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国起航》 第一章晋阳血 冰冷,刺骨的冰冷。 然后是剧痛,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又胡乱塞了回去。秦楚猛地睁开眼,随即被一片猩红和泥泞糊住了视线。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满是铁锈和泥土的混合味道。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喧嚣——金铁交击的锐响、垂死者的哀嚎、战鼓沉闷的搏动,以及一种他从未亲历过的、属于冷兵器战场特有的、肌肉被撕裂、骨头被砸碎的沉闷声音。 “我在……哪里?”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脑海:他前一刻还在国防大学的图书馆里,对着战国初期那幅错综复杂的地图推演着“晋阳之战”的种种可能,为他的博士论文寻找一个新颖的切入点。下一刻,天地倾覆,再醒来,已是这般修罗场。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沉重而破旧的皮甲,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泥浆。左肩传来钻心的疼痛,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他环顾四周,瞳孔骤然收缩。 残破的旗帜斜插在泥地里,上面依稀可辨一个篆体的“智”字。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大多穿着类似的衣甲,偶尔夹杂着一些样式不同的——那是赵氏的士兵。远处,一座巍峨的城池在秋日的阴霾下屹立,城墙斑驳,布满了攻城器械留下的痕迹,但依旧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岿然不动。 晋阳城!智伯瑶水灌晋阳,韩虎、魏驹临阵反水,三家共灭智氏……《资治通鉴》开篇不久便浓墨重彩描绘的,决定战国格局的关键一战! “我……穿越了?而且成了围攻晋城的智氏士兵?”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作为一个深入研究过这段历史的人,他太清楚智伯瑶刚愎自用、众叛亲离的下场。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震荡。他必须活下去。 “咳咳……还有活气吗?”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个满脸血污、头盔歪斜的老卒踉跄着靠过来,用手中的长戈支撑着身体,“小子,命真大……水流冲垮了营垒,没把你卷走,也没被赵人补刀……” 秦楚心中一动。水灌晋阳后,营地混乱,这给了他可乘之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现代的战场急救知识撕下内衬的布条,死死勒住肩头的伤口止血。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老丈,”他模仿着记忆里零星的古汉语腔调,声音干涩,“我们……败了?” 老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和愤怒:“败?还没完!只是这水……唉,智伯大人决汾水灌城,谁知昨日上游暴雨,河水暴涨,反冲了咱们自己的营盘……乱成一团,赵人还趁机出城冲杀了一阵……” 果然!历史记载与现状吻合。智伯以水攻闻名,却也最终因水而陷入困境(虽然后来的决堤是韩魏赵所为,但此刻天灾已显不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名骑士簇拥着一员顶盔贯甲的将领在混乱的营地中奔驰,那将领面色阴沉,看着一片狼藉的营地和士气低落的士兵,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是智伯大人身边的智果将军!”老卒低呼一声,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智果?秦楚记得这个人,他曾劝谏智伯瑶警惕韩魏,但未被采纳。这是个明白人! 机会!一个极其冒险,但可能是唯一活路的机会! 就在智果的马匹即将从他们身边掠过时,秦楚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力气,猛地挣脱老卒的搀扶,向前踉跄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将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韩魏之心,焉知非‘舟’耶?!” 这句话,前半句篡改了魏征的名言,但道理相通;后半句,则是直指当前最大的隐患——韩虎和魏驹的忠诚!他不敢直接说韩魏必反,那太惊世骇俗,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 “唰!” 周围的亲兵立刻拔剑出鞘,锋利的剑尖对准了秦楚。智果勒住战马,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钉在这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低级士官身上。 “你说什么?”智果的声音冰冷,带着杀意。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竟敢妄议军国大事,而且还是如此诛心之论! 老卒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将军恕罪!这小子伤糊涂了,胡说八道!” 秦楚感到冰冷的剑锋几乎要触及自己的喉咙,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强忍着恐惧,抬起头,目光尽量显得坦诚而急切(这很大程度上源于他真实的求生欲):“将军!水势反常,营盘尽毁,军心浮动。赵人困兽犹斗,若……若外援有变,我军危矣!当务之急,非急于攻城,乃固营垒,稳军心,并……察四方之动向!” 他没有再提韩魏,但“外援有变”、“察四方动向”已经暗示得足够明显。 智果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这个士卒的眼神,虽然带着伤痛和疲惫,却有一种异常的清澈和……笃定?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溃兵该有的眼神。 时间仿佛凝固。周围的厮杀声、哀嚎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良久,智果缓缓抬了抬手。亲兵的剑刃稍稍后退了半寸。 “你,叫什么名字?任何职?”智果沉声问道。 “小人……秦楚。”他用了自己的本名,“暂为什长。”他根据这具身体原主的零星记忆和当前的衣甲判断道。 “秦楚……”智果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眼神复杂。他当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相信一个低级军官,但这句话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忧虑。智伯刚愎,听不进他关于韩魏的劝谏,反而嘲笑他多疑。如今连一个底层士卒都有此疑虑…… “带上他。”智果最终对亲兵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给他包扎伤口,带回我的营帐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也不许他离开!” “诺!”亲兵领命,粗暴地将秦楚架了起来。 秦楚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第一步,虽然险象环生,但他总算暂时脱离了必死的乱军阵地,并且在一个关键人物心中留下了一颗种子。 他被带离了尸横遍野的前线,回头望去,晋阳城依旧在阴云下沉默,汾水的涛声混合着战场的喧嚣,仿佛一首残酷的挽歌。 战国,这个礼崩乐坏、英雄与屠夫并起的时代,他来了。不再是隔着竹简和史书的旁观者,而是以血肉之躯,深陷其中。 他的征程,从晋阳城下的泥泞与鲜血中,正式开始。而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智伯的败亡,以及随之而来的清算——才刚刚临近。他必须在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彻底倾覆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叶扁舟,或者……亲手打造一艘新的巨舰。 第二章营中献策 智果的营帐比秦楚想象的要简朴许多,除了必要的几案、席榻和一张粗制的军事地图外,并无过多奢华装饰。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一种淡淡的药草气味。 秦楚肩头的伤口已被军医重新处理包扎,虽然依旧疼痛,但已不再流血。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粗布军服,坐在帐中一角,默默地观察着一切。两名持戈亲兵如雕塑般立在帐门两侧,名义上是保护,实为看守。 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在冷静地分析现状。智果将他带回,既未立刻擢升,也未因妄言而处罚,说明那番话起了作用,但作用有限。这位以谨慎著称的将领正在观察他,评估他的价值与风险。 现在的他,如同风中之烛,稍有不慎便会熄灭。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在这艘沉船彻底倾覆前,获得一张救生艇的船票。 帐帘被掀开,智果大步走了进来,卸去了甲胄,只着一身深色常服,更显得身形精干,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他走到几案后坐下,目光如电,直射秦楚。 “秦楚,”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昨日之言,究竟何意?‘韩魏之心,焉知非舟’,可是意指韩虎、魏驹有异心?” 来了。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秦楚深吸一口气,起身,依着记忆中不甚规范的礼仪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将军明鉴。小人不敢妄断两位卿大夫之心。只是……只是观其行,察其势,心有所感,不吐不快。” “讲。” “诺。”秦楚组织着语言,尽量使用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词汇,但注入现代的分析逻辑,“将军,三家围赵,利在速决。然晋阳城坚,赵氏民心未失,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此其一。” “智氏势大,韩魏附之,然附之愈紧,其心是否愈危?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若赵氏灭亡,下一个,又会轮到谁?韩魏二卿,岂能不做此想?此其二。” “最关键者,”秦楚抬起头,目光与智果对视,“水灌晋阳,看似妙计,却也将韩魏与智氏彻底绑死在此战车上。然,若此车……方向有误,或前方是悬崖呢?他们是否会甘愿一同坠落?” 他没有直接说出“反水”二字,但每一个论点都指向那个结局。 智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几案上敲击着,眼神闪烁。秦楚的话,与他心中的隐忧不谋而合,甚至分析得更为透彻。这个小小的什长,竟有如此见识? “即便你所言有理,”智果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如今大军围城,势成骑虎。智伯心意已决,必破晋阳。你有何策,能解此局?莫非是劝我向智伯进言,提防韩魏?你可知,我已进言多次。” 秦楚心中了然。直接劝谏智伯瑶是死路,连智果都做不到。 “小人不敢妄议军国大策。”秦楚再次低头,“小人只是觉得,无论韩魏是否忠心,我军自身,必须更强,更稳。唯有自身立于不败之地,方能应对任何变局。” “哦?如何更强,更稳?”智果似乎来了点兴趣。 “小人斗胆,请观营中军士所用弓弩与长戈。”秦楚提出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要求。 智果微微挑眉,示意亲兵取来一套标准的弩机和一柄长戈。 秦楚仔细查看。弩机是青铜所制,结构精巧但力道有限,上弦缓慢。长戈的木柄粗细不均,戈头与木柄的连接处也有些松动。 “将军,”秦楚指着弩机,“此弩力道不足,射程与破甲能力有限。可否尝试统一弩箭规格,并设立专人负责校验、维修?甚至……可否尝试用更坚韧的木料或初步的铁制部件替换部分青铜件?虽一时难成,但可命工匠营小范围试制,若成,则我军远程威力可增。” 他又拿起长戈:“戈柄若能统一规制,选取更直、更韧的木料,浸泡桐油增加强度,戈头与木柄连接处增加一道铁箍加固。如此,兵士持之更稳,刺击更有力,不易在战斗中损坏。此等小事,若能在将军麾下各部推行,积小胜为大胜,我军战力必能提升一截。” 他没有提出超越时代的火药或钢铁洪流,而是选择了最基础、最可实现的质量控制和标准化理念。这在现代军队是常识,但在战国初期,绝对是领先的管理思想。 智果的目光渐渐变了。如果说之前的进言还只是空泛的议论,那么此刻提出的具体改进方案,则展现出了实实在在的价值。改进军械,提升战力,这是任何将领都无法拒绝的诱惑,而且听起来确实可行。 “你……还懂这些?”智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小人自幼喜好琢磨些奇巧之物,对军械略有心得。”秦楚谦逊地回答。他不能暴露太多,只能一点点展示。 智果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最终停下:“你所言,有些道理。眼下营中正乱,亟待整顿。你既有此心,我便予你一个机会。” 他看向秦楚,目光锐利:“我拨给你一队老弱残兵,人数五十。再给你调用工匠营少量资源的权限。就按你所说,先试着整饬你这一队的军械,若能见成效……” 智果没有说完,但秦楚明白,这就是他的“投名状”和晋升之阶。 “诺!必不负将军所托!”秦楚躬身应道,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他成功迈出了第一步,从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妄言者”,变成了一个有机会展现能力的“试用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五十老弱,资源有限,他要面对的不仅是技术问题,还有人心的懈怠和怀疑。而更大的风暴——智伯的败亡,正在不远处酝酿。 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尽快种下自己的第一颗种子,并让它生根发芽。 第三章朽木可雕 智果拨给秦楚的五十人,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们被安置在营地边缘一个靠近工匠营的角落里。这五十人,大多是伤兵、老卒,或是因各种原因被原本队伍排斥的边缘人物。他们眼神浑浊,衣衫褴褛,或坐或躺,弥漫着一股颓败和听天由命的气息。看到秦楚这个陌生的年轻士官过来,大多数人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毫无敬意可言。 秦楚心中苦笑,这果然是一块“硬骨头”。但他没有气馁,现代管理学的案例告诉他,越是这样的团队,一旦被激发,潜力反而可能更大。 他没有立刻训话或下达命令,而是先默默地观察。他注意到一个断了左臂、只用布条草草包扎的老兵,正用仅存的右手仔细地擦拭着一柄缺口累累的短剑,眼神专注。他还看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瘦得像根竹竿,却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正偷偷打量着秦楚这个新来的长官。 秦楚走到那断臂老兵面前,蹲下身,平静地问道:“老丈,如何称呼?” 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这位士官会如此平和地跟他说话。“小人……黑豚。”他的声音沙哑。 “黑豚老丈,”秦楚看着他手中的短剑,“这剑,跟了你很久吧?” 黑豚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痛楚:“十年了……在邯郸那边,丢了一只胳膊,也没丢了它。” 秦楚点点头,没有多问伤疤的故事,转而说道:“我受智果将军之命,暂领此队。眼下第一件事,是要整饬我等所用军械。老丈经验丰富,可否助我查看一下兄弟们的弓弩、戈矛状况?” 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而是用了“助我”,给予了对方尊重。黑豚愣了一下,看着秦楚坦诚的眼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接着,秦楚又走到那瘦弱少年面前:“你呢?叫什么名字?可会写字计数?” 少年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回……回大人,小人叫犬,不会写字,但……会数数,小时候帮里正数过牲口。” “很好。”秦楚拍了拍他的肩膀,“犬,你跟着黑豚老丈,他查看一件军械,你就在木片上划一道痕,不同的毛病划不同的痕,可能做到?” 犬用力地点点头,感到自己被赋予了任务,脸上泛起一丝光彩。 秦楚就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将初步的“质检”和“统计”工作分配了下去。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从具体的事务入手,让这些人先动起来。 他自己则直奔工匠营。凭借智果的手令,他顺利地调用了一些工具和材料:几捆粗细不一的麻绳、一些备用的青铜零件、少量用于修补的皮革,以及最重要的——获得了使用一个小型锻炉和几名辅助工匠的有限权限。 他没有要求立刻打造什么神兵利器,而是先让工匠帮忙制作两样简单的东西:一是统一规格的木制量尺,用于测量戈柄长度和弩机部件尺寸;二是一些坚固的铁箍,用于加固戈头与木柄的连接处。 当黑豚和犬带着初步统计结果回来时(大部分弩机力道不足或机括不灵,长戈木柄多有裂纹或粗细不均),秦楚已经准备好了工具和第一批铁箍。 他没有将改进的军械直接发下去,而是将五十人召集起来,在黑豚和犬的辅助下,亲自演示。 他拿起一柄木柄有裂纹的长戈,示意大家看:“此戈,若在战场上,敌人一击,此处断裂,待如何?”众人沉默。 他然后用麻绳在裂纹上下紧紧缠绕捆扎,再套上烧红的铁箍,冷却后牢牢箍紧。他让队伍里力气最大的一个壮汉用力劈砍一块硬木,戈柄剧烈震动,但连接处纹丝不动。 “看,如此,便多了一分活命的机会。”秦楚平静地说。 他又拿起一张弩,指出弩臂的微小变形导致瞄准偏差,亲自用工具进行微调校准。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条理清晰,每一步都解释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没有藏私,而是将方法公开,并让黑豚带着几个手脚还算灵便的人一起动手,边学边做。 起初,这些老弱残兵只是被动地看着。但当他们发现,这个新来的年轻士官并非只是空谈,而是真能解决实际问题,并且这些改进看似微小,却实实在在关系到他们自己的生死时,态度开始慢慢转变。 尤其是当他们亲手将自己使用的有问题的长戈加固,将难以瞄准的弩机校准后,一种微妙的成就感和对这个新长官的信任感,开始在这支被遗忘的小队中滋生。 几天后,智果巡视营地,特意来到了这个角落。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几十个原本萎靡的士兵,正分成几组,有的在仔细检查军械,有的在学习捆扎加固,那个叫犬的少年则在认真地用秦楚教的符号在木片上记录。虽然依旧衣衫破旧,但那股死气沉沉的颓废感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于具体事务的忙碌。 智果拿起几件被改造过的长戈和弩机,仔细查看。加固处结实可靠,弩机校准后确实更加精准。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秦楚,不仅有点见识,更有实干之才,懂得聚拢人心于细微处。 “做得不错。”智果对秦楚点了点头,第一次给予了明确的肯定,“继续。若有需要,可再向工匠营申领少量物料。” “谢将军!”秦楚躬身行礼。他知道,自己初步通过了考验,在这危机四伏的智氏大营中,终于有了一小块极其微小,但属于自己的立锥之地。 然而,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营地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关于韩魏两军动向的流言越来越多,智伯主力营地的调防也显得有些诡异。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轰然向前。 他必须抓紧时间,在这最后的平静期里,积累更多的资本,并思考下一步的退路。他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远处巍峨而沉默的晋阳城,又扫过智氏大营那看似坚固的壁垒。 真正的风暴,快要来了。 第四章立信于微 智果那句“做得不错”和有限的物资支持,像一阵微弱却真实的风,吹散了秦楚心头最后一丝不确定。他知道,自己赢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但也仅此而已。他必须利用这点微不足道的资本,在这五十人心中,真正扎下根来。 改进军械的工作在继续,但秦楚很快遇到了新的问题。工匠营拨付的材料有限,尤其是用于加固的铁箍和质地较好的麻绳,很快告罄。而队伍里伤兵的伤口,在潮湿泥泞的环境下,有些开始化脓溃烂,发出难闻的气味,士气眼看又要滑落。 秦楚明白,他需要解决的,不再仅仅是武器的问题,更是人的问题——生存与健康的问题。这恰恰是现代军事体系中后勤与卫勤的核心。 他再次找到了黑豚。经过几日的共事,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兵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认可。 “黑豚老丈,”秦楚开门见山,“营中可有懂得辨识草药的人?或者,兄弟们平日里受了轻伤,都用什么法子处理?” 黑豚想了想,用沙哑的嗓音回答:“认得几种寻常草药的人倒是有几个,像止血的茜草、清热的白蒿,野外行军都见过。至于治伤……大多就是用清水冲冲,运气好的,能找到点烧过的草木灰按上。” 草木灰?秦楚心里一沉。那点微弱的止血和干燥作用,根本不足以应对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伤口感染几乎等于死亡。 他立刻让犬去召集队伍里所有自称认得草药的人,连同几个看起来手脚还算干净的年轻士卒。算上黑豚,一共凑了七个人。 秦楚站在他们面前,神色严肃:“从今日起,我们这支队伍,要立几条新规矩。” 众人屏息静听。 “第一,取水,必须去上游远离污秽之处,取回之水,必须煮沸放凉后才能饮用、清洗伤口。我会设法弄来几个陶罐。” “第二,设立‘净所’,挖深坑,便溺后必须掩埋,位置远离营帐和水源。” “第三,”他看向那几位认得草药的,“你们几人,由黑豚老丈带领,每日不必参与操练和修缮军械,专职在营地附近安全区域,采集茜草、白蒿等已知可用的草药。采回后,洗净,晾干,捣碎备用。” 他又对另外几人说:“你们,负责看管煮沸的水,并收集干净的、煮沸晾干后的布条,以备裹伤。” 这些措施,在现代人看来是基本卫生常识,但在战国军营,却显得颇为古怪。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喝水还要烧开?多麻烦……草木灰不是一样能用?” 秦楚没有生气,他知道观念的转变需要时间和事实。他看向那个嘟囔的士卒,又扫视众人,沉声道:“麻烦?比起高烧不退,伤口流脓,浑身滚烫而死,这点麻烦,算不算麻烦?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兄弟,不是因为战死沙场,而是因为一点小伤烂掉而死!想活命的,就按我说的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尤其是那句“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兄弟……因为一点小伤烂掉而死”,戳中了许多人内心最深的恐惧。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不怕不得好死? 黑豚第一个站出来,闷声道:“听大人的。”他经历过太多同伴因伤而死的惨状,隐隐觉得秦楚的办法,或许真有道理。 有了黑豚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应诺。 于是,这支小小的队伍开始了一场静悄悄的“变革”。他们用秦楚从工匠营换来的几个破旧陶罐烧水;在营地角落挖了符合要求的深坑;黑豚带着人采集回不少草药,捣碎后,配合煮沸放凉的盐水清洗伤口,再敷上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起初,伤兵们还将信将疑。但几天后,那些原本红肿流脓的伤口,竟然真的开始收敛、结痂!虽然过程缓慢,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没有新发的高热病人,腹泻的人也少了。 这一下,不用秦楚再多说,所有人都开始严格遵守他定下的“规矩”。他们看秦楚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怀疑、观望,变成了信服,甚至带上了几分依赖。这个年轻的长官,不仅能让他们的武器更可靠,还能让他们活得更久! 少年犬对秦楚更是崇拜,几乎形影不离,学东西也飞快。秦楚便开始教他更复杂的计数符号,以及如何简单记录物资的消耗和库存。 这天傍晚,秦楚正看着犬在一块刮平的木板上练习刻画,智果无声无息地再次出现在营地边缘。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观察着。 他看到士卒们排队从特定的陶罐里取水;看到有人主动将垃圾扔到指定的土坑掩埋;看到黑豚正小心翼翼地为一个伤兵更换散发着草药清香的布条;看到整个小营地虽然依旧破旧,却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整洁和秩序。而那个叫秦楚的年轻人,正耐心地指导着一个半大孩子,神情专注。 智果的心中再次受到触动。他带兵多年,深知维持军纪已是不易,而能让一群老弱残兵自发地讲究起这些“琐碎”的卫生之事,并焕发出如此的生机,这绝非寻常手段所能及。这个秦楚,不仅懂军械,更懂治军,懂人心。他所行的,似乎是某种……超越了当下兵家范畴的“道”。 智果没有上前,悄然离去。但他心中对秦楚的评价,又提升了一个层级。他已决定,要将此人牢牢看住,或许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这颗意外的棋子,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秦楚并不知道智果的再次造访与内心活动。他正专注于眼前。他知道,靠着这些微末的“现代”知识,他总算在这五十人心中初步建立了信任和权威。 然而,当他夜晚独自仰望星空时,内心的紧迫感却丝毫未减。他这些举措,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打造一艘小舢板,或许能暂时抵御小风小浪,但面对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还远远不够。 历史的指针,正一步步走向那个血腥的夜晚。他必须尽快找到那条真正的生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南方,那是韩、魏两军大营的方向。 第五章风雨欲来 营地里的气氛像不断绷紧的弓弦,一日紧过一日。关于韩魏两家即将倒戈的流言,已不再是底层兵卒间的窃窃私语,甚至开始在一些低级军官中流传。恐慌如同无声的瘟疫,在智氏大营中蔓延。 秦楚心知肚明,历史的车轮正无可阻挡地碾向那个注定的终点。他表面上依旧沉着,按部就班地督促着手下五十人进行军械维护和卫生管理,但暗地里,他已将全部心神用于思考如何在即将到来的大崩溃中求生,并谋得一个尽可能好的起点。 他这支小队,经过这段时间的整顿,面貌已焕然一新。军械整齐可用,伤兵大多好转,更重要的是,一种基于生存依赖和初步信任的凝聚力正在形成。黑豚成了他事实上的副手,沉默却有效地执行着他的每一个命令。少年犬则成了他的“通讯员”和“统计员”,对秦楚教授的那些新奇符号掌握得越来越熟练。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智果身边的一名亲兵突然来到秦楚的小营地,神色冷峻。 “秦什长,将军召你即刻前往大帐。” 秦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诺。”他吩咐了黑豚几句,便跟着亲兵离开。他知道,关键时刻可能要到了。 智果的大帐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除了智果本人,还有几名他的核心部属,个个面色沉重。秦楚进来时,能明显感觉到几道审视、甚至带着些许怀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秦楚,”智果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近日营中流言,你可听闻?” 秦楚躬身回答:“回将军,略有耳闻。” “你此前所言‘韩魏之心’,如今流言汹汹,你如何看待?”智果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秦楚的内心。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低级士官身上。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则带着深深的忧虑。 秦楚知道,此刻不能再有任何隐晦,必须展现出足以让人重视的价值。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将军,流言未必为空穴来风。以常理度之,韩虎、魏驹并非庸主,岂能坐视智氏独大而心甘?水灌晋阳,虽显智伯威势,亦让韩魏亲见赵氏之顽抗,岂能不生唇亡齿寒之念?”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智果的神色,继续道:“且,近日我军斥候是否发现韩魏两军调动频繁,与我军联络似不如前密切?粮草补给可有迟滞?若皆有迹象,则其事恐不远矣。” 一名络腮胡将领忍不住哼道:“小子妄言!仅凭猜测和流言,就想动摇军心?” 秦楚看向他,不卑不亢:“非是动摇军心,而是未雨绸缪。即便流言为虚,我军加强戒备,稳固营防,亦无损失。但若为实……”他转向智果,语气沉重,“将军,智者虑远,忠臣忧深。当务之急,并非争论流言真伪,而是需立即拟定应变之策!” “应变之策?”智果身体微微前倾,“你有何策?” “若韩魏果真倒戈,其目标必是智伯中军大营以及……掌控水势的堤坝。”秦楚点出了最关键之处,“我军分散围城,首尾难顾,极易被分割击破。将军所部,位置相对独立,并非首要攻击目标,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他走到那张粗糙的地图前,指着智果营地的位置:“为今之计,首在自保,次在图存。第一,请将军立刻密令麾下各部,收缩防线,加固营垒,多备鹿角、拒马,尤其注意侧翼和后方防御。第二,秘密准备撤离通道,清理障碍,备好舟筏,以防……水势有变。” 他说的“水势有变”,所有人都明白,指的是韩魏可能决堤反灌智营。 “第三,”秦楚的声音压得更低,“将军需立即派出绝对心腹,持将军信物,设法与晋阳城内取得联系。” “什么?联络赵氏?!”帐内一片低呼,连智果都瞳孔一缩。 “非是投敌,而是留一线生机,一份善缘!”秦楚解释道,“将军是智氏宗族,若智伯……不幸,将军便是赵、韩、魏必除之后快的目标。若能提前让赵氏知晓将军……至少未曾积极参与围城,甚至暗中对保全晋阳军民有所‘善意’,或可在大变之后,为将军及麾下将士,争得一线存续之机。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之道!” 这番话大胆至极,几乎是在建议智果准备“背叛”宗族。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几个将领脸色煞白,看向秦楚的目光充满了震惊甚至骇然。 智果死死地盯着地图,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何尝不知道局势危殆?他劝谏智伯多次,早已心灰意冷。秦楚的话,虽然逆耳,却句句戳中要害,为他勾勒出一条在绝境中可能存在的、极其艰难的生路。 良久,智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决断之色。他没有看那些部属,而是直接对秦楚道:“你所言……虽险,却不无道理。加固营防,准备退路之事,我即刻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疲惫:“至于联络晋阳……容我再思。” 这已经是极限了。秦楚知道,能让智果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他躬身道:“将军明鉴。无论最终如何决断,属下及麾下五十人,愿追随将军,共渡难关!” 他这是在表忠心,也是为自己和那五十个刚刚建立起初步信任的部下,寻找一个依附。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 智果深深看了秦楚一眼,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约束好你的人,随时待命。” “诺!” 秦楚退出大帐,外面天色更加阴沉,风里带着湿冷的水汽。他深吸一口这冰冷的空气,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他必须立刻回去,做好最后的准备。他的战国之路,真正的起点,或许就在这晋阳城下的血与火之后。 第六章溃围 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白日里的喧嚣和紧张仿佛被这黑夜吞噬,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秦楚和衣而卧,手边放着那柄经过加固的长戈,他并未沉睡,只是闭目养神,耳朵捕捉着营地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突然,远处隐隐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大地。紧接着,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来了!”秦楚猛地坐起,低喝一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整个智氏大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蚁穴,轰然炸开!恐慌的尖叫、绝望的嘶吼、军官试图维持秩序的怒骂,以及那越来越近、如同死神镰刀刮过地面的韩魏联军冲锋的呐喊,混杂成一片毁灭的交响。 “大人!”黑豚第一个冲进秦楚的小帐篷,仅存的右手紧握着他那柄旧短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经历过多次生死搏杀后的狠厉和决然。少年犬紧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但手里紧紧攥着秦楚给他防身的一把短匕。 “按预定计划!”秦楚的声音异常冷静,在这片混乱中如同定海神针,“黑豚,带一半人,持弩戈守住营地东侧路口,结简易圆阵,非我部者,擅闯者驱离,冲击者格杀!” “诺!”黑豚毫不犹豫,转身低吼着召集人手。 “犬!”秦楚看向少年,“跟着我,带上所有准备好的干净布条、草药和那几罐清水!我们的人若有受伤,立刻救治!” “明白,大人!”犬用力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动作毫不迟疑。 秦楚自己则抓起长戈,快步走出帐篷。外面已是火光冲天,人影幢幢,无数溃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互相践踏。智果的营地同样陷入了混乱,但得益于提前的些许准备,军官们还在努力收拢部队,抵抗也比其他地方更有组织。 然而,大势已去。韩魏联军有备而来,又是里应外合,智氏军队军心已散,败局如同堤坝崩溃,无可挽回。 秦楚没有试图去寻找智果,那太不现实。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带着这五十人,在这片混乱的屠杀中活下去,并伺机向晋阳城方向,或者说,向预计中赵军可能控制的区域移动。 “结阵!向西,沿营垒边缘移动!保持队形!”秦楚大声下令,声音压过周围的嘈杂。他这支小队,平日里的“琐碎”训练此刻显现出效果。在黑豚的指挥下,二十余人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长戈向外,弩手在内,虽然面对汹涌的溃兵潮显得岌岌可危,却顽强地维持着建制,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预定的方向移动。 不断有溃兵试图冲击他们的阵型,都被黑豚带着人用长戈逼退,有几个试图硬闯的,直接被刺倒在地。鲜血和死亡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但求生的欲望和对秦楚命令的服从,让他们紧紧靠在一起。 “啊!”一声惨叫,队伍侧翼一名老卒被不知哪里射来的流矢击中大腿,倒地哀嚎。 “犬!”秦楚喝道。 犬立刻猫着腰冲过去,和另一名负责救护的士卒一起,将那老卒拖到阵型中心。他迅速用匕首割开裤腿,用煮沸过的清水冲洗伤口,撒上捣碎的茜草粉,再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动作虽然生涩,却有条不紊。 这一幕被其他队员看在眼里,心中那份依赖感更加强烈。大人不仅带他们突围,还在尽力救治每一个伤者! 混乱中,秦楚看到智果的主力部队似乎也在向西突围,但遭到了韩魏军队的重点围堵,厮杀极其惨烈。他果断下令小队偏离主战场,利用对营地地形的熟悉,沿着杂物堆积、火光昏暗的边缘地带穿行。 途中,他们遇到了几股小股的韩魏巡逻队。秦楚利用人数优势和严整的队形,或凭借弩箭远程驱散,或利用长戈阵型短暂接战后迅速脱离,绝不恋战。他的目标清晰——生存,而非杀敌。 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冲出了核心交战区,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靠近汾水河岸的洼地。身后是仍在燃烧和厮杀的智氏大营,喊杀声已渐渐减弱,预示着抵抗接近尾声。 清点人数,五十人,阵亡七人,重伤三人(包括那名中箭的老卒),轻伤十余人。在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崩溃中,能保持如此建制的突围,已是奇迹。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浑身血污,但眼神中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后的坚毅。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带领着他们的年轻身影。 秦楚拄着长戈,望着远处硝烟弥漫的营地,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们现在成了一支孤军,前路茫然。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黑豚哑声问道,他的皮甲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刀痕。 秦楚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北方,那座在晨曦中轮廓渐渐清晰的巨大城池——晋阳。 “先找地方隐蔽,救治伤员。”他缓缓说道,“然后……我们需要弄清楚现在的局势,再决定下一步。” 他心中盘算着,智伯已亡,智氏主力崩溃,韩赵魏三家瓜分智氏领地已成定局。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的舞台。晋阳城内的赵氏,或许是一个选择,但如何投靠,以何种身份投靠,还需要契机。 他回头看了看这群跟随他浴血奋战出来的部下,这是他在这个乱世拥有的第一份资本。 “休息一个时辰,轮流警戒。”秦楚下令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我们还没完全安全。” 众人依言散开,各自寻找地方休息、处理伤口。少年犬默默地将所剩无几的草药和布条整理好,坐在秦楚身边不远处,警惕地看着四周。 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洗的战场,以及这支在废墟边缘艰难求生的小小队。秦楚的战国征途,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七章荒原猎犬 洼地的短暂宁静被饥饿和伤痛的呻吟打破。突围时携带的少量粟米早已耗尽,仅存的清水也在迅速减少。三名重伤员的情况不容乐观,尽管犬尽力处理伤口,但缺乏有效药物,发热和感染仍在持续消耗着他们的生命。 秦楚知道,停留在原地等于等死。他必须尽快获得食物、药品,并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他展开从智果营地带出的粗糙地图,目光在代表晋阳城和汾水支流的线条间游移。 “我们在这里,”他指着洼地东侧一片标注着丘陵和树林的区域,“此地距离主战场已有一段距离,韩魏联军正在清扫战场,短期内不会顾及此处。这片丘陵利于隐蔽,或有水源和猎物。” 黑豚凑过来看了看,沙哑道:“大人,弟兄们又累又饿,还有伤员,恐怕走不了太远。而且……这地方也可能有溃散的散兵游勇,或是趁火打劫的盗匪。” “我知道。”秦楚收起地图,眼神锐利,“所以不能大队行动。黑豚,你带大部分人留在此地,依托这片洼地构筑简易防御,尽量收集露水,照顾好伤员。我带几个人,轻装前去探路,寻找食物和安全的路径。” “大人,这太危险了!”黑豚急道。少年犬也紧紧抓住秦楚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必须有人去。”秦楚语气坚决,“坐以待毙更危险。我会小心。”他点了包括犬在内的四个相对机灵、伤势最轻的士卒,其中两人带着维护最好的弩机。 五人小组离开洼地,如同幽灵般潜入清晨的薄雾中。秦楚将现代特种部队的野外行进准则简化应用:保持松散队形,交替掩护,利用地形地物隐蔽,耳朵时刻捕捉着风声、鸟鸣之外的任何异响。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向丘陵地带移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秦楚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他敏锐地听到前方树林边缘传来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和低沉的呜咽。 他打了个手势,几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借助灌木和土坡隐蔽。秦楚示意两名弩手占据侧翼高位,自己则带着犬和另一名持戈士卒缓缓向前摸去。 透过稀疏的枝条,他们看到了景象:五六个衣衫褴褛、手持简陋兵器的人,正围着一辆倾覆的、带有智氏标记的辎重车。车上物资似乎已被洗劫过,散落一地。他们正在争夺最后几袋粟米和一卷皮革,旁边还倒毙着两具穿着智氏衣甲的尸体和几匹驮马的残骸。看他们的打扮和行为,并非正规军队,更像是乱世中滋生的流寇。 “是盗匪!”犬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秦楚仔细观察。这些盗匪注意力完全在争夺物资上,毫无警戒。他们的武器粗劣,动作散漫。一个计划瞬间在他脑中形成。 他退回几步,对两名弩手低语:“瞄准左边那两个拿刀的,听我口令,只发一矢,不求毙命,制造混乱即可。”他又对持戈士卒和犬说:“弩箭一响,我们三人从右侧冲出,大声呼喝,做出大军到来的姿态。记住,气势要足!” 几人点头,虽然心跳如鼓,但对秦楚的命令已形成条件反射般的信任。 秦楚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 “嘣!嘣!”两支弩箭破空而去,虽未命中要害,但一支擦过一名盗匪的手臂,另一支钉在另一名盗匪脚边的车辕上,吓得两人魂飞魄散,大叫起来。 “杀!围起来,一个不留!”秦楚同时爆发出最大的吼声,率先从藏身处冲出,长戈前指。持戈士卒和犬也跟着怒吼,虽然声音还带着少年的尖利,但在空旷的丘陵间回荡,颇有声势。 那群盗匪本就做贼心虚,突然遭到弩箭袭击,又听到“大军围剿”的吼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根本来不及分辨来了多少人,发一声喊,丢下抢到的东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瞬间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战斗……或者说威慑,在呼吸间开始和结束。 秦楚没有下令追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快步走到那辆倾覆的辎重车旁。 收获远超预期!除了那几袋被争夺的粟米(约莫三四十斤),还在车厢夹缝和散落的皮革下找到了一小罐盐、几捆还算完好的箭矢、一把完好的青铜短剑,以及最重要的——一个皮质水囊,里面居然还有大半囊清水!此外,那卷被争夺的皮革质地也不错,可以用于制作或修补皮甲。 “快!收拾东西,立刻撤离!”秦楚下令。几人迅速将战利品打包,尤其是粟米和盐,视若珍宝。秦楚还特意检查了那两具智氏士兵的尸体,可惜除了两柄破损的武器,别无他物。他默默叹了口气,命令手下将他们草草掩埋。 五人带着丰厚的收获,循原路快速返回洼地。当黑豚等人看到他们带回来的食物、盐和清水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秦楚立刻分配食物,命令烧开清水,优先照顾重伤员。有了盐,可以制作简单的盐水再次清洗伤口。虽然条件依旧艰苦,但希望的火苗重新燃起。 “大人,您真是……”黑豚看着正在小心给一名重伤员喂水秦楚,声音有些哽咽。他经历过太多溃败,知道在这种时候,一支孤军往往死得无声无息。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一次次带领他们找到生机。 秦楚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喜色:“这只是暂时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休整一日,明天必须进入丘陵地带,寻找更安全的据点。” 他走到一边,再次摊开地图。这次小小的胜利,不仅解决了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验证了他的判断力和领导能力,进一步巩固了他在这个小团体中不可动摇的核心地位。同时,他也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与混乱。盗匪、溃兵、饥饿、伤痛……这些都是他未来道路上必须时刻面对的威胁。 他的目光越过丘陵,仿佛看到了更广阔的地域。晋阳城依旧矗立,但城头或许已变幻大王旗。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世界的具体变化,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投向何方。 荒原之上,他这支小小的队伍,如同谨慎的猎犬,在舔舐伤口的同时,也开始竖起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气息。 第八章废村篝火 短暂的休整后,秦楚率领着他的小队,如同迁徙的兽群,沉默而警惕地向着东方的丘陵地带进发。三名重伤员被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抬着,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呻吟。队伍的气氛沉闷,获救的喜悦早已被前路的未知和对伤员的担忧所取代。 秦楚走在队伍最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刻意选择沿着干涸的河床和植被茂密的谷地行进,避开可能暴露行踪的山脊。他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地图上的标记,寻找着那个可能存在的、位于丘陵深处的废弃村落。 “大人,再往前,翻过这道山梁,下面应该有个山谷。”黑豚指着前方一道不算太高的山岭,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多年前随军路过,记得那里好像有个小村子,不知道现在……” “去看看。”秦楚没有犹豫。他们需要墙壁,需要屋顶,需要一个能抵御夜寒和潜在威胁的据点。 当队伍艰难地翻过山梁,一片不大的山谷呈现在眼前。谷底有一条几近干涸、只剩泥泞水洼的小溪,而在溪流旁的山坡上,果然散落着十几间残破的土坯茅草房。大多数房顶已经坍塌,墙壁倾颓,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一片死寂。 “是这里了。”黑豚确认道,眼中闪过一丝物是人非的感慨。 秦楚没有立刻让队伍进入,而是仔细观察。他注意到村中并无炊烟,也听不到任何鸡鸣犬吠,只有风吹过破败窗洞的呜咽声。他示意队伍停下,派出两名机灵的士卒先行潜入侦查。 片刻后,士卒返回报告:“大人,村里没人,看样子废弃很久了。有几间屋子还算完整,没发现危险。” 秦楚这才下令进村。他们选择了一处位于村落中央、相对独立且墙壁屋顶尚算完好的院落。院子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这几十人,残存的土墙也能提供基本的遮蔽和防御。 安置好伤员,秦楚立刻安排任务,展现出超越时代的组织能力。 “黑豚,带十人,清理院落,修补破损的墙壁和门扉,设立夜间岗哨。” “犬,带五人,负责收集所有能用的柴火,在院子中央安全位置搭建篝火,烧水。” “其余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在溪流下游取水、过滤;一组负责警戒村落外围;一组休息,轮换。” 他没有让自己闲着,亲自检查了每一间尚能进入的废弃房屋,希望能找到任何有用的遗留物。可惜,这个村子似乎是被彻底遗弃的,除了几件破烂的陶罐和腐朽的农具,一无所获。但他并不气馁,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夜幕降临,篝火在院落中央燃起,驱散了山谷的寒气和众人心头的部分阴霾。陶罐里煮着稀薄的粟米粥,混合着沿途采集到的、经黑豚辨认无毒的野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这是他们离开战场后第一顿像样的热食。 秦楚没有先吃,他先仔细查看了三名重伤员的情况。一人因失血过多,已在途中悄无声息地离去。剩下的两人,情况依旧危重,但喂下热粥后,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秦楚知道,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要看天意和伤者自身的生命力了。 他默默地用泥土和石块在院子角落为那名死去的士卒堆了一个简单的坟冢。没有仪式,没有哀悼,生存的压力让所有人都变得麻木。但每个人都看到了秦楚的动作,一种无声的纽带在幸存者之间变得更加牢固。 围坐在篝火旁,喝着滚烫的菜粥,身体渐渐回暖。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燃烧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少年犬挨着秦楚坐下,小声问道:“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一直待在这里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隐晦地投了过来。这也是他们心中的疑问。 秦楚看着跳动的火焰,缓缓说道:“这里只是暂时的落脚点。我们需要食物,需要药品,更需要了解外面的情况。智氏已亡,晋阳之围已解,但天下不会因此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这些人,能从乱军中杀出来,靠的是齐心协力,靠的是令行禁止。以后,要想在这乱世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更要如此。” 他放下陶碗,声音沉稳而有力:“从明日起,除了寻找食物和警戒,所有人,只要还能动,都要参与操练。练习结阵,练习弩射,练习听从号令。我们人少,唯有比敌人更精、更狠、更团结,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清晰的路径。众人默默听着,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求生的坚毅所取代。经历了生死,他们明白,秦楚说的,是唯一的道理。 “诺!”黑豚第一个沉声应道。 “诺!”其他人也纷纷低吼响应,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篝火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坚定的脸。秦楚知道,他不仅是在带领他们求生,更是在锻造一支未来属于自己的、最初的班底。这个废弃的村落,成了他在这战国乱世中,点燃的第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篝火。火光虽小,却照亮了方寸之地,也照亮了这群人前行的道路。 下一步,他需要派出侦察哨,弄清楚晋阳城的最新动向,以及……那位曾有一面之缘、或许同样在寻找出路的智果将军的下落。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第九章痕踪 废村的篝火只能驱散夜晚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迷雾。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是该继续隐匿,还是该主动去寻找出路?这两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翌日清晨,秦楚将黑豚和犬唤到身边。经过一夜休整,两人的气色稍好,但眼神里同样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 “我们不能一直困守在这里。”秦楚开门见山,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简易的周边地形,“粮食支撑不了几日,伤员也需要真正的药物治疗。我们必须知道外界的情况。” 黑豚点头,沙哑道:“大人说的是。需要派人出去打探。” “不是大队人马,是侦察。”秦楚纠正道,他需要让这个概念深入人心,“挑选三到五人,机警,脚力好,懂得隐蔽。目标是晋阳城外围,观察城头旗帜、军队调动,以及……是否有我们这样的人在活动。重点是获取信息,而非战斗,遇到任何情况,以撤回为第一要务。” 他的目光落在犬身上:“犬,你跟我去。”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既有紧张,更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我?大人,我可以吗?” “你眼神好,记路准,而且目标小,不易引起注意。”秦楚解释道,这也是锻炼他的机会。他又看向黑豚:“黑豚老丈,你留守此地,整饬防务,督促操练。若有外人靠近,能避则避,不能避则固守待援。” “诺!”黑豚沉声应下,“大人放心,只要我黑豚还有一口气在,定保此地无恙。” 很快,秦楚挑选了另外两名原本是猎户出身、擅长山地行走的士卒。四人轻装简从,只携带短兵、弩机、少量干粮和水,悄然离开了废村,如同水滴融入山林。 秦楚刻意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线,避开可能的大路,穿行于密林和丘陵之间。他一边行进,一边低声向犬和两名猎户传授着简易的侦察技巧:如何利用植被阴影隐蔽,如何通过鸟兽惊飞判断前方情况,如何辨别和记忆路径特征。 “记住,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比手中的武器更重要。”秦楚强调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晋阳城方向。越靠近曾经的主战场,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和焦糊味便越发清晰。沿途开始出现更多战争留下的痕迹:被遗弃的破损战车、散落的兵甲、以及来不及掩埋,已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每一次看到这些,犬的脸色都会白上一分,但他紧紧咬着牙,强迫自己记住秦楚教的——观察,分析,而不是恐惧。 在一个可以远眺晋阳城南门的山脊上,四人伏在灌木丛后,屏息观察。 城头飘扬的,已然是赵氏的旗帜。城门有兵士把守,盘查着稀稀拉拉进出的人流,秩序似乎正在恢复。城外原本智氏联军的营地区域,如今驻扎着不同的队伍,从旗帜上看,主要是赵军,也能看到少量韩、魏的营地,但彼此界限分明。 “大人,看那边!”一名猎户士卒压低声音,指向远处一片靠近汾水的河滩。 那里似乎是一个临时的停泊点,聚集着不少舟筏,一些穿着杂乱、看起来像是溃兵的人正在被收拢、甄别。看守他们的,是赵氏的士兵。 “是在收拢溃兵……”秦楚心中一动。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赵氏似乎在吸纳败军以补充实力。但如何接近,并以何种身份被接纳,需要契机。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继续沿着外围移动,观察更多的细节。在一条干涸的支流河道附近,犬突然拉了拉秦楚的衣袖,指向一片被踩踏得异常凌乱的草丛。 “大人,这里有血迹,还有……这个。”犬从草丛里捡起半块破损的玉璜,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血渍,但玉质温润,雕刻精细,绝非普通士卒所有。 秦楚接过玉璜,仔细端详。玉璜的断裂处很新,旁边的血迹也未完全干涸,周围的脚印虽然杂乱,但能看出曾有少量人员在此发生过短暂而激烈的接触。 “附近搜索一下,小心。”秦楚下令。 很快,另一名猎户在不远处的荆棘丛里发现了一具被草草掩埋的尸体。挖出来一看,死者身着智氏中级军官的服饰,致命伤在背后,是剑伤。除此之外,身上再无他物。 “是灭口。”秦楚蹲下身,检查着伤口和周围的痕迹,“此人身份不低,携带贵重玉璜,在此地被自己人或者……追杀者干掉。玉璜在争夺中破损。”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半块玉璜上,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智果!智果是智氏宗族,地位不低,完全可能佩戴此类饰物。难道他也突围到了附近,并且遭遇了不测或者内部叛乱? 这半块玉璜,成了一个意外的线索。它可能指向智果的踪迹,也可能毫无关联。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发现。 “记住这个地方。”秦楚将玉璜小心收起,“我们该回去了。” 四人带着观察到的情报和这意外的发现,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废村。这一次侦察,他们摸清了晋阳城周边的大致态势,确认了赵氏正在收拢溃兵,更重要的是,带回了那半块可能蕴含重要信息的玉璜。 回到废村,听完秦楚的汇报,黑豚看着那半块玉璜,眉头紧锁:“若是智果将军的信物……大人,我们该如何处置?” 秦楚凝视着跳动的篝火,缓缓道:“暂时按兵不动。我们先消化这些信息。赵氏收拢溃兵,是我们的一条路,但如何走,需要谋划。至于这玉璜……先留着,或许将来有用。” 他感到,自己正从一片混沌中,逐渐理出些许头绪。乱世求生,不仅需要力量和勇气,更需要信息和耐心。他手中的牌很少,但这半块玉璜和外面正在变化的局势,或许能成为他撬动未来的支点。现在,他需要等待,也需要继续积蓄力量。 第十章陌路相逢 废村的日子在紧张的操练和等待中缓慢流逝。秦楚将从侦察中获得的信息反复咀嚼,一个初步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然而,那半块来历不明的玉璜,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让他无法完全安心。 粮食再次告急,两名重伤员的情况虽未恶化,但也未见好转,持续的发热消耗着他们本就微弱的生命力。秦楚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就在他准备第二次派出侦察小队,重点探查赵军收拢溃兵的具体程序和要求的清晨,担任外围警戒的猎户士卒急匆匆地跑回院子,脸上带着紧张和疑惑。 “大人!村外三里处的山道上发现动静!大约十几人,像是溃兵,但……他们在被人追杀!” 所有人瞬间警觉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秦楚。 “看清是哪方的人了吗?”秦楚沉声问,心中念头飞转。是韩魏的清剿部队?还是赵军在抓捕特定目标?亦或是……与那半块玉璜有关? “距离远,看不清衣甲详情,但追兵下手狠辣,不像寻常剿匪。”猎户回答道。 秦楚略一沉吟,果断下令:“黑豚,带二十人,持弩戈随我前去接应,占据高地观察,非必要不动手。犬,带其余人留守,加强戒备!” 他必须去看一看。如果是寻常溃兵被追杀,他或许可以视情况决定是否插手,获取人手或信息。但如果……与智果有关,那价值就完全不同了。 一行人迅速出动,在黑豚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攀上废村附近的一处制高点,借茂密的灌木隐藏身形。向下望去,只见下方狭窄的山道上,一场血腥的追逐正在进行。 被追杀的约有十余人,个个带伤,衣甲破损,但依稀能看出是智氏军队的制式。他们护着中间一个身形魁梧、用破布蒙着头脸的身影,且战且退,抵抗得十分顽强。而追击他们的,是二十多名黑衣劲装的汉子,动作矫健,配合默契,使用的武器也五花八门,不像是正规军队,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或死士。 “不是赵军,也不是韩魏的打扮。”黑豚低声道,眉头紧锁,“这些黑衣人……来路不明。” 秦楚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被护在中间的蒙面魁梧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人的动作姿态,隐隐给他一种熟悉感。是智果吗?他不敢确定。 眼看黑衣人攻势越来越猛,包围圈逐渐缩小,被追杀者不断倒下,情势岌岌可危。 “大人,救不救?”黑豚看向秦楚。对方人数相当,但黑衣人明显战力更强,己方若卷入,胜负难料。 秦楚脑中飞速权衡。救,风险巨大,可能暴露据点,损失人手。不救,若那人真是智果,则错失一个重要的机会和潜在盟友;即便不是,眼睁睁看着十几条可能争取过来的人命被屠戮,也非他所愿。 就在一名黑衣人的长剑即将刺入那蒙面者后心的瞬间,秦楚眼中厉色一闪。 “弩手准备!瞄准黑衣人后方和侧翼,自由散射,扰敌为主!其他人,随我冲锋,救下那些人,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诺!” “嘣!嘣!嘣!”七八支弩箭带着尖啸从高处射下,虽未造成致命伤害,却瞬间打乱了黑衣人的阵脚,几人中箭吃痛,攻势一滞。 “杀!”与此同时,秦楚一声怒吼,率先从山坡灌木丛中跃出,手中长戈如同毒蛇出洞,直取一名背对着他的黑衣人。黑豚等人紧随其后,如同猛虎下山,狠狠撞入战团! 突如其来的生力军让交战双方都吃了一惊。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荒山野岭还有伏兵,一时间阵型大乱。而被追杀的那些人,则在绝境中看到了一线生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反击。 秦楚的目标明确,直冲那个蒙面魁梧身影。他格开一名黑衣人的短戟,靠近那人身边,低喝道:“跟我走!” 那蒙面者猛地转头,破布缝隙中露出的眼神先是惊疑,待看清秦楚身上那熟悉的、经过他自己改良加固的皮甲和武器制式后,眼中骤然爆出一团精光,没有丝毫犹豫,闷声道:“走!” “黑豚!断后,交替撤退!”秦楚下令,同时和几名手下护着那蒙面者及其残存的几名护卫,向来路且战且退。黑豚带着人死死顶住反应过来的黑衣人的反扑,利用弩箭和地形节节抵抗。 黑衣人首领见目标被救走,怒不可遏,试图强行突破,但黑豚等人抵抗顽强,加上地形不利,最终还是被秦楚他们成功摆脱,撤入了密林之中。 一路疾行,确认后方没有追兵后,众人才放缓脚步,回到废村附近与犬汇合。 在村中相对完好的主屋里,气氛凝重。秦楚看着那个缓缓扯下头上破布的魁梧身影,虽然对方脸上多了几道血痕,须发凌乱,神色疲惫,但那熟悉的轮廓和眼神,正是智果! “果真是将军!”秦楚心中一定,上前一步,依礼躬身。黑豚等人见状,也纷纷行礼。 智果看着秦楚,眼神复杂无比,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秦楚出现在此的震惊,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疲惫:“不必多礼了……没想到,救我性命的,会是你,秦楚。” 他环顾了一下这处简陋但秩序井然的据点,又看了看秦楚身边那些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锐利、行动有素的部下,心中更是讶异。这小子,不仅在乱军中活了下来,还拉起了这样一支队伍? “将军无恙便好。”秦楚直起身,“不知追杀将军的那些人是?” 智果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痛恨和阴鸷:“是家族内部的叛徒,勾结了外势力,欲取我性命,吞我残部……”他没有细说,但秦楚已然明白,智氏这棵大树倒下,猢狲们不仅散了,还在互相撕咬。 “此地简陋,但尚可暂避风雨。将军可在此安心休养。”秦楚适时地表达了收留之意。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将智果这位有过交集、且明显价值更高的“大人物”绑上自己的战车。 智果深深看了秦楚一眼,他如今已是丧家之犬,部下离散,自身难保,秦楚的收留无疑是雪中送炭。他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骚动,犬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年纪与秦楚相仿,面容精悍,身上带着伤,但眼神明亮,正是之前拼死护卫智果的几人之一。 “将军,韩悝幸不辱命,弟兄们……”那年轻人看到智果无恙,明显松了口气,但提到其他护卫,神色又黯淡下去。 智果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秦楚介绍道:“这是韩悝,我的一个远房外甥,颇有勇力,一直跟随于我。” 韩悝看向秦楚,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拱手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秦楚还礼:“分内之事,韩兄不必客气。” 他看着眼前的智果和韩悝,心中念头转动。救下智果,等于获得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源和潜在的“投名状”,而韩悝,看起来也是个可造之材。他这支小小的队伍,似乎开始吸引到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人才”了。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那些追杀智果的黑衣人身份不明,动机不清,他们所在的这个废村,也不再是绝对安全的隐秘之所。 新的机遇与新的风险,同时到来了。秦楚知道,他必须尽快利用智果这条线,打通前往晋阳、投靠赵氏的道路。时间,依然紧迫。 第十一章 篝火夜话 废村的夜晚,因智果一行的到来,平添了几分凝重与微妙。主屋的篝火比往日燃得更旺,驱散着秋夜的寒凉,也映照着围坐几人各异的神情。 智果换上了秦楚找出来的一套相对完整的干净衣物,脸上的污垢和血渍也已清理,虽然难掩疲惫,但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沉稳气度已然恢复了几分。韩悝沉默地坐在他身侧,如同警惕的猎犬,目光不时扫过秦楚和他身后的黑豚、犬。 秦楚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加了更多粟米和野菜的粥递给智果,语气平和:“将军,条件简陋,暂且果腹。” 智果接过陶碗,没有立刻饮用,而是看着跳跃的火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难以言喻的沉痛:“智氏……完了。” 一句话,道尽了数日来的惊变与倾覆。他简单叙述了晋阳城下最终的崩溃,韩魏的倒戈如同雷霆一击,智伯瑶当场战死,主力部队被分割包围,屠杀殆尽。他本欲收拢残部,却遭遇内部早已被收买的亲信叛乱,若非韩悝和少数忠心的护卫拼死保护,他早已步了智伯的后尘。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智果苦笑一声,将碗中的粥一饮而尽,暖流入腹,却化不开眉宇间的郁结,“如今,我已是无根之萍,丧家之犬。” 秦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虚伪的安慰。他知道,此刻的倾听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待智果说完,秦楚才开口道:“将军不必过于灰心。大厦虽倾,根基犹在。将军之才,远非一地一族所能局限。” 智果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哦?依你之见,我这‘根基’何在?” “在于将军自身之能,在于韩悝这等忠勇之士,也在于……”秦楚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外自己那些正在安静进食、轮流警戒的部下,“在于这些历经血火、仍愿追随的士卒。乱世之中,兵马、人才、人心,便是根基。” 智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秦楚这番话,格局不小,完全不似一个普通低级士官所能言。他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冷静、果决、善于笼络人心,更有不俗的见识。自己当初将他从乱军中捞出,或许真是无意中捡到了一块璞玉。 “那你觉得,我等如今,该当如何?”智果将问题抛了回来,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秦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将军,对赵氏,如何看待?” 智果沉默片刻,缓缓道:“赵襄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在绝境中寻得生机,非庸主。其麾下谋臣武将,亦非等闲。”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尤其是此番……他能说动韩魏反戈,更是手段了得。” “既然如此,将军可曾想过,借赵氏之力,东山再起?”秦楚终于点明了方向。 韩悝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警惕之色。投靠刚刚覆灭了自己家族的仇敌? 智果却并未动怒,只是深深地看着秦楚:“继续说。” “将军与赵氏,并非死仇。围城之战,将军所部并非主力,甚至……”秦楚适时停下,意指智果可能暗中对保全晋阳有过“善意”(无论是否真实存在,此刻都可以作为一种说辞),“此为其一。其二,赵氏新得大片土地,急需人手治理、安抚、戍守。将军熟悉晋地情况,在智氏旧部中仍有威望,对赵氏而言,是有用之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秦楚身体微微前倾,篝火在他眼中跳动,“将军若投赵,并非寄人篱下,而是带着资本去的。”他指了指外面,“我等这些人,便是将军初步的资本。若能再收拢部分智氏旧部,将军在赵氏眼中,分量便截然不同。此为合作,而非依附。”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析透彻,不仅为智果指出了生路,更给了他一个保全尊严和争取地位的策略。 智果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陶碗的边缘,显然在深思。韩悝脸上的警惕也渐渐化为思索。 良久,智果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那是一种从绝望中看到出路的光芒:“秦楚啊秦楚,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所言……甚合我意!” 他站起身,走到秦楚面前,郑重道:“既如此,联络赵氏之事,便需从长计议。你对周边情况熟悉,又救了我性命,此事,你我当同心协力。” “愿为将军前驱!”秦楚立刻起身,躬身行礼。他知道,暂时的同盟已经达成。他借助智果的身份和影响力,智果则需要他的能力和这支初步成型的队伍。 “好!”智果拍了拍秦楚的肩膀,语气中多了几分亲近,“日后,不必如此多礼。你我如今,可谓同舟共济。”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达成共识的面庞。韩悝看着这一幕,也默默站起身,对秦楚拱手示意,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这一夜的篝火旁,不仅驱散了寒意,更驱散了迷茫。一个以投靠赵氏为目标,由智果提供身份和名义,由秦楚实际策划和执行的小团体,在这荒废的村落中,正式形成了它的雏形。下一步,便是如何将这初步的构想,变为现实的第一步。而秦楚知道,他迈向战国舞台的脚步声,将随着这次主动的出击,变得愈发清晰。 第十二章投石问路 同盟既成,行动便刻不容缓。废村的存粮在两张嘴加入后消耗更快,而两名重伤员的情况也拖不起。次日清晨,主屋内的气氛严肃而专注。 “直接亮明身份去晋阳,风险太大。”智果指着泥地上划出的简易地图,眉头紧锁,“赵襄子虽算明主,但其麾下派系复杂,难保无人欲拿我的人头换取功劳,或将我视为隐患除之后快。需得有人先行试探,寻得稳妥门路。” 他的顾虑合情合理。败军之将,尤其是宗族首领,在未展现足够价值或得到有力担保前,确实处境微妙。 秦楚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接话道:“将军所言极是。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接纳,而是一个能让将军站稳脚跟的起点。因此,这试探之人,需机敏,需懂得察言观色,更需明白我们所能提供的‘价值’所在。”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智果的视线。智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秦楚是最好的人选,但…… “你亲自去?”智果有些迟疑,“你虽机变,但身份低微,恐怕难以见到能主事之人。” “正因身份低微,才好说话。”秦楚解释道,“我可扮作侥幸存活、欲投明主的小小什长。若对方轻视,我或可全身而退;若对方稍有见识,能从我言语中窥得背后可能有将军这般人物,自然会重视。此为投石问路,石头轻了,方能试出水深。”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需要一个熟悉晋阳城内情况、或许能搭上些关系的人同行。”他的目光转向了韩悝。 韩悝微微一怔,随即看向智果。智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悝儿曾在晋阳盘桓过一段时日,认识几个不得志的低级官吏和市井之人,或可一用。你二人同去,相互照应。” 事情就此定下。秦楚与韩悝稍作准备,便再次轻装出发。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晋阳城南门外,那片正在收拢溃兵的河滩。 两人混在零散前往河滩的人群中,刻意弄脏了脸和衣物,显得与其他惶惶不可终日的溃兵并无二致。秦楚仔细观察着河滩的布局:赵军士兵设立了简单的木栅,将溃兵分区看管,有军官模样的人在进行初步的登记和问话,态度说不上好,但也未见随意打杀。 “看那边,”韩悝低声示意,指向木栅旁一个穿着低级文吏服饰、正坐在案几后记录的中年人,“那人我认得,名叫圉(yu)僮,原是晋阳城内一小吏,专司仓廪记录,为人谨慎,有些贪小利,但不算大恶。” 秦楚心中有了计较。他没有去排队等待那些态度倨傲的军官问话,而是耐心等到那名叫圉僮的文吏暂时歇息,走到一旁喝水时,才给韩悝使了个眼色。 韩悝会意,快步上前,装作偶遇,惊喜道:“可是圉僮先生?” 圉僮警惕地回过头,打量了一下韩悝,又看了看他身后显得沉稳的秦楚,迟疑道:“你是……” “小子韩悝,曾在市集与先生有过数面之缘,还蒙先生指点过粮价。”韩悝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圉僮似乎有点印象,但又想不真切,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韩悝趁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不瞒先生,我与这位兄弟,并非寻常溃兵。我等……乃是智果将军麾下幸存之人。” “智果将军?!”圉僮手一抖,陶碗里的水洒出大半,脸色瞬间变了,紧张地四下张望,“你……你们好大的胆子!” “先生莫慌。”秦楚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智果将军已知大势,有意顺应天命,只是……这投效之路,需走得稳妥,方不负赵氏招揽之心,亦不负将军麾下追随之士。久闻先生熟知晋阳事务,故而冒昧前来,望先生能指点一二,何处可觅得通途?” 他没有直接要求引荐,而是请教“何处可觅得通途”,给了对方回旋余地,也点明了“智果有意投效”这个关键信息。 圉僮惊疑不定地看着秦楚,又看看韩悝。智果还活着,而且有意投赵?这可是个不小的消息。他一个小吏,卷入这种事情,风险极大,但若操作得当,或许也能得些好处…… 他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智果将军……当真?” “千真万确。”韩悝肯定道,“将军此刻正在安全之处,只待稳妥门路。” 圉僮沉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碗边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此事非同小可,非我所能置喙。不过……负责此地安置事宜的,是赵氏门下一位名叫张孟谈的先生麾下的属官。张先生素有贤名,为人宽厚,或许……是个能说话的人。” 张孟谈!秦楚心中一动,这可是赵襄子身边的重要谋臣,历史上正是他策反了韩魏!若能通过他的属官递上话,无疑是最佳选择。 “多谢先生指点!”秦楚拱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悄悄塞了过去,“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先生笑纳。若他日有成,必不忘先生今日之情。” 布包里是几枚从之前盗匪那里得来的、成色尚可的贝币。圉僮捏了捏,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迅速将布包收起:“两位且先在此处登记,暂留营中。我……我寻个机会,看看能否与那位属官搭上话。但成与不成,我可不敢保证。” “有劳先生!”秦楚与韩悝齐声道。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他们按照程序,在圉僮有意无意的关照下,完成了简单的登记,被分配到一个靠近边缘的营区暂住。接下来,便是等待圉僮的消息,以及观察这位“张孟谈属官”的反应。 秦楚知道,这块“问路石”已经投出,能否激起涟漪,甚至引来看不见的“鱼”,就看接下来的发展了。他安静地坐在分配给自己的草席上,目光沉静,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 第十三章 夜客叩门 河滩营地的日子枯燥而焦灼。秦楚和韩悝混迹于数百名溃兵之中,每日靠着稀薄的粥水度日,默默观察着营地的运作和往来的人员。圉僮自那日之后便再未主动寻过他们,仿佛那场短暂的交谈从未发生。 韩悝有些沉不住气,低声道:“那圉僮,莫不是拿了钱不办事?” 秦楚却显得颇为平静,一边用树枝在地上反复练习着这个时代的文字,一边回道:“急不得。他一个小吏,贸然向上峰提及智果将军之事,需得寻个恰当的时机,还要掂量措辞。我们越是显得从容,他反而越会觉得我们有所依仗。” 他的镇定感染了韩悝。两人便按捺住性子,每日除了领取食物,便是安静待着,偶尔与邻近的溃兵交谈几句,探听些零碎消息,但绝不显露任何特殊之处。 如此过了三日。这天傍晚,天色刚擦黑,营地内一片沉寂,只有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和远处汾水的流淌声。秦楚和韩悝靠在简陋的草棚下,闭目养神。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不同于巡逻兵士的规律。秦楚立刻警觉地睁开眼,只见黑暗中,圉僮领着一名身着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的中年男子悄然走来。那男子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步履沉稳,虽未着甲胄,但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圉僮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讨好,对那男子低语一句,又对秦楚二人使了个眼色。 秦楚与韩悝立刻起身,躬身行礼。 那青衫男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秦楚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对他过于镇定的神态有些意外。他并未开口,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跟上。 三人沉默地跟着青衫男子和圉僮,穿过一片片安静的营区,来到位于营地边缘的一处独立营帐外。帐内灯火通明,外面有两名按剑而立的护卫,眼神锐利。 圉僮到此止步,对青衫男子恭敬行礼后,便匆匆退入黑暗中。青衫男子则示意秦楚二人随他入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几案,数张席榻,案上放着竹简和笔墨。一名身着玄色常服、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温和却目光深邃的文士正跪坐于案后,见他们进来,抬眼望来。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秦楚心中凛然,此人气度不凡,绝非普通属官。他极有可能就是张孟谈本人!看来,他们这块“问路石”,引来的鱼比预想中还要大。 “先生,人带到了。”青衫男子躬身禀报。 玄衣文士放下手中的竹简,微微一笑,声音温和:“二位不必多礼,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席榻。 秦楚与韩悝依言坐下,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听闻二位,乃智果将军麾下壮士?”玄衣文士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韩悝看向秦楚。秦楚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来,他拱手答道:“回先生话,我等确是智果将军部下。溃围之后,幸得将军收拢,苟全性命于乱军之中。” “智果将军……近况如何?”玄衣文士问道,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秦楚脸上。 “将军一切安好,只是感慨时局变幻,常思良禽择木而栖。”秦楚谨慎地回答,既表明了智果的生存状态,也点出了他的意向,但并未透露具体藏身之处。 玄衣文士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转而问道:“观你言行,不似寻常军汉。智果将军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秦楚知道,展现价值的时刻到了。他略微整理思绪,沉声道:“将军派我等前来,一为探明赵氏招贤纳士之诚意,二则为表我等投效之决心,并非空手而来。” “哦?愿闻其详。”玄衣文士似乎来了兴趣。 “我军虽溃,然百战余生的老卒,熟悉晋地山川形势的军官,皆是可用之才。此为其一。”秦楚缓缓道来,“其二,将军深知智氏过往,于晋阳周边乃至智氏旧领的人情、势力盘根错节,若赵氏欲安稳接收此地,将军或可提供些许便利,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没有夸大其词,而是句句落在实处,点明了智果所能提供的具体价值:军事人才和情报信息。 玄衣文士听着,手指轻轻在案几上敲击,不置可否。旁边的青衫男子则目光微动,仔细打量着秦楚。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玄衣文士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智果将军能作此想,实乃明智之举。我赵氏主公,胸怀广阔,求贤若渴。过往恩怨,在天下大势面前,皆可放下。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投效贵在诚心。智果将军若真有此意,当亲自前来,与我主公面陈方略,方显诚意。隐匿不出,终非长久之计。” 秦楚心中一定,知道对方已经初步接纳了这个提议,现在是在索要更大的“诚意”——智果本人。 他立刻躬身道:“先生所言极是!将军亦有此意,只是前番遭遇叛徒追杀,心有余悸,故而遣我等先行,确保路途安稳,门路畅通。若先生能予以保证,我等即刻返回禀明将军,不日便可前来拜谒!” 他巧妙地将智果的“隐匿”解释为谨慎,并顺势提出了安全保障的要求。 玄衣文士与旁边的青衫男子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青衫男子开口道:“此事,我可安排。你们返回告知智果将军,三日后的午时,可至城西三十里外的‘界桥’。届时,自有可靠之人接应,护送将军入城面见主公。” 界桥!秦楚记得那个地方,是交通要道,但也相对开阔,不易设伏。对方选择了这样一个地点,既显示了诚意,也保持了必要的警惕。 “谨遵先生之命!”秦楚与韩悝齐声应道。 “很好。”玄衣文士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你二人且先回去准备,此事需机密,勿要外传。” “明白!” 离开营帐,在青衫男子的示意下,由圉僮再次将他们悄无声息地送回了溃兵营地。直到回到那简陋的草棚下,韩悝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成了!秦兄,我们成了!” 秦楚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冷静:“只是第一步。回去的路,以及界桥之会,都需万分小心。通知将军,准备动身吧。” 夜空下,晋阳城的轮廓在远方若隐若现。秦楚知道,他们终于敲开了一扇通往新时代的门。而门后的世界,机遇与挑战并存。他带着这个重要的消息,和韩悝再次隐入夜色,踏上了返回废村的归途。真正的考验,即将在界桥展开。 第十四章界桥之会 消息带回废村,智果精神大振,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他立刻着手准备,将剩余的粮食集中,命令所有人饱餐一顿,检查武器甲胄。此行虽名为投效,但乱世之中,必要的武备和警惕不可或缺。 秦楚则与黑豚、韩悝详细推演了前往界桥的路线,选择了数条备用的撤退路径,并安排了哨探提前出发,沿途侦查有无异常。那半块来历不明的玉璜,秦楚依旧带在身上,或许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第三日清晨,一支约三十人的队伍悄然离开了废村。除了必须留守照看重伤员的人员外,智果、秦楚带上了所有能战之士。他们不再掩饰行藏,但依旧保持着紧凑的战斗队形,弩手在前,长戈居中,智果与秦楚、韩悝位于核心,黑豚带人殿后。 一路无话,气氛肃穆。午时将至,界桥那古朴的石拱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桥下河水潺潺,两岸田野空旷,唯有秋风卷起几片枯叶。 桥头,果然已有十余人等候。为首者正是那夜见过的青衫男子,他身后跟着数名护卫,皆身着赵军皮甲,按剑而立,神情肃然。桥的另一端,隐约可见还有少量骑兵游弋,既是警戒,也是展示实力。 双方在桥中央相遇,相隔十步停下。 青衫男子率先拱手,目光扫过智果,最终落在秦楚身上一瞬,语气平和:“智果将军,别来无恙。在下张孟谈,奉主公之命,特来相迎。” 果然是张孟谈本人!智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连忙上前一步,郑重还礼:“败军之将,不敢当先生亲迎。智果感念赵侯宽宏,愿效犬马之劳!” 张孟谈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道路:“将军深明大义,主公闻之,必感欣慰。车驾已备好,请将军与诸位壮士随我入城。”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秦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个在溃兵营中侃侃而谈、条理清晰的年轻人,给他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队伍合为一处,向着晋阳城方向行进。秦楚默默地跟在智果身侧,观察着张孟谈及其随从。张孟谈举止从容,言谈温和,但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显然是一位极为老练的政治家。他身边的护卫看似寻常,但行动间默契十足,眼神锐利,都是精锐。 入城的过程异常顺利,城门守军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并未盘查。晋阳城内,战争的痕迹尚未完全抹去,部分街巷仍有残垣断壁,但秩序已然恢复,市井间也有了往来的人流。只是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他们没有前往宫城,而是被引至城内一处颇为雅致、戒备森严的府邸。张孟谈解释道:“主公今日政务繁忙,特命我先行接待将军。请将军暂且在此安顿,稍作休整,主公晚间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智果自然没有异议,连声道谢。 府邸内有仆役引路,将智果、秦楚、韩悝等人分别引入不同的院落休息。虽然名为“休息”,但秦楚心知肚明,这同样是一种变相的隔离和观察。 他和韩悝被安排在同一处小院。院内有独立的房间,布置简洁却齐全。两人刚安顿下来,便有仆役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食物。 韩悝显得有些兴奋,低声道:“秦兄,我们总算进了晋阳城!看张先生的态度,此事应当成了!” 秦楚却摇了摇头,用湿布擦拭着脸颊,低声道:“莫要大意。入城只是开始,今晚的宴席,才是真正的考验。赵侯如何看待将军,将军又能得到何种地位,皆在今晚一举。”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高大的槐树,树叶已开始泛黄。“届时,言辞需谨慎,姿态需得体。既要展现将军的价值,又不能显得咄咄逼人。既要表达投效的诚意,又需保有几分风骨。” 韩悝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一切听秦兄安排。” 秦楚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晋阳城,这座他曾在史书中读过无数次、决定战国格局的雄城,如今他已身处其中。