军弓有效射程不过数十步,强弓可达百步。而此刻肖尘所在的中军前阵,距离那城墙豁口有数百步开外! 这个距离,普通人连城墙后的人影都看不太真切,更别说瞄准射击了。 那丑汉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见肖尘拉弓,非但不躲,反而更加嚣张地挺了挺胸膛,甚至往前又凑了半步,拍着胸脯大叫: “呔!那穿青皮的!说你呢!装什么神射手?有本事过来!咱们真刀真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斗上一场!离那么远拉个破弓,吓唬谁呢?箭能飞到爷爷脚下,爷爷跟你姓!呸!” 他一口浓痰吐在墙头,姿态猖狂至极。 然而,他的狂态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收敛—— “嘣!” 弓弦震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脆! 几乎在弓弦响动的同一刹那,一道模糊的黑线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短促的嘶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过空间! 那丑汉只觉眼前似有幻影一闪,眉心处猛然一凉,紧接着才是巨大的冲击力和难以想象的剧痛传来! “噗!” 箭头深深没入他的颅骨,足有半尺!箭杆因为巨大的动能和头骨的阻力而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余震。 丑汉猖狂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庞大的身躯向后直挺挺地仰倒,“砰”地砸在城墙后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城墙后一片死寂。 随即,匪军那边炸开了锅! “妈呀!箭!箭从那么远飞过来了!” “射中了!头目被射死了!!” “快躲起来!躲到墙后面!” “别露头!都别露头!” 第457 章 疯魔的匪兵 惊恐的尖叫和慌乱的奔走声从城墙后传来,刚才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匪兵,瞬间缩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压抑的恐惧在城头蔓延。 肖尘随手将长弓抛还给那名目瞪口呆的弓弩手。 嗯,过了一把神射手的瘾,手感不错。 他不再看城墙,目光扫过身后严阵以待的大军,声音清晰传开: “全军听令!守好阵脚,保持合围!围而不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靠近城墙!盯紧了,莫放走一个贼兵!” 然后,他猛地一勒缰绳,红拂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 “前锋营骑兵!”肖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随我——” 他手中马鞭向前一指,直指城门! “冲锋!” 话音未落,红拂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四蹄腾空,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径直朝着城门,狂飙突进! 他身后,热血沸腾的前锋营数百骑兵,愣神一瞬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 铁蹄如雷,刀光似雪,紧随着那道一马当先的青衫红影,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城门起了冲锋! 肖尘手中所持,乃是他出发时便已召唤出来的武魂兵器——方天画戟! 飞将军吕布!三国第一猛将,纵横无敌,其武勇冠绝群伦,唯一一个被众多武将围攻都不显得突兀的角色。 那种断档式的压迫感,此刻透过武器隐隐与肖尘共鸣。 红拂疾驰如电,转瞬间已至城门近前! 城墙上、豁口后,本应有箭矢阻挡,可诡异的是,竟无一支箭射出! 这是一种所向披靡,形如鬼神的气势,如同一片看不见的乌云压迫着所有人的意识! 一时间竟无人敢露头放箭! 肖尘双臂肌肉贲张,将沉重的方天画戟高高举过头顶,借着红拂前冲的势头,腰身猛地一拧,画戟在头顶空中划过一个完整的、充满力量感的圆弧,积蓄了全身劲力与冲锋惯性,如同雷霆,狠狠劈下! “轰——咔嚓!!” 震耳欲聋的爆响! 那根临时找来的粗大门栓颇为坚硬,竟未直接斩断。但固定门扇与门轴的铁制合页,却承受不住这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冲击!刺耳的金铁扭曲崩裂声中,门扇与门框的连接处彻底崩开,整扇厚重的大门被这股蛮力硬生生劈得向内飞旋着砸了进去,撞翻了门后几名躲闪不及的匪兵! 烟尘弥漫,通道大开! 红拂毫不停顿,长嘶一声,载着肖尘,如同一道红色旋风,冲入了平谷县城! 城内景象映入眼帘——街道、空地、房前屋后,密密麻麻挤满了匪兵。 与寻常军队不同,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破烂衣裳,手持各式各样的兵器,甚至是农具木棍。 但相同的是,许多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混合着恐惧、亢奋与凶狠的癫狂之色,眼神浑浊而凶戾,仿佛已经抛弃了作为“人”的某些东西。 然而,对于肖尘而言,无论是看似凶悍的亡命徒,还是吓破胆的逃兵,在方天画戟面前并无区别。 “死!” 清喝声中,方天画戟化作一片死亡的寒光!戟尖如毒龙探首,戟刃似新月挥洒!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劈、刺、扫、挑!每一击都蕴含着吕布武魂那霸绝天下的力量与技巧,快如闪电,重若山岳! “噗嗤!”“咔嚓!”“啊——!” 血光迸现!断肢横飞!惨叫连连! 红拂四蹄不停,在狭窄的街道和开阔处左冲右突,速度丝毫不减。 任何试图靠近、阻拦的匪兵,无论从哪个方向扑来,迎接他们的只有那一道道撕裂空气的致命戟影! 人马所过之处,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硬生生在匪兵人潮中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空白通道! 残破的尸体和哀嚎的伤者被抛在身后,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肖尘根本无法分辨敌将所在,也无视两侧房屋中可能刺出的冷箭暗枪。他的速度一路不减!冲到哪里就杀到哪里。 凭借红拂的神骏和方天画戟的无双锋芒,不过几个呼吸,肖尘竟真的从南门一路冲杀,硬生生凿穿了整座平谷县城,从北面的一个缺口附近又杀了出来,视野再次变得开阔! --- 劳斯来在肖尘发起冲锋的刹那,热血上涌,也催动战马试图跟上。 可他坐骑的爆发力与红拂相差太远,起步就落后了一大截。 等他们冲到半途,眼睁睁看着肖尘一戟劈飞城门,如同战神般冲入城内时,他们离城门还有数十步距离。 更要命的是,这些出身不错的骑兵,平日训练多注重仪态和基本骑术,何曾经历过真正需要保留马力、配合冲锋节奏的实战? 前半程拼命催马,到了城门口,坐骑已然力竭,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只有跑在最前面的寥寥十数骑,所乘皆是真正的良驹,还能勉强维持冲势,顺着肖尘杀出的那条触目惊心的血路,一头撞进了城门。 然后,他们立刻就体会到了什么是地狱。 城内的匪兵,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肖尘的冲锋吓得四散溃逃。 相反,在短暂的震惊和混乱后,靠近城门区域的匪兵,反而被激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疯狂! 他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又像是饥渴的野兽看到了鲜肉,竟不管不顾地、层层叠叠地朝着这几名落单的骑兵扑了上来! 眼神中的癫狂更盛,完全无视了同伴的死亡和自身的危险。 “马不能停!往前冲!别停下!”劳斯来头皮发麻,嘶声大吼。 他读过兵书,知道骑兵一旦失去速度,陷入步兵重围,便是九死一生。 他拼命催动有些疲态的战马,长枪乱刺,想要杀出一条路,跟上肖尘远去的背影。 然而,他们不是肖尘。 周围的匪兵越来越多,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刀枪棍棒胡乱地往人和马身上招呼,更有甚者直接扑上来抱住马腿,或者试图将骑兵拖拽下马! 第 458章 回营 空间被急剧压缩,战马嘶鸣着,艰难地挪动,冲势彻底停滞。 好在这些匪兵终究是乌合之众,既无武艺傍身,也缺乏战阵配合,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疯狂。 这才让劳斯来等人仗着铠甲精良、兵器锋利,勉强抵挡,身上却也添了几道伤口,坐骑更是伤痕累累。 “噗通!”一声闷响夹杂着凄厉的惨叫,旁边一名骑兵被数名匪兵合力拽下了马背! 瞬间,更多的匪兵如同饿狼扑食般压了上去!他们不仅用刀枪乱砍乱刺,甚至用指甲抓,用牙齿咬! 场面血腥残暴到了极点,连误伤了挤在一起的同伴也毫不在意,完全是一副失去理智的野兽作派! 劳斯来看得肝胆俱裂,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堕入魔窟! 不能死在这里!京都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劳斯来心中狂吼,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咬紧牙关,手中长枪拼命挥舞,想要在周围清出一小片空地,让受惊的战马能够重新跑动起来。 但匪兵实在太多了,杀死一个,立刻补上两个。 他的手臂越来越酸麻,呼吸越来越急促,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心脏。 就在他几乎要力竭之时—— “呜——!!轰!!!” 一声奇异的、仿佛空气被极度压缩后爆开的闷响,紧接着是地面明显的震动! 扑在那名落马同僚身上的几名匪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凌空飞起! 一杆沾满血迹、寒光慑人的方天画戟,斜斜地插在劳斯来马前不足十步的地面上,戟刃深深没入土中,戟杆兀自嗡嗡颤动!以画戟落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气浪扩散开来,将周围数名匪兵震得踉跄后退,竟然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一道红影,如同撕裂阴云的闪电,从匪军外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疾冲而来!所过之处,挡路的匪兵如同狂风中的稻草般被轻易掀飞,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中,再次撕开了一条通道! 肖尘,杀回来了! “侯爷!!”劳斯来眼眶瞬间红了,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让他声音都带了哽咽。 肖尘策马掠过,侧身,猿臂轻舒,一把将插在地上的方天画戟拔起,带起一蓬泥土。他看也没看劳斯来,声音冷静地穿透厮杀声: “没死的,向我靠拢!列队!跟我冲出去!” 剩下的骑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催动受伤的战马,向肖尘所在的位置聚拢。 肖尘将方天画戟向后猛地一抡,划出一道凄厉的血色弧光,几名追得最近的匪兵顿时身首异处。 一道血墙出现,终于让那些疯狂的匪兵恢复了一丝理智,追击的步伐为之一滞,不敢再像刚才那样不顾生死地扑上。 人员勉强聚拢,肖尘不再耽搁。 “走!” 他一声低喝,红拂再次启动!肖尘一马当先,手中方天画戟化作一团令人眼花缭乱、水泼不进的光影,如同最锋利的钻头,朝着来时的城门方向,悍然冲去!戟风所及,残肢断臂混合着鲜血四处抛洒! 劳斯来紧跟在后,这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修罗场”。 与远远观望不同,身处这片由肖尘开辟的死亡通道中,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耳边连绵的骨骼碎裂声和濒死惨嚎,眼前不断飞起的残破躯体……这一切都让他头晕目眩,却又被求生的本能死死压住。 他看着前方那道青衫已被染红大半、在血雨腥风中纵横驰骋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魔神!这绝对是行走在人间的魔神! 此刻,城外还有大队前锋营骑兵因速度或犹豫未能入城,反而暴露在城头零星的箭矢下,成了靶子。 好在匪兵中弓箭手稀少,准头更差,虽然引起一些混乱和少量伤亡,但并未造成太大损失。 但也堵住了城门。 肖尘手中方天画戟戟尖挑中一个嚎叫着追出来的悍匪,竟将其当做一把狙锤的锤头,狠狠砸向城门附近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 “轰隆!” 土墙应声垮塌,露出了一个可容三四骑并行的缺口! 红拂长嘶一声,四蹄发力,轻松跃过地上的砖石碎块,冲出了城外。幸存的骑兵们有样学样,紧随其后,从缺口蜂拥而出。 肖尘勒马停在缺口外侧,对冲出来的劳斯来喝道:“统合门口骑兵,立刻返回军阵!!” 劳斯来自知犯了脱离大队、冒进遇险的大错,哪敢耽搁,连忙嘶声呼喊,收拢惊魂未定的骑兵,调转马头,朝着己方大军严整的阵列仓皇奔回。 肖尘则单人独戟,横马立于缺口之前。两波试图追击出来的匪兵,被他如同砍瓜切菜般斩杀,匪兵终于胆寒,缩在缺口内侧,只敢叫骂,不敢再出。 直到劳斯来带着残兵退回军阵,肖尘才冷冷瞥了一眼城内,拨转马头,不疾不徐地策马回归本阵。 青衫浴血,画戟低垂,所过之处,朝廷官兵无不屏息,目光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畏。 肖尘策马回归本阵,身上青衫已被血污浸染大半。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红拂汗湿的脖颈,示意它自去寻草料歇息。 红拂低嘶一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才迈着依旧优雅的步子走开。 “传令,大军原地休整,埋锅造饭。加强警戒,多派哨探。不许走脱一个贼兵。”肖尘对迎上来的几名军官吩咐道。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紧绷的军阵稍微松弛了些,伙夫们开始忙碌,炊烟袅袅升起。 这时,劳斯来卸了头盔,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与愧色,快步走到肖尘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发颤: “末将劳斯来,指挥无方,冒进贪功,延误战机,更拖累元帅亲身犯险回援……罪该万死!请元帅责罚!” 他身为前锋将领,不仅没能跟上主帅的步伐,反而和自己的骑兵脱节,孤军深入险地,若非肖尘神兵天降般杀回救援,他们那几十号人恐怕已经变成城内的碎肉。 步步皆错! 第459 章 精兵简阵 肖尘看着他跪在地上微微发抖的样子,身上崭新的铠甲也添了几道刀痕,脸上还有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迹。 他沉默了片刻:“起来吧。此事……怨不得你们。” 劳斯来一怔,没想到肖尘会这么说,迟疑着没敢起身。 肖尘望着远处那座死寂中透着诡异躁动的平谷县城,眉头微蹙:“我也没想到,城里会是这么个光景。” 他回想起刚才冲杀时的所见,“那些匪兵,衣甲杂乱,兵器不一,根本分不清谁是兵、谁是将,更别说找出头领所在。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那些人,很不对劲。不像是寻常的土匪或乱民,倒像是……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疯子。” 这让他想起了赵文康关于灾民队伍的那番话——吃过人的人,会变得疯狂,且能被普通人本能地厌恶和识别。 看来,王志合收罗的这帮“悍匪”,恐怕不止是参与了屠城那么简单,很可能……许多已经跨过了那条最可怕的人伦底线。 所以才会在战场上表现出那种不顾生死、近乎野兽般的癫狂。 再看自己麾下这些骑兵,虽然装备精良,马匹也不错,但恐怕大多出身京中勋贵或富裕之家,平素最多做些仪仗,何曾经历过这等血肉横飞、你死我活的真正战场? 经验欠缺,临阵慌乱,出现脱节、冒进等问题,倒也难免。 肖尘轻轻叹了口气,战争,从来不是想象的那样。 “伤亡如何?”他问。 劳斯来虽然听肖尘没有责怪之意,心中稍安,但仍不敢起身,低着头汇报道:“回元帅,此次冲城……阵亡二十七人,伤者十六人,其中重伤五人。末将……末将当时与大队脱离,全赖麦凯伦参军在后竭力指挥收拢,稳住阵脚,才未在城外引发更大混乱。” 肖尘点了点头。 麦凯伦?倒是有些急智和责任心。 “他人呢?” 劳斯来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愧疚:“麦参军……左臂被城头冷箭所伤,正在军中医治。所幸箭入不深,未伤筋骨。” “嗯。”肖尘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劳斯来,语气平静: “今日之事,我细想了一下。错不在你一人,也不全在兵无经验。” “最大的问题,反而可能在于……人多。” 劳斯来茫然抬头,不解其意。 肖尘继续道:“冲营破阵,凿穿敌心。兵,贵精而不贵多。人多了反而累赘,相互掣肘,难以发挥。” 他目光扫过远处正在休息的骑兵队伍,又看了看劳斯来: “这次,我不要成百上千骑兵。” “我只要十六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强调道:“你去,从全军骑兵中,给我仔细挑选。不要只看家世背景,不要只看马匹优劣。我要的是——真正见过血、胆气足、骑术精、敢拼命,而且……关键时刻能稳住心神,听得懂命令、跟得上节奏的人。” “记住,只要十六个。宁缺毋滥。” 劳斯来彻底愣住了。只要十六人?侯爷这是要……再次冲营?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猛地一磕头: “末将……领命!定不负元帅所托!必为元帅挑选出最悍勇忠贞之士!” 肖尘摆摆手:“起来吧,抓紧时间去办。天黑之前,我要见到人。” 相比于军营整齐划一的帐篷阵列,随军而来的江湖豪侠们扎营就显得“写意”了许多。 帐篷东一簇西一堆,有的甚至干脆就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或者三两好友凑在一辆大车旁,升起一堆篝火,便算安顿。 肖尘对这些江湖客并无约束,既没有编入行伍,也未要求他们遵守军规。 “和而不同”本就是游侠儿的天性,能因缘际会走到一起,为了共同的目标并肩一段,已是难得。 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两套规则,偶尔目标一致可以合作,但绝不能混为一谈,这点分寸肖尘把握得很清楚。 段玉衡正是血气方刚、锐气十足的年纪,盘腿坐在一堆跳跃的篝火旁,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燃烧的树枝,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服气:“肖大哥要挑十六个骑兵去冲阵,我看啊,就该从咱们这些人里选!那些少爷兵,看着光鲜,今天你们都看见了吧?连跟着肖大哥冲锋都跟不上,太次了!” 篝火旁围坐着七八个侠客,有老有少。一个满脸风霜、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刀客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没接段玉衡的话茬,反而指着远处平谷县城昏暗的轮廓道:“那破城墙,豁口比完好处还多。东南角那段,我看过了,夯土松散,借着夜色,摸上去两个轻功好的,悄没声就能进去。”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接口:“光进去没用,得找到那匪首王志合,或者他身边那个狗头军师。擒贼先擒王,他们一乱,就好打多了。” 一个老成些的侠客捋着短须:“城内情况不明,匪兵又都跟疯了似的,贸然潜入风险太大。不如等肖寨主明日行动,制造混乱,我们再趁乱下手,或许机会更大。” 段玉衡见没人附和自己,反而讨论起“技术细节”,有些急了:“哎,我说你们怎么不想想跟着肖大哥冲阵呢?那多威风!万军之中,来去自如,取敌将首级,这才叫意气风发,快意恩仇啊!” 一个年纪颇长、曾在边军待过的老侠客放下酒囊,拍了拍段玉衡的肩膀,语重心长:“小段啊,冲阵破敌,那是骑兵干的事儿,是战阵之法。咱们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路数。侯爷用我们,是看中了咱们的本事、轻功暗器、探听情报,刺杀要害,扰乱后方,这些才是咱们该琢磨的。” 第460 章 挑选十六骑 “可我也有马啊!骑术也不差!”段玉衡不服。 “有马,不等于是合格的冲阵骑兵。”老侠客摇头,“真正的骑兵冲阵,讲究的是整体。马速要差不多,阵型要紧密,冲锋、转向、回旋都得听号令。你看看今天,前面的马快,后面的跟不上,堵在门口,这不叫帮忙,这叫拖后腿,还差点把自己人坑进去。” 段玉衡嘟囔:“我要是冲在前面,肯定不会拖后腿……” “你冲在前面?”旁边一个擅使链子枪的汉子笑了,“你一个人冲进去了,后面的弟兄为了救你或者跟上你,是不是就得拼命催马?整个队伍的节奏就全乱了!战阵之上,全是配合。” “那肖大哥他一个人……”段玉衡还想争辩。 “肖寨主?”老侠客失笑,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他那是一般人吗?他那叫‘一力降十会’。他需要人帮?他冲进去是撕开缺口,制造混乱,给大军创造机会。咱们要做的,是利用他创造的机会,干咱们擅长的事。” 段玉衡被说得有些蔫了,挠了挠头,低声道:“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当个骑兵,堂堂正正冲杀,也挺好。” “愣头青!”一个清脆却带着英气的女声传来。诸葛玲玲端着一碗刚热好的肉汤走过来,没好气地白了段玉衡一眼,“你以为当兵就是天天这么打仗?你去问问那些官兵,他们当兵这么多年,有几个是真打过仗的?平常还不是种田、巡街、干杂役?就你这猴儿似的性子,一天不惹点事就浑身不自在,让你天天按时操练、听号令、干农活,你受得了?” “玲玲姐,你怎么还骂人呢……”段玉衡被怼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小声抱怨。 走在诸葛玲玲身旁的庄幼鱼,用小刀细细切着一块烤热的干粮,闻言抬头,声音温和:“京都附近的禁军、卫所兵,倒是不用屯田,但确实也没什么仗可打,多是仪仗、守卫之责。小段的性子……” 她看了段玉衡一眼,微微一笑,“重情义,轻规矩,是天生的江湖游侠儿。官场的条条框框,不适合他。江湖虽险,却自由,仗剑而行,快意恩仇,才是他的路。” 这番话听着像是夸奖,段玉衡听了,心里那点不服气散去不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微微发热。 他偷偷看了一眼庄幼鱼。尽管知道庄主早已嫁与肖尘,但少年人朦胧的倾慕与向往,如同草叶上的朝露,纯粹而干净。 事实上,整个侠客山庄里,对庄幼鱼怀有类似好感的年轻侠客,恐怕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只是大家都清楚界限在哪里,这份好感更多转化为对“庄主”的尊敬与保护欲。 侠客与匪类的区别,就在于道义。 劳斯来带着他挑选出的十六人,来到肖尘临时搭起的简易军帐前。 火光下,这十六人面貌各异,但大多身形精悍,眼神里带着或多或少的锐气或忐忑。 有趣的是,其中大多人身上穿着明显是军官制式的皮甲或镶铁棉甲,甚至还有几名是步兵营的带兵将领。 这倒也怪不得劳斯来。 在这支成分复杂的“镀金大军”里,能混到一官半职的,多半都有些背景门路,彼此关系盘根错节。 他一个靠公主关系上位的“空降”前锋将军,想在短时间内从数千骑兵中剔出纯粹的精锐悍卒,实在力有不逮。 推了谁的面子都不好,只能将那些主动请缨、或者背景相对硬实、骑术也还过得去的军官一并带来,让肖尘亲自定夺。 其中,也确实不乏一些出身世家不受重视、憋着一股劲想靠军功出人头地的子弟。 肖尘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十六张面孔,没有立刻评价谁优谁劣。他开口,清晰而直接: “城里的情况,白天你们都看见了。” “破城,剿灭这股匪军,是迟早的事。届时,一场大捷的功劳,在座诸位,包括外面数万将士,人人有份。” 他话锋一转:“但跟着我,今夜再次冲进去,不是去捡功劳,不是去走个过场。那是刀尖舔血的买卖。你们之中,或许有人想搏个前程,或许有人单纯慕我虚名。我都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掠过每个人的眼睛:“但命只有一条。现在退出,回到你们的营帐,没人会笑话你们,来日依旧可以随大军破城分功。这是最后的机会。想好的,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 短暂的沉默。夜风吹动火把,光影摇曳。 一个面皮白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能……能追随侯爷身后冲锋,是卑职三生有幸!便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亦是男儿荣耀!” 肖尘眼皮都没抬,淡淡道:“说实话。” 那年轻军官脸色一红,随即挺直脊背,眼神变得坚定,不再掩饰:“卑职……卑职家中行三,非正室所生。文不成武不就,只能投身军伍。若无非常之功,此生难有出头之日!富贵险中求!在军伍之中,不拼命,怎么出头?” 肖尘这才点了点头:“嗯,这句还算人话。”他没问对方具体家世为何,为何急于出头,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拼命的觉悟和理由。 “好。”肖尘不再多言,“既都不退,便下去准备。人吃饱,马喂足,检查兵甲。半个时辰后,此地集合,随我二次冲营。” --- 平谷县城内,与城外军营的篝火通明、饭香隐约相比,景象堪称凄惨。 第461 章 二次冲营 匪军占据的是一座被搬空、烧毁近半的空城。 没有粮草补给,外围被大军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野狗都溜不出去。 许多匪兵怀里揣着的,只有一点黑乎乎、不知掺了什么的粗粝饼子,或是几块嚼起来像木头的肉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腐败和人体长时间不洁净的酸臭气味。 闻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米饭肉汤香气,只能狠狠咽下口水,啃着手里那点可疑的食物。 好在,饥饿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麻木到近乎习惯。 夜色渐深,寒意侵体。 多数匪兵裹着原本就破烂的衣物,蜷缩在尚能遮风的墙角、破屋里,或者干脆露天躺倒。 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也不觉得冷了。至于天亮能不能醒来?那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岗哨倒是安排了,可站岗的同样没多分到一粒粮,一样饿得头昏眼花,抱着兵器倚在墙头,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就在这片困顿、麻木与绝望交织的昏睡中—— “轰——!!!” 一声比白天更加沉闷暴烈的巨响,猛地炸碎了夜晚的寂静! 平谷县那扇白天被肖尘劈坏、后来勉强用几块厚门板顶上聊作遮挡的“城门”,连同后面顶着的杂物,被红拂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踹飞!破碎的木屑和尘土在月光下飞扬。 巨大的动静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惊醒了城内无数浑噩的神经。 “官兵!官兵又打进来了!” “抄家伙!” “在哪儿?人在哪儿?!” 惊慌失措的吼叫、兵器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顷刻间响成一片。 匪兵们从各个角落踉跄爬起,抓起手边任何能称为武器的东西,本能地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涌去,或者盲目地在黑暗中挥舞。 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成建制的调度,白天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再次被点燃,却因夜色和饥饿更显混乱,纯粹是各自为战的本能凶悍。 夜色对常人而言是障碍,但对肖尘影响不大。 吕布武魂带来的不仅是武艺,还有一种沙场宿将的直觉和超越常人的视力。 更何况,城内并非完全黑暗——一些匪兵点燃了零星的篝火取暖,试图照亮周围、驱散恐惧。 这些跳动的光点,在肖尘眼中,反而成了最好的路标。 哪里有光,哪里就有人。 红拂如暗夜中的赤色幽灵,载着肖尘,径直朝着最近的一丛篝火冲去! 方天画戟在月光和火光的交织下,划出一道道冷冽致命的弧光! 惨叫声顿时取代了篝火的噼啪声。 跟在肖尘身后的十六骑,这次的表现与白天截然不同。 他们压住了马速,直到距离城墙缺口不足百步,才在为首那名精于控马的年轻军官一声低喝下,同时放开缰绳,催动战马! “驾!” 十六匹战马蹄声汇成一道紧凑的雷鸣,紧跟着肖尘留下的血色轨迹,瞬间冲入城内! 没有了白天那种前后脱节、堵在门口的尴尬,整体性和冲击力陡增! 夜色掩盖了鲜血喷涌时最直观的恐怖,却也增添了几分诡谲与未知的压迫感。 月光、火光、刀光、戟影交织闪烁,每一次寒光的乍现,往往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嚎或闷哼,便是一条乃至数条生命的戛然而止。 肖尘将方天画戟使得如同臂指,招式大开大阖,又精准狠辣。 戟影翻飞,像是一支饱蘸浓墨的巨笔,在这黑暗与火光构成的混乱画卷上肆意泼洒、勾勒,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与死寂。 除了兵刃破风的锐响和敌人濒死的哀鸣,再无其他声音,沉默地收割着生命。 劳斯来第二次冲入这座噩梦般的城池,心态已大不相同。 马速带来的冲势,让他手中的长枪拥有了白天不具备的穿透力和威慑力。 那些扑上来的疯狂匪兵,往往还未近身,就被疾驰而过的枪尖挑飞、刺倒。 日复一日练习的枪法套路,在生死搏杀中开始真正融入本能,化作简洁有效的杀人技。 恐惧仍在,但被一种更加炽热的、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压过。 “保持楔形队!控制马距!别散开!”那名年轻军官的声音在队伍中响起,冷静而清晰,有效地协调着众人的行动。 他们不再盲目冲杀,而是有意识地跟着肖尘开辟的路径,见到篝火便用长枪挑散,遇到火盆便设法踢翻,试图制造更大的混乱和黑暗,削弱匪兵的抵抗。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队伍如同一把锋利的凿子,在匪兵混乱的人群中快速穿凿,很快冲到了城池中心附近。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掀起一阵更加猛烈的腥风! 肖尘骑着红拂,如同踏破夜色归来的魔神,竟然已经从另一头杀了回来,正迎面而来——显然,他又一次单骑凿穿了敌阵! 骑兵迅速靠近,马速自然放缓。劳斯来等人心中稍定,看来这次能跟着侯爷安然杀出去了。 就在这新旧交替、心神稍弛的刹那—— “啊——!!看刀!!” 旁边一处较高的、半坍塌的土墙之上,猛然跃下一道黑影! 那人手中一柄沉重的鬼头大刀,借着下坠之势,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肖尘当头劈下! 刀风凄厉,势沉力猛!这是山贼劫道时惯用的狠招,居高临下,混合全身重量,寻常武者极难硬接。 然而,他选错了对手。 和拥有“飞将军”吕布武魂加持、力量处于非人层次的肖尘比力气? 张飞也是凭着闪避才撑到二哥上场! 肖尘甚至没抬头看那凌空扑下的身影,只是握着方天画戟的手臂随意地向上一抬,一撩!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爆鸣! 方天画戟顶端那弯月形的侧刃,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鬼头大刀最吃力的刀身中段! 那人只觉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鬼头大刀脱手高高飞起,而他整个人,则像一只被全速行驶的马车撞中的破麻袋,以比跃下时更快的速度,惨叫着倒飞回去,“砰”地一声,狠狠砸在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上! “轰隆……” 土墙不堪重负,应声坍塌,将那人大半截身子埋在了下面,只剩两条腿在外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肖尘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有这么个“插曲”,撇了撇嘴,声音在寂静下来的战场中心显得格外清晰: “大半夜的,瞎叫唤什么?长得丑就能吓唬人了?” “偏不看你。” 他不再理会那堆废墟,目光扫过有些愣神的十六骑,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调转马头。” “回营。” 第462 章 躺平摆烂自埋 肖尘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与血气回到中军大帐时,庄幼鱼已等在帐外。 夜风拂动她青色的披风,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庞显得忧虑,像是一个等待丈夫征战归家的寻常妻子。 见他下马走近,庄幼鱼迎上两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青衫前襟上大片已然发黑凝固的血渍,触手冰冷粘腻。 她秀眉微蹙,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又弄得满身是血……快脱下来,我拿去给你洗洗。” 肖尘抬手,按住她微凉的手背,摇了摇头,语气随意:“放过自己吧,幼鱼。这血浸透了,搓烂了也未必洗得干净,徒然冻了你的手。图的什么?换一身便是了。” 庄幼鱼脸上飞起一抹浅淡的红晕,她抬眼看他,眸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我在庄子里时,也学着自己浆洗衣物的,莫要小瞧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帐内已备了热水……我给你擦擦身子!一身血气,黏黏糊糊,如何安睡?” 肖尘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坚持的眼神,忽然低笑起来:“这个……倒是可以有。” 用吕布的武魂,也受了一些性格影响。总的来说就是。 酒色伤我身体,今日起,戒酒! 军帐之中自然没有侍女服侍。肖尘脱下那件浸透血污、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外袍,团了团,随手扔给帐外值守的亲兵,随口吩咐:“拿去,扔了。” 那亲兵手忙脚乱地接住沉甸甸、带着浓重腥气的血衣,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窃喜。 扔?怎么可能扔! 天下遍传,逍遥侯爷乃武神临凡,煞气冲天,鬼祟不敢近身。 侯爷用过的碗筷杯盏,据说放在家中都能镇宅辟邪,百病不侵。 如今这件饱饮敌血的战袍,其“威力”可想而知! 这哪里是件脏衣服?这分明是比真金白银、甚至比此番可能得的战功赏银还要珍贵的宝物! 拿回去好生供着! --- 其实,仗打到这个份上,结果不言自明。 平谷县城被五万大军铁桶般围住,水泄不通。城内匪军缺衣少食,城墙形同虚设,士气濒临崩溃。 按常理,守军要么该趁着还有点力气组织突围,要么就该开城投降,或许还能保住部分人性命。 可偏偏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 匪首王志合及手下头目,多是穷惯了、也狠惯了的山贼出身,守着从杨城抢来、如今却毫无用处的金银珠宝,如同守着命根子,宁可抱着一起饿死,也绝难主动舍弃投降。 而底层的匪兵,经过屠城暴行的污染和连日饥饿绝望的折磨,许多人精神早已不正常,浑浑噩噩,加上缺乏有效的统一指挥,整个匪军就像一群被扣在透明罩子里的蚂蚁,找不到出路,也失去了集体行动的意志。 肖尘不追求一战破敌,而是想减少伤亡。 来回消耗敌方最后一点精气神。 他吃饱喝足,养足精神,便点起那十六骑,再次冲入城中。 也不强求杀伤,只是更换路线反复冲驰,制造混乱和恐惧。 随军的江湖豪侠们更是如鱼得水,借着混乱,悄无声息地摸掉残存的岗哨,毁掉可能对骑兵造成威胁的弓箭,甚至放上几把小火。 往来冲杀,越发肆无忌惮。 再多的疯狂也会被慢慢消磨。 