而今晚,他将要见到的,是那位历史上以忍辱负重、最终三家分晋奠定基础的赵襄子。 这将是他真正踏上这个时代舞台的第一步,必须走得稳健,走得漂亮。他摸了摸怀中那半块温润的玉璜,目光沉静如水。 第十五章 武库立信 夜宴的灯火与喧嚣已然散去,留在这处临时赐予智果的府邸中的,是更深沉的静谧与思量。智果被封为“客卿”,这是一个清贵而无实权的职位,象征着接纳与尊崇,却也暗示着疏远与观察。韩悝被授予了“门大夫”的虚衔,算是正式有了官身。而秦楚,出人意料地被授予了“武库令史”一职,虽只是掌管军械仓储的最低级官吏,却是一个有着明确职责和发挥空间的实职。 这显然是张孟谈,或者说赵襄子本人的特意安排。既是对秦楚在宴席上所言“细微之处见真章”的回应,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考校。 翌日清晨,秦楚换上了赵氏下级官吏的黑色深衣,独自一人前往位于晋阳城西侧的武库报到。他没有带任何人,无论是黑豚还是犬,此刻跟随他并无助益,反而可能引人注目。 武库占地颇广,高大的土坯围墙内,是几排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仓廪。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桐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但隐隐也夹杂着一丝霉味。几名守卫懒散地靠在门边,看到秦楚出示的令史符节,才稍稍站直了身子,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负责接待他的是原武库的副手,一个名叫圉(yu)敖的干瘦老吏,眼皮耷拉着,态度不冷不热。 “秦令史,这边请。”圉敖声音沙哑,引着秦楚走进一座仓廪。 仓内光线昏暗,借着门口透进的光,可以看到里面堆放着大量的戈、矛、弓、弩以及皮甲。但仔细看去,问题颇多:戈矛的木柄随意堆放,许多已经弯曲变形;皮甲受潮,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弓弦松弛,弩机部件散落,甚至能看到锈迹。 “库中军械,登记在册者,戈矛三千,弓弩八百,皮甲两千副。”圉敖例行公事地禀报着,语气平淡,仿佛对此等状况早已习以为常。 秦楚没有立刻发作,他随手拿起一柄长戈,手指在木柄上摩挲,能感觉到明显的毛刺和干裂。“圉敖先生,库中军械,平日如何维护?几时校验?” 圉敖抬了抬眼皮:“维护?战时自会发放。平日……哪有那般闲工夫。校验?更是不曾有过。” 秦楚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又连续查看了几座仓廪,情况大同小异。管理混乱,账目不清,器械保养极差,完全处于半废弃状态。这恐怕也是张孟谈将他安排于此的用意——一个烂摊子,看你如何收拾。 他没有立刻召集所有吏员训话,也没有大刀阔斧地宣布改革。而是在圉敖略带讥诮的目光中,默默地绕着整个武库区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每一座仓廪的位置、结构、通风和防潮情况。 下午,他让圉敖取来了近几年的物资出入记录。竹简堆积如山,记录潦草混乱,前后矛盾之处甚多。秦楚并不气馁,他找来干净的木牍和笔,凭借超越时代的逻辑思维和从犬那里开始锻炼的简化符号,开始重新归类、整理、核对。 他先从最近三个月的记录入手,专注于弓弩箭矢的消耗与补充。这项工作枯燥至极,但他做得极其专注。圉敖起初还在一旁冷眼旁观,但看到秦楚并非做样子,而是真的在逐条梳理,并且用一种他看不懂却显得条理分明的方式记录时,眼神中的轻视渐渐变成了惊疑。 一连三日,秦楚都是如此。白天巡视库房,记录问题细节;晚上则挑灯整理账目。他没有指责任何人,也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直到第四日,他才将圉敖和另外两名负责具体仓廪的小吏叫到跟前。他面前摆着几片写满符号的木牍。 “圉敖先生,”秦楚语气平和,指着木牍,“据我核对,仅上月起,西三库登记损耗的弩机扳机便有五十件,但同期领取修补用青铜料的记录却仅有三次,且数量不符。可否解释一下,这些损耗的扳机去了何处?多余的青铜料,又用作何途?” 圉敖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另外两名小吏也神色慌张。 秦楚没有追问,又转向另一人:“东二库的皮甲,账目显示存有八百副,但我昨日清点,能用的不足五百。那三百副受潮霉烂的皮甲,是何时,因何故损毁?为何没有及时上报?” 那小吏冷汗涔涔而下。 武库的弊病,秦楚这几日已看得分明:管理懈怠,物资流失,甚至可能存在监守自盗。他选择了一个最不起眼但证据相对清晰的切入点。 “武库者,军国之基,士卒性命所系。”秦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往日如何,我暂不追究。但从即日起,一切需按新规行事。” 他拿出另外几片木牍,上面是他这几日熬夜写就的《武库管理暂行条陈》。 “第一,所有仓廪,按器械种类重新分区编号,设立货架,离地存放,定期通风。” “第二,建立每日巡查记录,记录温湿度、虫蛀、霉变情况。” “第三,设立器械校验周期,弓弩半月一校,戈矛旬日一检,记录在案。” “第四,所有物资出入,必须凭完整符节,经我或用印副手核准,即时登记,账实必须相符。” “第五,设立废旧器械回收修补流程,物尽其用……” 他一条条念出,内容细致到仓廪清扫的周期、不同器械的保养油料配比。这些措施在现代看来是仓库管理的基本常识,但在当时,无疑是革命性的。 圉敖和两名小吏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管理武库还有如此多的“规矩”。 “秦……秦令史,”圉敖语气复杂地开口,“这……这需要增加不少人手,而且……以往并无此等先例……” “人手不足,我可向张孟谈先生申请调拨。至于先例……”秦楚看着他,目光锐利,“从今日起,我便是先例。诸位若愿用心做事,过往不咎。若仍因循苟且,休怪律法无情。” 他没有疾言厉色,但那平静语气下的决心,让三名老吏心底发寒。他们意识到,这位新来的年轻令史,与以往那些混日子的上官截然不同。 “下去吧,按条陈所述,先清理出西一库,作为样板。”秦楚挥了挥手。 三人唯唯诺诺地退下。 秦楚知道,这只是开始。推行新规必然会遇到阻力,甚至可能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但他必须这么做。这不仅是为了完成考校,更是为了在这里打下第一个坚实的根基,实践他的理念,并悄然无息地,将“标准化”、“流程化”的种子,埋入赵国的土壤。他站在仓廪门口,看着手下吏员们开始不情不愿地挪动那些积满灰尘的军械,目光沉静而坚定。这条路,他必须一步步走下去。 第十六章初建班底 武库的新规推行得磕磕绊绊。老吏圉敖等人虽不敢明面反对,但消极怠工、阳奉阴违之事时有发生。秦楚心知肚明,却并不急躁。他清楚,改变积习非一日之功,他需要的是树立标杆,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才能让人心服口服,也才能让上面看到他的价值。 他将主要精力放在了那座已被清理出来作为样板的西一库上。他亲自带着几名被临时抽调来、尚且懵懂的年轻隶臣,严格按照条陈操作:搭建规整的木架,将修缮好的长戈按统一朝向悬挂;皮甲清理晾晒后,内置草束保持形状,分层存放;每一件弓弩都经过校准,并挂上了写着校验日期和责任人简单符号的木牌。 整个西一库变得井然有序,干净整洁,与其它库房的混乱肮脏形成了鲜明对比。更重要的是,秦楚亲自动手,结合现有条件,对部分弩机进行了微小的改进——主要是统一了望山(瞄准具)的刻度,并用混合油脂优化了弩臂与弓弦的润滑,使得同一批次的弩机射击精度和稳定性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这些变化,自然落入了偶尔会“路过”武库的张孟谈眼中。他并未现身,只是在远处静静观察,看到那与众不同的整洁库房和秦楚专注于改进器械的身影时,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这一日,秦楚正在西一库记录一批新收皮甲的尺寸数据,张孟谈带着那名青衫属官缓步走了进来。 “下官拜见张先生。”秦楚放下手中工具,躬身行礼。 张孟谈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整齐划一的库房,随手拿起一架弩机,感受着其保养良好的状态和那被统一刻画的望山,微微点头:“秦令史,看来你将这武库,打理得颇有章法。” “不敢当先生谬赞,只是分内之事。”秦楚谦逊道。 “分内之事,能做得如此细致,便是过人之处。”张孟谈笑了笑,话锋一转,“如今库中军械,尤其是你这西一库所出,可能随时调用,保证无误?” “回先生,西一库所有器械,皆已校验登记,随时可以调用,绝无差池。”秦楚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张孟谈抚掌,“既如此,我便予你一项新职司。” 他示意青衫属官将一份帛书递给秦楚。“主公已应允,于新附军中擢选精锐,另立一‘选锋营’,暂定员额三百。旨在探索新式战法,充作军锋。秦令史,你既通军械,又晓治军之要,这选锋营军侯一职,便由你暂领。韩悝为你副手,另调拨熟悉行伍的老卒辅佐。” 军侯!虽只是中级军官,却已是独领一营的实权职位!更重要的是,这是完全由他主导的新建部队,如同一张白纸,可供他肆意挥洒! 秦楚心中激荡,但面上依旧沉稳,躬身接过帛书:“谢先生提拔!秦楚定竭尽全力,不负主公与先生厚望!” “嗯。”张孟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兵员你可自行从新附军中挑选,一应军械甲胄,优先从你这武库支取。我要的是一支能战敢战、令行禁止的精锐,而非乌合之众。你可能做到?” “必不让先生失望!”秦楚再次保证。 送走张孟谈,秦楚握着那卷象征着权力和机遇的帛书,心潮澎湃。他终于等来了梦寐以求的机会——亲手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立刻行动。首先,他并没有放弃武库令史的职责,反而以此为基础,将西一库的管理模式逐步推广,并提拔了那名最初跟随他整理账目、表现最为认真的年轻隶臣作为副手,代为日常管理。他要将武库作为稳定的后勤基地和人才筛选点。 接着,他带着正式任命,与韩悝一同来到了城外驻扎的新附军大营。这里鱼龙混杂,有原智氏降卒,也有各地投奔来的散兵游勇,人数近万,管理粗放。 秦楚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在韩悝的协助下,低调地开始了遴选。他的标准极为独特: 不单纯看勇力,更注重眼神是否灵动,行动是否利落,能否听懂并执行复杂的指令。 优先挑选那些在原部队中受过排挤、但有明显特长(如射术、奔跑、辨识方向)的“边缘人”。 甚至特意找了些看起来瘦弱,但手指灵巧、善于摆弄工具的年轻人。 数日下来,他从近万人中,只挑出了不足两百人。这个效率让负责配合的赵军军官暗自腹诽,觉得这个新任军侯太过挑剔。 秦楚却不以为意。他深知“兵贵精不贵多”的道理。他将这近两百人带回刚刚划拨给选锋营的独立营地——一处位于城西、靠近山林的旧军营。 营地内,收到调令的黑豚早已带着废村中伤势痊愈的十几名老部下在此等候,看到秦楚,众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振奋。犬也跟在其中,眼神亮晶晶的。 看着台下这勉强凑齐的两百余人,秦楚站在一处土台上,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人曾是智氏精锐,有的是各地好汉,还有的,可能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才被扔到了这里!” 台下微微骚动。 “但在我这里,过往一切,皆如云烟!选锋营,要的是敢想敢干、能学会变之人!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什么降卒、溃兵,你们是选锋营的第一批基石!”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在这里,你们将接受最严格的操练,学习最新的战法,使用最精良的军械!我会让你们成为赵军,不,是天下最锋利的矛尖!但前提是,你们要绝对服从,要能吃尽苦中苦!” “现在,告诉我,有没有人想退出?走出营门,便可回归原队,我绝不为难!”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秦楚话语中描绘的图景和那股强大的自信所吸引、所震撼。 “很好!”秦楚点头,“既然留下,便需牢记营规!黑豚!” “在!”黑豚踏步上前。 “宣读营规!” “诺!”黑豚展开一卷秦楚亲手书写的木牍,用他沙哑却有力的声音,一条条念出那些细致到内务整理、言行举止的规矩,其中不乏“不得欺压同袍”、“一切缴获归公”、“绝对服从号令”等超越时代的条款。 台下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秩序。 宣读完营规,秦楚开始了他的第一次训话,也是第一次理念灌输:“记住,你们是一个整体!一人生病,全营吃药!一人立功,全营受赏!你们的命,不仅属于你们自己,更属于你身边的袍泽,属于选锋营!” 他指向营地旁堆放的、从武库精心挑选出的军械:“那些,将是你们保命杀敌的伙伴!从明天起,我会教你们,如何真正地了解它们,使用它们,甚至改进它们!” 夕阳的余晖洒在秦楚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台下两百多双眼睛,从最初的迷茫、怀疑,渐渐燃起了火焰。他们隐约感觉到,跟随台上这个年轻的军侯,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秦楚看着这群初步凝聚起来的班底,心中豪情涌动。他知道,选锋营的旗帜,终于立起来了。接下来,便是用超越时代的训练和方法,将这块璞玉,淬炼成真正的利刃。他的战国之路,将从这里,真正开始加速。 第十七章 淬火初成 选锋营的营地,从建立之初便与赵军其他营区格格不入。天未亮,急促的梆子声便划破黎明,两百余人必须在极短时间内穿戴整齐,于校场列队。迟到者,全小队受罚——负责清理全营茅厕三日。 秦楚将现代军事训练的核心理念,拆解、简化,融入这个时代的躯壳。 纪律为骨。他制定了极其详尽的日常条例,从被褥如何折叠,到武器如何摆放,皆有定规。起初,这些“琐碎”规定引发了大量怨言,但在黑豚铁面无私的执行和连坐制度的威慑下,抱怨声渐渐被麻木的服从所取代,进而内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体能是血。每日例行的负重越野、障碍穿越让这些自诩悍卒的汉子们叫苦不迭。秦楚亲自带队,他深知主官的身先士卒比任何训斥都有效。他还引入了简易的角力、攀爬和泅渡训练,全方位锤炼士兵的身体素质。 协同为筋。这是秦楚改革的重点。他打破了此时军队普遍以个人勇武或简单方阵为主的作战模式,引入了最基础的“三三制”协同理念雏形。他将全营分为若干“火”(小队),每火三人,明确主攻、辅攻与警戒支援角色,反复演练小队内的配合、掩护与信号传递。 校场上,常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三名士卒为一组,在模拟的壕沟、土坡间穿梭,一人在前探路,一人持弩警戒侧翼,一人持戈随时准备接应。他们的动作远谈不上流畅,时常碰撞、混乱,但在秦楚、韩悝和黑豚不厌其烦的纠正与示范下,一种微妙的默契开始在一些表现优异的小队中滋生。 韩悝起初对这种“鬼鬼祟祟”的小队战术颇为不屑,他更信奉堂堂正正之阵,崇尚个人武勇。但在一次秦楚组织的模拟对抗中,他率领一队自诩勇武的士兵,却被黑豚指挥的一个熟练运用协同战术的小队凭借灵活的穿插和交叉掩护打得晕头转向,虽未真个见血,却输得毫无脾气。自此,他对秦楚的训练方法再无异议,反而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去学习和掌握。 军械为牙。秦楚利用武库令史的职权,为选锋营优先配发了保养最佳、甚至经过他微调改进的弩机和戈矛。他开设了专门的“军械课”,不再是简单地教授如何使用,而是讲解器械的结构、保养要点,甚至让士兵亲手拆卸、组装弩机,理解其原理。少年犬在这方面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很快成了营中的“小教员”。 训练是艰苦乃至残酷的。每一天都有人因达不到标准而受罚,有人因受伤而退出。秦楚对此毫不心软,他深知战场才是真正的试金石,平时的仁慈等于战时的谋杀。但他也并非一味严苛,伙食供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是最好的,伤兵能得到及时的救治(运用了他之前推广的卫生条例),每旬还有一次难得的休沐。 一个月后的傍晚,秦楚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下方正在进行小队战术合练的士兵。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烁。动作依旧带着生涩,呼喊号令的声音也参差不齐,但那种一个月前弥漫的散漫与迷茫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塑造出来的、初具雏形的纪律性和团队感。 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块正在被投入熔炉、反复锻打的粗坯。火星四溅,杂质被剔除,虽然距离成型的利刃还遥遥无期,但坚硬的质地已开始显现。 韩悝走到他身边,看着校场,语气带着感慨:“秦兄,我现在才明白你当初为何要那般挑剔地选人。这些人,单拎出来或许不算最强,但放在一起,按你的法子操练……假以时日,恐怕真能成为一支可怕的力量。” 秦楚目光依旧停留在校场上,微微颔首:“还差得远。他们现在只是学会了如何一起走路,离奔跑,离厮杀,还远得很。而且,我们缺一场真正的淬火。” “淬火?”韩悝不解。 “真正的战斗。”秦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冽,“不见血,不经历生死一线的考验,这些训练终究是纸上谈兵。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选锋营真正见血开刃的机会。” 他抬起头,望向晋阳城巍峨的宫城方向。他知道,张孟谈既然给了他这个机会,就绝不会让他这支新军一直待在营地里空练。考验,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将这块粗坯锻打得更加坚韧,确保在第一次淬火时,不会碎裂,而是能绽放出应有的寒芒。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擦拭着陪伴自己一日的武器,低声交谈着训练心得,偶尔还会爆发出一阵哄笑。一种属于“选锋营”自身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凝聚力,正在这艰苦的淬炼中,悄然孕育。 第十八章计安流民 选锋营的操练日渐步入正轨,秦楚却并未将目光局限于这小小的营盘。他深知,在这乱世立足,仅靠军事力量是远远不够的。通过韩悝和偶尔来访的智果,他密切关注着晋阳城内外的动向。 智果作为客卿,虽无实权,但身份超然,能接触到一些不涉核心机密的中层政务信息。这一日,他来到选锋营,与秦楚在营中漫步,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 “近日,城外流民愈聚愈多。”智果望着营外远方隐约可见的棚户区,叹了口气,“多是智氏旧地逃难而来的百姓,家园被战火摧毁,田亩荒芜,涌入晋阳求活。城内粮储压力巨大,治安也渐趋不稳,张孟谈先生为此事颇为头疼。” 秦楚心中一动。流民问题,在任何时代都是巨大的隐患,处理不当便会引发动荡,但若处置得当,未尝不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源泉。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张先生目前作何打算?” “无非是设粥棚赈济,划定区域容留,严防滋事。”智果摇头,“此乃常法,只能暂缓燃眉之急,非长久之计。人多粮少,坐吃山空,一旦断粮,必生大乱。” 秦楚沉默片刻,脑中飞速运转,结合现代的社会管理知识和有限的战国条件,一个初步的构想逐渐清晰。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将此事记在心里。 几天后,一个机会悄然来临。张孟谈轻车简从,突然来到选锋营巡视。他仔细观看了士兵们的队列、小队协同演练以及军械维护情况,对营中展现出的严明纪律和迥异于传统军队的训练模式未置一词,但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显示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巡视完毕,在营中简陋的军吏房内,张孟谈端起陶碗喝了口水,看似不经意地提起:“秦军侯将这两百人操练得法,营务亦是井井有条,着实难得。” “先生过奖,分内之事。”秦楚恭敬回应。 张孟谈放下陶碗,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营内虽安,然营外难平。近日流民汇聚城外,嗷嗷待哺,长此以往,恐非晋阳之福。秦军侯素来多有奇思,对此可有见解?” 来了!秦楚心知这是展现自己政务能力,跳出单纯军事范畴的绝佳机会。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先生,目前流民之中,青壮、老弱、妇孺各占几何?其中可有曾为工匠、医者、识字之人?” 张孟谈微微一愣,这个问题颇为具体,他转向身旁的属官。那属官翻了翻随身携带的简牍,禀报道:“粗略统计,青壮约三成,老弱妇孺约七成。工匠、医者或有,但混杂难辨,识字者更是凤毛麟角。” 秦楚点了点头,心中更有底气,这才缓缓道出自己的构想:“先生,堵不如疏,单纯的赈济如同抱薪救火。在下以为,或可尝试‘以工代赈,分而治之’。” “哦?细细道来。”张孟谈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其一,组织青壮流民。”秦楚条理清晰地说道,“可让他们参与加固城防、疏浚河道、修复官道。不必发放现粮,而是按劳给予‘工筹’,凭此工筹可至指定处所兑换口粮。如此,既可完成工程,又可消耗其精力,避免无事生非,更能让他们凭劳力获得食物,保全尊严。” “其二,安置老弱妇孺。”他继续道,“可在城外划定区域,搭建简易居所,统一管理。组织妇孺从事编织、缝补等力所能及之事,亦可换取少量食物。同时,选派军中或城内略通文墨、医理之人,轮流前往,既可宣讲法令、维持秩序,亦可诊治简单疾病,防止疫病流行。” “其三,甄别人才。”秦楚目光微亮,“张贴告示,鼓励流民中自认有技艺者(如木工、铁匠、医者)乃至识字者主动申报。一经核实,可给予更好待遇,纳入官府匠籍或充任基层吏员,使其人尽其才,亦能缓解我方人手不足。” 他最后总结道:“如此,将消耗粮食的负担,部分转化为建设城池、稳定秩序、甚至发掘人才的机会。虽初期投入或稍多,但长远来看,不仅能化解危机,或还能增强晋阳实力。此乃在下浅见,还请先生斧正。” 一番话说完,军吏房内一片安静。张孟谈目光灼灼地看着秦楚,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军侯,不仅在治军练兵上有一套,对如此棘手的民政问题,竟也能提出这般系统、务实且颇具前瞻性的策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军官的范畴。 “以工代赈,分而治之……甄别人才……”张孟谈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中光芒越来越盛。秦楚的方案,跳出了单纯救济的窠臼,将流民从负担变成了潜在的资源,思路之清晰,考虑之周全,令他刮目相看。 “好!好一个‘以工代赈’!”张孟谈抚掌赞叹,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轻松笑容,“秦军侯真乃王佐之才也!此事,我即刻禀明主公,便依你之策试行!” 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秦楚的肩膀:“秦军侯,你只管专心练兵!流民安置之事,我自会安排人手负责,但此策既由你出,后续若有疑难,还需你从旁参赞!” “谨遵先生之命!”秦楚躬身应道,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知道,自己成功地在张孟谈心中,刻下了不仅仅是一个“善练精兵”的将领,更是一个“通达政务”的干才印象。 张孟谈满意地离去,步伐都轻快了几分。智果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看向秦楚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欣慰。他越发觉得,自己当初在乱军中捡到的,是一块何等璀璨的瑰宝。 秦楚走出军吏房,看着校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又望向城外流民聚集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在赵国的根基,随着这次“献计”,正在悄然扎得更深,更广。他的舞台,不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选锋营了。 第十九章 郇阳初立 张孟谈的办事效率极高,秦楚的“以工代赈”之策很快得到赵襄子首肯,并迅速在晋阳城外推行开来。疏浚河道的号子声、加固城墙的夯土声,取代了流民营地中无望的哀叹。虽然依旧清苦,但凭力气换食物的方式,让混乱的局面逐渐稳定,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生机开始在曾经绝望的人群中萌发。 这一切,秦楚大多是通过韩悝的转述得知。他本人并未过多参与具体事务,而是将全部精力投注在选锋营的淬炼上。他很清楚,献策展现的是头脑,而手中牢牢掌握一支强军,才是乱世中真正的立身之本。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日,张孟谈再次亲临选锋营,带来的却并非关于流民安置的后续,而是一卷盖有赵侯玺印的帛书。 “秦军侯,练兵有成,献策有功,主公有赏。”张孟谈面带微笑,将帛书递给秦楚。 秦楚展开一看,心中不由一震。帛书上明确,擢升他为“郇阳令”,秩三百石,兼领选锋营军侯,即刻赴任! 郇阳,是位于晋阳西北方向百余里外的一座边邑小城,地处赵国新拓疆土的边缘,靠近山林,人口稀少,且时有戎狄扰边,在大多数人眼中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寒险地。 “这……”秦楚抬头,看向张孟谈,眼中带着询问。 张孟谈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郇阳虽小,却是屏护晋阳西北的重要据点。此前治所凋敝,民不堪命。主公与我都认为,非有胆识、能务实、通晓军务民政之干才,不能治之。秦令,此乃重任,亦是机遇。” 秦楚瞬间明白了。这既是奖赏,更是考验。将他放在这样一个边远难治之地,是看他能否真正将才能付诸实践,在一片荒芜中开辟出局面。成功了,前途无量;失败了,或许就将湮灭于边陲。 他没有丝毫犹豫,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秦楚,领命!必不负主公与先生信任!” “好!”张孟谈点头,“许你带选锋营全员赴任,一应军械甲仗,尽数拨付。另,可自行征辟郇阳所属吏员。望你早日打开局面,使郇阳成为晋阳可靠之屏障。” 消息传开,选锋营内反应各异。韩悝、黑豚等核心班底自然唯秦楚马首是瞻,跃跃欲试。而一些出身晋阳附近的士兵则难免有些忐忑,离开繁华都城前往边陲小邑,前途未卜。 秦楚没有多做动员,只是下令全军整顿装备,三日后开拔。 临行前,他特意去拜访了智果。智果已被赐予一处不大的宅邸,生活无忧,但显然远离了权力中心。听闻秦楚被任命为郇阳令,智果先是惊讶,随即感慨:“郇阳……那是块硬骨头。不过,对你而言,或许真是海阔天空之处。去吧,放手施为!若有难处,可遣人来信。” “谢将军!”秦楚郑重行礼。他知道,与智果的这份香火情,在未来或许还有用处。 三日后,选锋营二百余将士,携带全部装备物资,离开了驻扎数月的营地,踏上了前往郇阳的道路。秦楚骑着一匹普通的战马,行走在队伍最前,少年犬作为亲随紧跟在他马后,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原野。 队伍一路西北而行,地势逐渐起伏,人烟越发稀少。数日后,一座矗立在两山之间、土墙低矮破败的小城出现在眼前。城墙有多处坍塌,仅以木栅勉强填补,城门口只有两个抱着长矛、缩着脖子打盹的老卒。这就是郇阳。 秦楚勒住马,凝视着这座即将属于自己的城池,心中没有失望,反而涌起一股豪情。这里没有晋阳的盘根错节,没有太多的条条框框,正是一张可以任由他挥洒的白纸。 他下令全军在城外扎营,不得扰民。随后,他只带了韩悝、黑豚和犬等十余人,步行入城。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凋敝。街道泥泞,房屋低矮破旧,行人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看到他们这一行甲胄鲜明的军士,居民们纷纷躲避,如同受惊的兔子。 秦楚没有直接去官署,而是在城内缓缓行走,仔细观察。他发现城中仅有的一条所谓“市集”,也只有寥寥几个摊位,贩卖着一些山货和粗糙的陶器。整个城市死气沉沉,毫无活力。 终于来到官署,只是一处稍大些的院落,门庭冷落。得到通报后,一个穿着皱巴巴吏服、须发花白的老者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老儿郇阳狱椽(yuàn)臼(jiu),拜见县令大人!” 秦楚上前将他扶起,温和道:“臼椽请起,不必多礼。带我看看衙署情况,并将目前城中户籍、田亩、仓廪账册取来。” 老狱椽臼见这位新来的年轻县令态度平和,稍稍安心,连忙引路。衙署内同样破败,案几积尘,竹简散乱。所谓的账册更是残缺不全,记录混乱。 秦楚心中已有计较。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吩咐臼召集城中所有吏员,包括负责治安的少量兵卒。 半个时辰后,七八个形容萎靡、衣着破旧的吏卒忐忑不安地聚集在衙署正堂。 秦楚站在堂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 “我,秦楚,受君命,为郇阳令。过往种种,概不追究。” 一句话,让下方众人松了口气。 “但从即日起,郇阳,需立新规!”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也变得锐利:“第一,整饬城防。黑豚!” “在!”黑豚踏步出列。 “由你负责,征调民夫,以工代赈,三日之内,修复所有城墙缺口!选锋营兵士协同监督、护卫!” “诺!” “第二,清查户籍田亩。韩悝!” “在!”韩悝应声。 “由你主导,臼椽协助,重新登记全城人口,厘清田亩归属,隐匿不报者,严惩不贷!” “诺!” “第三,开仓赈济,稳定民心。犬!” 少年犬一个激灵,挺起胸膛:“大人!” “你带人清点仓廪存粮,核实数目,即日起于县衙前设点,每日定时定量施粥,优先供应老弱!若有克扣贪墨,”秦楚目光冷冽地扫过台下众吏,“军法从事!” “明白!”犬大声应道。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目标明确,责任到人。原本死气沉沉的衙署,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活力,那些老吏们也被这雷厉风行的作风所震慑,不敢怠慢。 秦楚最后看向众人,语气沉凝:“郇阳虽小,亦是我等效命之土,安身立命之所!望诸位摒弃旧习,同心协力,与我共建此城!有功者赏,懈怠者罚,乱法者……斩!” “谨遵县令之命!”台下众人,无论新老,皆被这股气势所摄,齐声应诺。 秦楚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散去各司其职。 他走出衙署,看着残破的郇阳城,深吸一口清冷而自由的空气。这里,将是他梦想起航的真正起点。他知道,困难绝不会少,戎狄的威胁、贫瘠的土地、凋敝的民生,都是横亘在面前的难题。 但他无所畏惧。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拥有一支初步成型的班底,更拥有这片可以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土地。他要用自己的双手,将郇阳打造成一个坚实的基地,一个未来搅动战国风云的支点。 他的战国之路,在郇阳,进入了全新的篇章。 第二十章编户齐民 郇阳城仿佛一头从漫长冬眠中被惊醒的瘦兽,在秦楚雷厉风行的举措下,艰难却又不可逆转地活动起来。 城墙的修复是首要之事。黑豚严格执行“以工代赈”,凡参与劳作的青壮,每日皆可得足够果腹的粟米。起初应者寥寥,民众对官府缺乏信任,但当选锋营士兵将第一批热气腾腾的粟米当真发放到十几个将信将疑、饿得眼冒金星的汉子手中时,观望的人群瞬间沸腾了。修补城墙的队伍迅速壮大,号子声、夯土声日夜不息,破损的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补、加固。选锋营的士兵们并未袖手旁观,他们负责警戒、调度,甚至亲自示范如何更有效地使用工具,其严整的军纪和与民共劳的姿态,逐渐消融着郇阳百姓心中的隔阂与恐惧。 城内,韩悝与老狱椽臼的工作则遇到了不小的阻力。重新登记户籍、厘清田亩,触动了某些地方小豪强和隐瞒人口者的利益。他们或暗中阻挠,或散布流言,称新县令此举是为了加征赋税、摊派徭役。韩悝年轻气盛,几次欲动用强硬手段,都被秦楚制止。 “欲速则不达。”秦楚对韩悝道,“郇阳民心思定,久遭困苦,对官府疑虑最深。强压只会适得其反。”他采取了更迂回的策略。一方面,让犬负责的施粥点持续运作,确保最底层的民众能活命,这是收买人心最直接的方式。另一方面,他亲自走访了几户在城中略有声望、但家境也仅能自保的老者,耐心解释新政只为均平赋役、安定地方,并承诺清理户籍后,将重新分配部分无主荒地给少地农户。 同时,他授意韩悝,将清查的重点首先放在那些平日里欺压乡邻、民怨较大的豪强身上,搜集其不法证据。当第一个试图暴力抗法的里正被选锋营士兵当众拿下,其强占的田亩被没收,部分重新分配给依附于他的贫户后,反对的声浪顿时小了许多。百姓们看到,这位新县令似乎真的与以往那些只知盘剥的官吏不同。 仓廪的清点结果令人心惊,存粮仅够全城百姓维持半月稀粥。秦楚立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晋阳,向张孟谈陈明郇阳窘境,请求紧急调拨粮种和部分口粮,并附上了自己初步构想的“郇阳垦殖策”。他在信中强调,唯有让百姓活下去,并能播种下来年的希望,郇阳才能真正安定,成为晋阳的屏障。 在等待晋阳回复的日子里,秦楚并未闲着。他利用选锋营的人力,在城内推行了严格的卫生条例,挖掘排水沟渠,指定垃圾堆放点,命令所有居民定期清扫屋舍街面。起初人们不解其意,但在秦楚强硬推行下,城内污秽横流、臭气熏天的状况很快得到改善,因卫生问题引发的疾病也显著减少。一些老人私下议论,这位秦县令管的“闲事”真多,但也不得不承认,城里的空气确实清爽了不少。 他还注意到郇阳周边山林茂密,资源丰富。他召集城中仅有的几名老猎户和樵夫,详细询问山中物产,并鼓励他们多猎取兽肉、采集山货,可由官府按市价收购,以补充食物来源。他甚至亲自设计了几个更有效的捕兽陷阱和伐木工具,令那些老手们都啧啧称奇。 这一日,秦楚正在视察城墙修复进度,黑豚前来禀报,称在城外巡哨的士兵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探子,似乎是北面山林中的狄人。 秦楚心中一动,吩咐将人带来。那狄人身材粗壮,披发左衽,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神色,虽被捆绑,眼神却凶狠地瞪着秦楚。 “会说华夏语吗?”秦楚平静地问。 那狄人啐了一口,用生硬的腔调骂道:“赵狗!要杀便杀!” 秦楚不以为意,对黑豚道:“搜搜他身上。” 黑豚上前仔细搜查,从那狄人皮袄内衬里摸出几块不同颜色的石子,还有一小卷用炭笔画着简易符号的羊皮。 秦楚拿起羊皮看了看,上面画着郇阳城的大致轮廓,以及几条进出山林的路径,旁边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标记。他心中了然,这确实是来侦查地形的狄人探子。 “你们部落,离此多远?有多少能战的勇士?”秦楚再次问道。 那狄人扭过头,拒不回答。 秦楚笑了笑,没有用刑,反而命令道:“给他松绑,带他去吃饭,让他看看我们如何修城墙,如何施粥。” 黑豚一愣,但还是依令行事。那狄人也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搞懵了,被带下去时,脸上的凶狠变成了惊疑不定。 韩悝不解:“大人,为何不严刑拷问?狄人凶残,窥伺我城,其心可诛!” 秦楚望着北方苍茫的群山,缓缓道:“郇阳欲安,边患必须解决。但这些狄人,未必全是死敌。他们或许也只是为生计所迫。一味喊打喊杀,只能结下死仇,永无宁日。若能知其虚实,或战或抚,方能有的放矢。让他看看我城中景象,或许比严刑更有用。”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们现在的首要之敌,是饥饿和混乱,而非这些山中的狄人。稳住内部,方能图外。” 十余日后,晋阳的回信与第一批援助粮种终于抵达。张孟谈在信中高度赞扬了秦楚安定郇阳的举措,完全同意其“垦殖策”,并承诺后续还会有少量物资支援。信中最后提及,据可靠情报,北面狄人部落因去年雪灾,生计艰难,今秋恐有大规模南下掳掠之举,嘱秦楚务必小心,加固城防,整军备战。 看着信,秦楚目光凝重。内部的整顿刚刚起步,外部的威胁已迫在眉睫。他召集韩悝、黑豚,将狄人可能来袭的消息告知。 “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秦楚沉声道,“必须在秋收前,让郇阳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城墙必须尽快完工,选锋营的训练也要加大强度。另外,从明日起,开始征募城中青壮,编练民兵,协助守城。” 温暖的春风拂过郇阳城头,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硝烟的气息。秦楚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他这块小小的根据地,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屹立不倒,就看这接下来的几个月了。 第二十一章 山雨欲来 张孟谈的警示如同一声惊雷,在郇阳城初现的平和表象下炸响。狄人可能南下掳掠的消息,通过韩悝和选锋营士兵之口,在严格控制的范围内悄然传播开来,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开始取代刚刚萌生的些许安定。 秦楚立刻调整了工作重心。城墙的修复被提到了最优先的等级,黑豚几乎住在了工地上,征调的民夫轮班作业,选锋营士兵也投入了更多的劳力,土石垒砌的速度进一步加快。原先规划中尚属“长远”的棱角、马面等防御设施,被秦楚简化后要求立刻增筑,哪怕只是雏形,也要在关键位置建立起基本的立体防御能力。 与此同时,秦楚下达了第二道重要命令:编练民兵。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依靠自愿和以工代赈。他以郇阳令的名义,颁布了《郇阳守城令》,规定城内及周边村落的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除残疾及独子赡养父母者外,皆有接受军事训练、协助守城之责。训练由选锋营负责,每旬集中操练三日,不脱产,但官府提供一顿伙食。 此令一出,城中哗然。习惯了被统治、被盘剥的民众,对于这种强制性的军事义务充满了恐惧与抵触。一些残留的地方势力也趁机散布谣言,说新县令此举是要驱民为炮灰,甚至有人暗中串联,企图抵制。 秦楚对此早有预料。他没有采取高压手段,而是将首次民兵集结的地点,设在了正在热火朝天修复的城墙之下。 那日清晨,稀稀拉拉、面带惶恐或不满的数百名青壮被聚集到城墙根。秦楚没有站在高处训话,而是走到他们中间,指着那正在不断增高的墙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看看这墙!它挡的不是风景,是狄人的刀箭!你们以为,狄人来了,只会抢官府的粮仓吗?”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或不信的脸,“他们会抢走你们家里最后一口粮食,会掳走你们的妻女,会烧掉你们好不容易修葺的屋顶!到时候,谁能保护你们的家小?是靠我这两百选锋营?还是靠你们自己手里的锄头?”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低下头,想到了那种可怕的场景。 “编练民兵,不是要你们去塞外拼杀!”秦楚提高声调,“是要让你们学会如何依托这城墙,用弓弩,用滚木擂石,保护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是要让你们在狄人真的来时,能有条活路,而不是像待宰的羔羊!” 他走到一名瑟瑟发抖的年轻农夫面前,拿过他紧握的锄头,又递给他一杆选锋营淘汰下来的旧长戈:“拿起这个!学会怎么用它!不是为了我秦楚,是为了你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是为了你家里的娃还能叫你一声爹!” 那农夫颤抖着接过长戈,眼神中的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稍稍冲淡。 秦楚又看向众人:“凡参与训练者,家中赋税减免一成!训练受伤,官府医治!守城有功者,赏田亩,赐爵位!我秦楚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与选锋营,将与郇阳共存亡!” 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只有最直白的利害关系,最朴素的生存承诺,以及主官与城池共存亡的决心。这番结合了carrotandstick(胡萝卜加大棒)的讲话,虽然粗粝,却有效地击中了这些底层民众最敏感的神经。 民兵的抵触情绪大为缓解,开始按照选锋营的编组,接受最基础的队列、号令和武器操练。训练由黑豚和韩悝具体负责,内容极其简单:如何听从金鼓旗号,如何结成一个勉强像样的防御圆阵,如何用长戈向前捅刺,如何操作简易的弩机。选锋营士兵分散到各个小队中,作为教官和骨干。 整个郇阳城,仿佛一个巨大的兵工作坊和训练场。城墙在加高加固,民兵在跌跌撞撞地学习杀戮技巧,选锋营则在进行更高强度的实战演练,特别是针对守城战的弓弩集火、小队区域防御和夜间警戒。 秦楚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他亲自设计了几种利用郇阳周边竹林制作的、可以大量布设在城墙外围的简易陷阱和报警装置。他还改进了施粥的方式,将部分粮食制作成更耐储存的干粮,以备不时之需。 那个被俘的狄人探子,在被关了十几天,每日看着郇阳城的变化和井然有序的施粥后,态度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不说话,但眼中的凶狠减少了许多。秦楚下令改善了他的伙食,并让懂得几句狄人土语的猎户试着与他交流。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一天天流逝。春风渐渐带上了夏日的暖意,田野里的新苗开始泛绿,那是郇阳未来的希望。然而,北方的群山依旧沉默,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可怕的力量。 派往北面山林深处的斥候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几个较大的狄人部落正在频繁接触,交换物资,其活动的范围明显向南推移。 山雨欲来风满楼。 秦楚站在日渐高大的郇阳城头,眺望着北方。城墙的轮廓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城内民兵训练的号子声隐约可闻。他的手中,是斥候最新绘制的、标注了可疑狄人活动区域的地图。 “来吧。”他轻声自语,眼神冰冷而坚定,“让我看看,是你们的马刀快,还是我这郇阳的城墙硬。” 第二十二章砺刃待时 初战的硝烟散尽,留给郇阳城的并非胜利的喜悦,而是更加沉甸甸的现实。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息,城头遍布干涸的暗红与箭矢刮擦的狼藉。伤者的呻吟从临时充作医棚的几处民居中断续传来,夹杂着失去亲人的百姓压抑的哭泣。 秦楚站在城头,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城外狼藉的战场。狄人退去时带走了大部分同伴的尸体,但仍有一些残破的遗骸和倒毙的马匹散落在壕沟与陷坑之间,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啄食。他注意到,那些狄人撤退时并非毫无章法,而是交替掩护,队形不乱,显示出并非乌合之众。 “伤亡清点出来了。”韩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疲惫与沙哑,他左臂用布带吊着,脸上有一道被箭簇擦过的血痕。“选锋营阵亡十一人,重伤八,轻伤三十有余。民兵……阵亡二十三人,伤者逾百。百姓被流矢所伤及在混乱中死伤者,尚未完全统计。” 秦楚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个伤亡比例,对于一支初经战火的新军和仓促成军的民兵而言,已属不易,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尤其痛惜那十一名选锋营的老兵,那是他起家的班底。 “阵亡将士,登记造册,厚加抚恤,其家眷由官府供养。伤者全力救治,所需药物,不惜代价。”秦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还有,今日参战之民兵,每人赏粟一斗,负伤者加倍。战殁者,同选锋营例抚恤。” 韩悝愣了一下:“大人,这……赏赐是否过厚?府库本就……” “必须如此。”秦楚打断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今日若没有他们拼死力战,郇阳已破。不能让流血者再寒心。府库不足,我去向晋阳请调,或者,从我的俸禄中扣除。” 韩悝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狄人俘虏呢?”秦楚又问。 “关在县衙大牢,共七人,其中一人伤势颇重,恐难熬过今夜。” “带那个伤势较轻的头目来见我,就在城墙上。”秦楚道。 很快,一个被捆缚双手、头上缠着渗血布条的狄人头目被带了上来。他身材魁梧,尽管受伤被俘,眼神依旧桀骜,恶狠狠地瞪着秦楚。 秦楚没有立刻审问,只是让人给了他一块干粮和一囊清水。那狄人头目警惕地看着,最终还是抵不住饥渴,狼吞虎咽起来。 待他吃完,秦楚才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开口,通过旁边懂得几句狄语的猎户翻译:“你们的部落,叫什么?来自哪里?还有多少人马?” 那狄人头目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秦楚并不动怒,指了指城外那些尚未清理的狄人尸体:“看看他们。他们本来可以活着,在山林中放牧、狩猎。现在却躺在这里,被乌鸦啃食。因为你们的首领,带他们来送死。” 猎户磕磕绊绊地翻译着。那头目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依旧不语。 “我知道,你们南下,是为了粮食,为了活下去。”秦楚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穿透力,“但抢掠,不是唯一的活路。郇阳有粮食,有盐铁,可以交易。用你们的皮毛、牲畜来换。何必非要刀兵相见,让族人白白送命?” 听到“交易”二字,那头目终于转回头,狐疑地打量着秦楚,生硬地吐出几个词:“赵人……狡诈……无信!” “我,郇阳令秦楚,言出必践。”秦楚盯着他的眼睛,“你可以回去,告诉你们的首领。若愿交易,可派使者前来。若再动刀兵……”他语气骤然转冷,指向身后严阵以待的选锋营士兵和正在修复城防的民夫,“郇阳城墙,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那狄人头目看着秦楚,又看看城下繁忙的景象和士兵们精良的装备,眼神中的桀骜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秦楚让人将他带了下去。他并不指望一次对话就能化敌为友,但这颗种子必须埋下。单纯的防御和杀戮无法根除边患,唯有结合实力威慑与利益引导,才有可能争取到长期的安定。 接下来的日子,郇阳城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兵,在舔舐伤口的同时,也在拼命强化着自己。城墙的修复工程加快了速度,并且按照秦楚的指示,在关键节点增建了突出墙体的简易墩台,以便交叉射击。缴获的狄人马匹被集中起来,秦楚挑选了十几名原本就有骑术基础的民兵和选锋营士兵,组建了一支小小的斥候队,由黑豚负责,日夜轮番出城,监控北方数十里内的动静。 韩悝的伤势需要休养,民政事务暂时由老狱椽臼和表现沉稳的犬代理。秦楚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军队的整顿和总结中。他召开了第一次“战后总结会”,让所有什长以上的军官参加,逐一复盘守城战的每一个细节,讨论得失,特别是民兵与选锋营配合中出现的问题。他还根据狄人作战的特点,改进了民兵的训练内容,增加了应对骑兵冲击和夜间骚扰的针对性演练。 晋阳方面收到了郇阳的战报和求援文书。张孟谈对秦楚能迅速稳住局势并击退狄人首次进攻表示了赞赏,调拨的第二批粮秣和部分药材不日即可抵达,但明确表示无法派遣援军,要求郇阳自守。 压力,完全落在了秦楚和他这支小小力量的肩上。 秋意渐浓,山野开始染上金黄。郇阳城在紧张与忙碌中,仿佛一块被投入洪炉的粗铁,在战火的淬炼和内部的整顿中,悄然发生着变化。城墙更高更坚,军民之心在共同的危机下被强行糅合在一起,选锋营经过血与火的洗礼,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杀气。 秦楚知道,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袭,规模可能更大,攻势可能更猛。他站在修缮一新的北城楼上,望着远方层林尽染的群山,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一直带在身边的玉璜。 “来吧。”他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刀,“我的刀,已经磨得更快了。” 第二十三章 榷场初立 秋日的阳光透过渐疏的枝叶,洒在郇阳城头,为冰冷的墙体镀上一层暖意,却难以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城墙上下,修补加固的工程仍在继续,但节奏已不似此前那般争分夺秒。更多的精力,转向了内部整顿与秦楚那个大胆的构想——与狄人贸易。 被俘的狄人头目在伤愈大半后,带着秦楚的口信和一小袋作为“信物”的盐巴,被释放北归。此举在郇阳内部引发了一些疑虑,连韩悝都私下表示担忧,认为这是纵虎归山。秦楚却力排众议:“杀戮只能结仇,仇恨滋生更多的杀戮。郇阳欲得长久安宁,必须让他们看到比抢掠更好的活路。即便此计不成,也能暂缓其攻势,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他并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狄人的理性。释放俘虏的同时,城防的整备、斥候的巡逻、军民的操练,一样未曾松懈。选锋营甚至开始演练小规模出城逆袭的战术,黑豚麾下的斥候队也将侦查范围进一步向北延伸。 日子在等待与准备中缓缓流逝。北方的山林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种暴风雨前的压抑感依旧挥之不去。 十余日后的一个黄昏,斥候飞马来报:北方山隘处出现少量狄人骑兵,打着奇怪的旗幡,不像是作战队形,更像是在观望。 秦楚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同时亲自登上北城门楼。果然,在夕阳的余晖下,远处山脚出现了几十骑的身影,他们勒马不前,似乎在观察郇阳城的动静。其中一人,正是之前被释放的那个头目。 “大人,要派兵驱赶吗?”黑豚按着刀柄,沉声问道。 “不必。”秦楚凝视远方,“他们是在试探。传令下去,城头守军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箭一矢。让民兵在城内照常活动,不必刻意隐藏,但也不得出城。” 他要在狄人面前,展示郇阳的防御与常态,一种“不惧战,但亦不寻衅”的姿态。 双方就这样隔着数里的距离,无声地对峙了约半个时辰。最终,那几十名狄人骑兵拨转马头,消失在了暮色笼罩的山林中。 第一次接触,无声地结束了。 又过了几天,那名狄人头目竟独自一人,骑马来到郇阳城下喊话。他声称奉部落首领之命,前来询问“交易”的具体方式。 消息传来,县衙内一阵骚动。老狱椽臼等人觉得与狄人打交道过于危险,韩悝则主张趁机扣押来人,逼问狄人虚实。 秦楚却看到了机遇。“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我们有意通商?让他进城!”他下令打开城门,放那名狄人头目单人独骑入内,但要求其解除武器。 会谈在县衙正堂进行,气氛紧张。狄人头目名为阿勒坦,他保持着草原民族的直率与警惕,开门见山地提出,部落需要大量的粮食、盐和铁器,愿意用皮毛、牲畜和一种山里特有的、可用于染色的矿石交换。 秦楚耐心地听着,通过猎户的翻译,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对铁器的渴望远超其他。他心中了然,限制对狄人的铁器输出,将是未来谈判和控制的關鍵筹码。 “粮食、盐,可以交易。”秦楚缓缓开口,“但铁器,乃军国重器,不可轻易予人。除非,贵部能展现出足够的诚意。” “何为诚意?”阿勒坦追问。 “互不侵犯,是为首要。”秦楚盯着他,“我可于城外特定地点,设立‘榷场’,定期互市。我方提供粮食、盐、布匹、陶器。你方可用皮毛、牲畜、矿石交换。至于铁器……或许未来,可以用你们绝对的忠诚与长期的和平来换取。” 他抛出了“榷场”的概念,并将其与长期的和平绑定。同时,严格限制了交易物品的种类,尤其是战略性物资。 阿勒坦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提出需要回去与首领商议。 送走阿勒坦后,秦楚立刻召集核心人员。“榷场必须设立在城外,地点要利于我方控制,既要让狄人觉得方便,又不能威胁到城防。”他选择了一处离北门约三里,背靠一个小土丘,前方视野开阔的河滩地。“在此处划定区域,搭建简易棚屋,周围挖掘浅壕,设立木栅。交易之日,由选锋营派出两队士兵在外围警戒,一队士兵入驻榷场维持秩序。韩悝,你负责总揽榷场事务,黑豚负责安全。” 他又看向犬:“你心思细,带几个人,学习狄人语言,记录他们带来的货物种类、数量,留意他们交谈中的信息。” 众人领命,分头准备。 数日后,阿勒坦再次到来,带来了部落首领原则上同意的消息。双方约定了第一次互市的时间,就在十日之后。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郇阳,百姓们将信将疑,既有对获得急需物资的期盼,更有对狄人反复无常的恐惧。 秦楚不为所动,全力推进榷场的建设与规则制定。他规定了严格的交易流程:所有交易必须在棚屋内进行,以物易物,由官府指定的吏员评估价值;禁止私下交易,尤其是金属武器;狄人入榷场不得超过五十人,且不得携带长兵…… 十日转瞬即至。清晨,河滩旁的榷场立起了简单的木栅,棚屋也搭建完毕。选锋营士兵盔明甲亮,在外围布防,韩悝带着几名吏员和挑选出来的通译在棚屋内等候。城头上,秦楚远远眺望,身边站着负责城防的黑豚。 辰时刚过,北方烟尘扬起,约四十余名狄人骑着马,驱赶着几十头羊和几匹驮着皮毛、矿石的驮马,缓缓而来。他们同样警惕地看着榷场周围的赵军士兵,在栅门外犹豫了片刻,才在阿勒坦的带领下,下马走入。 第一次互市,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开始了。狄人带来的皮毛质量上乘,那种赭红色的矿石也引起了秦楚的注意(他认出这似乎是某种铁氧化物,或许可用于炼铁或作为颜料)。而郇阳提供的粟米、盐块和粗陶器,则让狄人眼中放光。 交易过程磕磕绊绊,语言不通,比价争执时有发生。但在韩悝的努力协调和士兵的威慑下,总算没有爆发冲突。持续了约两个时辰,双方都换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狄人带着粮食和盐满意而归,郇阳则获得了宝贵的皮毛和那种奇特的矿石。 看着狄人远去的背影,韩悝抹了把汗,来到城头向秦楚复命:“大人,成了!虽然波折,但未出乱子。” 秦楚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这只是第一步。要让他们习惯通过交易而非抢掠来获取所需,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始终保持足够的实力威慑。传令下去,今日参与榷场事务者,皆有赏赐。同时,城防不得有丝毫松懈。” 他深知,榷场的建立,如同在悬崖边行走。它可能带来和平与繁荣,也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的开端。但无论如何,郇阳通往未来的道路,已经多了一种可能。他转身走下城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这座正在艰难求变的边城之上。 第二十四章冬藏待春 榷场的第一次互市,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郇阳内外漾开了层层涟漪。狄人带着实实在在的粮食和盐块北归,消息很快在其他狄人部落中传开。起初是怀疑与观望,但随着郇阳方面严格按照约定,在接下来的两次互市中保持了公平与秩序,越来越多的狄人小部落开始尝试加入进来。河滩旁的榷场逐渐有了些人气,虽然交易时双方依旧警惕,但剑拔弩张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秦楚并未因此放松。他深知经济依附的建立需要时间,而军事威慑始终是和平的基石。选锋营的训练强度有增无减,黑豚的斥候队活动范围甚至悄悄向北延伸了十余里,密切监视着几个主要狄人部落的动向。城墙的修复工程在入冬前彻底完成,新筑的墩台和加厚的墙体让郇阳的防御能力提升了一个档次。 与此同时,内部的治理也在稳步推进。户籍与田亩的清理基本完成,虽然阻力不小,但在秦楚的强力支持和韩悝的细致工作下,总算建立了一套相对清晰的档案。无主的荒地被重新分配,加上晋阳支援的粮种,让不少无地少地的农户看到了来年的希望。秦楚甚至根据记忆,简化并推广了“代田法”的一些理念,指导农民轮作休耕,以养地力,这在他带来的竹简上略有记载,经他解释后,老农们将信将疑,但出于对这位“无所不能”的县令的信任,还是决定在小范围尝试。 冬季来临,北风呼啸,大雪封山。这个往昔郇阳最难熬的季节,今年却透出几分不同。城内有存粮,城外暂无战事,民心前所未有地安定。秦楚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期,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颇为“离经叛道”的事情。 他下令在县衙旁腾出几间空屋,设立“冬学”。名义上是为城中适龄孩童启蒙,教授简单的文字书写和算数,由略通文墨的韩悝、犬以及那名投诚后表现积极的原狄人探子(他已学会不少华夏语,负责教授简单的狄语,以便未来沟通)轮流授课。实际上,秦楚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打破知识垄断,为自己培养一批粗通文墨、对自己有认同感的基层力量。他甚至亲自编写了几首简单易记、包含忠勇、守序、爱国(这个国自然是指赵国,也是指郇阳)内容的歌谣,让孩童们传唱。 此举自然引来一些非议,连智果在来信中都委婉提及“教化之事,当有分寸”。但秦楚以“边城需才,应急为先”为由,顶住了压力。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孩童在寒冷的屋子里,围着火盆,笨拙而认真地用木炭在沙盘上刻画,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好奇光芒时,他觉得自己做对了。 冬学之外,民兵的训练也并未因严寒而停止,只是转为更多室内的兵器保养、阵型讲解和纪律灌输。秦楚将选锋营中表现优异的老兵提拔为民兵的什长、伍长,进一步将选锋营的理念和组织模式向下渗透。 这一日,大雪初霁,秦楚正在视察城防,犬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大人,晋阳来使,已到县衙!” 秦楚心中一凛,快步赶回。来的并非张孟谈,而是他身边那名青衫属官,名为季咸。他带来了张孟谈的亲笔信和一批过冬的物资。 信中,张孟谈首先对秦楚稳定郇阳、开设榷场、编练民兵的举措给予了充分肯定,称其“举措得宜,颇见成效”。但随后话锋一转,提到赵国朝堂之上,对于秦楚在郇阳“擅启边衅,又私通狄人”的举动颇有微词,尤其是一些保守的老臣,认为此举有损国体,易生后患。张孟谈在信中叮嘱秦楚,务必谨慎行事,榷场贸易需严格限制,尤其是铁器、兵甲绝不可流出,同时要加强军备,以防不测。信末,张孟谈隐约透露,赵侯对郇阳的新政颇有兴趣,可能开春后会派使者前来考察。 季咸传达完书信内容,补充道:“张先生让下官转告秦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郇阳已成瞩目之地,望秦令好自为之,既要不负主公期许,亦需懂得韬光养晦。” 送走季咸,秦楚独坐堂上,沉思良久。张孟谈的提醒印证了他的预感。他在郇阳的作为,已经开始引起赵国高层的注意,既有欣赏,也有猜忌。接下来的路,需要更加如履薄冰。 他将韩悝、黑豚召来,通报了晋阳的动向。“开春后的考察,是机遇,也是挑战。”秦楚沉声道,“我们要让来人看到郇阳的安定、军民的可用,但又不能显得过于突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忌惮。榷场贸易照常进行,但规模要控制,尤其是战略物资,一丝一毫也不能流出。民兵训练继续,但要更多强调保境安民,而非主动出击。” 他看向黑豚:“尤其是你麾下的斥候,活动范围暂时收缩,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又对韩悝道:“冬学照办,但内容要更加‘正统’一些,多讲忠君爱国,少提那些‘奇技淫巧’。” 两人领命,都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窗外,雪光映照,将郇阳城装点得一片素洁。秦楚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在自己手中逐渐焕发生机的边城。它就像一株在冻土中顽强生长的树苗,刚刚抽出嫩芽,却已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风霜。 “韬光养晦……”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明白,在真正的实力足够强大之前,必要的隐忍是必须的。但这个冬天,他并非无所作为。他要在冰雪之下,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春雷炸响的那一刻。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犬吩咐道:“去将我们改进的弩机图纸,还有代田法的要点,重新整理一份,用最普通的竹简书写,封存起来。另外,让工匠营试着用狄人带来的那种赭石,看看能否烧制出更耐用的陶器,或者……有没有其他用处。” 隐藏锋芒,不等于停止进步。他要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继续播撒未来的种子。这个冬天,对于郇阳和秦楚而言,注定是一个蛰伏与准备的季节。 第二十五章 深根宁极 大雪彻底封住了北方的山隘,也暂时隔绝了来自晋阳的政治风波与狄人的潜在威胁。郇阳城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静谧时空,唯有城内升起的袅袅炊烟和校场传来的规律操练声,证明着这里的生机未曾被严寒冻结。 秦楚谨记张孟谈“韬光养晦”的提醒,对外保持着低调。榷场的互市按照缩减后的规模,在严格监控下每月进行一次,交易物品限定在粮食、盐、布匹与皮毛、矿石之间,波澜不惊。派往晋阳的例行公文,措辞也愈发谨慎,多汇报民生安抚、城防修缮,少提军备扩充与边贸细节。 然而,在公众视线之外,秦楚推动的变革却在更深层、更隐蔽的领域悄然进行。他将大部分精力投注在两件关乎长远的大事上:技术的积累与人才的培养。 那批从狄人处交换来的赭红色矿石,被秦楚命名为“赤矿”。他召集了城中仅有的几名老铁匠和烧陶匠人,在县衙后院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匠作区”,由犬负责管理和记录。他没有直接提出超越时代的炼钢法,而是引导匠人们尝试不同的陶土与赤矿粉末的混合比例,烧制陶器,观察其硬度、耐热度的变化。同时,他也让铁匠尝试用不同比例的赤矿与现有铁矿混合煅烧,观察对铁质的影响。这个过程缓慢而枯燥,失败远多于成功,但秦楚深知基础材料进步的重要性,他愿意投入时间和资源去摸索。偶尔烧制出的一两件特别坚硬或耐热的陶器、一小块质地略有改善的铁胚,都让他和参与其中的匠人们欣喜不已。 冬学在低调中持续进行。秦楚调整了教学内容,增加了更多符合当下价值观的典籍诵读,但保留了基础的算数和文字教学。他特别留意那些学习能力强、思维活跃的孩童和年轻吏员,暗中给予更多指导和阅读自己整理的、用这个时代语言重新诠释的简易几何、物理原理的机会。那个最早跟随他的少年犬,如今已能熟练处理许多文书和管理事务,成了秦楚不可或缺的助手,更是这些“新学问”的积极传播者。 韩悝的伤势已大好,除了处理日常政务,更多的时间被秦楚要求投入到对周边地理、物产、乃至狄人部落风俗习惯的研究中。秦楚给他布置了任务:绘制更精确的郇阳周边地图,记录不同季节的山川水文变化,整理与不同狄人部落交易时获取的零星信息,试图拼凑出北方更广阔区域的社会图景。 “大人,您让我们记录这些,似乎与眼前守城安民关系不大。”韩悝曾有些不解地问。 秦楚看着窗外苍茫的雪原,意味深长地回答:“郇阳之安,非仅在一城一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彼’,不仅是狄人的刀箭,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山川、草场、部落关系。唯有洞悉这片土地运行的规律,方能真正长治久安。” 黑豚则专注于军队的内化提升。选锋营的士兵们开始学习更复杂的旗语、号令,演练在各种地形下的攻防转换。秦楚将现代特种作战的某些小组战术理念进一步简化,融入到小队的日常训练中,强调隐蔽、机动与精准打击。民兵的训练也更加系统化,不再仅仅是守城,还增加了基础的野外生存与侦察技巧。 这个冬天,郇阳城没有大的动作,没有引人注目的新政,但在平静的表象下,知识的根系在默默延伸,技术的萌芽在悄悄孕育,人才的骨架在逐步坚实。秦楚像一個耐心的园丁,在冰雪覆盖的土壤下,精心培育着未来的种子。 期间,智果从晋阳来过几封信,信中提到朝中关于郇阳的争议并未平息,但也未激化,似乎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他提醒秦楚,开春后的考察至关重要,届时来的使者态度,将很大程度上决定郇阳未来的政策空间。 秦楚回信表示感谢,信中只谈及郇阳风雪、民生疾苦,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只字未提。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河水潺潺。当第一抹新绿顽强地钻出解冻的土地时,郇阳城也仿佛从蛰伏中苏醒。城墙坚固,军民安定,仓库里有了更多的存粮,工匠区积累了一些失败的经验和少数成功的样品,军中多了几分沉稳与锐气,孩童和年轻吏员眼中多了几分求知的光。 秦楚站在城头,感受着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春风。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晋阳的使者,北方的狄人,都可能随着春天的脚步再次活跃起来。 但他心中已无太多忐忑。经过一个冬天的深根宁极,郇阳这棵小树,或许还不够粗壮,但其根系已扎得更深,木质也更为坚韧。它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即将到来的风雨与阳光。 “来吧。”秦楚望着南方通往晋阳的官道,轻声自语,“让我看看,春天会带来什么。” 第二十六章微光渐显 春风拂过郇阳,消融了冰雪,也带来了躁动与生机。城外的田地间,农人们依照秦楚推广的改良法子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禾苗,眼神中交织着期盼与疑虑。榷场重新开放,狄人的马队再次出现在河滩,交易量似乎比冬季时略有增长,但气氛依旧维持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之上。 秦楚期待的晋阳使者并未在初春抵达,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未知的等待,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变数。他按捺住性子,继续推行着“深根宁极”的策略,只是更加注重实效与隐蔽。 匠作区的努力终于结出了几颗青涩的果实。经过无数次失败的尝试,老陶匠在一次偶然的配比中,烧制出了一批质地明显更加坚硬、渗水率更低的陶器。虽然外形粗糙,远不及官窑精美,但其耐用性让负责管理仓廪的臼欣喜若狂——这意味着存储粮食的器皿损耗可以大大降低。与此同时,铁匠们也摸索出,在锻造普通农具时掺入少量精心处理的赤矿粉,似乎能延缓铁器的锈蚀,并使刃口保持锋利的時間稍長一些。这些改进微乎其微,甚至不为普通民众所察觉,但秦楚却如获至宝,重赏了相关匠人,并令犬详细记录下成功的工艺参数。他知道,这一点点的量变积累,终将引发质变。 冬学培养的种子也开始悄然发芽。一名在算学上颇有天赋的年轻吏员,在整理田亩赋税时,自发地设计了一套更简洁的复核方法,大大提高了效率。几个跟随犬学习文字的孩童,竟能将县衙颁布的简明法令条文清晰地解释给家中长辈听,无形中助长了政令的通达。秦楚不动声色地将那名年轻吏员提拔为司赋佐吏,并让那几个孩童协助犬进行更广泛的法令宣讲。知识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渗透进郇阳的肌理。 军事方面,黑豚的斥候队带回一个值得注意的消息:北面最大的狄人部落“黑羊部”似乎在整合周边几个小部落,其首领之子亲自带队前来榷场交易,态度虽依旧倨傲,但言辞间对郇阳的布匹和陶器质量表示了认可,甚至隐晦地询问能否交易一些“更坚硬的东西”。 “更坚硬的东西?”韩悝眉头紧锁,“莫非是指铁器?” “未必。”秦楚沉吟道,“也可能是我们改进后的陶器或者工具传出了风声。他们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他下令,下次黑羊部来人,可以带他们参观一下匠作区外围,只展示普通陶器和农具的制造过程,并明确告知,铁器及制造技术,绝无交易可能。 四月中的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考验了郇阳。城西一条小河水位暴涨,冲毁了几处临近河岸的民居。警报响起,未等秦楚下令,黑豚已带领选锋营士兵冲向险情地段,韩悝则组织民兵和青壮搬运沙石、加固河堤,犬带着冬学的少年们负责引导疏散民众、分发姜汤。整个救援过程虽然忙乱,却颇有条理,军民协作,竟在半个时辰内控制住了险情,无人伤亡。 事后,秦楚站在修复的河堤上,看着虽然惊魂未定却对官府充满感激的民众,心中感慨。这种面对灾难时自发形成的秩序与协作,比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能体现这大半年来治理的成效。郇阳的凝聚力,在无声中成长。 就在山洪过去没几天,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士终于出现在南方的官道上,打着的正是赵侯的旗帜。晋阳的使者,在迟来了一个多月后,终于抵达了。 使者是一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名为阳处父,官居“行人”,负责邦交礼仪,在朝中属于较为保守的一派。他带来的随从不多,但个个眼神精干,显然是精于查探之辈。 阳处父入城后,并未急于听取秦楚的汇报,而是提出要先在城中“随意走走看看”。秦楚心知肚明,这是要亲眼验证郇阳的真实状况。他不动声色,吩咐韩悝、黑豚等人一切照常,只需暗中留意,不得阻拦,也不得刻意表现。 阳处父在郇阳盘桓了三日。他查看了修复一新的城墙,观摩了民兵的日常操练,巡视了秩序井然的市集,甚至“偶遇”了正在田间指导农事的吏员和协助宣讲法令的童子。他看到了坚固的城防,看到了尚算严整的军容,看到了基本安定的民生,也看到了百姓脸上并非全然麻木的神色。他特意去榷场远远观望了一次互市,注意到交易过程虽然原始,却并无混乱,赵军士兵控制着局面,狄人也显得颇为克制。 第三日晚,阳处父才在县衙正堂正式召见秦楚。灯火通明,气氛严肃。 “秦令。”阳处父开门见山,语气平淡无波,“郇阳经你治理,城防坚固,民生初定,更难得者,狄患稍息,此皆你之功也。”他先扬后抑,话锋随即一转,“然,朝中诸公,对你擅开边贸,以国器(指粮食、盐)资敌,颇有非议。你,可知罪?” 压力扑面而来。韩悝、黑豚等人侍立一旁,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秦楚神色不变,躬身行礼,从容应答:“回阳行人。下官岂敢不知此中利害。然,郇阳小邑,地瘠民贫,去岁更遭兵燹,若一味固守,纵有坚城,然内无积粟,外有强敌,终非长久之计。开设榷场,实为不得已之权宜。”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下官严格控制交易之物,铁器、兵甲绝不流出。所易之物,多为狄人皮毛、山货,于我充实府库、改善民生有利。更借此渠道,探知狄人虚实,缓其攻势。去岁冬,狄人未曾大举南下,此榷场之功,不可没也。且互市以来,狄人已知交易之利,甚于抢掠之险,边衅反而减少。下官以为,此乃以通商代兵戈,以羁縻代征伐,虽非正途,却合郇阳当下之情势。” 他句句在理,将开边贸的“罪过”巧妙转化为基于现实的“权宜之功”,并强调了其带来的实际利益和战略缓和。 阳处父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案几,不置可否,又问:“听闻你在此兴‘冬学’,授童子以书数,甚至……有狄人任教习?” “确有其事。”秦楚坦然承认,“边城缺才,文书、计算之事,往往掣肘。授童子以启蒙,乃为应急培养吏员。至于狄人教习,只为通译沟通,便于榷场管理,绝无他意。所学内容,皆尊奉王化,忠君爱国为首要。” 他早有准备,将冬学完全定位为实用性的吏员培养和语言学习,剥离了任何可能被视为“逾越”的成分。 阳处父盯着秦楚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秦楚目光清澈,神态从容。堂内一片寂静。 良久,阳处父缓缓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你之所言,虽不尽然合乎古制,却也……言之成理。郇阳情况特殊,非常法所能概之。你之作为,主公与张孟谈先生,亦有所闻。” 他顿了顿,道:“然,切记分寸。边贸可续,然规模需控,铁器绝不可涉。教化之事,当以圣人之言为本,不可惑于奇谈。军备不可废,然亦不可过于彰显,徒惹猜疑。” 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一种有限的认可。意味着秦楚在郇阳的施政,至少在目前,得到了赵国高层的默许,但也划下了明确的红线。 “下官谨记行人教诲!”秦楚躬身应道,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次日,阳处父没有多留,带着复杂的观感离开了郇阳。送走使者,秦楚站在城头,远眺其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大人,看来晋阳暂时不会为难我们了。”韩悝低声道。 秦楚摇了摇头:“非是不为难,而是我们暂时还有用,且未触及他们的底线。”他转身,看向北方,“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晋阳,而在那里。” 春深日暖,草木疯长。郇阳在各方势力的注视下,如同石缝中的草芽,艰难而顽强地伸展着枝叶,微光虽弱,却已无法忽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秦楚知道,他播下的种子,正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 第二十七章 盐泉之利 送走阳处父,郇阳城内外仿佛都松了口气,却又不敢完全放松。秦楚深知,那看似通融的“默许”背后,是更加苛刻的审视与无形的束缚。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行走在钢丝上,既要发展郇阳,又不能过分张扬。 春耕夏耘,田野里的禾苗在农人精心的照料和秦楚推广的些许改良技术下,长势明显优于往年。这微小的成效,如同甘霖,悄然滋润着百姓对官府的信任。榷场的贸易依旧维持着有限的规模,黑羊部似乎暂时满足于通过交易获取生活物资,边境迎来了难得的平静期。 然而,秦楚的目光并未局限于眼前的安定。郇阳地处边陲,土地贫瘠,仅靠农业和有限的边贸,难以支撑长远的壮大。他一直在暗中寻找新的财源与资源。 这一日,负责带人勘探周边山川地理的韩悝,风尘仆仆地赶回县衙,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大人!有重大发现!”他顾不上喝口水,急声道,“城西三十里外的苍狼岭下,有一处隐秘的山谷,谷中有温泉数眼,其水苦涩异常,岸边凝结着大量白色晶体!下官尝之,其味极咸,似是……似是盐土!” “盐?”秦楚霍然起身,眼中精光一闪。盐,在这个时代是堪比金银的硬通货,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和税收来源。赵国主要的盐产地在东方沿海,郇阳这等内陆边城,食盐完全依赖外部输入,价格高昂,也是制约郇阳发展的瓶颈之一。 “确认吗?储量如何?”秦楚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问道。 “下官不敢完全确定,但那苦涩之味与白色结晶,与官盐溶水后晒出的情形极为相似!谷地颇大,白色晶体覆盖范围甚广,只是……那水质似乎含有杂质,直接煮晒恐怕难以得到精盐。”韩悝如实禀报。 “无妨!有此发现,已是天佑郇阳!”秦楚来回踱步,脑中飞速运转。天然卤水盐泉!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虽然含有杂质,但只要找到合适的提纯方法,就意味着郇阳将拥有一个稳定且隐秘的财源和战略物资来源! 他立刻下令:“此事列为最高机密!黑豚!” “在!” “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的选锋营老兵,即刻出发,秘密封锁苍狼岭山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对外就说是发现了猛兽巢穴,需清剿围猎。” “诺!”黑豚领命,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韩悝,犬!” “在!” “你二人随我,带上匠作区的老陶匠和所有关于赤矿试验的记录,我们连夜去那山谷查看!”秦楚当机立断。他隐隐觉得,之前对赤矿的研究,或许能在这盐泉提纯上找到用处。 夜幕降临,一支小队悄然出城,直奔苍狼岭。抵达山谷时,已是后半夜。在火把的照耀下,果然看到几处汩汩冒泡的温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和咸涩气味,岸边覆盖着厚厚的、带着杂色的白色盐花。 秦楚蹲下身,捻起一点盐花在指尖搓揉,又尝了尝,眉头微蹙。确实咸,但苦涩味很重,显然含有不少镁、钙等杂质。他命人取来卤水,又让老陶匠查看岸边的土壤和岩石。 老陶匠仔细查看后,禀报道:“大人,此水苦涩,直接煮晒,所得之盐恐有毒劣,不堪食用。不过……小人观此地土石,与匠作区所用之赤矿似有相通之处,或可尝试用烧制陶器之法,制作一种滤槽?” 秦楚眼睛一亮!过滤!这是最简单的提纯思路之一。他立刻结合自己有限的化学知识,与老陶匠、韩悝等人就在山谷中讨论起来。他们决定,利用本地现有的材料:烧制多孔陶管或陶板作为过滤骨架,分层填充细沙、木炭粉末(工匠区烧窑的副产品),或许还可以尝试加入少量研磨过的赤矿粉末或特定的本地黏土,利用其吸附性来去除卤水中的杂质。 这是一个反复试验的过程,需要大量的尝试。秦楚当即决定,在山谷中设立一个隐秘的“盐场”。由黑豚的人负责绝对安全,韩悝总揽,犬负责记录和物资调配,老陶匠带领几名签了死契、家眷均在郇阳的可靠工匠,专门负责滤槽的烧制和卤水提纯试验。 接下来的日子,苍狼岭山谷成了郇阳最核心的机密。秦楚每隔几日便会秘密前往查看进度。试验并非一帆风顺,最初烧制的滤槽要么过于致密水流不畅,要么过于疏松无法过滤杂质,得到的盐依旧苦涩。但秦楚毫不气馁,不断调整配方和工艺。 同时,他加紧了对郇阳内部的掌控。民兵的组织更加严密,冬学培养的年轻人在经过考察后,被逐步安排到仓廪、税赋、文书等关键岗位,成为秦楚新政的坚定支持者和执行者。他对外的姿态则愈发低调,送往晋阳的公文依旧只强调边境安宁、民生困苦。 两个月后,经过不知多少次失败,盐场的试验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使用特定黏土混合木炭粉、细沙烧制的多层滤槽,成功去除了卤水中大部分苦涩杂质,煮晒出的盐虽然颜色微黄,不如官盐洁白,但咸味纯正,已无异味,完全可以食用! 当韩悝将第一捧郇阳自产的、略带黄色的盐粒捧到秦楚面前时,所有人都激动不已。 “好!太好了!”秦楚捻起几粒盐放入口中,感受着那纯粹的咸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此盐,便命名为‘郇盐’!产量如何?” “回大人,初步估算,若能扩大生产,仅此山谷盐泉,年产可达百石以上!若能找到其他盐泉,产量更巨!”韩悝兴奋地汇报。 百石!这相对于庞大的赵国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郇阳而言,意味着财政的极大缓解,意味着可以储备更多的战略物资,甚至……可以成为未来与晋阳周旋、与狄人交易的又一重要筹码。 “暂时不必扩大生产。”秦楚冷静下来,吩咐道,“维持小规模,继续改进提纯工艺,目标是让盐色更白。所有产出的盐,除少量用于自用和储备外,其余暂时封存,不得外泄一丝一毫!” 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在郇阳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之前,盐泉的秘密绝不能暴露。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喜悦与更加沉重的责任,秦楚返回了郇阳城。站在城头,望着北方沉寂的群山和南方遥远的晋阳方向,他感到手中的力量又增加了一分。盐泉之利,如同在地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将为郇阳这棵幼苗,提供不可或缺的滋养。 前路依旧漫长,但希望的火种,已然越烧越旺。 第二十八章暗流渐起 郇盐的成功产出,如同在秦楚心中点燃了一簇沉稳的火焰。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将这份喜悦过多地与韩悝、黑豚之外的人分享。盐场继续在苍狼岭山谷中隐秘运转,产量被严格控制在极低水平,产出的郇盐除了极小部分用于替换官府陈旧库存外,大部分都被妥善隐藏起来,如同沉睡的宝藏。 秦楚将更多精力转向如何将这份“地利”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不引人注目的实力。他授意韩悝,利用榷场贸易中积累的皮毛,秘密招募了几名因战乱流落至此的、手艺尚可的皮匠,在城内开设了一个不起眼的皮工作坊。明面上是为选锋营和民兵修补皮甲、制作箭囊,暗地里,秦楚提供了几种基于现代知识简化的皮革鞣制和处理方法,试图提升皮甲的耐用度和舒适性。同样,改进农具的铁匠铺也在低调地试验着掺入赤矿粉的新配方。 一切都在“深根宁极”的指导方针下,以一种近乎潜移默化的方式进行。郇阳城在外人看来,依旧是那个地处偏远、勉强自足的小邑,除了城防看起来格外坚固些,并无太多特殊之处。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始终存在。 初夏时节,榷场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黑羊部首领先锋,也是其长子,名为兀朮。此人年约三十,身材高大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他此次带来的交易品不再是普通的皮毛矿石,而是十几匹膘肥体壮的骏马,以及几名被捆缚的、衣衫褴褛的奴隶。 “秦令。”兀朮的华夏语比阿勒坦流利许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这些马,是草原上的良驹。这些奴隶,是我们在西面与林胡人交战时俘获的壮丁。我们用它们,换你们的铁,或者……能够打造坚硬武器的工匠。” 他直接提出了最敏感的要求,目光紧紧盯着秦楚,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动摇。 秦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通译回复:“兀朮头领,铁器与工匠,乃我赵国根本,律法严禁交易。此事,绝无可能。这些马确是良驹,奴隶亦算劳力,但我郇阳可用粮食、盐布交换,价格公允。” 兀朮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敲打着马鞍:“秦令,我们是带着诚意而来。听闻你们郇阳的陶器格外坚硬,农具也比别处耐用。若非掌握了特别的技艺,何至于此?我们不要你们的成品,只要懂得这技艺的工匠,或者……那种能让泥土变硬的‘石头’(指赤矿)。” 秦楚心中凛然。狄人显然并非全然无知,他们对郇阳内部的技术改进有所察觉,甚至可能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赤矿的存在。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头领说笑了。”秦楚语气平淡,“郇阳地处边鄙,工匠粗陋,唯尽心竭力而已。至于石头,山中随处可见,并无稀奇。交易与否,全凭头领意愿。” 他态度坚决,丝毫不做让步。兀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好!既然秦令坚持,那便依你。马和奴隶,换粮食和盐!” 交易最终达成,但气氛远比以往凝重。兀朮在离开前,意味深长地对秦楚说:“秦令,草原上的狼群,不会永远满足于捡拾猎物的残渣。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能有更……令人满意的交易。” 送走兀朮,韩悝忧心忡忡:“大人,黑羊部其心叵测,他们对我们的技术起了贪念。恐怕日后不会安分。” “意料之中。”秦楚目光深邃,“利益的诱惑,远比刀剑更难抵挡。他们今日可以因利而来,他日便可因更大的利而挥刀。我们必须加快步伐了。” 他随即下令:“盐场那边,在保证隐蔽的前提下,可以适当增加一些人手,加快熟悉整套工艺流程。匠作区对赤矿和皮革的研究不能停。另外,黑豚。” “在!” “从今日起,斥候队加强对黑羊部主力动向的监控,尤其是他们与其他狄人部落的联络。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诺!” 仿佛是为了印证秦楚的担忧,几天后,晋阳方面通过特殊的信使渠道,送来了一封张孟谈的密信。信中提及,赵国朝堂近期有大臣重提郇阳边贸之事,认为长期与狄人交易,恐养虎为患,且有损国威,建议朝廷派员接管郇阳边贸,或予以取缔。虽然此议暂时被赵侯压下,但暗流涌动,让张孟谈提醒秦楚早做准备。 内外的压力,如同渐渐收紧的绞索。秦楚感到,郇阳这艘刚刚修补好的小船,正驶向一片越来越狭窄、暗礁密布的水域。 他独自一人登上北城楼,眺望着远方。夏日的山峦郁郁葱葱,掩盖着其下的杀机与欲望。盐泉带来了希望,也引来了贪婪;边贸带来了短暂的和平,也埋下了长远的隐患。 “不能坐以待毙。”秦楚低声自语。他需要破局之道,需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为郇阳杀出一条生路。或许,是时候考虑,将一部分隐藏的力量,谨慎地转化为明面上的威慑了。但如何把握这个度,既能震慑宵小,又不至于引来晋阳的雷霆之怒,需要极其精妙的算计。 他转身,目光落在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选锋营士兵身上。这些历经血火、被他用超越时代的方法锤炼出来的精锐,是他最大的底气。 “看来,光是磨利爪牙还不够。”秦楚眼神渐冷,“还得让所有人知道,这爪牙不仅锋利,而且懂得在何时、何地,咬向谁的喉咙。” 暗流已然涌动,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他必须赶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让郇阳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第二十九章 立威示警 兀朮的威胁与张孟谈的密信,如同两股冰冷的暗流,在郇阳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交汇涌动。秦楚深知,示弱只会招致更猛烈的觊觎,必须适时展露锋芒,但又不能过度刺激晋阳那敏感的神经。他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既能立威,又不至于引发大规模连锁反应的目标。 机会很快自己送上门来。 夏末的一日,黑豚亲自带回紧急军情:一伙约百人的狄人骑兵,并非来自与郇阳有贸易往来的黑羊部等大部落,而是盘踞在西北方向“野狐岭”一带、以剽悍残忍著称的小股流寇,他们绕过了郇阳主要监控区域,突袭了城外三十里处一个刚归附不久、与郇阳进行粮食交易的小型华夏村落“桑里”。村寨被焚,粮食牲畜被掳掠一空,村民死伤数十,仅有几人侥幸逃出报信。 消息传来,郇阳城内群情激愤。尤其是那些与桑里有姻亲往来或刚刚安定下来的民众,恐惧与愤怒交织。一些老成持重者,如老狱椽臼,则面露忧色,认为郇阳兵力有限,不应轻易出击,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或引来更大规模的报复。 秦楚立刻召集韩悝、黑豚等核心人员商议。 “大人,野狐岭流寇凶悍,来去如风,且地处偏僻,地形复杂。我军若往剿,路途不熟,恐遭伏击。是否……先加强城防,禀报晋阳?”韩悝谨慎地提出建议,他担心这是狄人的诱敌之策。 黑豚却持不同意见,他瓮声瓮气地说:“桑里已归附,受我郇阳庇护。若坐视不理,不仅寒了归附者之心,更会让所有狄人觉得我郇阳可欺!日后边境将永无宁日!末将愿带选锋营前往,定将此獠尽数诛灭,以儆效尤!” 秦楚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野狐岭的位置轻轻敲击。这伙流寇,实力不强不弱,背景相对简单,与其他大部狄人联系不深,正是用来“立威”的绝佳对象。风险固然存在,但收益更大。 “黑豚所言在理。”秦楚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决断,“桑里之民,既受我庇护,我便有守土安民之责。见死不救,绝非郇阳立身之道。此战,必须打!而且要打得干净利落!”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但此战目的,非为斩尽杀绝,而在立威示警!要让所有觊觎郇阳的狄人都看到,犯我疆界者,虽远必诛!同时,也要让晋阳看到,我郇阳并非一味隐忍,亦有捍卫赵土之决心与能力!” 他随即下达命令:“黑豚,由你率领选锋营全部,外加五十名最精锐的民兵,携带十日干粮,即刻出发!韩悝,你负责提供所有关于野狐岭地形、那伙流寇活动规律的情报。此战要点:一,速战速决,找到其巢穴,予以雷霆打击;二,尽量俘获其头目,缴获其旗帜、信物;三,尽量减少自身伤亡,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不得恋战!” “诺!”黑豚与韩悝齐声领命。 “记住,”秦楚最后叮嘱黑豚,“此战,是选锋营成立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击,也是向所有人展示我们训练成果的时候。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 选锋营迅速集结。经过近一年的严酷训练和守城战的洗礼,这两百余名士兵早已褪去青涩,眼神中只有沉稳与杀气。他们装备着郇阳能提供的最好军械:保养精良的弩机、加固过的长戈、以及部分经过改进的皮甲。在黑豚的带领下,队伍如同利箭般射出郇阳北门,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 郇阳城则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秦楚亲自坐镇城头,民兵全部上岗,日夜巡逻。他同时派出快马,以“剿灭袭扰边境狄寇”为由,向晋阳送去了一份措辞恭谨却隐含锋锐的战报。 等待是焦灼的。五天过去了,北方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城内的气氛愈发紧张,流言开始滋生。 第六日黄昏,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时,北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马。城头守军立刻发出警报。 很快,消息确认,是选锋营回来了! 队伍比出发时庞大了不少,除了选锋营将士,还押解着数十名垂头丧气的狄人俘虏,驱赶着夺回的少量牲畜,马背上驮着缴获的兵甲和一面残破的狼头旗帜。更重要的是,他们几乎人人带伤,却士气高昂,眼神中充满了胜利后的骄傲与疲惫。 黑豚大步走上城头,向秦楚复命,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禀大人!末将幸不辱命!我军于野狐岭黑风谷寻得贼巢,趁其不备,夜袭破之!斩首三十七级,俘五十三人,包括其头目‘秃狼’!缴获旗帜、兵甲若干,救回被掳百姓十一人!我军阵亡五人,伤二十八人!” 阵亡五人,伤二十八,换来了几乎全歼百人狄寇、俘获其头目的战果!这在边境冲突中,堪称一场辉煌的胜利! 秦楚重重拍了拍黑豚的肩膀:“辛苦了!将士们有功!阵亡者厚恤,伤者全力救治!所有参战人员,重赏!” 胜利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恐慌瞬间被狂喜取代。百姓涌上街头,争相目睹凯旋的将士和被俘的狄寇,欢呼声震天动地。郇阳的军民,从未如此刻般扬眉吐气。 秦楚当即下令,将狄寇头目“秃狼”及其主要党羽,押至榷场附近,当众斩首!并将其头颅与那面狼头旗帜,悬挂于北城门示众!同时,将被夺回的粮食牲畜,部分发还给桑里幸存者,部分充入府库。 此举效果立竿见影。往来榷场的狄人,看到那高悬的头颅和旗帜,无不色变,交易时明显更加规矩谨慎。消息很快传到黑羊部,据斥候回报,兀朮得知后,在其帐中沉默良久,随后加强了对部下的约束。 数日后,晋阳方面对秦楚战报的回复也抵达了。信中,赵侯对郇阳“主动出击,剿灭边寇”的行为表示了嘉许,赏赐了部分布帛钱粮,并勉励秦楚继续守土安民。语气虽然官方,但无疑是对秦楚此次行动的一种认可。朝中那些关于取缔边贸的议论,也暂时沉寂了下去。 立威示警,初战告捷。 夜色中,秦楚再次登上城头,看着北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悬挂狄寇头颅的旗杆。寒风吹过,带着一丝血腥气。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野狐岭的胜利震慑了宵小,但也必然激化了与某些狄人部落的矛盾,尤其是对郇阳技术心存贪念的黑羊部。而晋阳的嘉许背后,那份审视与猜忌,恐怕也更深了一层。 郇阳这艘船,在惊涛骇浪中勉强稳住了一下船身,但前方的航路,依旧布满暗礁与风暴。他需要更坚固的船体,更锋利的长矛,以及……更准确的航向。 第三十章制衡之策 野狐岭的胜利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扩散至四方。郇阳城内的民心士气空前高涨,选锋营的威名不仅震慑了狄人,也让城内那些原本对秦楚新政持观望甚至抵触态度的残余势力彻底噤声。悬挂在北城门的狄寇头颅无声地宣告着这位年轻县令的权威与力量。 然而,秦楚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知,立威只是手段,稳固和发展才是根本。外部压力稍减,他便将目光更多地投向内部治理与制度构建,试图将郇阳初步的安定转化为更长久的秩序与潜力。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正式确立“郇阳军功授田制”。借鉴战国普遍的军功爵思想,结合郇阳地广人稀的实际情况,他规定:凡选锋营及民兵,杀敌、俘获、守城有功者,除钱财布帛赏赐外,依功绩大小授予城外无主荒地。土地所有权仍归官府,但受田者可终身耕种,免一定年限赋税,且享有部分产出,身故后可由符合条件之子嗣优先承佃。此举将军功与土地这一最根本的生产资料挂钩,极大地激发了军民尤其是民兵的尚武精神与归属感。 接着,他着手规范榷场管理。设立了“市令”一职,由心思缜密的犬兼任,下设数名通译、市吏。明确颁布《榷场交易条规》,详细规定了交易时间、物品种类、计价标准、纠纷处理办法,甚至对狄人入市人数、马匹安置、违禁品检查都做了细致要求。交易过程被严格管控,选锋营的巡逻队在外围游弋,市吏在棚内监督,一切力求公平、公开,减少摩擦。秦楚明白,唯有建立稳定可靠的规则,才能让边贸持续下去,才能真正“以通商代兵戈”。 对于至关重要的盐场和匠作区,秦楚的管控更为严密。他正式将这两处纳入“官营”序列,所有工匠、灶户皆登记造册,待遇从优,但行动受到限制,技术细节严格保密。产出的郇盐和改良的农具、皮甲,优先供应选锋营和官府需求,并有计划地少量替换民间陈旧物资,缓慢提升郇阳的整体实力,却不引起外界注意。 内部梳理的同时,秦楚并未放松对外部的警惕。黑豚的斥候队活动更加频繁,重点监控黑羊部的动向。野狐岭之战后,黑羊部的兀朮确实沉寂了一段时间,榷场交易也恢复了正常,但秦楚从其部落内部线人(通过交易暗中发展的个别狄人)传回的消息得知,兀朮并未死心,反而加紧了与更北方几个大部落的联系,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这一日,韩悝拿着一卷新绘制的周边山川地理图来见秦楚,图上不仅标注了地形、水源、道路,还根据斥候信息和交易所得,大致标出了各个狄人部落的分布、人口估算、相互关系以及主要头领的性情特点。 “大人,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黑羊部实力最强,兀朮野心勃勃,是我郇阳心腹之患。但其西面的‘白鹿部’与黑羊部素有草场争端,其首领老迈保守,只求自保。东面的‘灰雁部’则与黑羊部有姻亲,关系密切。”韩悝指着地图分析道。 秦楚凝视着地图,手指在代表不同部落的符号间移动,一个模糊的策略在脑中逐渐清晰。单纯的防御和对抗并非上策,利用狄人部落之间的矛盾进行分化制衡,或许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结交白鹿部。”秦楚沉吟道,“下次榷场,若白鹿部来人,可由你出面,给予一些价格上的优惠,或者用我们改良过的、更耐用的陶器、农具与他们交易,但数量要控制,不能引起黑羊部警觉。同时,可以隐晦地透露,我们知晓他们与黑羊部的矛盾,并愿意与爱好和平的部落保持友好。” “离间之计?”韩悝眼睛一亮。 “不完全是。”秦楚摇头,“是示好,也是埋下一颗种子。让白鹿部知道,与我们交好有利可图,与黑羊部对抗时,或许能多一个潜在的选择。至少,不能让所有狄人都铁板一块地针对我们。” 他深知,以郇阳现在的实力,远不足以主动挑动狄人大规模内斗,但微妙的平衡必须去尝试打破。即使不能立刻拉拢白鹿部,也要在黑羊部与其他部落之间制造一丝裂痕。 策略定下,便悄然执行。接下来的几次互市中,韩悝依计行事,对白鹿部的交易确实给予了些许不易察觉的便利。白鹿部的狄人起初疑惑,随后便是惊喜,交易时态度明显和善了许多。而这一切,自然落在了黑羊部派来监视交易的人眼中。 兀朮很快做出了反应。他再次亲自来到榷场,这一次,他没有提出过分要求,而是带着十几张极其珍贵的白狐皮和几块品相上乘的玉石。 “秦令,”兀朮的笑容依旧带着压迫感,“前次是我部下属莽撞,言语多有冲撞。这些薄礼,聊表歉意。希望你我两部,能永葆和平,交易长存。” 他绝口不提技术和工匠,只强调和平与交易,但眼神深处的探究与算计并未减少。 秦楚坦然收下礼物,回赠了相应的盐布,言辞同样客气:“头领客气了。郇阳与黑羊部隔山相望,和平通商,互利共赢,自是最好。” 双方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和平的假象,但暗地里的较量已然升级。秦楚知道,兀朮的“服软”只是暂时的策略,他一定在等待时机,或者酝酿着更大的图谋。 秋意渐浓,郇阳在秦楚的治理下,内部愈发稳固,军力悄然增长,外部则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依靠实力威慑和有限利益交换维持的平衡。但这平衡能维持多久,无人可知。 秦楚站在城头,看着远方天际掠过的南飞雁阵,心中计算着时间。粮食即将入库,寒冬即将来临,这将是郇阳经历的第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冬天,也是检验他所有政策成效的关键时期。同时,他也在等待着,等待来自晋阳的下一步动向,等待北方狄人可能的变化。 他如同一名谨慎的棋手,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小心翼翼地落下每一子,既要巩固已有的地盘,又要预判对手的下一步,为未来可能到来的风暴,积蓄着每一分力量。 第三十一章 风起青萍 秋收的喜悦如同金黄的麦浪,席卷了整个郇阳。田间地头,农人们看着沉甸甸的穗头,脸上绽放出多年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得益于秦楚推广的些许农事改良和相对安定的环境,今年的收成明显好过往年,府库与私廪皆有所充实。这实实在在的收获,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巩固了秦楚的威望与新政的根基。 然而,就在这丰收的祥和气氛中,一片不起眼的“青萍”悄然飘至,预示着远方即将掀起的波澜。 这一日,一队风尘仆仆、仪仗规格不高的车队,在并未提前通传的情况下,抵达了郇阳城南门。守城民兵见其打着赵侯使者的旗帜,不敢怠慢,连忙飞报县衙。 秦楚闻讯,心中微动。此时并非例行述职或犒赏之时,晋阳突然派来使者,且如此低调,必有缘由。他立刻整理衣冠,带着韩悝、黑豚等人出迎。 来的使者并非张孟谈或其属官,而是一位面容古板、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自称“田穰苴”,官拜“监御史”,职责是监察地方官吏、巡行郡县。其随从不多,但皆沉默精干,目光扫视间带着审视的意味。 “下官郇阳令秦楚,恭迎田御史。”秦楚依礼参拜,态度不卑不亢。 田穰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平淡无波:“秦令不必多礼。本官奉君命巡边,途径郇阳,特来查看地方治情。”他并未出示任何额外的诏令,但其“监御史”的身份,本身就代表着赵侯的耳目,拥有直达天听、弹劾官吏的权力。 秦楚将田穰苴一行迎入县衙,安排住下。接风宴席上,田穰苴话语不多,对郇阳的城防、民生只是泛泛问及,反倒是对榷场边贸、军备操练、乃至府库收支等细节询问得颇为仔细,问题往往切中要害。 “听闻秦令在郇阳编练民兵,授田励功,更于榷场与狄人互市,颇有章法。”田穰苴放下酒杯,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秦楚脸上,“然,民兵非制之兵,恐扰民困国;私授田土,亦非朝廷定例;边贸虽利,然资敌养寇之嫌,朝中非议已久。秦令对此,可有以教本官?” 话语绵里藏针,直指秦楚新政中最为敏感的几个方面。 秦楚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校开始了。他放下筷子,从容应答:“回禀御史。郇阳地处边陲,狄患频仍,兵力常感不足。编练民兵,实为保境安民之权宜,所有操练皆在农闲,并未耽误生产,且授田之法,使其保家卫土之心更切,并非扰民,实为安民。至于边贸,下官严控物资,铁器兵甲绝不外流,所易之物多为狄人皮毛山货,于我充实府库、缓其攻势有利。去岁冬及今岁,边患大减,此非虚言。一切举措,皆为郇阳存续、赵土安宁,不敢有丝毫私心,皆已具文上报晋阳,蒙主公与张孟谈先生明察。” 他将自己的行为完全框定在“权宜”、“安边”的范畴内,并抬出了赵侯和张孟谈的默许,滴水不漏。 田穰苴听罢,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句:“秦令心系边事,其情可悯。然,为臣者,当时时谨守朝廷法度,方为根本。” 接下来的几天,田穰苴并未急于离开,而是在郇阳城内城外“随意”走动。他查看了修缮一新的城墙,观摩了民兵的操练,巡视了秩序井然的市集,甚至“偶然”路过正在宣讲法令的冬学课堂和匠作区外围。他看得仔细,问得刁钻,尤其对选锋营的装备、训练方法,以及匠作区产出的改良农具、皮甲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秦楚全程陪同,态度恭谨,有问必答,但涉及到核心技术细节和盐场的存在,则巧妙地含糊带过或引向他处。他感觉到,这位田御史并非泛泛之辈,其背后代表的,恐怕是晋阳朝堂上另一股对张孟谈、乃至对郇阳现行政策不满的势力。 田穰苴在郇阳盘桓了五日,最终没有抓到什么明显的把柄,带着一份复杂的观感离开了。临行前,他对秦楚说道:“郇阳在秦令治下,确与以往不同。望秦令好自为之,勿要行差踏错,负了主公期许。” 送走这尊神,韩悝等人皆松了口气,觉得又过了一关。 秦楚却眉头深锁,毫无轻松之感。“田穰苴此行,绝非偶然。他代表的是朝中保守势力,对我们在此地的作为已然生疑。日后送往晋阳的文书,需更加谨慎。盐场、匠作区之事,要更加隐秘。选锋营的装备和训练,也要适当‘藏拙’。” 他意识到,来自内部的压力正在增大。郇阳的发展,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不安。他这块试验田,在产出果实的同时,也成为了众矢之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数日后,北方的斥候传回紧急消息:黑羊部首领兀朮,以其部落遭遇“白灾”(提前的雪灾)、牲畜大量冻毙为由,派遣使者前往晋阳,向赵侯“乞粮”,并控诉郇阳在边贸中“刻意压价”、“盘剥狄人”,致使黑羊部民生艰难。 “恶人先告状!”韩悝得知后,愤然道,“他们遭遇雪灾是真,但何曾与我们提过?分明是借机生事,想在晋阳面前抹黑我们!” 秦楚面色凝重。兀朮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他利用天灾博取同情,同时将边贸的矛盾公开化,直接捅到了赵侯面前。这既是对郇阳的报复,也可能是在试探赵国的底线,甚至可能是想借赵国朝廷的力量来压制郇阳,以便他日后攫取更大的利益。 “立刻起草文书,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晋阳张孟谈先生处!”秦楚沉声下令,“陈明黑羊部遭遇雪灾属实,但我郇阳此前并未得知其情。至于边贸,一向公平,有市令记录与往来狄商为证。强调我郇阳始终秉持主公之意,以安抚羁縻为主,绝无盘剥之事。并……主动提出,若主公允准,我郇阳愿在核实情况后,酌情援助黑羊部部分粮食,以显天朝上国仁德,化解边衅。” 他必须尽快反击,不能任由兀朮在晋阳颠倒黑白。同时,以退为进,提出援助,将主动权抓回自己手中,也堵住朝中那些非议边贸者的嘴。 风起于青萍之末。田穰苴的巡视与兀朮的告状,仿佛两股来自不同方向的微风,预示着郇阳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相对平静,可能即将被打破。秦楚站在县衙院中,看着秋风中盘旋落下的枯叶,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需要更加小心地周旋于晋阳与狄人之间,既要维持郇阳的发展势头,又要避免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牺牲品。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第三十二章将计就计 田穰苴巡视的余波未平,北方黑羊部“乞粮告状”的消息又至,郇阳刚刚因丰收而略显轻松的气氛瞬间再度紧绷。秦楚深知,此刻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迅速采取了行动。送往晋阳张孟谈处的加急文书,以极其恭谨和恳切的语气,详细说明了榷场交易的公平性(附上了部分交易记录副本),强调了郇阳始终以赵国利益为重、致力于边境安宁的立场,并主动提出了有限度援助黑羊部的建议。这既是对兀朮诬告的反击,也是向晋阳表明自己顾全大局的姿态。 与此同时,秦楚并未被动等待晋阳的回复。他秘密召见了黑豚。 “黑羊部遭遇雪灾,牲畜受损,此时必定人心浮动,内部矛盾也会加剧。”秦楚在地图上指点着黑羊部的大致活动区域,“兀朮此人野心勃勃,此番诬告,既是想从晋阳捞好处,恐怕也是想转移内部视线,甚至借机巩固自己的权力。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黑豚眼神锐利:“大人的意思是?” “派最精干的斥候,携带少量我们自产的、不易追踪的郇盐和几件改良过的皮件,想办法接触黑羊部中与兀朮有矛盾的其他头人,或者那些因雪灾损失惨重、对兀朮不满的普通牧民。”秦楚压低声音,“不必多说什么,只是‘偶然’遗落这些物资,让他们知道,郇阳有能力、也愿意帮助‘朋友’。但要做得干净,绝不能留下把柄。” “离间?”黑豚会意。 “是播种。”秦楚纠正道,“让怀疑和利益的种子在他们内部发芽。我们要让兀朮知道,他的敌人不止在郇阳,也可能在身边。” 黑豚领命而去,挑选了最机敏可靠的几名老斥候,携带物品,化妆成狩猎的狄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北方山林。 另一方面,秦楚加强了对郇阳内部的管控。他借着防备黑羊部可能狗急跳墙的名义,进一步强化了城防和民兵巡逻,实际上也是防止田穰苴可能留下的眼线窥探到盐场和匠作区的核心机密。所有关键岗位的人员都再次接受了忠诚审查和保密教育。 等待是煎熬的。晋阳方面的回复迟迟未至,北方的黑羊部也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十几天后,转机终于出现。首先是一封来自晋阳张孟谈的密信。信中,张孟谈告知秦楚,赵侯对黑羊部“乞粮”之事并未全然采信,但朝中保守势力借此大做文章,对秦楚和边贸政策攻击甚猛。张孟谈勉励秦楚稳住阵脚,并透露赵侯可能不久后会派遣一位重量级人物前来郇阳“抚边”,实则考察,让秦楚早做准备。信末,张孟谈隐晦地提醒,朝中有人对郇阳的“富庶”和“军备”已生疑虑。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豚派出的斥候带回了宝贵的情报。他们成功接触到了黑羊部中一个与兀朮争夺继承权的头人下属,并“遗落”了部分郇盐。据观察,黑羊部内部因雪灾导致的物资匮乏确实严重,兀朮强力压服不同意见,但其统治并非铁板一块,底层牧民怨声载道。 更重要的是,斥候们意外地从几个在边境游荡的小股狄人那里得知了一个模糊的消息:兀朮似乎正在与西面更远的“林胡”人接触! 林胡!这是一个比普通狄人部落更强大、也更凶悍的草原势力,时常侵扰赵国北部。如果兀朮真的引林胡人南下,那对郇阳乃至整个赵国北境都将是一场灾难。 秦楚心中警铃大作。兀朮的“乞粮告状”恐怕不仅仅是转移矛盾和捞好处,更可能是在为他引入外援、发动更大规模的侵袭打掩护! “必须阻止他!”秦楚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再次召集核心人员。 “情况有变。”秦楚神色严峻,“兀朮可能勾结林胡,图谋不轨。晋阳的使者即将到来,我们必须在其到来之前,化解这场危机,至少,要打断兀朮的计划!” “如何化解?”韩悝急切地问,“我们兵力有限,主动出击风险太大。” “不能硬攻,只能智取。”秦楚目光闪烁,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兀朮不是向晋阳乞粮吗?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我们将计就计,以赵侯名义(当然,是假借,但要让兀朮相信),答应给予黑羊部一批粮食援助,以示安抚。但交付地点,不能靠近他们的核心营地,要选在靠近白鹿部势力范围的边境地带。同时,秘密联络白鹿部,告知他们黑羊部可能勾结林胡的消息,并暗示,若他们愿意配合,这批‘援助’粮食,可以分他们一部分。” 韩悝立刻明白了秦楚的意图:“大人是想……借此机会,既暂时安抚黑羊部,阻止他们立刻勾结林胡,又挑拨黑羊与白鹿的关系,甚至可能引他们冲突?” “不错!”秦楚点头,“我们要让兀朮得到一点甜头,但又吃得不安心,让他忙于应付内部和邻近部落的压力,无暇他顾。同时,也要让白鹿部乃至其他狄人部落知道,跟着兀朮与林胡勾结没有好下场,而与郇阳合作才有实惠。”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握和高超的演技。一旦被兀朮识破,或者白鹿部不配合,都可能弄巧成拙。 但秦楚别无选择。在晋阳使者到来之前,他必须稳住北方局势,展现出自己有能力处理边患,而不是将麻烦引向晋阳。 命令迅速下达。韩悝负责伪造带有赵国官方印记的文书(利用之前阳处父来访时留下的格式模仿)和准备一批数量不多但足以诱人的粮食。黑豚负责与白鹿部的秘密接触和情报传递。秦楚则坐镇中枢,协调各方。 一场围绕着粮食、谎言和算计的暗战,在郇阳以北的广袤地域悄然展开。秦楚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晋阳与狄人的夹缝中,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成败与否,将直接影响郇阳的命运,以及他本人在这个战国乱世的未来。 第三十三章 魏生晓梦 秦楚“将计就计”的方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在郇阳以北的草原与山林间悄然撒开。伪造的赵国文书、精心准备的“援助”粮秣,以及黑豚麾下斥候在白鹿部与黑羊部之间的隐秘穿梭,都在这初冬的寒风中紧张进行。成败与否,尚需时日验证。 就在这微妙关头,又一队车马沿着南方的官道,不疾不徐地驶向了郇阳。与之前田穰苴的低调不同,这队人马仪仗鲜明,护卫精悍,簇拥着一辆装饰雅致的轩车,旗帜上赫然是一个“魏”字。 “魏人?”接到通报的秦楚心中诧异。魏氏与赵氏虽同属三晋,瓜分智氏后关系却变得微妙,既有合作亦有竞争。魏侯(此时应为魏斯,尚未称侯,但势力已成)派使者前来郇阳这等赵国边城,意欲何为? 他不敢怠慢,率众出迎。轩车停稳,车帘掀起,下来的却并非想象中老成持重的使臣,而是一位看起来年仅弱冠、身着锦绣深衣的青年。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与疏离,但眼神流转间,却偶尔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审慎与精明。 “魏氏,魏申,奉家父之命,游学四方,途径宝地,特来拜会秦令。”青年拱手行礼,姿态优雅,语气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魏申!秦楚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个名字。魏斯之子,未来的魏武侯!一位在历史上以雄才大略、与秦楚(主角)棋逢对手而著称的人物!他竟然在这个时间点,以“游学”的名义出现在了郇阳! 秦楚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依旧保持平静,依礼回敬:“原来是魏公子大驾光临,郇阳僻陋,有失远迎,还望公子海涵。”他暗自警惕,魏申的“游学”绝不可能那么简单,其背后必然有着魏氏高层的深意,或许是考察赵国情势,或许是想窥探郇阳虚实,甚至可能怀着更隐秘的目的。 将魏申一行迎入城内,安排住进县衙最好的客舍。魏申对郇阳的一切似乎都充满了好奇,他谢绝了秦楚安排的盛大宴席,只要求简单膳食,并提出希望明日能在城中随意走走看看。 翌日,魏申果然只带着两名贴身护卫,在郇阳城内信步而行。秦楚亲自作陪,韩悝、黑豚等人则暗中戒备,留意其随从动向。 魏申看得仔细。他驻足于修缮坚固的城墙之下,手指抚过新砌的墙砖;他观摩民兵操练,对那虽显稚嫩却纪律严明的阵列多看了几眼;他流连于秩序井然的市集,询问物价,观察往来民众的神色;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旁听了一会儿冬学童子诵读法令,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秦令治下,这郇阳城,倒是别有一番气象。”魏申在一处贩卖改良农具的摊贩前停下,拿起一件掺了赤矿粉、刃口泛着暗红光泽的铁锄,看似随意地把玩着,“听闻去岁狄人犯边,被秦令率众击退,野狐岭一战,更是扬威塞外。想不到秦令不仅精通军务,于这民政、工巧之事,亦如此擅长。” 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赞赏,但秦楚却听出了其中的探究之意。 “公子过誉了。”秦楚谦逊道,“边城小邑,强敌环伺,唯有上下一心,勤修内功,方能苟全。一切所为,不过是为求存耳,谈不上擅长。” 魏申放下铁锄,转向秦楚,目光清澈却又深邃:“求存?秦令过谦了。依申观之,郇阳军民面貌,城防工事,乃至这市井器物,皆隐现章法,绝非寻常求存之道。秦令之志,恐怕不止于这百里之地吧?”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空气瞬间仿佛凝滞。 秦楚心念电转,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的野心和底线。他迎着魏申的目光,坦然一笑:“秦楚一介边吏,蒙主公不弃,委以守土之责,唯知尽忠职守,保境安民。郇阳安,则晋阳西北无忧,此即秦楚之志。至于百里之外,非下官所敢妄窥。” 他将自己的定位牢牢钉在“赵臣”和“边吏”上,态度不卑不亢。 魏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朗声笑起来:“好一个尽忠职守,保境安民!秦令真乃忠臣也!”他不再追问,转而谈起沿途见闻、天下大势,言辞风趣,见识广博,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游学的贵公子。 然而,秦楚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隐约感觉到,魏申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已然注意到了郇阳许多不寻常的细节:那过于严整的民兵,那质地异常坚硬的陶器和农具,那隐隐散发出的、不同于其他边城的秩序感与活力。 当日下午,魏申提出想参观一下城外景色,尤其对传闻中与狄人互市的榷场颇感兴趣。秦楚略一沉吟,便应允下来,亲自陪同他前往河滩榷场。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秦楚暗中安排,他们抵达时,正逢一队白鹿部的狄人前来交易。看到魏申的仪仗和明显不同于赵军的服饰,那些狄人显得有些紧张和好奇。魏申则显得兴致勃勃,通过通译与白鹿部头人简单交谈了几句,询问了些许风土人情,并“无意间”透露了自己魏国贵族的身份。 这一幕,自然也被隐藏在远处、监视榷场动静的黑羊部眼线看在眼里。 当晚,魏申在客舍设下小宴,回请秦楚。席间不再谈论政事,只论诗文风月,气氛看似融洽。宴罢,魏申屏退左右,对秦楚道:“秦令,明日申便要继续行程了。此番叨扰,受益匪浅。” “公子客气,郇阳简陋,恐招待不周。” 魏申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郇阳虽僻,然潜龙在渊。他日风云际会,或非池中之物。秦令,好自为之。或许将来,你我还有再见之日。”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入内。 秦楚站在客舍院中,望着魏申房间亮起的灯火,眉头紧锁。魏申的到来与离去,如同一场短暂的晓梦,看似了无痕迹,却在他心中投下了巨大的涟漪。魏申看到了什么?猜到了多少?他最后那句话,是随口之言,还是某种暗示或招揽? 更重要的是,魏申的出现,以及他在榷场与白鹿部的接触,必然会给北方本就复杂的局势带来新的变数。黑羊部的兀朮会如何解读魏国贵族的到访?他会因此更加忌惮,还是会加速其勾结林胡的步伐? 秦楚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之中,对手不再仅仅是北方的狄人和晋阳的政敌,如今又加上了雄才初露的魏国未来之主。 他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他布下的“粮食之计”正在发酵;南方,晋阳的“抚边”重臣即将到来;而西方,魏申带来的影响尚未可知。 “潜龙在渊……”秦楚低声重复着魏申的话,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那就看看,我这潜龙,能否搅动这八方风云吧。” 他转身,大步走向县衙书房。还有很多事,需要他连夜部署。郇阳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了。 第三十四章不速之客 魏申的车队消失在南方官道的尽头,留给郇阳的并非宁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安。秦楚反复咀嚼着魏申临别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心中警铃长鸣。这位魏国公子绝非偶然游历至此,他的目光如同探针,已然触及郇阳水面下的冰山一角。 “魏申的出现,兀朮必然知晓。”秦楚在县衙书房内,对韩悝与黑豚分析道,“以兀朮之多疑,他会如何作想?是认为魏赵联盟将共击狄人,还是会觉得郇阳与魏国有所勾连?无论哪种,都可能促使他加快行动。” “我们的‘粮食之计’还需几日方能就位?”秦楚看向韩悝。 “伪造的文书与首批粮食已准备妥当,黑豚的人正在设法让白鹿部‘偶然’获知消息。但要让兀朮相信并前来指定地点接收,至少还需五到七日。”韩悝估算道。 “太慢了!”秦楚眉头紧锁,“魏申此行,恐已打乱我们的步调。必须加快!”他正要下令加派人手,一名亲卫却急匆匆闯入书房。 “大人!城外……城外又来了一队人马!打着……打着黑羊部的旗帜!为首者自称兀朮,要求面见大人!” 书房内瞬间寂静。兀朮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秦楚瞳孔微缩,瞬间意识到,这绝非巧合。魏申前脚刚走,兀朮后脚便至,显然是得到了消息,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监视郇阳。他来做什么?兴师问罪?还是另有所图? “来了多少人?”秦楚沉声问。 “约三十骑,皆带兵器,停在北门外一箭之地。” 三十骑,不算多,但也足以显示武力。兀朮敢亲自前来,必有所恃。 “大人,恐是来者不善。是否紧闭城门,不予理会?”黑豚手按刀柄,眼中凶光闪动。 秦楚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请他进来。只许他带两名护卫入城。黑豚,你亲自带选锋营精锐于城门内列阵,弓弩上弦,以示威严,但未得我令,绝不可妄动!韩悝,随我出迎。” 命令迅速下达。当郇阳北门缓缓打开时,门内是甲胄鲜明、刀枪出鞘、杀气腾腾的选锋营方阵。黑豚如同铁塔般立于阵前,冷冷地注视着门外。 兀朮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看着门内森严的军阵,刀疤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桀骜的神情。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只带着两名最彪悍的亲卫,大步走入城门,对两侧锋利的兵刃视若无睹。 “秦令!别来无恙!”兀朮声音洪亮,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过选锋营的装备和士兵的精气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兀朮头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秦楚站在县衙台阶上,拱手为礼,语气平淡,“不知头领此来,所为何事?” 兀朮走上台阶,与秦楚对视,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听闻前日有魏国贵客造访郇阳,我心生好奇,特来探望秦令,顺便……问问那乞粮之事,赵侯可有回复?” 他果然是为了魏申和粮食而来!而且单刀直入,毫不掩饰。 秦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原来头领是为此事而来。晋阳路远,尚未有明确回复。不过,下官已再次上书,陈明黑羊部艰难,恳请主公施以援手。”他绝口不提魏申,仿佛那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哦?是吗?”兀朮逼近一步,带着压迫感,“可我怎听说,那魏国公子与秦令相谈甚欢,还去了榷场,与白鹿部的人勾勾搭搭?秦令,你该不会是想借着魏人的势,来对付我们黑羊部吧?或者,是想把答应给我们黑羊部的粮食,转送给白鹿部?”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直指核心,试图挑拨离间,并施加压力。 秦楚心中凛然,兀朮的消息果然灵通,而且极其敏锐。他迎着兀朮逼视的目光,坦然道:“头领多虑了。魏公子游学途经,礼节性拜访而已。我郇阳乃赵国之土,行事自当以赵侯之命是从,岂会因外人之言而轻动?至于粮食,若主公允准,自然优先供给最先请求、且与我郇阳素有往来的黑羊部。此乃信义,秦楚断不会背弃。” 他咬死“赵侯之命”和“信义”两点,既撇清了与魏国的关系,也暗示了粮食援助的前提是赵侯批准和黑羊部的“良好表现”。 兀朮死死盯着秦楚,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丝心虚或闪烁,但秦楚的目光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半晌,兀朮忽然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秦楚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秦楚身形微晃):“好!秦令是信人!我兀朮就信你这一次!不过……” 他笑声戛然而止,凑近秦楚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森森寒意:“秦令,别忘了,草原上的狼,饿极了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若是我黑羊部的儿郎们等不到赵侯的粮食,为了活命,说不得就要自己去取了!到时候,若是惊扰了郇阳,或者……不小心和西边的林胡朋友走到了一起,可就怪不得我了!” 赤裸裸的威胁!他以部落生存和林胡入寇为筹码,逼迫秦楚就范。 秦楚眼神一冷,语气也沉了下来:“头领,生存不易,秦楚理解。但路有千万条,何必非要选最险的那一条?犯我赵境者,野狐岭便是前车之鉴。勾结外寇者,天下共击之!头领是聪明人,当知何去何从。粮食之事,我自会尽力斡旋,但也请头领,稍安勿躁,管好部下。” 软硬兼施,寸步不让! 兀朮脸上的刀疤扭曲了一下,眼中凶光爆射,与秦楚冰冷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能溅出火星。县衙前的空气仿佛凝固,选锋营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兀朮身后的两名护卫也肌肉紧绷。 一场火并,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片刻之后,兀朮眼中的凶光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神色。他哼了一声,退后一步:“既然如此,我便再等几日!希望秦令,莫要让我失望!”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护卫大步离去,翻身上马,在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中,绝尘而去。 看着兀朮消失的背影,秦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大人,此人嚣张至极!为何不……”黑豚走上前,犹自愤愤不平。 “还不是时候。”秦楚打断他,目光凝重,“他敢来,就说明他有所依仗,或者……已经快被逼到绝境。我们的计划必须加快!一定要在他狗急跳墙,或者真的引来林胡之前,让他内部先乱起来!” 兀朮这番突如其来的“拜访”,如同一场短暂的飓风,虽然离去,却留下了满地狼藉与更加紧迫的危机感。秦楚知道,与黑羊部的决战,或许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他必须争分夺秒,在晋阳的“抚边”重臣抵达之前,稳住乃至解决北方的隐患。 他转身,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那里,风云正在汇聚。 第三十五章 惊雷乍现 兀朮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驱散了郇阳最后一丝侥幸。秦楚深知,与黑羊部的冲突已不可避免,唯一能争取的,是时间与主动权。 他下令全力加速“粮食之计”。黑豚麾下的斥候几乎倾巢而出,不惜暴露风险,也要将“赵国即将在边境某处向黑羊部交付援助粮”的消息,以各种渠道、用最快的速度,同时灌入黑羊部与白鹿部的耳朵里。韩悝则加紧筹备那批作为诱饵的粮食,并精心伪造了更多细节,力求逼真。 与此同时,郇阳城进入了临战状态。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一倍,民兵停止一切非必要活动,日夜轮值。选锋营更是刀不离手,甲不离身,随时准备出击。秦楚甚至动用了部分隐秘储备的郇盐和改良皮甲,悄悄装备给选锋营精锐,以提升战力。整个郇阳,如同一张缓缓拉满的强弓,紧绷欲射。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南方官道上再次烟尘扬起。这一次的仪仗,远比田穰苴和魏申都要隆重威严。代表着赵侯权威的玄色旌旗猎猎作响,护卫的甲士盔明甲亮,杀气凛然。队伍中央,是一辆由四匹骏马拉动的华贵轺车。 晋阳的“抚边”重臣,终于到了。 得到快马禀报,秦楚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官服,率领郇阳所有官吏,出城三里相迎。 车队缓缓停下,轺车帘幕掀开,下来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老者。他身着赵国高官的深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目光开阖之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与威严。秦楚认得此人,乃是赵氏宗亲,官拜“太仆”,名为赵浣,在朝中地位尊崇,是赵侯颇为倚重的老臣之一。派他前来,足见晋阳对郇阳局势的重视,或者说,疑虑。 “下官郇阳令秦楚,率郇阳所属,恭迎赵太仆!”秦楚率先躬身行礼,身后众人齐声附和,声震原野。 赵浣微微颔首,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秦楚及其身后的官吏、军士,最后落在远处巍峨的郇阳城墙上,停留了片刻。 “秦令请起,诸位请起。”赵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老夫奉君命巡边抚民,途经郇阳,有劳诸位相迎。” 寒暄过后,队伍入城。赵浣并未急于听取汇报,而是如同田穰苴一般,提出要先看看郇阳风貌。秦楚自然全程陪同。 与田穰苴的细致和魏申的敏锐不同,赵浣的视察更显沉稳大气。他登临城头,远眺北方群山,询问城防布局与兵力配置;他巡视市集,关注物价与民生;他检阅民兵操练,对那尚算严整的阵型微微点头,却并未多问训练细节。他甚至去了趟榷场旧址(因近期紧张,互市已暂时停止),看着空荡荡的河滩,沉默良久。 整个过程,赵浣话语不多,问的问题也大多宏观,但秦楚能感觉到,这位老臣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早已将郇阳里外照了个通透。他看重的,似乎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整个边境的稳定与郇阳在此中的地位。 当晚,赵浣在县衙正堂召见秦楚,屏退左右。 “秦令,”赵浣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充满压力,“郇阳在你治下,城坚民安,军容初具,更难得者,能主动出击,剿灭边寇,扬我国威。此皆你之功,主公与本官,皆看在眼里。” 先是定调褒奖,这是惯例。 “然,”果然,赵浣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边贸之事,朝野争议不休;黑羊部乞粮告状,言辞激烈;更有魏国公子不期而至,引人遐思。秦令,你身处漩涡之中,可知如今郇阳已成朝堂焦点?一步行差,非但你前程尽毁,恐更累及郇阳万千军民!” 压力如山般压下,远比田穰苴和兀朮的威胁更加沉重。这代表着赵国最高层的质询。 秦楚心念电转,知道此刻任何推诿或狡辩都是徒劳。他离席起身,深深一揖,语气沉痛而恳切:“太仆明鉴!下官自知身处险境,如履薄冰。然,郇阳孤悬边陲,强敌环伺,若一味固守,坐困愁城,终非良策。边贸实为羁縻缓兵、充实府库之权宜;黑羊部告状,实乃其首领兀朮野心勃勃,欲壑难填,更兼可能勾结林胡,图谋不轨!下官已设法周旋,力求稳住局势。至于魏公子……其游学至此,下官仅以礼相待,绝无半分私谊,更不敢有负主公厚恩!” 他坦然承认困境,将边贸定义为“权宜”,将黑羊部问题指向兀朮的个人野心与外部勾结,并撇清与魏申的关系,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郇阳存续”和“不负君恩”。 赵浣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兀朮勾结林胡……你有何凭证?” “目前尚无铁证,但多方情报显示,黑羊部与林胡接触频繁,且兀朮近日行为愈发乖张,强索粮秣,威胁边陲。下官推断,其恐有引狼入室之心!”秦楚不敢将“粮食之计”和盘托出,只能强调威胁的紧迫性。 “推断……”赵浣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他话锋再次一转,“秦令,你可知主公为何派老夫前来?” “下官愚钝,请太仆明示。” “一为抚边,安定民心;二为考察,厘清是非;这三嘛……”赵浣目光深邃地看着秦楚,“也是要看看你秦楚,究竟是能安定一方的干才,还是……养寇自重、别有所图的枭雄!” “枭雄”二字,如同惊雷,在秦楚耳边炸响!这是最严厉的指控! 秦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与冤屈交织的神色,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太仆!下官对主公、对赵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所有作为,皆是为保郇阳安宁,绝无半点私心!若太仆不信,下官……下官愿即刻交出印信,随太仆返回晋阳,听候主公发落!” 他以退为进,做出极度委屈、甚至不惜弃官明志的姿态。这是险招,但面对“枭雄”的指控,他必须表现出绝对的忠诚与坦荡。 赵浣盯着秦楚,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老一少两张凝重的面孔,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喧哗! “报——!紧急军情!”一名浑身浴血、盔甲歪斜的斥候不顾侍卫阻拦,踉跄着冲入大堂,扑倒在地,嘶声喊道:“大人!黑羊部……黑羊部兀朮,率部袭击了白鹿部营地!双方正在激战!地点……就在我们预设的‘交粮’地点附近!” 消息如同另一道惊雷,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秦楚心中剧震,计划成功了!不,是部分成功了!兀朮和白鹿部果然因为那批虚构的“援助粮食”发生了冲突! 赵浣猛地站起身,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动容:“你说什么?黑羊部与白鹿部打起来了?在何处?详细道来!” 那斥候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汇报着情况,大致与秦楚的计划吻合,只是冲突的激烈程度远超预期。 秦楚立刻抓住机会,对赵浣躬身道:“太仆!此即兀朮野心之明证!他为了争夺本不存在的援助,不惜对同族部落动手!其言其行,岂是安分守己之辈?若任其坐大,勾结林胡,北境危矣!下官请命,即刻整军,前往弹压,以防战火蔓延,危及郇阳!” 他顺势将黑羊部与白鹿部的冲突,定义为兀朮野心膨胀、破坏边境安宁的铁证,并主动请缨出击,将主动权抓回手中。 赵浣看着堂下慷慨陈词的秦楚,又看了看那名浑身是血的斥候,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北地狄人内讧,对赵国本是好事,但若处理不当,也可能引火烧身。秦楚是借机铲除威胁,还是真的为国御边? 片刻之后,赵浣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准!秦楚,本官命你即刻率郇阳可用之兵,前往弹压狄人内乱!务必控制局势,驱散即可,不必穷追!但要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林胡或其他大部有可乘之机!本官坐镇郇阳,为你后援!” “下官领命!”秦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机会来了!他不仅要弹压,更要借此机会,重创乃至解决黑羊部这个心腹大患! 他转身,大步走出县衙,对等候在外的韩悝、黑豚厉声下令:“传令!选锋营全体,并所有可战民兵,即刻集结,随我出征!” 夜空下,郇阳城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秦楚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县衙内烛光下赵浣深沉的身影,一抖缰绳,率先冲向北方漆黑的夜幕。 惊雷已炸响,风暴,终于来临! 第三十六章鹬蚌相争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郇阳北门洞开,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撕开一道流动的光带。秦楚一马当先,身后是沉默如铁流的选锋营,再往后则是经过初步训练、眼神中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民兵。马蹄踏碎寂静,甲胄碰撞声与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如同一首奔赴战场的低沉序曲。 赵浣站在北城楼上,紫色的官袍在夜风中拂动,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支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队伍。秦楚的果断与这支队伍展现出的效率,让他古井无波的心境也泛起了一丝涟漪。“此子……确非常人。”他心中默道,但那份关于“枭雄”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秦楚无暇顾及身后的目光,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于北方。斥候不断往返,将最新的战况传递回来。 正如计划所料,黑羊部与白鹿部在预设的“交粮”地点——一处名为“野马川”的谷地——爆发了激烈冲突。兀朮显然对那批虚构的“赵国援助”志在必得,而白鹿部则在黑豚派出的细作煽动下,认为黑羊部欲独吞好处,甚至可能借此壮大后吞并自己。积怨与新仇叠加,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情况如何?”秦楚勒住战马,问向刚刚返回的一名斥候。 “大人!两部杀红了眼!兀朮亲自冲锋,白鹿部老首领之子已被阵斩,但白鹿部凭借地利仍在顽抗!双方伤亡皆重!” “好!”秦楚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全军,放缓速度,保持体力。黑豚,派一队人前出,清除对方可能放出的哨探,封锁消息,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诺!” 队伍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逼近野马川。远远地,已经能听到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垂死者的哀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秦楚登上一处高坡,借着一丝微弱的月光向下望去。谷地中,火光闪烁,人影幢幢,黑羊部的狼头旗与白鹿部的鹿角旗纠缠在一起,厮杀惨烈。兀朮的黑甲骑兵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勇不可挡,但白鹿部的狄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绝望的勇气,依旧在节节抵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韩悝在秦楚身边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秦楚却摇了摇头:“还不够。兀朮虽勇,但白鹿部已是强弩之末。若我们此时介入,兀朮见势不妙,很可能凭借骑兵优势撤退。必须让他们再消耗一阵,等到兀朮觉得胜券在握,全军压上,阵型散乱之时,才是我们出击的最佳时机!” 他冷静得近乎冷酷,要将这两部狄人的鲜血,作为浇灌郇阳安全的养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谷地中的厮杀声逐渐发生了变化。白鹿部的抵抗越来越弱,阵线不断后退,兀朮的狂笑声甚至隐约可闻。黑羊部的骑兵开始肆无忌惮地追击、砍杀,阵型已然散开。 “就是现在!”秦楚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谷地:“选锋营!结锋矢阵!目标,黑羊部中军,兀朮所在!凿穿他们!民兵分列两翼,弓弩覆盖,压住阵脚!杀!” “杀——!” 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选锋营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以黑豚为箭头,瞬间冲下高坡,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狠狠撞入混乱的黑羊部侧翼! 训练有素的选锋营士兵三人一组,长短兵器配合,弩箭精准点射,瞬间就将猝不及防的黑羊部狄人杀得人仰马翻。他们的装备、纪律和战术,远非这些混战的狄人可比。 “赵军!是赵军!”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黑羊部中蔓延。他们正与白鹿部杀得难解难分,哪里想得到身后会突然杀出一支如此精锐的赵军? 兀朮正挥舞着弯刀,追杀一名白鹿部头人,听到后方大乱,回头一看,顿时目眦欲裂!只见一支装备精良、阵型严整的赵军如同利刃,正狠狠撕裂他的部队,直扑自己而来! “秦楚!!!”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圈套。那股被算计的怒火几乎冲昏他的头脑,但他毕竟是枭雄,立刻意识到大势已去。 “撤退!向西北方向撤退!”兀朮嘶吼着,拨转马头,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试图杀出重围。 然而,秦楚岂会让他轻易逃脱? “黑豚!缠住他!韩悝,指挥民兵,弓弩齐射,阻断其后路!”秦楚在阵中高声下令。 选锋营死死咬住兀朮的亲卫队,民兵则在两翼用密集的箭雨覆盖了黑羊部撤退的主要路径。残存的白鹿部狄人见赵军来援,也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反过来纠缠住身边的黑羊部敌人。 谷地彻底变成了屠杀场。只不过,被屠杀的对象,从白鹿部变成了陷入重围的黑羊部。 兀朮左冲右突,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他身上的黑甲插满了箭矢,刀疤脸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鲜血,状若疯魔。他看到了远处高坡上,那个骑在马上、冷静地注视着战场的年轻身影——秦楚。 “秦楚!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兀朮发出绝望的诅咒,奋力劈翻一名选锋营士兵,却被黑豚势大力沉的一戈砸在背上,喷出一口鲜血,险些栽下马去。 几名忠心的亲卫拼死上前,挡住黑豚,簇拥着兀朮,不顾一切地向西北方向一处兵力薄弱处猛冲,硬生生用尸体堆开了一条血路! “追!”黑豚怒吼,正要率人追击。 “穷寇莫追!”秦楚的声音及时传来,冷静而清晰,“夜色深沉,地形不熟,小心埋伏。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拢俘虏!” 黑豚虽有不甘,但还是遵令停下。他知道,大人是对的。 战斗渐渐平息。野马川中,尸横遍野,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火光照耀下,幸存的狄人(大多是白鹿部残兵和少量黑羊部俘虏)惊恐地看着这支如同神兵天降的赵军,瑟瑟发抖。 秦楚策马缓缓走入战场,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这一战,黑羊部主力遭受重创,兀朮虽侥幸逃脱,但短期内已无力威胁郇阳。白鹿部更是名存实亡。北方的威胁,算是暂时解除了一半。 “大人,此战,我军大获全胜!”韩悝上前禀报,脸上带着激动后的潮红,“初步清点,斩首黑羊部超过两百,俘获近百;白鹿部……几乎伤亡殆尽。我军阵亡十七,伤四十余。” 代价不小,但战果辉煌。 秦楚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战争永远是残酷的。他吩咐道:“妥善安置我军阵亡将士遗体。狄人俘虏,分开看管,甄别头目。至于白鹿部残兵……告诉他们,若愿归附,可免一死,迁入郇阳为民。” 他需要人口,也需要在北地狄人中树立一个“归附可生”的榜样。 “另外,”秦楚看向北方兀朮逃脱的方向,眼神深邃,“派人远远吊住兀朮的踪迹,看他逃往何处。若他真去投奔林胡……那我们接下来的对手,就该换了。” 天色微明,朝阳即将升起,将光芒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血洗的土地上。秦楚勒转马头,望向南方郇阳城的方向。赵浣还在城中等着他的汇报。 这一仗,他赢了。但赢得了一场战役,并不意味着赢得了所有。来自晋阳的审视,来自魏国的关注,以及可能来自林胡的威胁,都如同远处的阴云,并未散去。 他抖了抖缰绳,带着胜利的军队,踏着晨曦,踏着鲜血,返回郇阳。属于他的道路,依然漫长。 第三十七章 功过谁评 朝阳驱散了野马川的血腥与黑暗,将光芒洒在得胜归来的郇阳军伍身上。甲胄染血,兵刃低垂,虽疲惫却难掩昂扬士气。队伍中间,押解着垂头丧气的狄人俘虏,以及少量自愿归附的白鹿部残众。 秦楚一马当先,踏入郇阳北门。城门内外,早已得到消息的军民翘首以盼,看到凯旋的队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这一刻,秦楚在郇阳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然而,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直接落在了县衙门前那道紫色的身影上——赵浣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秦楚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禀太仆!下官奉命弹压狄乱,现已击溃黑羊部主力,其首领兀朮负伤远遁,白鹿部伤亡惨重,余者归附。战场已初步清理,缴获、俘虏正在统计。” 他言简意赅,只陈述结果,并未渲染过程。 赵浣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队伍,在那些精神抖擞的选锋营士兵和缴获的狄人旗帜上停留片刻,缓缓道:“秦令辛苦了。将士用命,一举平定边患,扬我国威,此乃大功一件。”他顿了顿,话锋依旧平稳,“详情如何,入内详谈吧。” 县衙正堂,烛火通明,只有秦楚与赵浣二人。 秦楚将野马川之战的经过,删去了自己主动设计引诱的部分,着重描述了黑羊部与白鹿部因争夺“莫须有”的赵国援助而内讧,自己如何抓住战机,果断出击,重创黑羊部的过程。他将自己的行动完全定位在“抓住狄人内乱时机,为赵国消除边患”的框架内。 赵浣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习惯性地轻敲案几,直到秦楚说完,他才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深潭:“如此说来,此战之机,实属偶然?你并未事先知晓两部必将冲突?”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核心。 秦楚心念电转,知道绝对不能承认自己策划了一切,那等同于承认自己擅启边衅,玩弄权谋。他面色坦然,迎上赵浣的目光:“回太仆,下官确实根据多方情报,推断兀朮野心膨胀,可能与周边部落发生冲突,故一直严加戒备。但两部于野马川骤然死斗,确出乎下官预料。见此良机,方果断出兵。若事先知晓,下官必会提前禀报太仆,以求万全。” 他将“策划”轻描淡写为“推断”和“戒备”,将“主动引诱”归结为“抓住良机”,既解释了己方的准备,又撇清了擅权的嫌疑。 赵浣盯着他,良久,才缓缓道:“临机决断,摧锋破敌,是为将之才。然,边事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兀朮败逃,其部星散,北地势力失衡,林胡是否会趁虚而入?此战之后,狄人对我赵国是更惧还是更恨?这些,你可曾思量?” 姜还是老的辣。赵浣没有纠结于过程,而是直接指向了战后更深远的影响和潜在风险。 秦楚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展示自己并非仅有军略之勇的机会。他沉声道:“太仆所虑极是。下官已有初步应对之策。其一,兀朮败逃,黑羊部群龙无首,我可遣人暗中联络其内部与兀朮有隙者,或可分化拉拢,使其难以再度为患。其二,白鹿部残众归附,我当妥善安置,示之以仁,可在狄人中立一标杆,瓦解其死战之心。其三,加强边境斥候,严密监控林胡动向。若兀朮果真投奔林胡,引其南下,我郇阳城防已固,军民一心,亦有抗衡之力。其四……”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赵浣的神色,继续道:“此战缴获颇丰,黑羊部多年积累之皮毛、牲畜甚多。下官以为,可将其大部上缴晋阳,充实国用,小部分留于郇阳,犒赏将士,抚恤伤亡,安定民心。如此,既可显主公赏罚分明,亦可堵朝中悠悠之口,证明我郇阳所为,绝非为私利,实乃为公义。” 这一番话,既有战略层面的考量,又有具体务实的操作,更包含了向晋阳表忠心、化解政治压力的意图,可谓思虑周详。 赵浣听完,久久不语,只是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的边城令。杀伐果断,却又不乏政治智慧;敢于弄险,却又懂得把握分寸。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秦楚所有谋划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郇阳的存续和赵国的利益,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你能想到这些,甚好。”赵浣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缴获之事,便依你所言。首级、旗帜登记造册,连同你的报功文书,一并送往晋阳。至于狄虏安置、边境戒备,你需谨慎行事,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下官明白!定不负太仆所托!”秦楚心中一定,知道这一关,算是基本过去了。赵浣默许了他对战后局面的处理方案。 “此间事了,老夫不日便将返都。”赵浣站起身,“秦令,郇阳交于你手,望你好生经营。记住,雷霆手段,亦需菩萨心肠;非常之功,当循常理之道。好自为之。” 这是临别的告诫,亦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下官谨记太仆教诲!”秦楚深深一揖。 送走赵浣,秦楚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湛蓝的秋日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与赵浣的这番交锋,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野马川的血战。如今,总算暂时赢得了这位重臣的默许,也为郇阳争取到了更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 然而,他深知,赵浣那句“循常理之道”的深意。他可以在边陲行“非常”之事,但不能挑战晋阳的权威,不能逾越臣子的本分。未来的路,他需要更加小心地平衡各方关系。 “大人,”韩悝走了过来,低声道,“缴获和俘虏已初步清点完毕,缴获的物资远超预期!另外……我们派出的斥候回报,兀朮的踪迹,确实是向着西北林胡的方向去了。” 秦楚眼神一凝。果然如此。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按计划行事。安抚俘虏,整军备武。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胡的威胁,如同远方的阴云,终将到来。而在那之前,他必须让郇阳变得更强。他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政务等待处理。功过谁评,尚未可知,他能做的,唯有继续前行。 第三十八章固本培元 赵浣的轺车在郇阳军民的目送下,缓缓驶离,消失在南方官道的尽头。带走的,是野马川大捷的捷报与堆积如山的缴获,留下的,是晋阳方面暂时的默许与一道无形的界限。秦楚深知,经此一役,郇阳已再无退路,必须在这有限的窗口期内,尽快“固本培元”,积蓄足以应对未来风雨的力量。 战后的事务千头万绪。首当其冲的,便是消化战果与安置俘虏。 缴获的黑羊部物资,除按计划上缴晋阳部分外,秦楚将留下的皮毛、牲畜大部分充入府库,小部分作为赏赐,厚恤阵亡将士家属,犒劳参战军民。实实在在的好处,进一步凝聚了人心,也让郇阳的仓廪前所未有的充实起来。 对于俘虏,秦楚采取了分化策略。普通黑羊部士卒,经过甄别,确认与兀朮核心圈层无关、且无大恶者,被编入“营建司”,参与郇阳城外的水利修缮、道路拓宽等劳役,以工代赈,管束严格但并无虐待,使其逐渐适应郇阳的生活。而少数顽固头目,则严加看管,另作他用。 最棘手的,是那近百名自愿归附的白鹿部残众。他们家园已毁,部落名存实亡,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迷茫与不安。 秦楚亲自接见了白鹿部残众中几位略有声望的老人和一名受伤的年轻头人。 “白鹿部既愿归附,从此便是我郇阳之民。”秦楚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当一视同仁。你等可于城西划定的区域搭建居所,分与田亩、种子,学习耕种。青壮需编入民兵,接受操练,守土有责。同时,亦需遵从郇阳法令,学习华夏言语文字。” 他给出了生存的保障,也明确了义务和同化的要求。见几人面露迟疑,尤其是对编入民兵和学习华夏语有所抵触,秦楚补充道:“郇阳并非要吞并尔等,而是要给你们一条新的活路。在此地,凭力气吃饭,受城墙保护,无需再担忧黑羊部侵扰,亦不必颠沛流离。至于兵役,保家卫土,人人有责,并非独对你等。学习言语,是为便于沟通,免生误解。” 他恩威并施,既给予希望,又划下底线。那年轻头人挣扎片刻,最终带头跪下,用生硬的华夏语说道:“谢……县令大人活命之恩!我等……愿遵从法令!” 解决了人口问题,秦楚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内部潜力的挖掘上。野马川之战,选锋营表现出的强悍战斗力固然可喜,但也暴露了对复杂地形适应性不足、持续作战能力有待提升等问题。秦楚与黑豚、韩悝反复推演战例,进一步优化训练大纲,增加了山地、林地作战的演练强度,并开始尝试建立更完善的野战后勤保障体系,哪怕是简陋的随军干粮、伤病员快速后送流程等。 匠作区与盐场,在更为严格的保密措施下,进入了发展的快车道。有了更充足的物资和人力支持,老陶匠带领的团队,在赤矿应用和陶器改良上取得了新的突破,烧制出的部分陶器质地已接近原始瓷器,不仅更加耐用,甚至开始尝试制作一些更复杂的器型。盐场的提纯工艺也日趋稳定,产出的郇盐色泽更白,杂质更少,除了满足自身需求和少量战略储备外,秦楚开始思考如何将其转化为更隐秘的财富或战略筹码。 冬学的作用日益凸显。第一批接受启蒙的孩童和年轻吏员,如今已能协助处理不少文书、计算工作,大大提升了行政效率。秦楚开始有意识地从中选拔聪慧者,由韩悝和自己亲自教导更深入的管理、筹算乃至一些基础的物理、地理知识,为未来储备人才。他甚至允许少数表现优异的归附狄人子弟入学,作为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合尝试。 整个郇阳,仿佛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秦楚的掌控下,高效而有序地运转着。城墙之内,秩序井然,生机勃勃;城墙之外,新开垦的田地里禾苗茁壮,修复的水渠潺潺流淌。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派往西北方向监视林胡动向的斥候,传回的消息越来越令人不安。兀朮确实逃入了林胡的势力范围,并且似乎得到了林胡某个大部酋长的接见。林胡人本身也在频繁调动兵马,其游骑的活动范围明显向南扩展,最近的一次,甚至与郇阳外围的斥候发生了小规模的接触,虽然双方都迅速脱离,但紧张局势已然升级。 “大人,林胡恐真有意南下。”黑豚面色凝重地汇报,“其骑兵来去如风,战力更在黑羊部之上。若兀朮在其中煽风点火,引大军来犯,我郇阳压力巨大。” 秦楚站在新绘制的、更加精细的北境地图前,手指划过代表林胡活动区域的阴影。“该来的,总会来。”他语气平静,“我们还有时间。传令下去,加快城防最后几处薄弱点的加固。民兵操练,增加应对骑兵冲击的演练。另外,想办法,看能否从那些黑羊部俘虏口中,撬出更多关于林胡内部部落构成、兵力部署的信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他必须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将郇阳的根扎得更深,将甲胄铸得更厚。晋阳的认可也好,魏国的关注也罢,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最终能依靠的,只有郇阳自身的实力。 秋去冬来,当第一场雪花悄然飘落郇阳城头时,这座边城已经与一年前截然不同。它依然不大,却更加坚固;它依然偏僻,却充满了活力与希望。秦楚站在城楼,任由雪花落在肩头,目光穿透茫茫雪幕,望向北方。 他知道,这个冬天,将是一个积蓄力量的冬天。待到来年冰消雪融,等待着郇阳的,或许是比野马川更加严峻的考验。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已为此,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与智慧。固本培元,静待风雷。 第三十九章 砺刃秣马 大雪封山,北风怒号,天地间唯余一片苍茫。郇阳城如同蛰伏于雪原之上的巨兽,在严寒中默默积蓄着力量。野马川的硝烟已然散尽,但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松懈,而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内敛的紧张。人人都知,林胡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秦楚并未因寒冬而放缓脚步,反而将这难得的“和平”间隙视为砺刃秣马的绝佳时机。外部压力稍减,正是整饬内部、深化改革的窗口期。 军务上,精炼与拓展并举。 选锋营并未因大胜而懈怠,训练反而更加严苛。秦楚结合野马川之战的得失,引入了更复杂的战术推演。他用泥沙在校场堆砌出北境山川地貌的微缩模型,让各级军官于此排兵布阵,反复研讨应对林胡骑兵冲击、迂回包抄的策略。针对林胡骑射优势,他大力强化选锋营的弩箭训练,不仅要求精准,更追求在恶劣天气和移动状态下的快速射击。同时,他从民兵和归附狄人中挑选善骑者,交由黑豚亲自督导,组建了一支约五十人的“轻骑哨”,专司侦察、骚扰与传递军情,弥补郇阳缺乏机动力量的短板。 技术上,突破与应用结合。 匠作区内,炉火终年不熄。对赤矿的研究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一次偶然的窑温失控,混合了赤矿粉与特定黏土的陶坯竟烧制成了一种质地极其坚硬、颜色暗红、敲击有金属之声的怪异材料。虽因工艺不稳定,成品率极低,且无法塑造复杂形状,但其惊人的硬度让秦楚看到了希望——这或许是迈向更高级材料的第一步。他下令严格保密,集中资源继续试验,并尝试将其应用于弩机关键部件或城防武器的改良。 盐场的生产已步入正轨,除了满足自用和储备,秦楚开始尝试用郇盐与南方来的、不明就里的行商交换一些郇阳急需的物资,如优质的铜锭、稀缺的药材,甚至是几卷珍贵的竹简,过程极其隐秘,皆通过多重中转。 民政上,深耕与融合共进。 户籍管理愈发精细,韩悝带领着冬学出身的年轻吏员,建立了初步的赋税档案和物资调度流程。对归附狄人的同化也在稳步推进,学习华夏语、遵从郇阳法令已成为定居于此的狄人必须接受的现实。秦楚甚至亲自审定了几条融合狄人习俗与华夏礼法的简易乡约,在保持核心秩序的前提下,给予一定的文化尊重,以减少抵触。城西的狄人居住区,渐渐有了烟火气,一些狄人青壮在参与民兵操练和营建劳役中,开始与郇阳原住民有了交流。 情报上,触角向外延伸。 针对林胡的侦查从未停止。黑豚派出的斥候,冒着极寒,像幽灵般活动在边境以北的雪原山林中。他们不再满足于远观,开始尝试捕捉落单的林胡游骑,或用粮食、盐巴诱惑靠近边境的贫穷狄人部落,以获取碎片化的信息。通过这些努力,一张关于林胡内部几个主要部落分布、兵力大致构成、以及其与更北方匈奴势力微妙关系的模糊图谱,正在秦楚的心中慢慢勾勒出来。斥候们也确认,兀朮确实藏身于一个名为“赤牙”的林胡大部之中,颇受其酋长重视。 这一日,秦楚正在书房审视轻骑哨的训练报告,犬轻轻敲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紧张。 “大人,匠作区那边……有重大发现!您快去看看吧!” 秦楚心中一動,立刻起身随犬赶往匠作区。在一处新开辟的、戒备森严的工棚内,老陶匠激动地指着一块暗红色、表面粗糙却异常致密的板状物。 “大人!成了!按照您上次提示的‘覆土夯烧’之法,反复试验,这次控住了火候,用赤矿混合黏土、砂石,烧出了这东西!虽然丑陋,但其坚硬,远胜青石!小人用铁凿猛击,仅留白痕!” 秦楚上前,用手指敲击,传来的果然是沉闷而坚实的回响。他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这已经非常接近原始的“混凝土”或“烧结砖”的概念了!虽然工艺远未成熟,但其意义非凡!若能大规模生产,郇阳的城防将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层次,甚至未来营建房屋、水利,都将受益无穷! “大功一件!”秦楚难掩激动,“所有参与工匠,重赏!此物命名……便叫‘赤磐’!集中所有资源,继续优化配方和烧制工艺,我要在开春前,看到能用于修补城垛的合格‘赤磐’!” 带着这份意外之喜,秦楚返回县衙,信心倍增。然而,他刚坐下没多久,黑豚便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赶来,面色凝重。 “大人,轻骑哨在北面七十里的‘黑风隘’附近,与林胡的一支侦察队遭遇了!对方约有三十骑,装备精良,进退有据,不像普通部落牧民。我们的人依令未主动接战,但对方似乎也在有意探查我方虚实,对峙片刻后自行退去。” 秦楚目光一凝。林胡的侦察队已经深入到如此近的距离了?而且表现出极强的纪律性? “看清他们的旗帜或装备特征了吗?” “旗帜上是狼头与弯月交织的图案。装备……他们的箭头似乎格外狭长锋利,与我们常见的不同。” 狼头弯月旗,特制箭簇……秦楚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林胡的威胁,比他预想的更加迫近,也更加专业。 “加强黑风隘方向的监视。另外,将林胡箭簇的特征描绘下来,交给匠作区研究。”秦楚沉声道,“告诉所有人,冬训结束,即日起,全军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窗外,风雪依旧。但郇阳城内的气氛,已然不同。炉火锻造着更坚硬的“赤磐”,校场锤炼着更锋利的刃锋,斥候的目光穿透风雪,紧盯着北方。秦楚知道,砺刃秣马的阶段即将结束,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冰雪消融之后。他必须让郇阳这把即将出鞘的利剑,变得更加无坚不摧。 第四十章山雨欲来 冬雪初融,泥泞的大地尚未完全苏醒,料峭的寒风却已带来了北方愈加清晰的金铁交鸣之声。黑风隘的短暂对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郇阳军政高层心中漾开了层层紧迫的涟漪。 秦楚的书房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弥漫的凝重。黑豚、韩悝、犬,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几位核心军官肃立桌前,目光聚焦于那张愈发详尽的北境地图。 “林胡侦骑的出现,绝非偶然。”黑豚声音低沉,指着地图上黑风隘的位置,“其窥探之意明显,且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远非黑羊部那般散漫。据轻骑哨最新回报,其在隘口以北二十里内,已发现多处大队人马驻扎痕迹,估算不下千人,主力应是‘赤牙部’。” “赤牙部……”秦楚的手指划过代表该部落的标记,那里正是兀朮投奔之所,“兀朮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 “据俘虏口供及斥候观察,兀朮因其悍勇以及对赵地(尤其是郇阳)的了解,颇受赤牙部首长度枋赏识,被任命为‘向导裨将’,参与军机。”韩悝补充道,眉头紧锁,“有他在,林胡对我郇阳虚实、周边地形,恐怕知之甚详。”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一个本就强大的林胡大部,加上一个对郇阳充满仇恨且熟悉情况的兀朮,威胁程度直线上升。 “我们的准备如何?”秦楚目光扫过众人。 黑豚率先汇报:“选锋营全员状态上佳,新补充的兵员已完成基础合练。轻骑哨已扩至八十骑,熟悉北面地形。民兵经过冬训,守城操演更为熟练,尤其针对骑兵冲城、云梯攀附做了重点演练。”他顿了顿,“只是……若林胡倾力来攻,兵力依旧悬殊。” 韩悝接着道:“城防已按计划完成最后加固,尤其是北面城墙,用新烧制的‘赤磐’替换了部分老旧墙砖,坚固程度提升明显。匠作区日夜赶工,库存箭矢逾三万支,弩机维护良好。粮草储备可支撑全城三月之用。盐场产出稳定,除自用外,尚有余力秘密换取少量铜铁。” 犬也呈上文书:“归附狄人安置妥当,青壮均已编入民兵序列,暂未发现异动。冬学培养的吏员已能有效协助处理军需调配、伤员登记等事务。” 听着众人的汇报,秦楚心中稍安。郇阳确实比一年前强大了太多,但面对一个可能拥有数千骑兵的林胡大部,依然显得单薄。 “我们不能坐等对方来攻。”秦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至少,要摸清其主攻方向和真实意图。” 他指向地图上几个关键点:“黑豚,加派斥候,不惜代价,我要知道赤牙部主力的确切位置、兵力构成,以及兀朮的具体动向。尤其要查明,他们是否有打造攻城器械的迹象。” “韩悝,即刻起草文书,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晋阳。不必夸大,但需清晰陈明林胡大军压境、兀朮为前导的严峻形势,请求晋阳速发援军,至少……要给予明确的战略指示。”他知道援军希望渺茫,但姿态必须做足,也要让晋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另外,”秦楚沉吟片刻,“秘密放出风声,就说……晋阳援军不日将至。真真假假,或可稍缓其攻势,乱其军心。” 众人领命,正要离去,秦楚又叫住黑豚:“挑选一批最机警的斥候,配备最好的马匹和双份口粮。若……若事不可为,郇阳被围,我需要有人能冲破封锁,将最后的消息送出去。” 黑豚身形一震,深深看了秦楚一眼,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命令迅速下达,郇阳这台战争机器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城头守军增加了三倍,日夜警戒。民兵开始向城内收缩,搬运守城物资。匠作区炉火彻夜不息,加紧修复装备,赶制箭矢。一股大战将至的压抑气氛,笼罩全城。 几天后,坏消息接踵而至。斥候回报,赤牙部主力约三千骑,已拔营南下,前锋距郇阳已不足百里!更令人心惊的是,随军确有大量驮马,拖着粗制的云梯和冲车构件!兀朮的狼头旗,就在中军位置! 与此同时,晋阳方面的回信也到了,语气官方而淡漠。信中肯定了秦楚的警惕性,重申了守土之责,表示已“知会”周边城邑“酌情策应”,但关于援军,却只字未提。只要求秦楚“恪尽职守,稳守待援”,并“勿使边衅扩大”。 “稳守待援?援在何方?”韩悝愤然将帛书拍在案上。 秦楚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早已料到如此。晋阳的目光,更多聚焦于中原争霸,郇阳这样的边城,很多时候只能靠自己。 “求人不如求己。”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平静中带着决绝,“传令全军,郇阳存亡,在此一战!各司其职,准备迎敌!” 翌日黄昏,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被北方涌来的乌云吞噬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线。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沉闷的马蹄声如同滚雷,由远及近,敲打在每一个郇阳守军的心头。 林胡大军,兵临城下。 秦楚按剑立于北城门楼,看着那无边无际的敌军和其中隐约可见的狼头弯月旗,以及那面熟悉的、属于兀朮的旗帜,眼神冰冷如铁。 山雨,终于来了。而他与他的郇阳,已无路可退。 第四十一章坚城血战 林胡大军如黑云压城,在郇阳北门外三里处扎下连绵营寨。旌旗蔽空,刀枪如林,数千骑兵策马奔驰扬起的尘土,将半个天空都染成昏黄。中军那面狼头弯月旗下,赤牙部首长度枋端坐于战马之上,身旁正是面容狰狞、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兀朮。 城头之上,秦楚玄甲按剑,冷静地观察着敌阵。韩悝、黑豚等将领肃立两侧,所有守军屏息凝神,弓弩上弦,滚木擂石堆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死寂。 “秦楚小儿!”兀朮策马出阵,用生硬的华夏语厉声咆哮,“速速开城投降,献上郇盐秘法,或可饶你全城不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回应他的,是城头骤然爆发的密集弩箭!选锋营的强弩居高临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覆盖了兀朮所在区域!兀朮虽慌忙举盾格挡,其身边几名亲卫却应声落马! “杀!”度枋见谈判破裂,不再犹豫,手中弯刀前指。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林胡军阵中分出数支百人队,下马持盾,扛着简陋的云梯,如同潮水般向城墙涌来!更有数十名力士推着以巨木制成的粗糙冲车,缓缓逼近城门! “弩手,自由散射!目标,敌方弓手与扛梯者!” “滚木准备!” “金汁火油,听令行事!” 秦楚的命令清晰而冷静地传遍城头。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箭矢如飞蝗般交错。林胡人悍勇,弓马娴熟,但在守军占据地利和弩机射程优势的情况下,冲锋的路上不断有人中箭倒地。然而,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狂前冲。 云梯终于搭上墙头,林胡武士口衔弯刀,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守军则奋力用长戈推拒,巨大的滚木带着雷霆之势砸下,往往连人带梯一同摧毁。沸腾的金汁(熔化的金属)和火油倾泻而下,城墙脚下瞬间化作一片焦热地狱,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冲车也在盾牌掩护下,“轰”、“轰”地撞击着包铁的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城楼微微震颤。 秦楚亲临一线,指挥若定。他注意到林胡人的攻击虽然凶猛,但缺乏层次,更像是凭借一股血勇在猛冲。而兀朮的身影,始终游弋在后方督战,并未亲自参与第一波攻击。 “黑豚,带你的人,集中弩箭,压制对方那个指挥的百夫长!” “韩悝,组织民夫,加固城门后方,准备抵门柱!”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林胡人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却未能踏上城头一步。城墙脚下尸积如山,进攻的势头明显减缓。 度枋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座边城如此难啃。兀朮在一旁咬牙切齿道:“大酋长,赵人弩箭犀利,守备严密,强攻损失太大!不若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自乱!” 度枋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我赤牙部的勇士,岂能被几支弩箭吓退?今日不过是试探其虚实。传令,收兵!明日再战!” 鸣金声响起,林胡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城头上,守军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随即又被疲惫和伤亡统计所笼罩。此战,守军阵亡三十余人,伤者过百,多是死于流矢和攀城时的短兵相接。 “救治伤员,补充箭矢,修复破损城垛,轮流休息!”秦楚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沉稳。他走下城楼,亲自巡视伤兵营,安抚军心。 夜色降临,郇阳城内气氛凝重。首日守住了,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林胡主力未损,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大人,林胡今日受挫,明日恐改变战法。”韩悝忧心忡忡,“尤其是那冲车,今日虽未能破门,但城门已然受损。” 秦楚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敌军营火:“他们今日是试探,也是在寻找我们的弱点。兀朮熟悉郇阳,必会指出城防薄弱之处。我们不能被动挨打。” 他沉吟片刻,对黑豚道:“选锋营中,可还有善于夜袭、身手敏捷的死士?” 黑豚眼中精光一闪:“有!约有二十余人,皆是悍不畏死之辈!” “好!”秦楚决然道,“挑选十人,由你亲自带领,子夜时分,缒城而下,目标——摧毁敌军冲车,焚烧其云梯堆放处!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末将领命!”黑豚毫不迟疑。 “另外,”秦楚看向韩悝,“将我们库存的那几罐火油(从郇盐交易中秘密换来)准备好,若夜袭顺利,或可再用。” 是夜,月黑风高。子时刚过,十条黑影如同灵猿,借助绳索悄然滑下城墙,融入漆黑的夜色中。约莫半个时辰后,敌军营地后方突然燃起冲天大火,隐约传来喊杀与混乱之声! 不久,黑豚带着八人安全返回(两人阵亡),身上带着血迹,却眼神亢奋:“大人!成了!烧毁冲车三辆,云梯数十架!林胡营地大乱!” 城头守军看到远处敌营火光,士气大振! 然而,秦楚脸上却无太多喜色。他知道,这最多只能拖延一下对方的进攻节奏,无法改变敌我实力悬殊的根本局面。度枋和兀朮,绝不会就此罢休。 接下来的几天,林胡果然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全线猛攻,而是集中兵力,轮番攻击郇阳城防的几个薄弱点,尤其是曾被兀朮指出的一段早年修筑、墙体稍薄的西南角。战斗变得更加残酷和胶着。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伤亡持续增加,箭矢消耗巨大,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秦楚几乎不眠不休,巡城、督战、调整部署。他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郇阳,已成为他与命运抗争的最终舞台,他不能,也绝不会后退一步。 第五日清晨,当林胡人再次扛着新赶制的云梯,潮水般涌来时,秦楚按着城垛,望着远方初升的朝阳,对身边的韩悝低声道: “是时候,让我们的‘赤磐’,见见血了。” 第四十二章赤磐初鸣 连续数日的猛攻,林胡人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反复冲刷着郇阳这座礁石。城墙上下,血色浸染,断箭残戈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守军的体力与意志都在经受着极限考验,箭矢储备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连番恶战带来的伤亡让每一个还能站立的人都面带疲惫。 度枋与兀朮策马立于阵前,望着那座依旧屹立、却已显疲态的城池。 “大酋长,赵人已是强弩之末!”兀朮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指着西南角一段明显修补过、但墙体颜色尚新的区域,“那里!那是去年才加固的段落,根基最浅!集中所有冲车、勇士,必能一举突破!” 度枋微微颔首,连日进攻,他也看出了郇阳守军虽顽强,但兵力捉襟见肘,物资消耗巨大。是时候给予致命一击了。 呜——呜——呜—— 低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再次响起,不同于往日的散乱攻击,林胡军阵开始有序调动。超过五百名最精锐的赤牙部武士被集中起来,他们身披重甲,手持巨斧重锤,在数十面高大木盾的掩护下,簇拥着三辆重新加固过的冲车,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缓缓但坚定地推向城墙西南角!同时,数千弓骑在外围游弋,以密集的箭雨压制城头守军,为其掩护。 “他们找到弱点了!”韩悝在城头看到敌军动向,失声惊呼。那段城墙正是之前被兀朮指出、后用“赤磐”紧急加固的区域,虽然坚固,但毕竟新筑,守军心理上难免有所担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秦楚。 秦楚脸色凝重,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林胡人自以为找到了突破口,却不知那正是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传令!西南角守军,佯装不支,逐步后撤!弓弩手集中火力,射击敌方弓骑,减缓其压制!黑豚,带你的人,准备好‘火雷’和擂石!”秦楚的声音斩钉截铁,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 所谓“火雷”,是秦楚结合现有条件弄出的简陋版燃烧物——陶罐内填充火油、硫磺等易燃物,封口引燃后投下,威力有限,但声势骇人,主要用于制造混乱和焚烧攻城器械。 战场重心瞬间转移至西南角。林胡重步兵顶着盾牌,冒着不断落下的箭矢和零星的滚木,艰难地将冲车推至墙根。 “轰!”沉重的冲车第一次撞击在崭新的“赤磐”墙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墙砖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却岿然不动! 城头佯装后撤的守军发出“惊慌”的呼喊,更刺激了城下的林胡人。 “赵人怕了!加把劲!撞开它!”带队冲锋的林胡千夫长兴奋地大吼。 “轰!轰!”冲车接连猛撞,但预想中的墙体崩塌并未出现。那暗红色的“赤磐”异常坚硬,远胜普通夯土砖石,冲车每次撞击都只能留下浅坑,反震之力让推车的林胡力士手臂发麻。 “怎么回事?!”在后方观战的度枋皱起了眉头。兀朮也面露惊疑,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就在林胡重步兵拥挤在墙下,攻势稍滞的瞬间—— “放!” 秦楚一声令下! 早已准备多时的选锋营士兵,猛地将巨大的擂石和点燃的“火雷”陶罐朝着墙下最密集的人群砸去!与此同时,原本“后撤”的守军瞬间露出獠牙,弓弩齐发,长戈猛刺! “嘭!嘭!嘭!”“火雷”罐砸在盾牌、人体上碎裂,火光迸射,粘稠的燃烧物四处飞溅,瞬间点燃了林胡人的皮甲、头发,惨叫声此起彼伏!巨大的擂石则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密集的人群中碾压出一条条血路! 城下瞬间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林胡重步兵猝不及防,阵型大乱,相互践踏,那三辆冲车也被点燃,成了巨大的火炬! “赤磐”墙体,在烈火与鲜血的映照下,依旧巍然矗立!它用自身的坚硬,证明了其价值,也彻底粉碎了林胡人一举破城的妄想! “该死!”度枋勃然大怒,猛地抽出弯刀,“全军压上!给我踏平此城!” 然而,没等他的命令完全传达,郇阳城头鼓声骤变!变得急促而激昂! 北门、东门突然洞开!黑豚一马当先,率领着养精蓄锐多日的选锋营主力以及全部轻骑哨,如同两把尖刀,狠狠捅向了因西南角突变而略显混乱的林胡军阵侧翼! “杀!杀!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与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选锋营士兵如同猛虎下山,以严整的队形、犀利的弩箭和默契的配合,瞬间就将林胡人的侧翼冲得七零八落!轻骑哨则如同旋风,在外围不断用弓箭骚扰、切割,扩大着混乱! 这完全出乎了度枋和兀朮的预料!他们没想到,在被围攻多日、看似岌岌可危的情况下,郇阳守军竟然还敢主动出击,而且攻势如此凌厉! “顶住!给我顶住!”度枋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但兵败如山倒。西南角的失利和侧翼遭到的猛烈突袭,让林胡军的士气受到了沉重打击。加上选锋营蓄势已久的猛攻,战线开始动摇,崩溃似乎就在眼前! 兀朮眼见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他不再理会度枋,带着自己的亲卫,开始悄悄向后收缩。 城头上,秦楚看着城外溃乱的敌军和奋勇冲杀的部下,紧紧握住了拳头。反击的时机,他抓住了! 然而,就在胜利的天平似乎开始向郇阳倾斜时,异变再生! 南方地平线上,突然烟尘大作,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打着陌生的旗帜,正朝着郇阳方向疾驰而来! 那是谁?! 第四十三章 烽火连天 南方骤起的烟尘,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让混乱的战场为之一滞。无论是城头观战的秦楚,还是正在组织溃兵的度枋,乃至即将凿穿敌阵的黑豚,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支突如其来的军队。 烟尘渐近,旗帜上的图案逐渐清晰——那并非赵国的玄鸟,也非林胡的狼月,而是一个醒目的“魏”字!军队约有两千之众,步骑混合,甲胄鲜明,阵容严整,正以急行军的速度直扑郇阳南郊! “魏军?!”秦楚瞳孔骤缩,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魏申?他为何去而复返?还带着军队?是趁火打劫,还是…… 度枋更是脸色大变。一个郇阳已然难啃,如今又来了装备精良的魏国生力军!他赤牙部虽勇,但连日攻城已是疲敝,若被赵魏前后夹击…… “大酋长!事不可为!速退!”兀朮拍马赶到,急声吼道,他比度枋更清楚魏军的战斗力。 度枋看着前方溃散的部众,又望了望越来越近的魏军旗帜,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最终化作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撤!向北撤退!” 鸣金之声凄厉响起,本就士气受挫的林胡军如同退潮般向北溃逃,丢下满地尸骸、燃烧的冲车和无数辎重。 黑豚率领的选锋营追杀了数里,斩获颇丰,但见林胡主力并未完全崩溃,且魏军动向不明,秦楚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当黑豚率军返回时,魏军已在郇阳南门外三里处立下营寨,壁垒森严,与郇阳城遥相对峙。一名魏军使者驰至城下,高声通报:“大魏公子申,闻郇阳遭胡骑围困,特率义师来援!请秦令开门一见!” 城头之上,众人面面相觑,目光皆聚焦于秦楚。魏军此来,是友是敌? 韩悝低声道:“大人,魏申此人心思难测,其兵临城下,恐非单纯为援。不可不防。” 