起初,匪兵们还会在头目的驱赶和求生本能下,鼓噪着进行一些一窝蜂式的反抗。 但一次次徒劳的扑击,除了在骑兵的铁蹄和长枪下增添更多尸体外,连对方一根毛都留不下。 恐惧和绝望像冰水,渐渐浇灭了最后那点疯狂的余烬。 底层的匪兵很快“学聪明”了。 任凭头目如何叫骂、威胁,许多人只是麻木地蜷缩在更深的阴影里,或者干脆寻个背风的墙角、倒塌的房架,扯块破布、抓把枯草往身上一盖,一动不动。 冲营的骑兵风一般掠过,马蹄声如雷,却未必会注意到角落里那团“垃圾”。 夜里在藏身处盖上一层土,还能保暖。 于是,许多人就这么“赖”在了自己找到的“窝”里,更不愿起来了——动得越多,饿得越快,死得越早。 不动,或许还能多捱一会儿,就这么自己把自己埋了。 如此一来,城内抵抗近乎消失。 肖尘派出的骑兵小队,后来几乎像是在自家校场操练马术一般,在空旷的街道上来回奔驰,熟悉配合,练习控马。 偶尔遇到不长眼撞上来的和把自己埋得不深被发现的。或者饿疯了失去理智试图抢夺马匹甚至咬一口的零星匪兵,便顺手料理了。 肖尘见局面已完全掌控,便不再亲自参与这种“例行巡逻”。 他将指挥权交给了劳斯来和那名精于控马的年轻军官,自己则坐镇大营,处理军务……就是享受一下有庄幼鱼陪伴的闲暇。 彻底的崩溃,发生在围城第三日的清晨。 天色将明未明,薄雾笼罩着旷野和死寂的城池。 一支约莫百余人、衣甲相对整齐、甚至勉强保持着队列的匪兵,从平谷县北面那个预留的缺口处,沉默地走了出来。 他们手中没有高举武器,反而拖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堵着嘴的人。 为首一人,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神色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甚至隐约有几分等待“礼贤下士”般的矜持。 他身后被推搡着的几人中,最显眼的是一个被捆成粽子状、身材敦实、满脸横肉却两眼茫然、似乎宿醉未醒的汉子——正是匪首,王志合。 这支队伍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围城大军的警觉。 弓弩上弦,刀枪出鞘。但在看清他们并无战意,警戒并未转化为攻击。 很快,消息传到了中军大帐。 肖尘在亲兵的簇拥下,来到了阵前。 他终于见到了这个掀起腥风血雨、制造了杨城惨案的山贼头子。 第463 章 自以为是 王志合被推到阵前时,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显然,这是经典的“借酒浇愁”后,被手下趁醉拿下的戏码。 所以说,落难失势的时候,最好别碰酒——多少英雄豪杰(或者枭雄恶棍),都栽在了这上面? 肖尘看着这个一脸懵懂、仿佛不知大祸临头的匪首,心里也说不上厌恶。 冲营数次,竟一次也没撞见过这厮,也算是他的“运气”。 当然,这也符合吕布冲阵的风格——眼中只有前进的道路和挡路的障碍,至于障碍是兵是将,是蚂蚁还是蚂蚱,并无区别,一律碾过便是。 王志合能活到现在,与其说是躲藏得好,不如说是根本没入过肖尘的“眼”。 那谋士打扮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对着肖尘躬身一礼,声音平稳:“草民宫西贝,携罪魁王志合及其党羽数人,向逍遥侯爷,向朝廷大军乞降。城中余众,皆已无力再战,听候侯爷发落。” 他姿态放得低,语气却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带着点“我立了功”的意味,仿佛在等待肖尘的褒奖和招揽。 肖尘却看也没看他,目光落在耷拉着脑袋的王志合身上,眉头挑了挑,忽然开口道: “王寨主好歹也曾是一军统帅,统率过万把人。怎能如此对待?松松绑,像个样子。” 宫西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似是了然,以为肖尘要展示“气度”,连忙示意手下给王志合松了绑绳。 王志合手脚得了些自由,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些,抬头看向肖尘,又看看周围黑压压的朝廷大军,脸上横肉抽动,倒也光棍,梗着脖子骂道:“他娘的!落到你们手里,算老子倒霉!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 肖尘像是没听到他的叫骂,反而转向身边的亲兵,吩咐道:“去,通知伙头军,把油锅架起来,火生旺点,油烧滚。” “啊?”亲兵一愣。 王志合也是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想干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吓唬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肖尘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也很疑惑:“吓唬你?我没有吓唬你啊。” 他比划了一下,语气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我在想,像王寨主这般……呃,丰腴肥硕,若是下油锅炸至两面金黄,外酥里嫩,那香气……啧。然后切成小块,用箭射回城里,给剩下的弟兄们分一分。他们饿了好几天,肯定没见过这么‘奢侈’的吃法,还不得馋哭了?”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在考虑烹饪方案。 王志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如同见了活鬼,牙齿都开始打颤:“你……你这恶鬼!你……你不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话颠三倒四。人我都不怕,还怕鬼?”肖尘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不屑,“排着队想找我报仇的鬼多了去了,你算老几?带下去,看好了,别让他自己吓死了,等油锅架好。” 立刻有军士上前,将面如土色、几乎瘫软的王志合拖了下去。 肖尘这才仿佛刚注意到旁边脸色有些发青的宫西贝等人,他转头看向麦凯伦,压低了声音,用恰好能让宫西贝他们隐约听到的音量“抱怨”道:“麦参军,咱们军中有能装下他那身肥膘的大锅吗?别到时候炸不开……” 麦凯伦眼珠一转,立刻会意,也配合地压低声音,面露难色:“侯爷……这个,恐怕真没有。寻常锅,最多炖只羊……” 肖尘“啧”了一声,显得很失望,挥挥手:“那算了,砍了完事儿。这种玩意儿,就算有锅,炸完了估计也是臭的,白白浪费油。”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讨论炸人只是一时兴起,现在兴趣过了。 宫西贝和那几名一同投降的匪军小头目听得心惊肉跳,背上冷汗涔涔,这逍遥侯和传说中的不一样啊。好像不是个君子。 刚才那点故作镇定和隐隐的期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肖尘像是才想起他们,目光扫过,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着点安抚意味:“你们几个,不用怕。我只针对匪首。他罪无可赦,绝无活路。你们既然迷途知返,献出首恶,便是戴罪立功。先下去用些饭食,稍后配合大军,招降城里的残兵。只要老实听话,性命无忧,日后或许还有出路。” 几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道谢,就要退下。 “对了!”肖尘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叫住了他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语气也沉了下来,“还有个事儿,我得问问清楚。” 他看向宫西贝,又扫过其他几人:“杨城屠城,步步紧逼,瓦解人心……这等阴毒酷烈、却又行之有效的法子,是谁出的主意?” 降将们面面相觑,无人立刻作答,但其中几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畏惧和复杂情绪,瞟向了站在最前面的宫西贝。 宫西贝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他清了清嗓子,上前半步:“侯爷明鉴。兵凶战危,两军对垒,各为其主。当其时也,为求速胜,震慑敌胆,稳固军心,不得不用些非常手段。此虽……虽显酷烈,然战场之上,生死搏杀,倒也……倒也没什么……” “我没问你手段合不合理。”肖尘打断了他,声音不大,目光如钉子般盯住宫西贝,“我问的是——谁教你的?” 第464 章 审问 宫西贝瞳孔骤然收缩,强作镇定:“侯爷……此言何意?草民不知……” “别装傻,别遮掩。”肖尘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嘲弄,“分包瓦解,先抚后迫,层层剥离……这等精细控制人心、系统施暴的阴私手段,即便是皇宫大内的密档之中,恐怕也算得上是绝密记载,非中枢重臣、饱读史书者不能知。你一个……” 他上下打量了宫西贝一眼,“一个看上去读过几本书,或许在哪个州县当过幕僚,后来投了山贼的‘谋士’,是怎么知道的?别告诉我,是你自己坐在山寨里,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你没那个见识。” 宫西贝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肖尘的每一句话,都敲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是……是在下观史有感,结合当下情势,自行揣摩而出!”宫西贝硬着头皮,咬牙坚持。 “好!”肖尘不再看他,直接转向麦凯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麦参军,听见了?这位周先生,骨头硬,忠心耿耿,不肯说实话。” 麦凯伦立刻挺胸:“侯爷吩咐!” “他不肯说,留着也无用。正好,刚才炸王寨主的油锅没派上用场。”肖尘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思考,“不过炸人确实费油……这样吧,搭个烤架。多准备些半干不湿的柴火,火不用太大,主要靠烟。”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用烟慢慢熏,能把人熏得外焦里嫩,才能逼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多熏一会儿,说不定周先生就能想起些什么‘观史有感’的具体出处了。” 麦凯伦这次学乖了,不管侯爷是不是吓唬人,立刻大声应道:“末将领命!这就去准备湿柴烤架!” 宫西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原本以为凭借献出匪首的功劳和自己的才学,或许能在逍遥侯甚至朝廷那里谋个出路,最不济也能保命。 只要送到了朝廷中,自然有人保他。 可肖尘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和酷烈手段,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逍遥侯!”宫西贝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最后的挣扎和指控,“都道你是当世英雄,行事光明磊落!如此对待真心归顺之人,严刑逼供,不怕传扬出去,被天下人耻笑你气量狭小、不能容人吗?!” “耻笑?”肖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你们这群人渣!为了一己之私,煽动屠城,干尽禽兽之事!杨城数万冤魂在地下看着!留下你们,我才会被天下人耻笑!” 他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迫感让宫西贝踉跄后退。 “至于你——”肖尘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宫西贝心头,“说,还是不说?” “哪个世家?哪个藏在阴沟里的臭虫,教了你这些?” “我,可好奇得很!” “朝廷无能,皇帝昏庸,百姓民不聊生......”宫西贝一边说着,一边牙齿不住地打着寒颤,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句平日里常骗人用的陈词滥调,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肖尘那张脸,似乎想要从中找到哪怕一丁点能够产生共鸣或者让对方有所犹豫的迹象。 然而,肖尘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淡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是冷冰冰的,甚至直接开口打断了宫西贝接下来要说的话:“像你这样教唆他人去吃人肉喝人血的败类,说这种话有什么用?” 他将身子往前稍稍探了探,整个人看起来虽然很平静,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的耐性可是相当有限的。所以,究竟是谁指使你来做这件事情的?” 宫西贝只觉得自己的喉咙突然变得干涩无比,好像被一股无形而又强大的杀意紧紧扼住了咽喉一样,令他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 一直以来,宫西贝都对自己的智慧颇为自负,自认为善于周旋于各种势力之间游刃有余。 但此时此刻,面对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气息的男人时,他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心中仅存的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欲望。 “是...是我师傅!”宫西贝终于忍不住脱口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有些沙哑颤抖,“是我师父传给了我一卷兵书,里面记载着一些训练士兵和供养军队的独门秘法,其中就包括了这一条啊!” “你还有老师?”肖尘微微挑起眉毛。 “当然有!”宫西贝语速极快,生怕对方没了耐心“我的恩师乃是来自西北大儒——贾龙先生!他可谓是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其辩论之才更是天下无双!!” “哦?听起来倒是挺厉害的嘛!”接着,他话锋一转,继续追问道:“那么请问,这位所谓的‘大儒’背后究竟站着哪一家势力呢?” 宫西贝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整个人都瘫软在地。 他心中清楚地意识到,这位侯爷无所顾忌。 "笼莜...贾家..."宫西贝喃喃自语道,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叹息一声。 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慌乱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然后用力扯开贴身穿的衣襟。 只见他从里面掏出了一本破旧不堪的册子。 "这本书!就是这本奇书!"宫西贝紧紧握着册子,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之光,"我愿意将它献给侯爷您,只要......" 肖尘并没有接过那本书。 对于贾家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他很早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到达一处新的地方时,都会首先弄清楚当地存在哪些有权有势的门阀世家。 西北三大家,西门氏断了民生,眼下又冒出来一个贾家,教人屠城! 旁边麦凯伦等了半晌,见问得差不多了,凑上前低声问:“侯爷,那边柴火还架吗?” 肖尘横他一眼。“我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么?” 他声音略提了提,“说了用湿柴,就别用半干的。就用他手里那本破书引火。我没什么要问的了。”他朝侍卫随意摆了摆手,“别耽误功夫,赶紧的。” “侯爷!侯爷!”宫西贝这才猛地惊醒,意识到“用湿柴”意味着什么。“我都说了啊!我全都说了!饶命——!” 肖尘已转过身,不再看他。 “拉走。” 第465 章 议事 宫西贝被两名亲卫架着胳膊拖向营地边缘。他两腿已经完全软了,靴子在地上犁出两道歪斜的痕。脸上眼泪鼻涕混着尘土,糊了一片。没有了伪装出来的名士风度。 麦凯伦办事很“扎实”。 也不知从哪儿弄来大量半干不湿的木材,还掺了不少青绿的枝叶,在空地中央垒起一个齐胸高的柴堆,泼上些味道刺鼻的劣质油。宫西贝被绑在中间一根粗木桩上,绳索勒进肉里。 麦凯伦亲自将布团包着那本书点燃。扔进柴堆底部。 火苗起初窜起,随即被湿柴压住,转为滚滚浓烟。那烟是灰白色的,带着生木燃烧特有的呛人气息,笔直上升片刻,便被风吹散,罩住整个柴堆。 宫西贝开始还能咳嗽,很快便被烟呛得发不出完整声音,只有拉风箱般急促的抽气和间断的、尖锐的惨嚎。 惨叫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低下去,最终只剩下木材噼啪爆响和风吹过烟柱的呜咽。 --- 另一边,降将们的工作效率不低。他们在城墙外喊话。最先一批扔下兵器、战战兢兢走出来的匪兵,约有百余人。 几口大锅架起,里面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米粒少得可怜。但这足以让城头观望的匪兵动摇。 城门内开始涌出更多人。他们陆续被引到大军后方。 处决进行得沉默而迅速。不用审讯,不必列罪,捆好了,一刀了事。 偶尔短促的惊叫,构成一种单调而残酷的节奏。血浸湿了黄土,很快又被新土粗略掩盖。 杀降不吉,但没人质疑。 吃人的畜生,不算人。 --- 庄幼鱼站在肖尘侧后方,拢了拢披风。 “笼莜贾家。妾身略有耳闻。祖上出过两位帝师,近三代虽无阁老,但门生故吏遍布西北道及户部、工部。他们家……图什么?纵容这么一股明晃晃吃人的山匪,就在自己眼皮底下闹。脏手,也没这般脏法。” “搅浑水罢了。”肖尘语气平淡,“水浑了,才好摸鱼。或为铲除异己,或为转移视线,或为养寇自重,向朝廷要钱要粮要权。左右逃不出这几样。”他抬眼,望了望西北阴沉的天际,“这些盘踞地方几百年的世家,玩起权术来,心黑手狠是必然的。礼义廉耻是牌坊,牌坊底下,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对庄幼鱼道:“至于他们肚子里到底装着什么坏水,猜着费劲。直接去问正主,省事。” 庄幼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明白,肖尘说“问问”,绝不是客客气气登门拜访那般简单。 这时,劳斯来带着几名士兵,抬着一口不大的木箱快步走近。箱子是寻常松木所制,没有锁扣。 “侯爷,”劳斯来抱拳,“这是有人指认才找到的,是那魔头王志合私藏的财物。” 肖尘点点头,掀开箱盖。 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箱子里的东西杂乱地堆着:最多的是大小不一的银子,成色混杂;角落里塞着几个巴掌大的劣质玉壶;还有几件银饰,样式普通,一只妇女用的簪子,尖端甚至有些弯曲;最底下,压着孩童佩戴的、小小的银质长命锁,锁片上的“平安”二字已模糊不清。 肖尘俯身,捡起那枚长命锁。它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他用拇指抹了抹锁片上的污迹,露出底下黯淡的银光。 “就为了这么一箱东西,”肖尘兴致低落“屠了一座城。” 他将长命锁轻轻放回箱中,发出“嗒”一声轻响。然后“啪”地合上了箱盖。 “劳斯来。” “在。” “带人,仔细搜城。每一间屋,每一处地窖,土堆。凡有藏匿匪兵,不必请示,就地格杀。” “是!” 劳斯来领命,转身疾步离去,招呼手下兵马。 肖尘又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传令兵:“击鼓,聚将。让各营主将,速来见我。” 传令兵飞奔而去。不久,低沉而富有节奏的鼓点在平谷县外临时军营中响起,穿透尚未散尽的烟尘和血腥气。 --- 将领们来得很快,甲胄齐全,步伐沉稳。有本部将领,也有朝廷此次调拨的其他营官。 众人脸上大多带着克制的喜色。 拿下平谷,拔除王志合这颗毒瘤,伤亡几乎可以不计,这份功劳是实实在在的,回去叙功,人人有份。 肖尘就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清理了片空地。搬来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不规则地摆成两排,就算座席。中间空出两三步宽的距离。 武将们习惯性地按官职高低,在左侧石头依次坐下。 江湖豪侠聚在右侧,他们坐得随意些,有的直接盘膝坐在地上。 肖尘坐在两排石头中间靠前的位置,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扫视一圈,开门见山: “诸位,辛苦。平谷已下,匪首伏诛,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我先说清楚,我无意朝堂功名。此番剿匪,是看不得百姓遭殃,也容不下吃人的畜生。故而,此战所有军功簿册,会由景老将军及各位主将具名上报,我一分不取。” 这话让几位将领神色更加松缓了些。 “但是,”肖尘话锋一转“我们眼前这支所谓‘乱兵’,说到底,只祸害了一城,加上周边被他们蹂躏的几个县。就算为显武功,将战果往大了报……终究只是一隅之乱,算不得震动朝野的大事。诸位回去,升一级,赏些金银,大抵如此。” 坐在左侧首位的老将,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缓缓抱拳:“侯爷明鉴。此番能速克顽敌,全赖侯爷神威与谋划,将士用命。不知侯爷后续有何方略?老夫与诸位同袍,愿闻其详。”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你想干什么,不妨直说。 肖尘点了点头,对武将的直率表示认可。 “好。那我便直说。”肖尘看着眼前众人。“我的想法是——分兵。” 第466 章 兵匪一家 两个字,让两侧众人都是一怔。 “一部兵马,伪装成王志合匪军残部,溃逃流窜。专攻西北各州县。”肖尘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另一部,则为朝廷正军,高举王旗,在后追击‘剿匪’。要让这把火,不再是只烧在一处,而要让它,”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烧遍整个西北。” 几个将领还在讨论。侠客方面倒有不少人站了起来。 “什么?!” 右侧石头上的段玉衡第一个蹦了起来,年轻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圆了。“杀良冒功?肖大哥!你……你怎么能想出这种主意!”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 他这一吼,侠客中其他人也面露难堪之色。武将那边则更为沉寂,不少人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向肖尘。 肖尘抬手,掌心向下,对着段玉衡虚按了两次。 “坐下。”肖尘声音不高,却让段玉衡冲口欲出的第二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毛毛躁躁。我话还没说完。遇事不问根由,不察底细,只听个开头就炸毛,”肖尘看着他,“小段,你这性子,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儿?” 段玉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膛起伏,但在肖尘的目光下,终究是咬着牙,慢慢坐了回去,脊背挺得笔直,显出不忿。 肖尘不再看他,转向所有人: “这场西北大旱,表面看是天灾。但主因是西门世家为保自家田庄水源,悍然在上游改道截流,断绝了下游数县生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可这,仅仅是西门家一姓之罪吗?河道更改,沿途官吏岂能毫无察觉?灾情蔓延,饿殍盈路,西北道各级衙门,从知府到县令,有几个据实上报?相反,多少官员胥吏,趁此天灾,哄抬粮价,侵吞赈粮,发绝户财!西北官场的根子,已经烂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我要这支‘前军’,伪装匪军攻入州县后,做的不是烧杀抢掠!而是——专杀屯粮居奇的粮商巨贾;专杀贪渎枉法、草菅人命的贪官酷吏!开粮仓,把粮食分给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百姓!然后,‘后军’王师赶到,驱逐‘匪军’,恢复秩序,并立刻从当地尚有良知的士绅、学子、甚至百姓中,遴选暂代管理之人。” 肖尘说到这里,右侧的鲁竹摸着下巴,眼中渐渐亮起光,嘴角咧开。而段玉衡,还板着脸,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肖……肖大哥,”段玉衡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不解,“既然要除贪官污吏,开仓放粮,咱们亮明身份,堂堂正正去做,不行吗?为什么非要……伪装成土匪?这,这名声太难听了。” “问得好。”肖尘看向他,也看向所有面露疑色的人。“因为太平日子过久了。满朝的官员都烂了。” 他解释道,“以朝廷的军队清剿官员。全天下的官员,都会因此惊恐,会抱团反扑。动静太大,牵扯太广,一个不好,便是天下动荡。”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话的分量。 “但,如果是‘流匪’所为呢?”肖尘语气微讽,“土匪,山贼,乱兵——本就是无法无天、烧杀抢掠的。他们杀官抢粮,留下个烂摊子……这听起来,是不是‘合理’多了?守不住城怨得着谁?” 鲁竹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用力一拍大腿:“着啊!肖寨主,您本来就是牛头山大当家,咱们这帮人,都是官府眼中的江洋大盗!哪里是装的,分明是真的!”他这话引得几个豪侠也跟着低声笑了起来,气氛稍缓。 肖尘也笑了笑,但那笑意很快收敛。他看向左侧一直沉默的将领们,神情郑重起来: “此事,需要兵马。江湖兄弟熟悉赈灾救济、探查情报之事,可充入‘前军’骨干,但人数远远不够,需得抽调精锐官军,统一号令,协同行动。各位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可有人,愿领兵担此任?”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加沉重,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武将们彼此交换着眼色,嘴唇紧抿,无人立刻应答。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良久,一名老将军缓缓抚着颌下胡须,沉吟道:“侯爷此计……深远。老朽佩服。只是,这编入‘前军’的将士……”他斟酌着词句,“于朝廷叙功而言,恐怕……颇为棘手。他们不能亮明旗号,斩获无法计入常规军功,甚至要背负‘匪名’。” “吃力不讨好。”肖尘直接说出了他未尽之言,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后军’每‘收复’一处失地,皆可按剿匪大胜上报,斩获、战功,白纸黑字。但这层遮羞布,朝中那些精于算计的老大人们,有几个看不穿?这功劳最后能兑现几成,能否落到具体将士头上,难说。” 他向前一步,声音更清晰一分: “而充作‘前军’的弟兄,事成之后,需重新悄无声息地回归大军,他们此番所作所为,在明面的功劳簿上,几乎留不下痕迹。他们能得到什么?可能是同袍心照不宣的敬意。以及,” 肖尘目光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残破的平谷县城墙,“以及,那些被他们从饿死边缘拉回来的百姓,或许会在很多年后,还记得有一支奇怪的‘土匪’,杀了狗官,分了粮食。仅此而已。” 他环视众人:“不仅如此。世家盘根错节,杀粮商,斩污吏,断的是多少人的财路,破的是多少家族的屏障?今日在座若有参与‘前军’的将军,就是与天下世家为敌。此举,于个人仕途前程而言,说一句‘自掘坟墓’,并不为过。” 话音落下,只有风声掠过坡地,卷起细微沙尘。将领们个个正襟危坐,脸色凝重。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靴尖,有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有人抬眼望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肖尘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他知道,这个决定,无法强求。 第467 章 痴情种 “末将愿往!” 一个声音在死寂的沉默中骤然响起,像块石头砸进凝滞的水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武将靠后的麦凯伦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猛,身下的石头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寸,发出摩擦的闷响。 坐在他旁边的劳斯来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的甲胄下摆。 麦凯伦没有低头,也没有回应劳斯来的拉扯。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收紧,握成了拳。 他站得笔直, 其他将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复杂——有瞬间的愕然,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又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嘲弄的恍然。 哦,是他。那个走了公主门路、空降到前锋营的“小白脸”。原来不仅是个靠女人上位的,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的愣头青。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肖尘的目光在麦凯伦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好。” 他不再看其他人“计划既定,各位各自回营,整顿兵马,等候具体军令。” “散了吧。”肖尘挥了下手。 众将纷纷站起,他们向肖尘抱拳行礼,然后转身,三三两两离去。 经过麦凯伦身边时,有人目不斜视,有人投去一瞥,眼神里的意味难明。 劳斯来最后起身,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麦凯伦的肩膀,低声道:“你好自为之。”说完,也随着人流走了。 侠客这边倒是气氛不同。鲁竹咧着嘴,走到麦凯伦跟前,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甲:“行啊!麦将军!是条汉子!比那些穿得光鲜、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强多了!” 其他几位豪侠也纷纷围拢,话语间多是赞许与慨然,与方才将领们的沉默冷淡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大多出身草莽,对庙堂算计本能反感,麦凯伦这“不计利害”的挺身而出,反倒对了他们的脾胃。 麦凯伦一一抱拳回礼,脸上没什么得色,只是绷得有些紧。 众人渐渐散去,空地上只剩下肖尘和麦凯伦。 肖尘走到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另一块石头:“坐。” 麦凯伦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肖尘打量着他。 这张脸确实白净,甚至带着点读书人的文气,若不是那道从耳侧斜划向下颌的狰狞长疤破坏了整体的清秀,倒真像个俊俏书生。 那疤……是被石头划伤的。 就挺尴尬。 肖尘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开口:“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提出来。” 麦凯伦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一路旁观,足够让他明白这位侯爷的脾性——厌恶虚言套话,喜欢直来直去。 “小将,”他语速稍快,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想求侯爷一个承诺。” “说来听听”肖尘倒有几分好奇。 “营中……乃至朝中,许多人都知道,末将是走了公主殿下的门路,才得以擢升,入前锋营。”麦凯伦抬眼,直视肖尘,“但他们未必知道,这……也是殿下无奈之下的选择。” “哦?”肖尘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 “公主殿下已及笄数年。近来,朝中屡有老臣进言,以邦交为由,奏请陛下,送公主前往和亲。”麦凯伦的拳头在膝上又握紧了些,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殿下在朝中,母族不显,并无外戚可依仗。她选中我,将我推至军前,固然有几分赏识,但恐怕……更多是情势所迫,身边实在无人可用。” 肖尘身体微微后靠,靠在背后的土坡上。 这倒有点出乎意料,原以为只是个攀附权贵的故事,没想到里面还裹着一层宫廷的无奈与谋算。“那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麦凯伦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些:“末将……确实仰慕公主风仪。但亦深知身份云泥之别,本是痴心妄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苦涩,“可她也确实无人可依。满朝朱紫,要么视女子为筹码,要么明哲保身。她所能抓住的、稍微可能为她出几分力的,或许只有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了。” 肖尘听罢,扯了扯嘴角:“为了一个心思未必在你身上、前途未卜的女人,押上性命和前程去搏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将来。这很蠢。” “是,很蠢。”麦凯伦竟然点头承认了,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其实,末将此番得前锋军差事,也是孤注一掷。就算此行一切顺利,天大功劳全扣在我一人头上,回到京城,区区军功,也未必能改变那些老臣的心思,未必能帮殿下摆脱和亲之议。” 他吸了口气,继续道:“不瞒侯爷,末将原先的打算,是借此机会,在军中培养一些真正可靠的人。若真有那一天,圣旨下达,无法转圜……哪怕是拼着性命不要,带着这些人半路劫了鸾驾,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被送入火坑。” “呵,”肖尘这次是真的嗤笑出声,摇了摇头,“这个计划,比前一个更蠢。不仅救不了人,还得搭上你自己和所有跟你干的人九族性命。” “是。”麦凯伦再次点头,毫无辩解之意,只是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黯淡下去,“所以这只是末将走投无路时,一点疯狂的念想。直到……见到侯爷,听到侯爷欲行之事。”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肖尘脸上:“末将想明白了。凭我自己,无论怎样折腾,都是蚍蜉撼树。当今天下,能一言而决,能真正改变她命运轨迹的,或许只有侯爷您了。不需要您做太多,或许……只是一句话,一个态度。” 肖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麦凯伦眼中混合着祈求、孤注一掷的火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我不能给你这个承诺。”肖尘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我的话,或许能影响一些事,但强行改变一个人的轨迹,对她而言,未必公平。她是什么想法?她是否愿意接受别人安排的另一种命运?我不知道,你恐怕也不知道。” 麦凯伦眼中的光猛地一颤,嘴唇抿得发白。 “不过,”肖尘话锋一转,“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那些提议和亲的老臣,很恶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尘土。“如果西北这场‘匪患’平定,后续的‘整顿’也能见到成效,百姓得利” 肖尘看向麦凯伦,目光锐利:“那么,我可以确保,没人敢打你那位公主和亲的主意。