黑豚也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瓮声道:“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刚打跑狼,又来了虎?” 秦楚凝视着远处魏军严整的营盘,心中飞速权衡。魏申在此刻出现,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绝非巧合。他若拒之门外,无疑将与魏国交恶,以郇阳如今残破之师,绝非其对手。若开门迎入,则无异于引狼入室,郇阳主导权恐将易手。 “开城门。”秦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亲自出城,会见魏公子。” “大人!不可!”韩悝与黑豚同时劝阻。 “无妨。”秦楚抬手制止他们,“魏申若要强攻,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既以‘援军’名义而来,我便以‘友军’之礼相待。况且……”他目光深邃,“我也很想听听,这位魏公子,究竟意欲何为。” 郇阳南门缓缓开启,秦楚只带了韩悝与十名亲卫,策马出城,直奔魏军营寨。 魏军营门大开,魏申一身锦绣戎装,并未佩甲,笑容和煦地迎了出来,仿佛真是前来相助的友人。 “秦令!别来无恙!”魏申拱手笑道,“申在途中听闻林胡犯境,兵围郇阳,心急如焚,日夜兼程赶来,所幸未迟!见郇阳安然,秦令风采更胜往昔,实乃赵国之幸!” 话语真挚,情意拳拳,若不知底细,几乎要被他感动。 秦楚下马还礼,神色淡然:“有劳公子挂念,跋涉驰援。郇阳得以保全,全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亦托公子洪福。”他绝口不提方才恶战,将功劳归于军民,同时点出对方“来得巧”。 魏申仿佛听不出弦外之音,热情地引秦楚入帐,吩咐设宴。 帐内,酒过三巡,魏申放下酒杯,叹道:“秦令以孤城抗强胡,血战数日,保境安民,此等功绩,令人钦佩。只是……经此一战,郇阳损兵折将,城防残破,若林胡去而复返,或者晋阳……嗯,毕竟远水难救近火,秦令接下来,作何打算?” 图穷匕见。他开始试探郇阳的虚实和秦楚的处境。 秦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忧虑:“公子所言甚是。郇阳如今,确是百废待兴,兵力空虚。下官唯有竭尽所能,安抚伤亡,修缮城防,上报晋阳,恳请援手与补给。至于林胡……但愿其经此一败,能安分些时日。” 他将自己摆在弱势和依赖晋阳的位置上,绝口不提郇阳隐藏的潜力(如盐场、匠作区)。 魏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笑道:“秦令何必妄自菲薄?以你之才,屈居边城,已是明珠蒙尘。如今赵国朝堂,目光皆在中原,于此北疆边事,只怕……力有未逮啊。” 他开始暗示赵国对郇阳的忽视,并抛出橄榄枝:“我大魏求贤若渴,若秦令有意,申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必在父侯面前力荐,许以高官厚禄,使秦令才华得以尽展!届时,莫说一郇阳,便是经略北疆,亦非难事!” 招揽之意,已毫不掩饰。 秦楚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魏申:“公子厚爱,秦楚感激不尽。然,秦楚受赵侯之命,守此郇阳,职责所在,不敢或忘。郇阳军民,与秦楚同生共死,此情此义,亦难割舍。背主弃义之事,恕难从命。”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理由冠冕堂皇,既表明了忠于赵国的立场,也点出了与郇阳军民的羁绊。 魏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秦令忠义,令人感佩。只是……世事难料。若晋阳始终无援,林胡再度来袭,秦令孤军困守,又能支撑几时?届时,这满城军民,又当如何?” 软的不行,便开始以现实威胁施压。 秦楚站起身,拱手道:“秦楚唯有尽人事,听天命。若果真城破身死,亦无愧于心。至于将来之事,谁又能预料?或许明日,晋阳援军便至呢?”他语气依旧平和,但眼神中透出的坚定,让魏申明白,此人绝非言语可以动摇。 魏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秦令风骨,申今日领教了!既如此,申便不多打扰了。我军在此休整一日,明日便拔营返回。这些许粮草,算是申赠与郇阳,聊表心意。”他指了指帐外一些辎重车辆。 “公子美意,郇阳拜领。”秦楚也不推辞,现在任何一点物资对郇阳都至关重要。 离开魏营,返回郇阳城。韩悝忍不住问道:“大人,魏申他……就这么走了?” 秦楚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魏营的灯火,冷冷道:“他当然不会甘心。但他也看出了我的态度,强攻郇阳代价太大,得不偿失。留下这些粮草,既是示好,也是留下一个日后接触的由头。此人……所图甚大。”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经此一事,郇阳已彻底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林胡虽退,其患未除;魏国虎视,其心叵测;晋阳态度,暧昧不明。往后的路,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众人默然,刚刚击败林胡的喜悦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秦楚抬起头,望着郇阳城头那面依旧飘扬的赵字旗,缓缓道:“但无论如何,我们守住了。这就够了。抓紧时间,清点伤亡,修复城防,抚恤百姓。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郇阳,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 烽火暂熄,但连天的烽烟,却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四十四章浴火重生 魏军的营寨在翌日清晨悄然拔除,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只留下些许车辙印记和那批足以解燃眉之急的粮草。魏申的退去,并未让郇阳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移开了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后,露出了下面更深、更复杂的脉络。所有人都明白,暂时的安宁,是用更大的潜在危机换来的。 城外的战场一片狼藉。焚烧殆尽的冲车残骸如同巨兽的骨架,散落的兵器和旗帜浸泡在暗红色的泥泞中,无主的战马在远处悲鸣,乌鸦成群地盘旋啄食。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血腥,数日不散。 郇阳城内,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巨大的悲痛与沉重的重建压力所取代。伤亡统计最终呈报上来:守军阵亡超过四百,伤者近千,其中选锋营折损近三分之一,民兵伤亡更为惨重。几乎家家戴孝,户户闻哭声。城墙多处破损,尤其是西南角,虽“赤磐”主体未垮,但表层崩落,亟需修补。箭矢、守城器械消耗殆尽,府库为之一空。 秦楚站在满目疮痍的城头,看着城内穿梭的、包扎着伤口的军民,看着城外开始清理战场的民夫,久久不语。胜利的代价,如此沉重。 “大人,伤亡抚恤、城防修缮、物资补充,千头万绪,皆需钱粮……”韩悝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沙哑,递上一卷写满急需事项的竹简。 秦楚接过,并未立刻翻阅,而是沉声道:“阵亡将士,无论选锋营还是民兵,皆以最高标准抚恤,其家眷由官府供养,子女可优先入冬学。伤者全力救治,所需药物,不惜代价。即刻起,开放府库剩余存粮,确保无人挨饿。城防修缮为第一要务,征调所有可用劳力,以工代赈。” 他的命令清晰而果断,将安抚人心、恢复生产放在首位。他深知,经此一役,郇阳军民的心气不能散。 “另外,”秦楚看向韩悝,“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告郇阳军民书。不必华丽,但要诚恳。承认我们付出了巨大牺牲,感谢所有人的坚守,并承诺,官府将与大家共度时艰,重建家园。” “诺!”韩悝领命,他能感受到秦楚话语中的力量。 重建工作迅速展开。在秦楚的亲自督导下,郇阳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民夫们清理废墟,修复房屋;工匠们日夜赶工,修补城墙,打造器械;妇孺们负责照料伤员,缝补衣物,生火做饭。就连那些归附的狄人,在目睹了郇阳军民的顽强与秦楚的公正(阵亡狄人民兵同样获得抚恤)后,也更多地投入到了重建之中,隔阂在共同的伤痛与劳作中似乎消融了些许。 秦楚更是身先士卒。他每日巡视城防,探望伤员,亲自参与重要的修缮决策。他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沉稳而坚定,成了稳定人心的基石。他甚至将县衙的正堂临时改为伤兵处理点,亲自为重伤员清洗、包扎,尽管动作生涩,但那份姿态,足以让所有士卒动容。 数日后,当郇阳城的秩序初步恢复,一份来自晋阳的诏令,伴随着一支规模不大的犒赏队伍,终于抵达。 诏令中,赵侯对秦楚及郇阳军民“浴血奋战、力保孤城”的功绩给予了高度褒扬,擢升秦楚为“裨将军”,仍领郇阳令,增秩五百石。赏赐布帛千匹,钱若干,并允诺后续会调拨部分军械补充。使者言辞恳切,代表着赵国官方对此次守城战的最终定性与肯定。 然而,秦楚接过那卷华丽的诏书和有限的赏赐,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清楚地记得,在郇阳最危急的时刻,这份“肯定”与“支援”是何等的遥不可及。晋阳的嘉奖,更多是出于政治需要,以及对既成事实的追认。 他恭敬地送走使者,将赏赐尽数分发给有功将士和阵亡者家属,自己未留分文。 “大人,晋阳毕竟还是承认了我们的功劳。”韩悝看着分发物资的场面,低声说道。 秦楚望着北方,语气平淡:“功劳需要别人承认,但生存只能靠自己争取。经此一战,晋阳会更‘重视’郇阳,但也会更‘警惕’我们。往后的日子,不会更轻松,只会更复杂。” 他转身,看向正在校场上带领新兵操练的黑豚,以及在一旁协助清点物资的犬,还有那些在冬学中快速成长起来的年轻面孔。 “我们需要更快地恢复,更强大地站立。”秦楚对韩悝道,“加快‘赤磐’的烧制,不仅要修补城墙,未来重要的营建都要用它。盐场要扩大生产,但销路要更隐秘。匠作区对林胡箭簇的研究不能停,我们要弄懂他们的技术,甚至超越它。冬学要扩大,不仅要教孩童,军中什长以上,都要轮流学习识字、算数,学习我们的操典和战术条令。” 他的目光已经超越了眼前的恢复,投向了更远的未来。郇阳不能只满足于守城,必须在废墟上建立起更坚实的根基,拥有更强大的造血能力。 残阳如血,将郇阳城染上一片悲壮的金红。城墙上的破损处,民夫们正在用新烧制的“赤磐”仔细填补;校场上,新补充的士兵在老兵的带领下,喊着号子进行操练;城内,炊烟袅袅,夹杂着工匠铺传来的叮当声。 这座边城,如同它的名字一般,在战火的洗礼后,正艰难而顽强地浴火重生。它不再仅仅是一座军事堡垒,更是一个凝聚了血与火、希望与挣扎的生命体。而引领着它的秦楚,站在城头,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工匠,精心雕琢着这块乱世中的璞玉,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五章 星火初燃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滋养着郇阳城外新垦的田亩,也冲刷着去岁血战的痕迹。城墙的破损处已被新的“赤磐”填补,色泽略深,如同愈合后的伤疤,昭示着过往的惨烈,也彰显着新生的坚韧。 晋阳的嘉奖与有限的补给,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郇阳激起片刻涟漪后便迅速沉寂。秦楚并未因此懈怠,反而以此为鞭策,加快了“固本培元”的步伐。他深知,外部的认可虚无缥缈,唯有自身实力才是乱世立足的根本。 军政之基,在于制度。 秦楚将野马川与守城战的经验教训,结合超越时代的理念,系统整理,开始推行《郇阳军政条陈》。军队方面,明确了选锋营、轻骑哨、民兵的职责、编制、升迁与抚恤标准。尤其强调“练兵先练将”,要求什长以上军官必须通晓文书、计算,并能理解执行复杂的战术指令。民政方面,细化了户籍、田亩、税赋、仓廪的管理流程,建立了初步的文书档案体系,力求事事有记录,件件可追溯。这些条陈虽显粗糙,却为郇阳这辆战车铺设了更加规整的轨道。 技术之力,在于深耕。 匠作区规模再次扩大,划分出陶器、铁器、皮革、木工等不同作坊。对“赤磐”的烧制工艺持续改进,成品率稳步提升,秦楚已开始设想将其用于建造更坚固的仓库和水利设施。对林胡箭簇的研究也有了进展,匠人们发现其狭长锋利的造型有利于破甲,开始尝试仿制并融入郇阳弩箭的设计。盐场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产量稳步增加,除自用和战略储备外,通过犬建立的隐秘渠道,换回的铜铁、药材乃至书籍,成了郇阳发展不可或缺的养分。 未来之望,在于育人。 冬学的成功,让秦楚看到了更长远的希望。他不再满足于基础的启蒙和吏员培养,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酝酿成熟。 这一日,他将韩悝、黑豚以及几位在冬学中表现尤为突出的年轻骨干召至县衙书房。 “郇阳欲强,非一代之功。军政、工巧,皆需人才接力。”秦楚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我欲在城内设立‘郇阳学馆’,不同于冬学启蒙,此馆旨在培养能通晓实务、明辨事理、可堪重任之才。” 众人精神一振,尤其是那几位年轻人,眼中放出光来。 秦楚继续道:“学馆暂分三科。其一,政事科,由韩悝主持,教授吏治、律法、筹算、地理,培养治理之才。其二,军谋科,由黑豚及选锋营资深军官讲授,不仅教战阵武艺,更要研习兵法、地形、军械原理,培养将佐之才。其三,工巧科,”他看向那几位年轻骨干中一位对匠作极有兴趣的青年,“由你等协同匠作区大匠,传授算学、格物(秦楚对物理知识的称呼)、材料辨识、器械制作之理,培养工师之才。”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入馆者,不论出身,唯才是举。需经过严格考校,一旦入选,供给食宿,免除家中部分赋役。但需立誓,学成之后,至少为郇阳效力五年!”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举措!它打破了贵族和世袭对知识的垄断,将人才培养系统化、实用化,并与郇阳的未来深度绑定。 韩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大人此议,实乃郇阳百年大计!只是……师资、典籍、馆舍,皆非易事。” “师资,我等便是第一批。边教边学,教学相长。”秦楚道,“典籍,我自会设法搜集、编写。馆舍,便将县衙东侧那片废弃的库房清理出来,稍加修缮即可。初始不必追求宏大,重在实效。” 计划既定,便雷厉风行地推行。清理库房,挑选首批学员(主要来自冬学优秀者、军中表现出色的低阶军官、匠户子弟乃至少数聪慧的归附狄人少年),编写简易教材……郇阳学馆在简陋与匆忙中,悄然挂牌。 开馆第一课,由秦楚亲自主讲。他没有讲述高深的道理,而是将一枚林胡箭簇、一块“赤磐”、一卷郇阳新绘的地图置于案上。 “此箭,为何能破甲?此石,为何如此坚硬?此图,如何能让我军料敌先机?”秦楚环视台下那些充满求知欲的年轻面孔,“学馆所求,非死记硬背,而是格物致知,学以致用。望尔等在此,不仅能掌握安身立命之技,更能明白我等为何而战,为何而建——为让这郇阳,乃至这天下,少一些野马川般的血海,多一分安居乐业之宁日!” 话语朴素,却如星火,点燃了台下无数双眼睛。 就在郇阳内部悄然变革之际,外部的压力并未消散。黑豚的轻骑哨回报,林胡赤牙部虽退回草原深处,但兀朮依然活跃,似乎在联络其他对赵国不满的狄人部落。而南方,关于魏国在边境频繁调动、以及魏申被其父魏斯委以重任、练兵图强的消息,也不断传来。 秦楚站在学馆简陋的院中,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又望向远方。他知道,他播下的种子正在破土,但周围的寒风依旧凛冽。他必须让这点点星火,尽快形成燎原之势。 他转身对跟随在侧的犬吩咐道:“通知韩悝和黑豚,学馆之事,由他们全权负责。接下来,我们的重心,要稍微向外看了。” 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培养人才,积蓄力量。秦楚如同一个耐心的农夫,在战国这片充满荆棘与机遇的土地上,精心耕耘着他的郇阳,等待着星火燎原的那一天。 第四十六章盐铁之议 郇阳学馆的琅琅书声,为这座饱经战火的边城注入了新的活力。然而,秦楚深知,文教兴邦非一日之功,眼下郇阳的当务之急,仍是夯实那维系生存与武力的根基——财源与军备。 春耕已毕,田野间绿意盎然,但府库的账册却让韩悝眉头不展。他捧着几卷竹简,来到秦楚书房,语气沉重:“大人,去岁战事消耗巨大,晋阳所赐与魏申所留粮草,填补亏空后所剩无几。抚恤、修缮、军饷、学馆用度……在在需钱。仅靠田赋与些许边贸皮毛,入不敷出,恐难支撑到秋收。” 秦楚对此早有预料。他示意韩悝坐下,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盐块和几件新旧不一的铁器上——那是来自官仓、边贸私市以及郇阳自产的不同样品。 “开源节流,节流已至极限,唯有开源。”秦楚手指敲了敲那块色泽最白、质地最纯的郇盐,“我们的‘郇盐’,品质已远超官盐和狄人粗盐,此乃奇货。” 韩悝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扩大盐场,售盐获利?”随即他又皱起眉头,“只是,盐铁皆为官营,私自大规模贩售,恐惹非议,若被晋阳知晓……” “非是私售。”秦楚摇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我们不行贩售之事,行‘专营’之实。”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其一,盐场继续扩大生产,但产出全部纳入官仓,对外严格保密。其二,以‘整顿边贸、平抑物价’为名,由官府出面,全面管制郇阳境内的盐铁交易。所有民间盐铁,无论来源,必须经由市令(犬)掌管的‘市易所’统一估价、交易,收取市税。同时,我们可用品质低一等的官盐(实为郇盐掺入少量杂质)或缴获的狄人粗盐,以略低于晋阳官价、却远高于我们成本的价格,供应给往来商旅和境内百姓。” 他顿了顿,指向那些铁器:“铁器亦然。匠作区产出的改良农具、工具,由官府统一收购,再通过‘市易所’加价发卖。对于狄人,严禁铁器流出,但可以允许他们用皮毛、牲畜、乃至战马,换取我们的盐和布匹,价格由我们定。” 这一套组合拳,本质上就是利用郇阳的区位优势和技术优势,建立一套隐蔽的国营专卖体系,将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和利润牢牢掌控在手中。 韩悝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不安:“此策甚妙!只是……如此盘剥商民,恐损大人清誉,亦可能引发不满。” “非是盘剥,是规范。”秦楚纠正道,“以往盐铁交易混乱,奸商抬价,狄人强买强卖,百姓困苦。如今官府介入,定价公允,质量可控,税收透明,利于长久。所得利润,除维持官府运转、军备开支外,当用于降低田赋、兴修水利、补贴学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只要我们行事公道,将好处落到实处,百姓只会称颂,何来不满?” 他看向韩悝,语气转冷:“至于晋阳那边……我们并未违反律法,只是‘因地制宜’加强管理。所获税收,我们亦可按比例上缴,堵其口舌。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拘泥小节,郇阳无财可用,无甲可缮,才是对军民最大的不负责任!” 韩悝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去拟定《郇阳市易管理条陈》,并安排人手,筹备‘市易所’。” “且慢。”秦楚叫住他,“还有一事。通知匠作区,集中最好的铁匠,我要他们秘密尝试仿制乃至改进林胡的箭簇,同时,研究如何能更大规模、更低成本地炼制质地更好的铁。所需赤矿、木炭,优先供应。” 他拿起一枚狭长锋利的林胡箭簇,眼神锐利:“盐可富国,铁能强兵。我们要的,不仅是钱财,更是能让敌人胆寒的利器!” 新政悄然推行。犬被正式任命为“市令”,在市集旁设立了“市易所”,所有盐铁交易必须在此进行。起初,一些习惯了自由交易的商贩和狄人头领颇有微词,但在官府强硬的态度和确实更公道的价格、更好的盐品(相对于狄人粗盐和部分私盐)面前,很快便接受了现实。随着交易量增加,市税源源不断流入府库,郇阳财政窘迫的局面迅速得到缓解。 匠作区内,炉火日夜不熄。对林胡箭簇的仿制很快取得成功,其破甲能力确实优于郇阳原有箭矢。而在秦楚“提高炉温”、“改进鼓风”的模糊指引下(结合他有限的历史知识),铁匠们开始尝试建造更深更大的竖炉,并使用水力(利用城外小河)驱动皮囊鼓风。虽然故障频频,进展缓慢,但每一次微小的改进,都意味着郇阳的军工潜力在悄然增长。 这一日,秦楚正在视察新建的、试图利用水力的鼓风装置,一名亲卫匆匆赶来,低声禀报:“大人,派去监视北面的人回报,黑羊部残众似乎在兀朮的暗中串联下,有重新聚集的迹象。另外……南边传来消息,魏国公子申,已被其父正式任命为‘西河守’,总督对秦事务。” 秦楚直起身,擦去额角的汗水和煤灰,目光投向北方,又转向南方。 兀朮贼心不死,魏申锋芒已露。郇阳这艘刚刚修补好船体、储备了些许粮草的小船,尚未及远航,便已感受到来自两个方向的暗流与风压。 “知道了。”他平静地回答,继续专注于那轰鸣的水轮与呼啸的风箱。 他明白,无论是盐铁之利,还是军工之技,最终都是为了应对这些虎视眈眈的对手。内部的积累必须更快,外部的目光也需更加警惕。他转身对亲卫道:“传令给黑豚,加强对北面狄人动向的侦查,尤其是兀朮的踪迹。再告诉韩悝,市易所得,除常规开支外,优先拨付匠作区与轻骑哨。” 财富与武力,如同鸟之双翼,缺一不可。他必须让郇阳在这短暂的和平间隙里,生出足够坚硬、足够有力的翅膀,才能在未来更猛烈的风暴中,搏击长空。 第四十七章 韩氏子悝 盐铁专营之策初见成效,府库渐盈,匠作区炉火正旺,郇阳学馆的书声也日渐响亮。然而,秦楚并未沉溺于这初现的安稳。北有兀朮阴魂不散,南有魏申虎视眈眈,西面林胡元气虽伤,根基犹在。郇阳欲求长久,仅靠闭门造车远远不够,需将触角延伸,于这纷乱棋局中,落下自己的棋子。 这一日,秦楚正在学馆旁听政事科关于户籍管理的辩论,韩悝悄然而至,在他耳边低语数句。秦楚眼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去。 回到县衙书房,韩悝这才详细禀报:“大人,日前派往晋阳打探消息的人带回一个消息。智氏覆灭后,其旧地虽被三家瓜分,然韩氏内部,对于如何治理新得之地,似乎颇有分歧。韩虎虽为家主,但其几位兄弟及族中长老,对权力、利益分配不满者,大有人在。” 秦楚手指轻叩案几:“哦?具体说说。” “其中尤以韩虎之弟韩虔一系,因在瓜分中所得甚少,怨气最重。其门下有些不得志的子弟、门客,已有离心之象。”韩悝顿了顿,压低声音,“据闻,韩虔有一庶出之子,名曰韩悝,年方弱冠,颇通律法算学,然在族中备受排挤,郁郁不得志……” “韩悝?”秦楚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微动。在他的记忆里,战国初期似乎并无一个叫韩悝的著名人物,但“悝”字与历史上那位在魏国变法的李悝同名,这或许是个巧合,也可能暗示着此人的才干。 “此子品性能力如何?可曾细查?”秦楚追问。 “时间仓促,尚未及深查。只知此子沉默寡言,好读书,尤喜刑名律法之术,于算学亦有涉猎。因其母出身低微,在族中并无地位,常被嫡系子弟欺辱。”韩悝据实以告。 一个通晓律法算学,却因出身而备受压抑的韩氏旁支子弟……秦楚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这正是他目前急需的人才!郇阳的军政条陈、市易管理,乃至未来的更大规模的治理,都需要精通法度与数算的干才。而一个对现有秩序不满、渴望证明自己的年轻才俊,无疑是值得投资的对象。 “想办法,”秦楚沉吟道,“与此人取得联系。不必暴露我们的意图,先以探讨学问、代购书籍的名义接触,观察其人心性、志向。若果真才学出众,且有意另寻出路……” 他话未说完,但韩悝已然明白:“下官明白!这就安排可靠之人,设法与那韩悝接触。” 此事需极其隐秘,韩氏虽与赵氏同盟,但挖其墙脚,终究是犯忌讳之事。秦楚叮嘱道:“务必小心,宁可无功,不可暴露。” 就在秦楚暗中布局,试图从韩氏内部寻找突破口之时,北面的局势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黑豚亲自带回消息:“大人,兀朮果然不甘寂寞!他并未随赤牙部远遁,而是带着少量死忠,活跃在黑羊部旧地与白鹿部残境之间,打着为黑羊部复仇、重整旗号的幌子,招揽流散的狄人。他还派出了使者,似乎想联络西面更远的‘浑邪部’。” “浑邪部?”秦楚眉头微蹙,这个部落他有所耳闻,实力比赤牙部更强,且与林胡主流势力若即若离,颇为独立。“兀朮这是想借力打力,引入新的变数。” “是否要派兵清剿?”黑豚请命。 秦楚摇了摇头:“他如今形同流寇,行踪不定,大军清剿,事倍功半,反易中其埋伏。况且,我们主动越境攻击,恐授林胡以口实。” 他思忖片刻,道:“改变策略。其一,加强对兀朮动向的监视,尤其注意他与浑邪部接触的进展。其二,派人散播消息,就说兀朮为求外力,不惜许诺浑邪部瓜分黑羊、白鹿旧地,甚至出卖其他狄人部落的利益。其三,对我们掌控范围内的狄人小部落,可适当给予一些盐铁交易上的优惠,加以笼络,孤立兀朮。” 他要的不是消灭兀朮本人(至少在目前条件下难以做到),而是尽可能削弱其影响力,阻止他整合出一股新的、强大的反郇阳势力。 “另外,”秦楚补充道,“让轻骑哨多加演练长途奔袭、侦察、骚扰的战术。未来我们的对手,可能不再仅仅是固守城池。” “诺!”黑豚领命而去。 内政、外交、军事、情报……秦楚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在郇阳这个小小的棋盘上,同时落子布局。他深知自己根基尚浅,实力有限,不能与大国正面对抗,只能依靠更精准的情报、更灵活的策略、以及对人才的前瞻性吸纳,在这夹缝中寻求生机与发展。 数日后,前往接触韩悝的人传回初步消息:那韩氏子悝,果然对送来的一些算学、律法问题颇感兴趣,回信虽言辞谨慎,却显露出扎实的功底与不凡的见解。更重要的是,其在回信中隐晦地流露出对现状的不满与对“能展所长之地”的向往。 秦楚看着那封笔迹工整、措辞得体的回信,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星火已现,只待东风。”他低声自语,将信纸小心收起。 他需要更多像韩悝这样的人才,需要更灵通的消息网络,需要更强大的军事实力。郇阳的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一步步走下去。毕竟,他最大的优势,并非来自这个时代,而是源于那超越千年的见识与格局。他要在战国这片英雄辈出的土地上,亲手塑造属于自己的传奇。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八章远交近攻 初夏的风拂过郇阳城头,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也带来了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讯号。秦楚立于城楼,目光仿佛穿透了远方山峦,落在那些看不见的棋局交锋之上。韩悝之事需耐心经营,如同静水垂钓,急不得。而北方的兀朮,却如同草原上的鬣狗,逡巡不去,必须时刻警惕,并寻机斩断其爪牙。 “大人,”黑豚大步走来,呈上一卷新绘的北境草图,上面标注了兀朮近期活动的几个区域以及与浑邪部大致的方向,“兀朮的人马已聚拢了百余骑,都是些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他们袭击了几个不肯归附的小部落,抢掠粮草妇孺,气焰嚣张。派往浑邪部的使者,似乎也有了回音。” 秦楚凝视着地图上代表兀朮活动的标记,眼神冰冷。这条毒蛇,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后患无穷。 “浑邪部态度如何?”他问。 “尚无确切消息。但浑邪部素来强横,其酋长贺兰顿野心不小,未必甘于久居林胡诸部之下。兀朮若许以重利,难保其不动心。”黑豚分析道。 秦楚沉吟片刻,一个“远交近攻”的雏形在脑中形成。他不能坐视兀朮与浑邪部勾结,必须主动破局。 “我们不能只盯着兀朮。”秦楚手指点向地图上浑邪部的大致方位,“贺兰顿是关键。若能使其按兵不动,甚至……对兀朮心生恶感,则兀朮不过疥癣之疾。” “如何为之?”黑豚眼中露出疑惑。浑邪部远在数百里外,郇阳鞭长莫及。 “兀朮能派使者,我们也能。”秦楚嘴角泛起一丝冷峭,“不过,我们的使者,不携金帛,只带‘消息’。” 他详细吩咐道:“挑选机敏胆大、熟悉狄语的斥候,扮作草原商人或流浪武士,潜入浑邪部势力范围。不必直接求见贺兰顿,而是在其部落中,尤其是那些与贺兰顿有隙的头人、巫师中间,散播几条‘流言’。” “其一,兀朮为报私仇,引赤牙部南下,损兵折将,却让浑邪部徒耗钱粮,空等一场,实乃无信无义之辈。” “其二,兀朮许诺瓜分黑羊、白鹿旧地,然此地如今已被我郇阳实际掌控,他空口白话,是在戏耍浑邪部。”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秦楚目光锐利,“暗示兀朮野心勃勃,今日能叛赵投林胡,他日未必不能叛林胡而投……譬如,西边的月氏,或者东边的东胡?让贺兰顿想想,收留这样一条反复无常的毒蛇在身边,是何滋味?” 黑豚听得眼中精光连闪:“妙!此乃诛心之计!如此一来,贺兰顿即便不杀兀朮,也必心生猜忌,不敢轻用!” “正是。”秦楚点头,“同时,对我们掌控范围内的狄人部落,加大盐铁贸易的优惠力度,尤其是那些与浑邪部有旧怨或有贸易往来者。让他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会心向郇阳,无形中也能影响浑邪部内部的看法。” “诺!末将这便去安排人手!”黑豚领命,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 处理完北方事务,秦楚又将注意力转回内部。他召见了负责市易所的犬。 “近日盐铁交易,可有异常?”秦楚问道。专营之策虽利厚,却也易成为众矢之的。 犬如今沉稳了许多,禀报道:“回大人,交易平稳,税收日增。只是……近日有几股来自南方的商队,对‘郇盐’品质颇为惊讶,暗中打听来源,均被属下以‘乃晋阳官盐精炼’为由搪塞过去。此外,他们似乎对匠作区流出的改良农具也很有兴趣。” 南方商队?秦楚心中微动。是魏国的探子,还是其他势力的商人? “严密监控这些商队,尤其是他们与何人来往,打探什么消息。但不必打草惊蛇,正常交易即可。”秦楚吩咐道,“另外,通知匠作区,改良农具的流出要严格控制,非经官府允许,不得私下交易。尤其是涉及赤矿应用的器物,一律不得外流。” “属下明白。” 犬退下后,秦楚独自沉思。郇阳的“特产”已经开始引起外界的注意,这既是好事,说明其价值,也是坏事,意味着更多的觊觎。必须加快自身实力的积累,才能守住这份家业。 几天后,北面传来消息。秦楚派出的“流言”使者成功潜入了浑邪部区域,并按照计划开始散播消息。与此同时,黑豚的轻骑哨也加强了对兀朮残部的骚扰和打击,使其无法安稳立足。 效果初显。据内线传回的消息,浑邪部酋长贺兰顿对兀朮的态度果然变得暧昧起来,原先承诺的支持迟迟不见兑现,反而开始限制兀朮使者的活动范围。兀朮整合狄人部落的计划受阻,变得愈发焦躁不安。 “大人,计策奏效了!”韩悝得知消息后,面露喜色。 秦楚却并未放松:“还不够。贺兰顿只是疑心,并未与兀朮彻底翻脸。我们要再加一把火。” 他看向韩悝:“我们手中,不是还有几个黑羊部的顽固头目吗?” 韩悝一愣,随即恍然:“大人的意思是……” “让他们‘逃’回去。”秦楚淡淡道,“回到兀朮身边。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回去后,在兀朮军中散布浑邪部索要巨额财物、要求兀朮交出部分人马作为抵押才肯出兵的消息……我便饶他们性命,并保其家小在郇阳无恙。” 韩悝倒吸一口凉气,此计更毒!这等于是在兀朮本就疑心重重的队伍里埋下了一颗分裂的种子! “下官……立刻去办!”韩悝压下心中的震撼,领命而去。 秦楚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欣欣向荣的草木。远交近攻,伐谋伐交。他不仅要守住郇阳,更要利用一切手段,主动塑造对自己有利的周边环境。兀朮是他必须拔除的钉子,而浑邪部,乃至更远的势力,都可以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他相信,通过这些看似微小却精准的布局,终将能搅动北疆风云,为郇阳赢得更广阔的生存空间。而那个远在晋阳、郁郁不得志的韩氏子悝,或许也将成为这盘大棋中,一枚意想不到的活子。 第四十九章 工正司马 夏日的郇阳,在短暂的平静下涌动着变革的激流。盐铁之利充盈府库,学馆书声孕育未来,而真正让这座边城筋骨强健、脱胎换骨的,却是那终日炉火不熄、锤声不断的匠作区。 这一日,秦楚在韩悝与犬的陪同下,再次踏入已然扩大数倍的匠作区。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金属与皮革混合的独特气味,不同作坊间分工明确,秩序井然。 他们首先来到铁器坊。一座新筑的、高达近两丈的竖式高炉巍然矗立,炉体用“赤磐”与耐火黏土混合砌成,远比以往的小坩埚炉庞大。炉旁,巨大的水轮在城外引来的渠水推动下缓缓转动,通过连杆带动数个结实的皮囊,交替向炉内鼓风,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闷声响。炉火正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负责此处的老铁匠满脸烟灰,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指着炉口隐约可见的金红熔融物:“大人!成了!这‘大水排’(他们对水力鼓风装置的称呼)风力强劲持久,炉温远超以往!您看这铁水,色泽、流动性都比以前好上太多!出铁量和品质,至少提升三成!” 秦楚凑近观察,虽无法精确测量温度,但凭肉眼也能看出这炉铁水质量确实上乘。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参与此事的工匠,记大功,重赏!接下来,要摸索如何稳定控制火候,以及用这更好的铁水,锻造更精良的兵甲。” “小人明白!”老铁匠激动地搓着手,“我们已经试着用这铁水浇铸弩机的重要部件,若是成功,弩机的力道和耐久都能大增!” 离开铁器坊,他们又视察了正在试验“赤磐”新配比的陶器坊,以及利用新鞣制技术处理皮革的皮工作坊。每一个作坊,都在秦楚带来的超越时代理念的指引下,进行着虽缓慢却坚定的技术迭代。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一个念头在秦楚心中愈发清晰。技术的发展不能只靠工匠们的经验摸索和自己的零星指点,需要更系统、更专业的管理与规划。 回到县衙,他立刻召来了韩悝、黑豚以及几位在匠作区表现突出、且在学馆进修后展现出管理才能的年轻骨干。 “诸位,”秦楚开门见山,“匠作区如今已成郇阳筋骨血脉,关乎民生,更系于军国。然其管理,仍沿用旧制,各坊自行其是,缺乏统筹,难尽其用。我意,设立‘工正’一职,总揽郇阳所有工匠、营造、器械制造事宜。”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工正”古已有之,乃是掌管百工之官,但在此边城设立专官,且赋予如此重权,实属罕见。 秦楚继续道:“工正之下,分设若干‘司马’,分管铁器、陶磐、皮革、木工、营造等不同工曹。各工曹需制定生产标准、核定用料、记录工时、检验成品。所有匠人,按其技艺高低、贡献大小,评定等级,享有不同俸禄与待遇。其子弟,可优先入匠作区学徒,或入郇阳学馆工巧科深造。” 他这是要将后世工业管理的雏形,与这个时代的官制相结合,建立一套专业化的生产与管理体系。 “大人此议,实乃将百工之事,提升至与军政同等重要之位!”一位来自学馆的年轻骨干激动道,他本就对器械制造极感兴趣。 韩悝思索片刻,提出疑问:“大人,设立工正,权责甚重,需精通百工,又懂管理。此人选……” 秦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一位名叫“庚”的年轻吏员身上。此子原是匠户出身,心灵手巧,被选入学馆后,在算学和格物上展现出过人天赋,更难得的是做事沉稳,有条不紊,此前已协助管理铁器坊事务,颇有成效。 “庚,”秦楚点名道,“由你暂代‘工正’一职,总揽匠作区诸事。韩悝从旁协助,厘定章程,核定等级。各工曹‘司马’,由尔等从现有匠师及学馆优秀者中荐举,考核后任命。” 庚显然没料到如此重任会落在自己肩上,愣了一下,随即出列,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庚,必竭尽所能,不负大人重托!” “好!”秦楚颔首,“你首要之务,便是将新式高炉的建造、养护之法,水力鼓风之原理,以及‘赤磐’的最佳烧制配比,整理成文,归档存册。此乃我郇阳之秘技,非经允许,不得外传。日后所有重要技艺,皆需如此。” 他要将经验转化为可传承的知识,避免人亡技失。 工正司的设立,如同给郇阳这辆战车装上了更强劲的引擎。在庚的高效组织下,匠作区的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显著提升。标准化、流程化的理念开始渗透到每一个环节。更多的改良农具被制造出来,以“官卖”形式推广,提升了垦殖效率;更精良的箭簇、皮甲被优先装备选锋营;利用“赤磐”砖石,开始修建更坚固的武库和粮仓。 然而,技术的进步也引来了更多的窥探。几日后的深夜,犬匆匆来报:“大人,我们安插在商队中的眼线发现,有魏国细作在重金收买匠作区的工匠,试图打探高炉与‘赤磐’的机密!” 秦楚眼神一冷。果然来了。 “严密监控,查出是哪些工匠被接触,暂时不要惊动。另外,加强匠作区的守卫,尤其是核心工坊,许进不许出。通知庚,对所有知晓核心技术的工匠及其家眷,进行重新登记,加强管控,但待遇也相应提高。” 他必须保护好这些来之不易的技术优势。与此同时,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萌生——或许,可以主动释放一些经过“修饰”的技术信息,来误导对手? 就在秦楚忙于内政与技术保密之时,北方再次传来急报:被秦楚用计逼得走投无路的兀朮,竟鋌而走险,率领其残部,突袭了浑邪部的一处小型牧场,抢掠了大量马匹,然后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 此举彻底激怒了浑邪部酋长贺兰顿,他宣布兀朮为草原公敌,并发兵追剿。然而,兀朮此举,也如同将一颗火种投向了更广阔的草原,北方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秦楚接到消息,站在郇阳城头,遥望北方,眉头微蹙。兀朮这条疯狗,看来是要彻底搅乱北疆了。这对他而言,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种机遇。 “传令给黑豚,”他沉声道,“轻骑哨向北渗透,我要知道兀朮的确切去向,以及浑邪部追剿的详细情况。”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郇阳的“工正司马”之制,以及那在炉火中淬炼的技术之力,将成为秦楚搅动这战国风云的又一股暗流。 第五十章阶下之囚 兀朮如疯狗般搅动北疆,抢掠浑邪部牧场后遁入草原深处,引得贺兰顿暴怒追剿。这消息传到郇阳,秦楚虽觉局势更显混沌,却也暂时松了口气。至少,兀朮的注意力被引向了他处,短期内无力再对郇阳构成直接威胁。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日,秦楚正在新建的工正司衙署内,与庚及几位工曹司马商讨如何将水力应用于粮食加工(例如捣米、磨面),以节省人力,黑豚却带着两名押解着一名俘虏的选锋营士兵,面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大人,”黑豚抱拳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轻骑哨在北面巡逻时,抓到了一个……身份特殊的探子。” 秦楚抬眼望去,只见那俘虏年约二十许,虽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身上还有几处轻伤,但眉宇间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贵气,眼神倔强,即使被缚,依旧挺直着脊梁。其容貌轮廓,与寻常狄人略有不同,更显深邃。 “哦?如何特殊法?”秦楚放下手中关于水碓(dui)的草图,饶有兴致地问道。 “此人并非林胡或黑羊部族。他自称来自‘挛鞮部’,是部落首领的幼子,名叫阿勒坦。”黑豚禀报道,“我们是在靠近浑邪部边界处发现他的,当时他带着几名随从,似乎在躲避追兵,形迹可疑。交手时,其随从拼死抵抗,尽数战死,只擒得他一人。” “挛鞮部?”秦楚在脑中迅速搜索着关于北方草原部落的记忆。这个部落他似乎有些印象,位于林胡势力范围的更北方,靠近匈奴活动的区域,实力不弱,但向来与林胡诸部若即若离,不算亲密。其首领的幼子,为何会出现在浑邪部边界,还被追捕? 秦楚走到阿勒坦面前,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阿勒坦?挛鞮部的王子?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又为何被人追捕?” 阿勒坦昂着头,用生硬却流利的华夏语回答,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率与傲气:“我为何要告诉你这赵人?要杀便杀!” 秦楚不以为忤,反而笑了笑:“杀你易如反掌。但杀了你,对我郇阳有何好处?留着你,或许还能知道些有趣的事情。比如……追捕你的人,是浑邪部的,还是……兀朮的?” 听到“兀朮”的名字,阿勒坦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虽然他立刻掩饰过去,但如何逃得过秦楚的眼睛。 “看来是兀朮了。”秦楚了然,“他投靠了赤牙部,又得罪了浑邪部,如今像丧家之犬,竟然还敢招惹你们挛鞮部?看来他所图不小啊。” 阿勒坦沉默不语,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秦楚不再逼问,对黑豚道:“带他下去,单独关押,好生看管,不得虐待。给他治伤,提供食物清水。” “诺!” 待阿勒坦被带下去后,韩悝低声道:“大人,此人身份敏感。挛鞮部实力不弱,我们扣留其王子,恐生事端。是否……将其释放?” “释放?”秦楚摇头,“现在放他回去,他只会记得是被赵人所擒,是耻辱。而且,我们还不清楚他与兀朮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此人,或许是一步意外的活棋。”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黑豚,加派人手,向北面和西面打探,近期挛鞮部是否有何异动,尤其是与兀朮或浑邪部相关的。韩悝,你去准备一些上好的伤药和干净的衣物,稍后我亲自去会会这位挛鞮部的王子。” 傍晚,秦楚只带着韩悝一人,来到关押阿勒坦的单独营房。营房内还算干净,阿勒坦的伤口已被处理包扎,换上了干净的布衣,面前摆着食物和清水,但他并未动筷,只是靠墙坐着,眼神警惕地看着进来的秦楚。 秦楚示意韩悝将带来的伤药和一件郇阳自产的、质地细密的羊毛毯放在一旁,自己则坐在了阿勒坦对面的草席上。 “不必紧张。”秦楚语气平和,“我若想害你,不必多此一举。我只是想知道,兀朮为何要追捕你?这或许,也关系到我们郇阳的安危。” 阿勒坦看了看那质地明显优于草原皮毛的羊毛毯和散发着药香的伤药,又看了看神色坦诚的秦楚,紧绷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丝。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开口道:“兀朮……他是个疯子,也是个骗子!” 他语气中充满了愤恨:“他派人到我们部落,说掌握了能让草原勇士变得更强大的秘密,能打造出更锋利的刀,更坚硬的甲。他邀请我父汗派使者前去观摩,共商大事。父汗……半信半疑,派我前去查探虚实。” 阿勒坦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到了他藏身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强大的秘密!只有一些抢来的破烂和空口许诺!他想扣留我,要挟父汗出兵,帮他攻打浑邪部,抢夺草场和人口!我识破了他的奸计,趁夜带着随从逃跑,却被他的人一路追杀……” 原来如此!秦楚心中豁然开朗。兀朮这是走投无路,想靠绑架挛鞮部王子来强行拉拢一个强大的盟友!此举可谓疯狂,但也说明兀朮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所以,你如今是兀朮的敌人。”秦楚看着阿勒坦,“而兀朮,也是我郇阳的死敌。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阿勒坦抬起头,直视秦楚:“你们赵人,也未必是朋友。草原与中原,征战了数百年。” “征战源于利益,和平亦可源于利益。”秦楚淡然道,“我郇阳无意侵占草原,只求保境安民。我们这里有草原需要的盐、铁(工具)、布匹,而草原有我们需要的马匹、皮毛。为何不能互通有无,各取所需?非要刀兵相见,让兀朮这等小人从中得利?” 他指了指那件羊毛毯:“你看这毯子,比你们的皮毛如何?这只是我们匠人随手所做。若我们合作,挛鞮部的勇士,或许也能用上更锋利的刀剑,而不必被兀朮那种空话欺骗。” 阿勒坦看着那羊毛毯,伸手摸了摸,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沉默良久,似乎在消化秦楚的话。 秦楚知道不能操之过急,起身道:“你好好想想。在这里,你是安全的。等你伤好了,是去是留,由你决定。若你想回去,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到安全地带。若你想看看郇阳是否真如我所说,我也欢迎。” 说完,他带着韩悝离开了营房。 走在回去的路上,韩悝忍不住问道:“大人,您真的打算放他走?或者与他合作?” 秦楚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缓缓道:“这是一个机会。挛鞮部若能成为朋友,哪怕只是暂时的利益之交,也能在北疆牵制林胡和兀朮。即便不成,我们释放其王子,也能结个善缘,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让他亲眼看看郇阳,比我们说一千句都有用。草原上的雄鹰,只敬佩真正的强者和能带来好处的朋友。” 阿勒坦,这位意外的阶下之囚,或许将成为秦楚撬动北方格局的又一根杠杆。而如何运用这根杠杆,则需要极其精准的手腕与耐心。 第五十一章 草原鹰影 阿勒坦在郇阳的营房中度过了最初警惕而沉默的几天。秦楚并未急于求成,只是每日派人送去伤药、干净的食物和清水,偶尔让韩悝带去一些记载着中原风物、但不涉及机要的竹简,任由他自行翻阅。看守的士兵得到严令,不得无礼,但也绝不松懈。 这种既不殷勤也不苛刻的态度,反而让阿勒坦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开始留意这个囚禁他的地方。透过营房的窗口,他能看到远处高耸的、修补痕迹犹在却显得异常坚固的城墙;能听到校场上传来规律的金鼓与操练声,那声音带着一种他未曾听过的、严整划一的力量感;偶尔,还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不同于草原毡房的烟火气,那是工匠区日夜不息的炉火与郇阳特有的“赤磐”烧制时散发的味道。 这一切,与他印象中或是破败或是奢靡的中原边城截然不同。 这一日,秦楚再次来到营房,并未带随从,只提了一小坛郇阳自酿的、度数不高的粟米酒。 “伤可好些了?”秦楚将酒坛放在案上,自顾自地坐在对面。 阿勒坦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肩膀,闷声道:“死不了。” 秦楚笑了笑,拍开泥封,倒了两碗浊酒,推了一碗过去:“尝尝,郇阳的土酿,比不得你们草原的烈酒,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阿勒坦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酒香,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味清淡,略带甜意,确实不如马奶酒醇烈,却让他紧绷的心神舒缓了些许。 “你们赵人……倒是会享受。”他放下碗,语气依旧生硬,但敌意减少了几分。 “人活着,总要让自己过得好些。”秦楚也喝了一口酒,状似随意地问道,“兀朮许诺给你们挛鞮部的‘强大秘密’,具体是什么,你可知道?” 阿勒坦哼了一声:“无非是些抢来的、或是不知道从哪里偷学来的粗浅打造技艺,吹得天花乱坠。真要有本事,他也不会被你们打得像野狗一样到处逃窜。” 秦楚心中一动,看来兀朮确实试图用技术作为诱饵,但其掌握的可能只是皮毛,或是从郇阳流出的、被淘汰的零星技术。 “真正的强大,并非靠偷抢几件利器。”秦楚放下酒碗,目光平静地看着阿勒坦,“在于能让普通的矿石变成坚不可摧的城墙,能让流水推动风箱锻造出更好的刀剑,能让土地产出更多的粮食,能让治下的百姓安心生活,军队令行禁止。这些,兀朮给不了你,也给不了挛鞮部。” 阿勒坦沉默着,眼神闪烁,似乎在思考秦楚的话。 “你的随从为保护你而战死,这份忠勇,令人敬佩。”秦楚话锋一转,“他们应该更希望看到你活着回到草原,带着能让部落真正受益的东西回去,而不是空手而归,甚至带着被兀朮欺骗的耻辱。” 这话戳中了阿勒坦的痛处。他猛地抬起头:“你能给我什么?” “我不能‘给’你什么。”秦楚摇头,“但我可以‘展示’给你看。让你自己判断,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什么是互利共赢的可能。” 他站起身:“等你伤好了,可以在守卫的陪同下,在城内指定的区域走走看看。看看我们的城墙是如何修筑的,看看我们的工匠是如何工作的,看看我们的士兵是如何训练的。然后,你再决定,是立刻回到草原,告诉你的父汗兀朮是个骗子,还是……留下来,看看我们之间,是否有合作的基础。” 说完,秦楚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营房。 接下来的日子,阿勒坦的伤势逐渐好转。在征得秦楚同意并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他被允许在城内有限度地活动。他看到了用“赤磐”修补得几乎天衣无缝的城墙,看到了水力驱动下轰鸣作响的锻铁炉,看到了民兵们虽然装备不如选锋营精良,却纪律严明地操练,也看到了市易所里井然有序的盐铁交易,以及那些归附狄人逐渐安定的生活。 这一切,都与他认知中的世界大相径庭。他开始明白,秦楚所说的“强大”,并非虚言。这个年轻的赵人县令,似乎真的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经营着这片土地。 与此同时,黑豚派出的斥候也带回了更多关于北方的情报。兀朮在抢掠浑邪部牧场、并试图绑架阿勒坦失败后,已然成为草原公敌,不仅浑邪部在追剿他,连原本有些松散同盟关系的其他林胡部落也对其敬而远之。他如同丧家之犬,带着百余名死忠,在草原与山林的交界处流窜,处境愈发艰难。 “大人,是否要趁机出兵,彻底剿灭兀朮?”黑豚请命。 秦楚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不必。如今兀朮已成众矢之的,我们若主动越境攻击,反而可能让他找到借口,重新博取某些部落的同情。让他自生自灭吧。我们的目光,应该放得更远一些。” 他看向北方,眼神深邃:“经此一事,挛鞮部与浑邪部、乃至其他林胡部落的关系必然更加微妙。这是我们插手北疆事务的机会。” 几天后,阿勒坦主动求见秦楚。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眼神也不再是最初的桀骜与警惕,而是多了一丝审慎与探究。 “秦令,”阿勒坦用比以往更流利的华夏语说道,“我想……暂时不回去了。” 秦楚并不意外:“哦?为何?” “我想看看,你所说的‘互利共赢’,究竟是什么样的。”阿勒坦坦然道,“我也想知道,你们是如何让这座城,变得如此……不同。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草原各部,尤其是兀朮和林胡的、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 秦楚笑了。他知道,这只草原雏鹰,已经开始对郇阳产生兴趣,甚至可能萌生了借助外力改变自身和部落处境的想法。 “欢迎之至。”秦楚伸出手,“那么,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囚犯,而是我郇阳的客人。希望我们都能从对方身上,学到有用的东西。” 两只手,一只代表着中原边城的坚韧与秩序,一只代表着草原部落的野性与活力,在这一刻,短暂地握在了一起。 秦楚知道,这只是开始。阿勒坦的选择,为郇阳打开了一扇通往北方草原的窗户。如何通过这扇窗户,看清局势,施加影响,甚至在未来可能的合作中占据主动,将是对他智慧和手腕的又一次考验。而北方的鹰影,已然投向了郇阳这片正在崛起的土地。 第五十二章窥豹一斑 阿勒坦的身份从囚徒转变为客居者,被安置在县衙旁一处清静的小院,行动虽仍有护卫跟随,但限制已大为宽松。秦楚并未急于从他口中榨取情报,反而给予他相当的尊重与自由,允许他在护卫陪同下,有限度地接触郇阳的日常运作,唯独匠作区核心、盐场及军事重地依旧严禁靠近。 这种看似放任的态度,实则是一种更高明的掌控。秦楚深知,让阿勒坦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远比空洞的说教更有说服力。 阿勒坦如同一个好奇的学徒,沉默地观察着这座与众不同的边城。他看见清晨时分,民兵们喊着号子在校场操练,动作虽不如选锋营精锐那般凌厉,却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韵律;他看见市易所前,狄人商队牵着驮满皮毛的马匹,与身着皂隶服饰的市吏(犬的手下)用半生不熟的言语和手势讨价还价,最终用皮毛换走雪白的盐块和结实的布匹,过程虽有争执,却无强买强卖;他看见工正司下属的营造队,利用一种奇怪的吊杆和滑轮,轻松地将沉重的“赤磐”砖石运上正在加高的角楼;他甚至被允许旁听了一次郇阳学馆政事科关于“均平赋役”的辩论,虽然大多听不明白,但那些年轻学子眼中闪烁的光芒和激烈的讨论,让他感受到一种草原部落议事时从未有过的、基于规则与思辨的活力。 这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冲击着阿勒坦固有的认知。他开始意识到,郇阳的强大,并不仅仅在于城墙的高度和士兵的勇悍,更在于这种渗透到骨子里的秩序、效率以及对各种资源(人力、物力、技术)的精妙运用。 这一日,秦楚邀阿勒坦至城头巡视。夕阳西下,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城外,新垦的田亩阡陌纵横,绿意盎然;城内,炊烟袅袅,夹杂着工匠区隐约的叮当声。 “你看这郇阳,比之你挛鞮部的王庭如何?”秦楚扶着垛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阿勒坦沉默片刻,坦诚道:“王庭更广阔,勇士更悍勇。但……这里更坚固,更有……秩序。”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一个攥紧的拳头,每一根手指都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这个比喻让秦楚微微颔首:“拳头攥得紧,才能打人,也能保护自己。草原上的部落,有时就像张开的手指,看似覆盖很广,却容易被逐个击破。” 阿勒坦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有接话。 秦楚也不再深谈,转而问道:“你在郇阳也有些时日,以为我等治理之法,与兀朮昔日空口许诺的‘强大秘密’,孰优孰劣?” 阿勒坦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屑:“兀朮?他只会抢掠和欺骗!他许诺的,是抢来就能用的刀,是凭空变出的粮食。而你们……”他指了指城下井然有序的景象,“是在教人如何自己打造更好的刀,如何种出更多的粮食。虽然慢,但更实在。” “看来王子是明白人。”秦楚笑了笑,“那么,王子以为,若挛鞮部欲强,当学兀朮之劫掠,还是效郇阳之耕耘?”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阿勒坦再次陷入沉默,眉头紧锁。草原部落崇尚勇力与掠夺,这是千百年的传统。但郇阳的模式,又确实展示了一条不同的、或许更可持续的强大之路。这其中的矛盾与抉择,对他而言无比艰难。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北门飞驰而入,马上斥候不及下马,便对着城头高喊:“急报!北方军情!” 秦楚神色一肃:“讲!” “禀大人!浑邪部与赤牙部在黑石河畔爆发冲突!规模不小!据逃散的牧民说,起因似乎是赤牙部指责浑邪部追剿兀朮不力,纵容其劫掠,而浑邪部反斥赤牙部引狼入室!双方已各伤亡数十人!” 消息传来,城头众人皆是一惊。林胡内部两大部落竟然内讧了! 秦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他立刻看向阿勒坦,发现这位挛鞮部王子先是惊讶,随即眼中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王子如何看待此事?”秦楚问道。 阿勒坦沉吟道:“贺兰顿(浑邪部首长度枋)与赤牙部的老酋长素来不和。此番兀朮之事,恐怕只是个借口。林胡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是啊,并非铁板一块。”秦楚意味深长地重复道,“有时候,外部压力太大,反而会让他们暂时团结。若是压力稍减,或者……有了其他更值得关注的目标,内部的裂痕就容易显现了。” 他话中有话,阿勒坦自然听得明白。挛鞮部实力不弱,且地理位置特殊,若能与之建立某种联系,无疑能在北疆打入一个重要的楔子,极大地牵制林胡诸部。 “秦令的意思,我明白了。”阿勒坦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会修书一封,派人送回部落,告知父汗我在此处安然无恙,并将郇阳所见所闻,如实禀报。至于父汗如何决断……非我能左右。” 这已是阿勒坦目前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他愿意成为沟通的桥梁,但最终的决定权,还在挛鞮部大汗手中。 “如此足矣。”秦楚满意地点点头,“我会安排可靠之人,护送王子的信使安全抵达边境。” 他深知,与草原部落打交道,急不得。让挛鞮部大汗了解到郇阳的潜力与诚意,了解到林胡内部的矛盾,以及兀朮的不可靠,这就足够了。种子已经播下,何时发芽,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与土壤。 浑邪部与赤牙部的冲突,如同在北疆紧绷的弓弦上轻轻划了一下,虽未断裂,却发出了危险的嗡鸣。秦楚知道,北方的局势正在加速演变。而他,必须利用好阿勒坦这张牌,以及林胡内部的矛盾,为郇阳争取更有利的战略态势。 他望着北方渐渐沉入暮色的群山,心中暗道:“窥一斑而见全豹。这北疆之豹,也该换个猎手来驯服了。” 第五十三章 韩子来投 夏末的郇阳,在经历了战火洗礼与内部革新后,呈现出一种外松内紧的勃勃生机。城头“赤磐”无言,见证着北疆风云变幻;学馆书声琅琅,孕育着未来的希望。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秦楚布下的暗线,终于传来了期待已久的回音。 这一日,秦楚正在工正司与庚商讨如何将新改进的水力鼓风装置应用于更大规模的冶铁炉,亲卫引着一位风尘仆仆、作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悄然入内。来人卸下伪装,正是此前派往晋阳、负责与韩氏子悝秘密接触的心腹。 “大人,”来人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难掩激动,“韩悝……答应了!他已秘密离开晋阳,正由我们的人护送,不日便可抵达郇阳!” 饶是秦楚心性沉稳,此刻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喜色。韩悝,这个在韩氏内部郁郁不得志的旁支才俊,终于被他撬动了! “详细道来。”秦楚示意庚暂且退下,沉声问道。 “依照大人吩咐,我等以探讨学问为名,多次与那韩悝接触,赠以算学、律法书籍,其所问所答,皆显露出过人学识与务实眼光。尤其对大人您提出的‘户籍厘定’、‘赋役均平’之论,极为推崇。”心腹详细禀报,“前次接触,他坦言在族中备受排挤,空有抱负不得施展,对大人治理郇阳之成效深感钦佩。得知大人求贤若渴,便……便下了决心。” “途中可还顺利?有无尾巴?”秦楚追问,此事关乎重大,绝不能泄露。 “大人放心!我等行事极为隐秘,离晋时伪装成商队,绕行山道,昼伏夜出,沿途皆有接应。韩悝本人亦深知利害,配合无误。” “好!”秦楚抚掌,“此事你办得妥当,记一大功!待韩悝抵达,立刻秘密送入县衙,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诺!” 心腹退下后,秦楚独自在工正司衙署内踱步,心潮微涌。韩悝的到来,意义非凡。此人精通律法算学,正是郇阳目前推行新政、细化管理所急需的干才。更重要的是,他的投效,意味着秦楚的影响力开始越过郇阳边界,触及三晋核心地带,这是一个质的变化。 数日后,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辆覆盖着油布的普通马车,在几名扮作护卫的选锋营精锐秘密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郇阳,直抵县衙后门。 秦楚早已在书房等候。烛光下,车门开启,一名身着青色布袍、面容清癯、眼神明亮中带着一丝旅途疲惫的年轻人,在护卫引导下步入书房。正是韩悝。 “韩悝,拜见秦令!”年轻人见到秦楚,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秦楚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目光坦诚而热切:“韩子不必多礼!秦楚盼君久矣!一路辛苦!” “能得秦令看重,悝之幸也。些许奔波,何足挂齿。”韩悝直起身,目光快速扫过书房,陈设简朴,却堆满了竹简、木牍与地图,显示出主人勤勉政务的风格。 “韩子能弃晋阳之繁华,来投我这僻远边城,此等信任,秦楚铭感五内。”秦楚请韩悝入座,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郇阳草创,百事待兴,正需韩子这般大才,共襄盛举!” 韩悝双手接过茶杯,感受到秦楚言语中的真诚与器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深吸一口气,道:“晋阳虽大,却非展志之地。秦令于郇阳披荆斩棘,开新政,练强兵,兴文教,此等气象,方是悝心向往之。悝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助秦令成就一番事业!” “好!”秦楚大喜,“得韩子相助,如虎添翼!” 他没有立刻给韩悝安排具体职务,而是先让他在郇阳城内走走看看,熟悉情况,尤其是新政推行的各项细节,包括《郇阳军政条陈》、市易所运作、工正司体系以及郇阳学馆的规制。 韩悝如同一个饥渴的学徒,在韩悝(秦楚麾下)的陪同下,仔细考察着郇阳的方方面面。他惊讶于户籍管理的精细,赞叹于盐铁专营带来的财源,更对工正司那套初具雏形的标准化、流程化管理体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在学馆,他旁听了政事科关于律法条文的辩论,甚至亲自下场,以其扎实的功底,将几条模糊的条款解释得清晰透彻,令在场学子钦佩不已。 数日后,韩悝主动求见秦楚。 “秦令,”他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笃定的光芒,“郇阳新政,体系初成,潜力巨大!然,律法条文尚显粗疏,赋役征收仍有优化空间,工正司之管理亦可更加精细。悝愿从这些细微处着手,为秦令查漏补缺,完善规制!” 秦楚看着韩悝那充满干劲的样子,知道这位大才已经真正认同了郇阳,并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正合我意!”秦楚笑道,“即日起,便请韩子暂领‘法曹掾’一职,负责厘定、解释郇阳所有律令条文,并协助韩悝,优化赋役征收流程。待时机成熟,学馆政事科之律法讲授,也需韩子费心。” 他没有给予过高的虚职,而是直接将韩悝放在了最能发挥其专长、且关乎治理根基的位置上。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悝,必不负所托!”韩悝郑重拱手,眼中充满了找到明主与事业的振奋。 就在韩悝悄然融入郇阳体系,开始施展才华之际,北方的阿勒坦也传来了新的消息。他派回挛鞮部的信使带回了其父汗的回复。回信措辞谨慎,并未明确表态,但对阿勒坦的安危表示关切,并隐晦地询问了郇阳的“实力”与“诚意”,同时透露,浑邪部与赤牙部的冲突有扩大之势,草原局势更加动荡。 秦楚看着那封用狄文书写、经过阿勒坦翻译的回信,嘴角微扬。 “看来,挛鞮部的大汗,也开始心动了。”他对身旁的韩悝(麾下)道,“局势越乱,对我们而言,机会越多。” 韩悝的到来,如同给郇阳这辆加速行驶的战车又增添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导航员。而北方的乱局,则提供了更广阔的施展空间。秦楚知道,他一手打造的郇阳,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内政有韩悝等人才梳理,外事有阿勒坦这条线索牵引,技术有工正司不断突破……他站在郇阳城头,眺望四方,心中豪情涌动。 这战国的大幕,正缓缓为他拉开一角。而他,已做好了登台亮相的准备。 第五十四章法条初定 韩悝的到来,如同在郇阳日渐精密的政务齿轮中,加入了一枚契合度极高的关键齿牙。他没有辜负秦楚的期望,几乎立刻便投入到了繁琐却至关重要的法条厘定工作之中。 秦楚将县衙东侧一间僻静的厢房拨给韩悝作为“法曹”公廨。室内陈设依旧简朴,但很快便被各式竹简、木牍堆满。韩悝埋首其中,以惊人的效率和严谨的态度,开始梳理郇阳现有的所有政令、军规、市易条例乃至乡约民俗。 他工作的第一步,便是将秦楚之前颁布的《郇阳军政条陈》进行细化与注释。原条陈更侧重于原则与框架,而韩悝则凭借其深厚的律法功底,逐条推敲,明确适用范围、执行标准、违规罚则。例如,关于“军功授田”,他详细规定了不同等级军功对应的田亩面积、位置选择、赋税减免年限以及继承规则,使之更具操作性,减少争议。 同时,他对犬负责的市易所运作条例进行了大幅修订。原先的条例相对粗放,韩悝则制定了详细的交易流程、货物质量标准、纠纷仲裁机制,甚至规定了市吏的行为规范与监督办法,力求在鼓励贸易的同时,杜绝贪腐与不公。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韩悝抱着一摞新编订的竹简,来到秦楚书房。 “秦令,”他将竹简在案几上摊开,眼中带着血丝,却精神矍铄,“这是下官初步厘定的《郇阳户役律》、《市易法》及《军功爵赏细则》草本,请秦令过目。” 秦楚仔细翻阅。竹简上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仅原文与注释分明,更在关键处附上了实际案例说明,便于理解执行。其文风严谨务实,既保留了法度的威严,又兼顾了边城实际情况,绝非闭门造车之作。 “好!甚好!”秦楚连连点头,不吝赞赏,“韩子果然大才!此律条清晰明了,有章可循,远超我所期。尤其是这《市易法》,细节周全,既能保障官府税收,又能维护商民利益,可谓公私两便。” 得到肯定,韩悝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随即又道:“秦令,律法之要,在于执行与普及。下官以为,当务之急,一是需组织吏员学习新律,统一尺度;二是需向军民宣讲,使其知法守法。” “所言极是。”秦楚深以为然,“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即日起,所有在籍吏员,分批次至法曹,由你亲自讲解新律要点。另外,挑选口齿伶俐、通晓文墨者,组成‘宣法队’,由你培训后,分赴各里坊、军营、乃至城外归附狄人村落,宣讲律法,答疑解惑。” “下官领命!”韩悝躬身应道,随即又提出,“秦令,律法之行,贵在公允。下官建议,在县衙前设立‘鸣冤鼓’,并定期于市集设立‘听讼日’,由法曹吏员现场受理诉讼,依新律裁断,以立信于民。” “准!”秦楚毫不犹豫,“此事一并由你操办。要让郇阳军民皆知,在此地,凡事有法可依,有冤可申!” 新政令迅速推行。郇阳的吏治为之一新,办事有了明确章程,减少了推诿和随意性。市易所的运作更加规范,商旅往来更为安心。而在韩悝的推动下,“鸣冤鼓”与“听讼日”成了郇阳一景,虽然初期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交易争执,但其象征意义巨大,让普通百姓真切感受到律法的存在与公正。 这一日,秦楚正在视察新律宣讲情况,见一群民兵围在宣法队员周围,认真听着关于“擅离汛地”、“临阵脱逃”等军律的讲解,不时有人提问,气氛热烈。他微微颔首,对身旁的韩悝(麾下)道:“韩子此举,功在长远。法令畅通,方能如臂使指。” 就在这时,黑豚快步走来,神色略显凝重,低声道:“大人,北面有变。兀朮……似乎彻底疯了!” 秦楚眉头一皱,与韩悝(麾下)对视一眼,示意黑豚详细道来。 “据轻骑哨最新探报,兀朮因其部众在浑邪部与赤牙部的冲突中损失惨重,又无法得到挛鞮部支持,竟悍然袭击了‘白羊部’的一个越冬营地!白羊部实力远不如浑邪、赤牙,但其与更西边的‘大荔’戎人关系密切!兀朮此举,恐将引来大荔戎人介入!” “大荔戎……”秦楚目光一凝。这可是比林胡更西、也更凶悍的一支力量,其骑兵来去如风,战斗力极强,且与中原诸国素少往来,行为难以预测。兀朮这是典型的饮鸩止渴,为了补充人马物资,不惜将更强大的敌人引入北疆乱局! “浑邪部和赤牙部有何反应?”秦楚追问。 “两部落闻讯后,已暂时搁置争执,纷纷收缩兵力,严加戒备。显然,他们对大荔戎也颇为忌惮。”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危险。一个兀朮尚未解决,如今又可能引来更强大的大荔戎。北疆这潭水,被兀朮这颗疯狂的石头搅得愈发浑浊难测。 秦楚沉吟片刻,对黑豚道:“继续严密监视兀朮与大荔戎的动向。另外,加派斥候,向西渗透,尽可能摸清大荔戎的虚实、兵力及首领性情。” “诺!” 黑豚领命而去。秦楚站在原地,望着北方,手指无意识地在城墙垛口上敲击。 韩悝(麾下)低声道:“大人,北疆恐有大变。我们是否要提前做好准备?” “准备自然要做。”秦楚收回目光,眼神恢复冷静,“但乱局之中,亦藏机遇。大荔戎若来,首要目标必是兀朮和林胡诸部。我们郇阳,反而可能成为各方势力都想拉拢,或者至少不愿轻易得罪的对象。”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正好,韩子厘定了法条,内部梳理更为顺畅。我们便借此机会,进一步‘固本’,同时静观其变。看看这北疆风云,最终会吹向何方。” 他转身,看向城内秩序井然的景象,以及远处法曹公廨隐约可见的灯火,心中已然有了定计。内修法度,外待时机。无论北疆如何动荡,拥有坚实内核与清晰规则的郇阳,都将拥有更多的选择与更大的韧性。而韩悝的到来,无疑为这“固本”之举,增添了最重的一块砝码。 第五十五章 阴山暗流 兀朮袭击白羊部,可能引动大荔戎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在北疆上空滚过,让原本就因浑邪、赤牙两部冲突而紧绷的局势,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然而,这雷声传到郇阳,秦楚在最初的凝重后,反而愈发沉静下来。 他深知,越是混乱的局面,越需要清晰的头脑和稳固的内核。韩悝的到来与新法的推行,恰逢其时,正不断夯实着郇阳的根基。 这一日,秦楚召见了阿勒坦。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与接触,这位挛鞮部王子对郇阳的态度已从最初的警惕、好奇,转变为一种审慎的认同与隐隐的期待。 “王子,”秦楚开门见山,将北方最新的局势告知于他,“兀朮已成疯犬,其行径已触怒大荔戎。北疆恐将迎来更大动荡。不知挛鞮部,作何打算?” 阿勒坦神色凝重,沉默片刻后道:“父汗来信,亦提及此事。大荔戎凶悍,其若东来,首当其冲便是林胡诸部,但我挛鞮部亦难独善其身。父汗之意,是加强戒备,静观其变。”他顿了顿,看向秦楚,语气带着试探,“秦令以为,郇阳当如何?” 秦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王子在郇阳这些时日,以为我郇阳军力,比之大荔戎如何?” 阿勒坦沉吟道:“大荔戎骑兵剽悍,来去如风,骑射之精,冠绝西陲。郇阳之军,守城有余,若论野外浪战,尤其是面对大荔戎这等纯粹骑兵,恐……难撄其锋。” 他说的很委婉,但意思明确。郇阳的优势在于坚城与严整的步卒、弩兵,但缺乏能与大荔戎正面抗衡的强大骑兵集群。 “王子所言不差。”秦楚坦然承认,“然,战争之道,非仅凭勇力。大荔戎若来,其目标乃是兀朮与林胡的草场、人口。我郇阳城坚粮足,与其硬拼,实属不智。他们未必愿意在我这坚城之下,碰得头破血流。” 他话锋一转:“况且,北疆并非只有大荔戎与林胡。还有如王子挛鞮部这般,实力不俗,且愿与邻为善的部落。若能携手,共御外侮,或可寻得一条生路。” 阿勒坦目光一闪:“秦令的意思是……结盟?” “是互利共赢。”秦楚纠正道,“郇阳可提供盐、铁器、布匹,乃至协助加固营垒。而挛鞮部拥有广阔的草场和精锐的骑兵,可为屏障,亦可互通贸易。面对大荔戎的压力,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更何况,这个朋友还能提供你们急需的物资。” 他抛出了具体的合作方案,将利益摆在明处。 阿勒坦心动了。挛鞮部确实需要中原的物资,尤其是稳定的盐铁来源。而与一个能够制造出“赤磐”、拥有严整军队的边城结盟,无疑能大大增强部落的实力和安全感。 “此事……关系重大。”阿勒坦谨慎道,“我需再修书一封,禀明父汗,陈明利害。” “理当如此。”秦楚点头,“我会派人确保信使安全。另外,王子若有兴趣,不妨去看看我们新建的骑兵马场,以及匠作区正在为骑兵打造的新式马具。” 他适时地展示肌肉,让阿勒坦看到郇阳不仅仅是会守城,也在努力发展自己的骑兵力量。 送走阿勒坦,秦楚又对韩悝(麾下)吩咐道:“新法推行需加快,尤其是涉及与狄人贸易、安置的条款,要更加细致。我们要让所有与郇阳打交道的人,无论是中原商旅还是草原部落,都清楚这里的规矩。” “下官明白。”韩悝(麾下)应道,“法曹正在拟定《边贸互市细则》与《归化狄人安置令》,不日便可呈报。” 内部梳理与外部联络双管齐下,秦楚努力地将郇阳打造成北疆乱局中一个稳定而有力的支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数日后,来自南方的一条情报,引起了秦楚的警觉。 负责监控魏国动向的斥候回报,魏国西河守魏申,近期频繁巡视边境城邑,加固防务,其麾下新练的“武卒”似乎有向西北方向调动的迹象。同时,有魏国商队在与郇阳的交易中,旁敲侧击,打探郇阳的存粮、军械以及……与北方部落的关系。 “魏申……”秦楚看着地图上魏国的方向,眼神微冷。这位老对手,显然没有忘记郇阳,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这里的动静。北疆的混乱,或许也让他看到了某种机会。 “他是想趁火打劫,还是想……浑水摸鱼?”秦楚沉吟着。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郇阳在未来可能不仅要面对北方的威胁,还需警惕来自南方的压力。 “传令下去,”秦楚对韩悝(麾下)道,“加强对南面官道的盘查,尤其是对魏国方向的商队、行人。通知黑豚,轻骑哨的巡逻范围,向南延伸三十里。同时,郇阳学馆增设‘舆图勘测’与‘邦交应对’两科,由你与韩悝(法曹)挑选合适人选,尽快开课。” 他要未雨绸缪,培养能够应对复杂外交与军事地形分析的人才。 阴山之下,暗流汹涌。兀朮的疯狂,引来了大荔戎的阴影;魏申的动向,带来了南方的压力;而挛鞮部的态度,则关系着北疆格局的演变。秦楚站在郇阳城头,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压,心中却愈发清明。 乱世求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必须在这错综复杂的暗流中,精准把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将郇阳这艘船,驶向更广阔的天地。而韩悝厘定的法条,工正司锻造的利器,学馆培育的人才,都将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这场围绕北疆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 第五十六章西望河西 北疆的风云在兀朮的疯狂与大荔戎的阴影下愈发诡谲,而郇阳城内,秦楚推动的各项变革却在有条不紊地深化。韩悝厘定的新法逐渐渗透到郇阳的每一个角落,吏治清明,市井井然;工正司下,水力锻锤的轰鸣与高炉不息的火光,预示着更强的军械与农具;学馆之中,第一批接受系统教育的年轻学子已开始协助处理文书、参与工坊管理,展现出崭新的气象。 然而,秦楚的目光并未局限于郇阳一隅,也未因北方的威胁而过度焦虑。他深知,固守只能求存,进取方能图强。在稳固内部的同时,他必须为郇阳寻找更广阔的战略空间和更稳定的财源。 这一日,秦楚召集韩悝、黑豚、庚以及新任法曹掾韩悝(为区分,后称韩悝(法曹))于书房,案几上摊开了一幅更为广阔的舆图,其范围向西延伸,越过了传统的林胡活动区域,标注着一些模糊的山川河流与部落名称。 “诸位,”秦楚手指点向舆图西部一片广袤的区域,“北疆纷乱,强邻环伺,郇阳若只困守于此,终非长久之计。我意,目光当放得更远一些——西望河西。” “河西?”黑豚有些疑惑,“大人,那是羌戎、月氏杂处之地,远离中原,路途艰险,且……与我郇阳有何关联?” “关联在于此路,与此物。”秦楚的手指沿着一条隐约的路线划过,最终点在了河西走廊的大致位置,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色泽纯正、质地细腻的郇盐,“北有林胡、大荔戎威胁,南有魏国觊觎,晋阳态度暧昧。若能将我郇阳之盐、改良之铁器、乃至工匠技艺,通过安全渠道,西输河西,换取彼处之良马、玉石、乃至西域珍奇,则财源可广开,我郇阳亦多一重保障,少一分对晋阳与边贸之依赖。” 他描绘的是一幅开拓商路、间接增强自身实力的蓝图。河西走廊连接中原与西域,若能打通这条商道,郇阳不仅能获得巨大经济利益,更能借此结交西方部落,从战略上对北方的林胡和南方的魏国形成牵制。 韩悝(法曹)沉吟道:“大人此议,颇具远见。然,西去之路,需穿越羌戎之地,盗匪横行,部落林立,风险极大。且如何确保交易安全、隐秘?” “风险固然有,然利益亦巨大。”秦楚道,“此事不可一蹴而就,需循序渐进。首要之务,是‘知己知彼’。”他看向黑豚,“轻骑哨中,可有机敏胆大、善于伪装、通晓羌戎语言或风俗者?” 黑豚思索片刻:“有!约有五六人,常年在北面与狄人打交道,对羌戎亦略知一二。” “好!”秦楚决断道,“从中挑选两人,扮作流浪武士或行商,携带少量精品郇盐与小巧铁器作为样品,西出探路。不必远至河西,先摸清郇阳以西五百里内山川地形、部落分布、势力关系,尤其注意有无可供利用的矛盾或可建立联系的部落。记住,安全第一,情报为重,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与目的。” “末将领命!”黑豚肃然应道。 秦楚又看向庚与韩悝(麾下):“工正司需加紧研制更便于长途驼运的盐块包装与小型、精良可作为样品的铁器。法曹则需提前思量,若商路可通,当以何种形式管理与西方部落的贸易,订立何种规约。” 众人皆感责任重大,但也为这宏大的构想而心潮澎湃。西望河西,意味着郇阳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防御的边城,而是开始主动向外拓展影响力。 就在秦楚布局西方之时,北面的阿勒坦再次带来了挛鞮部的消息。其父汗在得知大荔戎可能东进、以及郇阳展现出的实力与“诚意”后,态度进一步松动,回信中虽仍未明确结盟,但已同意先行开展小规模的、以物易物的边境贸易,并默许阿勒坦继续留在郇阳“观摩学习”。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秦楚立刻指示犬负责与挛鞮部的边境贸易,以优惠价格提供盐、茶砖(秦楚设法引进并试制成功)、布匹,换回郇阳急需的战马和优质皮毛。这条北方的小型商路,成为了西进战略的一次预演和练兵。 与此同时,南方的魏国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魏申巡视边境的频率增加,甚至有少量魏国“商队”试图绕开郇阳市易所,直接与城外的狄人小部落接触,显然是想另辟渠道,获取北方物资,并窥探郇阳虚实。 “魏申的鼻子,倒是灵得很。”秦楚得到汇报后,冷笑一声,“他想绕过我们,没那么容易。通知下去,加强对边境狄人部落的管控,凡与魏国私下交易者,一经发现,取消其与郇阳的所有贸易资格。同时,让我们的‘宣法队’多去那些部落走走,宣讲与郇阳交易的好处与规矩。” 他必须牢牢掌控住对北方部落的经济影响力,这是郇阳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 初秋的郇阳,在内部深化与外部拓展中忙碌着。派往西方的探路者已然出发,带着未知与希望消失在群山之中;北方的商队带来了第一批挛鞮部的良马;南方的压力则如同鞭策,促使郇阳更加团结和高效。 秦楚站在城头,手中摩挲着那块作为样品的郇盐,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那里有风险,更有机遇。他知道,迈出这一步,郇阳将真正走上一条不同于任何战国势力的发展道路。能否在这大争之世走得更远,或许就看这西望河西的第一步,是否能够踏实。 “报告!”一名传令兵快步登上城楼,“大人,派往白羊部旧址的斥候回报,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大荔戎游骑的踪迹!数量不多,但确实是冲着兀朮去的!” 秦楚眼神一凛。大荔戎,终于要来了吗?北疆的风暴,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他必须加快步伐了。 第五十七章 驱狼吞虎 大荔戎游骑出现在白羊部旧地的消息,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溅入一滴冷水,瞬间在北疆炸开。原本因内部冲突而剑拔弩张的浑邪部与赤牙部,几乎同时收敛了锋芒,不约而同地将兵力收缩至核心领地,紧张地注视着西方。草原上空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连迁徙的候鸟都仿佛绕开了这片空域。 郇阳城头,秦楚听着黑豚的最新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大人,据轻骑哨观察,出现的大荔戎游骑约三十余骑,装备精良,马术精湛,在白羊部旧地稍作探查后便向西退去,并未深入。但其出现本身,已让林胡诸部风声鹤唳。”黑豚沉声道,“另外,兀朮残部似乎趁此机会,再次隐匿行迹,不知所踪。” “兀朮倒是溜得快。”秦楚冷哼一声,“大荔戎此番前来,规模不大,更像是前锋斥候,意在探查虚实。真正的威胁,还在后面。” 他沉吟片刻,问道:“挛鞮部那边有何反应?” “阿勒坦王子言,其父汗已下令部落戒备,并向西面派出了更多哨探。他私下透露,挛鞮部内部对于是否与郇阳进一步合作,分歧仍存。部分长老认为大荔戎势大,不宜此时与林胡交恶的势力(指与郇阳结盟可能触怒林胡)走得太近。” 秦楚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草原部落崇尚实力,在大荔戎的兵锋威胁下,挛鞮部的犹豫实属正常。 “无妨。”秦楚语气平静,“既然他们犹豫,那我们便帮他们下定决心,也让这北疆的水,再浑一些。” 他看向韩悝(法曹)与黑豚:“我们此前散播的,关于兀朮欲引大荔戎东进、并许诺瓜分林胡利益的流言,可以再添一把火。不仅要让浑邪部和赤牙部知道,更要让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小部落,乃至挛鞮部内部所有头人知晓。” 韩悝(法曹)立刻领会:“大人的意思是,将兀朮描绘成一个为求自保、不惜引狼入室、出卖所有草原同胞的叛徒?以此激化林胡内部对其的仇恨,同时暗示与兀朮有牵连者(指曾收留或与兀朮接触过的部落)皆不可信?” “正是!”秦楚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不仅要让兀朮成为公敌,还要让怀疑的种子在所有部落之间生根发芽。尤其是浑邪部与赤牙部,他们之前都与兀朮有过接触,互相猜忌必然更深。我们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可能被兀朮蛊惑,都可能为了利益与大荔戎勾结!” 此计可谓毒辣,旨在彻底瓦解北疆各部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使其在大敌当前时仍无法团结一致。 “另外,”秦楚对黑豚道,“让我们的人,伪装成不同部落的牧民或溃兵,在浑邪部与赤牙部势力交错的区域,制造几起小规模的‘冲突’,劫掠些牛羊,留下些指向对方的‘证据’。不必造成太大伤亡,但要足够引起他们的警惕和愤怒。” 他要火上浇油,让林胡内部的矛盾在大荔戎的外部压力下,非但不能缓和,反而加速爆发。 “末将明白!”黑豚心领神会,这类任务对于经验丰富的斥候而言并非难事。 命令迅速下达。无形的信息战与低强度的代理人冲突,在广袤的北疆草原上悄然展开。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恐慌与猜忌在部落间滋生。浑邪部与赤牙部本就紧张的关系,在几次莫名的“边界冲突”后,几乎降至冰点,双方巡逻队相遇时,眼神中都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而挛鞮部内部,主张与郇阳合作、借助其物资稳固防御的一派,与主张严守中立、避免引火烧身的一派,争论也愈发激烈。阿勒坦传来的消息显示,其父汗的态度在天平上微微摇摆,但倾向于合作的一方似乎正逐渐占据上风,毕竟郇阳实实在在的盐铁供给,远比兀朮的空头支票和未知的大荔戎威胁来得可靠。 就在北疆暗流汹涌之际,派往西方探路的斥候,历经数月艰辛,终于带回了第一批消息。 两名斥候一人安全返回,另一人则永远留在了西行的路上。返回的斥候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却带回了珍贵的西行见闻。 “大人,”斥候的声音因疲惫和激动而沙哑,“西行五百里,群山阻隔,河谷交错,部落星罗棋布。较大的部落有三,分别为‘黑水部’、‘秃发氏’与‘白马羌’。其中黑水部与秃发氏为争夺一处盐泉,争斗多年,仇恨极深。白马羌则相对封闭,少与外界往来。我等携样品与黑水部一小头领接触,其对我郇盐品质惊为天人,对铁器亦极感兴趣,愿以良马、皮毛交易,并暗示若我能助其对抗秃发氏,价格可再议!” 消息传来,书房内众人精神皆是一振!西进之路,虽险阻重重,但确实存在巨大的机遇!黑水部与秃发氏的世仇,更是可供利用的绝佳切入点! “好!辛苦了!下去好生休养,重赏!”秦楚难掩喜色,亲自扶起斥候。 他看向舆图上标注的黑水部与秃发氏位置,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北疆在驱狼吞虎,西边亦可借力打力。 “看来,我们的西进策略,需要稍作调整了。”秦楚对韩悝(麾下)与庚说道,“首批交易对象,可定为黑水部。不仅交易盐铁,或可……有限度地提供一些军事建议,或者,几架经过‘特殊处理’的、射程稍近的弩机?” 他要让西边的部落也卷入场纷争,让郇阳的影响力,随着商路与谋略,悄然向西渗透。 北疆风起云涌,西边曙光初现。秦楚稳坐郇阳,手持无形之线,牵引着各方势力。他深知,在这大争之世,唯有主动布局,方能于乱局中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遇,将郇带向更远的未来。而“驱狼吞虎”之策,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五十八章西出阳关 北疆的局势在大荔戎的阴影与秦楚暗中推动的“驱狼吞虎”之策下,愈发波谲云诡。然而,郇阳的重心,却随着西方探路者带回的消息,悄然发生着倾斜。相比北方林胡诸部间的猜忌与混乱,西方那片充满未知与机遇的土地,更让秦楚看到了破局的关键。 书房内,油灯的光芒映照着秦楚与几位核心幕僚凝重的面孔。舆图上,代表黑水部与秃发羌的区域被重点圈出,其间标注着“盐泉之争”的字样。 “黑水部与秃发羌世仇,此乃天赐良机。”秦楚手指敲击着舆图,“若能助黑水部压制秃发羌,则我郇阳西进之门可大开。然,如何助?助到何种程度?需仔细斟酌。” 韩悝(法曹)沉吟道:“大人,直接派兵介入,路途遥远,补给困难,且易暴露我方虚实,引火烧身。下官以为,当以‘器’与‘策’助之,而非以‘兵’助之。” “韩子所言甚是。”秦楚赞许道,“所谓‘器’,乃精良之盐铁,或可包括少量非制式、射程稍逊之弩,使其在局部冲突中占据优势。所谓‘策’,则是利用其世仇,提供分化瓦解、借力打力之谋略,令其自相消耗,愈發依赖我方。” 他看向庚:“工正司可能在不泄露核心技艺的前提下,制作一批工艺尚可、但关键部件易于损耗、且无法被轻易仿制的弩机?数量不需多,十架即可。” 庚略一思索,答道:“可仿林胡箭簇形制,制作弩臂稍短、射程控制在百步之内的轻弩,其核心机括可用特定热处理,使其在频繁使用后易于崩裂。外表打磨光滑,看似精良,实则……嗯,颇为耐用。”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甚好!便依此办理。”秦楚点头,又对韩悝(麾下)道,“选派一名机敏善辩、通晓羌戎风俗之人,携带十架特制弩、百斤精品郇盐及部分铁器样品,随同返回的斥候再赴黑水部。其使命有二:一,促成首批正式交易,换取良马;二,以‘友邦顾问’之身份,为黑水部对抗秃发羌,‘略尽绵力’。” 他特意强调了“略尽绵力”四字,意味着提供有限的、不直接卷入核心冲突的帮助,主要是策略建议和情报支持。 “人选方面,”秦楚补充道,“可从学馆政事科或军谋科中,挑选胆大心细、头脑灵活者。此行亦是历练。” “下官这就去办。”韩悝(麾下)领命。 就在郇阳紧锣密鼓地布局西方之时,北方的挛鞮部终于传来了明确的合作意向。或许是迫于大荔戎的压力,或许是郇阳持续供给的盐铁物资展现了诚意,挛鞮部大汗正式同意与郇阳建立“友好互市”关系,并默许在边境指定地点,由郇阳派遣工匠,协助其修建一座小型、但更坚固的营垒,以为共同防御之基点。 消息传来,郇阳上下为之振奋。这意味着,郇阳在北疆终于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盟友,战略态势大为改善。 秦楚当即下令,由工正司派遣一支精干小队,携带“赤磐”烧制技术与部分材料,前往挛鞮部指定地点,指导营建。同时,加大与挛鞮部的贸易规模,尤其是战马交易。 “北守西进,双管齐下。”秦楚对韩悝(法曹)道,“北方稳住挛鞮部,可牵制林胡,缓冲大荔戎威胁。西方打开商路,则可广辟财源,结交远盟。此乃郇阳未来数年之基。” 秋深时节,郇阳派往黑水部的使者队伍,携带着特制的弩机与贸易样品,在一队精锐轻骑的暗中护送下,悄然西出阳关(泛指郇阳西境关隘),消失在苍茫群山之中。与此同时,北上挛鞮部的工匠队伍也已出发,标志着郇阳的触角正式向两个方向延伸。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郇阳东西并进,看似形势一片大好之际,南方再生波澜。 潜伏在魏国边境的细作传回紧急密报:魏国西河守魏申,近日以“巡边肃匪”为名,调动约三千“武卒”,进驻距离郇阳仅两百余里的“棘蒲”城,其兵锋所指,不言而喻。同时,魏国朝堂上有大臣建言,言“郇阳秦楚,桀骜难驯,坐拥盐铁之利,结交胡戎,恐成北疆之患,宜早图之”。 “魏申……终究是忍不住了。”秦楚看着密报,眼神冰冷。他知道,随着郇阳实力的增长和影响力的扩大,与魏国的冲突几乎不可避免。魏申此次陈兵边境,既是威慑,也可能是在寻找动手的借口。 “大人,魏军来者不善。我们是否要收缩兵力,加强南线防御?”黑豚请命。 “不。”秦楚摇头,“此时示弱,反会助长其气焰。棘蒲距我两百余里,其间尚有山地阻隔,魏申不敢轻易大军深入。他此举,更多是试探与施压。”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南线照常戒备,无需过度紧张。但需加派斥候,严密监控魏军动向。另外,让我们的‘宣法队’和贸易队伍,照常前往与魏国接壤的边境狄人部落,态度要更从容。我们要让魏申看到,郇阳并未因他的兵锋而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同时,将魏军陈兵棘蒲、意图对郇阳不利的消息,‘无意间’透露给北面的挛鞮部和西面的黑水部知道。” 韩悝(法曹)立刻明白了秦楚的用意:“大人是想借外部之势,反制魏国?让挛鞮部和黑水部意识到,若郇阳有失,他们将失去重要的物资来源和潜在盟友?” “不错。”秦楚颔首,“魏国虽强,亦需顾忌北疆与西陲的变数。我们要让魏申知道,动郇阳,并非只需面对一座边城,还可能引发一连串他未必愿意看到的连锁反应。” 西出的使者已踏上征途,北方的盟友初步稳固,南方的强敌虎视眈眈。秦楚立于郇阳城头,环视四方,心中并无畏惧,唯有纵横捭阖、落子无悔的决绝。这战国棋局,他既要守得住郇阳这片基本盘,更要敢于将棋子投向外部的广阔天地。西出阳关的使者,带去的不仅是货物与谋略,更是郇阳敢于突破困局、走向未来的雄心。 第五十九章 魏武扬鞭 魏申陈兵棘蒲的消息,如同南面天空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郇阳军民心头。三千魏国武卒,乃魏斯变法后精心锤炼的精锐,绝非寻常边军可比。一时间,郇阳城内流言暗涌,人心浮动。 然而,秦楚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既未大规模征调民兵,也未急令选锋营收缩防御,只是按部就班地加强城防巡查,同时严令各司其职,不得慌乱。 这一日,秦楚召集韩悝(法曹)、黑豚、庚等核心于书房议事。 “魏申来者不善,诸位有何见解?”秦楚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务。 黑豚率先抱拳,声如洪钟:“大人!魏军虽锐,但我郇阳城坚池深,粮秣充足,将士用命!末将愿立军令状,必叫魏武卒在城下碰得头破血流!”他信心十足,野马川与守城战的胜利让他对郇阳的防御极具信心。 韩悝(法曹)则更为审慎:“黑豚将军勇武可嘉。然,魏申非兀朮可比,其用兵素以诡谲著称。且棘蒲距我仅两百余里,若其以小股精锐穿插渗透,断我粮道,扰我边民,或围而不攻,长久对峙,于我亦是大患。需防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庚也补充道:“工正司库存之箭矢、火雷虽足,然若战事迁延,损耗必巨。新式弩机与‘赤磐’烧制虽利,然产能有限,需优先保障城防要害。” 众人各抒己见,分析利弊。秦楚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待众人言毕,他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魏申此来,其意未必在即刻攻城。”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扫过郇阳周边:“魏国志在中原,与韩、赵摩擦日增。魏申身为西河守,其主要职责乃是对秦(指秦国)与镇抚西河之地。此时调兵北上,威慑于我,其目的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试探。试探我郇阳虚实,军心士气,以及……晋阳的反应。其二,施压。迫使我屈服,或交出盐铁之利,或限制与狄人往来,甚至……让我成为其在北疆的棋子。其三,若试探与施压皆不果,或可寻隙而动,以求一击致命,永除后患。” 分析鞭辟入里,直指魏申战略意图。 “故而,”秦楚总结道,“我郇阳当下之策,不在硬拼,而在‘稳’与‘破’。” “何为稳?”他自问自答,“稳守城池,示敌以强,令其知难而退。内紧外松,维持民生、工坊、贸易如常,彰显我底气十足。此乃‘稳’。” “何为破?”他目光锐利,“破其算计,乱其心志。魏申欲借兵威迫我就范,我偏要让他看到,郇阳非但不怕,反而能借此机会,结交更远之盟友,拓展更大之局面!此乃‘破’!” 他随即下达一连串命令: “黑豚,选锋营与民兵照常操练,城防加强警戒,但不必摆出如临大敌之态。多派斥候,监控魏军动向,尤其注意其是否分兵,或与北方狄人有所勾连。” “韩悝(法曹),即刻以郇阳令之名,起草一份送往棘蒲的‘友睦文书’。言辞不卑不亢,询问魏将军陈兵边境之意,重申郇阳乃赵土,愿与邻邦和睦相处,共保边境安宁。同时,将文书副本,快马送至晋阳张孟谈先生处。” “庚,工正司全力保障城防物资,同时,派遣精干工匠,携带工具,大张旗鼓前往挛鞮部,协助其修建营垒!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郇阳与北方部落的合作,并未因魏军压境而中止,反而更加紧密!” “另外,”秦楚看向韩悝(麾下),“将我们与黑水部接触、并已派出使者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往来商旅,尤其是那些与魏国有关联的商队。” 一道道命令发出,思路清晰,目标明确。众人领命,各自行动。 郇阳城依旧秩序井然,市易所照常开市,工匠区的炉火日夜不息,学馆的书声也未停歇。只是城头巡弋的士兵目光更加锐利,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送往棘蒲的“友睦文书”很快到了魏申手中。看着那封措辞得体、却隐含锋芒的书信,魏申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 “稳守……示强……结远交……”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与更深的忌惮,“这个秦楚,果然非池中之物。竟想反借我之兵锋,来成就他结交远盟、彰显实力之举?” 副将在一旁道:“将军,郇阳看似镇定,实则外强中干。不若末将率一支偏师,绕道袭扰其粮道……” 魏申抬手制止:“不必。秦楚巴不得我们主动出击,给他借口向晋阳求援,或是进一步拉拢狄人。他此刻正如一张拉满的弓,我们若贸然撞上去,正中其下怀。” 他走到帐外,望向郇阳方向,目光深邃:“传令下去,大军在棘蒲就地休整,加强操练。多派哨探,我要知道挛鞮部的营垒修得如何,更要知道,西边那个黑水部,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秦楚西进的动作,可能比北结挛鞮部更具战略意义。 一时间,南线战场呈现出诡异的平静。魏军并未进攻,反而像是在棘蒲扎下了根。郇阳也毫不示弱,各项事务有条不紊,甚至与挛鞮部的合作更加高调。 而关于郇阳使者西出阳关、结交黑水部的消息,也随着商队悄然传播开来,引起了各方势力的关注。 这场由魏申率先扬起的鞭子,并未能如预想般抽垮郇阳,反而像是在驱赶着一头原本蛰伏的幼兽,更快地奔向更广阔的天地。秦楚用他的“稳”与“破”,成功地将一次军事危机,转化为了展示实力、拓展外交的战略契机。 魏武扬鞭,却未能策马入郇阳。反倒是郇阳在这压力之下,身影愈发清晰,道路愈发宽广。 第六十章砥柱中流 魏申陈兵棘蒲带来的紧张气氛,在秦楚“稳守示强、结远破局”的策略下,并未演变成真正的刀兵相见,反而如同一次高压的淬火,让郇阳这柄利剑的韧性与锋芒都得到了进一步的锤炼。南线诡异的平静持续了月余,魏军始终未有实质性的进攻动作,最终在秋末冬初之际,魏申下令拔营,三千武卒偃旗息鼓,退回了西河郡腹地。 消息传回郇阳,城内军民无不松了口气,欢欣鼓舞。然而,秦楚却并未有丝毫懈怠。他深知,魏申的退去,绝非畏惧,而是审时度势后的暂时隐忍。经此一番对峙,郇阳已彻底暴露在魏国的视野中心,未来的摩擦与考验只会更多。 “大人,魏军已退,是否可让将士们稍作休整?”黑豚请示道,连日来的高度戒备让选锋营也感到了疲惫。 “不可。”秦楚断然摇头,“魏申退兵,正说明其认为强攻代价过大,但这也意味着他必将寻求其他手段。传令全军,戒备等级不变,尤其要加强对边境狄人部落的监控,严防魏国细作渗透、离间。” 他站在修缮一新的北城门楼上,望着城外逐渐封冻的原野,对身旁的韩悝(法曹)与庚道:“魏申此次退兵,于我而言,既是危机,亦是警示。警示我等,郇阳虽有小成,然身处四战之地,强邻环伺,稍有松懈,便有倾覆之危。” 韩悝(法曹)深以为然:“大人明鉴。经此一事,可见外部压力不会消弭,唯有自身足够强韧,方能如中流砥柱,屹立不倒。下官以为,当借此机会,进一步深化内政,尤其是完善边境管理制度与应急动员机制。” 庚也补充道:“工正司新改进的‘水排’(水力鼓风)已可稳定运行,铁器产量与质量均有提升。下官建议,可利用冬闲,大规模替换民兵与部分边军之老旧兵甲,并加紧储备箭矢、火雷等消耗物资。” “正该如此!”秦楚颔首,“便依二位所言。韩子(法曹),你负责拟定《边境巡查条例》与《紧急征召令》,务求权责清晰,反应迅速。庚,工正司全力开工,优先保障军械更新与储备,同时,对城防要害之处,如城门、角楼,可用新炼之铁进行加固。” 内政与军工的深化在寒冬中加速推进。郇阳如同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机器,在秦楚的掌控下,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更加紧密。新颁布的条例使得边境管理更有章法;更新了装备的民兵士气高昂;武库与粮仓日益充盈。 与此同时,秦楚也并未忘记外部的布局。他再次召见了阿勒坦。 “王子,魏军虽退,然其心未死。北疆安宁,关乎你我共同利益。”秦楚神色郑重,“挛鞮部营垒修建进展如何?” 阿勒坦如今对秦楚已颇为信服,答道:“营垒主体已成,甚为坚固,父汗甚为满意。多谢秦令派遣工匠相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据部落西面的哨探回报,大荔戎的前锋游骑活动愈发频繁,似乎……在寻找兀朮的踪迹,也可能是在探查我部落虚实。” 兀朮如同一个幽灵,依旧游荡在北疆,而大荔戎的阴影也并未散去。 “兀朮已成丧家之犬,不足为虑。然大荔戎……”秦楚目光微凝,“其若东来,首当其冲便是林胡与贵部。我等需早做打算。” 他取出一卷新绘的北疆详图,指着几处关键通道:“我意,与贵部建立更紧密的讯息联络。在这些隘口,设立共同的哨点,共享关于大荔戎与兀朮的情报。一旦有变,可互相预警,迅疾应对。” 阿勒坦仔细看着地图,眼中露出赞同之色:“此议甚好!我即刻修书禀明父汗。相信父汗也会同意。” 北方的盟友关系在共同的威胁下得以巩固。而西边的进展也传来了好消息。 历经数月跋涉,派往黑水部的使者成功返回,不仅带回了上百匹河西良马,更与黑水部达成了初步的贸易协议。黑水部对郇盐和铁器需求极大,愿意用良马、皮毛乃至一种罕见的、可用于染色的西域植物(秦楚认出似乎是茜草的一种)进行交换。更重要的是,在使者“不经意”的谋划建议下,黑水部在一次与秃发羌的小规模冲突中,凭借郇阳提供的特制弩机和更优的战术,取得了优势,对郇阳的“友谊”更为看重。 “西进之路,已现曙光。”秦楚看着使者带回的样品马匹和茜草,心中振奋。这条商路若能稳固,郇阳将获得稳定的战马来源和新的财源,战略回旋余地大大增加。 然而,就在各方布局渐入佳境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从晋阳传来。 张孟谈派心腹送来的密信中透露,赵国朝堂之上,因郇阳近来“结交戎狄”、“擅启边衅”(指与魏国对峙)等事,非议之声再起。有大臣甚至直言秦楚“尾大不掉”,建议赵侯召其回晋阳“述职”,另派亲信接管郇阳。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秦楚放下密信,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内部的倾轧,有时比外部的刀剑更为致命。 “大人,晋阳若真下诏,我等……”韩悝(麾下)面露忧色。 “不必惊慌。”秦楚摆手,“张孟谈先生既提前示警,说明事情尚有转圜余地。我等只需将郇阳治理得更好,让所有人都看到,唯有秦楚在此,郇阳方能成为赵国北疆之砥柱,而非隐患。”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将今年郇阳新增田亩、府库增收、与挛鞮部盟好、西通商路等事,详细造册,连同部分新式农具、以及来自黑水部的良马、贡品,一并送往晋阳。向主公展示我郇阳之繁荣与重要。同时,奏请主公,准许郇阳仿‘武卒’之制,进一步精练边军,以御魏国。” 他要以实实在在的政绩和战略价值,来对抗朝堂上的流言蜚语。 寒冬岁末,郇阳在内外压力下砥砺前行。秦楚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舵手,稳稳把持着方向,让这座边城在惊涛骇浪中,愈发显现出砥柱中流的坚实与可靠。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挑战只会更多,但他坚信,只要郇阳自身足够强大,便能在这战国乱世中,劈波斩浪,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第六十一章 岁寒松柏 魏军退去后的第一个大雪,纷纷扬扬地覆盖了郇阳城内外。天地间一片素白,将战争的痕迹与秋日的喧嚣尽数掩埋,只余下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城墙垛口,卷起阵阵雪沫。严寒封住了道路,也暂时凝固了四方的军事行动,给了郇阳一个难得的、用以内省与深造的喘息之机。 秦楚站在官署二楼的窗前,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晋阳传来的政治暗流并未因大雪而停滞,反而像这冰层下的暗涌,更加迫近。张孟谈的密信就放在身后的案几上,字里行间透出的压力,远比魏申的三千武卒更为沉重。直接抗命不遵是取死之道,但若轻易离开苦心经营的根基前往晋阳,则无异于自投罗网,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 “大人,晋阳方面……”韩悝(麾下)端着一杯热羹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秦楚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不必过于焦虑。主公并非昏聩之人,张孟谈先生亦在周旋。此刻,我等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便是让郇阳变得更为重要,重要到无人可以轻易替代。” 他接过热羹,暖意透过陶杯传到掌心。“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眼下正是我郇阳彰显其不可或缺之价值的时候。我们之前派往晋阳的奏报和贡品,效果如何尚需时日验证。在此之前,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他召来了黑豚、韩悝(法曹)、庚以及负责情报的犬,进行了一次核心层议。 “军事上,选锋营与边军不可因冬歇而懈怠。”秦楚对黑豚下令,“即日起,开展冬季极端环境下的作战训练。雪地潜伏、奔袭、防冻伤,都要纳入常规科目。要让所有人知道,敌人不会因为下雪就不来。” “诺!”黑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早已觉得寻常操练有些平淡,新的挑战正合他意。 “内政与法度,”秦楚看向韩悝(法曹),“《边境巡查条例》与《紧急征召令》要尽快推行下去,并在执行中不断完善。另外,利用冬闲,组织里典、三老学习新法,务求使律令精神深入乡里。郇阳的稳定与高效,是我们应对一切外部压力的基础。” 韩悝(法曹)沉稳应命:“下官明白。已组织法曹吏员分赴各乡,宣讲条例,厘清户籍田亩纠纷,使民知法守法,亦知官府之信。” “工正司是重中之重。”秦楚对庚说道,“水排既已成熟,便全力扩大铁器生产。不仅要满足军需,更要尝试打造更多、更耐用的农具,为来年春耕做准备。水泥(赤磐)的配方也可继续优化,尝试不同的原料配比,看看能否进一步提升其强度和耐水性。还有,你之前提过的,利用水力驱动石磨、捣臼的想法,这个冬天可以着手试验。” 庚躬身道:“大人放心,匠作区已规划妥当,各坊分工明确,绝不会因天寒而停滞。水力机械的模型已在搭建,若有成效,开春即可试制。” 最后,秦楚对犬吩咐道:“加强对晋阳消息的监控,尤其是关于召我回都议论的动向。同时,北面挛鞮部、西面黑水部、乃至流窜的兀朮和大荔戎的讯息,一丝一毫也不能放过。我们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是,主人!”犬郑重点头,如今他的市易所不仅管理贸易,也自然而然地成了信息汇集之地。 议事后,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地铺开。郇阳城内,虽是天寒地冻,却依然生机勃勃。选锋营的士卒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呵出的白气凝在眉梢结成冰霜;工匠坊内炉火熊熊,敲打声、研磨声不绝于耳;乡间里,法曹吏员裹着厚衣,在简陋的乡学里为基层官吏讲解新法条文;市易所虽客商稀少,但犬手下的那些人却更加活跃,穿梭于酒肆、逆旅之间,捕捉着各方信息。 秦楚自己也并未闲着。他时常冒着风雪,巡视城防、军营、匠坊和乡里,亲自察看防冻措施,听取士卒、工匠和农户的诉求。这种亲力亲为,不仅及时发现了问题,更极大地凝聚了人心。郇阳上下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主君与他们同在,共度时艰。 这一日,秦楚来到了郇阳学馆。学馆同样没有因寒冬而停课,为数不多的学子们在炭盆旁刻苦攻读。秦楚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在窗外静静看着。这些少年,是郇阳未来的种子。他深知,技术、军力固然重要,但思想的传承与人才的持续培养,才是文明能够延续和发展的根本。或许,应该在学馆中,逐步加入一些更基础的数算、格物之学? 暮色降临时,秦楚回到官署,收到了犬呈上的最新情报。情报显示,晋阳方面关于召他回都的争议,因部分贡品抵达和赵侯的犹豫,暂时被压了下去,但并未完全平息。而另一条来自北方的消息则引起了秦楚的注意:挛鞮部与赤牙部在林胡故地边缘发生了几次小规模冲突,阿勒坦亲自带队,表现抢眼。同时,有零星的传闻,说有人在浑邪部的旧地附近看到了形似兀朮及其残部的身影。 秦楚将记载兀朮消息的竹简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丧家之犬,犹不死心。”他低声自语。兀朮的存在,就像一根毒刺,虽然不致命,却可能在不经意间引发溃烂。必须找个机会,彻底拔掉这根刺。 他走到那张日益详尽的北疆地图前,目光掠过挛鞮部、赤牙部,最终落在浑邪部旧地那片模糊的区域上。冰雪覆盖之下,暗流仍在涌动。晋阳的政治寒意,北疆的部落纷争,以及西方、南方的潜在威胁,都如同这窗外的严寒,考验着郇阳这棵新生的松柏。 但秦楚相信,只要根扎得足够深,躯干长得足够壮,便能傲霜雪,耐岁寒。他提起笔,开始起草一份关于在郇阳学馆增设“格物”与“策论”两科的初步构想。外部的压力,正转化为内部深化改革的动力。这个冬天,对于郇阳而言,是挑战,更是积蓄力量、孕育未来的关键时期。 第六十二章暗涌冰河 大雪断断续续又下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午后露出了惨白的日头。阳光映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反倒让寒气更加彻骨。郇阳城如同蛰伏在雪原中的巨兽,在寂静中积蓄着力量,城内各项事务在秦楚的规划下,于严寒中有条不紊地推进。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很快就被来自不同方向的讯息打破。 首先是由犬亲自送来的一份密报。得益于与挛鞮部建立的联合哨探机制,一些零散的、关于兀朮的线索被汇集起来,经过交叉比对,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主人,”犬的神情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摊开一张简陋的羊皮草图,上面勾勒着郇阳以北、林胡旧地的山川河流,“我们的人和阿勒坦王子的哨骑,在浑邪部旧地以南,靠近黑风峪一带,多次发现小股人马活动的踪迹。他们行动诡秘,避开大部族,专挑弱小帐落下手,抢掠粮食物资,手段狠辣,不留活口。有幸存者远远瞥见,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脸上有疤,惯用一柄阔刃短矛。” “黑风峪……”秦楚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山谷的标记上点了点。那里地势复杂,洞穴众多,易守难攻,且位于几大部族势力的夹缝之中,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去处。“看来,我们的老朋友兀朮,是打算在黑风峪做窝,当一只啃噬北疆安宁的雪地饿狼了。” 他沉吟片刻。兀朮此举颇为毒辣。他不再正面冲击郇阳或大部族,而是化身流寇,不断制造恐慌,破坏脆弱的平衡。若放任不管,北疆将永无宁日,贸易路线会受到威胁,挛鞮部也会因此对郇阳的保障能力产生怀疑。但若兴师动众前去围剿,在这深冬时节,不仅后勤压力巨大,也极易陷入雪地作战的被动,甚至可能被兀朮牵着鼻子走,消耗宝贵的力量。 “继续盯紧,但不必打草惊蛇。”秦楚最终下令,“尽可能摸清他们出入的规律、确切藏身地点以及具体人数。另外,将此事通报给阿勒坦王子,提醒挛鞮部加强戒备,尤其是边缘地带的小股牧民。” “诺!”犬领命而去。 几乎是前后脚,来自晋阳的第二批“赏赐”到了。这次来的是一名普通的赵国使者,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也挑不出错处。赏赐是一些常见的绢帛、酒醴,规格符合一个边城裨将军的岁末常例,并无特别。使者宣读完褒奖郇阳安定北疆、开通商路的诏令后,便再无多话,甚至没有提出要巡视城防或检阅军队。 这种“正常”反而透着不寻常。韩悝(麾下)在送走使者后,忧心忡忡地对秦楚道:“大人,此次使者态度平淡,赏赐亦是循例,与之前张孟谈先生密信示警的紧张态势,似乎有些不符。是朝中风向变了,还是……” 秦楚看着庭中堆放的那些赏赐物,目光深邃:“不是风向变了,是有些人学会了把心思藏得更深。大张旗鼓的反对或许可怕,但这种不动声色的‘冷落’与‘循例’,更需警惕。这说明,他们意识到直接抨击难以撼动我们,转而采取更隐蔽的方式,比如,在资源、名义上限制我们,让我们自行萎缩,或者等待我们犯错。”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我们之前展示的实力和送去的贡品,起到了作用。他们不敢再轻易喊打喊杀。接下来,比拼的就是耐力和底蕴了。” 就在这时,官署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踏碎冰雪的清脆声响。不一会儿,亲卫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皮帽覆霜的骑士快步走入。来人正是之前派往西边,与黑水部进行贸易的使者队率。 “大人!”队率单膝跪地,脸上带着兴奋与焦虑交织的神情,“卑职回来了!与黑水部的交易一切顺利,换回的良马、皮毛已押送至城外营寨。但是……”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等返回途中,在靠近边境的野狐岭,遭遇了小股不明身份的骑手窥探!他们人数不多,约十余人,马术精湛,远远缀着,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直到我等即将进入郇阳辖地方才退去。看其装束举止,不似狄人,倒像是……受过训练的斥候!” “魏申的武卒?”韩悝(麾下)脱口而出。 秦楚眼神一凝。西边,是刚刚打通的、寄予厚望的商路,也是理论上魏国势力难以直接触及的方向。如果魏申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其意图就不仅仅是威慑了。 “看清他们退往哪个方向了吗?”秦楚沉声问。 “天雪路滑,痕迹杂乱,但他们大致是向东南方向而去。”队率回答道。 东南,正是棘蒲、西河郡的方向。 秦楚沉默了。北方的饿狼兀朮,晋阳的暗流冷遇,现在再加上西方商路上出现的、疑似魏国的幽灵斥候。压力从明处转向了暗处,从单一方向扩展到了全局。敌人不再仅仅摆开阵势,而是开始利用冰雪、距离和阴谋,编织一张更为隐蔽的网。 “辛苦了,先去休息吧。”秦楚对队率温言道,随后对韩悝(麾下)吩咐:“将换回的马匹妥善安置,皮毛入库。另外,通知黑豚,选锋营的雪地侦缉科目,可以增加一项——向西,沿野狐岭至边境线,进行实战化侦察演练。告诉他,以熟悉地形、探查敌情为主,非必要,不接战。” “明白。”韩悝(麾下)点头应下。 官署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炭盆中偶尔爆起的噼啪轻响。秦楚再次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代表黑风峪、晋阳、野狐岭的一个个点。冰雪覆盖之下,暗涌已在冰河之下汇聚、流动。他知道,这个冬天剩下的日子,将不会再有真正的宁静。他必须像一名高明的弈者,同时关注棋盘上的多个角落,在敌人落子之前,便已想好应对之策。郇阳的考验,从现在起,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六十三章 砺刃待旦 野狐岭出现疑似魏国斥候的消息,像一根尖锐的冰刺,扎进了郇阳看似平静的冬日。秦楚并未因此慌乱,反而更加沉静。他深知,面对多方暗涌,唯有自身足够坚韧,方能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舵。 黑豚领命后,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他亲自从选锋营中挑选了三十名最擅长雪地行动、追踪与反追踪的精锐,组成了一支临时侦缉队。他们没有携带沉重的甲胄,人人身着白色伪装服,装备劲弩、短刃和充足的箭矢与干粮。 “此去,尔等之眼即为吾等之眼,尔等之耳即为吾等之耳。”秦楚在军营中为他们送行,“首要之务,摸清野狐岭至西境的地形、道路、水源及可能设伏之处。若遇敌斥候,非迫不得已,不得接战,以隐匿、追踪、探明其意图与据点为主。记住,你们是郇阳伸出去的触角,不是砸出去的拳头。” “谨遵将令!”三十名精锐压低声音,齐声应诺,随即如同灵狐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城外的雪原,向着西方迤逦而去。 与此同时,针对北方兀朮的威胁,秦楚采取了双管齐下的策略。他一方面让犬通过市易所的渠道,向所有往来北地的行商、猎户暗中悬赏,收集任何关于黑风峪及兀朮残部的确切消息,重点是摸清其补给来源和活动规律。另一方面,他再次修书给阿勒坦,除了共享关于兀朮可能藏身黑风峪的情报外,更提出了一个建议:由郇阳提供一批特制的铁制矛头、箭簇以及部分粮食,支援挛鞮部组建一支小型快速反应部队,专门用于清剿这些如同虱子般骚扰边缘牧场的流寇。 “告诉阿勒坦王子,此非郇阳一城之事,关乎北疆共同之安宁。挛鞮部出人,我郇阳出器甲粮秣,合力剿匪,共保商路。”秦楚对负责送信的亲随吩咐道。这是一个巧妙的安排,既避免了郇阳军力在寒冬深入不熟地形的风险,又加强了与挛鞮部的军事合作,将盟友更紧密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同时也能有效打击兀朮。 内部事务上,韩悝(法曹)主导的基层普法与吏治整顿初见成效。几起因田界、借贷引发的民间纠纷,在法曹吏员的调解下依新律得以妥善解决,并未演变成械斗或积怨,民间对官府的信任度有所提升。而庚领导的工正司,则在秦楚的提示下,开始了对“水力传动”的初步探索。匠人们在冰封的河流旁搭建起简陋的工棚,利用滑轮、齿轮和连杆,尝试将水流的力量转化为可以驱动石磨、捣臼的机械力。虽然进展缓慢,失败频频,但每一次微小的突破都让匠人们兴奋不已,他们开始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年轻的郇阳令所带来的,不仅仅是更好的兵甲,更是一种看待和利用这天地万物的全新方式。 晋阳方面的“冷落”仍在持续,但秦楚对此的应对是更加埋头苦干,夯实根基。他亲自审核了郇阳学馆准备增设的“格物”与“策论”科目大纲,在“格物”中加入了基础的杠杆、浮力、几何测量等实用知识,在“策论”中则引导学子们讨论诸如“边城御狄之策”、“强兵与富国之关系”等现实问题。他要培养的,是能理解并支撑他未来蓝图的人才,而非只会背诵诗书的儒生。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与等待中悄然流逝。十日后,黑豚派回了第一批侦骑传回消息。他们确认了野狐岭一带确有不明骑手活动,并成功追踪到其中一小股到了离边境约五十里的一处废弃土堡。侦骑未敢靠得太近,但观察到土堡内有烟火迹象,且外围设有简易的警戒哨。 “废弃土堡……”秦楚看着地图,那里位于赵、魏边境的模糊地带,理论上归属不清,确实是设立前哨据点的好地方。“继续监视,记录其人员换防、信使往来规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攻击。” 又过了几日,阿勒坦的回信到了。信中,这位挛鞮部王子对秦楚的提议大为赞赏,并表示其父汗也已同意。挛鞮部已经挑选了百名精于骑射、熟悉地形的勇士,只等郇阳的装备到位,便可展开行动。同时,阿勒坦也透露,他派往浑邪旧地的斥候,似乎发现了兀朮与其残部在黑风峪内一个具体山谷活动的更确切证据。 冰雪依旧覆盖着大地,但郇阳的机器已然高效运转起来。西边,无形的视线牢牢盯住了那座废弃土堡;北边,一场针对流寇的联合清剿行动正在悄然酝酿;内部,法律、科技、教育在寒冬中悄然生根。 秦楚站在城头,感受着刺骨的寒风。压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洞察了更多的暗涌而显得更加具体。但他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镇定。敌人已经从阴影中露出了些许踪迹,而他的剑,也已在磨石上砺出了寒锋。 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时机。他目光投向西方和北方,眼神锐利而沉静。 砺刃已久,只待旦夕。 第六十四章风起青萍 冬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在郇阳城头,积雪初融,屋檐下挂起了细长的冰棱,偶尔断裂,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而,这份冰雪消融带来的些许松弛,并未缓解弥漫在郇阳核心层间的紧张气氛。 黑豚派出的第二批侦骑带回了更详尽的消息。那座位于边境模糊地带的废弃土堡,并非临时歇脚点,而是被人为加固修缮过。侦骑观察到土堡内常驻人员约有二三十人,衣甲制式虽经伪装,但其队列行进、哨位交接的规矩,隐隐透着魏国武卒特有的严谨。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信使往来,方向直指东南的棘蒲。 “大人,基本可以断定,这是魏申设下的一处前哨眼线。”黑豚沉声汇报,脸上带着被侵犯领地的怒意,“其目的,一是监视我郇阳西出商路,二是窥探我边境防务。若置之不理,他日魏军来犯,此处便是其跳板和中转。” 秦楚凝视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出来的小点,眼神冷静。“一处土堡,二三十人,拔掉它易如反掌。但此举无异于直接告诉魏申,我们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并予以强硬回击。可能会激化矛盾,提前引发冲突。” 韩悝(法曹)思索片刻,提出建议:“是否可向晋阳禀报,控诉魏国越境设垒,请主公通过外交途径施压?” 秦楚缓缓摇头:“晋阳如今对我态度微妙,未必会为了一个边境土堡与魏国强硬交涉,反而可能责怪我等招惹事端。况且,外交扯皮,耗时日久,这土堡在此期间,不知会传递多少情报出去。”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目光从土堡移向更广阔的西境。“魏申此举,是试探,也是阳谋。他想看看我们的反应,是忍气吞声,还是激烈应对。无论哪种,他都能从中判断我们的底线和实力。” 片刻沉默后,秦楚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我们不能按照他预设的节奏走。土堡要拔,但不能由我们直接动手,也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看向黑豚:“我们西边的新朋友,黑水部,近来与秃发羌摩擦不断,对吧?” 黑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大人的意思是……” “我记得,黑水部对我们提供的弩机很是青睐,但也抱怨过箭矢消耗太大,尤其是破甲重箭。”秦楚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派人秘密接触黑水部在边境的负责人,可以‘优惠’价格,再卖给他们一批箭矢,特别是那种……工艺粗糙一些,但足够锋利的。顺便,‘不经意’地透露,秃发羌似乎得到了一些外来援助,在野狐岭南边的某个废弃土堡囤积物资,威胁商路。” 犬立刻领会:“主人是想借黑水部之手?” “黑水部与秃发羌是世仇,为了争夺草场和盐池,冲突是常事。他们若能‘意外’发现一个疑似秃发羌支持的据点,盛怒之下将其拔除,合情合理。”秦楚淡淡道,“记住,我们只是卖箭的商人,以及提供了一些未经证实的‘路边消息’。至于黑水部会怎么做,与我们何干?” 众人眼睛一亮。此计若成,既能拔掉魏申的钉子,又能进一步挑起黑水部与秃发羌的矛盾,加深黑水部对郇阳的依赖,同时将郇阳自身撇得干干净净。 “妙计!”韩悝(麾下)赞道,“如此,魏申即便怀疑,也无真凭实据,只能吃个哑巴亏。” “此事需绝对保密,由犬负责联络运作。”秦楚下令,“黑豚,你的侦骑继续监视土堡,但在黑水部动手前,务必确保我们的人远离冲突区域,不留任何痕迹。” “诺!”两人齐声应命。 北方的联合清剿计划也在稳步推进。郇阳提供的第一批矛头、箭簇和粮食已经秘密运抵挛鞮部。阿勒坦亲自带队,那百名挛鞮勇士装备一新,士气高昂。很快,边境就传来了零星的捷报,几股依附兀朮的小型流寇被剿灭,缴获的物资虽不多,但有效打击了兀朮的气焰,也让挛鞮部对郇阳的“慷慨”与“远见”更为感激。 然而,就在西、北两方布局渐次展开之时,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却从内部悄然滋生。 这日,韩悝(法曹)面色凝重地求见秦楚。 “大人,近日城中有流言传播。”韩悝(法曹)低声道,“言说大人您并非赵人,乃来历不明之辈,之所以能在郇阳立足,全赖蛊惑人心、结交戎狄,长此以往,恐非赵国……乃至华夏之福。” 秦楚眉头微蹙:“流言从何而起?” “源头尚在追查,传播甚为隐秘,多在市井酒肆、乡间闲谈之中。”韩悝(法曹)道,“虽未明指,但其意恶毒,直指大人统治之根基。下官怀疑,恐与晋阳方面脱不了干系,或是城内有人与之呼应。” 秦楚沉默片刻。这种攻击,比直接的军事威胁更难应付。它利用的是人心中的隔阂与猜疑,动摇的是他统治的合法性。 “看来,有人是觉得军事、外交手段难以奏效,开始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了。”秦楚语气平静,但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不必大张旗鼓地追查,那样反而显得我们心虚。你且暗中留意,记录流言变化,看看能否顺藤摸瓜。同时,让学馆的先生们,在宣讲律法、农事时,多讲讲郇阳接纳流民、编户齐民、推广教化,使边陲之地重现华夏之治的举措。”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之前规划的‘郇阳纪功碑’可以着手准备了。将我等自入主郇阳以来,垦荒田亩、抵御狄患、开通商路、安定民生之功绩,镌刻其上,立于城中心,供万民瞻仰。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功业,来回应这些虚无的诋毁。” “下官明白。”韩悝(法曹)领命,心中对秦楚的沉着与应对之策深感佩服。 风波虽起于青萍之末,但秦楚深知,这或许只是开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暗流涌动,真正的考验,正在这冰雪消融的时节,悄然降临。他必须如同磐石,牢牢立于这风口浪尖,引导着郇阳这艘航船,破开重重迷雾,驶向未知的前方。 第六十五章 釜底添薪 针对城中悄然传播的恶毒流言,秦楚并未大动干戈,而是采取了润物细无声的反制。韩悝(法曹)依令行事,并未派遣吏员大张旗鼓地追查源头,以免显得心虚气短,反而助长流言声势。他只是叮嘱了几名可靠的下属,混迹于市井之间,留意流言的细微变化与可能的传播节点。 与此同时,郇阳学馆的先生们,在例行宣讲农时、律法之余,开始有意识地讲述郇阳自秦令入主以来的种种变化。他们不谈虚无的忠诚,只讲实在的功绩:如何收拢流民,编户授田,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如何兴修水利,改良农具,令荒芜之地重现生机;如何编练新军,屡挫狄戎,保得一方安宁;又如何开设榷场,公平交易,使边城与诸部互利共存。这些事迹,桩桩件件都关乎民生休戚,由那些受人尊敬的学馆先生娓娓道来,比任何空洞的辩驳都更有力量。 而“郇阳纪功碑”的筹建工作,也由韩悝(法曹)亲自督办,开始征集石料,物色技艺精湛的石匠。消息传出,本身就在民间引发了一番热议与期待,无形中将民众的注意力从虚无的流言,转向了可以目睹、可以触摸的实在功业。 就在内部暗流被悄然引导、化解之时,西边的“借刀杀人”之策,终于见到了成效。 这日,犬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快步走入官署。 “主人,西边传来消息!黑水部的人,三日前突袭了野狐岭那座废弃土堡!” 秦楚放下手中关于学馆增设科目的竹简,抬起了头:“结果如何?” “土堡被攻破,堡内约三十人,据逃回来的黑水部战士说,抵抗极为顽强,战术章法不像寻常狄戎,最终大部被歼,只有寥寥数人趁乱逃脱。黑水部自身也伤亡了十余人。”犬语速很快,“他们从堡内搜出了一些魏国制式的兵器残件和少量带有魏国标记的物资,现已认定那是秃发羌在魏国支持下设立的据点,愤怒异常。黑水部大酋长已下令,要加大对秃发羌的报复。” “很好。”秦楚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我们的人没有暴露吧?” “绝对没有!”犬肯定道,“交易箭矢是通过几层转手,消息也是‘无意’间泄露,黑水部无论如何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嗯。”秦楚沉吟道,“如此一来,魏申安插的这颗钉子算是拔掉了,还顺带给他和秃发羌之间埋了根刺。他即便怀疑是我们暗中推动,没有证据,也只能暂时隐忍。西线商路的威胁,暂时缓解了。” 然而,北方的局势却出现了新的变化。 阿勒坦派人送来急信。信中称,联合清剿行动初期颇为顺利,扫清了几股兀朮的羽翼,极大地压缩了其活动空间。但最近,兀朮残部仿佛嗅到危险的雪狐,变得更加狡猾和隐蔽,不再轻易出击。更令人担忧的是,有迹象表明,兀朮可能已经与更西边、实力更强的大荔戎搭上了线! “兀朮遣其心腹,携重礼秘密西行,似欲投靠大荔戎。”阿勒坦在信中写道,“若让此獠得逞,引大荔戎东顾,则北疆恐再生大变!我部已加派哨探紧盯西面通道,然力有未逮。秦令智计深远,不知可有良策阻此危局?” 秦楚将信递给身旁的韩悝(麾下)与刚刚闻讯赶来的黑豚。 “兀朮这是要狗急跳墙,引狼入室啊。”黑豚看完,浓眉紧锁,“大荔戎若被他说动,借其名号东进,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我们和挛鞮部。” 韩悝(麾下)也面露忧色:“大荔戎实力远胜黑羊部,其若东来,仅凭挛鞮部与我郇阳,恐难正面抗衡。必须设法阻止兀朮与之勾结!” 秦楚走到北疆地图前,目光落在代表大荔戎势力范围的西方区域,又缓缓移向兀朮可能藏身的黑风峪。 “阻止兀朮投靠大荔戎,有两种方法。”秦楚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其一,在他与大荔戎接触之前,彻底将其剿灭,永绝后患。” 黑豚立刻抱拳:“末将愿领选锋营精锐,趁雪势稍减,突袭黑风峪!” 秦楚摇了摇头:“黑风峪地势险要,我们地形不熟,寒冬用兵,风险太大。兀朮已成惊弓之鸟,必然防备森严,一旦不能速战速决,陷入僵持,反而可能被闻讯而来的大荔戎或其它势力所乘。”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西方:“那么,就只有第二种方法——釜底添薪,让大荔戎无暇东顾,或者,让他们觉得接纳兀朮弊大于利。” 犬若有所思:“主人的意思是,像对付魏申的土堡一样……” “不尽相同。”秦楚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大荔戎不是秃发羌,实力更强,也更傲慢。简单的挑拨未必见效。我们需要给他们找一个更迫切、更强大的对手,或者,一份他们无法拒绝的‘厚礼’。” 他看向犬:“你立刻动用所有能联系上的西边渠道,散播两个消息。第一,兀朮乃丧家之犬,身负黑羊部、挛鞮部乃至我郇阳之血仇,谁收留他,便是与我等为敌。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就说,挛鞮部在清剿兀朮时,发现了其从智氏时代便秘密藏匿的一批珍宝和晋国宫室流出的重器,价值连城,就藏在黑风峪某处。” 韩悝(麾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人此计大妙!一则警告大荔戎接纳兀朮之后患,二则以虚妄重利诱之,使其心生贪念,将注意力从与兀朮勾结,转向如何夺取这批‘根本不存在的珍宝’上!如此,既能拖延时间,也可能引发大荔戎内部为争利而生的矛盾!” “正是此理。”秦楚颔首,“真金白银的诱惑,远比兀朮的空口许诺更能打动这些戎狄首领。只要大荔戎对‘宝藏’动了心,兀朮对他们而言,就从潜在的盟友,变成了需要拷问出藏宝地点的囚徒,甚至是阻碍他们独占宝藏的绊脚石。” 他随即下令:“黑豚,选锋营继续厉兵秣马,做好随时出战的准备,但要更加隐蔽。犬,散播消息要快,要广,务必让西边的大荔戎尽快得知。同时,通知阿勒坦王子,配合我们演好这出戏,可以适当放出一些‘搜寻宝藏’的风声,坐实此事。” “诺!”两人领命,眼中都闪烁着对秦楚计谋的钦佩。 危机亦是转机。魏申的钉子已拔,如今北方的潜在威胁,也被秦楚巧妙地转化为一个可以利用的局。他正在将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一步步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只是,这“釜底添薪”之计,究竟会烧起怎样的火焰,又将如何反噬,仍需时间来验证。郇阳的前路,依旧在迷雾与烽烟中蜿蜒向前。 第六十六章西望烽烟 秦楚“釜底添薪”之计,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北疆以西的广袤地域漾开了层层涟漪。 犬手下的渠道高效运转起来。关于“兀朮身负血仇,收留即惹祸端”的警告,以及那批虚无缥缈的“智氏藏宝”的消息,通过行商、游牧部落乃至刻意安排的“泄密者”,迅速向西方扩散。这些消息在传播中不断添油加醋,等传到河西大荔戎主要首领的耳中时,已变得活灵活现,仿佛那批珍宝就在黑风峪的某个洞穴中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与此同时,阿勒坦也积极配合。他依照秦楚的建议,派出了几支小队,在黑风峪外围装模作样地进行“勘探”和“搜寻”,偶尔还故意与零星遭遇的兀朮残部发生小规模冲突,做出争夺某处地点的姿态。这些举动,进一步坐实了“藏宝”的传闻。 郇阳城内,秦楚密切关注着西方传来的任何风吹草动。他深知,此计虽妙,却也有风险。若大荔戎首领足够理智,或许能看穿这拙劣的诱饵;或者,他们虽贪图宝藏,但仍想利用兀朮熟悉地形的优势,局面便会复杂化。 时间在等待中又过去了半月。春寒料峭,冰雪消融得更多,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这日,秦楚正在官署与韩悝(法曹)商议新一季的春耕法令,犬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大事发生的激动。 “主人!西边……西边有大变!” “慢慢说。”秦楚沉声道,示意韩悝(法曹)递上一杯温水。 犬接过水一饮而尽,喘了口气道:“我们派往河西的探子回报,约十日前后,大荔戎内部发生火并!其左贤王麾下的一部精锐,突然袭击了右贤王控制的一处重要草场,双方爆发激战,死伤颇重!” “火并?”韩悝(法曹)惊讶道,“所为何事?” “表面是为争夺今春最好的牧场,”犬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但据我们在那边的眼线探知,冲突的引子,似乎与那批‘藏宝’有关。右贤王的人指责左贤王想独吞宝藏,暗中与……与兀朮有所接触!” 秦楚眼中精光一闪。果然,贪婪是最好的催化剂。他散布的虚假宝藏,不仅成功转移了大荔戎对东进的注意力,更成了引爆其内部矛盾的导火索。 “结果如何?兀朮呢?”秦楚追问。 “兀朮……”犬的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确实派了心腹去联系大荔戎右贤王,想借其势东山再起。但左贤王得知后,以为右贤王要独吞宝藏和兀朮带来的‘地利’,抢先发难。现在大荔戎内部乱成一团,兀朮派去的人据说在乱中被杀,兀朮本人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但即便活着,他想借大荔戎之力东返的图谋,算是彻底破灭了!” 好消息接踵而至。几乎在同一时间,北方的阿勒坦也再次派来信使。信中说,由于大荔戎内乱,其对东部边境的压力骤减。挛鞮部趁此机会,加大了对黑风峪区域的清剿力度,又端掉了兀朮残部的两个隐蔽据点,虽然仍未抓住兀朮本人,但其势力已如风中残烛,覆灭在即。 “秦令妙计安邦!”阿勒坦在信中不吝赞美,“大荔戎内讧,无力东顾,兀朮穷途末路,北疆危局顿解。我部上下,深感秦令之恩德!” 官署之内,韩悝(法曹)与随后闻讯赶来的黑豚、庚等人,皆是面露喜色。 “大人神机妙算!”黑豚兴奋地挥了挥拳头,“不费我一兵一卒,便让大荔戎自乱阵脚,更断了兀朮的念想!” 韩悝(法曹)也抚掌笑道:“此乃上兵伐谋。大人一策,既解北疆之危,又弱西方之敌,更固挛鞮之盟,一石三鸟,令人叹服。” 庚虽不善言辞,也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秦楚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得意之色。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越过已然暂时无忧的北方,投向了更西方的河西之地。 “大荔戎内乱,于我而言,确是良机。”秦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乱局之中,亦蕴含变数。一个统一强大、意图东扩的大荔戎固然是威胁,但一个陷入分裂、混乱不堪的河西,对我郇阳,是福是祸?” 众人闻言,喜悦之情稍敛,露出思索的神色。 “大人的意思是?”韩悝(麾下)试探着问。 “混乱,意味着秩序真空,也意味着……有机可乘。”秦楚的手指在代表河西的区域轻轻划了一圈,“大荔戎并非铁板一块,其下部落林立,如今内讧一起,必有失意者、受损者。我郇阳西通黑水部的商路初开,若能借此机会,将影响力更进一步,渗透入河西……”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几人都明白了他的意图。主公的目光,已然超越了应对眼前的威胁,开始谋划更长远的战略布局。 “黑豚。” “末将在!” “选锋营的西向侦察范围,可以酌情再向前延伸一些。重点不是作战,而是摸清大荔戎内部各派的势力范围、矛盾焦点,以及……有无可以暗中接触、扶持的对象。” “诺!”黑豚心领神会。 “犬,你的渠道,继续向西延伸。不仅要收集消息,亦可尝试与一些对大荔戎主部不满的小部落建立初步联系。或许,我们可以提供一些他们急需的物资,比如……盐和铁器。” “明白!”犬郑重点头。 秦楚再次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官署的墙壁,落在了那片因他之计而燃起烽烟的土地上。 危机暂时解除,但棋局远未结束。他刚刚落下了一子,搅动了西方的风云,接下来,该如何在这片混乱的棋盘上,为郇阳谋取最大的利益,将是新的考验。西望烽烟,他的征途,似乎又揭开了一页新的篇章。 第六十七章河西来客 大荔戎的内乱,如同在河西这片本就躁动的土地上又投入了一块炽热的巨石,激起的尘埃久久未能落定。郇阳派向西方的触角,不断传回零碎却引人遐想的消息:左贤王与右贤王麾下的部落冲突时有发生,草场、水源、乃至过往商队都成了争夺的对象,昔日相对统一的权威正在崩塌。 秦楚稳坐郇阳,如同一个耐心的渔夫,观察着水面的波纹。他并未急于下令直接介入,而是让黑豚的侦骑和犬的渠道,更加细致地描绘河西的势力图谱,寻找着那条可能被撬动的缝隙。 这一日,春日的暖阳终于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官署院内的老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犬引着一位风尘仆仆、面容精悍的汉子走了进来。此人并非郇阳常客,看其装束,皮袍陈旧却浆洗得干净,发式也与周边狄戎略有不同,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古朴的短刀,眼神锐利而带着几分审慎。 “主人,这位是来自河西‘秃发’部的使者,名为‘骨力’。”犬恭敬地介绍道,“秃发部乃大荔戎属部之一,近年备受主部欺压,此次是秘密前来。” “秃发部?”秦楚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之前黑水部就曾与秃发羌有过摩擦。他面色平静,抬手示意:“远来是客,请坐。看茶。” 骨力依言坐下,姿态不卑不亢,接过韩悝(麾下)递来的温水,道了声谢,目光快速扫过官署内简朴却井然有序的陈设,最后落在主位的秦楚身上。 “尊驾便是名震北疆的郇阳令,秦大人?”骨力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用的是略带口音的雅言。 “正是秦某。”秦楚微微颔首,“不知贵使不远千里,秘密来访我郇阳,所为何事?” 骨力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不敢隐瞒秦令。我秃发部世代居于祁连山下,放牧为生。然大荔主部贪婪无度,近年来课税愈发沉重,强征我部青壮为兵,动辄打骂欺凌,草场亦被其强占大半。如今大荔内乱,左右贤王相争,更是将我部等小族视为砧板鱼肉,随意驱使、劫掠……我部上下,实在不堪其扰,求生无门。” 他的话语中带着压抑的愤懑与无奈。秦楚安静地听着,并未打断。 骨力继续道:“近日,河西有传闻,说东方的郇阳令,仁义布于北疆,善结诸部,更兼商贸公平,器甲精良。我部首领先是派人与黑水部接触,得知秦令确为信人。故而,冒昧遣我前来,想向秦令……寻求一条生路。” “生路?”秦楚目光平静,“如何寻求?” “我部愿与郇阳秘密结盟!”骨力语气坚决起来,“我部可为郇阳提供河西的情报,必要时,亦可牵制大荔主部。只求秦令能开放贸易,售予我部一些急需的物资,尤其是……盐和铁器。若有可能,更希望秦令能在我部遭受大荔主部逼迫过甚时,施以援手。” 说完,他紧紧盯着秦楚,等待着回应。官署内一时安静下来,韩悝(麾下)与犬都看向秦楚。 秦楚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心中飞速盘算。秃发部的投靠,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他们熟悉河西情况,又与大荔主部有深刻矛盾,正是理想的代理人和情报源。与他们结盟,能将郇阳的影响力实质性地投射到河西,进一步削弱大荔戎,并为将来可能更深入的经营打下基础。 但风险也同样存在。此举若被大荔主部察觉,无疑会彻底激化矛盾,可能引来报复。而且,如何确保秃发部的忠诚?他们今日可以背叛大荔,来日是否也会因更大的利益背叛郇阳? “贵部的处境,秦某深表同情。”秦楚缓缓开口,语气沉稳,“郇阳愿与四方友邻公平交易,互通有无。盐铁等物,并非不可商谈。” 骨力眼中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然而,”秦楚话锋一转,“秘密结盟,事关重大。我如何确信,贵部是真心实意,而非大荔派来的诱饵?又如何能保证,今日之盟约,他日不会被更大的利益所毁?” 骨力闻言,并未慌乱,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肃然道:“秦令有此顾虑,实属应当。我部愿献上诚意——我可留在郇阳为质!此外,我可即刻奉上我部所知的,关于大荔左右贤王兵力部署、矛盾要害,以及……关于流寇兀朮的最新动向!” “兀朮?”秦楚眼神微凝,“他还在河西?” “是!”骨力肯定道,“此人如同雪地里的孤狼,狡猾异常。大荔内乱初起时,他确实想投靠右贤王,但遭遇左贤王袭击后,他便消失了。据我部安插在右贤王那边的眼线回报,兀朮并未死,而是带着最核心的十余个手下,潜藏进了祁连山与沙漠交界处的‘鬼哭壑’,那里地形极为复杂,易守难攻。他似乎仍在观望,想趁乱再起。” 这是一个极具价值的情报。兀朮未死,始终是个隐患。 秦楚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过于谨慎可能会错失良机,但贸然投入也可能万劫不复。需要一个既能建立联系,又能控制风险的方式。 “骨力使者请起。”秦楚语气缓和了些,“贵部的诚意,秦某看到了。结盟之事,可从长计议。眼下,我们不妨先从贸易开始。郇阳可以向你部提供一批盐和铁器,价格公允,以物易物亦可。至于援助……若贵部真遭大荔主部不公征伐,我郇阳自不会坐视盟友受难,具体如何援手,届时可根据情势再议。” 他没有立刻答应全面的军事同盟,而是先敲定了贸易关系,这既给予了秃发部最急需的物资,建立了初步信任,也为郇阳留下了回旋余地。留下骨力为质,更是加了一道保险。 骨力显然也明白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深深一揖:“多谢秦令!我部必不负郇阳信义!” “犬,带骨力使者下去安顿,好生款待。” “诺。” 看着骨力随犬离去的身影,秦楚目光深远。河西的棋盘上,他终于落下了第一颗属于自己的棋子。这步棋看似微小,却可能在未来,搅动整个西方的风云。而兀朮藏身鬼哭壑的消息,则提醒着他,北疆的隐患,并未完全消除。前路,依旧步步惊心。 第六十八章鬼哭隐忧 秃发部使者骨力的到来与投效,如同一块关键的拼图,让秦楚对河西混乱局势的认知变得清晰了许多。他安排骨力在城中驿馆住下,以礼相待,但并未急于深入商讨结盟细节,而是令犬陪同,让其进一步了解郇阳的秩序与实力。这既是展示肌肉,也是一种无声的考察。 官署之内,核心几人再次齐聚。 “鬼哭壑……”黑豚盯着地图上那片用简略符号表示的、代表险峻山壑的区域,眉头紧锁,“此地我曾听往来老商贾提及,位于祁连山余脉与荒漠交界,沟壑纵横,怪石嶙峋,风声过处如鬼哭狼嚎,故而得名。内部情况极为复杂,陌生者进入极易迷失方向,确实是藏身的好去处。” 韩悝(法曹)面露忧色:“兀朮此人,悍勇残忍,又具狼性,若任其蛰伏于此,待大荔戎内乱稍平,或我等与秃发部往来密切时,他再突然窜出,必成心腹大患。此人深知北疆乃至晋阳旧事,若被大荔戎或其他敌对势力利用,后患无穷。” 秦楚默然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着。骨力带来的关于兀朮藏身鬼哭壑的消息,确实打乱了他原本按部就班、经略河西的节奏。这个隐患必须拔除,但如何拔除,却需仔细斟酌。 直接派兵深入河西,进入那片陌生的险地追剿,显然不智。且不说后勤难以保障,一旦被大荔戎各部察觉,很容易被误解为入侵,可能促使暂时内讧的他们一致对外,将郇阳尚未稳固的西进战略扼杀在摇篮中。 借刀杀人?如今大荔戎内乱,左右贤王打得不可开交,谁还有余力去理会一个躲在山沟里的丧家之犬?即便悬赏,在当下混乱的河西,效果也未必理想。 “或许,可让秃发部出手?”韩悝(麾下)提议道,“他们既已表示投效,令其剿灭兀朮,正可检验其诚意与能力。” 秦楚缓缓摇头:“秃发部实力本就不强,如今在大荔主部压迫下更是艰难。让他们去攻剿据险而守的兀朮残部,胜算不大,即便胜了,也必是惨胜,于我而言,损失一个潜在的盟友,得不偿失。况且,我们与秃发部的关系,眼下还需隐秘。” 他沉吟片刻,目光渐锐:“兀朮躲入鬼哭壑,是因其已走投无路,如同受伤的野兽舔舐伤口。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食物、是武器、是外部消息,是能让他觉得可以东山再起的希望。” 他看向犬:“我们之前散播的‘智氏藏宝’谣言,在河西流传得到底有多广?大荔戎内部,除了左右贤王,还有哪些较小的势力对此深信不疑,或者……急需财物来支撑其在内乱中的消耗?” 犬愣了一下,随即努力回想收集到的信息:“流传甚广,版本众多。至于深信不疑者……据骨力所言和我们的探查,右贤王麾下有一个叫‘乌洛兰’的中等部落,其首领贪财鲁莽,对宝藏之说最为热衷,曾数次派人往黑风峪方向探查,但因左贤王部阻挠和挛鞮部的清剿未能深入。” “乌洛兰部……”秦楚记下了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或许,我们可以再送兀朮一份‘大礼’。” 他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犬,你通过可靠渠道,向那个乌洛兰部秘密传递一个消息。就说,有确切情报显示,兀朮之所以能屡次逃脱,并且敢于藏身鬼哭壑,是因为他手中确实掌握着一部分真正的智氏珍宝,作为他最后的底牌。他如今困守孤地,正是夺取这批珍宝的最佳时机。” “另外,”秦楚继续道,“让我们在河西的人,散播另一个消息,就说挛鞮部与郇阳因始终抓不到兀朮,已渐失耐心,不日将撤回大部分清剿力量,重点防范大荔戎。给乌洛兰部,也给兀朮,制造一种‘机会来了’的错觉。” 韩悝(法曹)立刻明白了秦楚的意图:“大人是想引乌洛兰部去攻鬼哭壑?让他们两虎相争?” “不错。”秦楚点头,“乌洛兰部贪财而动,兀朮困兽犹斗。无论谁胜谁负,对我们都有利。若乌洛兰部胜,替我们除了兀朮这个隐患,我们或许还能借此与这个贪财的部落建立联系。若兀朮侥幸再逃,其势力也必遭重创,更难成气候,而且他会更加仇恨大荔戎人,于我们无害。” 黑豚补充道:“末将可派一支精锐小队,伪装成商队或猎户,潜伏在鬼哭壑外围监视。既可确认战果,若有机会,也可……确保兀朮无法生离。” “可。”秦楚批准了这个计划,“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最后的保障,除非有绝对把握且不暴露自身,否则绝不出手。”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一张针对兀朮和贪婪的乌洛兰部的无形之网,开始向着西方的鬼哭壑悄然撒下。 处理完这件迫切的隐忧,秦楚又将注意力转回秃发部使者骨力身上。他亲自去驿馆探望了骨力,与他聊了聊河西的风土人情,各部族的习俗特长,并安排他参观了郇阳的市易所和匠作区外围(核心区域自然保密)。骨力对郇阳的繁荣、秩序以及那些琳琅满目、品质优良的货物(尤其是盐和铁器)惊叹不已,眼神中的热切与归属感愈发明显。 秦楚并未给予骨力任何明确的军事承诺,但首次交易的一批盐和少量铁器,已足够让骨力带着希望踏上归途。这细水长流的支持,比任何空洞的盟约,在此时都更能绑定秃发部的心。 送走骨力后,秦楚独自站在城头,春风吹动他的衣袂。西边,他埋下的种子已然发芽,引动的风波正在酝酿;北边,挛鞮部这个盟友日渐稳固;南边,魏申暂时偃旗息鼓;内部,流言渐息,各项建设稳步推进。 局面似乎一片大好,但秦楚心中并无丝毫放松。他知道,这暂时的平衡异常脆弱。鬼哭壑的隐患、河西的乱局、魏申的蛰伏、晋阳的猜忌,任何一处处理不当,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路还长……”他轻声自语,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远方天际线下隐约的山峦轮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六十九章驱虎吞狼 秦楚布下的“驱虎吞狼”之策,在河西那片因内乱而躁动不安的土地上,悄然发酵。 关于“兀朮手握重宝,困守鬼哭壑”的精准消息,通过犬精心编织的渠道,如同散发着血腥气的诱饵,被投送到了乌洛兰部首领的耳中。与此同时,“挛鞮部与郇阳意欲撤兵”的流言也在河西悄然弥漫,为那诱饵更添了几分“机不可失”的紧迫。 乌洛兰部首领本就贪婪鲁莽,闻此“确凿”消息,又见东面压力似乎真的减轻,哪里还按捺得住?在他看来,剿灭一个穷途末路的兀朮,夺取其珍藏,简直是天神赐予他壮大部落、在此次内乱中攫取更大好处的最佳良机。几乎未作太多犹豫,他便点齐了麾下三百余名最能征善战的骑士,浩浩荡荡地扑向了荒凉险峻的鬼哭壑。 这一切,自然没能逃过黑豚派出的那支精锐小队以及秃发部眼线的注视。消息很快被接力传回郇阳。 “大人,乌洛兰部已入彀!”犬带着最新情报前来禀报,“其部三百余骑,已于三日前抵达鬼哭壑外围,并与兀朮的哨探发生了小规模接触。看其架势,是要强攻了。” 官署内,秦楚、韩悝(麾下)、黑豚等人皆在。 “三百对不足二十,又是主动进攻,乌洛兰部胜算极大。”黑豚分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此番定能为死去的弟兄们除了此獠!” 韩悝(麾下)却沉吟道:“鬼哭壑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兀朮虽残暴,但用兵狡诈,尤擅绝地挣扎。乌洛兰部若轻敌冒进,未必不会吃亏。” 秦楚点了点头:“韩子所虑甚是。兀朮乃困兽,其反扑必然凶狠。我们要的,是两败俱伤,或者至少让乌洛兰部付出足够代价,而非看到他们轻松取胜,携宝壮大。” 他看向黑豚:“告诉我们在外围监视的人,密切注意战局。若乌洛兰部攻势受挫,或有溃败迹象,不必理会。若他们眼看就要得手……或许可以制造一些小‘意外’,比如,用弩箭远程‘帮’兀朮一把,让这场戏唱得更久、更惨烈一些。” 黑豚心领神会:“末将明白!定让他们好好撕咬一番!” 接下来的日子,关于鬼哭壑战事的零星消息不断传回。起初,乌洛兰部凭借人多势众,试图强攻入口,却被兀朮利用复杂地形层层阻击,死伤了不少人手,进展缓慢。乌洛兰首领暴跳如雷,却一时无可奈何。僵持了数日后,乌洛兰部改变策略,试图分兵寻找其他小路,却又被熟悉地形的兀朮残部借助迷雾和夜色屡屡偷袭,损失不小。 战事果然如秦楚所料,陷入了胶着。兀朮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狠辣,愣是凭借着地利和一股亡命之气,将兵力数倍于己的乌洛兰部拖得疲惫不堪。 直到半个月后,一场春雨降临河西,短暂地洗刷了鬼哭壑上空的尘埃。也正是在雨后初晴的那日,最终的消息终于传来。 负责监视的小队队率亲自返回郇阳复命,他满身风尘,眼中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弛。 “大人,结束了。”队率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乌洛兰部久攻不下,伤亡近百,其首领怒极,不顾代价驱使部下昼夜猛攻。兀朮残部箭尽粮绝,最后退入一处绝壁山洞死守。乌洛兰部用火攻烟熏,待烟雾散尽冲入,发现洞内……包括兀朮在内,共计一十三具尸首,皆已焦黑难辨。” “确认是兀朮?”秦楚追问。 “其随身佩带的阔刃短矛就在尸首旁,身形骨架也与兀朮相符。乌洛兰部在其身上及洞内反复搜寻,除了一些烧熔的金屑和几件普通玉器,并未找到传闻中的大批珍宝。”队率顿了顿,语气略带嘲讽,“乌洛兰首领气得当场砍翻了两名亲随,大骂兀朮狡诈,随后带着残兵和那点微不足道的‘收获’,灰溜溜地撤回部落去了。” 官署内安静了一瞬。 “死了……”黑豚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个纠缠许久的噩梦,终于彻底消散。 韩悝(麾下)也面露欣慰:“此獠伏诛,北疆去一心头大患,野马川、圉僮等弟兄在天之灵,亦可安息了。” 秦楚沉默片刻,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兀朮的死亡,在他算计之中,只是清除了一个早已不成气候的障碍。他更关注的,是此事带来的后续影响。 “乌洛兰部经此一役,实力受损,士气低落,其在右贤王麾下的地位必然下降。”秦楚缓缓道,“这对我们而言,并非坏事。一个虚弱而贪婪的乌洛兰部,比一个强大而贪婪的,更容易打交道,也更容易……控制。” 他目光转向西方:“经此一事,河西局势如何?” 队率回禀:“乌洛兰部铩羽而归,损失不小的消息已然传开。左贤王那边趁机嘲笑右贤王麾下尽是废物,右贤王则迁怒于乌洛兰部,其内部裂痕更深。秃发部等小部落,则暗中称快。” “很好。”秦楚颔首,“驱虎吞狼,虎伤狼死,目的已然达到。接下来,是该我们更进一步的时候了。” 他下令道:“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给秃发部首领。慰问其在大荔内乱中遭受的苦难,对其坚守部族的气节表示赞赏。同时,可以暗示,若其能在大荔内乱中,为郇阳、也为他们自己,获取更多……比如,靠近东部边境的一些草场或者具有一定战略价值的地点的实际控制权,那么,郇阳愿意考虑,提供更多、更持续的物资支持,乃至必要的安全承诺。” 他要让秃发部这把刀,在西方的乱局中,为自己攫取实实在在的利益。鬼哭壑的尘埃落定,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郇阳势力更深度介入河西的开始。前方的道路,在算计与征伐中,正一步步变得清晰,也一步步更加艰险。 第七十章根基初固 兀朮伏诛、乌洛兰部铩羽而归的消息,如同一阵强劲的春风,彻底吹散了笼罩在郇阳上空的最后一缕战争阴霾。城内外军民闻讯,无不欢欣鼓舞,尤其是那些曾随秦楚自晋阳之战一路走来的老卒,更是感慨万千,心中对这位年轻主君的信服与拥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外部威胁暂缓,秦楚并未有丝毫松懈,反而将更多的精力投注于内政的深化与根基的巩固。他深知,郇阳今日之安定,仰仗的是他带来的超越时代的知识和几次关键的谋略取胜,但若要在这战国大争之世长久屹立,乃至实现其更宏大的抱负,必须拥有坚实无比的内核。 春耕,成为了当前的头等大事。 广袤的田野上,积雪消融殆尽,泥土散发出清新的气息。在官府的统一组织和“以工代赈”政策的持续激励下,农夫们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有相当一部分人手中使用的,是工正司下属新设的“农具坊”打造的新式铁犁和耙具。 这些农具采用了秦楚提出的“标准化”和“流水作业”理念,虽然只是雏形,但相比过去各村铁匠铺打制的形制各异、质量参差不齐的农具,无论在硬度、韧性还是适用性上都有了显著提升。尤其是那加了铁质犁铧的曲辕犁,入土更深,翻土更省力,引得无数老农啧啧称奇。 庚亲自带着几名工匠深入田间,观察新农具的使用情况,记录遇到的问题,以便后续改进。他看到一头犍牛拉着新犁,轻松地破开板结的土地,老农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时,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仅是几件农具的改良,更是生产力悄然提升的缩影。 “秦令所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诚不我欺啊。”庚对身旁的学徒感叹道,“若能让我郇阳百姓尽用此等利器,何愁仓廪不实?” 与此同时,城北河流旁,利用水力驱动石磨、捣臼的试验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经历了数次齿轮断裂、传动失效的失败后,匠人们终于调试出了一套相对稳定的传动机构。当清澈的河水冲击着木制水轮,通过复杂的连杆和齿轮,带动沉重的石磨缓缓而稳定地旋转,将麦粒碾成粉末时,围观的工匠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这意味着,将来可以节省大量的人力畜力,用于粮食加工乃至其他领域。 秦楚闻讯,亲自前往观看。他看着那自行运转的机械,心中亦是欣慰。这简陋的水力机械,代表着一种新的生产力模式的萌芽,其意义远比打一场胜仗更为深远。 “很好!”秦楚赞赏道,“记录下所有数据,总结经验。下一步,可以尝试将此技术用于鼓风冶铁,或许能进一步提升炉温,炼出更好的铁来。” “谨遵大人令!”庚激动地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对未知领域探索的渴望。 郇阳学馆内,同样是一派新气象。新增设的“格物”与“策论”两科,虽然授课内容还相对粗浅,却为这些年轻的学子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他们不再仅仅诵读诗书,开始思考水流之力为何能推动巨石,讨论边城治理究竟应以德化还是以法束为主。偶尔,秦楚也会抽空前往学馆,与学子们座谈,解答他们的疑问,引导他们的思路。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吸收了新思想、新知识的年轻人,将是未来支撑他蓝图的核心骨架。 政务方面,韩悝(法曹)主导推行的新律和基层吏治整顿效果日益显现。民间纠纷大多能在乡、亭一级得到依法妥善解决,上报至县府的案件数量明显减少,社会秩序更为井然。那立于城中心广场的“郇阳纪功碑”也已奠基,巨大的石料正在匠人的巧手下慢慢成形,它将成为凝聚民心、彰显功业的重要象征。 这一日,秦楚在官署听取了黑豚关于军队春训的汇报。选锋营在经历了冬季的严苛磨砺后,战力更上一层楼,尤其擅长小队配合与复杂地形作战。基于选锋营的经验,黑豚也开始在边军和民兵中推广更为科学的训练方法,虽然效果不及选锋营,但整体军事素质在稳步提升。 “大人,如今外患稍平,是否可考虑……适当扩军?”黑豚试探着问道。作为武将,他自然希望麾下兵强马壮。 秦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兵在精不在多。眼下郇阳人口尚有限,过度征发兵役会妨碍农耕与工坊生产。当前要务,是继续精炼现有兵马,同时利用相对和平的时机,储备更多的粮草、军械。待秋收之后,府库充盈,再议扩军不迟。”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已基本安定的北方,掠过正在暗中经营的西方,最终落在南方。“魏申绝不会坐视我郇阳壮大。暂时的平静,或许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我们必须利用好这宝贵的时间,将根基打得再牢固一些。” 黑豚凛然应诺:“末将明白!” 春日的阳光温暖地洒在郇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城内城外,一派生机勃勃。农夫躬耕于野,工匠锤炼于坊,学子诵读于馆,士卒操练于校场。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却又充满活力地运转着。 秦楚站在城头,望着这片在他手中焕发新生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穿越以来的挣扎求生、步步惊心,到如今总算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立足之地。然而,他也很清楚,这仅仅是开始。郇阳如同一棵刚刚扎根的树苗,要想长成参天大树,还需要经历更多的风雨洗礼。 根基初固,前路犹长。但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步伐坚实,终有一日,这棵幼苗能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第七十一章深耕易耨 第七十一章深耕易耨(第1/2页) 春深日暖,郇阳的田野被一层茸茸的绿意覆盖,新式铁犁翻垦过的土地,孕育着茁壮的禾苗,长势明显优于往年。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农夫精心照料的身影,以及穿插其间、记录着作物生长情况的法曹小吏。秦楚推行的“劝耕令”并非一纸空文,与农事相关的考核,已悄然成为衡量基层里典、啬夫政绩的重要标尺。 官署之内,秦楚正与韩悝(法曹)、庚等人审议着一份由学馆几位先生联合呈上的《郇阳田亩水利疏》。这份疏奏并非空谈道理,而是基于对郇阳周边地形、水文的实际勘察,提出了几条开挖引水渠、修建陂塘的具体方案,旨在进一步扩大灌溉面积,抵御可能出现的夏旱。 “先生们有心了。”秦楚赞赏地点点头,将竹简递给韩悝(法曹),“韩子,你以为如何?” 韩悝(法曹)仔细阅后,沉吟道:“方案切实,所费工力也在可承受范围之内。尤其这第二条,引北麓溪水绕行城东高地,若能成,不仅可溉田,亦可作为城东一道天然屏障。下官以为,可择其紧要者,先行实施。” “正该如此。”秦楚拍板,“便依此疏,由你与庚共同筹划,招募民夫,以工代赈,春耕后即行开工。务必赶在盛夏汛期之前,完成主干渠的挖掘。” “诺!”两人齐声应命。庚更是摩拳擦掌,工正司如今不仅负责匠作,水利工程也纳入其管辖,正是大展拳脚之时。 处理完水利之事,秦楚又将目光投向另一项关乎长远的基础——度量衡。 此前郇阳所用度量器具,多沿袭晋国旧制,甚至混杂着狄戎的交易习惯,大小、长短、轻重不一,不仅给民间交易、官府征税带来诸多不便,更严重阻碍了工正司推行“标准化”生产。一件甲胄的部件,若量度基准不同,便难以互换组装,极大影响效率和维护。 “度量不一,则政令难通,百工难兴。”秦楚对韩悝(法曹)正色道,“我意已决,须在郇阳境内,统一度量之制。此事关乎民生、贸易、军工,乃立基之本,须雷厉风行,不容折扣。” 他取出一套早已让庚依据后世标准微调改进后制作的样板:一把青铜尺、一个方形量器、一组标准权(砝码)。这套标准器以当时通用的规制为基础,进行了更精细的十进制划分,并强调了其权威性。 “即日颁布《郇阳度衡量器令》。”秦楚下令,“以官署颁发的标准器为准,限期一月,所有市易、官府核验、工坊制作,皆需以此为准。旧器一律收缴熔毁,私用不合规制之器者,罚。新器由工正司统一监制,平价发售于民。” 韩悝(法曹)深知此事阻力与意义同样重大,肃然领命:“下官必竭尽全力,推行此令,使郇阳法度,始于权衡。” 就在郇阳内部各项制度如火如荼地深化之时,外部也传来了新的动向。 派往河西的耳目传回消息,大荔戎的内乱并未因兀朮之死而平息,反而因左右贤王势力损耗,几个原本依附的中等部落开始蠢蠢欲动,试图自立门户,河西局面更显纷乱。秃发部在得到郇阳首批物资援助和秦楚那封意味深长的书信后,胆子也壮了不少,开始趁机蚕食周边一些无人顾及的小块草场,势力有所恢复,对郇阳也愈发依赖。 这一日,犬引着一位面生的商人求见。此人自称来自卫国,专营漆器、丝帛,言谈举止颇为精明。 “小人参见秦令。”商人恭敬行礼,奉上礼单,“久闻郇阳之名,特来拜会,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秦楚扫了一眼礼单,皆是些中原奢侈品,价值不菲。他不动声色,命人收下,淡淡道:“商人远来辛苦。我郇阳地处边鄙,唯有粗盐、皮革、些许铁器,恐不入尊客之眼。” 那商人连忙笑道:“秦令过谦了。郇阳之盐,洁白胜雪,早已名传河内。小人所来,一是为购盐,二来……亦是受人之托,向秦令转达一份问候。” “哦?受何人所托?”秦楚目光微凝。 商人压低声音:“乃魏国西河守,魏申公子。” 官署内瞬间安静下来,侍立一旁的韩悝(麾下)与犬都提起了精神。 秦楚面色不变:“魏公子有何见教?” “公子言,秦令以微末之身,立足北疆,抚戎狄,兴百工,实乃当世俊杰,心甚慕之。”商人小心措辞,“公子愿与秦令化干戈为玉帛,互通商旅,共保边境安宁。若秦令有意,或可于边境择地一晤,煮酒论天下。” 魏申的主动接触,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之前的军事威慑未能奏效,河西搅局也被化解,这位雄才大略的公子,显然改变了策略,试图通过外交和商贸手段来摸清郇阳的虚实,甚至进行拉拢或分化。 秦楚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尊客自魏国来,可知如今魏地,斗、斛、尺、权,以何为准?” 商人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各地略有差异,但大致沿用晋国旧制,尤以安邑所出为准……” 秦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商人和气道:“魏公子的美意,秦某心领。然郇阳新定,百废待兴,秦某俗务缠身,恐难赴约。至于通商之事,可与我郇阳市令详谈。我郇阳交易,最重公平,亦最重规矩。凡入我境交易者,需用我郇阳官定度量之器,童叟无欺。” 他这番话,既婉拒了与魏申的直接会面,避免过早卷入更高层面的政治博弈,又明确传递出郇阳自有法度、不容外界轻易干涉的强硬信号,还将新推行的度量衡制度与对外商贸直接挂钩,可谓一石三鸟。 那商人也是聪明人,闻言已知其意,不再多劝,恭敬告退。 待商人离去,韩悝(麾下)不无担忧道:“大人,如此回绝魏申,是否会激怒于他?” 秦楚淡然一笑:“魏申乃人杰,岂会因一次邀约被拒而轻易动怒?他此举亦是试探。我若急切赴约,反显心虚。如今我郇阳内政为重,稳守根基,便是最好的应对。他见无机可乘,自会另寻他策。而我们,正需要这宝贵的时间,将田亩、水利、度量这些‘深耕易耨’之事,做得再扎实一些。”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郁郁葱葱的田野。外部风云变幻,内部深耕不辍。他就像个老农,深知唯有将脚下的土地侍弄肥沃,才能无论外界是旱是涝,都能收获足以支撑远行的粮秣。郇阳的崛起之路,注定要靠这日复一日的积累与耕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深耕易耨(第2/2页) 第七十二章魏使之谋 春日渐深,郇阳内外一片繁忙景象。新修的水渠初见雏形,清澈的溪水沿着新挖的沟壑汩汩流淌,滋润着道路两侧的田亩;官定度量衡的推行虽偶有小的波折,但在韩悝(法曹)的强力督导和工正司源源不断提供标准器的支持下,也逐渐在市面上站稳了脚跟,交易变得更为有序。一切都沿着秦楚规划的“深耕”之路稳步前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魏申显然并未因初次接触被婉拒而放弃。半月之后,一支规模不大却旗帜鲜明的车队抵达了郇阳城外。来的并非商旅,而是魏国的正式使者,持西河守魏申的符节,声称奉魏侯之命(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来自魏申),前来“聘问”郇阳令。 这一次,不再是私下转达,而是公开的、正式的官方往来,其意味大不相同。 使者名为季闾,约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举止有度,一看便是精通礼法、善于辞令之士。他被迎入官署,依礼相见后,便开门见山。 “外臣季闾,奉我主西河守之命,特来拜会秦令。”季闾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我主素闻秦令英才,于北疆披荆斩棘,抚定戎狄,心甚嘉之。今华夏纷争,强邻环伺,赵、魏本属三晋,同气连枝。我主之意,愿与秦令结为盟好,互为唇齿,共御外侮。若秦令有意,我主可奏明魏侯,正式册封秦令为郇阳君,永镇北疆,岂不美哉?” 官署之内,韩悝(麾下)、黑豚等人闻言,皆是心中一震。魏申这一手,可谓恩威并施。结盟是名,将其纳入魏国体系才是实。一旦接受这“郇阳君”的册封,无论实际如何,在法理和名分上,郇阳便矮了魏国一头,秦楚也从与魏申平起平坐的一方势力,变成了魏国名义上的封臣。后续魏国便可借此名分,逐步渗透、干涉郇阳内政。 秦楚面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贵使远来辛苦。不知魏公子所谓‘共御外侮’,所指为何?是西面纷乱的大荔戎,还是北方的林胡余部,亦或是……其他?” 季闾微微一笑,从容应对:“凡不利于我三晋安宁者,皆可谓之外侮。譬如,西河之西,有戎狄窥伺;邯郸之北,有燕、胡不定。秦令若与我家主公携手,西可定河西,北可安边塞,则赵魏之北境无忧矣。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 他巧妙地将郇阳定位为替赵魏看守北大门的角色,言语之间,已将郇阳视为赵魏联盟的一部分。 秦楚不置可否,转而问道:“秦某听闻,魏地多用安邑度量之制。却不知与我郇阳新定之器,孰优孰劣?” 季闾没料到秦楚会突然问起这个,略一沉吟,答道:“安邑之制,乃晋国正统,沿用百年,自然精准。郇阳新器,外臣尚未得见,不敢妄评。”他言语中,隐隐强调魏国继承的才是晋国法统。 “哦?”秦楚淡淡一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器物之利,在于合用与统一。我郇阳地僻,唯有因地制宜,定立适合自身之规矩,方能上下通达,政令如一。至于晋国正统……呵呵,智伯瑶当年亦持晋国正统,终不免晋阳城下之败。可见,正统与否,并非长治久安之关键。” 他这番话,既点明郇阳自有法度,不容干涉,又暗讽魏氏当年亦是瓜分晋国者之一,所谓的“正统”无非是实力使然,可谓犀利。 季闾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秦令高见。然则,结盟之事……” “结盟之事,关乎重大,非秦某一人之事,亦需禀明晋阳赵侯。”秦楚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魏公子美意,秦某心领。然郇阳乃赵国之郇阳,秦某身为赵臣,岂敢私受他国册封?此事,恕难从命。至于互通有无,保境安民,只要符合我郇阳法度,秦某乐见其成。” 他再次明确拒绝了魏申的“册封”提议,坚守了郇阳作为赵国属地的政治立场,堵死了魏申借此名分做文章的可能,但同时留下了商贸往来的口子,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皮。 季闾深深看了秦楚一眼,心知此子年纪虽轻,却立场坚定,头脑清醒,绝非可以轻易忽悠之辈。他不再强求,拱手道:“秦令之意,外臣定当转达我家主公。但愿日后,郇阳与西河,能和睦相处。” “自然。”秦楚颔首,随即吩咐韩悝(麾下),“好生款待季子,不可怠慢。” 送走魏使一行,官署内的气氛并未轻松下来。 黑豚率先开口道:“大人,魏申接连试探,拉拢不成,只怕下一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韩悝(麾下)也忧心忡忡:“魏使此行,虽未达成目的,但已将‘册封’之言公之于众。恐怕不久,晋阳方面也会听闻此事,届时不知又会掀起何等波澜。” 秦楚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魏使车队离去的烟尘,目光沉静。“魏申这是在行阳谋。他料定我不敢接受册封,故以此举,一则在晋阳与我之间埋下猜疑的种子,二则试探我的底线与应对。我们若反应过激,正中其下怀;若毫无表示,则显软弱。” 他转过身,对韩悝(麾下)道:“立刻拟文,将魏使前来,意图册封之事,原原本本,不加任何评论,以最紧急的军报形制,呈送晋阳张孟谈先生处。要突出我严词拒绝、谨守臣节之态度。” “另外,”秦楚目光微冷,“通知犬,加强对南面边境,尤其是通往棘蒲、西河方向的监控。魏申接下来,很可能会有新的动作,或是军事挑衅,或是经济封锁,我们需提前准备。” “诺!” 魏使之谋,虽被秦楚巧妙化解,但其带来的影响却已如涟漪般扩散。南面的压力并未因一次外交辞令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具体和迫近。秦楚知道,与魏申这位一生之敌的正面较量,或许已经不远了。他必须抓紧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让郇阳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牢。 第七十三章墨痕新绿 第七十三章墨痕新绿(第1/2页) 魏使季闾离去后,郇阳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核心层都清楚,南面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更加低沉。秦楚深知,应对强敌,归根结底要靠自身的实力与团结。他一方面令黑豚加强边境巡防,严密监视魏国动向,另一方面,则更加专注于内部的整合与提升。 这一日,秦楚轻车简从,来到了城外的郇阳学馆。经过一冬的筹备与初春的授课,学馆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仅有寥寥数名学子、课程单一的简陋所在。新招募的十几名少年学子,加上原本的学员,使得小小的学舍显得有些拥挤,但氛围却愈发浓厚。 秦楚没有惊动正在授课的先生,而是悄然立于学舍窗外。里面讲授的正是新设的“格物”科,一位年轻先生正用简单的杠杆模型,讲解“力”与“距”的关系,虽显稚嫩,却条理清晰,引得学子们睁大了眼睛,低声议论。另一间学舍内,则在进行“策论”辩论,议题是“边城御狄,当以兵威为先,还是以德化为本?”,少年们引经据典,虽不免偏颇,却已初具思辨雏形。 看着这些充满朝气与求知欲的面孔,秦楚心中欣慰。这些少年,是郇阳未来的种子,是他播撒下的希望。他们所学,或许暂时无法直接转化为战力或财富,但这种基于理性与实证的思维训练,以及对现实问题的关切,正是打破旧有知识垄断、培养新式人才的关键。 学馆的负责人,一位原晋阳来的不得志老吏,见秦楚到来,连忙迎出。 “秦令亲临,学馆蓬荜生辉。”老吏躬身道。 “先生辛苦了。”秦楚温言道,“学子们进度如何?可有何难处?” 老吏答道:“回秦令,学子们求知若渴,尤其对新设科目兴趣极大。只是……师资匮乏,尤其是这‘格物’与‘策论’,能讲透彻者甚少。所用竹简、笔墨亦显不足。” 秦楚点了点头:“师资之事,我已留意。或许不久,便会有新的先生到来。至于用度,你且造册上报,韩子(法曹)会优先拨付。学馆乃郇阳根基,不可怠慢。” 他心中已有计较,或许可以从那些投效的、有学识的士子中,或者从工匠、老兵里选拔一些有悟性、愿传授者,加以培训,充实学馆师资。这需要时间,但必须去做。 离开学馆,秦楚又来到了城东南的匠作区。这里比学馆更加喧闹繁忙。高炉日夜不息,赤红的铁水奔流;水力驱动的石磨发出规律的轰鸣;新建的“农具坊”内,工匠们正在按照标准模具,批量打造着铁犁铧和锄头;更深处,被严格看守的区域内,则是研制和改进军械的所在,偶尔传来金属撞击和试验的闷响。 庚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工匠调试一套新的鼓风设备,见到秦楚,急忙用沾满煤灰的手擦了把脸,前来拜见。 “大人,您看,”庚指着那套利用水力带动皮革风囊的装置,兴奋地介绍,“比之前纯靠人力,风力更稳更足,炉温至少能再提升半成!若能推广,炼出的铁质能更好!” “很好!”秦楚赞许道,“此乃大功一件。不仅要用于冶铁,日后织布、造纸、乃至其他需动力的工序,皆可尝试用水力替代。” 他环视着这片日益扩大的工匠区,心中盘算着。技术的点滴进步,最终汇聚起来,就是生产力的巨大飞跃。郇阳的盐、铁、乃至未来的更多产品,其竞争力正源于此。 然而,就在秦楚沉浸于内部建设时,来自外部的两封书信,几乎同时送达了他的案头。 第一封,来自晋阳的张孟谈。信中,张孟谈首先对秦楚果断拒绝魏申册封、谨守臣节的态度表示了赞赏,称已在赵侯面前为其陈情。但随后,笔锋一转,提及朝中仍有不少大臣对郇阳“结交戎狄、擅改制度、兵甲过盛”表示担忧,劝诫秦楚要“恪守本分,勿授人以柄”。信的末尾,张孟谈似乎不经意地提到,赵侯近来身体微恙,国事多由太子与几位重臣协理。 这封信看似嘉许,实则暗藏警讯。晋阳的猜忌并未因他的表态而消除,赵侯的身体状况更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一旦赵国最高权力发生更迭,郇阳的地位将变得更加微妙。 第二封信,则来自河西的秃发部。秃发部首在信中感激郇阳的物资援助,称其部族得以在混乱中站稳脚跟,并已按照秦楚之前的暗示,成功控制了一处靠近东部、水源丰沛的小型谷地。然而,信中也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大荔戎的左贤王在初步压制右贤王后,似乎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东方,已派使者斥责秃发部“不守臣道”,并要求其缴纳双倍的贡赋,否则将兴兵讨伐。秃发部首恳请秦楚能给予进一步的支持。 “内忧未平,外患又至。”秦楚放下两封竹简,轻轻吐出一口气。晋阳的猜忌如同悬顶之剑,魏申的威胁近在咫尺,如今西面的盟友也岌岌可危。 他沉思良久,首先对韩悝(麾下)吩咐道:“回复张孟谈先生,措辞务必恭谨。言明我郇阳一切举措,皆为巩固赵土,抵御外侮,绝无二心。并……以我的名义,向赵侯进献一批新近打造的百炼精钢兵器,以及来自西极的良马十匹,聊表忠心。” 此举既是展示价值,也是缓和关系。精钢兵器和河西良马,都是赵国急需之物。 接着,他看向西方,对犬下令:“派人秘密联络秃发部,告诉他们,咬牙顶住左贤王的压力。郇阳可以再提供一批箭簇和皮甲,帮助他们守御谷地。同时,让我们的人,在大荔戎内部散播消息,就说右贤王败而不僵,正暗中联络旧部,准备联合……嗯,就说是乌洛兰部的残余势力吧,准备反扑左贤王。” 他要让大荔戎的左贤王首尾难顾,无暇全力东进,为秃发部,也为郇阳争取更多时间。 处理完这些急务,秦楚踱步到院中。春日的夕阳给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墙角几株新移栽的树苗已抽出嫩绿的新枝,生机盎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墨痕新绿(第2/2页) 内政的“墨痕”正在缓缓铺展,学馆、工坊如同新绿的嫩芽,充满希望。然而,外部的风雨却已迫近。他必须像园丁呵护幼苗般,小心遮蔽这些初生的力量,使其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存活下来,并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前路艰险,但他步履坚定。 第七十四章量器与刀兵 春日将尽,夏意初显。郇阳城内外,新修的沟渠水光潋滟,滋润着愈发青翠的禾苗,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然而,在这片繁荣之下,暗流依旧涌动。秦楚深知,应对四方压力,唯有过硬的实力才是根本。他将更多的精力投注于两件核心事务:彻底推行新度量衡,与加速军备的更新换代。 官署颁布的《度衡量器令》已推行月余,在韩悝(法曹)的强力督导下,成效显著但也遇到了最后的顽抗。市面上公开使用旧器者已近乎绝迹,但在一些大宗交易,尤其是与外部行商的私下往来中,仍有阳奉阴违者。更棘手的是,城内几家经营多年的本地大商户,倚仗着与晋阳某些势力的些许关联,以及对旧有交易习惯的维护,对新制颇有微词,虽不敢明面反对,却在暗中拖延、抱怨,形成了一股不小的阻力。 这一日,市易所查获一起私用大量旧制斗斛交易粮秣的案件,涉事者正是其中一家颇有背景的商户。犬将案情呈报上来,请示如何处置。 “大人,此家与晋阳太仆赵浣府上的一位管事有姻亲,是否……”韩悝(法曹)面露难色,处理此类涉及上层关系的事务,需格外谨慎。 秦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深知,法令的权威,往往就建立在对第一个敢于挑衅者的坚决打击之上。若此次退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法令既出,郇阳境内,一体遵行,无人可例外。”秦楚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依律查没其违规交易之货物,并处以等值罚金。若其抗法,着黑豚派兵协助执行。至于晋阳方面……” 他略一沉吟,对韩悝(麾下)道:“你立刻拟文,将此案前因后果,连同我郇阳推行新制以利民生、便商旅的初衷,详细呈报张孟谈先生与太仆赵浣。要强调,此乃郇阳内政,为保境安民所必需,绝无他意。若有人因此诋毁,必是心怀叵测,欲乱我边陲。” 他要借此事,不仅立威于内,也将难题抛回给晋阳,试探其底线,同时表明自己行得正、坐得直的姿态。 处置方案下达后,官署雷厉风行,黑豚亲自带兵协助市易所执法,那商户见势不妙,只得认罚。此事在郇阳城内引起不小震动,所有观望者皆凛然,新度量衡的推行至此再无明面阻碍,郇阳内部的法度统一迈出了关键一步。 与此同时,在庚主导的匠作区核心区域,军备更新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利用初步稳定的水力鼓风,高炉炼出的铁水质地更上一层楼。工匠们按照秦楚提供的“灌钢法”雏形进行反复试验,虽然成品率依旧不高,但已然能偶尔锻造出一些性能远超普通铁器的钢条。这些宝贵的钢材,被优先用于打造军官的佩剑、矛头以及弩机的重要构件。 秦楚亲自检验了新打造出的一批弩机。相比旧弩,新弩的弩臂采用了复合木材与强化筋角,弩机核心构件用了新炼的钢材,使得射程和稳定性都有了明显提升。更重要的是,工正司在秦楚的提示下,开始尝试对弩箭的箭簇和箭杆进行标准化分类与生产,虽然只是粗糙的“重箭”、“轻箭”之分,却为日后战场上的高效补给和针对性打击奠定了基础。 “不错!”秦楚拉动弩弦,感受着那沉凝顺畅的力量,满意地点点头,“优先装备选锋营。边军与民兵中的弩手,也开始逐步换装,淘汰下来的旧弩,可酌情配给协作的狄族部落,如挛鞮部。” 他深知,技术代差是维持军事优势的关键,但也要考虑现实和盟友关系。 就在郇阳内部厉兵秣马、统一制度之际,外部的情报也陆续汇总。 派往河西的人回报,秦楚的“谣言”战术再次奏效。大荔戎左贤王得知右贤王“可能”与乌洛兰残部勾结的消息后,果然疑心大起,放缓了对秃发部的逼迫,转而将更多精力用于内部清查与防范,秃发部面临的危机暂时得以缓解。 然而,南面的消息则不容乐观。犬汇报,棘蒲方向的魏军活动明显频繁起来,斥候交锋次数增加,虽然还未爆发大规模冲突,但紧张气氛日益加剧。同时,有迹象表明,魏申可能正在暗中限制乃至切断一些通往郇阳的商路,尤其是粮食和某些特殊物资的输入。 “魏申开始用软刀子割肉了。”韩悝(麾下)忧心道,“长久下去,恐对我不利。” 秦楚站在那幅日益精细的地图前,目光扫过南境。“他这是在逼我做出反应。要么屈服,要么主动出击,打破他的封锁。”他沉默片刻,下令道:“通知下去,从即日起,郇阳实行‘粮食管制’,鼓励民间储粮,官府加大平价粮收购力度。同时,让犬设法开辟新的、更隐蔽的商路,特别是通往卫国、乃至南面楚地的渠道。” 他不能坐视魏申掐住自己的经济命脉,必须未雨绸缪。 内政与军备的“量器”与“刀兵”在同步强化,外部的压力也在步步紧逼。秦楚感觉自己在走一条越来越窄的钢索,下方是万丈深渊,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但他没有退缩的余地,唯有握紧手中的“量器”与“刀兵”,在这战国乱世的夹缝中,为郇阳,也为自己,闯出一条生路。 夏日的风吹过官署庭院,带着一丝燥热。秦楚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这个夏天。 第七十五章新途隐现 第七十五章新途隐现(第1/2页) 魏申悄然收紧的经济绞索,让郇阳的夏日平添了几分沉闷。来自南面的商队明显减少,尤其是装载粮食、铜料等战略物资的货车,更是难得一见。市易所虽依旧人流不息,但熟悉行情的犬敏锐地察觉到,某些货物的价格已开始有了细微的上扬。 “主人,从棘蒲、朝歌方向过来的几条主要商路,几乎都被卡死了。”犬向秦楚汇报,眉头紧锁,“魏申的人盘查甚严,稍有可疑便扣留货物,课以重税。我们之前储备的粮食尚可支撑,但铜料、以及一些制作弓弩所需的牛筋、生漆等物,库存消耗很快,补充困难。” 秦楚站在官署内,目光扫过账册上那些开始出现缺口的物资名录,神色平静。魏申此举,正在他预料之中。军事威慑与直接拉拢无效后,经济封锁是必然的一步。 “我们之前尝试联系的,经由太行陉通往卫国乃至楚地的商路,进展如何?”秦楚问道。这是他之前布下的一步暗棋,旨在绕过魏国的直接控制区。 犬精神一振,答道:“正要禀报主人。我们派往河东的探路者传回消息,他们已与卫国濮阳的一位大商人搭上了线。此商人主要经营丹砂、漆器,与楚地亦有往来,对郇盐和我们的铁器很感兴趣。只是……”他顿了顿,“只是这条路线需穿越王屋山,路途险远,盗匪出没,且要经过一些中立的狄族部落领地,风险不小,运量也有限。” “风险与机遇并存。”秦楚沉声道,“只要能打通,哪怕只是涓涓细流,也能缓解我郇阳之困,更是一条不受制于人的生命线。此事由你亲自负责,加派人手,摸清沿途部落情况,必要时,可以许以重利,甚至提供一些武力护卫,确保商队安全。第一批交易,不计成本,务必成功。” “诺!”