至于你能否抱得美人归,那要靠你自己。明白吗?” 麦凯伦愣了一瞬,随即,巨大激动冲上心头,他猛地从石头上滑下,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末将……末将愿为侯爷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肖尘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感动,反而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少说这些漂亮话。干活去!”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你那是为了我?你分明是为了个女人。” 麦凯伦跪在地上,一时语塞,耳根有些发红。 肖尘不再看他,转身往营地走去,只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去挑你的人。记住,我要的是能办事、听命令的兵,不是只知道送死的糊涂蛋。” 第468 章 远来的大军 宣府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在吱嘎声中被缓缓推开,露出一众挤满了讨好笑容的脸。 宣府知府领着三班衙役,以及城内仅存的几个尚有头脸的士绅,恭候在城门甬道内。知府脸上的笑容从听到朝廷平乱大军前锋抵达城下的消息起,就没消失过,此刻更是堆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城中原有的那点驻军,早在大旱初显、流民渐起时就散得七七八八。 近日城中饥民躁动,几次险些冲击粮号和他的府衙。 他夜里都睡不踏实,已经悄悄打点好了细软,随时准备溜走。 万幸,朝廷的大军来得及时! 那些不知死活的刁民,兜里半个铜板都没有,还敢聚众闹事,嚷嚷什么“开仓放粮”? 呸!这下好了,王师已至,正好借这股东风,把那些带头闹腾、心怀怨怼的刺头,统统打成“乱党”! 砍下的脑袋往城门楼子上一挂,看谁还敢龇牙? 知府一边美滋滋地盘算着,一边快步迎上正从洞开的城门中骑行来的那位年轻将领。 到底是京里来的,瞧这气势! 虽然年轻得过分,脸上还有道疤,略显凶悍,但甲胄鲜明,身后亲卫个个精悍,队伍虽经长途跋涉却不见太多疲态散乱。 知府暗自点头,京营精锐,果然不同凡响。虽然没直接打过交道,但京城那些老爷兵、关系户的做派,他早有耳闻。 伺候好了,银子使到位了,这就是条直通京师的新门路! 至于银子从哪儿来……城里的粮价,看来还得再往上提一提。那些实在榨不出油水、又可能生事的穷鬼,干脆趁大军在,找个由头全轰出城去,一了百了。 “下官宣府知府,恭迎将军!将军一路鞍马劳顿,为国剿贼,功在社稷,下官佩服之至!”知府深深一揖,几乎要躬到地上去,话语里的热情溢于言表。 马上的年轻将领——麦凯伦,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动作带着军人的干练。“知府大人客气。军务在身,一切从简。城防交接,粮秣补给,还需大人费心安排。” “应该的,应该的!”知府连声应承,侧身引路,“将军请,下官已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将军及诸位将士接风洗尘。住处也已安排妥当,只是敝处简陋,还望将军海涵。” 麦凯伦随着知府向城内走去,亲兵牵着马跟在后头。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宣府城不算小,此刻却异常冷清。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多是面有菜色、步履匆匆。 两旁的店铺关门歇业,只有零星几家粮号门前,有持着棍棒的伙计警惕地张望。一些墙角巷尾,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影,裹着破絮,了无生气。 “知府大人,”麦凯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观宣府街面,倒是颇为清静。莫要因为本将和麾下弟兄们到来,反倒扰了百姓生计,耽误了他们营生。” 知府闻言,脸上笑容滞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一副痛心又无奈的模样:“将军说笑了。这大旱连年,颗粒无收,百姓能有口稀粥吊着命,已是侥幸,哪还有什么生计营生可言?能安稳待在城里不出去作乱,便是良民了。” 麦凯伦点点头,像是随口提起:“哦?来之前倒是听军中同僚议论,说此次西北大旱,似乎不尽是天灾?仿佛与那西门世家有些干系?” 知府脸色微微一变,脚步都顿了一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告诫和亲近:“将军慎言!有些事儿啊,做得,说不得。”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再说,那河道,本就是西门家祖上传下来的,算是人家的私产。这水嘛,自然是先紧着自家田庄用水,天经地义,难道还要白白拿去给那些贱民的田地浇灌?没有这个道理嘛。” 他见麦凯伦脸上没什么表情,又道:“西门老爷那可是心善的活菩萨!将军您看看,这宣府城里,大小粮号售卖的粮食,十之八九可都是从西门家的粮仓里流出来的!若非西门家肯放粮,这满城的人,怕是早就饿死了!”他语气恭敬,仿佛西门家是救苦救难的佛祖。 麦凯伦“哦”了一声,似有所悟:“照大人这么说,这西北之地,其实……并不缺粮?” 知府脸上掠过一丝得意,旋即收敛:“将军您是从京都来的,对咱们这地方上的情形怕是不太熟悉。别的不说,就西门家那遍布各州县的粮仓,哪个不是堆得满满当当?便是次一等的世家大户,谁家地窖里、仓库里,不囤着足够自家吃用好几年的粮食?这年头,有粮,才是硬道理。” “原来如此。”麦凯伦点点头,脚步不停,目光却转向知府,带着点好奇,“这贩粮的生意,想必利润丰厚。知府大人坐镇一方,想来……也有一份?” 知府心里一乐,暗道这年轻将军果然上道,这么快就问到点子上了。 他脸上堆起更亲热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何止是下官?将军,您既然来了此地,那就是自己人了,自然也不能空手而归。这宣府的‘规矩’,下官定然会让将军满意。”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麦凯伦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知府。他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是平静地看着知府。“我这个人,”他慢慢地说,“其实不太贪心。对做生意,更是一窍不通。” 知府笑容不变,心想这是要讨价还价了,正待说几句“将军过谦”、“利润好商量”之类的场面话。 却听麦凯伦接着说,声音清晰,正好能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士绅和衙役头目听清: “不如干脆点。”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做了一个攥紧的姿势,眼神淡漠地看着知府。 “把你们所有的钱粮,” “都给我吧。” 知府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在了脸上。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嘴角抽搐着,试图扯出一个更自然的笑:“将……将军,您……您这是在跟下官开玩笑吧?” 第 469章 换旗 这不是麦凯伦看着他,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从不开玩笑。” 知府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冻结,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到底在官场沉浮多年,迅速压住心悸,那笑容又硬生生挤了回来,只是嘴角有些僵硬。“将军……将军怕是初入官场,有所不知。” 他带着过来人劝导后辈般的语重心长,“这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上下打点,利益均沾,和气生财。可不比对待城外那些刁民。便是强龙,也不能肆意强取啊,不然规矩一乱,往后谁还肯办事?将军的前程,不也得靠这些规矩维系着嘛。”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麦凯伦的神色,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犹豫或动摇的痕迹。 麦凯伦听罢,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知府大人说得是。”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官兵,自然要守朝廷的规矩,王法森严嘛。” 知府心里稍松,以为对方被说动,正要趁热打铁。 却听麦凯伦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可如果……来的不是官兵呢?” “不……不是官兵?”知府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起来,眼睛瞪大,满是茫然和骤然升起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那些甲胄鲜明的“朝廷精锐”,依旧肃立着。 这不是官兵还能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麦凯伦亲卫队里、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迈着大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随意提着一捆粗糙的麻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凶悍的、混不吝的笑容。声音洪亮,震得城门洞嗡嗡作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哦不对,重来——牛头山好汉在此!识相的,都给爷爷们老实点儿!钱财粮食,通通交出来!” 随着他这声吼,知府和身后那些士绅衙役惊骇地看到,周围那些原本军容严整的“官兵”,脸上肃杀的神情瞬间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兴奋、野蛮和跃跃欲试的神色。 呛啷啷一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们手中的制式军刀齐刷刷出鞘,雪亮的刀锋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着寒光,迅速而有序地将知府这支小小的迎接队伍围在了中间。 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哪里还有半分“流寇”的样子,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阵型变换间,那面原本高举的、代表朝廷平乱大军的旗帜不知何时已被收起。 另一面粗糙许多、用劣质颜料涂画着狰狞牛头图案的大旗被“哗啦”一声抖开,由一名力气大的军士高高举起。 旗面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牛头山”三个歪扭的大字刺眼无比。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知府身边,一个反应稍快的捕头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刀柄,声音因惊怒而尖利。 回答他的,是一道快如闪电的剑光。 诸葛玲玲不知何时已掠至近前。 她一身普通军士打扮,动作没有丝毫女子的柔弱,甚至比多数男人更干脆果决。长剑出鞘、直刺、一气呵成,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呃……”那捕头的话戛然而止,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汩汩冒出血花的窟窿,佩刀只抽出了一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诸葛玲玲甩了甩剑尖上的血珠,眉头微蹙,看向还在发呆的鲁竹和周围几个同伴,声音清冷:“废什么话?赶紧办事,别耽误时间!” 这是办事最干脆的那个。 麦凯伦点头,向身后的士兵发令:“按计划,甲队控制四门、府衙、武库;乙队,分头行动,查封城内所有粮号、大商铺、世家宅邸,敢有抵抗,格杀勿论!动作要快!” “得令!” 军官们轰然应诺,立刻带人如狼似虎般扑向城内各处。马蹄声、脚步声、粗暴的喝令声瞬间打破了宣府城虚假的平静。 知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诞而恐怖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两个满脸横肉、嘻嘻哈哈的江湖客一左一右挟住了他的胳膊,他才猛地惊醒。 “哎哟,知府大老爷!”左边那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嬉皮笑脸,伸手就去扯他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青色官袍,“这身行头不错啊,料子挺滑溜。来,让咱这粗人伺候您更衣!”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敢……”知府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哪里挣得脱两个练家子的钳制。 “刺啦——”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官袍被粗暴地扯开,很快就被扒得只剩下贴身的中衣。初春的寒风灌进来,冻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更是冷到了心里。 另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掂量着手里那捆粗砺的麻绳,转头问同伴:“疤哥,你说咱们把这大老爷挂哪儿?是挂他衙门门口那旗杆上,还是挂粮号招牌底下?” “挂旗杆上太高了吧?万一风大刮下来摔死了,多没意思。”被称为“疤哥”的汉子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为啥非要挂起来?”络腮胡似乎有点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吧?”疤哥一脸“你这就不专业了”的表情,“肖寨主,哦不,肖大当家,就喜欢把那些为富不仁、欺压良善的狗官恶霸挂起来示众!咱们现在也是牛头山的人了,当然得按山上的规矩来!” 络腮胡恍然大悟:“有道理!我觉得挂粮店门口好,那儿肯定人多,看得清楚!” 疤哥又有点犹豫:“人多是多了,可万一有百姓,冲他吐口水,或者扔些污秽东西……脏了咱们刚抢到手的粮食可咋办?现在粮多金贵啊!” “吐口水?”络腮胡嗤笑一声,“现在这满城的,谁嘴里还有多余的口水?顶天了拿石头砸两下。咱们让人看着点粮垛,离远点挂不就行了?” 第470 章 以力破局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进知府的耳朵里。挂起来……示众……石头砸……这几个词让他尖叫。 巨大的恐惧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知府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官威,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我有钱!我有很多钱!都藏在地窖里!还有金子!还有古玩字画!全都给你们!只求好汉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啪!” 疤哥抬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他眼冒金星。“你的钱?呸!你哪有钱?”疤哥啐了一口,“那是我们的钱!懂吗?” 络腮胡则一边利索地将麻绳套过知府的双臂,在背后开始打结,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钱不钱的,老子现在倒不稀罕。就喜欢看你们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老爷,像块腊肉似的被挂起来。忘了告诉你,咱哥俩,还有外面那些兄弟,以前就是你们嘴里活该饿死的‘贱民’。” 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摩擦着仅剩的中衣,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知府被两人拖着,踉踉跄跄地走向城门内最宽敞的主街。 施粥的棚子在城内几个空旷处迅速搭了起来。 几口从官仓和世家厨房里“征用”来的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火苗舔着锅底。 锅里熬着浓稠许多的粟米粥,米粒翻滚,散发着久违的粮食香气。 “别急!都有!排好队!先喝粥,暖暖肠胃!现在不能多吃干的,会撑死!”诸葛玲玲的声音清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她腰间佩剑,却挽起了头发,袖口扎紧,亲自给排到眼前的老人和孩子盛粥。 麦凯伦留下的部分军士持刀守在粥棚外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和远处街巷。刀锋雪亮,无声地威慑着可能存在的骚动。 开始有胆大的孩子,捧着粗陶碗,小心翼翼啜了一口热粥,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这不是侠客们第一次赈灾。但每一次都觉得行走江湖,所做的事就该如此。 --- 与此同时,宣府城内的抵抗零星而短暂。 麦凯伦亲自带着一队最精锐的人马,扫荡负隅顽抗的商粮和世家。 这不是审案,论不得证据和道理。侯爷要的是那些藏匿粮食,囤货居奇的人的脑袋。 抵抗比预想的更微弱。大部分护院在看到明晃晃的军刀和这群煞神般的“匪兵”时,早已胆寒,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只有少数死忠和招募的亡命徒嚎叫着扑上来,很快便被乱刀砍翻在地。 稀稀落落的兵刃交击声,在宣府各处上演,又很快平息。财富和粮食,如同被撬开的河蚌,露出了内里惊人的积累。 --- 肖尘的马车确实在队伍的最后面,走得慢悠悠。 车厢里铺着不知哪里抢来的毛毡。肖尘没正个正形,脑袋枕在庄幼鱼并拢的腿上。 庄幼鱼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对方闭着眼,呼吸均匀,好像快睡着了。 “外面喊杀声都隐约能听见了,你倒真沉得住气。”庄幼鱼伸手,指尖轻轻拨弄着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就一点都不担心?” 肖尘眼皮都没抬,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唔……总要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不放手,怎么知道他能扛多大事。” 庄幼鱼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得你好像七老八十了一样。别忘了,你比人家还小几岁。” “说起这个,”肖尘终于睁开一只眼,斜睨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困惑和自嘲,“好像最近是没人把我当年轻人对待了。明明我也是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啊。” “那是因为他们没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庄幼鱼指尖微微用力,扯了一下他的头发,引得肖尘“嘶”了一声。“又懒,又好色。自己不想动,偏要枕在我腿上,压得我腿都麻了!” “麻了?”肖尘立刻睁开眼,脸上露出关切,“那我给你揉揉。”说着,一只手就探过去。 “呸!”庄幼鱼脸颊飞上一抹薄红,像是被火苗撩了一下。 她飞快地拍开他的手“少来!说正事呢!”她试图转移话题,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羞恼,“你这用官兵假扮土匪的路数,真能行得通?我看着……都觉得不太像。官兵就是官兵,和真正的亡命徒不一样。” 肖尘被她拍开手,也不恼,反而就势调整了一下躺姿,让自己枕得更舒服些。他重新闭上眼。 “不要小看那些几百年的世家。他们的耳目,比你想的灵通得多。我这支队伍里,此刻说不得就有几家提前埋下的钉子,或者临时被买通的角色。” 他顿了顿,“这‘假扮’本身,就是个台阶。我给了,他们就得接着。” “你好霸道。”庄幼鱼低声说,语气复杂。她经历过宫廷倾轧,深知规则和平衡的重要,肖尘这种近乎蛮横的破局方式,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冲击。 “跟这些人,不能讲王法,因为王法是他们写的。也不能讲道理,因为在这条‘规矩’的路上,他们已经钻研了几百年,扯起皮来,谁能扯得过他们?” 肖尘的声音冷了一分,“我只讲一样东西——拳头。道理讲不通,就讲拳头。命只有一条。不顺着我的道理来,那就去找阎王爷,看看他认不认他们那套规矩。” 庄幼鱼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飘忽,仿佛想起了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恍然:“我突然看明白了……我当初在宫里,我就应该趁着手里还有点权柄的时候,召一队绝对忠心的禁卫,把朝堂上那些阳奉阴违、处处跟我作对的,一个个都……”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思路是对的。”肖尘肯定道,依旧闭着眼,“不过,一队禁卫的力量,还不够。你需要的是能打破棋盘的力量,或者,干脆掀了棋盘。” “治国……哪能是光靠杀人就能解决的?”庄幼鱼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这就是典型的管杀不管埋。看来啊,我们俩,都不是那块治国的料子。” 肖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他动了动脑袋,在庄幼鱼腿上蹭了蹭,咕哝道:“治国太累,不想。话说,你真的麻了?” “真的麻了!你赶紧起来!”庄幼鱼推他肩膀。 “那你亲我一下。”肖尘耍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嗔怒的眉眼,“亲一下我就起来,还帮你揉腿,童叟无欺。” 庄幼鱼又好气又好笑,瞪着他。 第471 章 西门世家 西门羽翻身下马,缰绳随手往后一抛,自有小厮飞跑着接住。 他步子迈得很大,身上那件石青色的锦袍下摆沾了些许尘土,但无损他的好心情。 几个膀大腰圆的恶仆压着个女人跟在后面。 那女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生得清秀端正,眉眼本该是温婉的,此刻却只剩一片空茫茫的麻木。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色褙子,发髻散乱,垂落几缕发丝,也没抬手去拢。 脚上一只绣花鞋不知何时掉了,露出裹着白布的足,踩在粗砺的石板路上,沾了泥和细小血痕,却像感觉不到疼。 “走快些!”一个仆从在她背后推搡了一把。她踉跄两步,险些扑倒,又站直了,依旧不开口,也不回头,只像个被抽去魂魄的木偶,任由人摆布。 西门羽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噙着丝漫不经心的笑。 这是城北王秀才的妻室。 一个穷酸秀才,在县城里开着间蒙馆,教几个蒙童糊口,本本分分过活,也算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体面人。 可这体面在西门家面前,连张糊窗户的纸都不如。 今儿个西门羽打马经过那条巷子,正巧这妇人出来晾衣裳,一抬手,露出一截白净手腕。 他勒住马,看了两眼。 午后便带了人闯进门去。 理由现成的——王家灶房角落里扔着几根吃剩的鱼骨头。 这城内外百里的江河溪流,哪一处的水面不是西门家的?哪一条鱼不是西门家的? 这穷酸秀才竟敢吃西门家的鱼!偷盗,以妻抵债,合情合理。 王秀才被打断了腿的惨叫声卡在喉咙里,浑身抽搐,十指抠进砖缝,仍拼命伸手想去够妻子的衣角。 那妇人求他放过自家相公。 被拖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就那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再没回头。 西门羽没兴趣亲自动手,有失身份。 他只在旁看着,像看一出戏剧。 断条腿,死不了,这王秀才往后也只能趴着讨饭了。他西门大公子行事,总要让人记着。 他喜欢这种把人踩在尘埃里的感觉。你记恨我,又能怎样? 此刻他穿过抄手游廊,廊外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落进池水里,几尾锦鲤摆尾争食。 仿佛让民不聊生的大旱远在千里之外。 路过客厅时,里面传出的争吵声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打断了他的闲情逸致。 “你们怎么敢的!”三叔西门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意,“天理昭昭!你们怎么敢做下这等事!?” “老三,你读书读傻了吗?”父亲西门裕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什么天理?我西门家绵延千年,靠的是天理?” “就是。”二叔西门祉接话,语气里是笃定的得意,“大哥说得是。水为福脉,正该围绕我西门家流转。雪真人勘定风水,说得明白:改河道可聚龙气,正应在我西门家大兴之兆上。这是天意,你懂什么?” “西北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西门旺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就是你说的吉兆?你们是疯了吗?这么大的事,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西门羽放慢脚步。他不大喜欢这个三叔,打小就不喜欢。 别人家叔伯教子侄都是教如何处世、如何进取,为家里人铺路。这西门旺却整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开口圣人闭口道义。 西门羽七八岁时戏耍个刁民,就被他训斥过。那事儿让他记恨了十来年。 若不是同姓西门,这号人物早该丢进河里喂鱼了。 “幼稚。”西门祉轻笑一声,“老三,你在书院待久了,沾染了那些清流穷酸的迂腐气。这天下说白了,无外乎钱粮二字。我西门家有钱,有粮,有地,有人。你信不信,把粮仓门一关,这西北道上,知府知县们得跪着求咱们开门?”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居高临下的开导意味,“治天下,不在朝堂诸位,而在于我们这些世家。朝廷不过是过江之鲫,一茬换一茬,世家才是千年的堤坝。” 西门旺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灰心:“雪真人……那游方术士的话,你们也信?二哥,你亲眼去看看城外那些灾民,看看那些抱着死孩子哭的母亲,看看那些饿得刨树皮吃土的老汉……你亲眼看一看,再说这是‘吉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西门裕淡淡道,“些许贱民,本就是草芥。风调雨顺时尚且有余粮养着他们,遇灾年他们死他们的,与我西门家何干?” 西门旺不再说话了。 西门羽对这些家族之事没什么兴趣。不管父亲与二叔谋划还是三叔的担忧——在他听来,都是无聊。他只在意眼下的快活。 他抬脚,转向通往西厢的游廊。 “羽儿。” 父亲的声音从厅内传出,不轻不重,却让他停住脚步。 “进来。” 西门羽眉心拧了一下,还是转身,迈过门槛。 厅内三人分坐。 父亲西门裕居中,端茶盏,脸上看不出喜怒。 二叔西门祉坐左首,正用茶盖撇去浮沫,对他微微颔首。 三叔西门旺坐右侧,一张脸铁青,目光落在西门羽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西门羽没在意,随意拱了拱手:“父亲。” 西门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门外远远候着的、被仆从押着的妇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又往府里带人了?” “是。”西门羽答得坦然。 西门裕没有追问。儿子这点癖好,他早有耳闻,也从不过问。 几个民妇罢了,西门家这点事还压得下。 他只是放下茶盏,正色道:“羽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成日里这般……胡闹,不是长久之计。也该入仕了,我替你谋个荫监,明年春闱……” “有大哥二哥在仕途奔走,少我一个又能怎样?”西门羽打断父亲的话,语气随意,甚至带了点不耐烦,“西门家又不缺我这一个官。” 第472 章 山贼走了 “你——”西门裕眉心皱得更紧。 “羽儿!”西门旺突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高更厉,“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父亲为你的前程劳心,你便是这样回应?” 西门羽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滑过一丝讥诮。 他没接三叔的话,只是静静站着,那沉默比任何顶撞都更刺人。 西门旺抖着手指着他:“家门不幸!” 西门羽的眼皮终于抬了抬。他看着西门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而笑了。 “三叔。”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和气,“您说王法,衙门大堂上知府老爷可没说过我西门家的不是。你说的道理,也不过就是你们书院的自说自话。”他顿了顿,笑容更深,“圣人老爷死了多少年了?让他也静一静,张口闭口喊着他的名字就算你们的本事?” 他往前逼了一步。西门旺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倒是三叔您,”西门羽微微歪头,“帮外人不帮自家人,在外人面前落自家脸面。知道的说是您老人家正直,不知道的,还以为西门家出了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一天到晚叨念着公道,也没见你救下过谁。” “你——!” 西门旺脸色涨红,抬手就要扇过去。西门羽不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种挑衅的、混不在乎的神情,似乎在说:你敢打?你打一下试试? 西门裕沉声道:“够了!” 他站起身,拉开西门旺,又对西门羽道:“你少说两句,下去!” 西门羽没动。 西门旺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放下手,声音却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的焦虑: “羽儿,西北正是多事之秋。莫要再胡乱惹事。你可知西北来了什么人物?” 西门羽漫不经心:“知道,逍遥侯。平谷那伙乱匪不是快被他剿干净了么?有什么可说。” “你……”西门旺盯着他,一字一顿,“逍遥侯肖尘,在南疆杀得世家豪门血流成河。江南道十三家,他抬手间便灭了八户。”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此人从不讲规矩。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疯狗。” 厅中一时安静。西门裕沉着脸,西门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西门羽脸上那混不吝的笑意,也敛去了几分“我倒是挺欣赏他的。说干就干。不像有些人嘴里说着礼仪廉耻,却没干过一件好事儿。” “老三,”西门裕缓缓开口,“你未免长他人志气。不过是一个没有底蕴的暴发户。有些许战功,就想着无法无天。根本不知道这天下是谁人支撑的。” “大哥!”西门旺转向他“这人不一样。他真的无所顾忌。”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已近乎嘶哑:“这人如今到了西北,他迟早会知道西门家改河道的事。他迟早会来的!!” 西门羽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起初是不信,继而是审视,最后定格成一种谨慎的冷漠。 从不讲规矩,有不讲规矩的办法!众口铄金,这世上的人有谁不怕? 若是不能为我所用,就毁了他! 西门羽侧过头,隔着厅门,远远望见廊外那呆立的女人。她依旧一动不动,低着头,像尊泥塑。仆从已有些不耐烦,正低声骂着什么。 西门羽突然觉得有些无味。 “三叔,”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您说的逍遥侯,不过一个侯爵”他顿了顿,扯起嘴角,“咱们西门家也不是江南那些暴发户。绵延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武夫,还能把西北的天翻了不成?” 他朝父亲拱拱手,不待回应,转身大步离去。 宣府北门大开,城墙上那面牛头旗已经降下,卷成一团,被鲁竹随手塞进包袱。 麦凯伦骑在马上,甲胄已换成不很扎眼的轻甲。 送行的人群从城门洞口一直挤到街巷深处,黑压压一片。 没有锣鼓,没有喧闹,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头、一双双枯瘦的手、压低的啜泣声,和时不时从某处炸开的、带着哭腔的喊声。 “恩公!留个名吧!老妇愿为恩公祈福。”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拄着木棍,颤巍巍挤到鲁竹马前,干枯的手死死攥住他的靴子。 鲁竹低头,没有想起这个人,施粥派粮忙得脚不着地,哪有时间记人。 “老婆子,咱们是山贼,哪来的名。”鲁竹咧嘴笑,声音却比平时更爽朗几分。他想抽回脚,却又怕伤了人。 “山贼?山贼哪有给穷人家分粮的?”老妪浑浊的眼眶里滚下泪来,“老天爷不开眼,让好人顶个贼名……老婆子给你磕头!”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旁边的士兵扶住了她“头领说了,不想看你们跪,想看你们活下去。” 人群中,一个面色蜡黄、怀里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挤上前:“那日我饿得没了奶水,娃儿哭了一夜,只剩一口气……是你们给的米汤。”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那婴儿正吮着自己的手指,眼珠黑亮,“娃儿活过来了。我给他起了名,叫‘念恩’。” 她说着,腾出一只手,从袖口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包,硬往一个士兵手里塞。“家里没什么值钱的,这是我陪嫁的银镯子,恩公收着……” 士兵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大嫂,咱们是来抢粮的,不是来收礼的!” 旁边一个瘸腿老汉拄着木拐:“抢粮?你们一粒也没带走!分到咱们嘴里的,那是救命粮!” 他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咚咚杵着,“官兵护着米仓不叫穷人靠近!土匪给百姓抢粮,这事道,老头子看不懂了!” 段玉衡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自已的事。自已也许就是这么被救的吧。只不过义父救了自己一个,而他现在做的更多。 老头子,你看见了吧? —— “不收人!不收!咱们不是招兵的!各回各家,好好过日子!”劳斯来带着几个士兵,一遍又一遍的解释。 几个青年汉子围着他,七嘴八舌: “将军!我力气大,能扛粮!” “我家就剩我一个了,没牵挂!” “你们打哪儿,我跟着去哪儿!给口饭吃就行!” 第473 章 少年的疑惑 劳斯来尽量放缓声音:“不是将军,是贼,牛头山的山贼。你们跟贼走,朝廷追究起来是要杀头的。” “杀头也不怕!”一个黑脸青年梗着脖子,“救了俺们,这一条命就是你们的了!是兵是贼都认了。” “不行!”劳斯来硬下心肠,“我们不收人。再说一遍,不收。分了粮食,好好过日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黑脸青年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嘴唇嗫嚅着,终究没再开口。他身后几个人也渐渐散了,步履拖沓,带着不舍。 劳斯来别过脸。他不再看那些眼睛。 —— 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阴云还只是堆在天边;下一刻狂风骤起,卷起满地尘土,几道雪亮的闪电撕裂云层,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在残破的屋檐上,砸在百姓仰起的脸上。 “下雨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 人群像被雷击中,一瞬间的静默,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喊与欢呼。 老人跪在泥地里,双手高举,任由雨水冲刷沟壑纵横的脸;妇人抱着孩子,把婴儿的小手伸出屋檐,让雨滴打在那细嫩的掌心;几个半大孩子冲进雨中,张开双臂转着圈,舌头伸出,拼命接那些冰凉的雨珠。 “下雨了……下雨了……” 哭声、笑声、雨声、雷声,混成一片。 几个月了,整整几个月,天空上只有毒辣的日头和漫天的黄尘。麦苗枯死,井水干涸,河床开裂成蛛网。人们从盼雨等到求雨,从求雨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 而此刻,雨下来了。 一个老汉跪在城门洞边,额头抵在湿透的泥地,全身颤抖。他不喊,也不哭,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沾满泥浆和血丝。喃喃重复:“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鲁竹站在雨里,任凭雨水顺着络腮胡往下淌。他忽然咧嘴笑了。 他记得小时候村里旱灾,爷爷领着他跪在龙王庙前,磕了三天三夜的头,一滴雨都没等来。 爷爷死在那年秋天,临死前还望着天。 义理堂,义理堂!本以为只是一个野心家创立的组织。有些好处他就来粘一粘。可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这老天不管的,我们义理堂不会这么看着! 麦凯伦勒住马,回望城门。雨幕中,那些送行的百姓大半没散,反而更多了,黑压压挤在城门内外。 有人冒着雨追出几十步,被同伴拽回去;有人站在屋檐下,双手合十,朝队伍离去的方向深深拜下。 他沉默良久,低声道:“传令,加速行进。雨停前必须撤离,不能和后面的队伍打照面。” 传令兵应声而去。 他夹了夹马腹,没再回头。 —— 队伍在雨中艰难前行。 官道本就是黄土夯实,旱了几个月,浮土半尺厚,被雨水一浇,立刻化作烂泥。 肖尘坐一辆普通的马车,在这烂泥地里走得磕磕绊绊。车身颠簸,车厢内的茶壶叮当乱响。 庄幼鱼掀起一角车帘,透过雨幕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宣府城墙。雨势未歇,城墙的轮廓渐渐模糊,与灰白的天空融为一体。 “这些百姓……”她轻声说,又顿住。 肖尘靠着车壁,半阖着眼,没接话。 “他们会记得的。”庄幼鱼放下车帘,声音很轻,“记得牛头山,记得旗号。是记得有这么一群人。” 肖尘睁开眼,看着她“你还没去过牛头山吧!有空带你去看看。” 庄幼鱼转过脸看他。 “还真有这么个地方?” 肖尘没有立刻回答。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他扶住窗框。 “是个好地方。” —— 队伍在一处土丘背风面停下。雨势虽略小,仍没有停的意思。 士兵们三五成群挤在搭起的简易雨棚下,拧干衣甲,分食干粮。江湖客们倒更自在,有的钻进军用帐篷,有的索性寻棵大树,蹲在树下啃饼。 一路的泥泞和湿冷没浇灭他们的兴奋,反而像往火堆里泼了油——越泼越旺。 “嘿,你们可瞧见刚才那个老婆婆没?她要给我们磕头!” “可不是!后来那大嫂非要塞银镯子,那可是人家的嫁妆!” “要我说,咱这贼当得,比那当官体面!老鲁都哭了。” 鲁竹正蹲在雨棚边缘啃干饼,闻言头也不抬,瓮声瓮气道:“滚蛋。” 众人轰笑。 雨棚里的说笑声还在继续。段玉衡忽然站起身,也不撑伞,径直朝车队后方那辆黑色马车走去。 —— “砰砰砰。” 段玉衡敲了三下车厢门。 门从内拉开一条缝。肖尘的面孔出现在缝隙后,神情说不上和善。 “什么事?” “肖大哥,我有事想问……”段玉衡话说一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自顾自的拉开车厢钻了进去。 车厢地板立刻洇出一片深色湿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肖尘的目光落在那片湿痕上。 段玉衡根本没当回事儿。 “肖大哥,我有个事,想了好久,不弄明白,堵得慌。” 肖尘没应声,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段玉衡舔了舔嘴唇:“咱们这一路,杀贪官,抢粮仓,开粥棚。救了很多人。城里那些百姓,要不是咱们,好多已经饿死了。” 他顿了顿,“可我想……万一,就万一,这些被救的人里头,日后出了坏人呢?他拿着咱们救他这条命,去害别人,去作恶。那咱们干的这些事,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肖尘看着他。 “这是哪个傻瓜想出的问题?” 段玉衡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发梢的雨水被这一挠,又甩出几滴,落在地板上。 “没人教我,就是自己瞎琢磨……” “自己琢磨?”肖尘翻了个白眼儿,“你几时会琢磨这些了?” 第474 章 无愧于心 段玉衡低下头,小声说:“以前砍的是山贼,是明着杀人的恶人。砍了就完了,不用想别的。这回不一样……这回咱们做的事,救的人太多。城里那些人朝咱们磕头,我站在边上,心里又热,又虚。”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认真过头的迷茫:“帕所救非人,怕咱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拿咱当贼骂。” 肖尘没有立刻回答。 庄幼鱼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肖尘把靠着的车壁挪了挪,让自己坐得更正些。他看着段玉衡,开口道: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你救了一个人。这个人日后做了恶,与你确实有一段因果。这是事实,你逃不掉。” 段玉衡的眉头拧起来。 “但也仅此而已。”肖尘话锋一转,“你救人,是因为你心里有善意,你这么做念头通达,睡得更踏实。你不能要求这个人报答你,更不能要求他从此一生为善。” 他顿了顿。 “但善念是可以传递的。大多数人受人恩惠,心里会记着,遇到合适的时候,也会对旁人施以善意。你救的人里,十个有八个会因此变得更善良些,或者至少,在日后遇到行善的机会时,会多犹豫一瞬,会想起曾有人待他好过。” “那剩下两个呢?”段玉衡问。 “剩下两个,是天性如此,是造化弄人,是各种你想不到的原因。他们会忘了你的善,甚至会利用你的善。这是意外。”肖尘看着他,“你怕噎死,就不吃饭了?” 段玉衡没接话。 “就如咱们开仓放粮。”肖尘继续,“百姓沿路相送,那些眼泪不是假的。每个人心里都有善念,知道回报。恶只是让人印象深刻,不要见多了恶行,就觉得这世上恶人比善人还多。” 他语气平淡: “恶是个人选择。善才是百姓的底色。若人人向恶,这个地方就不叫人间了。” 段玉衡沉默了很久。 雨声渐渐小了。 远处的嘈杂也安静下来,只剩下近处马车顶棚上细密的滴答声。 “那这些善行的意义,”段玉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到底在哪儿呢?” 肖尘往后靠了靠。 “于你而言,意义是你做了让自己心情痛快的事。你看到饿得快死的人有饭吃,你高兴。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 “于天下而言,意义是这份善意会往下传。被你救过的人,将来遇到落难的,说不定会拉一把。被他拉过的人,又会拉别人。一粒米煮成一碗粥,一碗粥分给三个人喝。你当初放出去的那袋粮,最后会在你见不到的地方,养活你认不得的人。” “这不是买卖,算不清赚了赔了。”他说,“只是传下去。” 段玉衡低着头,神色里那层迷茫的雾,似乎散了些。 “不过,”肖尘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换了,“有的善行也会招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段玉衡抬起头。 “就比如,”肖尘面无表情,“我路过某个地方,看到一个傻小子拿了把断剑,连只野狗都赶不走。我心软,送了他把新的。结果这傻小子有了趁手的兵器,不思去闯荡江湖,也不思多找几个恶徒为民除害——” 他顿了顿。 “专挑些稀奇古怪、没头没脑的问题,逮着我就问。明明年岁差不多大,他就不能去找个阅历丰富、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请教?啊?” 段玉衡的嘴张开了。 “他偏不。他专挑别人夫妻相处、难得清净的时候,哐哐砸门,钻进来,湿漉漉坐一屁股,水淌得满车厢都是。”肖尘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还在扩大的湿痕,“还问一些——”他顿住,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段玉衡的嘴越张越大。 “他不知道,打扰人家夫妻相处,是要遭雷劈的?” 车厢内寂静了两秒。 “啊?”段玉衡发出短促的、茫然的单音节。 “啊你个头。” 肖尘抬起脚,没用什么力道。 “出去。” “肖大哥,我——” “出去,找个单身的女侠聊聊。诸葛玲玲就不错!” 段玉衡被推出车门。他在车辕上踉跄两步,踩进一滩泥水,凉意漫过脚背。车门在他身后“啪”地合拢。 他站在原地,淋着已经转细的雨,挠了挠湿漉漉的后脑勺。 —— 车厢内,庄幼鱼捂着嘴,肩膀轻轻抖着。她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小兄弟,挺有意思的。” 肖尘没接话,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水渍。他扯过布巾,俯身擦起地板。车厢就这么大地方。他还要躺平呢! 庄幼鱼看他擦得费劲,伸手去接:“我来。” “不用,我快擦完了。”肖尘拦住她,手上动作没停。 庄幼鱼收回手,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轻声问。 肖尘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其实挺顺眼的。” —— 段玉衡还站在雨里。 鲁竹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胳膊肘捅他:“挨踹了?” 段玉衡没答。 “你这没眼色的。挨踹也是活该。”鲁竹咧嘴, 段玉衡侧过脸,看着鲁竹,忽然问:“鲁大哥,你说咱们这回……往后会有人记得吗?” 鲁竹愣了一下。他抬头望了望渐收的雨云。 “记不记得的,”他说,“咱们自己记得不就成了。” 他拍了拍段玉衡的肩,往自己那处雨棚走去。 少年人偶尔的迷茫,到了以后只能是不堪回首的记忆。现在还是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第475 章 白银城 兵分几路那日,天刚蒙蒙亮。 鲁竹跨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七百来号人。 这些人三天前还是朝廷官军,此刻却个个换了装束——皮甲反穿,露出灰扑扑的里子;制式刀剑收在包袱里,腰间别着长短不一的杂牌兵刃;旗号更是五花八门,有写着“牛”字的,有画着牛头的,还有一面不知谁从戏班子里顺来的、绣着歪歪扭扭“替天行道”的旧旗。 “咱这扮相,够不够土匪?”鲁竹问。 段玉衡认真打量了一番:“还差点儿。” “差什么?” “眼神。”段玉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土匪看城门的眼神,是先怯后凶。怯是怕被认出来,凶是一旦露馅就要拼命。你太坦荡了。” 鲁竹愣了两息,忽而咧嘴:“行啊你小子,逮了多少土匪了这是?” 两骑并行,朝东南方向的永安县驰去。身后几百号“土匪”紧随,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另几路人马也分道而行。一路往西北;一路沿官道南下。每队人数不等,少则八百,多则一千二,皆有侠客随行。 这安排是肖尘与麦凯伦、鲁竹等人反复推演过的。 侠客们不通军阵,但装土匪实在驾轻就熟——他们本就是江湖草莽出身,知道土匪什么样。 更妙的是,这些人与军官不一样,不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就懈怠。 让一群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游侠儿贪墨军粮,比让他们提着脑袋杀进城还难。 “钱有啥用?”出发前,诸葛玲玲听到那些军官的担心,冷冷回了句,“能吃还是能喝?能换剑法还是能买内功?为了几个钱毁了名声,傻子才这么干。” 肖尘补一句:“怪不得你穷!” 他们得抓紧时间,在消息传开之前,把西北的这些城池拿下。 于是分兵成了定局。 —— 十日后。 白银城。 这座城确实对得起它的名字。城墙不是寻常青砖,而是掺了某种浅色石料烧制的白垩砖,远望如银锭卧于平原。 城内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银楼、药铺、粮栈,匾额一个比一个气派。连街边的拴马桩都雕着祥云纹。 但此刻,城中最大的那座宅邸里,空气几乎凝固成冰。 正厅悬着“世泽绵长”匾额,匾下坐着西门裕。 他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边茶盏的热气早已散尽,他却一口未动。 面沉似水,眼角的细纹都在抖动。 堂下跪着一个穿知府官服的胖子。那身绯色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浆,额头顶着冰凉的青砖地面,汗水从鬓角淌下来。 “你这官,是怎么当的?”西门裕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骨,“我已命人飞鸽传书,明言有人冒充官兵诈城,叫你闭门勿开。你倒好,非但开了门,还有脸活着跑来见我?” 知府的肥厚身躯剧烈一抖,额头在地砖上磕出闷响。 堂堂四品大员,倒像是老鼠见了猫。 “并非下官无能,实在是……实在是那些人胆大包天!”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打着钦差旗号,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口称奉皇命剿匪赈灾!下官……下官便是心有疑虑,底下的人也不敢将其拒之门外呀!若不是下官留了个心眼儿,找了个替身。如今已经被挂在衙门口了。” “圣旨?”西门裕的眉头拧成川字。 “是……他们伪造了圣旨。”知府的脸埋得更低,“下官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敢伪造圣旨诈城。城门的兵卒见了黄绫,腿都软了,下官就算想拦,也拦不住那千把号人啊!” 西门裕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的西门祉“嗤”地笑出声,茶盏在手中转了个圈:“倒是个会办事的。千把号人,你拦不住。千把号人进了城,你也拦不住。千把号人抢了粮仓、开了官廪、把咱们西门家在这城里的三处铺子抄了个底朝天,你更是拦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那你到底干了什么?拦不住自己跑路的腿?” 知府的额头紧紧贴着地砖,不敢接话。 “他们进城之后干了什么?”西门裕忽然问。 知府一愣,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头:“开仓……放粮。” “放的是谁的粮?” “官仓……还有西门家的几处粮栈。” 西门裕缓缓闭上眼。 堂中寂静。只有厅角的铜漏,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良久,西门裕睁开眼:“你下去吧。” 知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几乎是从门槛滚出去的。 西门祉放下茶盏:“大哥,这已是第三处了。安平、柳河、丰川的消息还没传回来,恐怕也凶多吉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西门裕没接话。他垂着眼,看着手边那盏冷透的茶。 “老三前几日说,”西门祉的声音低了些,“那逍遥侯,迟早会来。” 西门裕的手指微微蜷紧。 “他来了。”他说。 —— 玉带河。 肖尘勒住马,望着眼前这道河,很久没有说话。 西北道的文人墨客喜欢写它,说它“清如玉带,蜿蜒百里”;说它两岸良田万顷,养育了半个西北的生民。那些诗里,玉带河是温驯的、富足的、带着母亲般的慈悲。 此刻他亲眼见到了。 河确实是美的。水色澄碧,在初晴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金鳞。 水流舒缓,像一条徐徐展开的丝绦,绕过远山,穿过平野,姿态从容。 只是这道从容的流水,本该继续向南,滋润下游数百里田地。 一道堤坝截断了它。 那堤坝修得丑陋,就地取的土石,胡乱垒成陡坡,像一道歪歪扭扭的伤疤横亘河心。河水到这里被迫急转,改向西流——那是西门家田庄的方向。 肖尘骑在马上,望着那道堤坝,疑惑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丑陋的东西。就好像腐烂的人心一样。 庄幼鱼策马上前,与他并骑。 她束了发,换了一身窄袖骑装,腰悬短剑,眉目间少了柔媚,多了几分利落。 她顺着肖尘的目光望去,那道丑陋的堤坝映入眼帘。 “影子传来的消息。”她轻声说,“几天前那场暴雨,河水大涨,被堤坝堵住去路,倒灌回下游几个村庄。” 肖尘没应声。 “淹了三百多户。”庄幼鱼顿了顿,“死了七十多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跑不动。” 魅影——昔日的鬼影儿。 他换了新名号,人也沉稳许多。苏匪国一行后,他自觉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人了,鬼影儿这名字未免轻佻。他找山庄文书翻了三天书,取了“魅影”二字,听着既有侠气,又不失本色。熟人们懒得记,就叫他影子,他也不恼。 庄幼鱼低声补充:“下游三个村子,青壮都被拉来护堤,留在家里的……”他没说完。 肖尘望着那道堤坝,终于开口。 “本来就是强行改道。”他的声音很平,“涨水成灾,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顿了顿。 “这笔账,要算在西门家头上。” 庄幼鱼侧过脸,看着他。 肖尘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他只是看着那条河,看着那道堤坝。 河水从西门家田庄的方向缓缓回流,沿着新开的渠,淌进岸边的麦田。麦苗确实长起来了,绿油油一片,在旱了数月的大地上格外刺目。 可那些劳作的人脸上没有喜色。 他们弯腰,掘土,引水,每一个动作都像被牵了线的木偶。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一眼远处那匹高头大马上的人。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仿佛那片麦田与他们无关,这条河与他们无关,自己的命也与自己无关。 肖尘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白银城还有多远?” 魅影应道:“三十里。” 肖尘点点头,拨转马头。 “进城。” 第 476章 破门而入 白银城的城门在巳时三刻准时关闭。 这不是因为察觉到任何威胁——事实上,西门家在这座城里盘踞了三百七十年,从未有过任何敌人跨过这道门。 关闭城门只是规矩:日出开,巳时关。关的是城外那些不配在日落后进城的泥腿子、小贩、赶脚的骡夫、卖炭的老汉。 城门将坐在城楼阴影里,翘着腿,啃一只烧鸡。 他姓樊,不姓西门。 但他在西门家当了十年的狗腿子,家主继位后,就熬成了城门将,自觉已经和姓西门没有太大区别。 这城里谁见了他不得叫声“樊爷”? 这城里没有官职高低,有的只是和主家关系的远近。 城门外有动静。 他探出脑袋,就看见官道尽头卷起一线黄尘。 马蹄声隐约可闻。不过几个呼吸,那片尘头已炸成漫天的烟云,数百骑带甲骑兵如山倾一般压过来。 樊大魁嘴里还叼着鸡骨头,起身,扶着雉堞往下望。 那些骑兵在城外五十步处齐齐勒住,战马打着响鼻,踏着碎步,却没有一人出声。 队伍前列是一个年轻男子,玄色劲装,未着甲胄,坐骑是一匹通体朱红的骏马。 那人手里提着一柄几乎比人还长的方天画戟,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这人好大的气势,樊大魁的心肝颤了颤。 但他随即稳住。他在白银城守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去年朝廷派来个什么巡按御史,想进城又不懂得做人。被他一句“无西门家手令不得入内”堵在城外喝了两天西北风,最后灰溜溜滚了。 朝廷?朝廷算个屁。 他抹了抹嘴边的油光,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 “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城下那玄衣男子抬了抬眼。隔着五十步,樊大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双眼睛冷得像冬月的井水。 “逍遥侯,肖尘。” 樊大魁愣了一下。 这名字他听过,茶馆子里都灌满了,什么“杀星下凡”“北莽南疆血流成河”。他只当听个故事。现在看来,只是个装腔作势,毛还没长齐的小子!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他在城门口见惯了的、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笑: “什么逍遥侯?没听过。白银城不认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二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底气: “没有家主的命令,谁也进不了这道门!听明白没有?趁早回吧,省得俺们家兵出城,下回来要记住——提前两月递上拜帖。” 话音未落,城下那玄衣男子动了。 樊大魁只看见那匹红马骤然蹿出,快得像一赤黑色的闪电。五十步距离转眼被抹平,马上那人右手后引,然后——掷出。 樊大魁的嘴巴还张着。 那柄画戟破空而来,撕裂空气的声音不是呼啸,而是尖锐的、近乎呜咽的厉啸。他下意识缩头,耳中却听见一声雷霆般的巨响—— “咚——!” 整座城楼都在震颤。 他低头,看见那柄画戟正正插在城门正中。戟尖没入厚实的包铁门板足有三寸,红缨还在颤动,像被惊飞的鸟羽。 他看见城门表面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从戟尖向四周蔓延。 他看见自己二十几年来从未真正审视过的这道城门,原来并不是铜墙铁壁。 樊大魁的腿软了。 —— 城门内。 城门内的歇脚铺子里,坐着二十几个“粮商”。 为首那人姓周,没有大名,军中兄弟叫他周大。 一个月前他还是景冬老将军麾下的斥候队正,半个月后的今天,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蹲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他是两天前入城的。身份是南方来的粮商,听说西北粮价飞涨,赶着来发财。 商人,也得拜码头。来白银城走一遭,才是正理。 同行的有二十七个兄弟,扮作伙计、账房、赶车的车夫,分三批进城,在城门口的歇脚铺碰头。 掌柜的是南方的豪侠,一口乡语,听不出破绽。 对于来送钱的,白银城没有盘查。 他蹲了两天茶铺,把城门口布置摸得一清二楚。 守门的兵卒共四十人,分两班,白班三十,夜班十人。 都是太平兵,抓只鸡都费劲。 周大心想,这城不打,真是没天理了。 那声巨响传来时,茶碗震了一下,水面荡开细密涟漪。周大摔下碗,站起身,扛起那根被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行货”。 麻布散落,露出底下雪亮的刃口。 “干活。” 二十几条汉子从歇脚铺,从茶摊、从墙角暴起。 —— 城门洞里的兵卒还在发愣。他们听见那声巨响,看见门板上那根颤巍巍的画戟,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士卒张了张嘴:“这……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他身后,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一柄刀横过他喉前。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血。 周大越过他软倒的身体,大步走向城门。 训练有素的人,拿训练有素的刀,做训练有素的事。 守门兵卒试图抵抗。 商队的掌柜,那个总眯着一双眼的胖子。从袖子里抖出数十点寒星。 第477章 收束 门轴发出尖锐嘶鸣,门缝扩大成一道光,一道沟,直到彻底洞开。 周大抬头,望向城外那个正策马走近的人。 —— 肖尘驰到城门前。 戟身嵌入太深,将戟刃从门板中斜拖出来。包铁门板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木屑纷飞。 他冲着那二十几个浑身浴血的斥候点头。 “辛苦了。”他说。 身后八百骑兵,如开闸之水。 —— 白银城的守军在这座城里安逸了太久。 他们不是没有兵甲。恰恰相反,西门家养兵极厚,每个家兵的披甲都是精铁打制的明光铠,刀枪是百炼精钢,战马是从北疆贩来的良驹。 他们站在城门内的校场上时,甲叶铮亮,旗帜鲜明,足以让任何进城的外地官员羡慕。比之禁军不落分毫。 但这兵甲是发下来的,不是战场上挣来的。 刀是磨得锃亮,却没砍过带温度的肉。 战马见过最大的阵仗,是每年秋猎时追几只被围进死角的野兔。 此刻他们匆匆聚拢。 没有将领发布清晰的号令,因为将领们也不知道该发什么号令。 百年来白银城从未经历过兵锋。 有机灵点儿的人喊:“列阵!列阵!” 于是他们乱糟糟地列阵。 阵型还没摆齐,黑色的骑兵已经从城门洞灌了进来。 那不是列阵能挡住的东西。 骑兵冲击步兵,从古至今都不是对等的战斗。 百炼精钢对百炼精钢时或许还有希望,但百炼精钢对从未出鞘的刀,悬念只有一个—— 跑得够不够快。 前排的枪兵都不知道把枪杆放平。 黑色战马冲到跟前时,有人抛下枪扭头就跑,有人闭着眼睛往前胡乱一捅,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然后他们被撞飞,被踩踏,被雪亮的马刀划过咽喉。 城门将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双腿像灌了铅,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 他看见那些黑色骑兵从他守护了十几年的城门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像燎原的山火。 他看见那个叫肖尘的男人策马从城楼下经过,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 白银城的主街,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这条街是西门家祖辈经营了数代的骄傲。 两丈宽的青石路面,每一块石头都打磨得平整光滑;两侧商铺的匾额都是名士题写,烫金的、洒银的、乌木的、紫檀的;连街边的拴马桩都雕成瑞兽模样,披着彩绘,威风凛凛。 平日里,这条街上走的是穿绸缎的西门家旁支子弟、乘小轿的内眷、骑着高头大马的世家清客。 寻常百姓走这条街要低头,要贴着墙根,要小心别把布鞋沾了灰。 此刻,这条街上只有尖叫和狂奔。 一个穿绛紫锦袍的中年人踉跄着从绸缎庄里冲出来,试图往巷子里钻,被一匹战马擦身而过,吓得瘫坐在墙根,裤裆湿了一片。 一个描眉画眼的妇人尖叫着扑进自家铺子,把身后一个丫鬟关在了门外。 丫鬟拼命拍门,哭着喊“太太”,门内毫无回应。 没人理她。骑兵从她身侧掠过…… 这些人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把进城的农夫挡在门外,习惯了把压榨干净的小商人打断腿扔出城,习惯了在这座城里活得像人上人。 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跑。 不是走,不是避,是像野狗一样夹着尾巴,慌不择路地逃。 —— 周大带着他的人,堵住了西门家别院的侧门。 这是事先划定的责任——西门家正宅在城北,此时肖尘的人马正往那边压。他要做的,防止那些“人上人”从狗洞里钻出去。 院墙内隐隐传来哭喊声、器物砸碎声、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斥候凑过来,低声问:“队长,冲进去不?” 周大望着那扇紧闭的侧门,沉默了片刻。 “不急。”他说,“让他们再跑一会儿。抄家是正门那队人的事儿。” 城楼上,城门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 但他没有跑,只是缩了起来。祈祷那群人把他忘了。 —— 城北,西门家正宅。 西门祉站在台阶上,腿肚子在裤管里轻轻打着颤。他把手背在身后,十指绞在一起,用尽全力才让那颤抖不被人察觉。 他身后是二房的几位叔伯、几个不知所措的家丁、一群花钱养着的江湖奇人。 更远处,正堂那扇半掩的门后,隐约可见西门裕负手而立的剪影。 他没有出来。 西门祉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投向面前这支他仓促集结起来的“军队”。 整整六百人,西门家养的家兵,都是20岁左右的青壮。不仅铠甲鲜明。连个头都是仔细挑选过的。 此刻全被他调来了,被塞进这座宅邸并不宽敞的门前空地,排成一个四四方方的阵型——这是他知道的的、唯一能称得上“军阵”的东西。 逢年过节,拜天祭祖。这队兵走出去很是气派。 此刻那六百人站得也确实横平竖直。 枪兵的枪尖朝天,整整齐齐就是没有打仗的样子。 阳光照在他们崭新的明光铠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西门祉几乎看不清那些士兵的脸。 他看不清他们脸上恐惧的表情。 这里面一个打过仗的都没有。 —— 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不疾不徐,像饭后遛马。一下,一下,蹄铁叩在青石板上,清脆,稳定,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律。 西门祉握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红马从街角的阴影里踱出来。马上的人玄衣未甲,手里倒提一杆长戟,戟尖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断续的白痕。 肖尘勒住马。 他望着眼前这个方阵,然后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那些抖动的枪尖、闪烁的甲光,落在方阵后台阶上那个身穿锦袍、努力挺直腰杆的中年人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身后,骑兵正缓缓汇聚。一骑,两骑,十骑,五十骑。蹄声从零落变成密集,从街口、巷尾、侧翼的岔道,不断有黑色的骑影聚拢过来。 他们沉默地立在肖尘马后,像收网的渔人拽紧绳索前最后的松弛。 第478 章 绣花枕头 百十余骑。 人数不及方阵一半。 西门祉忽然觉得很冷。 那些骑手没有喊杀,没有挥旗,没有擂鼓助威。他们只是坐在马上,握着刀,看着这边。那目光不是猎人看猎物,更像一个成年人看一个不知深浅、挥着木剑朝他冲来的孩童。 西门祉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忽然意识到,他排出的这个方阵,在这些人眼里——在那个人眼里——大概只是一块摆错了地方的豆腐。 刀切进去。 豆腐会自己分开。 —— 肖尘收回目光,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方阵,越过台阶上强撑体面的西门祉,落在那扇朱漆大门上。 门楣上一方匾额,黑底金字。 “世泽绵长”。 日光斜照,那四个字像浸了油,泛着温润的光泽。 肖尘看着那块匾,也不知多少尸骨,推起了它的绵长。 该劈! —— “逍遥侯肖寻缘!” 西门祉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往前迈了半步,用手点指。 “你率军冲击城门,纵马行凶,攻击良善之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眼中可有王法?” 肖尘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块匾上。 “没有啊。” 三个字。 平淡,随意,像在说今早的天气不错,像在说晚饭可以少吃一碗。 西门祉张着嘴,后半截慷慨激昂的陈词堵在喉咙里,噎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西门家世代簪缨,乃西北望族;逍遥侯虽超品,亦是大雍臣子;攻掠城池,是为谋反;纵兵残害良民,其罪当诛;今日之事必将上达天听,届时看你如何狡辩…… 他准备了三条律法、两条先帝圣训、一篇驳论腹稿。 对方说,没有啊。 西门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了声音。他身后那几个叔伯面面相觑,他们真没见过这种明目张胆的。 “狂徒!” 西门祉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沙哑。看着这个打破规则的人。 “今日……今日擒了你,送到御前!看你届时是否还如此嚣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他涨红了脸,脖颈的青筋暴起,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肖尘终于收回目光。 他看了西门祉一眼。 只是一眼。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走在路上,路旁有只野狗冲他狂吠。他不会和野狗对骂,他只是会走过去。 宰了它! 西门祉被那一眼钉在原地。出自本能的恐惧抓住了他。 他站在台阶上,面前是他精心排布的六百人方阵,身后是他赖以依仗的三百年家业。 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真正的、有资格站在这里迎敌的大人物。 可对方不在乎他的身份。 在很多没见过战争的掌权者眼里。人数就是左右胜负的关键。 他们不懂,却还自带一股傲慢。仿佛世间的法则是围绕他们运作的。 西门祉扶着廊柱,他应该站起来。他是西门家二房的话事人,是朝廷三品荫封,是此刻已方唯一的主心骨。 可他站不稳。 他望着街口那片黑色的骑影,望着那个玄衣人拖在青石板上的戟尖,望着自己排布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方阵——六百具明光铠,六百杆精铁枪,此刻像四百棵遭了虫害的麦子,被风一吹就簌簌发抖。 杀气! 西门祉不是不知道。他是不相信这世上真有! 他只知道三百年家业,三百年规矩,三百年“世泽绵长”的匾额——在那个人眼里,竟然分文不值! 恐惧像灌了铅,从脚底一路冻到心口。 然后那恐惧裂开了。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勇气,不是决断,而是一股烧灼的、扭曲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东西。愤怒!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这样看我? 他凭什么站在这里,用那种眼神,说那种话? 他凭什么—— 西门祉猛地抬起头,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把这些人给我拿下!” 他的声音尖锐、沙哑,带着破音。 —— 六百个士兵愣了两息。 不是犹豫,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方才他们还在发抖,还在祈祷那个煞神别注意到自己,还在拼命回想入伍时教过的那套枪阵怎么摆。 他们的枪尖指着头顶,刀还收在鞘里,眼睛不敢看对面也不敢看身后。 现在长官说,拿下。 拿下谁? 拿下哪个? 西门祉的第二道命令劈头盖脸砸下来:“列阵!!你们他娘的聋了?” 前排枪兵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枪杆端平。枪尖颤巍巍指向十丈外那匹黑马,指向马上那些个依旧没看他们的人。 肖尘动了! 他左手一勒缰绳,右手把方天画戟从地上拖起来。 红抚前蹄腾空,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而起。 马在日光下绷成一张弓,鬃毛炸开,肌肉贲张,投下的阴影将前排几个枪兵整个罩住。 马蹄落下。 肖尘的方天画戟划了半圈儿从最高点劈下。 这一下没有暴喝,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戟刃切开空气。 