犬领命,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 应对了外部压力,内部的管理也在持续深化。新度量衡的强制推行虽遭遇反弹,但在秦楚的坚决态度和杀鸡儆猴的手段下,终究还是站稳了脚跟。市面交易逐渐习惯了新的标准器,带来的便利与公平也让大多数商民受益,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韩悝(法曹)趁机进一步完善了与度量衡配套的市税征收细则,使得官府财政收入的管理更为清晰、高效。 这一日,秦楚在韩悝(法曹)与庚的陪同下,巡视城外的屯田和新建的陂塘。看着渠水欢快地流入田间,禾苗长势喜人,他心中稍安。农业是根基,只要粮食能自给自足,外部的经济封锁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秋收若能如愿,我郇阳便算真正扎下了根。”秦楚对身旁的韩悝(法曹)道,“届时,便可考虑吸纳更多流民,进一步垦荒扩田。” 韩悝(法曹)点头称是,随即又提起一事:“大人,近日有数名自称为‘墨者’的士人来到郇阳,在学馆旁开设了一间简陋的工坊,专为人打造农具、修缮器械,收费极廉,甚至对贫苦者分文不取,只在坊前悬一‘义’字旗。城中百姓颇多称道,但下官观其行事,与寻常工匠大不相同,是否……” “墨者?”秦楚心中一动。在这个时代,墨家代表着一种独特的力量,他们精通守城器械、手工技艺,组织严密,信奉“兼爱”、“非攻”。若能得其助力,对郇阳的科技和防御将是极大的补充。但墨家亦有自己的理念和纪律,并非易于驾驭的力量。 “不必干涉,静观其变。”秦楚吩咐道,“可让学馆的先生与之接触,探讨学问。若其真有实学,又愿守我郇阳法度,或可引为臂助。”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径直来到秦楚面前。骑士滚鞍下马,呈上一封羊皮书信,信上压着一根鹰羽——是挛鞮部特有的紧急传讯方式。 秦楚展开一看,是阿勒坦的亲笔信。信中先是照例问候,并感谢郇阳持续提供的铁器支持,使得挛鞮部实力稳步增长。但随后,阿勒坦提到一个情况:近来有来自更北方“浑邪王”旧部的使者,秘密接触挛鞮部以及赤牙部等林胡残余势力,似乎有意整合诸部,重现昔日浑邪王的荣光。那使者言辞傲慢,隐隐有胁迫之意。 “浑邪王旧部……”秦楚合上信,目光投向北方遥远的天际线。林胡大部虽散,但其根基犹在,若真被某个强力人物整合起来,对刚刚稳定的北疆将是巨大威胁。这恐怕比魏申的经济封锁更为棘手。 “回复阿勒坦王子,”秦楚对信使道,“感谢他及时告知。郇阳与挛鞮部乃兄弟之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请他务必谨慎应对,摸清那使者的真实意图与背后势力。若有必要,我郇阳愿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持,共御外侮。” 信使领命而去。 秦楚站在原地,夏日的风吹动他的衣袂。南有魏申锁困,西有河西乱局,北现新的潜在威胁,内有晋阳猜忌。局面似乎愈发复杂艰难。 然而,他眼中并无惧色,反而燃烧着冷静的火焰。危机之中,亦隐藏着机遇。新商路的探索、墨者的到来、与挛鞮部更加紧密的联盟,都是可以抓住的筹码。 “回去吧。”秦楚对韩悝(法曹)与庚道,“抓紧夏耘,督促工坊,储备物资。这个夏天,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新途隐现(第2/2页) 他转身向城内走去,步伐沉稳。前路虽布满荆棘,但他已看清了方向,并且坚信,只要郇阳内部足够团结坚韧,便能在这乱世的夹缝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新的途径,已在隐现之中。 第七十六章内外交织 夏日的郇阳,在闷热与忙碌中前行。秦楚如同一个沉稳的织工,在错综复杂的经纬线中,小心翼翼地编织着郇阳的未来。北方的潜在威胁、南面的经济封锁、西边的乱局、内部的建设,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一一理清。 针对阿勒坦信中提及的“浑邪王旧部”整合草原的动向,秦楚给予了高度重视,但并未慌乱行事。他深知,草原部落分合无常,贸然介入或过度反应反而可能适得其反。他给阿勒坦的回信措辞坚定而策略:一方面强调郇阳与挛鞮部的盟约牢不可破,愿提供支持;另一方面,则建议阿勒坦采取“外示恭顺,内固根本”之策,暂时虚与委蛇,摸清那所谓使者的底细和真实实力,同时加紧利用来自郇阳的铁器装备本部战士,巩固其在林胡诸部中的领导地位。 “告诉阿勒坦,真正的力量源于自身强大,而非依附他人。”秦楚对信使叮嘱道,“挛鞮部越强,无论来自北方的是威胁还是机遇,应对起来都将更为从容。” 与此同时,他命令黑豚加强对北疆的哨探,不仅限于挛鞮部方向,更要将视野投向更遥远的阴山以南,尽可能收集关于“浑邪王旧部”复苏传闻的更多情报。他要判断,这究竟是一个真正具有威胁的新兴势力,还是某个部落借尸还魂的幌子。 南面的经济压力持续存在,但犬负责开辟的新商路终于传来了令人振奋的突破。经过数次冒险尝试和利益打点,一支小型商队成功穿越了崎岖的王屋山径,抵达了卫国濮阳,并与那位大商人完成了首次交易。虽然运回的物资不多,主要是郇阳急需的铜料和生漆,但意义重大——这条生命线终于被艰难地凿通了。 “主人,路线已确认可行,但沿途几个小型狄人部落的‘过路费’不菲,且山中确有匪患,需派可靠护卫。”犬汇报时,虽然疲惫,却难掩兴奋,“那位卫国商人对我们的盐和铁器品质非常满意,愿意长期交易,并承诺帮忙联系楚地的渠道。” “很好!”秦楚精神一振,“首批成功,便是最大的胜利。后续交易,可适当增加规模,护卫由选锋营中抽调精锐,伪装成佣兵护送。记住,安全与隐秘是第一位的。” 这条新商路如同在魏申的经济铁幕上撕开了一道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口子,虽然无法完全满足郇阳的需求,但极大地缓解了战略物资的匮乏,更重要的是,带来了打破封锁的希望和信心。 内部,那几位自称墨者的士人,在郇阳城东南角设立的工坊,逐渐成了一个小小的景观。他们不仅手艺精湛,打造的农具、修缮的器械经久耐用,更令人称奇的是其组织模式:所有工匠同吃同住,劳作有序,纪律严明,对前来求助的贫苦百姓几乎分文不取,只在坊前悬挂那面醒目的“义”字旗。 秦楚没有直接召见他们,而是通过学馆的先生与之进行了几次非正式的交流。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这几名墨者确有其才实学,尤其精通力学、几何原理在器械中的应用,其守城理念也与秦楚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他们似乎对郇阳推行的新法、兴修的水利以及学馆中传授的“格物”知识颇感兴趣,但对其“兵甲之利”和与狄戎的密切往来则保留看法。 “兼爱、非攻,乃墨家之核心。”韩悝(法曹)评价道,“彼等或可助我守城兴工,然若要其为我攻伐之器,恐难如愿。” 秦楚淡然一笑:“无妨。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他们重守御、兴百工,正合我郇阳当下‘深耕固本’之需。只要他们遵守郇阳法度,不行悖逆之事,便可容之,甚至助之。理念之争,可暂搁置。” 他愿意给这些墨者一个空间,看看他们的“义”与郇阳的“利”能否找到契合点。这股力量的融入,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 夏去秋来,田野里的粟禾渐渐染上金黄,丰收在望。官署库房里的粮册数字稳步增长,新式军械也一批批装备部队。郇阳如同一棵在石头缝里扎根的树,尽管头顶有阴云笼罩,四周有风雨侵袭,但其根系却在不断向下、向四周蔓延,汲取着养分,变得越发坚韧。 然而,秦楚并未被初步的稳定所迷惑。他清楚地知道,内部的繁荣与外部的危机始终交织在一起。北方的阴影、南面的敌意、西边的动荡,任何一处的平衡被打破,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这一日,他登上了郇阳北门的城楼,极目远眺。南方,是魏申虎视眈眈的疆域;北方,是草原上暗流涌动的广袤土地;西方,是纷乱与机遇并存的河西。 “山雨欲来啊……”他轻声自语。内部的丝线尚未完全理顺,外部的风暴却已隐约可闻。他必须抓紧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将郇阳编织得更加密不透风,才能在未来不可避免的冲击中,屹立不倒。前路漫漫,内外交织的棋局,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第七十七章工正新风 第七十七章工正新风(第1/2页) 秋意渐浓,郇阳城外的田野一片金黄,丰收的景象冲淡了因外部封锁带来的些许压抑。官仓开廪,组织有序的收缴与新推行的“十一税”并行,府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实起来。然而,秦楚并未沉浸于丰收的喜悦,他的目光已投向更深处,关乎郇阳长久竞争力的核心——工匠体系的革新。 墨者工坊的存在,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郇阳的工匠群体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他们精湛的技艺、严密的组织和对“义”的执着追求,既引来了好奇与钦佩,也招致了部分传统工匠的疑虑与排斥。尤其是工正司下属的一些老匠师,对于墨者那种近乎“无私”的工作方式和对其技艺“秘而不宣”又“有教无类”的矛盾态度,感到难以理解。 这一日,工正司下属的“木工作坊”与墨者工坊之间,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起因是几名年轻匠人受墨者工坊“义举”吸引,在下工后前去观摩学习,并与墨者探讨了一些榫卯结构的改良方法。此事被木工作坊的匠头得知,认为这是偷师和外泄工正司技艺,欲以坊规处罚那几名年轻匠人。 事情闹到庚那里,庚自觉难以决断,只得将双方主要人物带至官署,请秦楚定夺。 官署内,木工作坊的匠头情绪激动,陈述着维护坊规和技艺传承的重要性。而墨者这边,为首的是一位名叫孟谦的中年人,面容黝黑,手指粗壮,眼神却清澈而坚定,他平静地阐述了墨家“有道者劝以教人”的理念,认为技艺当用于利民,而非私藏。 秦楚静静地听着,并未急于表态。他看向那几名忐忑不安的年轻匠人,问道:“你等前去,所为何故?” 一名胆子稍大的年轻匠人鼓起勇气答道:“回禀大人,小人……小人只是觉得墨家师傅们的一些手法巧妙,想学来用于打造水车叶片,能使转动更省力。小人绝无外泄司内机密之意!” 秦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匠头和孟谦,缓缓开口:“工正司之设,旨在集百家之长,兴利除弊,强我郇阳。墨家兄弟技艺精湛,心怀仁义,于郇阳百姓有惠,此乃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然,无规矩不成方圆。工正司自有法度,匠人当值期间,需恪尽职守,此为本分。私下交流学问,本官并不禁止,但需光明正大,报备上官,不可因私废公。” 这番话说得双方都安静下来。既肯定了墨者的价值,也维护了工正司的秩序。 秦楚继续道:“至于技艺传承,闭门造车,终非长久之计。工匠之道,在于精益求精,亦在于推陈出新。墨家兄弟有许多值得借鉴之处,尤其是这组织协作、标准划一之理,于我工正司大有裨益。” 他做出了决断:“即日起,工正司下设‘技研社’,由庚总管,孟谦先生可为副手。每月定期召集各坊优秀匠人乃至学馆学子,于此社中探讨技艺难题,交流心得。凡有所成,能提升效率、改良器物者,无论出身,皆记录在册,论功行赏。工正司各坊匠人,亦可经上官允许,至墨者工坊观摩学习,墨者工坊亦当坦诚相待。” 这个决定,等于在官方层面认可并吸纳了墨者的技术力量,同时将其纳入了一个有管理的交流框架内,既避免了无序的混乱,又打破了技术壁垒。 孟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敬意,他拱手道:“秦令开明,兼容并蓄,墨者钦佩。我等必竭尽所能,以技艺报效郇阳。” 那匠头见秦楚已有决断,且并未偏袒任何一方,反而建立了一个更广阔的晋升和交流渠道,也只得压下心中些许不快,躬身领命。 此事迅速在郇阳工匠体系中传开。“技研社”的设立,如同一股新风,吹入了有些沉闷的工坊。匠人们发现,只要你有想法、有能力,便有机会展示,并获得奖赏。而墨者带来的标准化理念、几何作图方法以及一些简易的力学工具(如矩、规、水平仪),也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工正司的生产模式。虽然传统的师徒传承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加开放、注重创新与效率的新风气正在逐渐形成。 庚对于“技研社”的运作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他本身就好学,如今有了一个可以与墨家高手以及各方匠才定期交流的平台,更是如鱼得水。在他的推动下,水力锻锤的改进、弩机望山的精度提升、甚至秦楚偶尔提及的“承重拱结构”在桥梁上的应用可能性,都成了技研社讨论的议题。 秦楚乐见其成。他知道,技术的进步并非一蹴而就,但这种制度化、常态化的交流与激励机制,是推动技术持续迭代的关键。他将更多具体事务交给庚和韩悝(法曹)处理,自己则将更多精力用于关注外部局势的变化。 北方的阿勒坦再次来信,称那“浑邪王旧部”的使者已离开,但其整合草原的意图似乎并非空穴来风,有几个小部落已表现出归附之意。南面,魏申的经济封锁依旧,但新商路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已能维持小规模的稳定运行。西边的秃发部则在郇阳的暗中支持下,勉强顶住了大荔戎左贤王的压力,并在混乱中又占据了一小片草场。 局势依旧复杂,但郇阳内部,随着秋收的完成、新工匠风气的树立以及府库的充盈,应对风险的底气足了不少。 秦楚站在官署的露台上,望着城内袅袅的炊烟和城外忙碌的农夫、工匠。内部的新风正在滋养着这棵幼苗,使其根系更为发达。他深知,外部的风雨不会停歇,但他已做好准备,带领着这个焕发着新生机的郇阳,去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第七十八章秋实与隐雷 金秋的阳光为郇阳披上了一层丰饶的外衣。田埂间,粟禾低垂,穗实饱满,农人们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在法曹吏员与里典的协调下,有序地进行着收割、脱粒与缴税入库。官仓前所未有的充实,不仅足以支撑郇阳军民度过寒冬,更有了相当可观的盈余。这实实在在的丰收,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定人心,凝聚士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工正新风(第2/2页) 秦楚并未因仓廪充实而松懈,他深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在确保税粮顺利入库的同时,他授意韩悝(法曹)制定了详细的粮食储备与调配计划,一部分存入加固的常平仓以备不时之需,另一部分则计划用于来年可能的水利工程扩招民夫,以及吸引更多流民的“以工代赈”。 工正司内,由庚与墨者孟谦共同主持的“技研社”开始显现其价值。在一次关于提升弩箭射程与稳定性的讨论中,一位原本专攻制弓的年轻匠人,受墨者带来的几何作图启发,提出了一种改良弩机“望山”(瞄准具)刻划精度的新方法。经过反复试验与改进,新式望山使得弩手在瞄准时更为便捷精准,虽提升细微,却在实战中可能带来决定性的优势。 秦楚得知后,亲自验看了新式弩机,并当即下令重赏那名年轻匠人,将其破格提拔为“匠师”。此举在工正司内引起了巨大反响,匠人们钻研技术、勇于创新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就连最初对“技研社”心存疑虑的一些老匠师,在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荣誉后,也开始主动参与其中。一种重视技术、鼓励创新的氛围,逐渐成为郇阳工匠体系的新底色。 然而,就在郇阳内部一片欣欣向荣之际,外部的隐雷开始隆隆作响。 首先是从晋阳辗转传来的消息。赵侯的身体状况似乎比外界传闻的更为不佳,朝政几乎完全由太子与几位重臣把持。而太子对秦楚这位迅速崛起的边将,似乎并无其父那般复杂的欣赏与利用并存的态度,更多的是出于对“尾大不掉”的忌惮。朝中要求限制郇阳兵权、派遣监军乃至更换郇阳令的呼声,在太子一系的默许下,渐渐有了市场。张孟谈虽尽力周旋,但其影响力在赵侯病重的情况下,已大不如前。 “山雨欲来啊。”韩悝(麾下)忧心忡忡地将密报呈给秦楚,“晋阳若生变,我郇阳首当其冲。” 秦楚沉默地看着竹简,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他最担心的情况之一,正在变成现实。失去了赵侯那微妙的平衡,郇阳与晋阳之间的关系将变得异常脆弱。 “回复张孟谈先生,”秦楚沉吟良久,开口道,“措辞务必恳切,重申我秦楚永为赵臣,郇阳永为赵土之心。同时……以恭贺秋收、慰问君侯为名,再向晋阳进献一批新麦、良马,以及……工正司最新打造的十具精钢臂张弩。就说是边鄙新制,不堪大用,聊表心意,请主公与太子殿下品鉴。” 他再次加大了进贡的力度和“技术含量”,既是展示价值,也是示弱,试图缓和来自权力核心的敌意。那精钢弩既是贡品,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几乎与此同时,南方边境的紧张气氛陡然升级。黑豚亲自从边境赶回,带来了紧急军情。 “大人,魏申动了!”黑豚风尘仆仆,语气急促,“其麾下三千武卒已离开棘蒲大营,正向北移动,前锋已抵达距离我边境不足三十里的‘落雁坡’!看其架势,并非寻常调动,似有叩关之意!” “三千武卒……”秦楚眼神一凝。魏申终于失去了耐心,不再满足于经济封锁,准备直接进行军事施压了。“可探知其具体意图?是试探,还是真准备攻打我郇阳?” “目前尚不明朗。”黑豚摇头,“其军容严整,推进谨慎,并未散开劫掠。但落雁坡地势险要,若被其占据,便可直接威胁我南境门户。” 秦楚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标着“落雁坡”的位置。那里是南下北上的要冲,一旦被魏军控制,郇阳的南大门便等于被抵上了一把尖刀。 “看来,魏申是算准了晋阳无暇他顾,想趁此机会,要么逼我屈服,要么一举拔掉我这个钉子。”秦楚声音冰冷。 官署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内部刚刚稳固,丰收的喜悦还未散去,外部的军事压力与政治危机却已接踵而至。 “黑豚,” “末将在!” “即刻传令,选锋营全员进入临战状态,加固南线各处隘口、烽燧。边军与民兵进入二级戒备,随时听候调遣。将我们库存的‘火雷’(简易火药包)秘密运抵前沿关键据点。” “诺!” “韩子(麾下),” “下官在!” “立即启动应急粮秣调配方案,确保军需无忧。同时,加强城内巡逻,严防细作破坏,稳定民心。” “明白!” “犬,” “主人请吩咐!” “动用你所有渠道,严密监视魏军动向,尤其是其后勤补给线。同时,设法将魏军大举北调、威胁郇阳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无意间’透露给我们在晋阳的人,让他们‘务必’呈报上去。” “是!”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整个郇阳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起来。丰收的秋实带来了底气,而外部的隐雷,则考验着这台机器的坚韧与力量。 秦楚走出官署,秋高气爽,但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挤压而来。晋阳的政治暗流与魏申的军事威胁,如同两片巨大的乌云,在郇阳上空汇聚。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这个秋天。他必须同时应对来自背后的冷箭与面前的钢刀,方能在这绝境中,为郇阳杀出一条生路。 第七十九章磐石与流水 第七十九章磐石与流水(第1/2页) 魏申三千武卒进驻落雁坡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郇阳这潭看似平静的湖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城内气氛瞬间紧绷,市井间的喧嚣似乎都压低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南境的烽燧白日升烟,夜间举火,讯息一刻不停地传回郇阳。 然而,与普通民众的紧张不同,郇阳的军政核心却在秦楚的坐镇下,展现出异乎寻常的沉稳。命令被有条不紊地执行:选锋营精锐前出,依托熟悉的地形和预先设置的障碍,层层设防,严密监视魏军动向,却不主动接战;边军与民兵被高效地动员起来,加固城防,巡逻边境,运输物资;黑豚亲自坐镇南线,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城内在韩悝(麾下)的调度下,实行了温和的物资管制,既保障军需,又未引起大的恐慌,秩序井然。 秦楚本人则大部分时间留在官署,不断接收和分析着来自各方的情报。他深知,魏申用兵,绝不会只是简单的耀武扬威。这三千武卒是试探,是压力,更是寻找破绽的触手。 “魏军抵达落雁坡后,并未急于推进,而是在构筑营垒,清理周边视野。”黑豚派回的传令兵汇报,“其斥候活动极为频繁,与我军前哨已有数次小规模接触,互有损伤,但均克制在百人以下规模。” “他在等。”秦楚对身旁的韩悝(法曹)和刚刚返回禀报新商路情况的犬说道,“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晋阳方面的反应。” 他看向犬:“晋阳那边,消息透露出去了吗?” “按照主人的吩咐,消息已经通过三条不同的渠道,‘恰好’被张孟谈先生的人获知。”犬肯定地回答,“最迟明日,晋阳方面应该就会知晓魏军大举北上,威胁郇阳之事。” “很好。”秦楚点头。他要借魏申的刀,来提醒晋阳郇阳存在的价值——一个能牵制魏国精锐的北疆屏障,总比一个被魏国吞并、直接威胁邯郸的边境要好。 就在这紧张的军事对峙中,墨者孟谦主动求见。 “秦令,如今魏军压境,郇阳危殆。”孟谦开门见山,神色肃然,“我墨家虽主张‘非攻’,但更重‘救守’。我等愿助郇阳,加固城防,布置机关,以御强敌。” 秦楚心中一动,这正是一个检验墨家诚意与能力的绝佳机会。他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孟谦先生有心了。不知墨家兄弟,善于何种守御之法?” 孟谦自信道:“可于城头设置转射机,增其射程与威力;可改良悬门(闸门),使其启闭更速,难以撞破;可于城外要害处布设蒺藜、拒马,暗藏警铃;亦可指导军民挖掘藏兵洞与地道,以备不时之需。若时间充裕,甚至可尝试制作‘藉车’(一种抛石机雏形)。” 其所言皆是实实在在的守城技艺,正中郇阳下怀。 “既如此,便有劳先生与诸位墨家兄弟了。”秦楚当即应允,并对庚吩咐道,“庚,你全力配合孟谦先生,工正司人手、物料,优先保障城防改造。凡墨家所提合理需求,一概满足。” “诺!”庚领命,他与孟谦在技研社合作愉快,对此并无抵触。 墨者的加入,如同给郇阳的防御体系注入了一股活水。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高效的工程组织方法。在孟谦的指挥下,匠人与民夫分工协作,效率惊人。城头上开始出现结构更为精巧的弩机底座;城门洞内传来改造机关的叮当声;城外关键地段,一夜之间便多出了许多看似杂乱却暗藏杀机的障碍物。 郇阳如同一块巨大的磐石,在军事压力下岿然不动,内部却在以流水般的效率不断自我强化。 数日后,魏军似乎终于按捺不住,派出一支约五百人的前锋,试图靠近郇阳南境的一处重要隘口进行武力侦察。然而,他们尚未接近隘口,便遭遇了选锋营预设的陷阱和弩箭的精准打击,同时两侧山脊上旌旗摇动,鼓声大作,疑有伏兵。魏军前锋不敢冒进,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狼狈撤回落雁坡。 这次小挫,让魏申意识到郇阳的防御并非虚设,其军队的韧性和战术也非同一般。他不得不暂时停止了试探性的进攻,继续与郇阳陷入对峙。 也就在此时,晋阳方面终于有了回音。并非正式的诏令,而是张孟谈的一封私人回信。信中,张孟谈言辞急切,告知秦楚,太子与众臣已知晓魏军北上之事,虽对郇阳有所猜忌,但更担忧魏国趁赵国君主病重之际扩张势力。经过激烈争论,晋阳已决定派遣使者前往魏国交涉,同时命令郇阳“务必坚守,不得有失”,并“酌情”拨付了一批箭矢、皮甲等军资,以示支持,但明确要求郇阳不得主动挑衅,扩大事端。 看着这封充满妥协和算计的回信,秦楚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晋阳的态度在他预料之中——既想利用他抵挡魏国,又怕他借此坐大。 “‘不得主动挑衅’?”秦楚将竹简放下,“也就是说,只要魏申不动,我们就只能干等着?”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过,这也够了。至少短期内,晋阳不会在背后掣肘。”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战略窗口。 “传令给黑豚,继续保持最高戒备,但避免大规模冲突。我们要像磐石一样,让魏申无处下口,徒耗钱粮。”秦楚下令,“另外,犬,加大对魏军后勤线的骚扰,不必硬拼,袭扰其粮队,捕捉其落单斥候即可。我们要让魏申知道,待在落雁坡,每一天都不舒服。” “诺!” 磐石般的防御,流水般的袭扰。秦楚要用这种软硬兼施的策略,磨掉魏申的耐心,逼他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冒险决战。而郇阳,则在这次危机中,进一步整合内部力量,锤炼军队,并将墨家的技术逐步吸纳消化。危机,同样也是磨刀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磐石与流水(第2/2页) 第八十章砥兵砺伍 落雁坡下的魏军大营,如同一只暂时收拢了利爪的猛虎,虽未再发动大规模的攻势,但那股肃杀之气却随着秋风,一阵阵吹拂着郇阳的南境。对峙,成了一场意志与耐力的较量。 秦楚深知,消极防守终会露出破绽。他决定化被动为主动,将这次危机视为锤炼郇阳军政体系的绝佳机会。在保持高度戒备、严防魏军突袭的同时,他下令在郇阳全军范围内,开展一场名为“砥兵砺伍”的强化整训。 针对魏军武卒闻名天下的重甲步兵方阵与严整纪律,秦楚与黑豚、以及被特邀参与军议的墨者孟谦,进行了深入的研讨。 “魏武卒披三重甲,操十二石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黑豚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凝重,“一旦结成阵势,正面冲击极难抵挡。” 孟谦思索片刻,提出建议:“墨家守城,素来讲究‘以正合,以奇胜’。魏军方阵虽利正面,然转向不便,惧混乱,尤畏火攻、沟壑及来自侧后、上方的打击。或可多设陷坑、拒马,迟滞其锋;以强弩据高而射,挫其锐气;再以精悍小队,携火油、短兵,伺机袭扰其侧翼与辎重。” 秦楚颔首,孟谦所言,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结合现代步兵战术理念,提出了更具体的训练要求: “选锋营及各部精锐,需加强山地、林地复杂地形下的小队穿插、分割包围战术演练。尤其要训练在敌军阵型被打乱时,如何以三至五人为一小组,相互掩护,近身搏杀,专攻甲胄缝隙。” “弩手训练,不仅要精准,更要快!练习在移动中上弦,在掩体后射击。工正司需全力保障箭矢供应,尤其是破甲重箭。” “另设‘跳荡队’,遴选身手敏捷、悍勇敢死之士,专司携带火油罐、烟球(简易烟雾弹)及改进后的‘火雷’,在弩箭掩护下突前,扰乱敌阵,焚烧器械。” “民兵与边军,则需强化守备协同训练,熟悉烽燧信号,掌握依托工事进行防御反击的要领。” 一道道训练指令下达,郇阳的军营与校场顿时沸腾起来。不再是简单的队列操演和体力消耗,而是充满了针对性的战术模拟。山林间,小队士卒练习潜行、设伏、突袭;校场上,弩手们在不同距离、不同角度进行急速射;城墙下,新设立的“跳荡队”冒着模拟的箭矢(去簇),反复练习冲锋、投掷、后撤的配合。 墨家工匠们也全力投入,不仅按照孟谦的设计加固城防,设置各种守城机关,更根据秦楚的要求,尝试制作一些便携式的防御器械,如可快速组装的简易拒马、带有倒刺的铁蒺藜,以及改进“火雷”的引信和投掷方式。 整个郇阳,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在外部压力的催逼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淬炼着自身的武力。 与此同时,秦楚也并未忽视外交与情报战线。他再次修书给晋阳的张孟谈,除了例行汇报防务、强调郇阳军民坚守之决心外,更“不经意”地提及了魏军试图探查郇阳新式弩机与守城器械的举动,隐晦地表达了技术可能外泄的担忧,以此加深晋阳对魏国的忌惮。 对南面的魏军,犬指挥的哨探与袭扰也从未停止。他们如同幽灵般游弋在魏军后勤线周围,截杀落单的斥候,袭击小股的运粮队,虽未造成致命打击,却让魏军不胜其烦,始终无法安心驻扎。魏申试图派兵清剿,但这些郇阳哨探依托熟悉的地形,一击即走,让魏军屡屡扑空。 时间在对峙与磨砺中悄然流逝,秋意更深。魏申在落雁坡驻扎已近一月,劳师远征,后勤压力日增,却始终找不到郇阳防线的明显破绽,反而在不断的袭扰和小规模冲突中持续失血。反观郇阳,在秦楚的统筹下,内部稳如磐石,军队在实战化的训练中战力稳步提升,新式战术和器械也逐渐磨合成熟。 这一日,魏军大营似乎有了新的动向,营中尘土微扬,人马调动略显频繁。消息很快传到郇阳。 “大人,魏军营中似乎在收拾辎重,部分前锋已开始后撤。”黑豚前来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秦楚站在城头,遥望南方。他知道,魏申可能是见无隙可乘,久拖无益,准备退兵了。也可能是改变策略,另图他谋。但无论如何,郇阳顶住了这第一波最直接的压力。 “传令各部,不可松懈,严防魏军佯退设伏。”秦楚冷静下令,“哨探加倍,紧盯其动向。”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韩悝(法曹)、黑豚、庚等人道:“魏申此来,虽未得逞,却让我郇阳军民经历了一次难得的淬炼。经此一役,我郇阳之兵,方可谓初成。” 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认同与自豪的神色。这一个多月的紧张对峙和高强度整训,虽然辛苦,却让整个郇阳的凝聚力与战斗力都上了一个台阶。 “不过,危机尚未解除。”秦楚目光深远,“魏申退去,晋阳的猜忌却不会消失。北方的阴影,西边的乱局,依旧存在。我们要利用这难得的间隙,将‘砥兵砺伍’的成果巩固下来,将内部治理得更加扎实。” 砥兵砺伍,不仅锤炼了军队,更磨砺了郇阳这颗在战国烽烟中顽强生存的种子。它变得更加坚韧,也做好了迎接未来更大风暴的准备。秦楚知道,与魏申的较量,远未结束,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八十一章风回云转 第八十一章风回云转(第1/2页) 魏军在落雁坡盘桓月余后,终究未能寻得郇阳防线的致命破绽。在持续不断的袭扰、日渐加重的后勤压力以及晋阳方面若隐若现的外交交涉下,魏申审时度势,终于下达了退兵的命令。三千武卒偃旗息鼓,秩序井然地拔营南撤,如同潮水般退回了棘蒲方向。 消息传回郇阳,全城上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紧绷了月余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无论是浴血备战的将士,还是担惊受怕的百姓,无不额手称庆,对带领他们顶住压力的秦令更加拥戴。 然而,官署之内的气氛却并未完全轻松。秦楚很清楚,魏申的退去,并非威胁的终结,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魏申此番退兵,实属无奈,其心必不甘。”秦楚召集核心众人,分析局势,“他见识了我郇阳的防御韧性与战术古怪,下次再来,必是有备而来,攻势将更为凌厉。” 黑豚点头附和:“末将观魏军退时,阵型不乱,辎重无损,显是主动后撤,而非溃败。此人用兵,确是大敌。” “南线压力暂缓,然其他方向,不容乐观。”韩悝(法曹)呈上几份最新文书,“晋阳方面,虽因我顶住魏军压力,暂时压下了更换郇阳令的议论,但太子一系对我等‘擅改制度、结交戎狄’的指责并未停止。张孟谈先生信中暗示,希望我等能‘安分守己’,莫要再授人以柄。” 秦楚冷哼一声:“安分守己?若真安分守己,郇阳早已被狄戎攻破,或是被魏申吞并了。”他顿了顿,道:“回复张先生,言辞恭谨,重申我等一切所为,皆为保境安民,巩固赵土。同时,将此次抵御魏军,将士用命、百姓协力、以及墨家兄弟助守之功,详细呈报,为有功者请赏。” 他要将这次防御战的胜利,转化为政治资本,既安抚晋阳,也为内部凝聚人心。 正议间,犬引着一名信使匆匆而入,信使来自河西秃发部。 “秦令,大事不好!”信使面带惶急,“大荔戎左贤王突然联合了右贤王残部,以我部‘勾结外邦、图谋不轨’为名,大举来攻!其势甚大,号称控弦之士五千!我部虽凭险据守,又得秦令之前援助之器甲,然兵力悬殊,恐难久持!首领特遣小人冒死突围,恳请秦令速发援兵!”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河西局势竟恶化至此!大荔戎内乱稍平,便立刻将矛头对准了日渐壮大的秃发部,这背后,难保没有魏申的影子?或是其见南面强攻不下,转而策动西线,意图牵制郇阳? “五千骑……”黑豚眉头紧锁,“秃发部能战者不过千余,即便据险,也难抵挡。若秃发部被灭,我郇阳西进之策便将受挫,大荔戎兵锋直指我西境,与南面魏国形成夹击之势!” 形势陡然严峻起来。 秦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孟谦身上:“孟谦先生,墨家兄弟善于守御,不知对于据守山险、以寡敌众,可有良策?” 孟谦沉吟道:“山险之地,利守不利攻。可于要道多设滚木礌石,挖掘陷坑,以地利消耗敌军。亦可夜间遣死士扰营,断其水源,焚其粮草,使其军心不稳。然……此皆拖延之计,若外无援兵,内无变数,陷落亦是早晚之事。” 秦楚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决断。秃发部不能丢,至少不能这么快被灭。这不仅关乎西进战略,更关乎郇阳的信誉——若见死不救,日后还有谁敢投靠? 但他也不能直接派大军西进。一则兵力有限,需防备南面魏申卷土重来;二则劳师远征,进入不熟悉的地形与强大的大荔戎主力决战,胜算渺茫,风险巨大。 “援兵要派,但不能是主力。”秦楚缓缓开口,“黑豚,从选锋营中抽调两百最精锐的弩手与跳荡兵,由你麾下得力军侯率领,携带足量箭矢与火雷,即刻轻装出发,驰援秃发部。你们的任务不是与大荔戎正面决战,而是协助秃发部守御险要,利用弩箭与火器之利,大量杀伤敌军,拖延时间。” “诺!”黑豚领命。 “犬,”秦楚继续下令,“动用你在河西的所有关系,散播消息。就说大荔戎主力东进,其老巢空虚,昔日与左右贤王皆有仇怨的部落,正蠢蠢欲动。同时,派人秘密接触乌洛兰部残存势力,或许……可以给他们一个复仇的机会,或者,一个重新选择站队的机会。” 他要让大荔戎后方起火,使其无法全力进攻秃发部。 “另外,”秦楚看向韩悝(法曹),“以我的名义,紧急修书给挛鞮部阿勒坦王子。告知他河西剧变,大荔戎若吞并秃发部,实力大涨,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北疆。请他从侧翼施加压力,哪怕只是佯动,也能牵制大荔戎部分兵力。” 他要将北方的盟友也拉入这场博弈。 一道道命令发出,郇阳这台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应对着西方骤然燃起的烽火。 处理完紧急军务,秦楚独自登上西城门楼。暮色四合,西方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仿佛预示着那里的血与火。 南面的风云暂时回转,西边的乌云却骤然压顶。他刚刚化解了一次直接的军事危机,却又不得不卷入另一场更为复杂的地区冲突。这就是身处四战之地的无奈,也是崛起的必经之路。 “看来,想埋头种田,也非易事啊。”他轻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既然风雨不息,那便迎风而上。他倒要看看,在这战国棋局上,谁能笑到最后。风回云转,棋局又开,他已然落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风回云转(第2/2页) 第八十二章西线烽烟 郇阳派出的两百选锋营精锐,在黑豚麾下悍将军侯“厉”的率领下,轻装简从,日夜兼程,凭借对山间小路的熟悉,仅用数日便穿越了崎岖地带,抵达了秃发部据守的“野狐岭”。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战阵的厉也倒吸一口凉气。野狐岭地势虽险,但山岭范围颇广,秃发部兵力有限,只能扼守几处最关键的山口和主峰。山岭之下,密密麻麻布满了大荔戎的毡帐和篝火,数以千计的骑士往来驰骋,呼喝声、战马嘶鸣声汇成一片,将整个山岭围得水泄不通。山岭之上,秃发部战士依托简陋的石垒和木栅,拼死抵抗,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但显然已显疲态,几处外围隘口已反复易手,留下了大量双方士卒的尸体。 厉一行人马在秃发部哨探的接应下,从一条隐秘的小径潜入主峰营地。秃发部首见到援军,尤其是看到厉等人携带的数十具强劲弩机和那些密封保管的“火雷”时,几乎要流下泪来。 “厉军侯,你们可算来了!”首领紧紧抓住厉的手臂,“大荔戎攻势凶猛,不分昼夜,儿郎们死伤惨重,箭矢也快耗尽了!” 厉面色沉毅,环顾四周,快速说道:“首领勿忧,我奉秦令之命,特来助守。我部弩箭充足,更有破敌利器。当务之急,是稳住防线,挫敌锐气!” 他毫不客气,立刻接管了最吃紧的正面防线的指挥权。选锋营弩手被迅速部署到关键位置,他们三人一组,两人张弩,一人观察和传递指令,利用弩机射程优势,精准狙杀山下试图集结冲锋的大荔戎军官和旗手。强劲的弩矢破空而下,往往能穿透皮盾,给敌军造成意想不到的杀伤和混乱。 当大荔戎再次组织起数百人的密集队形,扛着简陋的木梯和撞木,嚎叫着冲向一处隘口时,厉看准时机,下令使用了“火雷”。 数十个点燃的陶罐被奋力掷下山坡,落入敌群之中。 “轰!”“轰!”“轰!” 接连几声沉闷的巨响,火光迸射,浓烟滚滚,碎裂的陶片和里面填充的铁蒺藜、碎石四散飞溅。巨大的声响和突如其来的爆炸效果,让从未见识过此等武器的大荔戎人瞬间懵了,战马受惊,四处乱窜,队形大乱。侥幸未死的士卒也被飞射的破片击伤,哀嚎遍地。 秃发部战士见状,士气大振,在厉的指挥下,趁机用滚木礌石和密集的箭矢给予敌军大量杀伤。这一次进攻,大荔戎丢下了近百具尸体,狼狈退去。 “天神!那是天雷吗?”秃发部首看得目瞪口呆,对郇阳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厉冷静地解释道:“此乃秦令所制‘火雷’,声光骇人,可乱敌阵,然制作不易,不可滥用。我等当以此为契机,稳固防线。” 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厉带来的弩机和战术,以及“火雷”的威慑,使得野狐岭的防御骤然坚固了许多。大荔戎后续的几次进攻,都在弩箭的精准打击和偶尔出现的“火雷”轰鸣下无功而返,伤亡惨重。 然而,大荔戎毕竟人多势众,并未因此放弃。其首领调整策略,不再强攻正面,而是分兵试图寻找其他小路,同时加大了围困的力度,试图将秃发部困死在山中。 就在野狐岭攻防战陷入僵持之际,秦楚在郇阳布下的另外两手棋开始发挥作用。 犬散播的“大荔戎老巢空虚,仇家蠢蠢欲动”的谣言,如同野火般在河西草原上蔓延。一些原本臣服于大荔戎、但心怀怨愤的小部落开始暗中串联,虽未敢立即造反,但也减缓了向大荔戎前线输送物资的速度,并开始观望。 更重要的是,之前被兀朮和乌洛兰部事件搞得灰头土脸的几个右贤王旧部,在犬派出的细作暗中蛊惑下,认为这是重新夺回权力的机会。他们虽未直接起兵,却开始在大荔戎后方制造摩擦,劫掠其小股运输队,宣称要为先主复仇。 几乎同时,挛鞮部王子阿勒坦也依约而动。他亲率一千挛鞮骑兵,陈兵于大荔戎势力范围的东北边缘,做出随时可能南下切入的姿态,并不断派出小股骑兵进行骚扰性攻击。虽然并未爆发大战,但这一举动成功地牵制了大荔戎相当一部分兵力,使其不敢将全部力量投入对野狐岭的围攻。 后方不稳,侧翼受胁,前方又久攻不下,大荔戎首领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攻势明显放缓,围困也变得不再那么严密。 野狐岭上的压力骤然减轻。秃发部首和厉都松了口气,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消息传回郇阳,官署内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大人神机妙算!”韩悝(麾下)由衷赞道,“以两百精兵辅以奇物助守,再以谣言、策反、盟军牵制其外,不动我郇阳根本,便解了河西之围。此乃上兵伐谋之典范!” 秦楚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淡淡道:“秃发部之围暂解,但大荔戎未伤根本,其与我郇阳之仇怨更深。西线之患,并未消除,只是延后了。”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依旧凝重。他知道,经此一役,郇阳与河西大荔戎的矛盾已经公开化和尖锐化。未来的西线,注定不会平静。而南面的魏申,北方的阴影,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 西线的烽烟暂时减弱,但战国的棋局上,新的劫争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喘息时机,继续积蓄力量,以应对更加复杂的未来。 第八十三章砺戈秣马 第八十三章砺戈秣马(第1/2页) 西线野狐岭的烽火虽未完全熄灭,但在郇阳多方手段的干预下,大荔戎的攻势已如强弩之末,难以为继。秃发部得以残喘,厉率领的两百选锋营精锐与部分弩机、火雷留驻野狐岭,协助防守,同时也如同一颗钉子,昭示着郇阳在河西的存在与影响力。大荔戎主力在内外交困下,最终解围退去,但其与郇阳、秃发部之间的仇怨已然结下,河西之地,暗流更为汹涌。 消息陆续传回郇阳,秦楚并未因西线危机的暂时缓解而放松。他深知,无论是南面虎视眈眈的魏申,西边仇怨已深的大荔戎,北方若隐若现的整合势力,还是背后猜忌日深的晋阳,都不会给郇阳太多喘息之机。暂时的平静,恰是砺戈秣马、深化内功的宝贵窗口。 官署之内,秦楚与韩悝(法曹)、黑豚、庚、犬等人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总结与规划。 “此次应对魏申兵锋与大荔戎西侵,我郇阳军政民一体,上下用命,方得保全。”秦楚首先肯定了众人的功绩,“然,亦暴露出诸多不足。军械消耗巨大,尤其是弩箭与火雷;新兵虽经整训,然临阵经验仍显不足;通往河西及卫地的商路,运力有限,风险犹存。” 他随即下达了一系列新的指令: “庚,工正司须全力扩大生产。尤其是弩箭,不仅要保障库存,更要建立战时快速补充机制。‘火雷’之配方与工艺,需进一步优化,力求稳定与威力提升,同时严格保密。墨家兄弟于此道亦有见解,可令孟谦参与,但核心工序须由绝对可靠之人掌控。” “诺!”庚肃然领命,深感责任重大。 “黑豚,选锋营经历此番磨砺,战力可嘉。然兵不可久闲。即日起,轮番抽调选锋营精锐,以小队为单位,秘密前往西线、北疆,乃至魏国边境进行实战侦察与适应性训练。目标非攻城略地,而是熟悉地形、探查敌情、磨练小队在陌生环境下的生存与作战能力。同时,总结此次防御战中‘跳荡队’、弩手协同等新战术之得失,编成操典,推广至全军。” “末将领命!”黑豚眼中闪过兴奋之色,这才是他渴望的强军之路。 “犬,新商路关乎我郇阳命脉。增派人手,厘清沿途各部族关系,该打点的打点,该威慑的威慑,务必确保商路畅通与安全。同时,设法与卫国、乃至更远的楚地建立更稳固的贸易联系,我郇阳之盐、铁、乃至将来可能出现的其他货物,需找到更多的买家。” “主人放心,犬必竭尽全力!”犬郑重应下。 内部事务安排妥当,秦楚又将目光投向外部。他亲自修书两封。 一封致挛鞮部阿勒坦,对其在关键时刻出兵牵制大荔戎表示诚挚感谢,并附上了一份厚礼——郇阳工正司最新打造的一批精良马具和五十具强弩。信中,秦楚再次强调了双方盟约的重要性,并隐约提及北方“浑邪王旧部”整合的传闻,希望与挛鞮部加强情报共享,共同应对可能来自草原的威胁。 另一封,则是给晋阳张孟谈的例行汇报。信中,秦楚以谦卑的语气,详细陈述了郇阳如何“侥幸”击退魏申试探,又如何“不得已”介入河西纷争以“维护赵国西境安宁”,并将大部分功劳归于晋阳的“英明领导”与张孟谈的“运筹帷幄”,同时再次进献了一批河西获得的战利品(主要是皮货),以及郇阳自产的少许“新式器物”,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他要稳住北方的盟友,也要麻痹南面和背后的敌人。 处理完这些紧急和重要的事务,秦楚将更多的精力投向了郇阳学馆和基层治理。他增加了前往学馆的频率,不仅与学子们探讨学问,更亲自选拔其中表现出众者,授予一些实际的文书、计算工作,让他们在实践中成长。他深知,人才是长远发展的根本。 在韩悝(法曹)的辅佐下,秦楚开始着手完善郇阳的户籍管理与基层组织,试图建立一套更为高效、能够深入乡里的行政体系,以确保政令畅通,并能更有效地动员民力。 冬日的寒风再次席卷北疆,郇阳城内外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工匠坊内炉火不熄,军营中杀声震天,田野里虽已休耕,但水利工程的修缮仍在继续,学馆内诵读与辩论之声不绝。 秦楚行走在城头,看着这座在自已手中一点点改变、一点点强大的边城。它不再是最初那个破败、濒死的据点,而是一个拥有自身活力、具备相当抗风险能力的政治实体。 然而,他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减少。魏申的武卒、大荔戎的骑兵、草原潜在的威胁、晋阳的猜忌,如同四把利刃,悬于四方。他知道,眼前的平静只是暴风雨的间歇。 “砺戈秣马,未雨绸缪。”他低声自语。唯有抓住每一刻,让郇阳的戈更锋利,马更肥壮,才能在下一轮更加猛烈的风暴袭来时,屹立不倒,甚至……反客为主。未来的道路,注定充满更多的荆棘与挑战,但他已做好准备,带领郇阳在这战国乱世中,继续前行。 第八十四章墨守新规 寒冬笼罩下的郇阳,并未因万物萧索而沉寂。相反,在秦楚“砺戈秣马”的方略下,城内外的活力从军事训练,更多地转向了更深层次的内政夯实与技术积淀。其中,墨者与郇阳本土力量的融合与碰撞,成为了这个冬天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墨者孟谦及其门徒,在经历了助守南境、献策西线后,已赢得了郇阳军民的初步尊重。秦楚履行承诺,不仅正式将墨家工坊纳入官署管辖的“技研社”体系,给予钱粮支持,更将部分城防改造与军械优化的项目交由他们主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砺戈秣马(第2/2页) 然而,理念的差异与行事风格的迥异,很快在具体事务中显现出来。 孟谦依据墨家“备城门”之法,提出了一套详尽的郇阳城防强化方案,其中包含大量增设悬门、转射机、蒺藜等守城器械,以及挖掘暗道、增建藏兵洞等工程。其设想精妙,考虑周详,但所需人工、物料极其庞大,许多设计在庚等工正司老匠师看来“过于繁复”,“恐非短期能成”。 “孟谦先生之策,固是万全之法。”一次在官署的议事中,庚斟酌着词句,提出异议,“然我郇阳人力物力有限,今冬明春,首要在于保障春耕水利与军械量产。若依此方案,恐倾尽全力,亦难完成十之二三,反误了紧要之事。” 孟谦面色不变,朗声道:“城防乃一城存亡之本,岂可因费时费力而苟简?《墨子》有云:‘我城池修,守器具,樵粟足,上下相亲,又得四邻诸侯之救,此所以持也。’今若不备,待敌至时,悔之晚矣!” 他坚持墨家“守固必具”的原则,认为防御必须做到极致。 另一名工正司的老匠师也忍不住开口:“先生之法虽好,然有些机关设置过于精巧,维护不易,若临战损坏,寻常匠工难以修复。不如多用些坚实耐用的法子。”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的焦点在于有限资源下的优先次序,以及技术的实用性与理想化之间的平衡。 秦楚安静地听着,并未急于裁决。他理解孟谦追求防御完美的理想,也明白庚等人立足于现实的考量。待双方陈述完毕,他才缓缓开口: “孟谦先生深谙守御之道,所提方案高瞻远瞩,乃是我郇阳城防未来努力之方向。庚与诸位匠师立足当下,虑及人力物力,亦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先肯定了双方的价值,随即话锋一转:“然,治国理政,如同行军布阵,需分清轻重缓急。当下之要,在于‘固本’与‘应变’。固本者,春耕、水利、军械,关乎生存与战力根基;应接着,乃是在现有基础上,以最小代价,最快提升防御之效。” 他做出了决断:“孟谦先生之方案,可列为长远目标,由技研社细细研讨,分步实施。当前,请先生择其紧要、易行、见效快者,如关键隘口增设转射机,改良城门悬门启闭装置,于城外险要处布设简易警铃陷坑等,先行着手。所需物料人工,由庚协调保障。” 他又看向庚等人:“工正司亦当虚心学习墨家技艺之精妙,尤其这标准化制图与工程统筹之法,大有可取之处。切不可固步自封。” 这一番裁决,既采纳了墨家的技术专长,又考虑了现实条件,明确了阶段性目标,可谓面面俱到。孟谦虽觉未能尽展所学,但也认可秦楚的务实;庚等人见秦楚并未完全偏向墨家,也放下了心中的些许抵触,表示愿意配合。 在秦楚的协调下,墨家与工正司开始了更具建设性的合作。孟谦带领门徒和部分选调的年轻匠人,着手进行几项关键的城防改造。他们带来的标准尺规、明确的施工图纸以及高效的现场管理,让工正司的匠人们大开眼界。以往凭借经验的模糊施工,被精确的数据和清晰的流程所取代,效率与质量均有提升。 而墨者们也在实践中意识到,完全照搬典籍在某些情况下确实不适用,开始学着结合郇阳的实际条件,对方案进行简化和调整。例如,他们将一种复杂的连环警铃装置,简化成了更适合野外布设的绊索响铃,虽然功能有所缩减,但制作快捷,部署方便,更符合边境巡逻的需求。 这种磨合与适应,在郇阳的城墙上下悄然进行着。一种融合了墨家理想主义技术与郇阳务实风格的“新规”正在逐渐形成。它或许不够完美,但更加坚韧和适用。 冬去春来,当第一场春雨滋润郇阳大地时,几处关键的城防节点已然焕然一新。更加灵巧的悬门,位置刁钻的弩机射孔,以及城外那些看似不起眼却暗藏玄机的障碍物,都默默诉说着这个冬天的成果。 秦楚巡视着这些改变,心中颇为满意。技术的引进与消化,需要时间和过程。墨家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技术,更带来了一种体系化的工程思维,这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然而,他也清楚,内部的整合只是应对未来挑战的基础。就在冰雪消融,道路渐通之时,来自北方的挛鞮部再次派来了信使。信使带来的,并非往常的问候或贸易请求,而是一个更加具体、也更为紧迫的警告。 “秦令,”信使面色凝重,“那‘浑邪王旧部’的使者又出现了!此次,他们不再仅仅是游说,而是带着兵马!约有千骑,已抵达阴山以南,正在召集、威慑周边零散部落。其首领自称‘骨都侯’,扬言要恢复浑邪王庭,令诸部臣服!阿勒坦王子请秦令早作准备,北疆恐有大变!” 秦楚目光一凝。北方的隐雷,终于要炸响了吗?他刚刚理顺内部,磨利了刀兵,巩固了城防,新的风暴便已迫近。 “回复阿勒坦王子,”秦楚沉声道,“郇阳与挛鞮,唇齿相依。请他将那‘骨都侯’与千骑的动向随时告知。我郇阳,已做好准备。” 他转身,望向北方。春天的气息中,已然夹杂了一丝来自草原的肃杀。内部的“墨守新规”刚刚初成,外部的巨大挑战便已接踵而至。战国之世,从无真正的安宁。 第八十五章阴山来客 第八十五章阴山来客(第1/2页) 挛鞮部信使带来的消息,如同初春的一声惊雷,打破了郇阳短暂的宁静。自称“骨都侯”的北方势力,挟千骑之威,陈兵阴山以南,其意图不言自明——整合林胡旧部,重建草原霸权。这对于刚刚稳定下来,与挛鞮部结成紧密同盟的郇阳而言,无疑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秦楚立刻召集了麾下核心。官署内的气氛,比应对魏申大军时更为凝重。草原骑兵的威胁与中原军队截然不同,其来去如风,飘忽不定,一旦形成大势,危害更甚。 “骨都侯……好大的口气。”黑豚冷哼一声,眼中却满是警惕,“千骑虽不算太多,但若真让其整合了散落的林胡诸部,滚雪球般壮大起来,北疆将永无宁日。” 韩悝(法曹)眉头紧锁:“此事棘手之处在于,其并非直接攻我郇阳,而是威逼利诱诸部。若坐视其成功,挛鞮部独木难支,我郇阳将失去北方屏障;若直接出兵干预,则我郇阳军力深入草原,后勤难继,且易陷入四面树敌之境地。” 犬补充道:“我们的人也在努力收集关于这‘骨都侯’的情报。目前所知甚少,只知其似乎确与昔日浑邪王有些渊源,但具体是真是假,实力究竟如何,尚需时间探查。” 秦楚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阴山以南的区域缓缓移动。他知道,这是一个比魏申更狡猾的对手。魏申是明处的猛虎,而这“骨都侯”则是暗处的群狼之首,擅长利用草原部落之间的矛盾与逐利之心。 “阿勒坦王子那边,压力定然极大。”秦楚终于开口,“他是我郇阳在北疆最坚实的盟友,绝不能有失。但直接派大军北上,确非上策。”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我们必须助挛鞮部稳住阵脚,但不能仅靠挛鞮部一族之力去对抗整个草原的整合趋势。” 他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黑豚,选锋营保持战备,但暂不调动。从边军中遴选三百名熟悉北地、精于骑射的士卒,由你亲自带队,携带强弩三十具,火雷五十枚,即刻北上,秘密进驻挛鞮部营地。你的任务,是协助阿勒坦训练部众,稳固防线,并以郇阳精锐之姿态,震慑那些心怀摇摆的小部落。非到万不得已,不与骨都侯部正面冲突,但若其敢犯挛鞮部核心之地,务必予以迎头痛击!” “末将领命!”黑豚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韩子(法曹),立即筹备一批物资:粮食五百石,盐一百斤,铁料若干,以及……我们新制的那些便于骑兵携带的轻型皮甲一百副。以最快速度运往挛鞮部。要让所有草原部落看到,与我郇阳结盟,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下官即刻去办!”韩悝(法曹)躬身应道。 “犬,”秦楚目光锐利,“你的人,要像沙子一样渗入阴山以南。重点做两件事:一,不惜代价,摸清这‘骨都侯’的底细,他的部落来源,真实兵力,以及他整合诸部的手段是威逼多还是利诱多。二,在那些尚未完全倒向骨都侯的部落中散播消息,就说挛鞮部得郇阳全力支持,兵精粮足,更有破敌利器;而那骨都侯名不正言不顺,外强中干,跟随他只会被推去与强大的郇阳和挛鞮部血战,成为炮灰。” “是!主人!”犬郑重点头。 “另外,”秦楚看向一直静听的墨者孟谦,“孟谦先生,草原骑兵善于野战,却拙于攻坚。可否请先生构思一些适合在草原地带,帮助挛鞮部建立简易营垒、设置防御障碍的工事之法?不求坚固如城,但求能迟滞骑兵冲击,保护部众牲畜即可。” 孟谦肃然拱手:“秦令所虑周全。墨家确有‘立栅结寨’之法,因地制宜,可阻骑射。谦愿将此法传授于挛鞮部。”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郇阳这座战争机器,再次为北方的变局高效运转起来。 黑豚率领的三百边军精锐,携带着重弩与火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上的道路上。满载物资的车队也在韩悝(法曹)的调度下,迅速启程。犬手下的身影,则如同鬼魅般,更快一步融入了北方的风沙与草原之中。 秦楚坐镇郇阳,心却已飞到了阴山脚下。他知道,这将是一场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战斗。不再是单纯的城池攻防或边境冲突,而是一场争夺草原人心与主导权的博弈。郇阳的北疆战略,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次考验。 春寒料峭,北风依旧凛冽。来自阴山的客人,带着整合草原的野心,已然叩响了北疆的大门。而秦楚的应对,将决定这片广袤土地未来的归属,也决定着郇阳能否有一个安稳的北方。 第八十六章草原博弈 黑豚率领的三百郇阳边军精锐,携带着彰显技术与力量的军械,跋涉数日,终于抵达了挛鞮部位于弓卢水畔的主营地。他们的到来,受到了阿勒坦及部族上下的热烈欢迎。那寒光闪闪的强弩与传闻中声若惊雷的“火雷”,无疑给正处于焦虑中的挛鞮部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阴山来客(第2/2页) 几乎同时,韩悝(法曹)筹备的大批物资也顺利运抵。粮食、盐巴、铁料,尤其是那一百副轻便而坚韧的新制皮甲,都是草原上硬通货般的财富。阿勒坦当即将部分物资分发给麾下忠诚的战士和周边一些关系紧密的小部落,郇阳的“慷慨”与“实力”之名,随着弓卢水的流淌,迅速在阴山以南的草原上传播开来。 然而,那位自称“骨都侯”的北方来客,显然也非易与之辈。他并未因郇阳的介入而退缩,反而加紧了活动。其麾下千骑并未驻扎一处,而是分成数股,如同狼群般,游弋在广袤的草原上,不断拜访、威慑着那些尚在观望的中小部落。 犬手下的探子很快传回了更详细的情报。这位“骨都侯”确实打着复兴“浑邪王庭”的旗号,但其整合手段颇为灵活。对弱小部落多以兵威恐吓,对实力稍强的则许以草场、财物乃至“骨都侯”麾下的官职。他尤其注重拉拢那些昔日与挛鞮部有旧怨,或是在林胡联盟瓦解后备受欺凌的部落。 一时间,阴山以南的草原暗流汹涌。一些小部落迫于压力,或是贪图许诺,开始向“骨都侯”表示顺从,献上牛羊马匹作为“贡品”。更有几个与挛鞮部素有摩擦的部落,在“骨都侯”使者的煽动下,开始蠢蠢欲动,频频挑衅挛鞮部的边界牧场。 阿勒坦面临着巨大的压力。部族内部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一些年老持重的首领认为,应该暂避锋芒,收缩力量,观察“骨都侯”的下一步动向;而以阿勒坦为首的少壮派则主张强硬回击,认为退缩只会让更多的部落倒向对方。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黑豚的作用凸显出来。他并未急于带领郇阳军士直接参与部落冲突,而是在阿勒坦的授权下,开始按照秦楚的指示和孟谦提供的图纸,指导挛鞮部战士在几个重要的冬季营地外围,挖掘壕沟,设置简易的木栅和绊马索,并利用地形布设警铃和陷坑。 起初,一些习惯于纵马驰骋的挛鞮部勇士对此颇不以为然,认为这是懦弱的表现。但很快,一次突如其来的袭击改变了他们的看法。 一伙受“骨都侯”暗中支持的数百人骑兵,在一个黎明时分,突袭了挛鞮部一处靠近边境、尚未完全建成防御工事的牧场。负责此地防务的,正是部分接受了黑豚指导、并配备了三十具强弩的挛鞮部战士。 袭击者挥舞着弯刀,嚎叫着策马冲来,试图凭借速度和骑射一举击溃守军。然而,他们首先撞上了隐蔽的绊马索和陷坑,人仰马翻之际,营垒后方响起了一片令人心悸的弩弦震动之声。 三十具强弩同时发射,特制的破甲箭矢如同死神的镰刀,轻易地穿透了皮盾和简陋的皮甲,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骑兵射落马下。巨大的杀伤力和远超弓箭的射程,让袭击者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紧接着,营垒内准备好的滚木和点燃的草球被推下,进一步制造了混乱。 袭击者试图绕行,却又被新挖掘的浅壕和杂乱摆放的拒马迟滞。就在他们混乱之际,阿勒亲率挛鞮部主力骑兵从侧翼杀到。失去了速度和阵型的袭击者,在内外夹击下迅速溃败,丢下近百具尸体狼狈逃窜。 此战,挛鞮部以极小代价重创来犯之敌,尤其是郇阳强弩在防御中展现出的恐怖威力,极大地震撼了所有参战者和听闻此战的草原部落。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草原。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小部落开始重新掂量:是跟随一个来历不明、只知许诺和威逼的“骨都侯”,还是依附于拥有精良武器、坚实盟友和实实在在物资支持的挛鞮部(以及其背后的郇阳)? “骨都侯”的整合势头,第一次受到了实质性的阻碍。他派出的使者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往不利,许多部落首领开始以各种借口拖延、观望。 然而,秦楚在郇阳接到黑豚和阿勒坦的联名捷报时,并未过于乐观。他在回信中提醒黑豚与阿勒坦:“‘骨都侯’初战受挫,必不甘心。其或会改变策略,集中力量寻找我方弱点进行致命一击,或会以更诱人之条件拉拢大部落。万不可因小胜而骄惰,需谨防其诡计,继续巩固营地,联络友邦。” 正如秦楚所料,“骨都侯”在得知袭击失败和郇阳弩箭的厉害后,果然暂停了四面出击的策略,将分散的骑兵重新集结,驻扎在距离挛鞮部主营地约百里外的一处水草丰美之地。同时,他派出了更多的使者,携带着更丰厚的“礼物”,前往草原上几个规模较大、一直保持中立的部落进行游说。 草原上的博弈,从初期的混战与威慑,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实力比拼与外交争夺阶段。阴山以南的天空,依旧阴云密布,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郇阳,已通过这场初期的博弈,将自身的影响力,更深地楔入了这片广袤的土地。 第八十七章风起青萍(下) 第八十七章风起青萍(下)(第1/2页) 阴山以南的草原,局势在短暂的僵持后,因“骨都侯”策略的转变而再起波澜。他将重心从广撒网式的威慑,转向了针对几个关键中立大部落的重点拉拢。这些部落,如“贺兰部”、“白狼部”,人口众多,控弦之士各有过千,他们的倾向,将直接决定草原力量的平衡。 “骨都侯”的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从中原掠来的精美丝绸、玉器,以及承诺未来划拨的丰美草场,频繁出入这些部落首领的大帐。同时,使者也刻意渲染郇阳对草原的“威胁”,称秦楚野心勃勃,欲效仿中原,将诸部编户齐民,永世为奴。这些言论,在一些对中原王朝心存忌惮的老派首领心中,确实激起了一些涟漪。 挛鞮部主营地内,阿勒坦和黑豚感受到了压力。贺兰部、白狼部的态度变得暧昧不明,以往定期的贸易往来和首领间的通信也稀疏了不少。 “不能坐视这些大部倒向骨都侯!”阿勒坦年轻气盛,有些焦躁,“若贺兰、白狼两部被其拉拢,再加上那些已经依附的小部落,骨都侯便能聚集起超过三千骑的力量,届时我等便危矣!” 黑豚相对沉稳,他牢记秦楚“谨防诡计、巩固根本”的指示,沉声道:“王子稍安。骨都侯能许以重利,我等亦能展示实力与诚意。强弩之威,他们已见识过。如今,当让他们看到与我挛鞮部、与郇阳结盟,不仅有安全,更有实实在在的通商之利。” 他建议阿勒坦,一方面加强与被骨都侯拉拢部落内部那些亲挛鞮、或对骨都侯心存疑虑的贵族联系,另一方面,则准备一场规模盛大的“集市”,邀请包括贺兰、白狼部在内的所有草原部落前来贸易,由郇阳提供大量的盐、铁器、布匹,并以极为公道的价格交易,让所有部落亲眼看到与郇阳-挛鞮联盟交好的好处。 消息传回郇阳,秦楚立刻批准了这个计划,并令韩悝(法曹)和犬全力配合,调集物资,确保这次“草原集市”能顺利举行,并达到预期效果。 然而,就在郇阳与挛鞮部紧锣密鼓筹备集市,意图以经济利益破局之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从南方传来。 魏国西河守魏申,并未因上次落雁坡退兵而沉寂。他似乎一直在密切关注着郇阳的一举一动。当郇阳的注意力被北方草原牢牢吸引时,魏申再次出手了。 这一次,并非直接的军事调动,而是一封以魏侯名义发出的、送往晋阳的正式国书。国书中,魏侯“痛心疾首”地指责赵国边将秦楚“僭越礼法,擅启边衅,交通戎狄,窥伺河西,其行径已严重破坏三晋盟谊,威胁中原安宁”。国书要求赵侯严厉约束秦楚,否则,魏国为“维护大局”,“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 这封国书,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向了郇阳最脆弱的后背——与晋阳的关系。 “魏申此计,甚是毒辣!”韩悝(法曹)拿着抄送而来的国书内容(张孟谈设法送来),脸色铁青,“他这是要借晋阳之手,束缚我等行动!若晋阳迫于压力,下诏斥责乃至限制大人,则我郇阳在北疆、西线的布局,必将受到严重影响!” 秦楚看着那充满冠冕堂皇辞藻的国书抄件,眼中寒光闪烁。魏申果然抓住了最好的时机。赵侯病重,太子猜忌,此刻晋阳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与魏国的正面冲突。这封国书,极有可能促使晋阳采取对郇阳不利的措施。 “看来,我们的魏公子,是不想让我们安心处理北方的事务啊。”秦楚语气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冷意。 他沉思良久,对韩悝(法曹)道:“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奏章,火速送往晋阳。内容要点有三:其一,自陈忠心,言明一切所为皆为巩固赵边,绝无二心;其二,详述骨都侯整合草原、意图南下的巨大威胁,强调稳定北疆于赵国安危之重要性;其三,驳斥魏国诬蔑,指出魏申陈兵落雁坡在先,觊觎河西在后,其所谓‘维护大局’实乃吞并我赵土之借口。言辞可激烈一些,要突出我郇阳正处于内外交困之险境,急需主公支持。” 这是一次冒险,将晋阳的压力直接顶回去,同时夸大外部威胁以争取同情和支持。 “另外,”秦楚看向犬,“让我们在魏国的人,散播消息。就说魏申屡次图谋郇阳不成,反损兵折将,如今见郇阳与草原诸部交好,恐断其北上商路、失河西之利,故气急败坏,行此诬告之举。重点在‘商路’与‘河西之利’上做文章。” 他要让魏国国内,特别是那些与西边贸易有关的势力,对魏申施加压力。 南面的政治风波,与北方的草原博弈,就这样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相互影响。郇阳如同风暴中心的一叶扁舟,同时承受着来自南北两个方向的压力。 秦楚站在官署的露台上,望着北方阴云隐隐的天空,又瞥了一眼南方。他知道,与魏申的较量,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军事层面,进入了更复杂、更考验综合实力的政治、外交和经济领域。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他低声吟诵。北方的草原集市,南面的晋阳奏章,都是他应对这席卷而来风暴的努力。成败与否,不仅关乎郇阳的存亡,更将决定他能否在这战国大争之世,真正站稳脚跟,撬动天下的格局。 前方的道路,愈发艰险,也愈发清晰。他必须同时下好北方与南方这两盘棋,不能有丝毫差错。 第八十八章磐石韧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风起青萍(下)(第2/2页) 魏申那封措辞严厉的国书,如同投入晋阳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中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正如秦楚所料,在赵侯病重、太子主政的敏感时期,这封来自强邻魏国的“控诉”,让晋阳的决策者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数日后,张孟谈的密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秦楚手中。信中,张孟谈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告知秦楚,太子与多数朝臣对魏国的指控极为重视,倾向于对郇阳采取严厉措施以平息魏国“怒火”,甚至有人再次提出了召秦楚回晋阳“述职”并另派亲信接管郇阳的动议。是张孟谈及少数几位深知郇阳战略价值的老臣竭力劝阻,才暂时将此事压下,但晋阳方面对秦楚的猜忌和不满已然升至顶点。 “秦卿当深自收敛,谨守边陲,万不可再授人以柄。”张孟谈在信中几乎是恳切地写道,“北疆之事,当以安抚为主,勿要轻易介入戎狄纷争。魏国那边……唉,暂且虚与委蛇,忍耐为上。” 几乎同时,晋阳正式的诏令也抵达了郇阳。诏令中,赵廷(实为太子)以颇为严厉的口吻,申饬秦楚“行事孟浪,致启边衅”,要求其“恪守臣节,整饬边备,安抚诸戎,毋得再生事端”,并明确要求郇阳“不得擅自与魏人冲突”,至于之前请求的进一步支持和封赏,则只字未提。 这道诏令,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正全力应对南北压力的郇阳军民头上。官署之内,气氛压抑。 “晋阳这是要自毁长城吗?”黑豚(已从北方暂归述职)愤懑不已,“若非我等在前线浴血,北疆早已糜烂!如今却要我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韩悝(法曹)长叹一声:“太子殿下……终究是畏魏如虎,只求眼前安稳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秦楚身上。此刻,他的决断将决定郇阳的未来。 秦楚面色平静地听完诏令,又将张孟谈的密信仔细收起。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晋阳之令,是意料中事。太子畏魏国兵锋,欲牺牲我郇阳以换取暂时安宁,此乃庸人之见。”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然,我郇阳之存亡,不在晋阳一纸诏令,而在你我手中,在郇阳数万军民心中!魏申欲困死我等,骨都侯欲吞并北疆,晋阳欲束缚我等手脚。若我等此时退缩,郇阳顷刻间便是覆巢之卵!”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诏令,要接。但郇阳之事,该如何做,仍由我等自行决断!北疆集市照常举行,而且要办得更大,更热闹!要让所有草原部落看到,我郇阳,不会因任何压力而退缩!对魏国,明面上依诏不行冲突,然边境巡防不可松懈,商路开拓更需加紧!他要困我,我偏要闯出一条生路!” “可是,大人,若晋阳怪罪下来……”韩悝(麾下)不无担忧。 “怪罪?”秦楚冷笑一声,“只要我等能稳住北疆,顶住魏国压力,让晋阳看到离开我郇阳,北境即刻不宁,西线门户大开,他们便不敢真拿我们怎样!实力,才是最好的话语权!” 他看向黑豚:“黑豚,你即刻返回挛鞮部,告诉阿勒坦,晋阳的态度不必理会,我秦楚与郇阳,永远是他最坚实的盟友!集市之事,全力办好!” “诺!”黑豚精神一振,大声领命。 “韩子(法曹),内部政务,尤其是春耕、工坊、军备,一切照旧,甚至要加快!我们要让郇阳变得更加强大,让任何敌人都不敢小觑!” “下官明白!”韩悝(法曹)躬身应道。 “犬,加强对魏国境内,特别是与西河贸易相关势力的渗透和游说。同时,北方草原,我要知道骨都侯的一举一动!” “是!” 秦楚的坚定,如同磐石般稳定了郇阳动荡的人心。在他的强力主导下,郇阳这台机器,顶着来自后方晋阳的巨大压力,继续沿着既定的轨道隆隆前行。 北方的草原集市如期举行,盛况空前。大量的盐、铁器、布匹、茶叶被运至弓卢水畔,换回了郇阳急需的良马、皮毛、牲畜。郇阳货物的精良与公道的价格,以及黑豚麾下郇阳军士展示出的严整军容和精良装备,给包括贺兰部、白狼部使者在内的所有草原部落留下了深刻印象。相比之下,“骨都侯”那边空泛的许诺和隐隐的威胁,显得苍白了许多。集市之后,贺兰部、白狼部的态度明显回暖,与挛鞮部的联系重新密切起来。 南面,郇阳军队严守边界,并未给魏申任何挑起直接冲突的借口。但通往卫国、楚地的新商路却在犬的努力下,拓展得更加顺畅,虽然运量依旧有限,却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为郇阳输送着宝贵的物资和外界的消息。 郇阳,这块在夹缝中求生的磐石,非但没有在四方压力下崩碎,反而因其核心的坚韧(秦楚的意志)与内部的凝聚力,变得更加顽强。它用自己的行动向所有人宣告:无论来自何方的风浪,都无法轻易撼动这块已然扎根的基石。 然而,秦楚深知,压力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扛住了。晋阳的猜忌如同悬顶之剑,魏申的敌意丝毫未减,北方的骨都侯更不会因一次集市的成功而放弃野心。 他站在郇阳城头,望着南方晋阳的方向,目光深邃。与晋阳的关系,已然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未来的路,需要更加小心,也需要……更多的自主。 第八十九章弦外之音 第八十九章弦外之音(第1/2页) 草原集市的成功,如同在阴山以南投下了一颗定心石。挛鞮部不仅凭借此役稳住了阵脚,更通过与郇阳紧密捆绑的商贸利益,将贺兰、白狼等大部族更牢固地吸附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个以弓卢水为中心、对抗“骨都侯”整合的潜在联盟。黑豚留在北方,继续协助阿勒坦整训部众,巩固防御,北疆的紧张局势得以暂时缓和。 郇阳内部,顶住了晋阳压力的军民士气不降反升,一种“自力更生”的凝聚力在悄然滋生。春耕已近尾声,新修的渠水滋养着沃土,工坊的烟火日夜不息,一切都沿着秦楚规划的轨道稳步前行。 然而,秦楚并未被这表面的平稳所迷惑。他深知,来自晋阳的猜忌不会因一次抗命而消失,只会因郇阳的持续壮大而加深。那道申饬的诏令,如同一条无形的枷锁,虽未当场勒紧,却始终高悬头顶。 这一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郇阳——晋阳太仆赵浣的门客,名为田穰。此人并非正式使者,持的也是私人名帖,言称游历北疆,特来拜会名震边陲的秦令。 官署之内,秦楚以礼相待,心中却已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赵浣是赵国宗室重臣,地位尊崇,其门客此刻前来,绝非简单的游历。 田穰年约四旬,面容和善,言辞谦逊,先是盛赞郇阳民生安定、军容整肃,对秦楚的治政之能佩服得五体投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他才仿佛不经意地提及: “秦令大才,屈居边鄙,实乃我赵国之大幸,亦是……可惜啊。”他叹息一声,压低声音,“如今朝中,宵小之辈充斥君侧,尤其是太子身边那几位,目光短浅,只知争权夺利,对秦令这般干城之将,非但不能重用,反而多有诋毁。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秦楚不动声色,淡淡道:“田先生言重了。秦某身为赵臣,守土安民乃是本分,岂敢妄求其他?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主公托付而已。” 田穰观察着秦楚的神色,继续道:“秦令高义!然则,明珠蒙尘,岂不可惜?太仆(赵浣)每每言及秦令,常扼腕叹息,谓国士不得其位。如今北疆暂安,然西有魏虎,北有狄狼,郇阳虽固,终是孤悬于外,若无强援,恐难持久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太仆之意,秦令乃国之栋梁,当为赵国承担更重之任。或可设法运作,调秦令回晋阳,委以重任,如此,既可远离边陲是非之地,又能一展平生抱负,岂不两全其美?” 图穷匕见! 秦楚心中冷笑。这并非赵浣个人的意思,恐怕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晋阳方面,尤其是太子一系对如何处理他这块“烫手山芋”的另一种思路:既然难以掌控,又不好直接拿下,便试图用明升暗降的方式,将他调离郇阳这个根基之地,召回晋阳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起来。失去了郇阳军民和地利,他秦楚在晋阳,便如同无根之萍,生死荣辱皆操于他人之手。 “太仆美意,秦某感激涕零。”秦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动”与“遗憾”,“然,秦某才疏学浅,能守此边城已属侥幸,岂敢觊觎中枢重任?且郇阳新定,诸事未稳,北狄虎视眈眈,此时若换主帅,恐生变故。秦某蒙主公信重,委以此地,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报效于万一。调回晋阳之事,万不敢从命,还请田先生回禀太仆,恕秦某难以奉命。”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理由冠冕堂皇,完全站在“为国守边”的立场上,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田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呵呵笑道:“秦令忠心为国,令人敬佩。既如此,此事便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谈论些风土人情,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送走田穰,官署内的气氛并未轻松。 韩悝(法曹)忧心道:“大人,晋阳这是铁了心要动您啊。明的不行,便来暗的,此次利诱不成,只怕下次……” 秦楚目光冷冽:“他们越是如此,越是证明郇阳的路走对了,让他们感到了威胁和不安。调虎离山?哼,我岂会自毁长城?”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从即日起,对外一切行事务必更加谨慎,尤其是与晋阳的文书往来,措辞要愈发恭顺谦卑,但涉及郇阳根本利益之事,寸步不让。内部,加快军械储备,尤其是弩箭与火雷。另,令犬加强对晋阳各方势力动向的监控,我要知道,除了赵浣,还有谁在打郇阳的主意。” “诺!” 田穰的到来及其弦外之音,让秦楚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与晋阳的矛盾已难以调和。他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晋阳的信任与支持,必须更加坚定地走强化自身、广结外援的道路。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西方和北方。河西的秃发部需要进一步扶持,北方的挛鞮联盟需要更加巩固。甚至……那条通往卫国、楚地的商路,其意义已不仅仅是物资通道,更可能成为未来打破孤立的重要外交渠道。 郇阳,这艘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在拒绝了晋阳抛来的、带着毒饵的缆绳后,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寻找新的避风港和盟友,才能在这越来越险恶的局势中,继续破浪前行。弦外之音已逝,留下的,是更加坚定和警惕的舵手。 第九十章规矩方圆 田穰带着秦楚“婉拒”的消息返回晋阳,郇阳与晋阳中枢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虽未彻底捅破,却也已千疮百孔。秦楚心知,来自后方的掣肘与猜忌将成为常态,他必须更加专注于夯实郇阳自身的根基,将这片基业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方能应对未来更猛烈的风浪。 内部整合与制度建设,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规矩”二字。秦楚将更多的精力投注于此,尤其是在墨家理念与郇阳实际相结合的“技研社”以及关乎未来人才储备的学馆上。 技研社内,自孟谦主持以来,引入了大量墨家严谨的制图、度量与工艺流程标准。起初,工正司的老匠人们颇感不适,觉得束手束脚,远不如凭经验来得自在。但在秦楚的强力支持和庚的协调下,尤其是在几次按照新标准制作的零件实现了精准互换、大幅提升了弩机维修和组装效率后,反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这一日,技研社正在审议一套由孟谦主导、多名匠人参与设计的“标准工器图谱”,旨在将常用的斧、凿、锯、矩、规等工具的形制、尺寸进行统一规范,以便于大规模生产和损坏后的替换。 一位年轻匠人提出异议:“孟师,这斧刃的弧度、斧孔的尺寸定得如此死板,各地木材软硬不同,匠人手法各异,是否应留些余地?” 孟谦尚未开口,旁边一位参与了图谱绘制的老匠师却反驳道:“你小子懂什么!以往各家打斧,看似顺手,然甲坊的斧头坏了,乙坊的斧柄却装不上,误了多少工夫?如今定了标准,工正司统一打造,坏了立时便能换新的,岂不便捷?至于木材软硬,选材时留意便是,岂能因噎废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弦外之音(第2/2页) 这番争论,恰恰反映了新旧观念的碰撞与融合。最终,在秦楚的授意下,这套“标准工器图谱”被批准试行,先在工正司内部推广,并规定了严格的检验流程。这是将工业化思维的萌芽,根植于手工业土壤的尝试,虽艰难,却意义深远。 与此同时,郇阳学馆也迎来了新的变化。秦楚深感于这个时代知识传承的垄断与散逸,决心在学馆推行更为系统的教学。他亲自参与了学馆课程的修订。 除了原有的识字、算术、律法基础,以及新设的“格物”、“策论”之外,秦楚力排众议,增设了“工算”与“农时”两科。 “工算”由技研社的匠师和精通数算的学子共同研讨,主要讲授与工程、制造相关的几何测量、物料计算等实用数学知识。 “农时”则邀请经验丰富的老农和法曹吏员,结合郇阳本地气候水土,系统总结耕种、施肥、水利、防灾的经验,并开始尝试记录物候,编制适合本地的农事历法。 此外,秦楚还定下规矩,学馆中学子,无论出身,每旬必须参与一日“实务”,或至田间观察农事,或至工坊了解制作,或协助法曹整理户籍文书。他要打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固有观念,培养出既通晓道理,又明了实务的人才。 “学问之道,岂能只在竹简之上?天地万物,皆是文章。”秦楚对学馆的先生和学子们如是说,“欲安邦定国,先需知稼穑之艰,百工之巧。” 这些举措在郇阳内部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有士人认为此举有失体统,混淆了士与工、农的界限;但更多的年轻学子和务实之臣却从中看到了新的希望和实实在在的用处。 规矩的设立,必然触及旧有利益和习惯。在推行统一度量衡和新的市税制度时,韩悝(法曹)遭遇了最后一批顽固商户或明或暗的抵制。这一次,秦楚没有再给予任何转圜余地。他授权韩悝(法曹)依法严办,接连查处了几起故意使用旧器、偷漏市税的案件,没收货殖,课以重罚,并将为首者逐出郇阳。铁腕之下,新的“规矩”终于彻底立了起来,郇阳内部的政令、法度、交易标准达到了空前的统一。 就在秦楚忙于内部“立规矩、定方圆”之时,外部局势也在悄然变化。 北方的“骨都侯”在拉拢贺兰、白狼等部受挫后,似乎暂时收敛了锋芒,其部众分散回阴山以北过冬,整合草原的步伐明显放缓。但根据黑豚和犬传回的消息,此人并未死心,仍在暗中联络一些对挛鞮部或郇阳心怀不满的小部落,积蓄力量。 南面的魏申,在政治施压未见全功后,也改变了策略。西河郡的魏军不再摆出咄咄逼人的进攻姿态,转而开始沿着边境修建烽燧、堡垒,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进行长期的对峙和封锁。同时,魏国针对郇阳商路的骚扰和拦截也变得更加频繁和隐蔽。 秦楚对此心知肚明。他知道,无论是北方的狼,还是南面的虎,都在等待时机,等待郇阳出现破绽,或者等待晋阳那边发生足以影响郇阳存亡的变局。 “立好规矩,方能成方圆。”秦楚站在修缮一新的郇阳城头,望着城外井然有序的田垄和远处隐约的魏军烽燧,心中愈发沉静。内部的整合与制度的建立,虽然繁琐,却是力量的源泉。唯有将郇阳打造成一个制度严谨、运转高效、内部分工明确的整体,才能弥补地缘上的劣势和人力的不足,才能在强敌环伺中求得生存与发展。 他转身走下城头,步伐坚定。接下来的路,依旧危机四伏,但他已为郇阳打下了更为坚实的基础。规矩既立,方圆可成。他要在这战国的棋盘上,用自己设定的规则,下一盘更大的棋。 “既然你不愿意加入我天地‘门’,那我怎么能够为你了,将这二人‘交’给你呢?”徐志勇声音之中依旧没有一丝怒气,开口继续说道,似乎,这只是在和商人讨价还价而已。 一阵低低的“切”声响起,观众们又不傻,当然知道欧阳恒在害怕什么。 古云见众弟子都没有意见之后,也是将那六个放着元灵果的玉盒放入到乾坤袋之中,然后将那柄玉剑还给了林然。 只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之前,南山已经被更高等级的道具给强行绑定了。 周南和奥黛丽是下午四点就到的火车站,这里的店铺大多数已经有了节日的装饰,大街上随处可见一些年轻人已经用圣诞帽取代了平常的帽子。 “你想问什么?是不是想刺探我们白石城的情报?”城防军头目一脸警惕。 \t说完之后,程雪母亲看着林肃,想等他的回答,程雪倒是不说话了,说不去吧,心里是想的,说去吧,害怕林肃拒绝。 南山让智能助手通过身前的虚化星球,演示一下它推算中的未来变化。 \t林肃正认真的看着,虽然今天对于农业基地来讲也有着重要和深远的意义,但林肃知道,项目已经确定,这些也就是走个过场。 且说原本袁绍想另立刘虞为帝,以此对抗董卓的朝廷,他也好乘机抬高身份地位。当时袁绍连同了不少人,韩馥也在他的连同当中,只是还没等袁绍实施计划,刘虞就降了刘辩,这可把袁绍给气的差点都要掀桌子了。 但他没想到,王宏涛竟然这么上道,自己主动就把铠甲给穿起来了。 伊莱克斯伸出食指,一指点在唐焱冰额头眉心处,指尖处股股灰色光流涌出,缓缓钻入唐焱冰眉心。 十年之后,歌迷为凯哥办理“十年之约”我们等你来演唱会,最后一场一秒售罄一万张门票,震惊全网。 顺便寻找了铁棍,追到了渡边一号杀手的前面,立即就堵住了杀手的去路。 这种弹丸初速撑死也就两倍音速,和普通的枪支没有多大区别,连优质钢铁盔甲都射不穿,更何况是更加坚固的黑曜石装甲。 远远便可看到这座繁华的城市,以及那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边的深蓝大海,海风吹动,带来大海独有的味道。 说着,他将自己的手贴到矮个子背后,体内魂力汹涌而出,灌入矮个子体内,为他维持着这最后一点希望。 转头看向那头十万年冰碧蝎所在的位置,唐焱冰也很清楚自己的实力,所以他并没有和冰碧蝎硬碰硬的想法,而是想着找个机会就跑。 于是强者们立刻腾空而起,向大殿飞去,想要抢夺一方莲花圆座。 而拥有着奇怪漆黑液体能够变化枪械以及机械的青年则死死紧盯着不远处的杨蕴,他双手持着的枪械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把类似于狙击枪之类的枪械。 杀是肯定不能杀的,但全部掳走倒是可以,那个村子他也知道,地势偏僻,就百来户人家。 第九十一章晋使南来 第九十一章晋使南来(第1/2页) 郇阳的春天在紧张的秩序重建与外部蛰伏中悄然流逝。当夏日的暑气开始蒸腾田野时,一队打着赵国旌旗、却明显透着晋阳宫廷奢华气派的马车,在百名精锐甲士的护卫下,抵达了郇阳城南门。 来的并非寻常信使,而是晋阳正式派出的使者,奉太子之命,“巡视北疆,宣慰边臣”。使者名为楼缓,官居大夫,以能言善辩、熟知礼仪著称,是太子身边颇为倚重的近臣之一。他的到来,其意味远比之前的田穰要正式和严峻得多。 秦楚得报,不敢怠慢,依礼率郇阳文武官员出城相迎。仪式隆重而规范,挑不出丝毫错处。楼缓年约五旬,面容白净,三缕长髯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端坐车中,接受拜见时神情温和,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过郇阳的城墙、军容以及迎接的官员,细微处尽收眼底。 入城后,楼缓并未急于进入官署宣旨,而是提出要先看看郇阳的民生军备。秦楚心中冷笑,知其意在探查虚实,面上却欣然应允,亲自陪同。 他们巡视了井然有序的市易所,查看了仓储充盈的官廪,观摩了选锋营的操演,甚至还在庚的引导下,远远参观了戒备森严的匠作区外围。一路上,楼缓赞不绝口,称郇阳在秦令治理下“政通人和,兵甲精良,实乃北疆柱石”。 然而,当看到城头那些明显带有墨家风格、与赵国传统制式迥异的守城器械,以及听闻学馆中传授“格物”、“工算”等非儒家经典时,楼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当晚,官署设宴款待。酒酣耳热之际,楼缓屏退左右,只留秦楚与韩悝(法曹)在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露出了此行真正的目的。 “秦令治政之能,郇阳军民之锐,楼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楼缓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凝重,“然,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啊。秦令可知,如今晋阳朝堂之上,针对郇阳的流言蜚语,已然甚嚣尘上?” 秦楚拱手,神色恭谨:“秦某远在边陲,一心守土,于朝中之事所知甚少,还请楼大夫明示。” 楼缓叹了口气:“有人言,秦令在郇阳,用的非是赵律,行的是自家法度;交的是戎狄,疏的是晋阳宗亲;练的是私兵,造的是违制之器。更有人直言,秦令……有割据自立之心!” 这话语如同惊雷,在厅中炸响。韩悝(法曹)脸色瞬间发白。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直白的指控从太子近臣口中说出,其分量依然骇人。 秦楚心中怒意升腾,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委屈”:“楼大夫明鉴!此皆宵小构陷之言!郇阳地处四战之地,狄患不断,魏国虎视,若不行非常之策,何以保境安民?统一度量,乃为便商利民;结交挛鞮,是为共御北狄;精练士卒,改良军械,更是为应对魏国武卒之威胁。至于法度,皆依赵律根本,因地制宜稍作调整,岂敢擅立私法?秦某之心,天地可鉴,唯有忠君卫国四字而已!” 他言辞恳切,将一切行为都归结于外部压力与守土职责,滴水不漏。 楼缓盯着秦楚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语气缓和了些:“秦令忠心,太子殿下亦是知晓的。否则,也不会派楼某前来宣慰。只是……人言可畏啊。殿下之意,秦令乃国之干城,当时时谨记臣节,与晋阳同心同德。譬如这军制、法度,还是应与国中保持一致为好,以免落人口实。还有这墨家之人,非我华夏正统,其学说器械,奇技淫巧,恐惑乱人心,秦令当慎用之。”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为安朝野之心,太子意,可派遣一位得力干员,佐理郇阳军政,也好为秦令分忧,同时向天下昭示郇阳与晋阳一体之心。不知秦令意下如何?” 派遣监军!这才是楼缓此行的核心目的。要将太子的人安插进郇阳的核心,监视秦楚的一举一动,甚至逐步分权。 厅内一片死寂。韩悝(法曹)紧张地看着秦楚。 秦楚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他知道,这是晋阳的底线试探,若直接拒绝,等同于宣告决裂;若接受,则郇阳将永无宁日,他好不容易建立的体系将处处受制。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理解与为难的神色:“太子殿下与楼大夫为国筹谋,体恤边臣,秦某感激不尽。派遣贤能佐理军政,本是好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楼大夫也亲眼所见,郇阳直面魏国兵锋,北有狄患,局势错综复杂,非深知此地情弊者,难以措手。骤然空降大员,恐上下难以磨合,反误了防务。再者,郇阳贫瘠,官署简陋,恐也委屈了中枢来的贤才。” 他迎上楼缓审视的目光,诚恳道:“不若如此,秦某愿立军令状,向太子殿下保证,郇阳永为赵土,秦某永为赵臣,一切军政举措,皆以巩固赵疆为要,绝无二心。同时,秦某可定期向晋阳详细呈报军政要务,透明无私。待北疆局势彻底稳定,再无外患之忧时,再议派遣佐理之臣之事,届时秦某定当拱手相迎,绝无怨言。不知楼大夫以为此法可否?” 他以退为进,既不直接拒绝,又摆出了现实的困难,更以“军令状”和“透明汇报”作为妥协,将派遣监军的时间无限期推后。 楼缓目光闪烁,心中快速权衡。他看得出秦楚的坚决,也明白强行派遣监军在此刻确实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秦楚给出的台阶,虽然未完全达到太子的要求,但至少拿到了“军令状”和“定期汇报”的承诺,回去也算有所交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晋使南来(第2/2页) 良久,楼缓缓缓点头,脸上重新浮现笑容:“秦令思虑周全,老成谋国。既然如此,楼某便依秦令之意,回禀太子。望秦令谨守今日之言,勿负殿下信重。” “秦某,谨遵教诲!”秦楚深深一揖。 一场潜在的政治风暴,在言语交锋中暂时化解。然而,秦楚知道,裂痕已然更深。晋阳的视线,将如同无形的枷锁,时刻笼罩在郇阳上空。他必须更加小心,也更加坚定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送走楼缓后,他站在官署庭院中,望着南方晋阳的方向,目光幽深。未来的路,自主的空间已被压缩,他需要更快地积蓄力量,也需要……寻找更稳固的依靠。 第九十二章风起于蘋末 楼缓带着秦楚“恭顺”的承诺与一份措辞恳切的“军令状”返回了晋阳。郇阳与晋阳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此稍稍松弛了几分,但无论是秦楚还是晋阳的太子,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寂静。信任一旦破碎,便再难重圆。 送走楼缓后,秦楚立刻召集了核心僚属。官署内的气氛比迎接使者时更为凝重。 “虚与委蛇,终非长久之计。”韩悝(法曹)眉头深锁,“晋阳如今是投鼠忌器,既怕逼反我等导致北疆糜烂,又恐我等坐大尾大不掉。此番虽暂时挡回了监军,然其猜忌之心只会更重。我等日后行事,如履薄冰。” 黑豚(已从北方轮换归来)冷哼一声:“怕他作甚!若非我等在此浴血,北狄早已南下牧马!晋阳衮衮诸公,只知窝里斗,何曾真将边陲军民放在心上?” 秦楚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目光沉静:“晋阳之意,我等已然明了。往后,明面上一切依礼而行,呈报文书务求详尽‘坦诚’,但涉及郇阳根本之军制、工技、外交,仍需我等自行决断。然,姿态要放得更低,言辞要更为谦卑。” 他深知,在实力尚未达到足以完全无视晋阳之前,必要的伪装和妥协是生存的智慧。 “当前要务,仍是‘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秦楚引用了一句跨越时空的箴言,“内部治理与军备,一刻不可松懈。尤其是与墨家兄弟的合作,需更加深入。楼缓提及‘奇技淫巧’,正说明我等之路走对了,让他们感到了不安。” 他看向庚:“工正司与技研社,对外可宣称只是改进农具、便利民生。然内部,弩机射程、火雷威力、甲胄坚韧,仍需不断提升。孟谦先生处,你可多与之交流,墨家学问,博大精深,于守城、军械乃至民生器物,皆有大用。” “谨遵大人令!”庚肃然应命。 “黑豚,选锋营与边军训练,转入更隐蔽、更针对性的阶段。多演练山地、林地、夜战,以及如何应对魏武卒的重甲方阵。我们要练的,是一支能在各种恶劣环境下,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军队。” “末将明白!”黑豚眼中精光闪动。 “犬,”秦楚最后吩咐,“你的担子最重。晋阳、魏国、河西、北疆,我要知道所有风吹草动。尤其是晋阳太子一系与魏申之间,是否有更进一步的勾结迹象。” “主人放心,犬之耳目,必遍布四方!”犬郑重点头。 就在郇阳上下秉承“外松内紧”之策,默默积蓄力量之时,北方草原的信使再次带来了新的消息。 这一次,信使并非来自挛鞮部阿勒坦,而是来自之前一直保持中立,甚至在骨都侯拉拢下有所动摇的贺兰部。贺兰部首派遣其心腹,秘密抵达郇阳,求见秦楚。 使者带来的消息令人意外且振奋。贺兰部首在亲眼见证了郇阳的实力(尤其是集市上展示的物资和军威),并权衡了依附骨都侯与结好郇阳-挛鞮联盟的利弊后,最终下定决心,选择站在郇阳一方。他不仅承诺与挛鞮部共同对抗骨都侯的整合,更透露了一个关键情报:骨都侯因其整合进程受挫,内部已出现不稳迹象,几个原本依附他的小部落因其许诺未能兑现且损失了不少人马,已萌生退意。贺兰部首建议,此时正是主动出击,进一步削弱骨都侯威望的良机。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秦楚听完使者陈述,沉吟片刻,对使者道,“请回复贵部首,郇阳与挛鞮部,欢迎贺兰部这位真诚的朋友。至于骨都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既然其内部已生裂隙,我等自当助其一臂之力。请贵部与挛鞮部联手,对那些摇摆不定的小部落加以笼络,可许以贸易优待;对已生异心者,或可暗中支持其脱离骨都侯。但要记住,动作需隐秘,时机需恰当,不可贸然引发大规模冲突,授人以柄。” 他要将草原上的“风”搅动得更大一些,让骨都侯疲于应付内部,无暇南顾。 送走贺兰部使者,秦楚站在地图前,手指从代表郇阳的点,划向北方的草原,又转向南方的晋阳和魏国。 内部的深耕,外部的博弈,从未停止。晋阳的压力如同阴云笼罩,但北方的盟友却在危机中得以巩固和扩大。危机中蕴藏着机遇,压力下催生着变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愈发坚定。郇阳这艘船,正在驶向更深、更暗的水域,前方有明礁,有暗流,有来自背后的冷箭。但他这个舵手,已然看清了方向,握紧了舵轮。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他需要做的,是调整风帆,校准航向,在这越来越汹涌的浪潮中,寻找到那条通往彼岸的航路。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九十三章裂痕初现 第九十三章裂痕初现(第1/2页) 贺兰部的秘密投效与献策,如同在北方僵持的棋局上落下了一颗关键棋子。秦楚的应对策略迅速通过秘密渠道传达到了挛鞮部阿勒坦与贺兰部首手中。在郇阳无形力量的推动下,草原上的风向开始发生微妙而持续的转变。 挛鞮部与贺兰部联手,对那些因损失惨重而对“骨都侯”心生怨怼的小部落,展开了怀柔与利诱。更多的盐、铁器以及来自中原的稀罕物,被有选择地输送到这些部落首领的帐中,与之相伴的,是郇阳-挛鞮-贺兰联盟“共御外侮、同享商利”的承诺。与此同时,关于“骨都侯”名不正言不顺、残暴无能、导致追随者死伤惨重的流言,如同草原上的风,无孔不入地吹拂着每一个毡帐。 “骨都侯”感受到了压力。他试图以更严厉的手段弹压内部的不满,甚至出兵惩戒了两个流露出离心倾向的小部落。然而,这种高压政策反而加剧了恐慌和抵抗,更多的小部落开始阳奉阴违,暗中与挛鞮部或贺兰部联络。其麾下原本就不甚稳固的联盟,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整合阴山以南草原的宏大计划,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用于维系内部,南下的威胁暂时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北方的压力稍减,秦楚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他知道,草原的博弈远未结束,“骨都侯”虽受挫,但根基未损,仍在阴山以北虎视眈眈。而真正迫在眉睫的危机,来自南方。 楼缓返回晋阳后,太子一系对郇阳的态度果然如秦楚所料,并未因那份“军令状”而有丝毫缓和,反而因其“软抵抗”而更加忌惮。不久,晋阳方面以“统筹防务、体恤边军”为名,下达了一道新的指令:要求郇阳将其武库中储备的三分之一劲弩与相应箭矢,“上缴”至晋阳武库,以“加强国都守备”。 这道命令,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暗藏祸心。谁都清楚,郇阳赖以对抗魏国武卒和草原骑兵的核心武力之一,便是这些射程远、精度高、制造不易的强弩。抽走三分之一,无异于直接削弱郇阳的防御能力,将其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官署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欺人太甚!”黑豚怒发冲冠,一拳砸在案几上,“这分明是要自断臂膀!没有强弩,如何应对魏申的武卒?如何震慑北狄?” 韩悝(法曹)面色苍白,声音带着苦涩:“此乃阳谋。若抗命不遵,便是坐实了拥兵自重、心怀叵测的罪名;若遵令上缴,则郇阳危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秦楚身上。 秦楚沉默着,手指在那份来自晋阳的绢帛命令上缓缓划过。这道命令,比派遣监军更为狠辣,几乎不留转圜余地。它清晰地表明,晋阳的太子,已经不再满足于监视和渗透,开始采取实质性手段削弱郇阳。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命令,要接。弩,也要交。” “大人!”黑豚和韩悝(法曹)几乎同时惊呼。 “但是,”秦楚话锋一转,声音低沉而坚定,“交什么弩,交多少,如何交,由我们说了算。” 他看向庚:“工正司立刻动手,将库存中那些磨损较重、精度稍差、或是早期制造的弩机挑选出来,凑足数目。箭矢也一样,拣选一批旧箭。记住,外表要处理得光鲜一些,但内里,必须是次品。” 庚愣了一下,随即领悟,重重点头:“下官明白!定让他们挑不出错处,却又用着不顺手!” “黑豚,”秦楚继续下令,“‘上缴’军械的队伍,由你亲自挑选可靠之人押送。行进速度不必快,可‘恰好’让沿途各方势力都看到,我郇阳是如何‘遵令行事’,将保命的利器送往晋阳的。尤其是……要确保魏国的细作能看到。” 黑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狠厉:“末将明白!定会‘浩浩荡荡’,‘平安’送达!” “韩子(法曹),”秦楚最后吩咐,“起草呈文,语气要无比恭顺,痛陈北疆防务之艰难,强调上缴军械后郇阳防御之空虚,恳请晋阳速拨其他军资补充,并‘万分担忧’地请示,若因此时魏军或北狄来犯,郇阳当如何应对。将我们的‘困难’和‘忠诚’,昭告天下。” “下官即刻去办!”韩悝(法曹)躬身领命。 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博弈。以次充好,阳奉阴违,一旦被晋阳察觉,便是万劫不复。但秦楚别无选择。他不能将郇阳军民的生命和未来,寄托于晋阳的“仁慈”和“明智”之上。 命令被迅速执行。一批经过精心“打扮”的旧弩次箭,在黑豚派出的“张扬”队伍的押送下,缓缓南行。而韩悝(法曹)那份字字泣血、充满“忧国忧民”之情的呈文,也以最快的速度发往晋阳。 郇阳与晋阳之间那本就深刻的裂痕,随着这批北上的“军械”和南下的“呈文”,被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天下人面前。所有人都看清了,晋阳是如何“自毁长城”,而郇阳,又是如何在绝境中挣扎求存。 秦楚站在城头,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目光冰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晋阳,与那位太子,已近乎决裂。未来的路,将更加孤独,也更加血腥。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裂痕已然无法弥合,唯有力量,才能决定最终的结局。 第九十四章无声惊雷 郇阳“上缴”军械的队伍,在黑豚刻意安排的“缓慢”与“张扬”中,终于抵达晋阳。那批经过精心修饰的旧弩次箭被送入武库,随行军官依照秦楚吩咐,在晋阳各衙门间奔走,满脸“忧色”地呈递文书,强调郇阳防御因此举而变得如何“空虚脆弱”,恳请朝廷速拨补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裂痕初现(第2/2页) 此举在晋阳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太子一系固然恼怒,却抓不到任何明面上的把柄——郇阳确实遵令上缴了军械,数量甚至略有超出,只是质量……堪忧。而张孟谈等老成之臣,则借此机会再次进言,痛陈如此逼迫边镇实属不智。朝堂之上,关于如何对待郇阳的争论愈发激烈,但短时间内,晋阳也无力再下达一道更严苛的命令,那无异于将秦楚彻底推向对立面。郇阳用这种近乎无赖的“阳奉阴违”,勉强扛过了这凶狠的一击。 消息传回郇阳,官署内的众人松了口气,却无半分喜悦。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晋阳的猜忌与打压绝不会停止。 “经此一事,晋阳已视我等为心腹之患。”韩悝(法曹)语气沉重,“日后钱粮、兵员补充,恐将彻底断绝。我等需早做打算,未雨绸缪。” 秦楚颔首,对此早有预料。“自力更生”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重要。他下令进一步扩大屯田面积,鼓励生育,同时让犬通过所有隐秘渠道,加大对外采购粮食、铜铁等战略物资的力度,哪怕价格高昂,也要尽力储备。 与此同时,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向了技术革新与人才培育。技研社在孟谦的主持下,对弩机的改进从未停止,重点转向了降低成本、提升耐用性和在恶劣环境下的可靠性。而对“火雷”的研制则进入了更深的层次,秦楚根据模糊的记忆,提示庚和孟谦尝试不同的硝、硫、炭配比,并探索引信的改进,虽然进展缓慢且伴随着危险,但每一次微小的突破都意味着未来战场上多一分胜算。 郇阳学馆的规模再次扩大,秦楚亲自从流民和本地寒门中挑选聪慧少年入学,并定下规矩,学馆子弟必须兼修文武,旬考不合格者,即便出身士族亦需清退。他要建立的,是一支完全由新思想、新知识武装起来,绝对忠诚于郇阳体系的新生力量。 就在郇阳埋头苦干,舔舐伤口,积蓄力量之时,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影响深远的契机,悄然出现。 这一日,犬引着一位来自卫国、名为“白圭”的大商人求见。此人并非第一次与郇阳交易,但此次前来,神情却与以往不同,少了几分商贾的圆滑,多了几分郑重。 “秦令,”白圭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小人此次前来,除常规交易外,还受一位贵人委托,向秦令转达一份……问候。” 秦楚心中一动,面色不变:“哦?不知是哪位贵人?” 白圭凑近几分,声音几不可闻:“乃楚国王子,芈良夫。” 楚国王子?秦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楚国远在南方,与北疆的郇阳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白圭继续道:“王子殿下偶得一批郇阳所出的精铁与雪盐,甚为惊叹。言北地边陲,竟有如此精工之物,治理者必非凡人。殿下素来敬重英才,故特命小人前来,愿与秦令结交。殿下有言:‘天下非一姓之天下,有德有能者居之。秦令若有意,楚地广阔,或可为友邦。’” 这番话,说得极其含蓄,却又意味深长。“天下非一姓之天下”,这几乎是在暗示对周室乃至现有诸侯秩序的否定;“可为友邦”,更是跳过了晋阳、赵国,直接将郇阳视为一个平等的政治实体进行交往。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敏感的信号!楚国,作为南方大国,似乎注意到了郇阳这个在赵国内部挣扎求存的异数,并伸出了橄榄枝。 秦楚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楚国此举目的何在?是真心欣赏,还是想在北疆埋下一颗钉子,牵制三晋(赵、魏、韩)?亦或是看重了郇阳的某些独特价值,比如……技术? 他不动声色,对白圭温和笑道:“楚王子殿下厚爱,秦某愧不敢当。郇阳乃赵国之郇阳,秦某身为赵臣,岂敢妄结外邦?然,殿下美意,秦某心领。商贸之事,你我依旧如常,互利互惠即可。” 他既未接受,也未明确拒绝,保持了足够的谨慎,但“互利互惠”四字,也留下了一丝余地。 送走心思各异的白圭,秦楚独自在官署内沉思良久。楚国的关注,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心中炸响。这意味著,郇阳的存在,已经开始引起远方大国的注意。这既是危机,也可能是一个打破孤立局面的机遇。 然而,与楚国交往,风险巨大。一旦被晋阳察觉,便是通敌叛国的铁证,届时恐怕魏申都会暂时放下恩怨,与晋阳联手剿灭他。 “力量……还是力量不够啊。”秦楚喃喃自语。若有足够的实力,又何须在此等夹缝中辗转腾挪? 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外郁郁葱葱的田野和远处隐约的太行山峦。内部的深耕必须加快,外部的机遇也需要谨慎把握。楚国这根线,不能断,也不能操之过急。 他召来犬,低声吩咐:“加强对楚国,尤其是这位芈良夫王子的情报收集。同时,与白圭的贸易可以适当加深,货物可更精良一些,但要通过更隐蔽的渠道进行。” 无声的惊雷已然滚过天际,是否会有瓢泼大雨随之而至,尚未可知。但秦楚知道,郇阳这盘棋,因为楚国王子这意外的一手,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广阔了。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落子,在这纷乱的战国棋局上,为自己,也为郇阳,谋一个未来。 第九十五章铁火新生 第九十五章铁火新生(第1/2页) 楚国王子伸出的橄榄枝,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秦楚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后,暂时沉入了水底。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贸然回应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有资格与远方的巨擘进行对等的博弈。当前的重中之重,仍是郇阳自身的“强筋健骨”。 而“筋骨的强健”,在战国之世,很大程度上系于铜铁。郇阳工正司下属的冶铸坊,始终是秦楚关注的焦点。此前利用水力鼓风,炉温已有所提升,但冶炼效率与铁水质量,始终未能实现质的飞跃。 这一日,秦楚正在官署审阅各地春耕汇总,庚与孟谦联袂求见,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一丝烟火熏燎的痕迹。 “大人!大喜!”庚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成了!按照孟谦先生依据古籍并加以改良的‘夹钢’之法,再辅以水排(水力鼓风)全力鼓动,我们……我们炼出了更为坚韧的‘钢’!” “哦?”秦楚精神一振,放下竹简,“仔细道来!” 孟谦接过话头,虽努力保持着墨者的沉稳,但眼中的光彩却掩藏不住:“秦令,以往冶铁,所得多为质脆之生铁,或软韧之熟铁。生铁难以锻打兵刃,熟铁则硬度不足。我等尝试以熟铁为基,嵌入小块生铁,反复加热锻打,使碳分渗入均匀,再以水力猛鼓,使炉火更烈,去除杂质。历经数十次失败,终得此物!” 他示意身后跟随的学徒捧上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柄不足两尺的短剑剑胚,以及几块泛着幽暗青灰色光泽的铁条。剑胚尚未开刃,形制粗糙,但表面纹理已然呈现出不同于普通铁器的致密感。 秦楚拿起那剑胚,入手沉甸,用手指轻弹,声音清脆悠长,迥异于生铁的沉闷和熟铁的暗哑。他又拿起一块铁条,命人取来普通铁剑,两相轻轻对砍,只见普通铁剑刃口顿时崩开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那钢条仅留下一道浅白印痕。 “好!”秦楚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虽然这所谓的“钢”距离他认知中的现代钢材还有巨大差距,但其性能已远超市面上常见的青铜与普通铁器!这意味著郇阳的兵器甲胄,将拥有一个时代的优势! “此物坚韧远胜寻常铁器,若能用以打造兵刃甲胄……”黑豚不知何时闻讯赶来,拿起那剑胚爱不释手,眼中闪烁着狂热。 “确可如此。”孟谦点头,“然,此法极耗工时与燃料,成品率十不存一,且对匠人技艺要求极高,目前难以大规模打造。” 秦楚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问道:“产量如何?可能稳定?” 庚回答道:“回大人,目前仅能小批量试制,一日所得,不过够打制三两把此类短剑。若要稳定,尚需厘定更精确的火候、锻打次数与渗碳比例,非一日之功。” “无妨!”秦楚断然道,“有此开端,便是天大的喜事!庚,孟谦先生,你二人立下大功!工正司及技研社,当集中精干力量,全力攻克此技,力求提升成品率与产量。所需人手、物料,优先保障!” 他沉吟片刻,下达指令:“此事列为郇阳最高机密,参与匠人皆需严格筛选,立誓保密。所有试验均在核心区域进行,外围加强警戒。炼制出的‘钢’,优先用于打造军官佩剑、弩机关键构件、矛头以及……箭头!” 他特别强调了箭头。拥有破甲能力更强的钢制箭头,郇阳弩兵的威胁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诺!”庚与孟谦肃然领命。 铁与火中诞生的这一缕新生,给困境中的郇阳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秦楚知道,技术优势是能够以小博大、以弱胜强的关键。只要能将这初步的“钢”技术不断完善、应用,郇阳便能在与魏国武卒、草原骑兵的对抗中,占据更多的主动权。 然而,技术的突破也带来了新的隐忧。就在郇阳上下为“新钢”的出现而秘密欢欣鼓舞时,犬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主人,我们在晋阳的耳目回报,近来晋阳市井间,关于我郇阳的流言又起。此次不再仅仅是诋毁大人,而是……提及我郇阳工匠擅‘鬼神之术’,能引天火炼金铁,所造军械非凡人可敌。”犬的语气带着凝重,“流言传播甚广,描绘得有鼻子有眼,虽未直接点明‘钢’,但其指向,已然明显。” 秦楚目光一凝。郇阳对技术的保密工作不可谓不严,尤其是核心的冶铸区域。这流言从何而来?是偶然的猜测,还是……内部出现了问题?或是魏国、乃至晋阳本身,通过某些不为人知的渠道,窥探到了一丝端倪? “查!”秦楚声音冰冷,“内部所有接触核心技艺者,暗中排查。外部,盯紧所有与郇阳有往来之人,尤其是最近出入频繁的商旅。我要知道,这流言的源头在哪里!” “是!”犬领命而去。 官署内重归安静,秦楚的心情却难以平静。新生的“钢”带来了希望,而随之而来的窥探与流言,则预示着更激烈的暗战。技术的优势如同一把双刃剑,既能伤敌,也可能引来更疯狂的觊觎和打击。 他走到院中,望着工正司方向那终年不散的些许烟尘。铁火新生,既是力量的萌芽,也是风暴的引信。他必须在这力量彻底成长起来之前,保护好它,并准备好应对因此而来的一切挑战。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但这新生的铁火,给了他更多的信心和底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铁火新生(第2/2页) 第九十六章砺锋于内 晋阳市井间关于郇阳“鬼神之术”的流言,如同一声警钟,在秦楚耳边敲响。技术的优势尚未转化为绝对的胜势,便已引来了窥探的目光。他深知,在真正的力量足以震慑四方之前,过早暴露底牌是取死之道。 官署之内,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流言而再度紧绷。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渠道追查流言源头,初步反馈却指向了几个看似无关的游方术士和酒肆闲谈,线索纷乱,一时间难以厘清。 “无论是偶然巧合,还是有人刻意散播,都说明我郇阳已处于风口浪尖。”秦楚对齐聚的核心僚属沉声道,“新钢之术,乃我郇阳未来立足之基,绝不容有失。从即日起,工正司核心区域戒严等级提升至最高,所有匠人及其家眷出入皆需记录报备。孟谦先生,烦请墨家兄弟协助,在核心区域外围增设一些不易察觉的警戒机关。” 孟谦肃然拱手:“秦令放心,墨家于机关警戒之术尚有心得,必不令宵小轻易得逞。” “此外,”秦楚目光转向韩悝(法曹),“内部清查要秘密进行,不可动摇人心。重点排查近期与外部,尤其是与晋阳、魏地方向有接触的人员。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无确凿证据,不可妄动。” “下官明白。”韩悝(法曹)点头,深知此事关乎内部稳定,需慎之又慎。 处理完保密与内部维稳的紧急事务,秦楚将注意力转回新钢的应用上。技术的突破若不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便是空中楼阁。 在他的亲自督导下,工正司集中了最好的铁匠,利用初步成功的新钢,开始小批量试制几种关键装备。 首先是弩机的重要构件,如弩臂强化衬片、弩机勾弦的“牙”与“悬刀”。采用新钢打造这些部件,能显著提升弩机的张力和使用寿命,尤其是在连续射击时,不易变形损坏。 其次便是秦楚特别强调的破甲箭头。新钢打造的三棱锥形箭头,经过精心淬火打磨,锋锐无比,且更具穿透力。黑豚亲自试射,百步之外,新箭头能轻易穿透两层熟皮夹镶的简陋盾牌,威力令见惯了生死的老卒也为之咋舌。 最后,则是尝试为军官和精锐跳荡兵打造短兵。限于产量,目前只能打造短剑、环首刀等易于锻造且用材较少的兵器,但其优异的坚韧和保持性,已远非普通铁剑可比。 每一件新装备的出炉,都需经过严格的测试。秦楚下令在军营内设立专门的试器场,由黑豚负责,模拟各种实战环境,记录数据,发现问题即刻返回工正司改进。 这个过程缓慢而繁琐,但郇阳上下都明白其意义。每一次锻打,每一次淬火,都是在为郇阳的未来砺锋。 就在郇阳埋头“砺锋于内”之时,外部局势也在持续发酵。 北方的“骨都侯”在挛鞮部与贺兰部的联手压制下,整合草原的步伐彻底停滞,其内部矛盾反而有激化之势,已有两个小部落公开脱离其掌控,转而投向了挛鞮部。北疆的威胁,暂时被限制在了阴山以北。 然而,南面的魏申显然没有闲着。根据犬不断传回的情报,魏国在西河郡的堡垒群建设速度明显加快,并且开始有针对性地进行针对郇阳弩箭和可能出现的“新式武器”的防御演练。同时,魏国对通往郇阳商路的封锁和骚扰愈发严密,甚至出现了伪装成马匪、系统性劫掠商队的事件,使得郇阳通过白圭与外界联系的物资通道承受着巨大压力。 “魏申这是在为我们‘磨刀’啊。”秦楚看着犬呈上的情报,语气冷峻,“他越是如此针对性地准备,越是说明他感受到了威胁,也越是证明我们这条路走对了。” 他吩咐黑豚:“选锋营的针对性训练不能停。尤其要加强在复杂地形下,对抗敌方重甲步兵和应对堡垒攻坚的演练。我们要假设,未来的敌人,会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难缠。” “末将遵命!”黑豚摩拳擦掌,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内砺锋刃,外御强敌。郇阳在四面压力下,如同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生铁,在高温与锻打下,杂质被一点点剔除,结构变得更加致密,锋芒在暗处悄然凝聚。 秦楚知道,这段相对平静,专注于内部提升的时间异常宝贵。他必须抓住每一刻,让郇阳的“筋骨”更强健,“爪牙”更锋利。当外部的风暴再次来临,甚至是当他自己不得不主动掀起风暴时,手中的力量,将决定一切的结局。 他漫步在夜晚的郇阳城头,城内工匠坊的炉火与军营的篝火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幅忙碌而充满生机的画卷。脚下的城墙,因为墨家技术的加固和守城器械的增设,显得更加坚不可摧。 “还不够……”他望着远方黑暗中隐约的魏军烽火,轻声自语。砺锋于内,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锋芒毕露,震慑天下。而现在,仍需隐忍,仍需积蓄。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第九十七章淬火之验 第九十七章淬火之验(第1/2页) 夏去秋来,郇阳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节奏中,度过了相对平静的数月。新钢的冶炼技术在庚与孟谦的带领下,在失败与摸索中艰难前行,成品率略有提升,但距离大规模列装全军仍遥遥无期。然而,首批完全使用新钢构件改良的三十具强弩,以及五百支特制破甲箭,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完成了最后的调试。 秦楚深知,再好的技术,若未经实战检验,终究是纸上谈兵。他需要一次真正的“淬火”,来验证这新生的利刃究竟成色如何,同时也需要借此机会,向外界展示肌肉,震慑潜在的敌人。 机会很快便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犬麾下的探子回报,魏申似乎并不满足于单纯的堡垒封锁和商路骚扰。近期,魏国西河郡的斥候活动陡然加剧,数支精锐的魏军斥候小队,频繁越过边境,深入郇阳控制区域进行侦察,其行动路线极具针对性,似乎在重点探查郇阳的兵力部署、防御弱点,以及……匠作区的大致方位。 “魏申的耐心快要耗尽了。”黑豚分析道,“他或许是想在发动更大规模行动前,摸清我们的底细,尤其是我们那‘鬼神之术’的真假。” 秦楚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些被标记出来的魏军斥候活动区域,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他想看,那便让他看个‘清楚’。”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他决定以这批新式弩箭为饵,打一场精心策划的反侦察与伏击战,既要重创魏军的侦察力量,又要恰到好处地“泄露”一些经过粉饰的信息。 “黑豚,选锋营中挑选一队最精锐的弩手,配属这三十具新弩和两百支破甲箭。再调一队跳荡兵配合。”秦楚下令,“目标,是这支最为活跃、也最为深入的我方境内的魏军斥候队,约三十人,由一名魏国军侯率领。” “末将领命!”黑豚眼中闪过兴奋之色,“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不,”秦楚摇头,“要让他们‘有来有回’,但必须是惨重的、能传递足够信息的‘回’。” 他详细布置了战术:选锋营小队将故意在一条通往疑似“匠作区”的偏僻路线上露出破绽,引诱这支魏军斥候队进入一处三面环山的狭长谷地。伏击的核心,便是那三十具新弩。秦楚要求,第一轮齐射,必须尽可能精准地狙杀敌军军官和骨干,展示其超远的有效射程和恐怖的破甲能力。随后,跳荡兵出击,驱赶残敌,但务必放走几个“幸运儿”,让他们能将亲眼所见的“恐怖弩箭”和郇阳“精锐伏兵”的消息带回去。 “记住,”秦楚强调,“战斗要快,要狠,要打出气势。但战后现场要稍作处理,丢弃几支我们淘汰的旧式弩箭,让魏军误判这是我们‘主力’部队的常规装备。至于新弩的存在,让他们自己去猜测、去恐惧。” 计划被迅速执行。三日后,一切如秦楚所料,那支骄横的魏军斥候队果然咬饵,进入了预设的死亡谷地。 当尖锐的哨音划破山谷的寂静时,三十支特制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两侧山腰的隐蔽处激射而出。距离远超普通弓箭射程,箭矢却依旧保持着可怕的精准和动能。那名带队冲锋的魏军军侯,连同他身旁的旗手和两名悍卒,几乎在瞬间被强劲的弩矢贯穿甲胄,当场毙命。紧接着的第二轮、第三轮速射,如同死神的镰刀,将试图结阵或寻找掩体的魏卒逐一收割。 战斗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三十名魏军斥候,仅有五人凭借马快和地形侥幸逃脱,余者皆被歼灭。选锋营按照计划,迅速打扫战场,丢弃了部分旧装备后,悄然撤离。 逃回的魏卒带回了令人震惊的消息:郇阳人拥有一种射程极远、威力巨大的可怕弩箭,能在他们弓箭根本无法企及的距离上精准狙杀,他们的皮甲和简陋盾牌在这种弩箭面前如同纸糊。伏击他们的,是一支装备精良、战术刁钻的郇阳精锐。 消息传回魏军大营,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虽然无法确定那是否就是流言中的“鬼神之术”,但郇阳军队的装备水平和战斗素养,显然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估。魏申闻报,沉默了许久,最终下令,暂时收缩过于突出的侦察兵力,加强对已方堡垒群的守备。 “淬火之验”取得了预期的效果。新弩的威力得到了实战验证,郇阳的军威也借此得以宣扬。更重要的是,它成功地向魏申传递了一个模糊而危险的信息:郇阳拥有着未知的、足以改变局部力量对比的技术和战术。 然而,秦楚并未因此沾沾自喜。他在官署听取了黑豚的详细汇报后,指出了几个在实战中新弩暴露出的问题:连续射击后部分弩臂有轻微形变,新式箭矢的造价过于高昂等等。 “利器虽成,仍需百炼。”秦楚对庚和孟谦道,“将实战中发现的问题,逐一记录,着力改进。我们要的,不仅是锋利,更是可靠与耐用。” 与此同时,他也并未放松对其他方向的警惕。他再次修书给北方的阿勒坦,提醒他骨都侯虽暂受挫,但其根基仍在阴山以北,需防其卷土重来。对晋阳方面,他则按照“既定方针”,送去了一份“报捷”文书,声称“侥幸”击退一股“越境滋扰”的魏军斥候,缴获军械若干,并再次“忧心忡忡”地提及边境防御之艰难。 淬火之后,利刃初显锋芒。但秦楚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巨浪,或许正因为这次成功的“淬火”而加速酝酿。他必须让郇阳在这难得的间隙里,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坚韧。 第九十八章重雾将临 新弩伏击战的胜利,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涟漪扩散,影响着各方势力的判断。魏申暂时收敛了咄咄逼人的前沿侦察,转而更深地蛰伏于西河郡日益完善的堡垒群之后,显然在重新评估郇阳的威胁并筹划新的策略。北方的“骨都侯”则因内部纷争不断,加之挛鞮部与贺兰部的联盟日益稳固,其南下之声势大不如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淬火之验(第2/2页) 郇阳因此赢得了一段宝贵的、无人打扰的深化期。秦楚抓住时机,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内部治理与技术沉淀之中。 工正司内,针对新弩在“淬火之验”中暴露的问题,庚与孟谦带领匠人们日夜攻关。弩臂的选材与结构得到了进一步优化,以提升其抗疲劳强度;新钢的冶炼流程被拆解为更细致的步骤,试图找到提升成品率的关键节点。虽然大规模列装依旧遥远,但技术的根基在一次次失败与调整中,被夯得更加坚实。 郇阳学馆的首批学子,在经过数年的文理兼修与实务锻炼后,已开始崭露头角。其中尤为出色的几人,被秦楚破格擢用,或进入法曹协助韩悝处理文书律令,或进入工正司参与项目管理,或下到乡里担任啬夫、里典,将新学的数算、格物知识应用于实际。这些新鲜血液的注入,让郇阳的官僚体系焕发出不同于旧式贵族的活力与效率。 然而,就在秦楚专注于内政,以为能获得更长喘息之机时,来自南方的消息,再次将紧迫感拉满。 这一次,并非魏军的直接动向,也非晋阳的诏令,而是通过白圭的商队渠道,辗转传来的、关于楚国朝堂的讯息。 那位曾对郇阳表达过“兴趣”的楚国王子芈良夫,在其国内争夺储位的斗争中,似乎落了下风。支持其兄长的派系占据了上风,而芈良夫本人则被楚王逐渐疏远,其影响力大不如前。 “主人,白圭言,芈良夫王子处境不妙,其先前对外‘结交豪杰’之举,如今反被政敌攻讦,视为‘结交外臣、图谋不轨’。”犬汇报此事时,语气带着一丝遗憾与担忧,“经由他与我郇阳的这条线,恐怕……今后难以维系了。” 秦楚沉默片刻。楚国这条隐晦的对外通道,尚未真正发挥作用,便可能因对方的内斗而夭折。这虽避免了过早卷入南方大国政治漩涡的风险,但也失去了一個潜在的战略支点。 “可惜了。”秦楚轻叹一声,随即收敛情绪,“无妨。对外联络,本就不能寄托于一人一事。叮嘱白圭,谨慎行事,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与商路为上。我郇阳之基业,终究要靠自身。” 屋漏偏逢连夜雨。数日后,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晋阳方面,太子一系在经过长时间的酝酿与权衡后,终于再次出手。这一次,他们不再直接针对秦楚个人或郇阳的军权,而是采取了更为阴损、也更难防范的手段——经济与文化层面的孤立。 一道由太子颁下、盖有赵国玺印的诏令传檄各方:即日起,严禁赵国境内任何府库、商旅向郇阳输送粮食、铜铁、食盐等“军国重器”,违令者以资敌论处。同时,诏令中还严厉斥责郇阳“不修文教,专崇奇技,悖离王道”,禁止赵国士子前往郇阳游学,亦不承认郇阳学馆所授之学为正统。 这道诏令,如同两道沉重的枷锁。前者旨在掐断郇阳除自身产出和危险走私外的一切物资来源,使其在消耗战中难以为继;后者则是在文化上将其孤立,阻断人才流入,否定其统治的法理与正当性。 “釜底抽薪……好狠毒的手段!”韩悝(法曹)拿着抄录的诏令,手都在微微颤抖。这比派监军、索军械更为致命,是从根子上削弱郇阳的潜力。 黑豚怒极反笑:“这是逼着我们只能靠手里的刀剑说话了吗?” 官署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所有人都意识到,晋阳的太子,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不再将郇阳视为需要安抚的边臣,而是必须扼杀的隐患。 秦楚面沉如水,心中却异常冷静。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到来。晋阳此举,固然狠辣,但也将其自身的狭隘与短视暴露无遗。 “慌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他们禁他们的,我们活我们的。郇阳的田地是我们自己开垦,工匠是我们自己培养,盐泉是我们自己发掘。至于士子……天下之大,岂只有赵国才有读书人?六国之中,不得志者、求新学者,何其多也!” 他看向众人,目光锐利:“这道诏令,是压力,也是动力。它逼着我们,必须更加彻底地自力更生,也必须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世界。从今日起,郇阳需以‘小国’之姿自处,行‘独立’之实!” 他随即下达了一系列应对指令:进一步扩大屯田,不惜人力开发境内一切可能资源;通过犬掌控的所有隐秘渠道,不惜代价加大对外采购,哪怕绕行千里,也要维持物资生命线;同时,令学馆调整策略,不再以吸引赵国士子为目标,转而面向流民、寒门乃至有意前来避祸或求知的列国之人。 “另外,”秦楚最后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回复晋阳的文书,措辞可以更‘悲愤’一些,要多言我郇阳军民听闻此令后的‘惶惑’与‘悲凉’,以及对太子殿下听信谗言的‘痛心’。我们要让天下人看看,晋阳是如何逼迫守土边臣的!” 他要将这场舆论战,打到台面上来。 诏令如寒潮席卷,郇阳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然而,在这片骤然加重的迷雾与压力之下,郇阳这台机器,在秦楚的掌控下,发出了更低沉、却也更加坚定的轰鸣。内部的凝聚力,在外部的重压之下,反而被锤炼得更加坚韧。 重雾已然降临,前路晦暗不明。但秦楚知道,唯有穿行过这片最浓重的迷雾,方能见到属于郇阳自己的天空。考验,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第九十九章困局新途 第九十九章困局新途(第1/2页) 晋阳太子那道旨在从经济与文化上扼杀郇阳的诏令,如同严冬的冰霜,迅速覆盖了赵国的疆域。官方渠道的物资输送戛然而止,一些原本与郇阳有贸易往来的赵国商贾,在官府的压力与“资敌”罪名的威胁下,不得不中断了联系。郇阳仿佛在一夜之间,成了一座被无形壁垒包围的孤岛。 官署之内,气氛压抑。韩悝(法曹)呈上的最新府库简报显示,虽然郇阳自身产出的粮食尚能支撑,但铜料、生漆、牛筋等军工原料的储备正在快速消耗,食盐也因为外部输入的锐减而开始显现压力。 “大人,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啊。”韩悝(法曹)忧心忡忡,“尤其是盐与铜铁,乃军民命脉所系。” 黑豚眉头紧锁:“难道我们就只能坐困愁城?不如让我带选锋营,去‘借’些回来!”他所谓的“借”,自然是武力夺取。 秦楚抬手制止了黑豚的冲动,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强取乃下策,一旦落人口实,晋阳与魏申便有了联手讨伐的绝佳借口。我等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他走到那幅日益详尽的周边地图前,手指缓缓移动:“晋阳堵死了赵国之内的路,那我们,便自己开辟新路。” 他的手指首先点向西方,河西之地。“秃发部如今在大荔戎的夹缝中生存,急需援助。他们占据的谷地,据说有不错的草场,或许也能找到我们需要的矿藏。加大与秃发部的贸易,用我们的盐、铁器,换取他们的牲畜、皮毛,乃至……探矿的权力。告诉秃发部首,若他能提供稳定的铜料来源,郇阳可以给予他前所未有的支持。” 犬立刻领命:“是!我立刻安排人手,加深与秃发部的联系,并派遣懂得勘测的人随行。” 接着,秦楚的手指移向东北方,那是广袤而混乱的北疆。“挛鞮部与贺兰部的联盟已然稳固。他们控制着通往更北方草原和东北林胡的商路。那里盛产皮毛、药材、良马,或许也有我们未知的资源。通过他们,将我们的贸易网络,向北、向东延伸。” “明白!”韩悝(麾下)应道,“下官会筹备一批他们急需的物资,尽快发往挛鞮部。” 最后,秦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郇阳自身。“而最重要的,是挖掘我们自身的潜力。”他看向庚与孟谦,“工正司须全力研究,能否找到替代材料?譬如,能否改进木工,以更坚韧的复合木材部分替代某些铁制构件?能否探索新的、我们境内可能存在的矿脉?墨家学问中,可有探矿、选矿之法?” 孟谦沉吟道:“墨家典籍中,确有相地、辨石之法,或可一试。只是需时日勘察。” 庚也咬牙道:“属下必竭尽全力,改进工艺,节省用料,并组织人手在境内搜寻矿苗!” “此外,”秦楚目光锐利,“盐泉的产量必须进一步提升。同时,研究海水煮盐或矿盐提纯之法,我们不能永远依赖那一处盐泉。”这个想法有些超前,但他必须提出方向。 内部挖潜与外部开拓的双重战略被确定下来。郇阳这台机器,在生存的压力下,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探矿的队伍冒着危险深入山林;与秃发部、挛鞮部的贸易车队顶着风沙与盗匪的风险频繁往来;工正司的工匠们则在庚和孟谦的带领下,绞尽脑汁地进行着各种材料替代与工艺优化的试验。 与此同时,针对晋阳的文化孤立,秦楚也做出了回应。郇阳学馆非但没有收缩,反而进一步扩大了招生范围,明确面向所有前来投奔的流民、寒门子弟,乃至来自卫、齐、甚至更远地方的“求学者”。秦楚亲自为学馆题写了“格物致知,经世致用”的训言,公然与晋阳推崇的“王道”“诗书”分庭抗礼。 尽管前路艰难,每一次物资的抵达,每一次技术的微小突破,都让郇阳军民感受到希望。他们清楚地看到,那位年轻的秦令,正带领着他们,在看似铜墙铁壁的困局中,硬生生地凿开一条新的途径。 然而,秦楚并未有丝毫放松。他知道,晋阳的太子绝不会坐视郇阳找到出路,魏申的威胁也从未远离。这一日,犬带来了一个结合了多方情报分析后的判断。 “主人,综合来看,魏申在西河郡的堡垒群已基本成型,其按兵不动,恐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犬语气凝重,“而这个时机,很可能就是……晋阳彻底与我郇阳撕破脸,甚至发出讨逆诏书之时。届时,魏申便可‘名正言顺’地联合晋阳,甚至号召其他诸侯,共同瓜分郇阳。” 秦楚眼中寒光一闪。这才是最致命的杀招。晋阳的经济文化孤立只是前奏,真正的雷霆一击,是政治上的彻底否定与军事上的联合围剿。 “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比想象的更少。”秦楚缓缓道。他必须在这最后的窗口期内,让郇阳拥有足以让任何敌人都不敢轻侮的力量,或者……找到足以打破这场围剿的强大外援。 困局之中,新途已显,但这条新路的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郇阳的未来,取决于接下来每一步的抉择与拼搏。 第一百章铁骨自成 晋阳的封锁令如同冰冷的绞索,一日紧似一日。郇阳境内,往日来自赵国内地的商队已然绝迹,市易所虽凭借与北狄、西戎的贸易以及内部产出维持着基本的运转,但物资的品类与数量已大不如前,尤其是关乎军工的铜铁、生漆等物,价格飞涨,府库储备持续消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困局新途(第2/2页) 然而,压力之下,郇阳并未如晋阳太子所期望的那般迅速萎靡,反而在绝境中催生出一股愈发坚韧的“铁骨”。 工正司内,灯火常明。面对铜料短缺的困境,庚与孟谦带领匠人们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尝试。他们依据秦楚提出的“标准化”与“可替换”理念,对现有军械进行了大刀阔斧的简化与优化。弩机非核心部件尽可能采用坚韧的复合木材或经过特殊处理的硬木替代;甲胄的甲片形制被统一,损坏后可以快速拆换;就连箭矢的箭杆,也制定了严格的选材与制作标准,以求最大限度延长使用寿命。 与此同时,对境内资源的勘探取得了初步进展。一支由墨家子弟和本地老矿工组成的勘探队,在郇阳以北的深山中发现了一处品位不高、但储量似乎尚可的铜矿苗!消息传回,整个郇阳为之振奋。尽管开采、冶炼难度巨大,但这意味着希望,意味着郇阳在军工命脉上,有可能摆脱对外部的绝对依赖。秦楚当即下令,调集人力,由孟谦亲自指导,依据墨家技术,以最稳妥的方式开辟矿洞,建立冶炉。 “纵然只能产出劣铜,也是我郇阳自己的铜!”秦楚在视察初建的矿场时,对浑身沾满矿灰的工匠和役夫们高声说道,“有了它,我们就能自己打造箭簇,修补军械!这不仅是铜,更是我郇阳不屈的脊梁!” 这番话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在生存危机的驱动下,一种“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的氛围弥漫在整个郇阳。农夫们更加精心地侍弄田地,工匠们绞尽脑汁地节约材料、改进工艺,就连学馆的学子,在完成课业后,也会主动参与到屯田、修缮等劳作中去。 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秦楚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正式下令,在郇阳学馆之外,另设“匠造学堂”,由庚与孟谦共同主持,面向所有工匠及有意学习技艺的子弟,系统传授标准制图、材料辨识、基础力学、简易机械原理等“实学”。此举彻底打破了“工之子恒为工”的世袭禁锢,也为郇阳未来的技术发展奠定了人才基础。 外部开拓同样在艰难中前行。与秃发部的贸易成为了重要的物资补充渠道,秃发部用牲畜、皮毛以及零星收集到的矿石,换回郇阳的盐和铁器。而挛鞮部与贺兰部的联盟,则有效地保障了北方商路的相对畅通,来自草原的良马、皮革、药材得以输入,虽然无法解决军工原料的根本问题,却维系了郇阳经济的活力,也带来了外部世界的信息。 这一日,秦楚接到了来自挛鞮部阿勒坦的密信。信中除了照例的问候与通商事务外,还提及了一个重要情报:魏国使者曾秘密抵达阴山以北,试图与“骨都侯”残余势力接触,似有意煽动其南下,牵制郇阳与挛鞮部联盟。 “魏申的手,伸得可真长。”秦楚冷笑。这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魏国一直在寻找机会,等待郇阳最虚弱的时刻,或制造其侧后的混乱。 他立刻回信阿勒坦,提醒他加强戒备,并授意他可以“适当”地将魏国勾结骨都侯残部的消息,在草原上散播出去,进一步孤立骨都侯,也让魏国背上干涉草原事务的恶名。 处理完北方事务,秦楚将目光投向西方。秃发部在郇阳的支持下,虽勉强站稳了脚跟,但依旧面临大荔戎的严重威胁。而大荔戎……秦楚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或许,不能总是被动应对,在某些方向上,需要更积极的策略来打破僵局。 他召来了黑豚与犬。 “我们与秃发部之间的那条路,如今走得如何?”秦楚问道。 犬回答:“回主人,路线已较为熟悉,但沿途仍有小股马匪和零星部落骚扰,运量有限。” “若派一支精兵,能否打通并扼守这条通道的关键节点?”秦楚看向黑豚。 黑豚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大人是想……在西边,也钉下一颗钉子?” “未尝不可。”秦楚目光深邃,“总好过让大荔戎毫无顾忌地威胁我们的盟友,觊觎我们的商路。” 一个以攻代守,向西拓展战略空间的构想,在他心中初步成型。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足够的实力。 秋深霜重,郇阳城内外却是一片热火朝天。新垦的田地里,冬小麦已冒出嫩绿的新芽;矿场上,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与号子声不绝于耳;匠造学堂内,传来了年轻学子们辨识材料的争论声;军营中,操练的呐喊愈发雄壮。 晋阳的封锁未能扼杀郇阳,反而如同磨刀石,磨砺出了它愈发坚硬的铁骨。秦楚知道,最困难的时期尚未过去,晋阳与魏国的致命威胁依旧高悬,但郇阳,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地夯实着生存的根基,积蓄着反击的力量。在这战国乱世的夹缝中,一根不甘屈服、自成格局的“铁骨”,正悄然成型。 第一百零一章西进之锥 第一百零一章西进之锥(第1/2页) 寒冬的朔风卷过荒凉的河西走廊,天地间一片肃杀。郇阳官署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凝重。秦楚提出的“西进之锥”计划,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打破当前战略困局的必然选择。 “秃发部孤悬河西,乃我郇阳西出之门户,亦是阻隔大荔戎东进之屏障。然其势单力薄,若大荔戎全力来攻,恐难久持。”秦楚的手指在地图上秃发部控制的野狐岭区域重重一点,“与其被动等待大荔戎吞并秃发部,兵锋直指我西境,不若主动前出,将防线推进至河西,将野狐岭真正变为我郇阳之壁垒!” 黑豚目光灼灼:“大人所言极是!末将愿领精兵,为郇阳在西边钉下这颗钉子!” 韩悝(法曹)则更为谨慎:“大人,西进固然能拓展战略空间,然则,兵力抽调、后勤补给、以及与秃发部之关系协调,皆需慎重。尤其是我军若常驻河西,晋阳与魏国必不会坐视,恐授人以柄。” 秦楚颔首:“韩子所虑甚是。故此番西进,非为攻城略地,而是‘助守’与‘协防’。明面上,我们是应秃发部之请,助其抵御大荔戎。兵力不需多,但必须是最精锐的选锋,装备也需是最好的。我们要让大荔戎知道,攻打野狐岭,便是攻打我郇阳!” 他看向黑豚:“黑豚,由你亲自统领。选锋营中抽调三百精锐,其中弩手百人,全部配备最新改良之弩机与足量破甲箭。另配跳荡兵两百,携带半数库存之火雷。你的任务,是协助秃发部彻底巩固野狐岭防务,择险要处建立永久性哨垒,并训练秃发部战士使用我郇阳军械战法。非到万不得已,不主动越境攻击大荔戎,但若其来犯,务必予以迎头痛击,打出我郇阳军威!” “末将明白!定不让大荔戎越雷池一步!”黑豚抱拳领命,声如洪钟。 “犬,”秦楚继续部署,“西进之后,情报至关重要。你的人要先行一步,摸清野狐岭周边直至大荔戎核心区域的所有地形、水源、部落分布。尤其要留意,大荔戎内部是否有可分化利用之势力。” “主人放心,犬之耳目,必先大军而至!”犬郑重点头。 “韩子(法曹),后勤粮秣,需做长远打算。初期由郇阳输送,同时要帮助秃发部在野狐岭附近开辟屯田,力求部分自给。与秃发部的贸易也要加深,我们要的不仅是通道,更要将野狐岭逐步变为我郇阳物资西出的中转枢纽。” “下官即刻筹划,确保粮道畅通,贸易不绝。”韩悝(法曹)躬身应道。 计议已定,郇阳这座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黑豚亲自挑选人手,检查装备;犬派出的探子如同幽灵般先行没入河西的风沙之中;韩悝(法曹)则调集粮草物资,组织民夫。 半月之后,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黑豚率领三百郇阳精锐,携带着精良的装备和充足的给养,悄然离开郇阳,向着西方逶迤而行。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却凝聚了郇阳当前最顶尖的战力与技术,如同一柄精心锻造的利锥,直刺河西。 几乎在同一时间,郇阳官署向晋阳发出了例行公文,声称“应河西友邦秃发部之恳切请求,为维护西境安宁,防止戎狄坐大,特派遣一部将士前往助守,此乃藩屏赵土之应有之义”,措辞依旧恭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消息传出,各方反应不一。 秃发部首得知郇阳竟派来黑豚这等大将及数百精锐助阵,喜出望外,亲自出迎百里,将黑豚所部奉为上宾,几乎言听计从。 大荔戎闻讯,则是惊疑不定。他们虽知郇阳与秃发部交好,却未料到郇阳竟会直接派兵入驻。郇阳弩箭之利,他们早有耳闻,如今这柄利剑悬到了眼前,令其不得不重新评估攻打野狐岭的成本与风险。 而晋阳与魏国方面,在接到消息后,则是一片暗流汹涌。晋阳太子对此等“擅启边衅”之举大为光火,却因之前封锁令未能奏效,暂时无力远程干涉,只能在朝堂之上痛斥秦楚“跋扈”。魏申则从中嗅到了更大的机会,他判断郇阳西进必将分散其本就不足的兵力,或许,南面等待已久的机会,即将到来。 黑豚抵达野狐岭后,立刻展现出郇阳军队的高效与专业。他并未急于求战,而是与秃发部首一道,详细勘察地形,重新规划防线。在墨家子弟(随军工匠中有孟谦的弟子)的指导下,依托山势,修建更加坚固且隐蔽的哨垒和弩台,挖掘壕沟,布设蒺藜警铃。同时,他开始系统地训练秃发部战士使用郇阳的军械,尤其是强弩的协同射击与火雷的投掷时机。 郇阳的“西进之锥”,就这样在河西之地稳稳地扎下了根。它并未立刻引发大战,却以其存在本身,悄然改变着周边的力量平衡。 秦楚在郇阳,密切关注着西线的每一步进展。他知道,这步棋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可观。一旦野狐岭防线稳固,郇阳便拥有了向西发展的跳板,以及对大荔戎的战略威慑。然而,他也清楚,南面的魏申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锥已刺出,接下来,该应对来自另一面的压力了。”他望着南方,目光沉静而锐利。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零二章砥柱中流 黑豚率领三百郇阳精锐西进野狐岭,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首先在河西荡漾开来。大荔戎在确认郇阳并非虚张声势后,其东部边境的兵马调动明显趋于谨慎,几次针对秃发部小型牧场的试探性骚扰,在黑豚指挥的弩箭精准打击下迅速溃散,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更深的忌惮。野狐岭防线在郇阳技术与秃发部人力的结合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坚固。 然而,正如秦楚所料,南面的魏申,绝不会放过郇阳兵力西调、南线相对“空虚”的时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一章西进之锥(第2/2页) 几乎是在黑豚于野狐岭站稳脚跟的同时,魏国西河郡的军事活动陡然加剧。超过五千魏军,其中包含至少一千五百名精锐武卒,在魏申的亲自调度下,离开坚固的堡垒群,再次向北推进,其前锋精锐斥候甚至一度逼近到距离郇阳城南不足四十里的“沮水”南岸。魏军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开始大张旗鼓地在沮水南岸构筑前进营垒,砍伐林木,打造渡河器械,摆出了一副即将大举北渡、直扑郇阳的架势。 战云瞬间密布郇阳上空,城内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虽然郇阳军队主力尚在,但最精锐的选锋营被抽走三百,无疑削弱了其最强的突击与远程打击力量。 官署之内,灯火通明。斥候的情报如雪片般飞来。 “魏军已在沮水南岸立下三座营寨,互为犄角!” “观察到大量打造云梯、壕桥的工匠!” “魏军斥候活动范围扩大,已与我军前沿哨骑发生数次小规模交锋!” 韩悝(法曹)面色凝重:“大人,魏申此番来势汹汹,兵力远超以往,且看其架势,恐非佯动。是否……紧急召回黑豚将军所部?” 秦楚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紧紧锁定在代表沮水的那条蓝色绸带上,缓缓摇头:“不可。西进之策关乎长远,野狐岭初定,此刻撤军,前功尽弃,大荔戎必趁势扑来,西线将彻底糜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稳有力:“魏申以为我分兵西顾,南线便可一击而破。那我便让他看看,即便少了三百选锋,我郇阳,依旧是横亘在他面前的砥柱中流!”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传令全军,依托沮水北岸原有工事,加固防御!将所有库存的弩箭,尤其是破甲箭,优先配发给南线守军!” “令工正司日夜赶工,将新近试制成功的‘铁蒺藜’、‘拒马枪’大量运往前线,遍布于敌军可能渡河的区域!” “征集城内所有船只、木筏,集中于上游隐蔽处,听候调用!” “犬,你的人要像钉子一样钉在沮水南岸,我要知道魏军每一座营寨的虚实,其粮道走向,尤其是其武卒的具体驻扎位置!” “韩子(法曹),动员城内青壮,编入辅助守城序列,负责运输、修缮、巡逻!稳定民心,严查细作!” 他的指令清晰而果决,没有丝毫慌乱。多年的历练与超越时代的见识,让他在危机面前保持着异常的冷静。 郇阳这座战争机器再次全速开动。士兵们奔向预设阵地,民夫们扛着土木石材加固工事,工匠们将新打造的守城器械运上城头。一种大敌当前的肃杀气氛弥漫全城,但在秦楚的坐镇指挥下,混乱被迅速遏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序而坚定的临战状态。 秦楚本人更是身先士卒。他并未留在安全的官署,而是亲自巡视南线各处防务,检查工事,激励士卒。在沮水北岸的一处高地上,他远眺对岸魏军连绵的营寨和如林的旌旗,对跟随身边的将领们说道:“魏申武卒,天下强兵。然,强兵亦有其短。其依赖阵型,惧混乱,尤忌地利之失。沮水便是我们的第一条防线,我们要让魏武卒的血,染红这条河水!” 数日后,魏军的前期准备似乎已经完成。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沮水南岸鼓声震天,数以千计的魏军士卒,在弓弩手的掩护下,推着壕桥、扛着云梯,开始强渡沮水! 大战,终于爆发! 北岸的郇阳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当魏军先头部队渡至河中时,岸上郇阳弩手们冷静地扣动了弩机。改良后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穿透晨雾,精准地射向渡河的魏军。尽管有盾牌遮挡,但强劲的弩矢依旧造成了可观的杀伤,不断有魏军中箭落水,渡河的舟筏也被射得千疮百孔。 然而,魏军毕竟训练有素,在其军官的严厉督战下,后续部队依旧悍不畏死地继续渡河。部分魏军成功登岸,立刻结阵,试图稳固滩头阵地。 “跳荡队,上!”前线指挥的军侯一声令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郇阳跳荡兵,手持刀盾,腰间挂着点燃的火折子和改进后更易投掷的火雷,如同猎豹般从工事后跃出,并不与结阵的魏军硬碰,而是利用灵活的身手,专挑其阵型衔接处或侧翼猛冲猛打,同时将点燃的火雷奋力掷入敌阵。 “轰!”“轰!” 爆炸声在魏军密集处响起,虽然直接杀伤有限,但那震耳的轰鸣、四射的碎片和弥漫的硝烟,极大地扰乱了魏军的阵型,引起了不小的混乱。 与此同时,郇阳预设的防御设施也开始发挥作用。冲锋的魏军踩上铁蒺藜,惨叫着倒地;试图冲击防线的骑兵被突然拉起的拒马枪绊得人仰马翻。 渡河之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沮水河面上漂浮着不少尸体和破碎的木料,河水也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魏军数次登岸,均被郇阳守军凭借工事、弩箭和悍勇的跳荡反击打了回去,始终无法在北岸建立起稳固的桥头堡。 夕阳西下时,魏军终于鸣金收兵,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伤员,退回了南岸营寨。第一次强渡,以失败告终。 消息传回郇阳城,军民士气大振。秦楚在城头接受了将士们的欢呼,但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魏申绝不会因一次受挫而放弃,接下来的进攻,只会更加猛烈和狡猾。 “抓紧时间修补工事,补充箭矢,救治伤员。”他对麾下将领吩咐道,“魏申的下一次攻击,不会太远。” 他望向南方魏军大营的方向,目光深邃。砥柱中流,便要承受最狂暴的冲击。郇阳能否真正屹立不倒,就看能否顶住魏申这蓄势已久的雷霆重击。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百零三章烽火连天 第一百零三章烽火连天(第1/2页) 沮水初战的胜利,如同给紧绷的郇阳军民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但秦楚与所有将领都清楚,这仅仅是风暴的前奏。魏申用兵,向来谋定而后动,一次试探性的强渡受挫,绝不会动摇其根本决心。 果然,在稍作休整后,魏军的攻势如同潮水般,一波紧似一波,变得更加猛烈和多样化。 魏申不再局限于沮水正面强攻。他派出多支精锐分队,利用夜色或复杂地形掩护,试图在上游或下游水流较缓处寻找新的渡河点。同时,南岸的魏军弩手也开始与郇阳守军展开激烈的对射,虽然魏弩在射程和精度上略逊于郇阳改良后的强弩,但其数量优势明显,密集的箭雨时常压制得北岸守军抬不起头,为渡河部队创造机会。 数日之内,沿沮水数十里战线,烽火不断,大小战斗数十起。郇阳守军凭借预先构筑的工事、精良的弩箭以及高昂的士气,一次次击退了魏军的渡河企图。然而,持续的消耗战也开始显现其残酷的一面。郇阳的弩箭储备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尤其是威力最大的破甲箭,库存已然告急。前线将士疲惫不堪,伤亡数字也在缓慢而坚定地攀升。 官署之内,气氛愈发凝重。韩悝(法曹)呈上的军需简报触目惊心。 “大人,弩箭消耗巨大,尤其是破甲箭,仅余不到三千支。工正司日夜赶工,然新箭制作速度远不及消耗。普通箭矢亦存量堪忧。” “伤员已逾四百,虽多数为轻伤,然随军医官与药材已显不足。” 坏消息接踵而至。犬派出的探子冒死送回情报:魏申似乎正在后方集结更多的部队和攻城器械,包括一种需要大量畜力牵引的、被称为“临车”与“冲车”的大型器械。同时,魏军的游骑开始尝试绕过沮水防线,向郇阳侧后迂回,意图骚扰其后勤线。 “魏申这是要拼消耗,拖垮我们。”一名军侯面带忧色,“他们的兵力和物资远比我们雄厚。” 秦楚盯着沙盘,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地防守下去了。必须主动出击,打乱魏申的节奏,哪怕只是暂时的。 “我们不能只守在沮水北岸。”秦楚沉声道,“魏军试图迂回,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其身!”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看向麾下仅存的一名选锋营军侯,名为“锋”,以勇猛和机变著称。 “锋!” “末将在!” “由你率领两百选锋营精锐,携带剩余所有火雷,再配属一百熟悉地形的边军轻骑。你们的任务,是趁夜从上游秘密渡河,绕过魏军正面,突袭其位于‘黑石谷’的后勤辎重营地!那里囤积着大量魏军的粮草和打造攻城器械的木料。记住,一击即走,焚毁物资为主,不可恋战!” “末将遵命!”锋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毫不犹豫地领命。 “另外,”秦楚看向犬,“你想办法,将我军弩箭告急,尤其是破甲箭所剩无几的消息,‘泄露’给魏军的斥候。要做得自然,让他们相信我们已是强弩之末。” 这是一次冒险。分出两百精锐奇袭,会进一步削弱正面防御力量。而泄露“弱点”,更是兵行险着,若魏申看穿是计,将计就计发动猛攻,后果不堪设想。 但秦楚别无选择。他必须打破僵局,必须为郇阳争取喘息之机。 是夜,锋率领三百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熟悉地形的向导,从上游一处隐秘的浅滩成功渡过了沮水,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南岸的丘陵地带。 次日,魏军的攻势似乎更加猛烈,箭雨密度前所未有,多处防线岌岌可危。秦楚亲临前线督战,命令守军节省箭矢,依托工事近战,战况异常惨烈。 就在正面战场压力达到顶点时,魏军后方的黑石谷方向,突然腾起了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混乱喊杀声! 锋的奇袭成功了!他们如同神兵天降,突入防守相对薄弱的辎重营地,将携带的火雷尽数投向粮垛和木料堆,顿时引发了大火。魏军后勤部队猝不及防,陷入一片混乱。 几乎同时,正面进攻的魏军攻势明显一滞,显然收到了后方遇袭的消息,军心产生了动摇。 秦楚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下令所有能动用的弩手进行了一轮最大密度的齐射,虽然其中真正的破甲箭已寥寥无几,但巨大的声势和依旧精准的普通弩箭,给犹豫中的魏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和心理压力。 魏申面对前方“强弩之末”却突然爆发的反击,以及后方至关重要的辎重被焚,不得不下令暂缓进攻,收缩部队,优先稳定后方和扑救大火。 持续了数日的猛烈攻势,终于暂时停歇了下来。 郇阳守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军民们抓紧每一刻修补工事,搬运伤员,补充体力。 然而,秦楚站在满是硝烟和血迹的城头上,脸上并无喜色。他望着南岸虽然退去却依旧军容严整的魏军大营,知道魏申的怒火绝不会就此平息。锋的奇袭虽然成功,但也暴露了郇阳敢于主动出击的意图和部分实力。下一次,魏申的进攻必将更加周密,更加致命。 烽火连天的日子,远未结束。真正的决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郇阳这跟砥柱,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冲击?秦楚的目光投向西方,黑豚,你在野狐岭,一切可还顺利?他需要时间,更需要打破这僵局的力量。 第一百零四章血砺坚城 锋率领的奇袭部队在焚毁魏军黑石谷辎重后,依令毫不恋战,借助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迅速摆脱了反应过来、疯狂追剿的魏军,付出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后,大部分人马成功撤回沮水北岸。他们带回了胜利的消息,也带回了魏军后方一片混乱、短期内难以组织大规模进攻的确切情报。 郇阳军民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城头上下,人们抓紧这宝贵的间歇,修补破损的工事,搬运伤员,分发食物,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疲惫的气息,却也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三章烽火连天(第2/2页) 然而,秦楚深知,这仅仅是暴风雨中短暂的宁静。魏申绝非庸才,黑石谷之失只会激怒他,下一次的进攻必将更加狂暴、更加不计代价。郇阳的弩箭储备,尤其是破甲箭,已然见底,这是无法回避的致命弱点。 官署之内,气氛并未因暂时的胜利而轻松多少。韩悝(法曹)汇报着最新的损失与库存,每一项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大人,守军阵亡两百七十三人,重伤失去战力者过百,轻伤无数。弩箭……仅余常规箭矢不足万支,破甲箭……不足五百。”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城内药材短缺,尤其是金疮药与止血散。随军医官已不堪重负。” 坏消息不止于此。犬拖着带伤的身躯(他在探查魏军动向时被流矢所伤)前来禀报:“主人,魏军虽暂退,但其营寨防卫更加森严,游骑四出,我军斥候难以靠近。且……观察到有新的部队正在向魏军大营汇聚,看旗号,似是来自朝歌方向的援军。” 压力如同乌云,再次笼罩下来。 秦楚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座象征着郇阳的微小模型上。它被代表魏军的蓝色旗帜从南面紧紧包围,西面是遥远且同样面临压力的野狐岭,北面是盟友但同样需要支撑的挛鞮部,东面……是已然敌对的晋阳。 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但他不能倒下,他的意志是郇阳最后的支柱。 “传令,”秦楚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即日起,城内实行最严格的物资配给。所有能动用的工匠、民夫,全力赶制守城器械——滚木、礌石、沸油、鹿角木!没有弩箭,我们还有双手,还有这郇阳城每一块砖石!” “征集城内所有懂草药、能处理外伤的百姓,协助医官救治伤员!” “告诉将士们,也告诉全城百姓,”秦楚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魏申想要郇阳,可以!让他用魏国武卒的尸体,把这沮水填平,把这郇阳城墙撞塌!只要我秦楚还有一口气在,只要郇阳还有一个站着的人,这里,就永远是赵土!”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干柴的烈火,瞬间点燃了官署内众人几乎被疲惫和压力压垮的斗志。 命令被迅速执行。郇阳城内,一种悲壮而坚定的氛围弥漫开来。老人和妇女们赶制着守城用的沙袋和绷带;少年们帮着搬运石块和木材;就连学馆的先生,也带着年纪稍长的学子,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帮忙照料伤员或誊抄文书。整个郇阳,仿佛一个巨大的蜂巢,为了生存,进行着最后的努力。 秦楚几乎没有合眼。他巡视着每一段城墙,检查着每一处工事,慰问着受伤的士卒。他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的士气便会为之一振。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主君,与他们同在。 数日后,正如秦楚所料,魏军的进攻再次开始了。这一次,魏申显然调整了战术。他不再进行代价高昂的全面强渡,而是集中兵力,选择了几个他认为防御相对薄弱的河段,在密集的箭雨和newlyarrived(新抵达的)攻城器械——一种高大的、可以俯瞰城墙的“巢车”和包裹着生牛皮、用于撞击城门的“冲车”——的掩护下,发起了重点突破。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失去了弩箭的远程优势,郇阳守军只能等魏军靠近到极近的距离,用弓矢(射程和威力远不如弩)、滚木礌石、乃至烧沸的金汁(粪便、尿液混合煮沸)进行抵抗。 惨烈的攻防战在几处关键点反复拉锯。魏军凭借兵力优势和精良的装备,数次有士卒成功登上了城头,展开了残酷的肉搏战。郇阳守军则寸土不让,往往是以命换命,用血肉之躯将敌人硬生生推下城墙。 秦楚亲自出现在了战斗最激烈的南门。他手持一柄普通的长剑,虽不似黑豚那般勇不可当,但冷静的指挥和悍不畏死的姿态,极大地鼓舞了守军。一次魏军武卒小队突上城头,试图打开缺口,正是秦楚带领亲卫队顶了上去,他利用对人体结构和现代格斗术的理解,招式简洁狠辣,专攻甲胄缝隙,竟也手刃数名敌军,稳住了阵脚。 血战持续了整个白天。郇阳城墙上下,尸骸枕藉,鲜血染红了墙砖。守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终究再一次守住了防线。魏军在城下丢下了更多的尸体,那几辆宝贵的冲车也被守军集中火油焚毁了两辆。 夜幕降临,魏军再次退去。郇阳城头,火把摇曳,映照着守军们疲惫而麻木的脸庞,以及城下那片修罗场。 秦楚靠在满是血污的垛口后,大口喘着气,手臂因长时间挥剑而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郇阳的鲜血正在快速流淌,还能支撑多久?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破夜色,从北门疾驰而入。信使浑身是血,几乎是滚落马鞍,将一封染血的羊皮信塞到迎上来的韩悝(法曹)手中。 “北方……北方急报!挛鞮部……遭骨都侯主力突袭!阿勒坦王子重伤,部落损失惨重,正向弓卢水以南溃退!骨都侯骑兵……已越过阴山余脉!” 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压下。 秦楚接过那封染血的信,指尖冰凉。南面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更猛烈攻击的魏申大军,西面黑豚兵力有限难以回援,如今北方的屏障又骤然崩塌…… 郇阳,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代表着新的致命威胁的烽火,似乎已然在天际点燃。 血砺之后的坚城,还能承受住这来自南北的夹击吗?秦楚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了一丝近乎绝望的凝重。但他很快将这丝情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他必须战至最后一刻。 第一百零五章死生之地 第一百零五章死生之地(第1/2页) 北方挛鞮部溃败、骨都侯骑兵南下的消息,如同最后一块坠落的巨石,狠狠砸在已然不堪重负的郇阳军民心头。官署之内,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连日的血战与巨大的伤亡早已耗尽了士气,此刻这雪上加霜的噩耗,几乎要摧垮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韩悝(法曹)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一向悍勇的几名军侯,此刻也面露绝望之色。南有魏申虎狼之师久攻不退,北有狄骑破关南下,郇阳已成瓮中之鳖,覆灭似乎就在眼前。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秦楚缓缓放下了那封染血的羊皮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恐,也无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灰败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 “都怕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无人应答,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魏申想要我的头,骨都侯想要这片地。”秦楚慢慢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他的身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可他们忘了,这里是郇阳。” 他猛地提高声调,目光如炬:“是我们,从一片废墟中将它重建!是我们,在这里开垦出良田,建立秩序,让流民有了家,让边陲有了脊梁!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们的血汗!现在,有人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夺走它,告诉我,你们答应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屋瓦。 短暂的沉寂后,一名手臂缠着染血绷带的军侯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睛嘶吼道:“不答应!” “不答应!!” “跟狗日的拼了!!” 压抑的绝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瞬间转化为决死的愤怒与战意,在官署内轰然爆发。 秦楚抬手,压下众人的怒吼,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更加斩钉截铁:“没错,拼了!但不是毫无意义的送死!魏申与骨都侯,都以为我等已是砧板鱼肉,他们绝不会想到,身处死地的我们,还敢主动出击!”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北方:“骨都侯新破挛鞮,其部众必因劫掠而散乱,其前锋骑兵虽锐,然孤军深入,后援难继!其所恃者,无非是以为我郇阳主力被魏申牢牢钉死在城南,无力北顾!” 他的手指猛地一划,落在代表郇阳北面一片丘陵地带:“这里,‘落鹰涧’,地势险要,是骨都侯南下必经之路。我要在这里,先打掉他的嚣张气焰!” 众人皆惊。城南战事吃紧,还要分兵北上? “大人,我军兵力已捉襟见肘,如何还能……”韩悝(法曹)急道。 “兵不在多,在于精,在于奇!”秦楚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麾下将领,“锋!” “末将在!”之前奇袭黑石谷的军侯“锋”挺身而出,他身上带着伤,眼神却依旧如同出鞘的利刃。 “你还能战否?” “能!” “好!与你一百选锋营老兵,再配一百最擅山地奔袭、熟悉北地情形的边军悍卒。携带所有剩余火雷,以及工正司赶制出来的‘铁蒺藜’‘绊马索’。你们的任务,是即刻出发,昼夜兼程,赶在骨都侯前锋抵达前,在落鹰涧设伏!不求全歼,只要打得狠,打得痛,让他们以为遭遇了我军主力,迟滞其南下速度,挫其锐气!” “末将领命!定让狄狗有来无回!”锋抱拳,眼中燃烧着决死的战意。 “至于南面……”秦楚目光转向南方,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魏申不是以为我们箭尽粮绝,只能龟缩防守了吗?那我们就‘守’给他看!” 他看向犬:“想办法,让魏军知道,我们派出了‘最后’的精锐北上阻击狄人,城南……真的空虚了。” 犬心领神会:“主人放心,属下明白如何去做。” 这是一场豪赌!将本就稀缺的精锐兵力分出一部分北上,并故意向强大的南敌示弱,引诱其来攻。一旦判断失误,或是北线伏击失败,或是南线被魏军一举突破,郇阳将万劫不复。 但秦楚别无选择。坐以待毙是死,搏一把,尚有一线生机。他要在所有人都认为的死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命令下达,郇阳这部战争机器再次以极限状态运转起来。锋带着两百死士,携带者最后的“家当”,如同利箭般射向北方。而城南的守军,则开始有意地减少反击力度,营造出一种力不能支的假象。 秦楚本人则坐镇南城头,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即将到来。魏申绝非易与之辈,示弱之计能否成功,就在此一举。 一天,两天……北面尚无消息传回。而南面的魏军,在经历了短暂的休整和观察后,营中调动愈发频繁,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在沮水两岸。 第三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魏军大营中响起了低沉而连绵的号角声。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进攻,营门大开,黑压压的魏军步卒如同潮水般涌出,其中夹杂着更多的巢车、冲车,甚至出现了巨大的、需要数十人操作的抛石机! 魏申的主力,终于动了。他显然相信了郇阳“空虚”的情报,决心发动雷霆一击,一举踏平这座顽抗已久的边城。 惨烈程度远超以往的攻城战,瞬间爆发! 郇阳,真正陷入了死生之地。北方的赌局结果未知,南方的巨浪已轰然拍至。秦楚按着城垛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盯住城下如同蚁群般涌来的魏军。 成败,在此一举! 第一百零六章狭路相逢 南城之外,魏军的总攻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来。巨大的抛石机将百斤重的石块抛向城头,砸得垛口碎裂,烟尘弥漫;高耸的巢车上,魏军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如雨点般倾泻,压制着守军;数辆以生牛皮蒙覆、坚固无比的冲车,在重甲步兵的护卫下,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伤痕累累的城门,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墙微微颤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五章死生之地(第2/2页) 郇阳守军已然到了极限。箭矢耗尽,便用滚木礌石;礌石用尽,便拆毁城内民居获取砖石;沸油金汁泼尽,便挺起长矛短刀,与攀上城头的魏军进行最残酷的肉搏。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浸透了城头的每一块砖石,守军的防线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秦楚亲临最危险的南门督战,他持剑的手早已麻木,甲胄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一名魏军悍卒嚎叫着挥刀扑来,秦楚侧身闪避,剑锋精准地刺入其颈甲缝隙,温热腥咸的血液喷溅在他脸上。他喘息着环顾四周,守军的人数正在肉眼可见地减少,还能站立者无不带伤,眼神中混杂着麻木与最后的疯狂。 “大人!东段城墙快守不住了!魏军上来了!”一名满脸是血的军侯踉跄跑来嘶喊。 秦楚心头一沉。难道真要城破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魏军后方,那庞大的、由无数营寨组成的联营深处,突然升起了数股粗黑的狼烟,直冲云霄!紧接着,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与骚动声,顺着风传到了惨烈的攻城战场。 正在指挥攻城的魏申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后方的异常。他眉头紧锁,立刻派出亲卫前去查探。不多时,亲卫带回了一个令他震怒的消息: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骑兵,数量不详,但极其悍勇,竟然突袭了他位于大营后侧的粮草囤积点,并四处纵火,制造混乱! “哪里来的骑兵?!”魏申又惊又怒。郇阳的主力明明被牢牢牵制在城头,黑豚远在西线,北方的骨都侯按理说是盟友……难道是……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秦楚北上的那支“疑兵”?!他们不是去阻击骨都侯了吗?怎么可能出现在我的后方?!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秦楚也看到了魏军后方的狼烟。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立刻明白了——是锋!一定是锋在落鹰涧得手后,并未按照原计划撤回或固守,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决定:利用缴获的狄人马匹,化身骑兵,绕过主战场,千里奔袭,直插魏申的心脏! 这个判断极其冒险,但效果立竿见影!后方遇袭,粮草被焚,对于任何一支军队都是致命的动摇。正在猛攻的魏军前锋也明显感受到了后方的混乱,攻势不由自主地滞涩下来,许多士卒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 “天助我也!”秦楚嘶哑着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喊:“将士们!我们的援军到了!魏军后方已乱!杀啊!把他们赶下城去!” 这声呼喊如同给即将熄灭的火焰注入了最后的燃料。原本濒临崩溃的守军,看到希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疯狂地向已经登上城头的魏军发起了反冲击。城上城下,陷入了一片更加混乱的混战。 魏申脸色铁青。他无法判断后方袭扰的敌军究竟有多少,但粮草被焚是事实,军心已乱也是事实。继续强攻,即便能拿下郇阳,也必然损失惨重,若后方那支骑兵再有什么动作,甚至可能引发全线崩溃。 “鸣金!收兵!”权衡利弊之下,魏申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他不能拿自己精心培养的武卒和西河郡的主力冒险。 清脆的金钲声响起,攻城的魏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去,留下了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仍在燃烧的攻城器械。 郇阳,再一次奇迹般地守住了。 城头上,劫后余生的守军们瘫倒在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秦楚扶着垛口,望着如退潮般远去的魏军,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大人!”韩悝(法曹)连忙上前扶住他。 “快……派人接应锋……”秦楚喘息着吩咐。 然而,还没等派出的接应队伍出发,北面再次传来了马蹄声。众人心头一紧,难道骨都侯还是来了? 很快,一支约百余人的骑兵队伍出现在视野中,人人带伤,血染征袍,为首者,正是锋!他们显然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队伍规模比出发时少了一半,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胜利的火焰。 锋滚鞍下马,冲到秦楚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兴奋:“大人!幸不辱命!落鹰涧伏击成功,斩首狄骑数百,缴获战马百余!末将判断骨都侯前锋受此重创,其主力必迟疑不敢冒进,便斗胆率弟兄们换了马匹,迂回奔袭魏军粮草,特来复命!” 原来如此!秦楚看着眼前这员浑身是血却目光灼灼的悍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正是锋这临机决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袭,挽救了岌岌可危的郇阳! “好!好一个锋!此战,你为首功!”秦楚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清点之后,现实依旧残酷。郇阳守军经此血战,能战者已不足千人,且大半带伤,物资几乎耗尽。魏申虽暂退,但主力未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北方的骨都侯虽前锋受挫,但其主力仍在,威胁并未解除。 郇阳,依然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秦楚望着南方魏军大营重新归于平静,但那股肃杀之气并未消散。他知道,魏申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进攻,将会是何等的雷霆万钧? 狭路相逢,勇者胜。但勇气,终有耗尽之时。郇阳的未来,依旧迷雾重重。 第一百零七章喘息之机 第一百零七章喘息之机(第1/2页) 锋率领残兵悍勇无比的敌后奔袭,如同一记精准的闷棍,打在了魏申全力挥出的拳头的手腕上。粮草被焚,后方遇袭,军心动摇,迫使这位雄才大略的西河守不得不暂时收回了砸向郇阳的拳头。魏军如同退潮般撤回沮水南岸的大营,虽旌旗未乱,营垒依旧森严,但那连日不休的凶猛攻势,终究是停了下来。 郇阳城头,短暂的死寂之后,并未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默。还能行动的守军麻木地倚靠在残破的垛口后,或处理着自己或同伴的伤口,或茫然地望着城下那片尸山血海。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秦楚在韩悝(法曹)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城楼。他的甲胄破损多处,脸上混杂着血污与烟尘,每走一步都感觉沉重无比。官署之内,同样是一片狼藉,文书散落,甚至能看到之前战斗波及到此留下的箭簇痕迹。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城防,收集一切可用的守城物资。”秦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条理清晰地下达着命令,“尤其是火油、滚木、礌石,哪怕拆了官署,也要凑出来。” 没有人质疑,幸存的吏员和将领们默默领命而去。此刻的郇阳,就像一個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重伤者,急需喘息,也急需处理身上无数流血不止的伤口。 接下来的几日,郇阳在一种极度疲惫而又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度过。军民们强撑着疲惫的身躯,清理战场,掩埋同泽,修复着几乎被摧毁的城防。工正司在庚的带领下,利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日夜不停地赶制着简陋却实用的守城器具。医官和自愿帮忙的妇人穿梭在临时充作伤兵营的民居间,尽力救治着伤员,但缺医少药的局面让许多人只能在痛苦中煎熬甚至死去。 锋和他带回的百余勇士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但他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人人带伤,急需休整。秦楚亲自探望了他们,将所剩无几的珍贵伤药优先供给。 然而,坏消息并未因魏军的暂时退却而停止。 北方的确切消息终于传来。骨都侯的前锋在落鹰涧遭遇锋的伏击,损失了数百精锐骑兵后,果然变得谨慎起来,其主力并未立刻大举南下,而是在阴山以南徘徊,整合那些被其击败或慑服的部落,同时派出了更多的游骑,如同狼群般窥伺着郇阳北方的虚实。挛鞮部残部在阿勒坦(虽重伤但侥幸未死)的带领下,退守到了弓卢水以南的一处狭窄谷地,勉强站稳脚跟,但已无力主动出击,只能不断派出信使,向郇阳求援。 西线,黑豚也传来了消息。他凭借郇阳精锐和秃发部战士,成功守住了野狐岭,甚至抓住大荔戎一次冒进的机会,利用地形和新弩进行了一次漂亮的反击,斩获不少。但他在信中也提到,大荔戎虽受挫,实力犹存,且似乎与西边更远的某个羌人部落有了接触,西线压力并未减轻,他无法分兵回援。 南面,犬手下的探子拼死送回情报:魏军大营虽无立即进攻的迹象,但其营垒修缮加固工作一刻未停,来自朝歌等地的后续物资和兵员仍在不断补充。魏申如同受伤的猛虎,在巢穴中舔舐伤口,磨砺爪牙,随时准备着下一次,也是更致命的扑击。 “我们……我们被彻底包围了。”韩悝(法曹)看着各方汇集来的情报,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南有魏申磨刀霍霍,北有骨都侯虎视眈眈,西线无法抽身,东面的晋阳……更是恨不得我们立刻覆灭。” 官署内,仅存的几名核心僚属都沉默了。局势之恶劣,前所未有。郇阳就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四面八方都是想要将其吞噬的巨浪。 秦楚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案几。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 “是啊,被包围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颤,“但这不正说明,我们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害怕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残破却依旧屹立的郇阳城:“魏申不敢再轻易强攻,是怕损失太大,便宜了别人;骨都侯逡巡不前,是摸不清我们的虚实,怕重蹈其前锋覆辙;大荔戎在西线受挫,短时间内难以全力东进;至于晋阳……他们更希望看到我们与魏申、骨都侯拼个两败俱伤。”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他们都在等,等我们流尽最后一滴血,或者……等对方先忍不住动手。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一名军侯问道。 “不会太长。”秦楚摇头,“魏申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之机,骨都侯整合完北方部落,也必定南下。我们必须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做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恢复郇阳的防御能力和士气。哪怕是把这座城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能用的东西!告诉所有军民,我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家园,就是妻儿老小!” “第二,”秦楚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寻找破局的关键。魏申、骨都侯、大荔戎、晋阳,他们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彼此之间也多有龃龉。我们或许力量弱小,但我们可以成为那颗……搅动棋局的棋子。” 他看向犬:“加大对魏国、骨都侯内部的情报渗透,尤其是他们与其他势力接触的情报。我要知道,他们之间,是否存在可以被我们利用的矛盾。” 他又看向韩悝(法曹):“以我的名义,再次向晋阳上书。这一次,不再诉苦,而是要‘请罪’,言辞要极尽恭顺,自责未能守好边陲,致使狄人南下,魏国兵临,有负主公重托。但同时,要隐约透露出,若郇阳不存,则北狄可长驱直入,魏国兵锋将直指邯郸之意。” 他要利用晋阳对北狄和魏国的恐惧,哪怕只能争取到一丝丝的犹豫或口头上的支持,也能在舆论上减轻一些压力。 “另外,”秦楚沉吟片刻,“秘密派人接触挛鞮部残部,告诉他们,郇阳不会放弃盟友。我们可以提供一些他们急需的伤药和粮食,但需要他们发挥地头蛇的作用,尽可能骚扰、迟滞骨都侯的后方,收集情报。” 一道道指令发出,郇阳这台濒临散架的机器,在秦楚的强心剂下,再次发出了低沉而执拗的轰鸣。尽管前路依旧黑暗,尽管危机四伏,但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必须被利用到极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七章喘息之机(第2/2页) 所有人都明白,下一次风暴来临之时,将决定郇阳的生死存亡。而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在这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里,磨快手中仅存的、可能已经卷刃的刀。 第一百零八章破局之弈 郇阳获得的喘息时间,每一刻都如同沙漏中的流沙,珍贵而短暂。秦楚深知,被动防守终将难逃覆灭,必须主动落子,在这盘四面皆敌的棋局中,寻得一线生机。