空气发出呜咽。 戟刃触及青石。 —— 轰! 那不是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 那是一整块大地被砸碎的声音。 青石地面从戟刃落点向四周炸开,裂痕像蛛网,像无数条挣开枷锁的蛇。正中一道裂缝笔直延伸,三丈,五丈,七丈——直直劈进方阵正中。 两个银甲士兵正站在那一条直线上。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戟刃没有直接砍中他们。冲击波从地底传导上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攥住他们的躯干,然后—— 爆开。 不是被砍,不是被刺,是像装满了水又被踩爆的羊皮囊。 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溅出来的,呈扇形喷向两侧,铺满了三丈方圆的地面。 甲片崩飞,嵌进旁边同袍的腿、肩、脸。碎裂的骨渣混在血雾里,在日光下闪着细密的、粉红色的光。 周围的人像被一柄无形重锤横向扫中。 站得太近的七八个人直接仰面栽倒;稍远些的踉跄着后退,枪杆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有个年轻士兵试图站稳,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双手撑在血泊里。 他抬起头,茫然地伸手,去摸脸。 脸上也有。热的,黏的,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低头看手掌。 血红! 他没有喊。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剧烈地抖,像一匹被惊了的驽马。 周围一片死寂。 不是没有人出声——而是在这一击之下三魂丢了七魄。 第479 章 树倒猢狲散 肖尘把方天画戟从地上拔起来。 戟刃从青石裂缝里抽出,带出一串碎石屑。——六百人,此刻已经不成阵型,像一窝被捅了巢穴的蚂蚁。 一个身影在这时候窜了出来! 西门祉身后的门客群里,一直缩在角落、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矮个子。 此刻他动了。 他的动不是直线冲锋。他像一只耗子,左一窜,右一窜,钻进了方阵的缝隙。 前排的枪兵还没从那一戟的余威里回过神,只觉得身边有一阵风掠过。一个士兵下意识偏头,只看见一道矮小的黑影踩上他的肩膀,借力一弹—— 肩甲凹陷下去,他整个人往下一挫,还没喊出声,那道黑影已经腾空而起。 铁爪在半空中张开,五根倒钩闪着寒光。 苍鹰扑兔! 他找准了肖尘刚从地面拔起方天画戟、还未回防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很短。 一眨眼,不及一个呼吸。 但他的铁爪已经递到了肖尘面门前三尺。 —— 肖尘皱了皱眉头。 ——这人是怎么觉得,他跳过来的速度,会比自己翻手的速度更快? 肖尘的右手腕一翻。 不是挥,不是砍,他只是把方天画戟从握持变成抓,手腕往下一甩,五指松开。 一百零八斤的方天画戟,以戟杆中心为轴,戟首画圆。 像风扇。 那矮个子人在半空中,眼里倒映着这柄旋转起来的凶器。他引以为傲的铁爪——那从没失过手的铁爪——正面撞上了戟头。 只是撞上。 “咔。” 铁爪的五根倒钩齐齐崩断,接着崩碎的是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不是被切断,是被震碎,碎成肉糜、骨渣、皮屑,和崩飞的铁片混在一起,溅了他自己一脸。 他的嘴张开了,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 戟尾轮了过来。 精铁铸就、足有成人鸡蛋粗细的戟尾,像一柄重锤,正面砸在他左侧面骨上。 “扑。” 不是“咔嚓”的骨折声。 是熟透的西瓜被木棍捣进去的声音。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横飞出去,撞在门前石狮子上,又弹起来,滚了三滚,瘫在台阶边缘。 他的嘴还张着。 那声惨叫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 肖尘伸手,接住落下的方天画戟。 那动作轻巧得像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 死寂。 六百人的方阵,此刻已经没有任何阵型可言。有人丢了枪,有人跪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根,有人背过身去不敢看。那滩血泊还在向四周缓慢渗透,浸过青砖的缝隙,汇成细小的红色溪流。 台阶上,西门家的族人没有一个人出声。那几个叔伯缩在廊柱后,脸埋进阴影里,像鸵鸟把头插进沙堆。 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人。是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死法! 西门祉还站在台阶边缘。 他半步都没挪动过。 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那是什么? 那是武功? 还是法术? 他不懂。 他不懂一件兵器可以把地面炸裂。一个人可以把这件兵器转成一片虚影。 他不懂血肉之躯在那种东西面前比纸还薄。 他不懂为什么这人不按规矩来。 他的规矩呢?他的顾虑呢?他的权衡呢?他的——他的—— 肖尘的目光扫过来。 西门祉的膝盖软了一下。 这些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兵刃加身,眼里也只有傲慢。 不是不怕死,是不信自己会死。三百七十年的家业,像一层透明的壳,把他们从头到脚罩在里面。 隔着壳看世间,刀锋是戏台上的道具,鲜血是画册里的朱砂。 只有壳碎了的那一刻,他们才想起自己也是肉做的。 可壳碎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肖尘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往前一挥。 “进院!” “抄家!” 顿了顿。 “敢阻拦者,就地格杀。” 台阶上,西门祉还靠在廊柱边。 他的手指在流血,手指抠着门框,指甲劈裂的伤口糊着木屑和血垢,可他感觉不到疼。 不是商量,不是威胁,只是命令。 而自己引以为傲的六百家兵。如鹌鹑一般的挤在一起。没有一点抵抗的勇气。 —— 西门祉身后的门客们,反应比他快。 他们是江湖人。 进西门家不过是混口饭吃、寻个靠山。他们有真功夫,所以更识时务。 那一戟碎地的余威还在,那个铁爪门客的残躯还在台阶边抽搐,他们已经嗅到了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致命的味道。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他们比这些世家子弟懂得早。 第一个动的,是个虬髯汉子,长得粗壮,却专修轻功!足尖点过廊檐,身形已翻上屋顶。 “树倒猢狲散。各位,告辞!”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没有人喊“风紧扯呼”,没有人互道“保重”。他们只是各自施展压箱底的逃命功夫,像一群被掀开巢穴的蟑螂,四散往不同的方向没命地蹿。 有两个人没有跑。 或者说,有三个。 铁和尚专修横练。不是不想跑。是腿没跟上脑子。轻功连翻个院墙都做不到。 另一个是年轻些的,三十出头,身形精悍,是个刀客。他刚被招进门客不到半年,还没混出名号,轻功更是马虎。跑不了。 两人冲向骑兵。 想从正门博一条生路。 他们只想找个出口。 骑兵动了,只有最靠前的一排。 端枪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喝!” 那不是嘶喊,是口令。 短促,有力,从十几个喉咙里同时发出,汇成一声低沉的闷雷。 十几杆枪同时放平。 刀客的刀迎上了第一杆枪。 他拨开了。 能在西门家混口饭吃的,都有几手真功夫。 第二杆枪到了。 他再拨。刀锋与枪杆交击,火星溅起。他的虎口震得发麻。 第三杆枪刺向他肋下。 他勉强收刀一格,整个人往右侧倒去。 然后第四、第五、第六—— 不是一杆一杆来,是同时到。 枪尖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扎过来。有的刺他肩,有的刺他臂,有的刺他大腿,有的刺他腰侧。他手里的刀还在半空,身体已经被钉在原地。 他低下头。 血从每一个伤口涌出来,不是流,是喷。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的刀脱手了,“当啷”一声落在青石上。 他想喊。 张开嘴,喉咙里涌出的不是声音,是血。 然后枪杆同时抽出。 他软软地倒下去。 像一袋被放空的米袋,堆在青石板上。 那十二骑已经收枪,端坐,枪杆垂直立在马镫旁。 从出枪到收枪,不到三个呼吸。 这人身后的胖和尚,同样被扎成个血葫芦。 第480 章 豪门逆子 西门羽站在酒楼三层,临街的窗户推开半扇,恰好够他看见西门家老宅的方向。 酒楼里早空了,掌柜的和伙计也想要上了门板,关起店来。却不敢去催这位喜怒无常的西门公子。 整座楼就剩他一个客人。他拣了这间临街的雅间,拖了把椅子坐到窗前,像看戏的观众占了最好的座。 此刻他看着那队黑色的骑兵撞开他家的门。 逍遥侯肖尘,果然名不虚传,杀星下凡!他现在只想笑——杀星?杀谁?杀西门家的人?那真是太好了! 这出戏实在是太好看了。 那些骑兵冲进去的样子,那些银甲家兵四散奔逃的样子,那个不知叫啥的门客被十几杆枪同时捅穿的样子——他从三楼望下去,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地面上四处喷洒的红色 他知道那是血。 逍遥侯显然不是来讨几分好处的。 那血会从他家的门槛里往外淌。 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惊恐,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幸灾乐祸那么简单。 那表情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忽然看见等的东西终于来了。 他兴奋! 那是八岁那年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他在花园里玩儿,母亲在厢房内慈爱的看着他。 后来父亲进来,三叔跟在后面。 他记得那天父亲的脸。那张脸平时对着外人总是和气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那天露出吃人野兽般的凶狠表情。指着母亲喝骂。 他也记得三叔的脸。那张脸平时总端着,说话慢条斯理,开口闭口圣人道理。那天却是一脸凶狠。 他们带着一根白索。 小指粗细,三叔从袖子里掏出来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到父亲接过去,走到母亲身后。套在她的脖子上。 母亲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的手疯狂挣扎抓破了褥子,抓出了里面的棉絮。那只给他缝小袄的手。 他记得那条索子在母亲脖子上收紧。记得母亲的脸慢慢变红,变紫。记得母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一直看,一直看到不动。 记得父亲松开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十三年。 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然后父亲对三叔说:“把他带出去。” 自己的母亲就是被那两个男人活活勒死的! 他们说他不守妇道,私会外男。不过是几封信而已。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母亲是被强娶的。只因她好!就被硬生生的拉进了这所大宅门。是西门家从不给别人人选择。 后来… 他做的不是读书,不是练武,这些都不足以推倒这个庞然大物。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办。最后活成了比他父亲更混蛋的人。 那些人总认为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西门家上下都说他是个没心没肺的纨绔,除了玩女人什么都不会。 他就让他们这么想。 他在等。 等这棵大树倒下。 —— 现在树倒了。 西门羽望着那扇被撞开的门,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看。”他轻声说。 窗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又一队骑兵从他眼下掠过。汇入闯入西门府的队伍。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该走了。 逍遥侯不会因为他痛恨这个家族就放过他。 他姓西门,是西门裕的嫡子,是这棵大树上结出的果。树倒了,果子也得烂。 不知远在京城的两个哥哥,又会如何反应?真是有趣啊! 他整了整衣襟,推开门,下楼。 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 他拐进另一条巷子,又一条,再一条。 白银城他闭着眼都能走。 西门家的嫡子,在这城里活了二十一年,这里每条街每条巷都走过。 城里还有两营兵正在集结。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敲锣。 那两营兵和他家门前的那些一样,都是没上过战场的绣花枕头。银甲亮得晃眼,枪杆却抖得厉害。 顶多能拖延些时间。 那些骑士不会侵扰百姓。他只需要在他们想起封锁城门之前,走出去。 城门大开。守门的兵卒一个不见,不知是跑到哪去了。 这个时辰已经过了百姓进城的时间。而城里住的人都躲在自己家里,没人想逃出城。他们舍不得放弃城里人的身份。迷信着西门家会将乱局平息。 西门羽迈出城门。 脚踩上城外官道的黄土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银城。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透着一股暮气,他们安逸了太长时间。享受了太长时间。是时候还债了。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不管逍遥侯最后要干什么,混乱都只会是暂时的。 等尘埃落定,一定不会放过西门家的嫡子。 好在只要过了玉带河,便是天高海阔。 —— 玉带河离城三里。 他走到河边时,正是夕阳最后的时光。 河面不宽,水流不急,对岸的田野在暮色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河边泊着几条船,有大的渡船,有小的渔船。 这些摆渡的、捕鱼的,都是西门家的人。或者说是给西门家交银子的人。 每年开春,西门家的账房派人来收钱,交够了才能在这河里讨生活。交不够的,明年就见不着了。 西门羽站在河边,看着那几个船夫。 一个精瘦的老头正蹲在船头补网,抬头看见他,脸上堆起笑,腰微微弯下去。那是常年伺候人的姿势,膝盖不打弯,脊背却弓着,像随时准备磕头。 另一个船夫坐在岸边抽烟,见他看过来,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往前迎了两步。 都是西门家的狗。认得他。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沿着河边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箭地,看见另一条船。船不大,旧,船板有几处补过的痕迹。船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在摇橹,老婆婆在收拾一堆破渔网。 没人抬头看他。 第481 章 报应不爽 西门羽站住。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和气。 老头抬起头。那张脸晒得黑红,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看人时需要眯起来。 “过河?”老头问。 “过河。” “十文。” 西门羽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钱,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眯着眼睛看了看,塞进怀里。 “上船吧。” 西门羽踏上船板。船晃了一下,老婆婆伸手扶了他一把。那只手干瘦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坐稳。”老头说。 船离岸。橹摇动,水声哗哗。 西门羽坐在船尾,回头望。 白银城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淡,那道城门已经小得像一个黑点。 他看了很久。 直到再也看不清了,他才回过头。 “老人家,这打鱼摆渡的营生可还好过?” 西门羽坐在船尾,姿态闲适,两手搭在膝上,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温润和气,眉眼间甚至透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 若是不认识的人见了,定要赞一声“好个谦谦君子”。 老头摇着橹,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还好。今年大旱,玉带河的水浅,鱼反倒肥了。前些日子我还捞了两条大的,.给我闺女女婿送去。”老头说话时嗓门敞亮,橹摇得也稳,一下一下,船行得平顺。 西门羽点点头:“亲家相处得当,倒是一件美事。” “谁说不是呢。”老头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我那女婿是个秀才,识文认字的,性子也好。从来没打骂过我闺女。小两口过日子,和和气气的。” “读圣贤书,总是有好处的。”西门羽说。他的目光越过老头,望向越来越近的对岸,神情安然。 “可惜呀。”老头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 “可惜这个世道,不给好人活路。”老头的橹没停,摇得依旧稳,声音却低了几分,“前阵子,城里有个畜生,不知怎么就看上了我闺女。带着恶奴,光天化日的,闯进人家屋里抢人。” 西门羽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 “我那女婿上去拦,被那些狗东西按在地上,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老头说着,摇了摇头,“那畜生把人抢走,折腾了几天,才放回来。” 船行在水面上,橹声咿呀,水波轻轻拍着船舷。 “人回来了,可清白没了。”老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那女婿也是个明事理的,说不怪她,往后好好过日子。可那丫头倔啊——” 他顿了顿。 “趁人不注意,把自己吊死了。” 西门羽的后背贴紧了船舷。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爬过脊梁,爬到后颈,爬到头皮。那凉意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 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破渔网。 她蹲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把刀。那刀是杀鱼用的,不大,刃口磨得雪亮,映着西斜的日光,一下一下,在她膝上那块磨刀石上蹭着。 “嚯——嚯——” 磨刀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老妇人低着头,磨得很仔细,像她这辈子磨过千百遍那样。她没抬头看西门羽,也没说话。 老头依旧摇着橹。橹声依旧咿呀,船行依旧平稳。 只是这船,好像一直在河心打转,并没有往对岸靠近的意思。 西门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条船,这一对老夫妻,那个“被抢了闺女”的故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些干涩,想说点什么。 老头回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黑红,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东西。 “公子,”老头问,“你认得那个畜生吗?” 西门羽没有回答。 老妇人磨刀的声音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西门羽。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条待杀的鱼。 “我闺女吊死那天,”她说,“穿的是她出嫁时那身红袄。我给她换的衣服,给她梳的头。她脖子上那圈淤青,到死都没消。” 她站起身。船晃了晃,她站得很稳。 刀在她手里,刃口对着西门羽。 “我那女婿,”老头忽然又开口,“断了腿之后,天天爬到家门口,往城里方向望。他望了半个月,人没了。” 他停下橹。 船停在河心,不往前,也不退后。 “我们等了一个月。”老头说,“没等到那个畜生出城。” 他看着西门羽,目光也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终于等到的答案。 “今天等到了。” 西门羽坐在船尾,手脚冰凉。 他想说“不是我”。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那老妇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 平静。 “天道循环,”老头重新摇起橹,船身缓缓转向,“报应不爽。” 西门羽猛地站起身。 船剧烈地晃了一下,他险些栽进水里。他稳住身形,盯着那对老夫妻,盯着老妇人手里的刀,盯着老头那张平静的脸。 “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尖,“你们知道我是谁?” 老头没答话。 老妇人也没答话。 船往河心更深处去了。 岸,越来越远。 肖尘当然不会知道,西门家的嫡子差点逃掉。 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他只是故事里一个被命运眷顾的家伙。 此刻他操心的事,是账本。 白银城有一多半儿人与西门家有关系,账本堆了半间屋子。 不是夸张。 是真有半间屋子! 从地面码到胸口,一摞一摞,挤挤挨挨,像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 肖尘随手抽了一本,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年份,名目,出入,结余。一页又一页,一本又一本,一摞又一摞。 肖尘站在那堆账本前,又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这个西门家就不查了?把大宅里的人砍完就拉倒。 庄幼鱼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很忙但我还是要来看看你”的表情。 “怎么了?” 肖尘指了指那堆账本。 庄幼鱼走过去,弯腰,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看了两眼,合上,放回去。 然后她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我头疼。” 肖尘看着她。 “刚才还好好的。” “刚才没看账本。”庄幼鱼说,“一看账本就疼。在宫里就疼,到了侠客山庄还是疼。这都嫁人了,怎么还要看账本?” 第 482章 账本与族谱 肖尘没说话。 庄幼鱼又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门框上。一副弱小可怜模样。 “我就想问问,”她说,“我这一路折腾下来,意义何在?怎么能还是看账本?” 肖尘还是没说话,眼神清澈而真诚。 “就不能把我当成个——”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闺房玩物?” 肖尘的眉头跳了一下。 “人都躺平了,你想要怎么样都行。”庄幼鱼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干嘛非要把我扶起来。我只想当条咸鱼。” 肖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我没想逼着你当女强人。我也没想你自强不息。我只是——只是这满屋子的账本,我一个人看得看到明年去。 但他没说出来。 “过来。”肖尘循循善诱。 庄幼鱼没动。 “腿疼。” “刚才还好好的。” “刚才没看见这些账本。”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一把把她拉过来。 庄幼鱼挣了一下,没挣开,被他按在那堆账本旁边的椅子上。 “坐好。贤妻要为夫君分担!” 庄幼鱼坐在那儿,仰着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你等着”的表情。 肖尘没理她,从最上面抽了一本,塞进她手里。 “从这本开始。我看那边的。” 庄幼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又抬头看了看他。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她说“不包括看账本。” 肖尘已经走到另一堆账本前,随手抽了一本,翻开,“别挣扎了。先把这些看完再说。抓人也得知道要抓谁才行。” —— 账本这东西,看第一本的时候,还有点新鲜。 看第二本的时候,开始犯困。 看到第三本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数字在打架,年份和名目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肖尘看了三本,放下,揉了揉眉心。 庄幼鱼在旁边已经看了几本,速度比他快。 她一边看一边往旁边放一本小册子上记着什么,神情专注,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喊头疼腿疼的人。 肖尘看了她一眼。 “不是头疼吗?” “疼。”庄幼鱼头也不抬,“疼也得看。谁让我嫁了个心狠的。” 肖尘没接话。算他理亏! 他收回目光,正要回去继续看账本,周大又来了。 “侯爷,那边又发现了一堆。” 肖尘看着他。 “什么东西?” “族谱!”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族谱好啊! 周大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厚。有……三十几卷。” 肖尘看着他那只手,看着那个“这么厚”的比划,忽然觉得有点累。 大家族就这么能生吗? —— 西门家的族谱,确实有三十六卷。 不是三十几卷,是整整三十六卷。整整齐齐码在檀木架子上,每一卷都用锦缎包裹。 肖尘抽出一卷,打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排一排,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每个名字旁边都有小字标注:生卒年,妻室,子嗣,功名,官职。 他翻了几页,合上,放回去。 又抽出一卷。还是名字。还是密密麻麻。 他放回去,看了看那整整三十六卷的架子。 “这些家伙,”他说,“是怎么做到不重名的?” 没人回答。 周大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庄幼鱼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架子族谱,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你看,”肖尘回头看她,“三十六卷。” 庄幼鱼点了点头,神情认真:“我看见了。” “你刚才说头疼腿疼。” “现在不疼了。” “看见族谱就不疼了?” “看见别人比我更惨,”庄幼鱼说,“就不疼了。”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他说,“听起来像是幸灾乐祸。” “本来就也是。”庄幼鱼从他身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架子上的族谱,“这是实话。” 她转过身,看着肖尘。 “顺着族谱抓人,”她说,“你知道要抓多久吗?” 肖尘没说话。 “这些人,”庄幼鱼指了指那些族谱,“有在朝做官的,有在外经商的,有留在本地管事的。嫡支旁支,加起来少说上千口。你打算怎么抓?”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没打算全抓。” 庄幼鱼挑了挑眉。 “我只是想把火点起来。”肖尘开口,庄幼鱼没接话。 “那些小世家,”肖尘继续说,“对谁都抽骨吸髓。进城开仓放粮,百姓夹道欢送。可这儿不一样。” 烛光照在这些账本上,明暗有些模糊了。 “这城里的居民,大多数指着西门家生活。享受着和城外面人截然不同的生活。他们脚下的路是青石。吃下的饭是细粮。完全不管出了这个城。连口树叶都要争抢。” 庄幼鱼轻轻叹了口气。 “这城里的人生活优沃,”她说,“是因为他们和西门家沾亲带故。” 肖尘点点头。 “沾亲带故也罢,仰人鼻息也罢。”他说,“在他们眼里,我们才是敌人。闯进来抄家抓人的,砸他们饭碗的,断他们活路的。” 庄幼鱼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做的是好事。”她低声说。 “是不是好事,不由咱们说了算。”肖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城里的气息——炊烟,灯火,远处隐约的人声。 他背对着庄幼鱼,站了一会儿。 “是我想岔了。”他说。 “嗯?” “我想找证据。”肖尘转过身,靠在窗框上,“账本,族谱,往来信件。想拿这些东西镇住一些人,让他们知道西门家该死。” 他顿了顿。 “可现在想想,有什么用?会认吗?我们只是破坏了他们的好日子。城外的那些人,天生就是应该供养他们的。” 庄幼鱼看着他,没有说话。 肖尘走回桌边,拿起一本账本,翻了两页,又扔下。 “可我们是土匪啊。”他说,“装什么青天大老爷?” 庄幼鱼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 “普通居民的家产,不清缴。”肖尘说“不赶尽杀绝。” 庄幼鱼点点头。 第483 章 玉章书院 “但要服徭役。” 庄幼鱼愣了一下。 “徭役?” “让他们把那道坝拆了。”肖尘说。 庄幼鱼沉默了。 那道坝。玉带河上那道丑陋的、强行改道的、淹了下游几个村庄的坝。建起来的时候,不知死了多少民夫。 如今要拆,同样危险。石头滚落,河水倒灌,一个不小心,拆坝的人就可能被冲走、被砸死。 “你会被那些人抓住这一点,”庄幼鱼缓缓说,“疯狂攻击陷害的。” 肖尘笑了笑。 “谣言猛于虎,”他说,“那是对那些爱惜名声、又没有反抗力的人。” 他走回窗边,抱起双臂。 “我脸皮多厚啊。背后说我,我听不见。当面说我——” 他顿了顿。 “那还不让他后悔一辈子?” 庄幼鱼看着他,烛光里,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样想也好。”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那是不是——” 她顿住,眼睛亮了亮。 “不用看账本了?” 肖尘回头看她。 “账本?”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本账本,掂了掂,又放下。 “放那儿吧。”他说,“等以后找到了合适的人再看。经营数十代,总会有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庄幼鱼的眼睛更亮了。 “现在,”肖尘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倒是对你那个——” 他顿住。 “闺房什么的,”他说,“挺感兴趣。” 庄幼鱼的脸腾地红了。 “过时不候!”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那可由不得你。”肖尘一步跨过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庄幼鱼挣了一下,没挣开。 “土匪。”她说。 “本来就是。”肖尘说。 肖尘这边红烛暖帐,美人如玉的时候。府衙里面一片愁云惨淡。 整个大院儿成了骑兵大营,原本其中的知府同知通判等官员全被关进了牢房,与西门世家的诸位做了邻居。 这地方原本只关些偷鸡摸狗的毛贼、欠债不还的破落户、偶尔有几个冲撞了西门家哪个主子的倒霉蛋。 通风本就不好,如今一口气塞进来百十号人,各种体臭、汗酸、角落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霉烂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西门裕坐在角落里,背靠着生满青苔的墙壁,一动不动。 他的长袍还在身上,沾了泥土,袖口不知被谁踩了一脚,印着一个模糊的泥脚印。发冠歪了,几缕头发散落下来,贴在脸侧。他伸手捋了一下,手在半空顿了顿,又垂了下去。 真的是一点儿顾虑都没有啊! 他到现在还恍如梦中。 皇帝都不敢这么干! 那个姓肖的,他怎么敢? 可他就是敢。 不但敢,还干得干净利落。 从城门被破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他西门裕连那人的正面都没对上。 骑兵冲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正堂坐着,等着对方进来“拜见”。 拿一拿气势。 等来的是一队如狼似虎的士兵,二话不说,按倒就捆。 他和那些家丁管家一起,被推推搡搡押进这间牢房。 家丁们挤在靠门的那边,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喘。 几个管家蹲在另一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西门裕,西门家的家主,三百七十年家业的当代掌门人,就这么坐在地上,和一帮下人挤在一起。 旁边有人动了动,是西门祉。 他挪过来,压低声音:“大哥,他们这是犯众怒。” 西门裕没说话。 “他还以为我西门家只有那一所大宅?”西门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恨意,“整座城,城周边的郊县,哪一家哪一户不指着咱们过活?他们这是犯众怒!” “稍安勿躁。” 说话的是靠窗那边的一个老者。西门家的一位族老,辈分高,平日里在家庙里颐养天年,今日也被一并抓了来。此刻他坐在窗下唯一一块干燥的地方,双手拢在袖里,神情倒比那两个稳当。 “那黄口小儿,”族老慢悠悠开口,“不知世家底蕴。一队士兵逞一时之勇,占了城池,算不得什么。不待几日,他就该明白,这城里的事离了咱们,转不动。” 西门祉扭头看他。 “族老的意思是——” “这城里的人都指着咱们家过活。没了咱们谁能过得安稳?”族老眯着眼,说得不紧不慢,“到时候,他不来求咱们,也得来。” 西门祉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可他抄了咱们的库。” “库里的东西都是明面上的。”族老嗤笑一声,“钱到了手里也会烫手。没了咱们城里几万张嘴,谁管?” 西门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西门裕依旧没有说话。 他望着牢房顶那扇小小的气窗,不知在想什么。月光从那里漏下来,细细一缕,照在对面的墙上。 “大哥?” 西门裕动了动,收回目光。 “老三那边,”他说,“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西门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老三?” “他在玉章书院这些年,也真是没有白费功夫啊!”西门裕的语调虽轻,但语气沉稳:“从那所书院走出来的学子们,现在分布于各地为官者,少说都有上百人呢。要知道,那可是举世闻名的书院!更是无数读书人心驰神往的圣地!” 听到这话,西门祉的双眼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芒。 “是啊是啊——那些迂腐的儒生们,实在是难以应对。他们总是依仗着圣贤之道,让人打不得骂不得。倘若他们出面发难……” 然而,还没等西门祉把话说完,西门裕便毫不客气地插嘴道:“不仅仅是这样。”接着,他压低嗓音继续说道:“而且,那些曾经受教于此的弟子和故人,现今分别在各个州府县衙担任官职,如果每人稍稍施以援手相助,那么这个姓肖的家伙必定会陷入举步维艰的困境之中。官场,本来就是一张网。” 西门祉听后频频颔首,表示深表赞同。 与此同时,那位坐在角落里的族老也微微一笑,由于光线比较昏暗,旁人很难看清他脸上具体的表情变化,只能隐约看到他下巴上那一袭雪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了几下。 “每年花费数万两白银供养他们,如今也到了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啦!” 第485 章 聚众闹事 庄幼鱼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转身,顺势坐进肖尘怀里,动作自然流畅。 肖尘伸手揽住她的腰,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这个突然变得小狐狸一样的家伙。 从昨夜到现在,这位前皇后像是忽然开了窍。 早起时她亲自给他束发,梳子拿在手里,一下一下,梳得比平日慢许多。梳完还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说“这样好看”。 肖尘看着镜子里那张带笑的脸,心想这人怕是被账本吓坏了。 在宫里,早起是上早朝。在侠客山庄,早起是批账本。一路折腾过来,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干活。如今她要和夫君一样,睡到自然醒。 “祸国妖后”那个词,她背负了好几年。 “我算想明白了,”她说,“上早朝批奏章,那算哪门子祸国?那是累死的命。迷惑君王才是正经事。” 肖尘当时没接话。 此刻看她这副样子,这是打算为自己正名? 她纤长的手指滑过鬓角,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戏台上的人故意放慢了身段,好让台下看个清楚。 “真的不去看看吗?”她抬眸看他,“那群书生都骂了半个时辰了。” 肖尘揽着她的腰,没动。 “外面的百姓聚了多少?” 庄幼鱼想了想:“不多。昨天的骑兵还是太吓人了,不少人还躲在家里不肯出门。” “那就再等等。” “等什么?” “让雪球滚大一点儿。”肖尘说。 庄幼鱼正要说什么,门外响起脚步声。 周大匆忙地走了进来,跨过门槛抬起头来。 屋内肖尘正温柔地搂着庄幼鱼纤细的腰肢,而庄幼鱼则乖巧地坐在肖尘怀抱之中,二人一同转头望向门口处的周大。 周大惊慌失措地急忙将自己的脸侧向一旁,脖颈僵硬得如同木头一般挺直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框。 庄幼鱼表现得镇定自若,她缓缓地从肖尘的怀抱里站起身来,起身的时候还不忘伸出玉手轻轻地替肖尘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衣襟,其动作优雅大方且不失庄重矜持,就好像刚刚坐在别人怀里撒娇卖萌的并不是她本人一样。 “周大,”肖尘问“有什么事儿慌慌忙忙的。” 周大这才把脸转回来。脸上的神情已经稳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抱拳。 “侯爷,外面那些人骂得太难听了。” 肖尘挑了挑眉。 “开始的时候,”周大说,“他们拽什么之乎者也,我们也听不太懂。后来换了咱们能听懂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一条数落侯爷的罪状。” 庄幼鱼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 “瞧瞧,”她说,“人家不光会高雅的,俗的也能沟通。” 她以前可没少受这些儒生的挤兑? 肖尘没理她,看着周大:“骂什么了?” 周大深吸一口气。 “说侯爷带兵擅离驻地,是谋反。说侯爷纵兵攻掠城池,是叛逆。说侯爷囚禁朝廷命官,是大逆不道。说侯爷……” 他顿了顿。 “说侯爷抄家劫舍,与土匪无异。” 肖尘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变化。 “还有吗?” “还有……”周大咬牙,“说侯爷欺男霸女,强占民妇。留恋烟花之地。” 庄幼鱼“噗”地笑出声“就这么点儿罪名?” 肖尘看了她一眼,她连忙掩住嘴。 周大继续说:“还有更难听的,属下学不来。反正就是翻来覆去那几样,把侯爷骂得比西门家还坏。” 周大顿了一下。 “西门家堵住河道,致使半个西北民不聊生,他们……提都没提。” 肖尘笑了笑。 “不奇怪。” 周大一脸不服:“这都是歪理啊!明明是西门家堵了河道,致使下游大旱。又改道淹了村子,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只字不提,逮住咱们的事儿来回数落。我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听,装听不见。几个人一同冲我嚷。” “这就是你不对了。”肖尘摆了摆手。 周大愣了。 “人家是读书人,”肖尘说,“懂得不比你多?” 周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西门家断河,淹了下游的村子,整个西北大早”肖尘继续说,“他们能看不见?” 周大想了想,摇头:“那能看不见吗?” “看得见为什么不提?” 周大没答上来。 肖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听不清在喊什么。 “你解释什么?”他说,背对着周大,“人家装作不知道,还能真的不知道?” 周大站在原地,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句话。 庄幼鱼走过来,站在肖尘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让他们骂?”她问。 “让他们骂。”肖尘说,“骂得越凶越好。” “然后呢?” 肖尘没回答。 远处,那些骂声还在继续。隔着一整条街,听不清具体词句,只隐约感觉到那股子激昂的劲儿。 “夫君不必为此忧心。” 庄幼鱼走过来,轻轻靠在他肩上。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声音软软的,带着劝慰的意味。 “你做了什么,百姓是看得见的。” 肖尘望着窗外,骂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隔得太远,听不清词句,只偶尔有几个尖锐的音节刺破空气,像乌鸦叫。 “我不在乎百姓看得见看不见。” 庄幼鱼抬头看他。 “让他们过得好,”肖尘说,“不是为让他们感激我。” 他顿了顿。 “我只是感叹,”他说,声音有些慨叹,“怎么什么时候都有这种人?” 庄幼鱼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你说那些读书人?” 肖尘摇了摇头。 “并不是。”他说,“他们读书并不一定比别人多。只是拿书当个招牌,守的是那个比别人高的地位。” 庄幼鱼没说话,等着。 “见到别人就要贬低,”肖尘说,“要质问,要审判。好像全天下就只有他们是高尚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你只要搭理他们一句,就上当了。” 第486 章 谁说读书人不能打 庄幼鱼眨眨眼。 “上什么当?” “你一旦辩解,他们已经站在了审判的位置,”肖尘说,“高了你一等。” 庄幼鱼愣了愣,随即眉头皱起来。 “怪不得,”她说,“我看到太傅那老东西总觉得讨厌。明明说的都是些废话,可他一开口,我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后知后觉的咬牙切齿。 “果然是坏透了。” 肖尘笑了笑。 “想不想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庄幼鱼眼睛一亮。 “有办法?” 肖尘伸手,把她拉起来。 “跟我走,”他说,“我教给你。” —— 府衙门口,已经堵满了人。 确切地说,是堵满了青衫。 白的、灰的、浅青的,新的旧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挤在门前的空地上。肖尘一眼扫过去,约莫四五十号,有老有少,有胖有瘦。 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扬得老高。后面跟着一群年轻人,个个脸色涨红,唾沫横飞。 十几个士兵组成人墙,死死堵在门口。他们站成一排,被人群推搡得东倒西歪。 几个年轻的读书人正指着士兵的鼻子骂,手指几乎戳到脸上。 士兵们不敢动。只能站在原地,硬挨着。 周围远远站着一圈百姓,伸着脖子往这边望。 没人靠近,也没人散。就这么远远望着,像看一出戏。不时有人叫好。 肖尘和庄幼鱼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了。 “侯爷来了!” “正主来了!” “狂徒!你终于肯出来了!” 那几个老者往前挤,推开挡在前面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白胡子的,颤颤巍巍指着肖尘,嗓门却大得出奇: “无君无父之徒!老夫今天要教一教你——礼义廉耻!” 人群更乱了。推搡士兵的力气更大,人墙被往后推了几步。几个士兵踉跄着,险些摔倒。 肖尘沉下脸。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前面几个人顿了一下。 那个白胡子老者挤到最前面,站定,仰着头,一脸凛然。 “肖寻缘!”他直呼其名,“你带兵攻城,多少人因你无辜惨死!如今还霸占他人家产——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他身后的读书人们纷纷附和,有人喊“说得对”,有人喊“还我公道”,还有人挥舞着拳头,恨不得冲上来。 肖尘没看他。 他看着那几个被推搡得东倒西歪的士兵。 “他们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了?” 士兵们愣住了。 “为什么不还手?” 一个士兵张了张嘴,满脸为难。 “侯爷,他们都是读书人……” “谁说读书人不能打?” 肖尘的声音冷下来。 “给我打。” 那士兵还是犹豫。 “侯爷……” “你干不了,”肖尘说,“就给我滚回去。” 那士兵脸色一变。 他还想说什么,一个年轻读书人又扑上来,一把推在他胸口。士兵往后踉跄了两步,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的地方。 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那年轻人膝盖上。 “啊——!” 那年轻人抱着小腿,在地上滚成一团。 “打人了!当兵的打人了!” 肖尘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那人,皱了皱眉。 “打脸。”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 “这种家伙脸皮最厚,”肖尘说,“给我狠狠的打。” 他顿了顿。 “胆敢还手的,就用刀。刀给你们不是用来装饰的。” 士兵们的眼睛亮了。 “一炷香的时间,”肖尘说,“这群人要是还有站着的——就别在我麾下混了。丢不起那个人。” 士兵们不再犹豫。 他们松开相互搀扶着的手,向前迈出一步。 然后——拳脚齐出。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读书人,此刻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跑得快的,冲出人群往街口狂奔;跑得慢的,被士兵一把揪住,按在地上就是一通拳脚。 白胡子老者被人撞倒,趴在地上,帽子滚出去老远。他想爬起来,一只大脚踩在他背上,又把他踩回地上。 “你——你们——有辱斯文——!” 没人理他。 周围那些远远围观的百姓,刚才还在为读书人加油助威。此刻跑得比谁都快。转眼间,街口空空荡荡,连片菜叶都没留下。 庄幼鱼站在台阶上,看得两眼放光。 “对呀,”她恍然大悟,“谁说读书人就不能打了?” 她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混进人群里,对准一个正抱着头蹲在地上的中年人,狠狠踩了两脚。 那人惨叫一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瞪得老大。 庄幼鱼又踩了一脚。 叫你们当年在朝堂上挤兑我。叫你们写那些酸诗骂我。叫你们—— 她还想再踩,后领一紧,被人拎了起来。 肖尘把她提到一边,放下。 “为什么要奖励他们?”他问。 庄幼鱼愣了一下。 “?” 肖尘指了指地上那个正捂着脸、却偷偷从指缝里往这边瞄的中年人。 “你这玉足踩在他脸上,”肖尘说,“就是奖励他。” 庄幼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那人的脸。 那人正眼巴巴望着这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庄幼鱼的脸僵住了。 然后她浑身一抖。 “咦——!” 她往后退了两步,使劲在地上蹭自己的脚,恨不得把鞋都扔了。 “好恶心!” 肖尘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 “记住了,”他说,“对付这种人,找身强力壮的人打。你越搭理,他们越来劲,可龌龊了。” 庄幼鱼使劲点头,眼睛还盯着地上那人,满脸嫌弃。 “下次我找鲁竹个来,”她说,“踩死他。” “行。”肖尘说。 地上那些读书人还在哼哼唧唧。有几个趴着装死,有几个偷偷往外爬,。 士兵们窝了半天的火气,动起手来一点儿不留情。脸上带着痛快的神情。 有个刚才骂的最凶的老头。被重点照顾。直接晕了过去。自以为的铁齿铜牙,全都离他而去。 第487 章 充作壮丁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青衫书生们歪在台阶下、石狮子旁边、墙角根儿,姿势各异。 刚才还站在高处骂人的那几个,这会儿全趴着。 有人蜷着身子,双手捂着肚子,脸埋在胳膊里。有人抱着脑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几个仰面朝天,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一个年轻书生侧躺着,嘴角挂着血丝,手指动了动,摸了一把嘴角,看了看手指上的血,又把手放下了。 另一个趴着的动了动,想爬起来,胳膊撑到一半,抖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那个白胡子老者趴得最远,快到大街上了。脸贴着地,花白的胡子散开,沾了土和泥水。也不知是否还清醒。 士兵们站在一处喘气。打人也是个力气活。 一个矮个子士兵甩了甩手,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破了皮,渗着血。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旁边一个高个子,咧嘴笑了一下。 “过瘾。”他说。 另一个士兵踢了踢脚边一个书生的腿。那书生缩了一下,往旁边滚了滚。 没吭声。 “这帮孙子,”高个子说,“骂了一早上,总算消停了。还以为骨头有多硬。” 矮个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刚才不是挺能骂吗?什么‘武夫当道’,什么‘有辱斯文’,再骂两句听听?” 地上的没人接话。 魅影从街角走过来,绕过地上的人,在肖尘身边站定。 他往地上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个白胡子老者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压低声音: “侯爷,这些可都是玉章书院的人。” 肖尘偏过头看他。 “玉章书院?” “当世三大书院之一。”魅影的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了些,“从中走出来的官员,数不清。在朝的在野的,六部里的,地方上的,各道各省的,到处都是。还有好些在翰林院、国子监当值。若是往后他们为这事,给您使绊子——” 他说到这里停住,看了看肖尘的脸色。 肖尘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人。一个书生正艰难地翻身,露出脸来,二十来岁,眉清目秀的。他看见肖尘在看他,赶紧把脸别过去。 “原来是前辈关照后辈,怪不得表现的这么积极。”肖尘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说怎么官场里的好人少,原来多数是出自同一个地方。” 魅影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如今打了他们的人,”他过了一会儿又说,“落了他们的面子,日后传出去,怕是不好收场。” 肖尘没接这个茬。他往台阶下走了两步,踩到一本翻开的书,书的封皮上沾了泥。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脚挪开了。 “这玉章书院,”他问,“人很多?” 魅影点头:“每年求学的少说数千,能进门的不超过一百。门槛高,规矩大。跟好些当世大儒都有往来,每年都有大儒去讲学。况且——” 他顿了顿,看了看肖尘的脸色。 “这书院分文武两院。文院就不说了,武院的棍法和鞭法,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听说他们武院的教习,早年是江湖上有名号的。” 肖尘挑了挑眉。 “一个书院,”他问,“练什么武?” 魅影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用来打学生吗?”肖尘说。 他收回目光,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停住。 地上那个仰面朝天的书生这会儿缓过气来了,正拿袖子擦脸上的血。擦完看了看袖子上红了一片,又看了看肖尘,眼神里带着点恨意。 肖尘看了他一眼。 “等腾出手来,”他说,“带兵剿了这个非法组织。” 魅影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看了看地上那些哼哼唧唧的书生,再看了看那几个揉拳头的士兵。 肖尘是真的敢这么干。 有个士兵听见这话,也愣了一下,扭头看肖尘。想问什么时候去? 魅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重视了还是没重视?路子有点歪啊! 他分不清。 肖尘没再多说。他往台阶上走了几步,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白胡子老者还趴在地上,这会儿动了一下,慢慢撑着地,想爬起来。 胳膊抖得厉害,撑了两下,没撑起来,又趴下了。 像只王八。 肖尘看着。 “打完了就拿铁链锁起来。”他说。 几个士兵愣住了。 矮个子看了看地上的书生,又看了看肖尘:“还……还要锁?” 肖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老头子,”他指了指趴得最远的那个白胡子,“锁两道。刚才就他中气最足,骂得最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一看就是练过气功的,别让他跑了。” 地上那些书生还在哼哼唧唧。 一个年轻士兵凑上来,步子迈得犹豫,走两步停一步。到肖尘跟前,搓了搓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人,才开口: “侯爷,锁住之后……该怎么办?” 肖尘看着他,没说话。 那士兵被他看得低下头去,心虚的问一句:“就是,锁了,然后呢?” 肖尘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拉去拆坝啊。”他说,“难道还要白养着他们?” 士兵张了张嘴。 “拆坝缺人手,”肖尘说,“西门家那些人也拉过去。” 另一个士兵在旁边听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这些书生,以后可是要考功名、做官的……” 肖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士兵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肖尘收回目光,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地上那个仰面朝天的书生这会儿缓过劲儿了,正撑着地想爬起来,看见肖尘走过来,又趴回去了。 “你们以后还是要当将军的呢!以后?拆不了坝,”肖尘说,“他们就没有以后!” 他顿了顿。 “挨家挨户抓人,”他说,“昨天就告诉你们要布徭役,你们是什么都没干?” 士兵们面面相觑。 一个矮个子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旁边的同袍。 另一个抓了抓后脑勺,又放下了。 第488 章 自作孽 一个江湖客走上前来。 四十来岁,黑脸膛,手上有茧子,腰间挎着刀。是个老弟兄,叫刘根。平日里话不多,办事稳当。他在肖尘跟前站定,拱了拱手: “肖寨主,普通百姓该是无辜的吧?” 肖尘看着他。 刘根没躲他的目光。 “拆坝要人,要劳力。”刘根说,“西门家的人抓了,这些书生抓了,够了没有?不够的话,还要抓谁?” 肖尘没接话。 刘根往前走了半步:“外头那些老百姓,种地的,做买卖的,开铺子的,他们可没欺负过人。他们跟西门家也没关系。他们就是住在城中,种自己的地,过自己的日子。” 肖尘看着他,露出笑容。“你心有侠义,但…” “他们过得比外边的人好得多,”他说,“全是因为西门家。” 刘根没说话。 “外头闹灾,饿死人。这里呢?”肖尘往街对面扫了一眼,“铺子开着,米店卖粮,茶馆里还有人喝茶。凭什么?” 刘根张了张嘴。 “那条坝挡着水,”肖尘说,“也挡着灾。坝是西门家修的,也是西门家管的。灾民进不来,因为西门家不放人进来。他们的日子过得好,是因为无数人的血肉。”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既受其惠,必承其罪。”他说,“那条坝必须拆。让谁去?” 他指了指镇子外头的方向。 “让那些饿了几天、连树皮都要抢的灾民去?” 刘根不说话。 “还是让那些好好日子过着、却被水淹了的庄户去?”肖尘说,“他们本来也有地种,也有粮吃。现在没了。凭什么?” 刘根不说话了。 肖尘看着他。 “吃着染血的馒头,”他说,“就不要再说无辜。” 他顿了顿。 “如果说以前他们没得选——那么现在,凭什么让他们选?” 刘根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地上那些书生,一个书生正捂着肚子翻身,看见他在看,赶紧把脸别过去。 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紧闭的房门,门板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隔着门缝往外瞧。 他眉头皱成一团。 “这事儿……”他说,“我分不清了。” 肖尘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刘根抬头看他。 “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世间的事儿大多数是灰的,”肖尘说,“那他肯定是做了亏心事占了别人的利,在给自己找理由。” 他收回手。 “世上没有说不清的事儿。哄你的时候,这事儿才说不清楚。” 刘根愣愣地看着他。从没人这么跟他说过。 肖尘已经转身往台阶上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别犹豫。”他说,“坏人讲出的道理,都是用来骗人的。” 说完,他迈步进了府衙。 刘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地上,那些书生还在哼哼唧唧。 有个年轻书生撑着手想爬起来,被旁边的士兵瞪了一眼,又趴下了。 那个白胡子老者还趴在最远处,脸贴着地,一动不动。 士兵们已经开始找铁链了。 衙门口有专门用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刘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多简单的道理。 那些人讲的道理太杂。迷了他的眼。连黑白都忘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跟上那些士兵。 “我来帮忙。”他说。 天刚亮的时候,牢门被打开了。 西门祉被推搡着走出那间臭气熏天的牢房时,心里还存着几分期盼。 一定是书院那边发力了,那个姓肖的莽夫扛不住了——他想。 然后他被押着,和几十号人挤在一起,行了小半个时辰,被赶到了玉带河边。 站在那道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堤坝上,看着手里被硬塞进来的锄头,西门祉整个人是懵的。 锄头柄粗糙,硌手,上头还沾着不知哪个民夫留下的黑手印。他攥着它,像攥着一件从没见过的怪物。 就算你顶住压力要办我们—— 那能不能正常一点? 他想不通。 就算在官场看过两年的人都知道,渠道和人脉才是家族的真正财富。 西门家掌握的那些关系,那些门生故旧,那些藏在各个衙门里的暗线——那是连皇家都不敢轻视的东西。 你就不问问?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堤坝上乌泱泱挤满了人,有他认识的西门家族人,有不认识的城里百姓,还有—— 他愣住了。 不远处,几个穿着青衫的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搬石头。其中一个他认得,是玉章书院的教习,姓郑,上月还在西门家吃过酒。 此刻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沾满了泥点子,袖子撸到手肘,正吃力地抱着一块石头,脸憋得通红。 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些的,一看就是书院的学生。他们挤成一堆,手里的锄头举得比人还高,不知该往哪儿刨。 西门祉的脸色变了。 玉章书院的学生。教习。全被抓来了。 “那是……”他喃喃道。 “那是郑教习。”西门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哑,灰暗,“老夫方才看见了。还有几个学生,都是书院里的熟面孔。” 西门祉转过头,看到他的脸。 一夜之间,西门裕像是老了十岁。头发散乱地披着,外袍上全是褶子,袖口还缺了一截。他站在那儿,手里也攥着一把锄头,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那肖寻缘,”西门裕说,“是要把事情做绝啊。” 西门祉的脑子里嗡嗡响。 “他是要和天下文坛为敌?”他的声音尖了些,“将大儒学子充作苦力农奴——哪个读书人能容得下他?” 西门裕没接话。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条河。河水比他记忆中深了些,那道丑陋的堤坝横在河心,像一道疤。 他自己也没想过,那道堤坝造的那么丑陋。 “他是个疯子。”西门裕低声说。 西门祉张了张嘴。 “根本就是个疯子。”西门裕收回目光,看着他,“如今我们眼前能做的,就是保全自身。” 他往西门祉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 “好在老三和羽儿都在外面。只要血脉还在。我西门家总有一天,会重现荣光。” 第489 章 男女平等 西门祉愣了一下。 老三西门旺。 他想起那个整日把圣人教导挂在嘴边、总想着教育别人,说什么“天理昭昭”的家伙。 他对这个三弟也没好印象。 “老三那人,”西门祉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嘴里说的家国大义,圣人教导。实际上阴狠狡诈。鼓动书院出手,自己却没有出现。” 西门裕摇了摇头。 “谨慎一点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行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又抬起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也不知羽儿去了哪里,”他说,“那天他没在家,倒是逃过一劫。” 西门祉没接话。 他想起那个侄子。那个从小没了娘、却整天笑嘻嘻的侄子。 想起他经常抢来的那些女人,那个每天看起来没心没肺,却总感觉要跳起来咬自己一口的家伙! 算了,那小子命大,逃出去也好。 正想着,后背一疼。 “啪!” 皮鞭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西门祉整个人往前一跄,差点扑倒在地。 “嘀嘀咕咕的干什么呢?” 一个粗哑的嗓门在身后炸开。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站在那儿,手里的皮鞭还在晃。 “赶紧干活儿!” 对于西门家和书院里的那些人是否会好好干活这件事,肖尘根本就不在乎。 只要鞭子挥得勤,不会的东西自然就学会了。 刨土搬石头又不是微积分。 而关于如何拆除那座水坝,肖尘更是懒得过问。 毕竟,这座水坝可是他们自己建造起来的,凭什么不会拆?! 就算堤坝倒了,人被卷走,那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罢了。 至于那些女性眷属们,肖尘并没有像这个时代通常所做的那样去对待她们。 相反地,他给予了每个人与男性相同尺寸的铲子,并向她们传递了一种全新的理念——男女平等。 这些娇柔的千金大小姐们从未经历过如此艰苦的劳动,第一天使用那把铲子时,娇嫩白皙的双手便被硬生生地磨出了水泡。 男女平等的概念被她们咬牙切齿的记住了。 拆坝的第五天,一个监工的头领终于忍不住了。 他姓马,是个伍长,跟着一路从平谷打到白银城,手上沾过血,自认不是个心软的人。 可这几天站在坝上,看着那些西门家的女眷——几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握着个铲子刨土,手磨破了,血糊在铲柄上。 他看不下去了。 晚上收工后,他找到周大,吞吞吐吐说了几句。 周大听了,脸色变了变,没吭声,让他自己去跟侯爷说。 侯爷的脾气不算坏! 他真去了。 “侯爷,”他站在肖尘面前,低着头,“属下有个建议。” 肖尘倒是挺希望这些人有自己的思想:“说。” “那些……那些西门家的女眷,”马伍长咽了口唾沫,“实在是干不了这活儿。手都磨烂了。属下寻思,要不——要不还是卖了算了。” 肖尘抬起头。 “卖了?”他的声音很平。 “是。”马伍长没听出什么不对,壮着胆子继续说,“官府抄家都是这么一个路数。男丁杀头流放,女眷…” “卖到青楼?” 马伍长点点头。 “来人。”肖尘喊了一声。 两个亲兵走进来。 “把他给我拖下去,”肖尘指了指马伍长,“交给诸葛玲玲。” 马伍长愣住了。 “侯爷,属下——” “二十鞭。”肖尘说,“让诸葛玲玲掌刑。让他知道知道女人的力气!” 马伍长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侯爷饶命”。 肖尘没理他。 “传令下去,”他说,“再有人提这种论调,一样处置。” 一个亲卫连连点头,退了出去传令。 庄幼鱼笑着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头“也许那些女子,宁愿被卖到青楼,也不愿做苦力呢。” “那能一样吗?”肖尘愤愤“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进了青楼就能逃避劳动吗?她们吃着人血馒头,就该给我去干活还债!” “卖进青楼?我呸!”肖尘骂了一句“这货就是馋她们身子。无耻!下贱!” 庄幼鱼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我的侯爷如此不近美色?” 肖尘按住她的手“我们是两情相悦!能一样吗?” 庄幼鱼动作一顿“你是不是装的?装成很愤怒,骗我过来安慰你。” 肖尘露出坏坏的笑“你知道的太晚了。” —— 诸葛玲玲接到人的时候,马伍长已经被捆在营房外的木桩上了。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皮鞭,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伍长抬起头,看见她那张脸,一脸的惨淡。 “诸葛姑娘——手下留…” 皮鞭抽下来。 “啪!” 第一鞭落在背上,衣服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马伍长惨叫一声。 “啪!”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周围围了一圈士兵,没人敢出声。 他们看着诸葛玲玲一鞭一鞭抽下去,看着马伍长的后背变成血糊糊的一片,看着那个平时挺硬气的伍长此刻像条死狗一样挂在木桩上。 十二鞭打完,马伍长已经喊不出来了。他耷拉着脑袋,嘴里只往外冒气。 诸葛玲玲收了鞭子,看了周围一圈。 “都看清楚了?”她问。 没人敢接话。 “力气活,女人也能干。”她说,“再让我听见谁说要卖女人——他就是下场。” 说完,她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军中再没人提“青楼”这茬。 倒是诸葛玲玲在军伍的声望,一下子涨了起来。 士兵们私下里议论,说这姑奶奶惹不得,抽起人来手真黑。 也有几个皮痒的,想要去试试。 皮痒犯贱的,古今都有。 —— 部队陆续回来了。 最先到的是鲁竹那一队。 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更好。没了以前偶尔表现出来的中年颓废气。 鲁竹一进城就找肖尘汇报,说不少地方的百姓开始回乡了,地里的粮食还是欠收,但粮仓都开了,种子也发下去了。 “下了两场雨,”鲁竹说,“地能种了。” 肖尘点点头。 第490 章 西北急报 而从灾区内里回来的小队,带的消息不太好。那边有几个城彻底空了,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只剩空屋子杵在那儿,门板都被拆了当柴烧。 想要恢复怕是要几年光景。 之后几天,各队陆续回来。有从安平之地来的,也有从灾情严重之地来的,带来好消息,也带来坏消息。 好消息是,雨开始下了。不止一处,是各处都在下。 坏消息是,有些地方彻底废弃,到处是人间惨剧。 真正缺粮的地方,其实不多。 那些地主豪强的粮库,一打开全是满的。米面粮油,堆得整整齐齐,够那些灾民撑过这个荒年。 他们只是不想给那些平民。 如今 粮是有的。 人没了。 接下来的事,不归他们管了。 开仓放粮,杀人挂官归牛头寨土匪。 但吏治,那些后续的、繁琐的、需要人慢慢磨的东西——那是追在后面剿匪军的事。 4万大军,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就是每个城池留下千八百人也还有富余。 夜深了,千清宫的烛火还亮着。 周泰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对面案上摊着一摞奏章,批过的没批过的堆成两座小山。 他侧头看了一眼——淑妃不知什么时候歪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真行。”他低声嘟囔一句,也没叫人,自己起身把毯子给她搭上。 搁在半年前,他哪能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抱着妃子批折子,生生把人家熬睡着了——这话说出去,谁能信? 可现在是真不一样了。 以前言路阻塞,京城里的事儿都要晚几天才知道。 除了惹人烦的御史,谁把他当皇帝?——见到的都是些鸡零狗碎。大事?大事就得瞒着他了。 那时候他纵情声色,也是没办法。一个没事干的皇帝,不玩女人玩什么?玩兵权?那是找死。 别以为皇帝待在皇宫里就不会死! 现在倒好。没人再想着制衡他了。 远在天边的折子都摆在了案头——沿海的海船征税,西北的旱情,北疆的马市。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一堆事,闭上眼睛还是事。 周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文渊阁那边还亮着灯,人影憧憧。 那个地方以前就是个摆设,几个老翰林坐着喝茶等死的闲衙门。 现在倒好,每个人都跟上了弦似的,走路都带风,脸上带着一种被狼撵了一夜的兔子才有的表情。 没办法,不好好干是真会被被打死的! “陛下。” 门外响起内侍压低的声音:“宰辅求见,说西北有急报。” 周泰眉头一动:“让他进来。” 宰相进门的时候,周泰已经坐回了御案后头。淑妃被内侍悄悄叫醒,从侧门退了出去。 “坐吧。”周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大半夜的,什么事?” 宰相没坐,从袖子里抽出两份奏折,双手呈上:“陛下,这两张是景老将军快马递过来的。” 周泰接过来,先翻了翻第一份。 “景冬……老将军战功赫赫,老成持重。”他边看边说,“镇压一些乱民,怎么还让一部分跑了?还要追击?” 他当年进过军队,虽然没真上过战场,但军营里的规矩知道一些。哪怕是没见过血的士兵,披甲持矛列成阵,对上吃不饱饭的灾民也是一边倒的碾压。 何况景冬带去的一部分是他的老部下,是见过血的。 宰相没接话,只是压低声音:“陛下,您看看第二封。那才是真相。” 周泰看了他一眼,翻开第二份奏折。 开头第一行字,他的手就顿住了。 “逍遥侯在西北!甚是不满!” 周泰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一桩桩一条条,都让他有种血液变冷的感觉 五十万两救灾银,到西北只剩五百两。 官员参与屯粮。 土匪下山。 七日屠城。 西门家——阻河断流。 周泰合上奏折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闭上眼睛,呆了一会儿。 屋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陛下。”宰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早做决断。单单那五十万两救灾银,就不是一两个人能操作的。” 周泰睁开眼睛,把两份奏折推了回去。 “明日早朝,再让人把这两道折子递上来。” 宰相目中精光一闪。 他沉吟了一下,斟酌着说:“陛下,事关重大。不只是一个世家。此事……可否徐徐图之?先查清楚,掌握证据。再……” “徐徐图之?”周泰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宰辅,你知道逍遥侯现在在西北干什么吗?” 宰相一怔:“陛下是说……” “他一定在杀人!” 周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烛火。 “景冬的折子里写得清楚。逍遥侯到的那天,他去了县城,杀了一批官员。现在他在围剿那伙屠城的匪——杀完了匪,接下来杀谁?” 宰相没说话。 周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烛火中明暗不定。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周泰摇了摇头。 “逍遥侯,”他说,“不是个是非不明的人。” 宰相等着。 “可如果我们态度不坚决,不明确,想要隔岸观火——”周泰说,“那他也不会对我们另眼相看。” 他走回御案前,手指按在那两份奏折上。 “一直以来,他眼中只有两个队伍。一面是世家,一面是百姓。” 周泰顿了顿,抬起头。 “朕该站哪边,还用想吗?” 宰相的目光闪了闪,沉声道:“陛下圣明。只是两位贵妃,涉及皇家颜面…” 周泰冷笑了一声。 “世家送进来的棋子,还想扯朕的旗号?” 宰相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夜风正紧。文渊阁的灯还亮着,人影还在晃动。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 千清宫里,周泰独自坐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肖尘。 对方就好像没把他当回事儿。 当时他觉得这人说话真冲,自己还有一种礼贤下士的感觉。 现在想想——不管你是谁,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周泰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一堆奏章。 托他的福自己拿回了权力,可也真的很累。 第 491章 独角戏 早朝会有大事发生。 从周泰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满朝文武就察觉到了。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群臣时,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数人,又像是在找人。 冼太恣从班列中迈了出来。 他走得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在丹陛前站定,撩袍下跪,叩首。 动作一丝不苟。 但如此做派,倒像是死谦了。 “臣,户部尚书冼太恣,有本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周泰坐在御座上,没动,也没说话。 冼太恣深吸一口气。 “臣,弹劾逍遥侯肖尘,十大罪状!”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潭,激起一圈涟漪。不是惊呼,而是细微的抽气声——十几道,几十道,此起彼伏。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冼太恣不管这些,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其一,肖尘恃强凌弱,目无君上!朝堂之上,悍然杀人,刑部尚书尸骨未寒,此乃大不敬!” “其二,肖尘擅权专断,藐视朝廷法度!地方政务,朝廷自有章程,他随意插手,置朝廷命官于何地!” “其三,肖尘豢养私兵,图谋不轨!侠客山庄,名为江湖草莽聚集之地,实则私军数千,装备精良,意欲何为!” “其四……” 他开始一条一条念下去。 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说服别人。 十大罪状,每一条都往死里说。恃强凌弱,目无君上,擅权专断,豢养私兵,私设刑堂,结党营私,贪墨军资,欺压良善,包庇匪类,图谋不轨。 念到最后,冼太恣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他跪在那里,抬头看着周泰,等着皇帝表态。 然后他等来了沉默。 周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冼太恣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转过头,看向两边的朝臣。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站出来附和他。 所有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研究官靴上有没有沾灰。 “诸位同僚!”冼太恣的声音有些发颤,“肖尘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你们……你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还是没人动。 户部侍郎低着头,一动不动。那是他的副手,平时对他言听计从。 礼部尚书看着屋顶的藻井,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雕花。 兵部尚书在整理袖口,动作很慢,很仔细。 刑部尚书死了之后,新上任的那位更绝——直接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冼太恣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朝堂中央,四面八方都是人,却像站在一片荒野里。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诸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嘴唇还在动。 周泰终于开口了。 “冼爱卿,念完了?” 冼太恣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奇怪的……嘲讽。 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戏看到无聊时的那种乏味。 他念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一点浪花也没翻起。 冼太恣的身上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那个煞星杀人不眨眼。刑部尚书血溅玉阶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亲眼看着那位同僚的脑袋在汉白玉上砸出一串闷响,然后整个人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 从那以后,肖尘这个名字就成了京都官场上的禁忌。 没人敢提。 没人敢议。 就连私下喝酒,提起那两个字都要先看看四周有没有人。 可现在,那个煞星在西北。 昨天夜里,密探的消息递到他府上。 他看完那封信,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西北是什么地方? 赈灾,运粮,拔银。哪个跟他没有干系? 肖尘在那里待一天,就能把他冼家的底裤扒个精光。 银钱过手,本就是官场的惯例。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肖尘还能跟他讲规矩? 他当场差点晕过去。 他会不会回京? 回京之后会干什么? 冼太恣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能等。 等就是死。 他必须站出来。必须把声势造起来,把更多人拉下水。 内阁那些老家伙,六部那些同僚,还有后头站着的那些世家——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姓肖的把他们各个击破吧? 他念完了。 口干舌燥,喉咙发紧,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他抬起头,望向两侧的朝臣。 没人动。 冼太恣的目光扫过去,扫过一张张他熟悉的脸。有他同年,有他门生,有他喝过酒称过兄道过弟的。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他的脊背开始发凉。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冼某所言,句句属实。那肖寻缘无法无天,目无君父,若容他继续猖狂下去,国将不国——” 还是没人应。 大殿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响,像一颗扔进深井的石子。 他突然有些恍惚。 自己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弹劾了谁 周泰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臣,这个三朝元老,这个把持户部十余年的阁臣,此刻像个小丑一样站在朝堂中央,一个人喋喋不休,一个人唱独角戏。 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就是这些人。 就是这些人,把他的父皇从年轻力壮拖到病入膏肓。 就是这些人,用没完没了的奏章、没完没了的扯皮、没完没了的“徐徐图之”,把一个还算有几分心气的皇帝,磨成了一个下不了榻的的病秧子。 原来他们也是怕死的。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还要挺直脊背。莫名的有些心酸。 “还有人有本要奏吗?”周泰问。 冼太恣跪在那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也许……也许还有人? 朝堂上静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年轻的御史从队列最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七品的青色官袍,手里捧着笏板,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地走到朝堂中央。 “陛下。” 他声音清朗。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林昭,有本要奏。” 第492 章 骄奢淫逸 冼太恣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认识这个人。 林昭,去年中的进士,分到都察院才半年。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像样的宅子都租不起,在城南赁了一间小屋。 他站出来干什么? 周泰也看着这个年轻人。 “说。” 林昭抬起头。 “臣要弹劾户部尚书冼太恣,十大罪状!” 冼太恣浑身发抖。 他想反驳,想站起来骂人,想说这是污蔑,想说这是肖尘指使的。 但他动不了。 因为他知道,林昭不是一个人。 肖尘还没回京,他就已经输了。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人,那些收过他银子的人,那些与他有姻亲故旧的人,此刻全变成了石像。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泰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问了一句:“林昭,你可知弹劾一部尚书,若所奏不实,该当何罪?” 林昭抬起头,目光坦然。 “臣知道。若所奏不实,臣愿领诬告之罪,革职流放,绝无怨言。” 周泰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敢当马前卒的人,才有变成車的可能。 他转向冼太恣。 “冼爱卿,你有何话说?” 冼太恣跪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同僚。 没有人看他。 一个都没有。 冼太恣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周泰没再看他。 他看向满朝文武。 “今日之事,众卿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 “明日早朝,都察院会同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此案。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该抄的抄。” 众臣之中再无人站出,不少人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周泰站起来。 “无事退朝。” “报!西北战报!”中书省的官员,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景冬将军有八百里急报呈于陛下。” “念!”周泰坐了回去。 …… 白银城的早晨,是从坝上的号子声开始的。 自从那道命令下来,城里就像被抽走了魂。 这种变化不是城墙塌了或者牌坊倒了,是骨子里的那种——人气散了。 街上没人。 倒不是空城那种空,是活物都缩回了窝里那种空。 店铺开着门,但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发呆,半天不见一个顾客。 茶馆里还有几桌人,说话都压着嗓子,跟做贼似的。 偶尔有小孩跑过街头,立刻被大人一把拽回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青壮都在城外。不论男女。 天不亮就被押上大坝,抡锤、撬石、挖土,直到日头落山才被放回来。 与西门家往来密切的,干脆就留坝上了,搭几个窝棚,数个人挤在里面,白天干活,夜里打盹。 问题是,这城里的人,有几个跟西门家没关系? 三百七十年的世家,盘根错节,沾亲带故。你随便在街上拉一个人,保不准就跟西门家某房某支扯上点关系。 这一下,满城可不就都空了。 城里萧瑟得像座空城。 坝上却热火朝天。 锤声叮当,号子此起彼伏。那条丑陋的堤坝被一点点敲碎,石头滚进河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有人砸到了手指,抱着手蹲在地上骂娘,被监工的士兵一鞭子抽起来,继续干。 有人累得直不起腰,靠在石头上喘气,喘两口就被旁边的人拽起来——“快干,干完了好回家。” 没人敢偷懒。 那些鞭子抽在身上是真疼。 肖尘也没打算把他们往死里整,许他们休息,也许他们轮岗。 —— 西门家粮仓里的粮食,一车一车往外运。大车小车排成长龙,从粮库门口一直排到城门。 赶车的有士兵,也有被征发的民夫,每个人脸上都灰扑扑的,只有眼睛偶尔亮一下——这些粮,是要送去那些快饿死的人嘴里的。 车队从早走到晚,马蹄声轱辘声响成一片。有老人站在路边看,看着那些粮车走远,嘴唇动了动,不知嘀咕什么。 唯独西门家那座别院,安安静静的。 肖尘住在那里。 这院子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庄重而是雅致,大家族总把钱花在看不到的地方,住起来确实养人。 外面人挑肩扛,累死累活。里面红烛暖帐,酒色皆有。 肖尘过得骄奢淫逸。 这个词是他自己说的。原话是:“难得有机会骄奢淫逸一把,不享受对不起这园子。” 于是他就真享受上了。 庄幼鱼这几天也格外来劲。 她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要把“妖后”这个称号坐实,拒绝事业女强人的标签。 “妾美么?”她枕在肖尘肩上,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笨拙的献上红唇“可能取悦侯爷?” 肖尘没接话。心想你这不是迷惑,是瞎折腾。人家是动作配合眼神。你这死硬死硬的。 事实证明,要让一个强硬中带着点天真的女人学会妖媚,真不是件容易事。 庄幼鱼在宫里端了那么多年,一举一动都是规矩刻出来的。现在要她放下身段,去学取悦别人,她自己也别扭。 但她倔。 练了几天,总算有点样子了。虽然有时候笑得太用力,有时候眼神飘得不对,但肖尘看着,觉得也挺好。建模优势太大了。 昨夜她又折腾到很晚。 —— 日上三竿。 肖尘还睡得香。倒不是累,而是源自心中的慵懒。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床边那一小块地上。 庄幼鱼缩在他怀里,一条腿搭在他身上,睡得比他还沉。被子滑下去半截,露出半边肩膀,白得像玉。 肖尘迷迷糊糊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刚拉好,又露出一双脚。 他叹了口气,懒得再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这位公子,侯爷正在安睡,您不能进去!” 是个丫鬟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慌。 那是西门家原来的丫鬟,肖尘住进来后没赶她走,让她继续干原来的活。 她心里怕得很,生怕惹恼了这个把主家全发配去坝上的大人物,自己也得上大坝。 “你给我让开!” 第493 章 人马俱殁 另一个声音低沉,却还能听出几分稚嫩。是段玉衡。 “不!打死奴婢也不能让开!” 肖尘睁开眼。 庄幼鱼也醒了,迷迷糊糊往他怀里拱了拱。 “外面吵什么?” 肖尘没答话,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香肩。又听着屋外的吵闹。他无奈地叹口气,轻轻把她挪开,坐起身,披上外衣,下床。 庄幼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肖尘拉开门,迈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段玉衡正跟丫鬟对峙。 丫鬟拦在他面前,张开双臂,一脸视死如归。 段玉衡站着没动,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耐烦到极点。 看见肖尘出来,丫鬟像是看见了救星:“侯爷!这位公子他……” “我知道了。”肖尘摆摆手,“去看着门,别让人进来。” 丫鬟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到正房门口站好。 肖尘拽着段玉衡往旁边走了几步,确定说话不会吵到屋里,才松开手。 这小子迟早会因为没眼色被人打死。 “还是毛毛躁躁的。”他说,语气里没什么责备,甚至带着点对这小子的骄纵,“刚回来的?怎么没听到部队回城的消息?” 段玉衡没接话。 肖尘这才仔细看他。 这小子跟往常不一样。脸上没了那股跳脱的劲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压着什么火。 “我是骑马赶回来的。”段玉衡开口,声音有些哑。 肖尘等着。有事发生! “劳斯来——”段玉衡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死了。” 肖尘的脸色沉下来。 他想起那个初见时穿着一身骚包银甲的前锋将军、那个站在烛火下说“末将愿往”的少年。 想起那个在议事结束后留下来,单膝跪地求一个承诺的痴情种。想起他为了公主那句“肝脑涂地”的誓言。 “怎么回事?”肖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流民冲击?还是官府反抗?” 段玉衡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不是泪,是恨。从某方面来说他和劳斯来都是那种很单纯的人。有这种特质的人很容易成为朋友。更何况还是一路同行。 “都不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伏击。我们经过一处山谷,两边突然冲出二十多号人,都是高手。目标很明确——就是带兵的劳斯来。” 肖尘没说话,继续听着。 “峡谷地形狭窄,我们的队伍拉得太长,没法列阵。那帮人从两边山坡上冲下来,专门冲着劳斯来去的。他身边的人被冲散了。” 段玉衡顿住,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 段玉衡顿了一下。 “他是条汉子。” “他一个人,独占六个。身上中了十几刀,还在杀。他的衣甲,被血染透了,他骑的那匹马,也被砍死了。人马俱殁。” 人马俱殁。 肖尘心口一闷,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个少年将军。那个敢在所有人沉默时站出来的愣头青。那个说“末将仰慕公主”时会耳根发红的傻小子。那个谋划着哪怕劫鸾驾也不能让公主跳火坑的痴情种。 就这么没了。 肖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罩上一层阴云。 段玉衡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肖尘才动了动。 “查到来人的身份了吗?”他问。 段玉衡摇头:“没有活口。” “一个都没有?” “劳斯来杀了四个,我们的人赶到时,剩下的全撤了。撤得很干净,连尸体都拖走了。只留下…” 段玉衡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包着半截箭杆。 “这是从那些人身上找到的。箭头不是官制,但箭杆……” 他把箭杆递过来。 肖尘接过,翻看了一下。箭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印记,像是火烧过的烙印,已经模糊了。 “箭杆是军中的。”段玉衡说,“堂里的兄弟说。北疆那边的驻军用这种桦木杆,轻,韧,射程远。南边不用这个。” 肖尘没说话,把箭杆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枚模糊的烙印。 “还有呢?” “那些人身上没有腰牌,没有文书,衣服是寻常江湖人的打扮。但……” 段玉衡咬了咬牙。“他们忘了我们是义理堂。是侠客山庄!他们的招式藏不住!” “我带你见个人。” 段玉衡说完,不等肖尘回应,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肖尘由他拉着,迈步跟上。 院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正等着。 肖尘被段玉衡拉着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那顶斗笠。竹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再往下看,是一张愁苦的脸——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愁,是长在脸上的,皱纹的走向都是往下走的。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直裰,洗得发白了,站在墙角跟一棵枯死的树似的,不动,也不出声。 段玉衡走到他跟前,回头对肖尘说:“就他。他亲眼看见了。” 中年人抬起头,斗笠下的脸露出来。 肖尘看了一眼。 四十来岁,眉眼还算周正,但那股愁苦劲儿把什么都盖住了。眼睛是浑浊的,像是看多了不想看的东西。 那人抱了抱拳,动作很规矩,是个老江湖。 肖尘回了一礼。 “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中年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叫我百渡吧。”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从小被寺庙收养,师父给起了这么个法号。后来才发现六根不净,谁也渡不了,就还俗了。名字懒得改,就这么叫着。” 肖尘没心情和他讨论佛法。 “百渡先生能看得出来偷袭我们的人的路数?” 百渡点点头。 “我武功不高,但混迹江湖的时间略长。南北的武功路数都略知道一点。” 他顿了顿。 “偷袭我们的那队人,很杂。” 肖尘皱着眉头。 “请赐教。我们不怕背后的人杂,就怕找不到。” 百渡看了他一眼。 “他们在山头上有人放箭。”他说,“江湖上用弓的人不多,用得好的人更少。那几箭射得准,角度很刁,不是猎户能练出来的。应该是军中高手。” 肖尘没说话,听着。 第494 章 江湖事江湖了 “围攻劳将军的人有两队,都是冲着中军去的,目标明确,行动迅速。”百渡的声音很平,几乎用不到语气起伏,“一队人下手阴狠,招招往要害招呼,用的短刀,抹脖子捅腰子,那是染血楼的路数。” 染血楼。 江湖上排得上号的杀手组织,只要钱到位,谁都敢杀。 “另一队人不一样。”百渡继续说,“那队人以伤换伤,不躲不避,你捅他一刀,他也要砍你一刀。身上跟没感觉似的。那是死士,从小养的那种,不是江湖人能养出来的。” 肖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其他人负责截断救援。”百渡说,“有白岁山的剑阵,七个人,七把剑,配合得严丝合缝,把援兵堵在外面进不去。有农夫山的刀法,看着土,但实用,招招奔着腿脚去,砍马腿,砍人腿,让人跑不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他们用袖箭打伤马匹。那种袖箭比一般江湖上用的粗,力道也大,隔着二十步能钉进马肚子。那是观星阁的七星箭,他们独门的东西。” 肖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人马俱殁,原来如此。 “就这些了。” 百渡摇了摇头。脸上那愁苦的神色更重了。 “这些也只是远远看着,加上从伤口上分析的。具体是哪些人,就无从查起了。” 肖尘看着他,没说话。 百渡以为他不信,又补了一句:“那些人都蒙着面,穿着杂色衣裳,没有标记,杀了人就跑。我能认出这些路数,已经是极限了。” 肖尘忽然冷笑了一声。 “既然人是从他们那儿出来的,具体是谁不重要。” 百渡愣了一下。 肖尘没解释。 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百渡先生。”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愿意留下来吗?” 百渡又是一愣。 “我……”他张了张嘴,“我武功低微,帮不上什么忙。” “你帮上了。”肖尘说,“今天你就帮上大忙了。” 他顿了顿。 “留下来。日后还有求教的地方。” 百渡站在那里,斗笠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拱了拱手。 “那就……叨扰了。” —— 院子里。 庄幼鱼走出来。 她已经换好了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上没有刚睡醒的慵懒,反而带着冷厉庄重的气势。 她走到肖尘身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口的百渡和段玉衡。 肖尘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写着:出事了? 肖尘转向段玉衡。 “联络城里的义理堂成员。让他们放下手里的事情,赶来我的别院。” 段玉衡点头。 “军队之中,我自然会有个交代。”肖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对方混进了江湖人,那就江湖事江湖了。” 段玉衡的眼睛亮了。 “好!”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肖尘转向庄幼鱼。 “你来得正好。” 他示意了一下院门口的百渡:“那位是百渡先生,江湖上的老前辈。刚才他跟我说了一些事——劳斯来死了,被伏击的。动手的人里,有染血楼的杀手,有白岁山的剑阵,有农夫山的刀法,有观星阁的七星箭。世家的死士,变军的高手。” 庄幼鱼的脸色变了。 “你挂着侠客山庄庄主的名头。”肖尘说,“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庄幼鱼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走到院门口,对百渡福了一礼。 “百渡先生,请进。” 百渡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愁苦的脸。 他看了庄幼鱼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不是那种看见美女的惊艳,也不是那种面对权贵的局促。 就是平平常常的一眼,像是看一个普通的路人。 然后他迈步进了院子。 —— 肖尘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混江湖的到了这个岁数,谁还没有几段跌宕起伏的经历。 江湖人就这一点好。 他会认可你的武功,赞扬你的行为,崇敬你的名望。但他不会有低人一等的想法。皇帝也好,乞丐也好,在他眼里都是人。你是高手,他敬你;你是菜鸟,他也不笑你;你是恶人,他躲你或者杀你。 但绝不会跪你。 百渡就是这样。 他知道肖尘是谁。 但他站在肖尘面前,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跟对一个寻常江湖人没什么两样。 好在自己也是个江湖人。 又过了两天。 大坝上依旧热火朝天,号子声从早响到晚。那条丑陋的堤坝已经缺了一大块,河水从缺口涌过去,在下游重新汇成一条细流。 别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阴云密布。 能召集起来的江湖同道,挤满了前院和后院。 每人脸上都阴沉沉的,像压着一层铅。 他们中的大多数,根本不认识劳斯来。 但那有区别吗? 那是同道! 都是江湖上混的,都是一条命,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 今天你死,明天我死,谁也说不准。 可死也有死的规矩——死在敌人手里,死在刀剑下,死在光明正大的对阵中,那是命。 死在自家人的埋伏里? 这算怎么回事? 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我在救灾。” 没人接话。 “我他娘的还顶着骂名,当土匪!”他继续说,声音渐渐高起来,“拼了命地救人!老子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大的好事,就这一回——就这一回!” 他把石头狠狠砸在地上。 “被同是江湖人的家伙埋伏了!” 石头砸出一声闷响,滚了两圈,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这还有天理吗?” 没人能回答他。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老者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魔教最猖狂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干的。” 这话像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没人附和,但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把头埋得更低。 院子里又陷入沉默。 —— 第495 章 正名,虎豹骑 第495章正名,虎豹骑(第1/2页) 上午,最后一支部队到了。 从白银城北门进来的时候,队列整齐,步伐沉重。 没有旗号,没有鼓乐,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队伍中间,是一具具棺椁。 黑漆棺木,没有装饰,就这么放在一辆辆平板马车上,由马拉着。 肖尘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支队伍进城。 十二支部队,一万人。 全部聚齐了。 齐刷刷地站在城楼下接受检阅。 他们顶着土匪的名号,干着最脏最累的活,用最迅速的方法,平息了整个西北的灾情。 一座座城池,一个个村镇,被他们从炼狱里拉回人间。 可他们到现在还是“土匪”。 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肖尘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做,真的对吗? 他想起那个站在烛火下说“末将愿往”的少年。 想起他那句“肝脑涂地”。 现在他躺在那具黑漆棺木里,连块墓碑都不知道该刻什么。 还有这一万人。 他们冒着危险,顶着骂名,明明是做的好事,却要把骂名一直背下去。 甚至要把这段往事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公平吗? 肖尘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队伍,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过很多种鼓励的话。 什么“百姓不会忘记你们”,什么“你们是真正的英雄”——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太假了。 和后世那些画大饼的招数一样,虚伪得让人恶心。 他深吸一口气。 风从城楼吹过,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城下,一万双眼睛正望着他。 肖尘开口了。 “你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辛苦了。” 城下万人站直了身体。 “月余之间,纵横百里。”肖尘继续说,“将一片炼狱,生生拉回了人间。” 他顿了顿。 “剿匪的功劳,分润给了后军。艰难的事,却是你们在做。” 队伍里有人低下了头。 “也许,”肖尘说,“百姓会记得你们的好。”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疲惫的,有坚毅的。 “可只有百姓记得,”他问,“就足够吗?” 没人回答。 肖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不够。” 他说。 “今日,是我回报你们当初选择的时候。” 城下的人抬起头。 “你们的功劳,会被记住。”肖尘一字一顿,“你们的事迹,会被宣扬。”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你们,并不是牛头山的土匪。” 队伍里有人攥紧了拳头。 “你们是我逍遥侯——” 肖尘顿了顿。 “第三支拥有名号的队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雷霆滚过城楼: “从今日起,凡参与过西北救灾、讨伐贪官污吏、乡绅恶霸的——共有一个名字。” “虎豹骑。” 城下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喊了出来,不知是谁,声音嘶哑,却像点着了什么。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汇成一片汹涌的声浪。 肖尘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声浪渐渐平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5章正名,虎豹骑(第2/2页) “我所给出的名号,”他说,“只有三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曰威武。随我深入草原大漠,踏破蛮子王庭,守护北疆安宁。” 又竖起一根。 “二曰荡寇。过海伐苏匪贼国,镇守八百里海疆。” 第三根手指竖起。 “三曰虎豹。诛杀贪官,巡视西北。” 他放下手,目光如炬。 “自今日起,”他说,“把旗号扯出来!” “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 “我们做过什么!” 城下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那声音从一万条喉咙里冲出来,撞在城墙上,又反弹回去,震得人心头发颤。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把头盔抛向空中。 肖尘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风从城楼吹过,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涩。 他想起那些黑漆棺木,想起那顶银色的头盔。 “做英雄之事,”他低声说,“亦该承英雄之名。”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肖尘回身走下城楼。 庄幼鱼跟在他身边,与他并肩。城楼的台阶很宽,两人走得不急,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这旗号亮出来,”庄幼鱼轻声说,“事情就不一样了。” 肖尘没说话,点点头。 “如果按以前那么推给盗匪,好歹有层缓冲。你装糊涂,他们也装糊涂,双方还能克制。”她顿了顿,“现在就是明火执仗地针对世家了。好比……” 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与天下为敌。” 肖尘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有些想通了的释然。 “总不能为了怕麻烦,就剥夺这些人该有的荣耀吧。” 庄幼鱼看着他。 肖尘继续往下走,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以前觉得这天下有利益,有私心,就会有世家。杀不绝的。”他说,“现在觉得,杀不绝也要杀。至少我在世的时候,他们就算装,也要装得像个人。” 庄幼鱼没接话。 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走着,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她说,“我都陪着你。” —— 虎豹骑的旗号刚亮出来,整个营地都跟过年似的。 那些兵们兴奋得不行。 肖尘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庄幼鱼说:“你不去跟他们一起?” “让他们自己高兴高兴。”肖尘说,“这是他们应得的。我要保持主帅的威风。” 他转过身,往另一边走。 “走,召集人,说正事。” —— 县衙的偏厅里,人慢慢到齐了。 主要是军方势力。 几个带队的主将,都是这次西北救灾中冒出来的。 有的本来只是小军官——但这一趟跑下来,都历练出来了。 肖尘坐在上首,扫了一眼。 “白银城暂时安顿下来了。坝在拆,粮在运,街上也有人在巡。”他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也不是每座城都能这样。” 众人听着。 “县衙的捕快和军人不一样。士兵可以打仗,可以救灾,可以杀土匪,但不适合维持街道秩序。”肖尘皱眉,“好在白银城现在情况特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整个西北有所亏欠。严就严点儿,但其他的地方不能这么管。” 第 496章 一展抱负的机会 第496章一展抱负的机会(第1/2页) “我们需要人,会管事儿的人。”他顿了顿。 “总不能把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西北,再交到那些贪官手里。” 他身边的人,要么是士兵,要么是侠客。打仗拼命是一把好手,管一城一地?不行。 而这种乱世里走出来的读书人,正好有这种本事。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位将领开口:“侯爷,这些日子我们这十二支队伍行走诸城,倒是发现了一些人才。对我们颇有帮助。” “说说。” “一种是反抗苛政的勇士。”高文远看着手里的纸,“有的县城,百姓被逼急了,起来反抗过。虽然都被压下去了,但领头的人还在。有的逃了,有的躲了,有的被关在牢里——我们去的时候放出来的。这些人胆子大,有血性,在当地也有声望。” 肖尘点头。 “还有一种,是附近有些名望的隐士。”高文远继续说,“就是那种读书人,不愿意给官府做事,躲在家里教书种地。我们去的时候,有些人主动出来帮忙,帮着维持秩序,帮着分粮,帮着写写算算。帮了很大的忙。” 肖尘听着,忽然问:“有没有那种,既愿意出来帮忙,又能办事的?” “有!我们顶着土匪的名头,还愿意跟着我们的都是有良心有热血的人。有一个大才,我觉得侯爷应该见见。”另一个将领颇为骄傲的说。 他往后看了看。 “郎先生,请进来吧。” —— 一个人从偏厅走进来。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洗得很干净。 人长得周正,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书生——站得直,走得稳,目光也正。 他进门之后,先向肖尘拱手行礼。 “草民郎今麦,见过侯爷。”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肖尘抬了抬手:“郎先生请坐。” 郎今麦没坐,而是先向在场的人一一行礼。几个主将——一个一个,都点到,都行礼。不因为谁官职高就多礼,也不因为谁站在角落就忽略。 行完礼,他才在末座坐下来。 肖尘看着,心里点了个头。 不是那种恃才傲物、见谁都不服的读书人。也不是那种点头哈腰、见官就矮三分的读书人。他就是规规矩矩地行他的礼,做他的事,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个将领在旁边介绍:“郎先生原本也拉起了一支队伍。” 肖尘看向他。 郎今麦苦笑了一下:“不敢说队伍。就是乡亲们活不下去了,凑在一起,抱团取暖。” “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两千多人。”郎今麦说,“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没几个。没有兵器,没有粮食,只能在山里躲着,靠野菜树皮活着。” 肖尘点头。大灾之年能让2000来人活下来,就是很了不得的本事。 “后来呢?” “后来听说牛头山的义军进城了。”郎今麦说,“我带几个人下山去看——不是去投奔,是想看看能不能借点粮。结果发现,那不是什么义军,是朝廷的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6章一展抱负的机会(第2/2页) 他说到“朝廷的兵”时,语气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嘲讽,就是陈述。 “带兵的主将见我带着人,问明了情况,没敢收束我的队伍。倒是给了我们足够的粮食,让百姓回家。”郎今麦说,“我就把粮食分给乡亲们,让他们回去。我自己没走。” 肖尘问:“为什么不走?” 郎今麦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山里躲了三个月。看着老人饿死,孩子饿死,年轻的女人被糟蹋了跳崖。乡绅世家瓜分土地。朝廷官员收拢钱财。”他抬起头,“我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还想着这些百姓。” 他看着肖尘。 “现在看见了。” 肖尘忽然笑了一下。 “你觉得怎么样?” 郎今麦想了想。 “侯爷点兵的时候我在,你给了那些士兵荣耀,说实话,不理智。可是,我想为你这样的人拼一次命。” “士为知己者死,可我并未对先生有所恩惠。”肖尘问的很直接。他倒不是不懂得管理之术,恩威并施。只是不喜欢,他更喜欢坦诚。 郎今麦带着微笑直视他“侯爷既然能给百姓恩惠。为跟随自己的将士正名。那我为什么不能为你拼死?” 郎今麦说,“能不能杀光贪官,能不能把粮食分下去,能不能让百姓暂时吃饱。我憧憬过好多次。这些事,侯爷已经做到了。” 肖尘看着他,觉得自己又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我为什么不能为了守住自己的梦而拼死?” “这世上不能没有官!”郎今麦说,“谁来替他们调水?谁来替他们借粮?杀光了贪官,谁来当官?分完了粮食,明年种什么?百姓吃饱了,然后呢?”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肖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郎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你心里有答案吗?” 郎今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有。” “说说。” 郎今麦站起来,走到偏厅中间。 他没有看肖尘,而是看着窗外。 “西北的问题,不在西北。” 肖尘眉头一动。 郎今麦转过身。 “西北旱,不是今年旱,是年年旱。可为什么往年没出这么大的乱子?因为往年世家会放粮——西北并不是无粮,粮食和良田都掌握在他们手里。虽然利息高,但人能活。今年为什么不行?因为西门家在河上游截流,下游颗粒无收,百姓连借粮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 “西门家当初为什么敢截流?因为他们知道,朝廷管不了。” “朝廷为什么管不了?因为西门家有人在京城,在朝堂,在后宫。” 郎今麦看着肖尘。 “所以西北的问题,根子在京城。不把京城那摊子事理清楚,西北换谁上来都一样——今天换了清官,明天世家就能把人弄走。后天换个贪官上来,比之前还狠。” 第497 章 放权 第497章放权(第1/2页) 肖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是欣赏。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而对方只在西北一隅,就看出了矛盾的根源。 “那依郎先生之见,该怎么办?” 郎今麦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真想听?” “说来听听!” “那我就说了。”郎今麦深吸一口气,“西北的事,不能交还给朝廷。” 几个主将的脸色变了。 “那郎先生的意思是……” “屯田。”郎今麦说,“流民不能遣散,要编户。荒地不能放着,要开垦。河道不能只靠世家,要官府管起来——不是现在的官府,是侯爷自己的官府。” 他看着肖尘。 “兵可以走,但西北得有人留下来。不是留下来当官,是留下来扎根。把百姓变成兵,把兵变成农,把农变成能养活自己的人。三年五年,西北自己能站住了,再考虑交其他。” 肖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郎先生。” “草民在。” “你刚才说,你留下来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还记得百姓。” 郎今麦点头。 肖尘看着他。 “现在你看完了。想不想留下来,做那个为百姓撑起一片天的人!” 郎今麦愣住了。 他看着肖尘,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忽然笑出来的笑。 “侯爷,”他说,“我留下来,就不只是帮忙了。” “什么意思?” “我这种人,读了二十年的书,等的就是一个机会。”郎今麦说,“侯爷给我机会,我把命卖给侯爷。可我也要有所回报。” 肖尘看着他。 “能为百姓着想的人,有所回报不是应该的吗?能拿到多少要看你做了多少!” 郎今麦拱手下拜。 —— 偏厅里,气氛凝重了一些。他们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想要退出好像也来不及了。 肖尘重新坐下,对那几个主将说:“刚才郎先生说的,你们都听见了。屯田,编户,开荒,治水——这些都是你们接下来要干的活。” 几个主将对视一眼,有人挠头,有人咧嘴。 “侯爷,”一个粗壮的汉子说,“打仗我们会,杀人我们会,这屯田……我们也不会啊。” “不会就学。”肖尘说,“郎先生会,你们听他的。” 那汉子看了看郎今麦,又看了看肖尘,最后点了点头。 “成,听侯爷的。” 肖尘又看向其他人。 “十二支部队,一万个人,不能全挤在白银城。明天开始,分驻各县。每个县留一队人,配合郎先生,先把秩序稳住。” “那些流民呢?”有人问。 “编户。愿意留下来的,分荒地,借种子,免税三年。愿意回原籍的,发路费,发文书,确保他们回去之后不会被当地官府当流民抓了。” 他顿了顿,看向郎今麦。 “冲你今天的话。我给你权力,组建班底。甚至可以调用虎豹骑任何一支力量。只要你能把西北稳住。” 他看着窗外。 “等把西北站稳了,你们能走多远,要看你们做出了多少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7章放权(第2/2页) —— 散会之后,人陆续走了。 偏厅里只剩下肖尘和庄幼鱼。 庄幼鱼坐在他旁边,轻声问:“你真信那个郎今麦?” 肖尘没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庄幼鱼想了想。 “他说的那些话,不像假的。但读书人……有时候读书人比江湖人难懂。” 肖尘笑了一下。 “不难懂。” “怎么说?” “他那种人,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做事。没经过官场的消磨,还抱有一腔热血。相信书中的公理。”肖尘说,“读了二十年,发现没地方做事。现在有个机会,他比谁都珍惜。” 庄幼鱼看着他。 “你好像很懂他。”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见过这种人。” 他没说在哪里见过。 庄幼鱼也没问。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 远处传来士兵的歌声,是虎豹骑的人还在庆祝。 肖尘站起来,走到窗前。 “幼鱼。” “嗯?”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管的太多?” 庄幼鱼愣了一下:“什么?” 肖尘看着窗外。 “本来就想看看西北什么样,看完就走。结果呢?救灾,平叛,杀人,分粮,现在又要屯田,编户,跟那些世家耗下去。”他笑了一下,“越陷越深。” 庄幼鱼走到他身边。 “后悔了?” 肖尘想了想。 “也不是,就是累了。想逃跑了!” 庄幼鱼一脸的惊奇“这种时候还能逃跑?” 肖尘把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把玩。“这世上有一种方法,叫管理。就是画好了规矩,定下了目标。然后就不再去管。等过一段时间再回来看。如果没达成目标,就狠狠收拾那些干活的人。” 庄幼鱼白了他一眼。“听上去就很缺德!” “那游山玩水和留在西北看文书,你选一个。”肖尘玩味的看着她。 庄幼鱼仰起头来想了想。“我一个假死的祸国妖后。还有什么名声?缺德就缺德呗。谁要看文书!” 郎今麦是在晚饭后找来的。 肖尘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下,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庄幼鱼亲手做的面。 庄幼鱼自己做的饭自己是不吃的。但还蹲在他旁边,等待夸奖。 肖尘面色愁苦,有点想念初入江湖时的那碗素面了。 郎今麦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威震天下的逍遥侯,坐在树下吃面,跟个老农似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调整表情,走上前去,拱手行礼。 “侯爷。” 肖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筷子点了点旁边的石墩子。 “坐。吃了吗?” “吃过了。” “那就站着说。”肖尘把那碗面放在石墩子上“什么事?” 郎今麦站着,斟酌了一下措辞。 “侯爷,如今我们已经掌握大半个西北。可是,刚经天灾,底子太薄。不宜有什么大动作。” 肖尘“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第498 章 观星阁 第498章观星阁(第1/2页) “虎豹骑的名号,也不宜过分宣扬。”郎今麦说,“待玉带河恢复,百姓生计无忧,再慢慢宣扬他们的功绩也不迟。” 肖尘没说话,继续听着。 郎今麦继续说:“侯爷以仁爱示天下,民心可用。民心若齐——” 他顿了一下。 “则大事可成。” 肖尘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郎今麦。 那目光不凶,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郎今麦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紧。 “你是不是还想找一个绣龙的黄袍给我披上?” 郎今麦愣住了。 他看着肖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肖尘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那种“你这人真有意思”的笑。 他走到郎今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起仗来,可不是一城一地的百姓受苦。完全不用那么麻烦。” 郎今麦看着他。 “你只管做好你的。”肖尘说,“你若做到让整个西北百姓安居乐业,就是让你当宰相,也未尝不可。” 郎今麦的脑子嗡了一下。 宰相? 他下意识想反驳,想说您这话说得太大了。 这还没起兵呢!你也不打算起兵啊! 郎今麦忽然有些迷茫。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握着的权力,已经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了。调动粮草,安置百姓——这些事,放在一个月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梦。 “西北还有两处地方,”肖尘忽然说,“我们没去过。” 郎今麦回过神来。 “那里像白银城一样,”肖尘说,“没遭灾,或者说不缺粮。有两个世家盘踞在那里。” 他看着郎今麦。 “就留给你做磨刀石了。” 郎今麦张了张嘴。 “道阻且长,”肖尘又拍了拍他的肩,“你仍需努力。” 郎今麦想说什么。 但肖尘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 “也别急着开心。你也并不是没有对手。南疆有一个,沿海有一个。那两个家伙,干得可都不错。” 说完,他就进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郎今麦一个人。! 他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开心? 他一点都不开心。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问号。 宰相之位——且不说现在朝堂上还有人当着。就算是空出来,也有一大片人等着。六部尚书,内阁阁老,各地封疆大吏,哪个不是熬了几十年才熬到有望入阁的份上? 皇帝都不能擅动的事,这位侯爷怎么说跟路边的大白菜似的? 他是天真? 还是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真的能够飞天遁地,视规则如无物? 郎今麦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 景冬的大军开始班师回朝。 五万人来,四万人走。 景冬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他只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 “回去兵部要是问起来,就说人让逍遥侯借走了。他们要是不服,自己来要。” 副将苦笑。 “将军,兵部那帮人……” “那帮人怎么了?”景冬斜了他一眼,“那帮人有本事,自己来西北要人。没本事,就闭嘴。老子也是有爵位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8章观星阁(第2/2页) —— 景冬离开西北之后第三天,玉带河那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坝塌了。 那道堵了几个月、害死无数人的大坝,终于被凿穿了。 河水从缺口汹涌而出,像憋久了的野兽,咆哮着往下游冲去。 破坝的时候,不少人被冲走了。 大部分是站在最危险位置的——西门家的宗亲,玉章书院的人。他们被安排在最前面,干最危险的活。水冲过来的时候,跑得慢的,连喊都喊不出来。 普通百姓站在后面,看着那些人被冲走。 没人伸手去拉。 大水冲跑就冲跑了吧,就当遭了报应! 百姓们站在远处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以前这些人,是他们要跪着见的。老爷,公子,先生——每一个词都得恭恭敬敬地喊。 现在这些人,灰头土脸,满手血泡,跟他们一样脏,一样累,一样被骂。 原来老爷们也是人。 原来读书人也会偷懒。 原来他们跟自己,没什么不一样。 这种认知一旦产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 大坝冲毁之后,水流平缓下来。 剩下的工作是清淤,疏浚,加固河岸。这些都是细活,急不得,留给郎今麦和他那帮人去慢慢干。 肖尘在大坝冲毁的第二天,离开了白银城。 一百多骑,从北门出发。 都是来援助西北的四方豪侠。有的来自北疆,有的来自中原,有的来自南方。 他们在西北最危险的时候赶来,杀人,救灾,拼命,现在百姓安定了,他们也该走了。 肖尘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白银城。 城门口,郎今麦站在那里,朝他拱了拱手,躬身行礼。 肖尘点点头,拨马往前走。 庄幼鱼跟在他身边。 “你那宰相的话,”她忽然说,“是真心的?” 肖尘没回头。 “看他能不能做到。” “万一他真做到了呢?” 肖尘想了想。 “那为什么不能当个宰相?” 庄幼鱼笑了一下,没再问。 观星阁不是一座阁楼。 肖尘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见崇山峻岭之间,飞檐层层叠叠,从山腰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玉石台阶蜿蜒而上,每隔一段就有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确实像人间仙境。 “这门派,”肖尘嘀咕,“修得比皇宫还讲究。” 庄幼鱼点点头:“听说他们算命看风水,最是赚钱。达官贵人排着队送银子,修成这样也不奇怪。” 肖尘看了看身边那百十来号人——江湖豪侠,各色打扮,刀剑在身,脸上都带着一股煞气。 一行人沿着玉石台阶往上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门到了。 汉白玉的牌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三个鎏金大字:观星阁。 门前是一大片平整的玉石平台,铺得整整齐齐,能站下几百号人。 平台上站着几个年轻人。 他们穿着统一月白色的缎面长袍,料子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绾着。 双手笼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肖尘等人脸上扫过,像地主老爷看一群泥腿子。 第499 章 试掌 第499章试掌(第1/2页) 肖尘站定。 百十号人跟着站定,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半个平台。 那知客弟子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台阶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师叔师伯们正在修行,”他开口,声音清冷,“没有提前送来拜帖的,本派概不欢迎。” 段玉衡愣住了。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鲁竹:“他瞎吗?看不到咱们这百十来人?” 鲁竹咧嘴笑了。 “人家算出来,”他说,“你不会打他。” 段玉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几个江湖客已经憋不住了。他们就是来要一个交代的,肚子里本就憋着一股火。 如今被人这么居高临下地拿眼皮子夹着,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嘿,这小子——” 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 知客弟子看了他一眼,眼皮都没抬。 “本派弟子,”他说,“不与粗人动手。” 络腮胡子愣住了。 旁边几个人也愣住了。随即,一股更大的火气从他们胸中蹿起来。 “你不想动手便不动手?” “他说咱们是粗人?” “老子是粗人怎么了?老子砍人的时候,你还在庙里念经呢!” “别胡说。他们不是和尚!” 场面眼看要乱起来。 庄幼鱼忽然抬起手。 那只手白嫩纤细,此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众人前面,看着那知客弟子。 知客弟子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被她的容貌晃了一下。 “这位小姐,”他说,“不知来自哪个门派——” 庄幼鱼没等他说完。 她把手一挥,干脆利落,像土匪头子下令抢粮。 “给我打晕了,拖走。” 几个早就憋不住的江湖客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上去。 娘的!见了好看的就懂礼貌了?专门给我们甩脸色? 知客弟子脸上的冷傲终于裂开了。 “你们想干什么——” 话没说完,一只沙钵大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砰!” 那声音闷得像砸一块生肉。知客弟子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又是一拳砸在他下巴上。 “砰!” 他仰面倒下去,月白色的长袍沾了灰尘,白玉簪摔出去老远。 几个江湖客扑上去,七手八脚把他按住。有人掏出绳子,三下五除二把他捆了个结实。 知客弟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玉石,嘴里还在含混地骂着什么。 鲁竹走过去,蹲下,看着他的脸。 “你们观星阁,”他说,“不是会算命吗?” 知客弟子瞪着他。 “算没算到,”鲁竹咧嘴笑了,“今天要挨打?” 知客弟子的脸涨成猪肝色,说不出话。 鲁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兄弟们!拖走。” 几个人拖着那知客弟子往山下走。他的月白袍子在石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条死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9章试掌(第2/2页) 再看他的同门,早已跑的不知去向。 一行人继续往上走。 山道曲折,玉阶盘旋,两侧古木参天,时不时能看见一些石刻,刻的是星辰标记,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真有种登山访仙的错觉。 如果忽略刚才打人的话。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山道转弯处,一群人匆匆而下。 为首的是几个老者,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弟子。 那几位老者同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比刚才那个知客弟子更好,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星辰图案,在昏暗的林间格外显眼。 为首那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手抚着长须,一手负在身后,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他在距离肖尘一行人三丈外站定。 身后那些弟子也停了,隐隐排成一个半圆,堵住了上山的道路。 那老者目光从人群前面扫过,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威严,“何故闯我山门,打我门人?还不快快把人放了?” 没人回答他。 那老者脸色沉了沉,正要再开口,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鲁竹。 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当当,脸上还带着笑。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站到了队伍最前面,正对着那老者。 “问我们是什么人,你还不够格。”他说,“江湖上有个规矩——” 他顿了顿,笑容收了收。 “拳头大的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左掌突然伸出,右掌虚握,双臂一震。 “亢龙有悔!”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在山谷间回荡。 紧接着,一股雄浑的掌风从他双掌之间狂涌而出,呼啸着朝那老者席卷而去! “掌风?”那老者脸色大变。 掌风扑面,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那用来装点门面的长须被糊在脸上,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身后那些弟子更是不堪。 掌风扫过,一群人东倒西歪,有的护住头脸,有的往后退缩,有一个站的太靠前的,直接被掌风刮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鲁竹收掌后退,留下一声冷哼。 那老者站稳身子,脸上的风轻云淡早就没了。他深深看了鲁竹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百多号人,脸色阴晴不定。 “走!” 他一挥手,转身就往回走。 身后那些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着往上跑。 “快!通知掌门师兄!” 那老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 没人拦他们。 一百多号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观星阁的人狼狈逃窜,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你看那老头的胡子,糊一脸!” “还观星阁呢,就这?” 笑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笑完之后,一群人围住了鲁竹。 “鲁兄,你这掌法厉害啊!” “亢龙有悔,这名字霸气!什么来头?” 第500 章 无耻 第500章无耻(第1/2页) 鲁竹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但还强撑着谦虚:“哪里哪里。练得还不到家。” “这还谦虚。”有人瞪眼,“真气外放啊!那一掌要是拍实了,哪还有人受得住?” 鲁竹笑而不语。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掌能有这声势,多亏了那套掌法。 效果嘛…… 他偷偷看了肖尘一眼。 肖尘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鲁竹心里一松。 他正想着,旁边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鲁兄,你这掌法……是不是跟龙鳞令有关?” 鲁竹愣了一下,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讪笑:“我就随便问问。” 鲁竹点头“这是咱们侠客山庄武库里的绝技。”周围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龙鳞令。 这玩意儿在江湖上越传越神。 有人说那是逍遥侯的信物,见令如见人。 有人说那是开启宝藏的钥匙。 还有人说,得了龙鳞令,就能学到逍遥侯的本事。 鲁竹这一掌,无疑给这些传言又添了一把火。 人群里议论声渐起。 龙鳞令的用法,并没有广而告之。只有得到了令牌的人才算是有获得消息的权利。 这也算是一种门槛。 肖尘听着这些议论,也没有给出肯定的消息。 他看了鲁竹一眼。 鲁竹正好也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得意,恭敬地行了一礼。 “肖寨主,我这掌法练得如何?”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肖尘,等着他开口。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他说,“叫狂龙怒吼。” 鲁竹愣了一下。 肖尘继续说:“什么时候真的能练成亢龙有悔,就算是登堂入室了。” 鲁竹脸上那点得意彻底没了,换成了虚心求教的神情。 “请肖寨主指点。” 肖尘白他一眼,只是说:“自己体会去。自己想出来才是自己的。” 这一套掌法,之所以被称为神功,并不是因为它只要修炼就能天下无敌。而是它的上限极高。 有人练一辈子,只能在门外徘徊;有人练几年,就能登堂入室;真正的高手,能练出独属于个人的特色。 云雾缭绕中,隐约可见那些狼狈逃窜的身影。 “走吧。”他说,“人家回去报信了,咱们也别让主人等太久。” 一行人继续往上走。 鲁竹跟在肖尘身后,一路沉默。 他在想肖尘刚才的话,还没有摸到门槛吗?感觉很厉害了呀! 议论声里,一行人继续往上走。 石阶越来越陡,云雾越来越近。前面隐约能看见更大的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嗡—— 那声音来得突然。 不是钟声,也不是鼓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厚重的、仿佛从地底涌上来的嗡鸣。 不刺耳,却能穿透山峦。 整座山峰都在回响。 段玉衡下意识按住剑柄,四处张望:“什么声音?” “应该是玉盘。”一个上了年纪的侠客抬头看向山顶,“观星阁的一种预警机关。据说是他们祖上制造。遇警则击,声震全山。” 他顿了顿。 “门派中人,不管在做什么,都得放下手里的事,往大殿集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0章无耻(第2/2页) 肖尘没说话,只是继续往上走。 那嗡鸣声还在继续,一阵接着一阵。 —— 登上山顶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演武台铺展开来,青石铺地,平整如镜。 台上的人已经列好了阵势——清一色的月白长衫,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七八十岁的老者,整整齐齐排成方阵,看上去,像一片落满了霜雪的麦田。 演武台正前方,是一座巍峨的大殿,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殿前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的长衫与众不同——月白色的底子上,用银线绣满了漫天星斗,日月交辉,密密麻麻,璀璨夺目。 而他身侧,站着一个和尚。 这和尚的打扮让肖尘多看了一眼——大红色的袈裟,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宝相庄严,目光深沉。站在一群道士装扮的观星阁弟子中间,格外扎眼。 演武台上的月白长衫们齐刷刷看过来,目光带着审视、戒备、还有敌意。 肖尘这边的人也开始往上走,最后在演武台边缘站定。 一百多号人,穿的形形色色。有穿短打的,有穿长袍的,有披着斗篷的,有腰间挎刀的,有背上负剑的,还有几个干脆就是一身粗布衣裳,跟种地的老农似的。 往对面那片素白高雅的方阵边上一站…… “我怎么觉得,”段玉衡小声嘀咕,“咱们像反派?”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确实。” “人家那一身,仙气!好看!” “咱们这一身……跟土匪下山似的。” 一身红衣的诸葛玲玲皱眉“你们自己懒。衣裳都不洗。怨人家穿的干净?” “咱们本来就是来寻仇的。”有人幽幽接了一句,“反派就反派呗。” 众人一想,也对。 —— 那绣满星斗的老者往前走了两步,手中拂尘一挥,姿态飘逸。 “观星阁第十七代掌门,尼康,见过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整个演武台都能听见。 “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他目光扫过肖尘这边的人群,“不知是何方高人?来我观星阁,所为何事?” 肖尘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迈,大马金刀,毫不客气。 “牛头山牛头寨大寨主,肖尘,肖寻缘。”他说,声音比尼康还大,“就是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 “后面的都是我的朋友,来助拳的。” 助拳? 这两个字一出,对面那些月白长衫的脸色都变了变。 助拳的意思,就是你是来找茬的! 尼康的眉头皱了一下。 “牛头山?” 他当然知道牛头山。这些日子以来,牛头山在大西北干出的那些大事,早就传遍了。 救灾,平叛,杀人,分粮,把世家乡绅踩在脚下——哪一件不是声名远播? 他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人,突地拱了拱手。 “原来是逍遥侯到了。”他说,语气比刚才客气了几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只是……不知我派哪里惹得侯爷不快?何来‘助拳’一说?” 肖尘看着他,呲了呲牙。 那笑容有点冷。 “我有一个小兄弟,”他说,“给老百姓放粮的途中,被人偷袭。二十多个高手,围着他一个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