他如同一个高明的弈者,开始在几处看似无关的角落,悄然布下棋子。 第一子,落在北方。 接到秦楚密令和有限援助后,重伤未愈的阿勒坦展现出了草原雄鹰的韧性。他整合挛鞮部残存的、对骨都侯充满血仇的战士,化身为一支飘忽不定的幽灵。他们不再与骨都侯主力正面抗衡,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袭扰其漫长的补给线,刺杀落单的传令兵,散布骨都侯“残暴不仁、触怒山灵”的流言,甚至暗中联络那些被骨都侯武力压服、却心怀怨愤的小部落。这些行动虽无法重创骨都侯,却如同附骨之疽,使其无法安心整合力量,南下的步伐被无形地拖慢、扰乱。 第二子,落在晋阳。 秦楚那封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的“请罪书”,被快马加鞭送至晋阳。信中,秦楚将北狄南下、魏国兵临的罪责一力承担,痛心疾首,仿佛郇阳覆灭在即。然而,字里行间却又巧妙地暗示:若郇阳这道屏障消失,下一个直面狄人铁蹄与魏国兵锋的,便是邯郸!这封信在晋阳朝堂引发了新的争论。太子一系固然乐见秦楚窘迫,但一些老成持重之臣,如张孟谈,则趁机再次进言,强调郇阳存在的战略价值。最终,晋阳虽未撤销封锁令,却也未再下达更激进的指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沉默观望。这微妙的平衡,为郇阳减轻了来自背后的直接压力。 第三子,也是最为凶险的一子,秦楚决定落在南面——魏申的身上。 他召来了犬,进行了一次长达半夜的密谈。 “魏申此人,雄才大略,然其心高气傲,亦有其忌惮之处。”秦楚对犬分析道,“他虽为西河守,权柄日重,但魏国之内,绝非铁板一块。魏侯年迈,诸公子争位日趋激烈。魏申支持哪一位?他在西河这般大动干戈,损耗国力,魏国朝中,难道就无人非议?那些与西边贸易有关的家族,利益受损,难道就心甘情愿?” 犬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主人的意思是……离间?” “不止是离间。”秦楚目光幽深,“我们要让魏国国内有人觉得,继续围攻郇阳,于魏国弊大于利;也要让魏申觉得,他后方不稳,继续在此消耗,可能危及他在魏国的地位和抱负。” 他授意犬,动用所有能渗透进魏国,尤其是魏都安邑和西河郡内部的关系网,双管齐下:一,在安邑散播流言,夸大魏申在西河“劳师远征,损耗巨大,却久攻一隅不下”,暗示其“拥兵自重”、“养寇自重”,甚至将其与某位不得势的公子暗中挂钩,引发魏侯和其他公子的猜忌;二,在西河郡内部,重点针对那些因战事而利益受损的本地豪强、商贾,暗中煽动他们对魏申的不满,制造小的摩擦和龃龉。 这是一步险棋,一旦被魏申察觉,必将引来其雷霆震怒。但秦楚别无选择,他必须动摇魏申围攻郇阳的决心。 就在秦楚于幕后悄然布局的同时,郇阳内部也在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重建。在韩悝(法曹)和庚的全力组织下,城防被一点点修复,新的守城器械被赶制出来,虽然粗糙,却聊胜于无。锋和他麾下的勇士们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尽管物资匮乏),伤势逐渐稳定。学馆的学子们也被组织起来,协助文书、统计乃至简单的救护工作,整个郇阳凝聚成了一股求生的顽强力量。 然而,危机的阴影从未远离。派往西线的信使带回黑豚最新的消息,他在野狐岭再次击退了大荔戎一次中等规模的进攻,但信中透露出大荔戎与西羌部落的接触似乎有了实质进展,西线压力未来可能骤增。而南面的魏军大营,虽无进攻迹象,但巡逻斥候的活动范围明显扩大,犬的手下与之发生了多次小规模冲突,损失了不少好手。 时间一天天过去,秦楚的“破局之弈”似乎并未立竿见影。北方的骨都侯虽受骚扰,但其主力仍在阴山以南缓慢而坚定地整合着;晋阳依旧沉默;魏国方面,也未见明显异动。 一种焦灼的气氛开始在郇阳核心层中弥漫。他们就像在黑暗的隧道中前行,不知道出口还有多远,也不知道下一刻隧道是否会彻底坍塌。 这一日,秦楚正在视察城北新开辟的一小块屯田,试图以此激励民心,犬却带着一脸难以掩饰的激动,匆匆寻来。 “主人!安邑……安邑有消息了!”犬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我们散播的流言起了作用!魏国朝中已有御史据此上书,弹劾魏申‘顿兵坚城,虚耗国力’!虽未动摇其根本,但已引起魏侯过问!而且……西河郡内部,已有三家大族私下抱怨,称战事影响了他们的盐铁贸易,对魏申颇有微词!” 秦楚眼中精光一闪!鱼儿,终于开始咬钩了!虽然只是小小的涟漪,但证明他的方向是对的。魏申并非无懈可击,他也有他的压力和软肋。 “还不够。”秦楚迅速冷静下来,“这点风波,还不足以让魏申退兵。我们需要……再给他加一把火,或者,给他一个体面退兵的台阶。” 他沉吟片刻,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浮上心头。 “或许……我们该让魏申‘意外’地获得一份‘情报’。”秦楚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一份关于晋阳可能‘被迫’与我郇阳缓和关系,甚至默许我向魏国后方进行更大规模袭扰的‘情报’。” 他要制造一个假象,让魏申认为,继续围攻郇阳,不仅国内压力增大,还可能面临晋阳态度转变和郇阳困兽犹斗、威胁其更广大后方的新风险。 “这……太冒险了!”犬倒吸一口凉气。 “置之死地而后生。”秦楚目光坚定,“去安排吧,要做得天衣无缝。” 破局之弈,已至中盘。秦楚落子愈发凌厉,赌上了郇阳所有的气运。他知道,下一手,将决定这片棋局是彻底翻盘,还是满盘皆输。而南岸那个强大的对手,会如何应对? 第一百零九章弈局生变 第一百零九章弈局生变(第1/2页) 秦楚布下的棋子,开始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上悄然发力,搅动着看似固化的局面。 在魏国都城安邑,由犬精心散布的流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小,却持续扩散。关于西河守魏申“劳师糜饷”、“顿兵挫锐”的议论,开始在部分朝臣和士人圈中悄然流传。虽未形成滔天巨浪,但已足够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本就对魏申权势膨胀心存忌惮的公子和重臣。一份语气谨慎、引据“市井传闻”的弹劾奏疏,被悄然送至魏侯案前。魏侯虽未立即表态,但一次朝会上看似不经意地问及西河战事粮秣消耗,已让支持魏申的朝臣感受到了压力。 与此同时,在西河郡内部,几家因商路断绝、赋税加重而利益受损的本地大族,其怨气在犬麾下细作的暗中煽风点火下,逐渐从私下抱怨转向了半公开的牢骚。虽然远未到敢公然对抗魏申的地步,但这种不和谐的声音,无疑给魏申对西河郡的绝对掌控蒙上了一层阴影。 真正的变化,源于那份被“意外”泄露给魏军斥候的“绝密情报”。一份内容半真半假、笔迹模仿晋阳官吏、措辞含糊其辞的文书“残片”,在经过精心设计的“意外”冲突后,“恰好”落入了一支魏军精锐斥候小队手中。文书隐约透露,晋阳方面因北狄压力,内部对彻底放弃郇阳出现争议,甚至有“或可暂缓封锁,使郇阳能专御北狄”的提议…… 这份真假难辨的情报被火速送至魏申案头。 魏申盯着那份残破的帛书,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并非轻信之人,立刻下令彻查情报来源,同时综合了近期安邑传来的风声和西河本地的些许杂音。 “秦楚……好手段。”魏申放下帛书,冷冷一笑。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有郇阳的影子。但这情报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并非空穴来风。晋阳太子猜忌秦楚不假,但晋阳同样畏惧北狄和魏国也是真。在北方压力骤增的情况下,晋阳态度出现摇摆,是完全合乎逻辑的可能。 如果……如果晋阳真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郇阳,那么郇阳这只困兽,将不再仅仅满足于守城。那些神出鬼没的袭击,可能会蔓延到西河郡更腹地的城邑,威胁到他更重要的粮道和后方据点。届时,他魏申将在魏国朝堂上面临怎样的指责?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又会如何利用此事攻讦于他? 继续围攻郇阳,代价似乎正在变得不可控。国内的政治压力,后方潜在的安全风险,以及面前这座仿佛永远也啃不下来的硬骨头……魏申第一次对“彻底碾碎郇阳”这个目标,产生了强烈的疑虑。 他需要重新评估利弊。 就在魏申权衡之际,北方的骨都侯似乎也失去了耐心,或是整合取得了阶段性进展,其游骑南下的频率和规模明显增加,与郇阳北方的哨探爆发了数次激烈冲突。虽然还未发动总攻,但威胁已迫在眉睫。 这一切变化,都被郇阳的斥候和犬的渠道尽可能详细地传回。 官署之内,秦楚看着最新的情报汇总,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赌对了!魏申的攻势没有如期而至,本身就说明了他的犹豫。 “大人,魏军大营今日异常安静,连例行的斥候交锋都减少了。”一名军侯前来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 “看来,我们的魏公子,需要时间思考了。”秦楚淡淡道。他随即下令:“传令全军,继续保持最高戒备,不可有丝毫松懈!同时,让犬的人停止对魏军后方的主动挑衅,我们要给魏申一个‘安静’思考的环境。” 他要让魏申觉得,郇阳依旧在苦苦支撑,但已无力也无意主动扩大事态,所有的“小动作”都只是为了自保。这份“安静”,或许比之前的袭扰更能促使魏申做出退兵的决定。 然而,秦楚并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魏申的“理智”上。他深知,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韩子(法曹),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若维持目前配给,尚可支撑两月。但若再经历一次如之前般的血战,消耗将急剧增加。” “足够了。”秦楚点头,“锋,你麾下勇士恢复得如何?” “回大人,轻伤者已可再战,重伤者仍需时日。”锋回答道,他本人伤势已好了大半。 “很好。挑选恢复的士卒,加强北城防务。骨都侯,恐怕快要按捺不住了。” 局势似乎出现了转机,但危机远未解除。南面的猛虎暂时收回了利爪,却在暗中审视着猎物和周围的环境;北方的饿狼已然龇牙,随时可能扑上;西面的鬣狗依旧在徘徊。 秦楚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弈局生变,主动权似乎正一点点从绝对的劣势中扳回。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知道,接下来的一步,将至关重要。是魏申先承受不住压力退兵,还是骨都侯先打破北方的僵局?抑或是西线或晋阳再起波澜? 郇阳的命运,依旧悬于一线。他必须抓住这微妙的变化,将其导向对郇阳最有利的方向。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在四面楚歌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九章弈局生变(第2/2页) 第一百一十章北风骤紧 魏申的犹豫,为郇阳赢得了宝贵的、近乎奢侈的十数日宁静。南线沮水两岸,除了零星的斥候交锋,再未爆发大规模战事。郇阳军民得以全力投入到城防修复与休养生息之中,尽管物资依旧匮乏,但那股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息,总算被艰难地驱散了几分。 然而,北方的天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骨都侯在初步整合了阴山以南的部落,并清除了几个顽固的反对者后,终于不再满足于游骑骚扰。其麾下超过三千骑兵,连同依附的各部落战士,号称万人,如同漫天的乌云,开始向南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前锋精锐已抵达距离郇阳北部边境不足百里的“野马川”,与郇阳北线哨骑的冲突骤然升级,规模与惨烈程度远非此前可比。 “大人!北线急报!骨都侯主力已过野马川,其游骑四面出击,我军三处烽燧被拔,北境通道几近断绝!”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急促与惊惶。北方的压力,远比南面魏申带来的更加直接和暴烈。 官署之内,刚刚因南线压力稍减而松动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所有人都清楚,郇阳的主力历经血战,尚未恢复元气,如今要面对的是以机动和凶狠著称的草原骑兵,其威胁方式与魏军截然不同。 “终于来了。”秦楚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他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郇阳北面那片相对开阔、利于骑兵驰骋的地域。“骨都侯挟新胜之威,必以为我郇阳经历南线苦战,已是强弩之末,欲一举踏平此地,重现其浑邪王旧梦。” 他看向麾下仅存的将领们,目光锐利:“但我们要让他明白,郇阳的骨头,比他想像的更硬!” “锋!” “末将在!”伤势未痊愈的锋挺身而出,眼神中毫无惧色。 “北线防务,由你全权负责。我给你……五百人。”秦楚的声音斩钉截铁。 “五百?”不仅锋愣了一下,连韩悝(法曹)等都面露惊容。面对数千骑兵,五百人无异于杯水车薪。 “不是让你去野战,更不是去硬撼其主力。”秦楚的手指在沙盘上郇阳以北的几个关键点划过,“我要你利用北境所有残存的烽燧、隘口、以及我们之前协助挛鞮部修建的简易营垒,进行层层阻击、迟滞。利用弩箭的射程优势,专打其前锋侦骑与小股部队,焚毁其草料,袭击其落单者。记住,你的任务是拖延、骚扰、消耗,让骨都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让他感觉像是陷入泥潭,而不是纵马平川!” “末将明白!”锋重重抱拳,“定让狄骑寸步难行!” “韩子(法曹),立刻组织人手,将城北三十里内所有能收割的庄稼、能找到的水源,能带走的物资,全部清空!带不走的,一律焚毁!我们要给骨都侯留下一片白地!”秦楚下令实行坚壁清野,这是应对游牧骑兵最残酷却也最有效的策略之一。 “这……百姓恐怕……”韩悝(法曹)面露不忍。 “执行命令!”秦楚语气不容置疑,“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告诉百姓,这是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保住郇阳的未来!” “……诺!”韩悝(法曹)咬牙领命。 “犬,”秦楚最后看向情报头子,“北方的眼睛不能瞎。想办法,穿过骨都侯的游骑封锁,保持与挛鞮部残部的联系。阿勒坦熟悉草原战法,他的骚扰对我们至关重要。同时,严密监视骨都侯大军的动向,尤其是其主力集结地和后勤补给线!” “是!”犬肃然应命。 命令下达,郇阳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重心完全转向了北方。锋率领五百经过挑选、擅长山地奔走和弩射的士卒,携带着城中挤出来的最后一批弩箭和火雷,如同决死的孤狼,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北方的烽烟。而在他们身后,是韩悝(法曹)组织的民夫,含着泪焚烧着自己尚未完全成熟的庄稼,填埋水井,拆毁房屋,营造出一片凄凉的无人区。 与此同时,秦楚也并未放松对南线的警惕。他亲自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地派人送往魏申大营。信中,他绝口不提北方的威胁,反而对魏申“深明大义、暂息兵戈”表示“感激”,并再次重申郇阳“永为赵土、绝无二心”的立场,隐晦地暗示希望维持目前“相安无事”的状态。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既安抚南面的强敌,避免其趁火打劫,又将北方巨大的压力,隐隐转化为对魏申的一种提醒——若郇阳覆灭,下一个直面统一草原后兵锋更盛的骨都侯的,会是谁? 北风骤紧,卷起漫天尘土。郇阳城头,秦楚望着北方地平线上隐约扬起的烟尘,知道决定命运的另一场风暴,已然来临。这一次,没有坚固的沮水可守,没有充足的弩箭可用,唯有依靠地利、意志与这最后一搏的勇气。 锋的五百壮士,能为他争取到多少时间?南面的魏申,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郇阳,这艘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船,再次被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第一百一十一章止戈为武 第一百一十一章止戈为武(第1/2页) 锋率领的五百壮士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悍然刺入北方滚滚而来的战争阴云之中。他们依托残破的烽燧、险峻的隘口以及挛鞮部遗留的简陋营垒,将秦楚赋予的“迟滞、骚扰、消耗”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骨都侯的前锋骑兵,原本以为南下之路将是一马平川的劫掠,却迎面撞上了郇阳军士精准而致命的弩箭。埋伏在丘陵背面的弩手,往往在狄骑进入百步之内才骤然发难,特制的破甲箭在短距离内威力惊人,轻易贯穿皮盾与简陋的皮甲,将耀武扬威的狄人射落马下。当狄骑试图集结冲锋时,预设的绊马索、铁蒺藜以及突然从侧翼杀出、投掷火雷的跳荡兵,又让他们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每一次接触都短暂而血腥。锋所部绝不恋战,一击之后,无论成果如何,立即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远遁,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他们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啃噬着骨都侯大军的前锋与侧翼,使其行军速度大为延缓,士气也在这种无休止的、看不到敌人的袭击中悄然滑落。 与此同时,韩悝(法曹)主导的坚壁清野也显现出效果。骨都侯大军所过之处,所见唯有焦土与废墟,水源被填埋或污染,找不到任何可以就地补充的粮草。庞大的军队不得不更加依赖从阴山以北漫长而脆弱的补给线,而这条补给线,又不断受到阿勒坦率领的挛鞮部残兵以及锋派出的小股精锐的袭扰。 北线的战报雪片般飞回郇阳,每一次都以锋所部微小的伤亡换取狄骑数十甚至上百的损失。官署之内,因南线压力暂缓而稍显活络的气氛,此刻又尽数被北方的战事所牵引。所有人都明白,锋是在用生命为郇阳换取时间。 而也就在此时,南面传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魏申,退兵了。 没有最终的血战,没有屈辱的城下之盟,魏军在西河守魏申的号令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拆除部分前沿营垒,大军主力缓缓向南移动,看其方向,竟是退回棘蒲乃至更南的城池。 消息传来,郇阳城内先是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震天的、几乎要将残破城墙都掀翻的欢呼!无数军民相拥而泣,他们不敢相信,那如同山岳般压在头顶近一月的死亡威胁,竟真的就这样烟消云散! 官署之内,韩悝(法曹)等人亦是激动得难以自持,连声赞叹:“天佑郇阳!天佑郇阳啊!” 唯有秦楚,在初闻消息时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详细询问了信使魏军退兵的细节:秩序如何,是否留下断后部队,营垒拆除程度等等。 “魏申……果然是人杰。”秦楚听完汇报,轻叹一声。魏申退兵,并非溃败,而是主动的、保留实力的战略转移。这证明他完全看穿了自己的布局,并做出了对魏国和他自身最有利的选择——与其在郇阳这块硬骨头上磕掉牙齿,同时还要面对国内的政治压力和北方潜在的更大威胁,不如暂时放手,坐看郇阳与骨都侯血拼。 “大人,魏军既退,我郇阳最大威胁已去,是否可立即召回锋将军所部,集中力量应对北方?”一名军侯兴奋地建议。 “不可。”秦楚断然摇头,“魏申退兵,是认为我们与骨都侯两虎相争,他可坐收渔利。我们若此时将锋召回,摆出全力固守郇阳的架势,骨都侯或许会犹豫,但更可能刺激南面的魏申改变主意!我们必须让魏申相信,我们已被骨都侯牢牢缠住,无暇他顾!”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传令锋,北线战术不变,甚至……可以打得更凶狠一些!要让骨都侯觉得,我们是在拼死抵抗,也要让南面的‘观棋者’觉得,我们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另外,”秦楚看向韩悝(法曹),“以我的名义,向晋阳发出捷报,就言我郇阳军民上下一心,浴血奋战,已‘击退’魏申大军,然北狄猖獗,恳请主公速发援兵,共御外侮!” 他要将“击退魏军”的功劳坐实,进一步稳固自己在赵国内部(哪怕是部分人心中)的地位,同时将北方的巨大压力明确传递给晋阳,继续利用其矛盾心理。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骨都侯?”韩悝(法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南患虽暂解,北方的狼群却已兵临城下。 秦楚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里烽烟未熄。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魏申以为我们是困兽,骨都侯以为我们是待宰的羔羊。”他缓缓道,“那便让他们看看,这头困兽,这只羔羊,是如何在绝境中,反咬一口的!” “止戈为武”,魏申的退兵非是仁慈,而是权衡利弊后的“武”的体现。而现在,轮到郇阳来展现自己的“武”了。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利用这来之不易的战略窗口,在北线,打出一场足以震慑群狼、赢得生存空间的战役。 秦楚心中,一个利用地利、技术以及所有能动用力量的防御反击计划,已悄然勾勒出轮廓。他要让骨都侯,在这座他志在必得的边城之下,撞得头破血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一章止戈为武(第2/2页) 第一百一十二章砺刃待狄 魏申大军的退去,如同移开了压在郇阳胸口最沉重的一块巨石,让这座饱经战火的边城终于得以畅快地呼吸。然而,短暂的狂喜过后,北境日益逼近的烽火与烟尘,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危机远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更凶残、更直接的对手。 秦楚并未因南线压力的解除而有丝毫松懈,反而将全部精力与资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北方倾斜。他知道,与骨都侯的决战,将不同于同魏申的攻防拉锯,而是一场更为残酷、更考验意志与绝对力量的碰撞。 官署之内,核心僚属齐聚,气氛肃杀。 “锋在北线打得很好,为我们争取了至少十天时间。”秦楚开门见山,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郇阳城以北约三十里的一处险要山谷——“断云壑”。“这里,将是骨都侯主力南下,兵临城下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天然屏障。”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在这里,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韩子(法曹),停止城内一切非必要工程,所有人力、物力,优先保障断云壑防线的构筑!我要你在壑口两侧山崖上,建起足以容纳两百弩手的坚固弩台;在壑道之内,挖掘陷坑,布设铁蒺藜、拒马枪,密度要远超以往!” “下官明白!即日起,全城动员!”韩悝(法曹)肃然领命。 “庚!”秦楚看向工正司负责人,“断云壑防线,需要大量的远程打击力量。我要你将库存所有能用的弩,无论新旧,全部检修调配至北线!箭矢,尤其是破甲箭,工正司还能产出多少?” 庚面露难色,但还是咬牙道:“回大人,铜料奇缺,新破甲箭……每日最多能产三十支。但普通箭矢,属下可令匠人日夜赶工,以数量弥补!” “三十支也要!”秦楚断然道,“同时,集中所有火油,赶制‘火罐’。我们没有足够的骑兵与狄人在平原争锋,便要在这山壑之间,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他最后看向负责城防的军侯及墨者孟谦:“孟谦先生,断云壑的地利,需要墨家技艺将其发挥到极致。除了弩台,还需设置可供守军快速调动支援的索道、藏兵洞,以及……关键时的断龙石或火攻机关,务必使此壑成为吞噬狄骑的死亡陷阱!” 孟谦郑重点头:“秦令放心,墨家必竭尽所能,依仗地利,使此壑固若金汤!”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执行。整个郇阳如同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发出了更加低沉而专注的轰鸣。成千上万的民夫、兵卒在韩悝(法曹)的调度下,如同蚁群般涌向断云壑,开山取石,伐木立栅,挖掘壕沟。工正司的工匠们在庚的催促下,炉火日夜不熄,叮当的锻打声与锯木声交织在一起。墨家子弟则在孟谦的带领下,攀援于断云壑的悬崖峭壁之间,勘测地形,设计并指导建造着各种守御机关。 秦楚本人更是频繁往返于郇阳城与断云壑之间,亲自督促进度,检查防务。他深知,这道防线是郇阳能否在骨都侯的雷霆一击下存活下来的关键。 与此同时,他也并未忘记其他方向的牵制。他再次密令犬,加强对西线大荔戎与羌人部落接触情况的监控,同时让北方的阿勒坦加大骚扰力度,目标直指骨都侯的后勤线与分散的小股部队,力求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速流逝。锋率领的五百壮士,在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成功地将骨都侯大军主力迟滞了超过半个月。当他们带着满身征尘与疲惫,奉命撤回断云壑防线后方休整时,狄骑的前锋斥候,已经能够远远望见断云壑那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了。 决战的气氛,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郇阳军民的心头。 这一日,秦楚站在断云壑一侧刚刚竣工的最高弩台上,俯瞰着脚下这条蜿蜒曲折、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的死亡峡谷。两侧山崖上,新筑的弩台与工事如同鹰巢般密布,黝黑的弩箭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壑道之内,肉眼难见的陷阱与障碍物星罗棋布。 “都准备好了吗?”他轻声问道,像是在问身边的将领,也像是在问自己。 “大人,防线已按计划构筑完毕!将士们……已做好准备,誓与防线共存亡!”一名军侯沉声回答,声音带着决绝。 秦楚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壑口之外那逐渐扬起的、遮天蔽日的烟尘。那是骨都侯的主力,挟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正滚滚而来。 他缓缓抬起手,感受着山风从指间掠过。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告诉所有将士,也告诉全城百姓。这里,断云壑,就是骨都侯的葬身之地!郇阳的刀,已经磨利了!” 砺刃多时,只待狄来。郇阳这头伤痕累累却獠牙尚存的困兽,将在这条自己选定的战场上,迎接北方狼王最猛烈的冲击。胜负生死,尽在此一战。 第一百一十三章壑底惊雷 第一百一十三章壑底惊雷(第1/2页) 断云壑内,时间仿佛凝滞。山风穿过狭窄的壑道,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起细微的尘土,更添几分肃杀。两侧山崖之上,郇阳守军如同石雕般蛰伏于新建的弩台与工事之后,呼吸都刻意压得低缓,唯有紧握兵刃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暴露着内心的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壑口那一片被山岩遮挡的拐角处。 秦楚立于主弩台之上,身姿挺拔,面色沉静如水。他的目光越过垛口,落在那条蜿蜒而入的死亡通道上,计算着,等待着。他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震动,那是成千上万马蹄叩击地面汇聚成的沉闷雷音。 来了。 首先涌入壑口的,并非预想中杂乱无章的狄骑散勇,而是约莫五百骑装备相对精良、队形也颇为严整的骑兵。他们控着马速,谨慎地踏入壑道,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崖。这是骨都侯的前锋,亦是试探虚实、清除障碍的锐卒。 “稳住。”秦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传令兵的耳中。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狄骑前锋缓缓深入,马蹄踏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壑谷中回荡。他们很快便遭遇了第一道障碍——胡乱堆积的拒马和隐于其后的铁蒺藜。几名狄骑下马,试图清理。 就是此刻! 秦楚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挥下! “发讯!” 呜——!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高空,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刹那间,断云壑化作了咆哮的熔炉! 两侧山崖上,近百具弩机同时发出了死亡的嗡鸣!并非密集的齐射,而是经过演练的、分波次的精准狙杀!第一波弩箭如同毒蛇出洞,重点照顾那些下马清理障碍的狄骑以及队伍中看似头目的人物。强劲的弩矢轻易穿透皮甲,带起一蓬蓬血花,惨叫声顿时在壑底响起。 “有埋伏!退!快退!”狄人前锋军官惊怒交加,嘶声大吼。 然而,退路已断! 壑口方向,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几块被墨家机关巧妙固定的巨石轰然滚落,夹杂着点燃的干柴与火油罐,瞬间封死了来路,燃起一道熊熊火墙!与此同时,壑道深处,更多的滚木礌石被守军奋力推下,砸得狄骑人仰马翻。 “瞄准马匹!第二轮,放!”秦楚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波弩箭带着更刁钻的角度,射向因受惊而四处乱窜的战马。马匹的悲鸣与骑士的坠地声此起彼伏,本就狭窄的壑道愈发混乱不堪。 狄骑前锋试图向两侧山崖仰射还击,但他们的弓箭在仰攻中威力大减,箭矢大多无力地钉在岩石上或徒劳地划过天空。而郇阳弩手则依托工事,从容不迫地装填、瞄准、发射,每一次弩弦震动,几乎都伴随着一名狄骑的陨落。 “掷火罐!” 随着又一声令下,无数陶土罐被守军奋力掷下,在狄骑密集处炸开,火油四溅,遇火即燃!霎时间,壑底多处火起,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与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进一步加剧了狄人的恐慌与混乱。 这支五百人的前锋,如同陷入了绝境的野兽,在弩箭、落石与火焰的三重打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被碾碎。他们勇猛的骑射技艺在这死亡之壑中毫无用武之地,空有满腔悍勇,却只能被动挨打,徒劳地挥舞着弯刀,发出不甘的怒吼。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当壑底的喊杀声与哀嚎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微弱的呻吟时,那五百狄骑前锋,已然全军覆没。壑道之内,人马尸骸相互枕藉,焦黑的旗帜斜插在血泊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山崖之上,郇阳守军默默地看着脚下的惨状,许多人脸色苍白,甚至有人忍不住弯腰呕吐。他们赢得了胜利,但战争的残酷,依旧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秦楚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俯瞰着这片他用计谋与地利造就的屠场,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快意,只有对战争本质更深刻的认识。 “清理战场,统计弩箭消耗,救治伤员,加固被破坏的工事。”他下达的命令简洁而高效,“骨都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壑口那仍在燃烧的火焰,望向了远方。他知道,这仅仅是一道开胃菜。骨都侯的主力尚未动用,其真正的怒火,必将更加狂暴。断云壑的胜利,为郇阳赢得了喘息和信心,但真正决定命运的战斗,还在后面。 壑底的惊雷已然炸响,接下来,该迎接北方狼王倾尽全力的风暴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狼顾之策 断云壑内,硝烟与血腥气尚未散尽。郇阳守军正在紧张地清理战场,回收尚能使用的弩箭,将狄人尸体与战马残骸堆叠起来,泼上火油付之一炬,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既是处理疫病之患,亦是向北方之敌昭示其决绝。 初战告捷的振奋感,在目睹壑底那修罗场般的惨状后,已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所有人都明白,骨都侯绝不会因区区五百前锋的损失而伤筋动骨,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 果然,骨都侯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也更显其草原枭雄的本色。他并未因愤怒而驱使主力大军强行冲击已成死亡陷阱的断云壑,而是如同被激怒却更加狡猾的头狼,迅速改变了策略。 翌日清晨,负责监视狄军大营的哨骑便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三章壑底惊雷(第2/2页) “大人!骨都侯主力并未直接扑向断云壑!其大军一分为三:一部约两千骑,由骨都侯亲自率领,于断云壑外五里下寨,营垒森严,与我军对峙;另两部各干余骑,分别向东西两翼运动,看其动向,似欲绕过断云壑险要,寻找可供大军通行的其他路径!” 消息传开,断云壑防线上的将领们心头都是一沉。骨都侯此举,正中郇阳防线的软肋——断云壑虽险,但其东西两翼并非无法逾越的天堑,只是道路更为崎岖难行。若被狄骑找到并突破侧翼,郇阳城将直接暴露在草原铁蹄之下,断云壑防线也将失去意义。 “狼顾之策……果然难缠。”秦楚立于弩台之上,远眺狄军营寨中升起的袅袅炊烟,眼神锐利。他立刻下令:“传令!东、西两翼所有哨探、烽燧加倍警戒!锋!” “末将在!”伤势未愈但坚持留在前线的锋应声而出。 “你熟悉北地地形,即刻带领两百擅走山路的精锐,分别支援东西两翼!你们的任务不是与狄骑大队硬拼,而是利用山林地势,层层阻击,迟滞其探路与开辟通道的速度!发现敌踪,立刻燃烽示警!” “诺!”锋领命,毫不犹豫地转身点兵而去。 同时,秦楚也并未放松对正面骨都侯主力的警惕。他下令断云壑守军轮番休息,保持警惕,并让工正司加紧修复和补充防御器械,尤其是消耗巨大的弩箭与火罐。 接下来的数日,围绕着断云壑东西两翼广袤而复杂的丘陵山地,爆发了无数场小规模却异常激烈的战斗。锋率领的部队如同山魈般神出鬼没,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设下埋伏,用冷箭、陷坑、落石不断袭扰试图探路或开辟小道的狄骑分队。狄骑虽然悍勇,但在密林山石间却难以发挥其冲锋的优势,屡屡受挫,进展缓慢。 然而,狄人毕竟人多势众,且极其坚韧。他们如同不知疲倦的狼群,不断尝试,不断牺牲,却也一点点地蚕食着郇阳的侧翼防御空间。东西两翼的烽火,一日之内数次燃起,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断云壑主寨和郇阳城。 压力,从一条坚固的防线,扩散到了漫长而脆弱的侧翼。 郇阳城内,刚刚因南线解围和断云壑初胜而稍有缓和的民心,再次紧绷起来。所有人都意识到,骨都侯的战略,正在将郇阳拖入一场更被动、更消耗精力的防御战中。 “大人,东西两翼战线过长,锋将军所部已显疲态,伤亡也在增加。如此下去,恐被狄人寻得破绽。”韩悝(法曹)忧心忡忡地禀报。 秦楚盯着地图上那两条被狄骑活动区域不断挤压的侧翼防线,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此中凶险?但郇阳兵力有限,捉襟见肘,已是极限。 “不能只守不攻。”秦楚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必须让骨都侯觉得,他的侧翼迂回战术,代价同样高昂,甚至……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墨者孟谦:“孟谦先生,墨家除了守城,可擅设伏、疑兵之法?” 孟谦目光一闪,颔首道:“墨家守御,亦重‘以正合,以奇胜’。于山林之地设伏、布疑阵,正是所长。” “好!”秦楚手指点向地图西翼一处标记为“鬼见愁”的复杂谷地,“请先生带人,于此地利用山势林密,大布疑阵,广设机关,做出有我大军埋伏之假象!要逼真,要能让狄骑斥候望而却步,至少,要大大延缓其西翼的探查速度!” “谦,领命!”孟谦肃然拱手。 “另外,”秦楚又对韩悝(法曹)道,“将城中所有能搜集到的旗帜、号角,秘密运往东翼几处山头。夜间多举火把,白日偶现旌旗,频繁吹动号角,营造重兵布防之假象。我们要让骨都侯觉得,我郇阳兵力,远比他预估的要多!” 虚虚实实,疑兵之计。这是兵力处于绝对劣势时,不得已而为之的策略。 命令迅速执行。孟谦带领部分墨家子弟和工匠,潜入“鬼见愁”谷地,依托复杂地形,设置了许多触动式的响箭、滚木,并利用光影和布条制造出人员活动的痕迹。而东翼的山头上,也如期出现了若隐若现的旗帜和夜间闪烁的火光。 这些举措,果然起到了一定的效果。狄骑的探路行动变得更加谨慎,尤其是西翼“鬼见愁”一带,几支小队在遭遇了莫名其妙的袭击和看到疑似伏兵的迹象后,回报了发现“郇阳主力埋伏”的“军情”,使得骨都侯在西翼的投入变得犹豫起来。 然而,骨都侯能整合草原诸部,绝非易与之辈。他很快便从东西两翼回报的、相互矛盾且略显夸张的情报中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疑兵?”骨都侯望着郇阳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秦楚,你黔驴技穷了么?” 他并未被完全唬住,反而更加确信郇阳兵力空虚。他下令东西两翼部队,加大探查力度,以小股部队反复进行试探性攻击,不惜代价,也要撕开郇阳侧翼的伪装,找到那条通往郇阳腹地的真实路径! 围绕着断云壑两翼的厮杀与博弈,变得更加激烈和残酷。锋所部的压力骤增,伤亡不断扩大。郇阳的兵力与物资,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在持续的消耗中不断消融。 秦楚站在断云壑主寨,耳中听着东西两翼不断传来的喊杀与警讯,心中清楚,仅靠疑兵与迟滞,恐怕难以长久。骨都侯的“狼顾之策”,正在一点点地收紧套在郇阳脖颈上的绞索。 他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必须在侧翼被彻底突破之前,给予骨都侯一次真正的重击!否则,郇阳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第一百一十五章险中求胜 第一百一十五章险中求胜(第1/2页) 骨都侯东西两翼的持续压迫,如同两条不断收紧的绞索,让郇阳本就有限的兵力疲于奔命,伤亡数字持续攀升,侧翼防线的漏洞也开始若隐若现。断云壑主寨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明白,单纯的防御与迟滞已难以为继。 秦楚盯着地图上那两条被狄骑活动区域不断蚕食、挤压的侧翼防线,目光锐利如鹰。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了。骨都侯已然识破疑兵之计,继续拖延,只会被其一点点磨光最后的抵抗力量。 “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的部署,而且要打在他的七寸上!”秦楚的声音在寂静的军帐中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帐内众将皆是一凛。主动出击?以如今郇阳捉襟见肘的兵力,面对数倍于己的狄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秦楚的手指没有指向东西任何一翼,而是重重地点在了代表骨都侯中军大营的位置上。 “骨都侯亲率两千主力于断云壑外与我对峙,其东西两翼分兵,中军必然相对空虚。而且,他绝不会料到,处于绝对守势、兵力劣势的我们,敢主动攻击他的中军大营!” “大人,这……太冒险了!”一名老成持重的军侯忍不住出声,“我军兵力分散,能抽调出击者不过三五百,如何能撼动狄虏两千中军?一旦有失,断云壑防线顷刻崩坏!”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秦楚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需要击溃他,甚至不需要攻破他的营垒。我们只需要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他一下,让他感到剧痛,让他意识到,即便他主力在外,他的老巢也并非安全无虞!只要他能因此召回部分侧翼兵力,或者暂停侧翼的猛攻,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看向身上旧伤未愈、眼神却依旧炽烈的锋:“锋,还敢再冲一次吗?” 锋踏前一步,没有任何犹豫:“末将愿往!” “好!与你三百敢死之士,全部配备双马,携带所有剩余火雷与火油!你们的任务,是趁夜迂回,绕过狄军视线,于黎明时分,突袭骨都侯中军大营!不求杀伤多少,只要声势够大,纵火焚毁其部分营帐、辎重,制造足够混乱,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末将明白!”锋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为了配合锋的行动,东西两翼必须同时发动一次强力的反击!”秦楚看向负责两翼防务的军侯,“不惜代价,哪怕是把最后的力量压上去,也要在明日黎明,让骨都侯觉得我们是在全线反扑!要打得狠,打得他无法立刻判断哪里才是我们的主攻方向!” “诺!”两名军侯肃然应命,深知此战关乎存亡。 计议已定,郇阳这部战争机器再次发出了极限的轰鸣。锋亲自挑选了三百名最悍勇、最不惜命的士卒,大多是经历过多次血战的老兵,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他们默默地检查着武器,给战马喂食最后精贵的豆料,将火雷和火油罐小心捆扎妥当。 是夜,月黑风高。锋率领三百死士,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的掩护,从断云壑防线一处隐秘的侧后方悄然潜出,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北方广袤的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东西两翼的郇阳守军也开始秘密集结,准备着黎明时分那注定惨烈的佯攻。 秦楚坐镇断云壑主寨,一夜未眠。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北方骨都侯大营的方向,耳中似乎能听到锋和他们三百兄弟那压抑的呼吸与心跳。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骨都侯的傲慢与疏忽,赌的是郇阳将士的坚韧与勇气,赌的是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突然!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从骨都侯大营方向传来,打破了黎明的寂静!紧接着,是隐隐传来的喊杀声、战马嘶鸣声,以及……冲天的火光! 几乎在同一时间,断云壑东西两翼,也爆发了震天的战鼓与喊杀声,郇阳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当面的狄骑发起了亡命般的反冲击! 骨都侯中军大营,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锋率领的三百死士,如同神兵天降,利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和狄人警惕性最低的瞬间,悍然突入了大营外围!他们并不深入,而是分成数股,四处纵火,奋力将火雷投掷向营帐和辎重堆,同时用强劲的弩箭狙杀那些仓促应战的狄人军官。 “敌袭!是郇阳人!” “保护大酋!” “快救火!” 狄人营中一片大乱,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根本弄不清来了多少敌人,只见处处火起,人影幢幢,弩箭破空,一时间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骨都侯也被亲卫从睡梦中叫醒,他冲出大帐,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尤其是那几处熊熊燃烧的粮垛和辎重,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秦楚,竟敢主动偷袭他的中军! “稳住!不要乱!集结人马,给我把这些老鼠围起来!”骨都侯怒吼道。 然而,就在他试图稳定局势时,东西两翼急报接连传来,皆言郇阳守军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反击,攻势凶悍,前线压力巨大! 骨都侯的心猛地一沉。中军遇袭,两翼告急……难道秦楚并非佯攻,而是倾巢而出,要与我决一死战?他瞬间陷入了巨大的疑虑和权衡之中。 而此时,锋眼见目的已达,毫不恋战,立刻吹响了撤退的号角。三百死士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利用狄军营内的混乱和黎明前的昏暗,迅速脱离接触,向着来路疾驰而去,只留给骨都侯一个遍地狼藉、烟火弥漫的大营。 当骨都侯弄清楚袭击者仅有数百人,且已遁走时,暴怒之余,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寒意。秦楚的胆略和用兵之险,超出了他的预估。再看东西两翼,郇阳军的反击虽然猛烈,但在狄骑稳住阵脚后,似乎也并未有后续的突破。 是继续强攻两翼,还是先回师稳固中军,防备秦楚再次铤而走险? 骨都侯望着断云壑方向,第一次在面对这个看似弱小的对手时,产生了强烈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他下令东西两翼暂缓攻势,收缩兵力,加强戒备,同时严查中军防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五章险中求胜(第2/2页) 险中求胜的一击,虽然未能重创骨都侯主力,却成功地打乱了他的节奏,迫使其暂停了那致命的侧翼挤压,为濒临绝境的郇阳,再次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当锋带着不足两百的残兵(突袭中损失近百人)返回断云壑时,迎接他们的是守军们劫后余生般的目光。秦楚亲自迎上前,看着锋和他身后那些浑身浴血、却眼神明亮的士卒,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幸不辱命!” 然而,秦楚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骨都侯的威胁依旧存在,郇阳的困境并未根本解除。下一次,骨都侯的报复,必将更加猛烈。他必须利用这用鲜血换来的短暂时间,找到真正的破局之法。 第一百一十六章星火微芒 骨都侯中军遇袭,虽未伤筋动骨,却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速战速决的狂热。郇阳这只困兽展现出的獠牙与决死意志,迫使他不得不暂时收敛起轻视之心。狄军东西两翼的攻势明显放缓,大军主力收缩,营垒防御加强,显然是在重新评估局势,酝酿着更稳妥、也可能更致命的下一轮进攻。 这短暂的、用上百郇阳勇士鲜血换来的间隙,弥足珍贵。断云壑防线上的守军得以轮换休整,抢修工事,锋和他麾下残存的勇士也获得了宝贵的疗伤时间。然而,秦楚心中并无丝毫轻松。他清楚地看到,郇阳的战争潜力已近乎枯竭——兵员锐减,箭矢告罄,火雷用尽,连维持坚壁清野后城中数万军民生存的口粮,也撑不过一月。 “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骨都侯的迟疑上。”官署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秦楚疲惫却异常清醒的面容,“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力量源泉,或者……让现有的力量,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威力。” 他的目光投向了工正司方向。那里,是郇阳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火种所在。 “庚,孟谦先生,”秦楚召来了工正司与墨家的负责人,“新钢的冶炼,进展如何?能否在短期内,哪怕只是少量,打造出足以穿透狄人重骑皮盾骨甲的破甲锥?或者,改进弩机的射程与威力?” 庚与孟谦对视一眼,皆面露难色。庚拱手道:“大人,新钢之法,原理虽通,然工艺极难稳定,成品十不存一。欲大批打造军械,非短期可为。至于弩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牛筋、角材,难以提升。” 孟谦补充道:“墨家守御,重在借势与机巧。然如今物资匮乏,许多构想……难以实现。” 现实的铁壁,冰冷而坚硬。 秦楚沉默片刻,并未气馁。他知道,技术的突破需要时间积累,无法一蹴而就。他转而问道:“那我们现有的,最普通、最易得的东西,能否通过新的方法,发挥出不普通的作用?譬如……土木,石块,甚至水流?” 孟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大人之意……是‘因地制夷’?墨家典籍中,确有利用地利、水火之威的记载。只是……需要精确计算与大量人力。” “计算由学馆的先生和学子协助!人力……我来想办法!”秦楚断然道,“请先生立刻着手,勘察断云壑及周边水文地势,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自然之力!哪怕只能阻滞狄骑片刻,或是制造一场混乱,都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谨遵秦令之命!”孟谦肃然领命,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安排完技术层面的探索,秦楚将目光转向外交与情报。他再次召见犬。 “北方的挛鞮部残部,情况如何?阿勒坦王子可能再组织起有效的骚扰?” 犬回禀:“主人,阿勒坦王子伤势未愈,挛鞮部元气大伤,目前只能小股袭扰,难堪大用。不过……我们的人发现,骨都侯麾下并非铁板一块,有几个新近依附的中等部落,似乎对其分配战利品的方式颇有微词。” “哦?”秦楚眼神微亮,“想办法,接触他们!不必策反,只需让他们知道,与郇阳死磕,他们捞不到任何好处,甚至可能损兵折将,为人作嫁!若能使其消极怠战,便是大功一件!” “是!属下明白!”犬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秦楚也并未放弃西线的潜在支援。他再次修书给黑豚,信中并未要求他回援,而是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授意他“可视情况,对大荔戎采取更积极的牵制行动,若能制造其后方不稳之迹象,或可间接缓解我方压力”。 内部,秦楚推行了更为彻底的“军民一体”政策。他将学馆中年纪稍长的学子编入辅助守城序列,负责文书、传令、甚至简单的伤员救护;动员城内所有妇孺,参与军粮制作、衣物缝补、工事修缮等后勤工作。他亲自巡视城内,安抚民心,将所剩无几的粮食进行最严格的公平配给,并与士卒同食同宿。这种以身作则和绝对的公正,极大地凝聚了人心,一种“与城共存亡”的悲壮信念在郇阳军民心中深深扎根。 然而,希望的微光之外,危机的阴影依旧浓重。骨都侯的大营如同沉默的巨兽,虽暂未扑击,但那无形的压力却与日俱增。派出的斥候回报,狄人正在大量制作皮筏和简陋的攻城器械,显然并未放弃进攻的打算。东西两翼,狄骑的游弋也从未停止,像耐心的狼群,等待着防线出现松懈的瞬间。 时间在希望与绝望的拉锯中悄然流逝。孟谦带领墨家子弟和部分学子,日夜勘察,提出了几项利用断云壑附近一条季节性溪流改道水淹、以及制造大型陷坑的构想,正在紧张测算与准备中。犬的策反工作也取得了一丝微小的进展,至少有一个部落的首领态度有所松动。西线的黑豚也传来消息,他组织了一次成功的越境袭击,焚毁了大荔戎一处小型辎重营地,虽战果不大,却成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这一切,都如同黑暗中的点点星火,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 秦楚站在郇阳城头,望着北方骨都侯大营的点点篝火,又回头看了看城内为了生存而默默忙碌的军民身影。他知道,最终的决战无法避免,郇阳的生死存亡,将取决于这些微小努力汇聚起来的力量,以及在那决定性的时刻,他能否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星火虽微,可聚芒成炬。他必须抓住每一丝可能,让这点点星火,在最终的黑暗降临前,燃烧成足以照亮生路的熊熊烈焰。 第一百一十七章生死一线 第一百一十七章生死一线(第1/2页) 孟谦与墨家子弟呕心沥血设计的“水攻”与“陷坑”之策,终究未能赶上命运的步伐。就在他们于断云壑上游秘密挖掘引水渠、在预设区域紧张布置大型陷坑的关键时刻,骨都侯的耐心消耗殆尽了。 这位草原枭雄在经历了短暂的迟疑与内部整肃后,终于做出了决断。他不再执着于寻找脆弱的侧翼,而是决定以绝对的力量,如同重锤般砸向郇阳最坚固的正面——断云壑! 这一次,他动用了真正的王牌:五百名身披重甲、连战马关键部位都覆以皮革铁片的“铁鹞子”重骑,以及紧随其后、多达三千人的部落主力骑兵。他不再进行任何试探,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用血肉与铁蹄,硬生生踏平这条死亡之壑! 呜——! 低沉如蛮牛嘶吼的号角声从狄军大营响起,声震四野。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洪流! “重骑!是狄人的铁鹞子!”断云壑防线上的老兵发出惊骇的呼喊。所有人都知道,在相对开阔的壑道内,当这种武装到牙齿的重骑兵发起冲锋时,意味着什么。 秦楚站在主弩台上,望着壑口处那如同钢铁墙壁般缓缓逼近、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光芒的重骑兵集群,心脏也骤然收紧。他预料到骨都侯会报复,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所有弩手,瞄准马腿!对准马腿射击!”秦楚嘶声下令,这是对抗重骑为数不多的有效方法之一。然而,郇阳的弩箭,尤其是破甲能力强的重箭,早已所剩无几。 嗡——! 第一波稀稀落落的弩箭射出,大部分钉在重骑厚重的铠甲上,徒劳地弹开,仅有寥寥数支幸运地射中了马腿,导致几骑踉跄倒地,但很快便被后续的洪流淹没。 铁鹞子开始加速,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地面,整个壑道都在颤抖。他们如同移动的堡垒,无视两侧山崖射下的、越来越无力的箭矢与石块,目标直指壑道尽头的郇阳主寨! “放滚木!倒火油!”前线军侯的声音已经嘶哑。 巨大的滚木顺着山崖轰隆隆砸下,却大多被重骑灵巧地避开或凭借速度冲过。泼洒下的火油虽然点燃了部分地面,但在重骑一往无前的冲锋势头下,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火墙。 完了! 无数守军心中涌起这个绝望的念头。一旦让这五百铁鹞子冲垮主寨防线,紧随其后的三千狄骑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整个断云壑,兵锋直指毫无遮拦的郇阳城! 秦楚眼睁睁地看着那钢铁洪流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那名狄人重骑狰狞的面容。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他的手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难道……郇阳真要亡于今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响声,猛地从壑道中段靠近郇阳主寨的位置爆发!刹那间,地动山摇,烟尘冲天而起! 只见那段看似坚实的壑道地面,竟猛地向下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宽达数丈、深不见底的巨大陷坑!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铁鹞子根本来不及反应,连同他们沉重的铠甲,瞬间消失在了烟尘弥漫的坑底,只传来沉闷的坠地声与战马临死的悲鸣! 是孟谦!是他带领墨家子弟和役夫,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日夜不停挖掘布置的大型陷坑,终于在最后关头,被成功引爆了预设的承重结构!(利用了简陋的火药或杠杆原理,具体手段可模糊处理) 这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不仅吞噬了数十骑宝贵的铁鹞子,更彻底打乱了狄军重骑冲锋的阵型!后续的骑兵惊恐地勒紧缰绳,试图避开那恐怖的深坑,人与马相互冲撞,顿时乱成一团!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扼住了! “天佑郇阳!杀啊!”绝处逢生的狂喜,让郇阳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残余的弩手拼命地向着混乱的狄骑射击,滚木礌石也再次如同雨点般落下。 骨都侯在后方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他苦心打造的铁鹞子,竟以这种方式折损前锋! “填平它!给我冲过去!”他挥舞着弯刀,暴怒地嘶吼。 狄人的凶悍也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后续的骑兵不顾伤亡,试图用尸体和马匹填坑,甚至下马徒步向前冲杀。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最混乱的贴身肉搏阶段。失去了冲锋优势的重骑在陷坑前拥挤不堪,成了弩箭和落石的靶子。而郇阳守军也冲出了工事,与试图攀爬突破的狄人步兵在坑沿、在乱石间展开了血腥的厮杀。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秦楚也拔剑加入了战团。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防线,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利用灵活的身法和精准的刺击,专门攻击狄人甲胄的缝隙,身边的亲卫也拼死护持。 战斗从正午持续到日落。断云壑内,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每一块岩石。郇阳守军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锋再次重伤被抬下火线,能战者十不存三。但狄人的攻势,也终于在守军决死的抵抗和那恐怖陷坑的阻碍下,渐渐衰竭。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天际,骨都侯看着眼前那片如同地狱般的战场,以及那道依旧牢牢扼守着壑口、仿佛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防线,终于不甘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郇阳,再一次奇迹般地守住了。 然而,秦楚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望着如同潮水般退去的狄人,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他环顾四周,还能站立的士卒寥寥无几,人人带伤,眼神麻木。断云壑防线,已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骨都侯大营那连绵的篝火,知道下一次进攻,或许就是郇阳的终局。 生死,真的只在那一线之间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绝境微光 断云壑的夕阳,最后一次映照在尸山血海之上,将浸透泥土的暗红渲染得愈发刺目。随着骨都侯不甘的退兵号角响起,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的炼狱厮杀,终于暂告一段落。幸存的郇阳守军几乎连站立的气力都已失去,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同泽与敌人的尸骸之间,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血色天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七章生死一线(第2/2页) 秦楚在亲卫的搀扶下,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的甲胄破损不堪,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死死盯着北方狄军大营的方向。他知道,这绝非结束。骨都侯只是需要时间重整旗鼓,下一次进攻,或许就在今夜,或许就在明日黎明。而郇阳,已无力再组织起一次像样的防线。 “清点……还能动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将重伤者……优先送回城内。” 命令被艰难地执行着。断云壑主寨内,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韩悝(法曹)拖着疲惫的身躯前来禀报,声音带着哭腔:“大人……能战者,不足……不足三百,且大半带伤。弩箭……彻底用尽了。锋将军……昏迷不醒。”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秦楚心头。三百残兵,如何抵挡骨都侯尚存的数千铁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冲破暮色,几乎是摔落在秦楚面前。 “大人!急报!西线……西线黑豚将军遣死士突围送信!大荔戎……大荔戎得知我军与骨都侯血战,以为有机可乘,已尽起主力,猛攻野狐岭!黑豚将军所部伤亡惨重,防线……岌岌可危!他……他无法回援!” 屋漏偏逢连夜雨!西线也到了崩溃的边缘!郇阳最后一丝可能的外援,也被彻底斩断。 官署之内,闻讯赶来的仅存几名僚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南北夹击,西线告急,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郇阳,已然是一座被四面围死的孤城,覆灭似乎就在弹指之间。 “天亡我郇阳乎……”一名老吏喃喃自语,瘫软在地。 秦楚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即便他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此刻也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人力终有穷尽时。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绝境的黑暗中,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冰冷。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传令,放弃断云壑防线。” 什么?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放弃这用无数鲜血换来的防线? “将所有能动的伤员、剩余的守城物资,全部撤回郇阳城内。我们要……巷战到底。” 巷战!这意味着要将最后的战场放在城内,意味着每一寸街道、每一座房屋都可能成为坟场,也意味着,郇阳将流尽最后一滴血。 “另外,”秦楚的目光投向犬,“动用我们最后隐藏的渠道,向晋阳,向魏申,向所有可能关注这里的人,发出最后的消息——郇阳将亡,北狄铁蹄不日南下。看看这滔天洪水,下一个会淹到谁的脚下!”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将郇阳的覆灭,变成一个巨大的警示,扔给所有冷眼旁观者。或许,能激起一丝涟漪? 命令在绝望中被执行。残存的守军相互搀扶着,带着不甘与悲怆,缓缓撤出了坚守月余、埋葬了无数兄弟的断云壑。当他们退入郇阳城门的那一刻,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郇阳城内,灯火通明,却是一片死寂。百姓们默默地帮助安置伤员,分发着最后一点食物,父母紧紧抱着孩子,夫妻相互依偎,等待着最终命运的降临。一种悲壮而压抑的气氛,笼罩了全城。 秦楚没有休息,他拖着伤体,巡视着城防,检查着每一个街垒,每一处预设的狙击点。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主君,将与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夜深了。秦楚独自一人站在北门城楼,望着远方骨都侯大营那连绵的篝火,如同地狱窥视人间的眼睛。他抚摸着冰凉的城墙砖石,心中一片宁静。他已尽了人事,剩下的,唯有听天命。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迥异于风声的响动,从他身后的阴影处传来。 秦楚猛地警觉,按剑回身。 “谁?” 阴影中,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缓缓浮现,动作轻捷得不可思议。来人全身笼罩在深色斗篷中,看不清面容。 “秦令不必紧张。”一个略显低沉、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响起,说的竟是颇为流利的雅言,“在下受人之托,特来送一份‘礼物’。” 秦楚心中警兆大作,此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戒备森严的城楼,绝非寻常之辈。“何人相托?何种礼物?” 那斗篷人微微抬手,露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皮囊,轻轻放在地上。“托付之人,秦令或许还记得,楚地,芈姓。此物,或可助秦令……暂解燃眉之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半分,“另外,托付之人让在下转告秦令:北狄主营东南三里,有异动。言尽于此,告辞。” 话音未落,那斗篷人身影一晃,竟如青烟般融入夜色,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楚心中巨震!楚地,芈姓?是那个失势的楚国王子芈良夫?他竟还在关注郇阳?而且能在此时,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这绝地? 他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皮囊。里面并非金银,也不是神兵利器,而是几卷看似普通的羊皮纸,以及几个密封的小陶罐。他迅速展开羊皮纸,借著微弱的火光看去——上面绘制的,竟是骨都侯大营的详细布防图!标注了粮草囤积点、各部族驻地区域、乃至主帅大帐的位置!而那几个陶罐,旁边附有简短的说明:引兽之药,气味浓烈,可致马匹惊惶。 这份“礼物”,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此刻,对于濒临绝境的郇阳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尤其是那条关于“北狄主营东南三里,有异动”的口信…… 秦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绝境的黑暗中,似乎真的透进了一丝微光。他立刻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将领与犬。 “我们……或许还有一个机会。”他将羊皮纸摊开,目光灼灼,“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拼死一搏的方向。郇阳的命运,或将在这最后一个夜晚,迎来惊天逆转。 第一百一十九章孤注一掷 第一百一十九章孤注一掷(第1/2页) 神秘斗篷人带来的羊皮图卷与那几罐“引兽药”,如同在郇阳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底舱,发现了一个可能通向生路的隐秘隔间。官署之内,残存的几名核心僚属围在桌旁,借着摇曳的油灯,死死盯着那张描绘详尽的狄军大营布防图,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粮草在此……各部族分营于此……骨都侯的金狼大帐在这个位置……”犬的手指在图上快速移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还有这条口信,‘主营东南三里,有异动’……主人,这情报若为真,简直是天赐良机!” “也可能是请君入瓮的陷阱。”韩悝(法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面色凝重,“此物来得太过蹊跷,那楚国王子自身难保,何以能在此等时刻,将如此机密之物精准送达?万一……” “没有万一了。”秦楚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郇阳已无退路,纵是毒饵,也要吞下去搏一线生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犬和一名伤势较轻、名为“磐”的选锋营军侯身上。“磐!” “末将在!”名为磐的军侯踏前一步,他身材不算高大,却异常精悍,以沉稳和善于夜间行动著称。 “与你一百敢死之士,不,五十人!只要五十个最不怕死、最擅长潜行夜战的兄弟!”秦楚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铁,“携带所有引兽药,依据此图,秘密潜入狄营!你们的任务有三:第一,在其战马聚集区尽可能多地撒播此药,制造马匹惊惶混乱;第二,伺机焚毁其东南区域的粮草辎重;第三,若有可能,查探‘东南三里异动’之虚实!” “末将领命!”磐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下。 “犬!”秦楚看向情报头子,“你亲自带人,在城外接应,并密切监视狄营动静,尤其是混乱一起,骨都侯的应变措施!我要知道他会向哪个方向调动兵力!” “明白!”犬郑重点头。 “韩子(法曹),”秦楚最后吩咐,“城内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人,包括你我在内,全部集结于北门!若磐他们成功制造混乱,若那‘异动’真是我们的机会……我们便倾巢而出,做最后一搏!若不成功……”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 “下官……明白!”韩悝(法曹)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领命。 计议已定,郇阳这部濒临解体的机器,发出了最后、也是最决绝的运转声。磐亲自挑选了五十名经历过无数次血战、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老兵。他们换上了深色的衣物,涂抹了黑灰,检查着随身的短刃、弓弩和那几罐珍贵的引兽药。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武器碰撞的轻微声响,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弥漫开来。 子夜时分,北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磐率领五十死士,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外,向着北方那片连绵的狄军营垒摸去。 秦楚则披甲执剑,与韩悝(法曹)以及城内所有还能行动的兵卒、甚至部分自愿参战的青壮,静静地集结在北门内的广场上。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疲惫、麻木却又带着最后疯狂的脸庞。他们在等待,等待那决定命运的信号。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秦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重地跳动。他在赌,赌那份来历不明的情报是真的,赌磐和他的五十兄弟能够成功,赌那渺茫的“异动”会带来转机。 约莫一个时辰后,北方漆黑的夜幕下,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随即是第二点,第三点……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隐隐约约的骚动声、战马惊恐的嘶鸣声、以及狄人慌乱的呼喊声,顺着夜风传了过来! 成功了!至少,混乱制造成功了! 秦楚精神一振,按剑的手猛然握紧。他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等待着犬的进一步消息。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骑快马如风般从黑暗中冲出,正是犬麾下的一名斥候。 “大人!狄营大乱!多处火起,战马受惊炸营,四处狂奔踩踏!骨都侯已派出亲卫队弹压,并……并有一支约千人的骑兵,正急速向营寨东南方向驰援!” 东南方向!那条口信是真的! “那支驰援的骑兵,是何旗号?战力如何?”秦楚急问。 “看旗号……似乎是‘赤牙’部!并非骨都侯直属的精锐!” 赤牙部!秦楚脑中飞速回忆着关于草原部落的信息,赤牙部是后来才依附骨都侯的,并非其核心嫡系!骨都侯在混乱中派他们去处理东南方向的“异动”,本身就说眀了他对这支力量的信任有限,或者,东南方向的麻烦不小! 机会!这就是苦苦等待的机会!骨都侯的注意力被内部的混乱和东南的“异动”所吸引,其核心力量可能出现短暂的分散和迟疑! “传令!打开城门!”秦楚翻身上马,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对着身后那一片沉默而决然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将士们!乡亲们!生死在此一举!随我出城——杀敌!” “杀!!!” 压抑已久的绝望与悲愤,在这一刻化作了震天的怒吼!残存的郇阳守军与青壮,如同决堤的洪流,跟随着那个一马当先的玄色身影,涌出了郇阳北门,向着那片混乱的狄军大营,发起了郇阳历史上最悲壮、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冲锋! 孤注一掷,胜负在天! 第一百二十章血色黎明 郇阳北门洞开,以秦楚为首,仅存的数百守军与自愿参战的青壮,如同扑火的飞蛾,又似决堤的狂澜,带着积郁已久的悲愤与绝望,向着北方那片火光冲天、混乱不堪的狄军大营发起了亡命冲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九章孤注一掷(第2/2页)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博。若胜,或可绝处逢生;若败,则郇阳今夜便将彻底成为历史。 秦楚一马当先,他左臂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而崩裂,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但他恍若未觉,手中长剑直指前方那片象征着死亡与希望的混乱之地。在他身后,是韩悝(法曹)文弱却坚定的身影,是那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如狼的老兵,是无数满怀血仇、眼神疯狂的普通百姓。他们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悲壮的洪流,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与此同时,狄军大营内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磐率领的五十死士,凭借精准的情报和悍不畏死的行动,成功在数个战马聚集区撒播了“引兽药”。药性发作,成千上万的战马在营地内惊恐地嘶鸣、狂奔、互相践踏,冲垮了无数营帐,引发了连绵大火。狄卒们从睡梦中惊醒,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根本无从组织有效的抵抗,许多人尚未找到武器,便已丧命于受惊的马蹄之下或被蔓延的火舌吞噬。 而更让骨都侯焦头烂额的是,就在他试图调动亲信部队弹压营内混乱时,东南方向果然传来了急报——一支身份不明、但战斗力极强的骑兵(很可能是挛鞮部残兵与其他不满部落的联合力量,被楚人情报所指的“异动”引导而来)正在猛攻其防备相对薄弱的侧后营区,驻守那里的赤牙部已然告急! 前营混乱,后营遇袭,骨都侯瞬间陷入了首尾难顾的窘境。他不得不将最核心的金狼卫队一分为二,一部分镇压营内,一部分驰援东南。就在他兵力分散、指挥体系出现短暂混乱的这最关键的时刻—— 秦楚率领的郇阳决死队,到了! 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狄军大营因混乱而暴露出的软肋!没有阵列,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杀戮与破坏。郇阳军民积压了数月的屈辱、恐惧与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他们见人就砍,见帐就烧,专门冲向那些看似囤积物资的区域和试图集结队伍的狄人军官。 “为了郇阳!” “为了死去的兄弟!” “杀光这些狄狗!” 疯狂的呐喊与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血与火的死亡乐章。 秦楚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直冲狄军的中军方向。他并非要去刺杀骨都侯(那几乎不可能),而是要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吸引狄军主力的注意力,为东南方向的“异动”和营内的破坏创造机会。他所过之处,剑光闪烁,总能精准地找到狄人甲胄的缝隙,虽然自身也添了数道新伤,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竟暂时压制住了周围的狄人。 骨都侯在亲卫的簇拥下,望见营中那支如同疯虎般左冲右突、不断点燃更大混乱的郇阳小队,尤其是那个一马当先的玄甲身影,气得几乎咬碎钢牙!他明白,自己精心策划的围城,竟在最后关头被对方以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搅得天翻地覆! “杀了他们!杀了那个秦楚!”骨都侯挥舞着弯刀,嘶声怒吼。 更多的狄人向着秦楚所在的方向围拢过来。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身边的亲卫和郇阳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秦楚的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险象环生。 就在这危急时刻,狄军大营的东南方向,突然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喊杀声,那支不明骑兵似乎突破了赤牙部的防线,正在向中军方向突进!而营内的混乱也因郇阳决死队的加入达到了顶点,许多狄人士卒根本分不清敌人来自何方,只能各自为战,甚至发生了误伤。 骨都侯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局面,知道事不可为。再拖延下去,一旦让那支东南方向的骑兵与秦楚汇合,或者营内混乱进一步加剧,甚至可能导致炸营,后果不堪设想。他固然可以凭借兵力优势最终碾碎所有敌人,但那样付出的代价,是他无法承受的——尤其是在草原上,实力受损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吹号!集结!向西北方向撤退!”骨都侯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无比艰难的命令。他选择了保存实力,放弃这次志在必得的攻城。 代表着撤退的苍凉号角声在狄营中响起,尚能听从指挥的狄骑开始向着号角声的方向汇聚,且战且退。他们丢弃了大部分辎重,甚至顾不上扑灭营中的大火,只想尽快脱离这片混乱的泥潭。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挣扎着穿透浓厚的硝烟,照亮这片狼藉的大地时,狄军主力已然远去,只留下一个遍地尸骸、烟火未息的破烂营盘,以及营中那支浑身浴血、几乎人人带伤、却依旧紧紧簇拥着他们主君的郇阳残兵。 秦楚拄着长剑,剧烈地喘息着,望着狄军退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仅存的、不足百人的队伍,以及远处郇阳城那依旧屹立的轮廓,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着涌上心头。 我们……守住了? 血色黎明中,郇阳,这座几乎被鲜血浸透的边城,奇迹般地,从北狄铁蹄与内部倾轧的双重绝境中,挣扎着存活了下来! 然而,活下来的代价,是无比惨重的。断云壑的尸山,昨夜冲锋的亡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胜利的残酷。重建之路,以及未来必然还会到来的风雨,依旧漫长而艰难。 但至少在此刻,阳光刺破阴霾,照亮了生还者眼中那点点希望的微光。 第一百二十一章疮痍与根基 第一百二十一章疮痍与根基(第1/2页) 黎明并未带来往日的生机,只有死寂与血腥混合的沉重。阳光勉强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吝啬地照亮了晋阳以北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断云壑内外,尸骸枕籍,破损的兵刃、插满箭矢的楯车、烧焦的营寨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惨烈。郇阳城头,那面残破的“秦”字大旗依旧在晨风中微微抖动,旗下是无数张疲惫、麻木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庆幸的脸。 秦楚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彻底清醒的。左臂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隐痛,那是精力透支与内腑受创的表现。他挣扎着坐起,在亲卫的搀扶下,缓缓登上北面城墙坍塌后又草草垒起的缺口。 放眼望去,视野所及,尽是疮痍。 曾经作为最后屏障的断云壑防线,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坟场。陷坑中填满了人马尸体,原本陡峭的壁垒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又被反复的冲锋踏得泥泞不堪。更远处,狄人遗弃的营盘还在冒着缕缕黑烟,如同巨兽死后尚未冷却的躯体。 “我们……守住了。”韩悝(法曹)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嘶哑干涩,他文士袍服上沾满泥污与血点,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却有一股火焰在燃烧,那是历经绝望而不灭的坚韧。 秦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下正在默默收敛同袍遗体的士兵和百姓。动作缓慢,沉默无声,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伤亡……”秦楚的声音同样沙哑。 韩悝沉默片刻,递过一片削薄的木牍,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着初步统计的数字。选锋营的老兵十不存一,民兵青壮伤亡过半,城内平民死伤亦数以千计。物资方面,箭矢耗尽,存粮见底,军械库中能用的兵刃不足百件,守城时连民间的铁锅、锄头都熔炼成了武器。 “工匠营情况如何?庚……还活着吗?”秦楚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庚领导的工正司,是郇阳科技力量的根基。 “庚工正受了些轻伤,无碍。工匠营位置靠后,骨干大多保全。只是……许多辛苦建起的窑炉、水排,在狄人最后的火箭和抛石中损毁严重。”韩悝回答。 “人还在,就好。”秦楚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是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立刻组织人手,优先做四件事:第一,清理尸体,集中深埋,尤其是狄人的,必须远离水源,以防瘟疫;第二,清点所有剩余粮食物资,实行最严格的配给制,韩悝,你来负责,确保无人饿死,也绝不允许囤积居奇;第三,救治伤员,无论军民,集中所有懂草药的人,全力施救;第四,修复最核心的城防工事,至少要让城墙缺口不再洞开。” 他的指令清晰而冷静,仿佛身上的伤痛与精神的疲惫都不存在。这是作为领导者必须展现的姿态。 “另外,”秦楚顿了顿,看向韩悝,“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告郇阳军民书。告诉他们,我们赢了,郇阳还在。所有战死者,抚恤加倍,其家眷由郇阳奉养。所有参战者,功绩记录在册,待局势稍定,必有封赏。还有……感谢他们,没有放弃。” 韩悝郑重领命,他能感受到这道命令背后的重量。这不仅是安抚,更是重新凝聚人心,是在废墟上树立新的信念。 这时,犬匆匆赶来,他脸上多了道浅浅的血痕,但眼神依旧机警。“主上,探马回报,骨都侯残部已退往弓卢水以北,沿途收拢溃兵,但行动迟缓,短期内应无力再犯。另外……”他压低声音,“晋阳方面有动静了。” 秦楚目光一凝:“说。” “赵国太仆赵浣的门客已至城外三十里,打着犒军的旗号。”犬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带的粮食不多,车马却甚是华丽。同行的,似乎还有太子一系的人。” 秦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意料之中。在他与骨都侯血战、几乎城破人亡之时,晋阳冷眼旁观;如今他惨胜,犒军和窥探的人就来了。这既是试探郇阳的真实状况,也是来摘桃子,甚至可能准备落井下石。 “来的倒是时候。”秦楚淡淡道,“让他们在城外驿站稍候,就说我正在处理军务,整顿防务,无暇即刻接待。韩悝,你稍后代表我去迎一迎,礼节做足,但关于郇阳现状,尤其是伤亡和损失,不妨……说得更重几分。” 韩悝立刻领会了秦楚的意图——示弱以麻痹对手,争取喘息之机。“属下明白。” “犬,你的人要继续盯紧北面骨都侯的动向,也要留意西边大荔戎和南边魏申的反应。魏申退兵是权衡之计,他不会甘心。另外,想办法查清,上次送来关键情报的‘神秘人’究竟是谁,这份人情,我们得记下。” “是!”犬领命而去。 吩咐完毕,秦楚才觉得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垛口,稳住身形。韩悝担忧地上前:“主上,您伤势不轻,还需静养。” 秦楚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片血色大地,缓缓道:“静养?还不到时候。郇阳的根基,不在城墙,不在粮秣,甚至不在甲兵。”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脚下,“在这里,和在这里的人心。只要根基未断,疮痍之上,必能再生。” 他转身,慢慢走下城墙,背影在初升的日光下拉得很长,依旧带着伤病的佝偻,却有一种百折不挠的坚定。 郇阳的危机远未结束,外部强敌环伺,内部暗流涌动。但最危险的风暴已经扛过,接下来,是舔舐伤口,巩固根基,以及为下一次不可避免的冲突,积蓄力量的时刻。而这重建的第一步,必须在晋阳的窥探者到来之前,稳稳地迈出。 第一百二十二章晋阳来客 接下来的两日,郇阳如同一个重伤的巨人,在痛苦的呻吟中开始了缓慢的自我修复。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与石灰混合的气味,这是扑灭火灾和防疫消毒留下的痕迹。城内不再闻哭声震天,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劳作。青壮们在韩悝(法曹)的组织下,分区清理废墟,加固破损的房舍,尤其是靠近北城墙的区域。妇孺老弱则负责照料伤员,缝补衣物,或是在所剩无几的存粮中仔细挑拣,熬煮稀薄的粥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一章疮痍与根基(第2/2页) 秦楚强撑着伤体,在亲卫的陪伴下,每日巡视城内各处。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查看伤员的情况,询问清理的进度,或是对着一段修补中的城墙提出建议。他并不多言,但每一次出现,那沉稳的目光和简洁的指令,都仿佛给疲惫不堪的军民注入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他让所有人看到,主心骨还在,郇阳的天,就没有完全塌下来。 工匠营所在的区域相对受损较轻,但也是一片忙碌。庚拖着一条包扎好的伤腿,指挥着匠人们清点工具,修复受损的熔炉和水排。见到秦楚到来,他连忙拄着木棍想要行礼,被秦楚摆手制止了。 “主上,核心匠人大多无恙,只是……我们好不容易积攒的一些精铁料,还有新试制的那批‘赤磐’砖,都在乱军中遗失了,或是被狄人破坏、抢走了。”庚的脸上满是痛惜。 “无妨,技艺在你们脑中手上,便是最大的财富。物料,总能再收集。”秦楚安慰道,目光扫过角落里一堆新烧制的、形状还不甚规整的陶管,“那是何物?” “回主上,是按您之前提过的‘地下排水’想法试做的陶管。本想等闲时慢慢琢磨,如今城中污秽横流,恐生疫病,便想着先赶制一批粗糙的,在低洼处铺设,总好过任由积水。”庚解释道。 秦楚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做得对,非常之时,实用为先。此事抓紧去办。”他知道,这些基础卫生设施的完善,在战后预防瘟疫方面,其重要性不亚于刀兵。 就在秦楚巡视工匠营时,韩悝(法曹)正在城西临时清理出的官署区,接待那位来自晋阳的“犒军”使者——赵浣的门客,名为田穰。 田穰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身着丝质深衣,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带来的数十辆大车,大部分装载的是些华而不实的布帛、漆器,只有寥寥数车是粟米,数量对于现在的郇阳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韩先生,”田穰端着陶碗,碗里是郇阳目前能拿出的最好的清水,他微微蹙眉,并未饮用,语气带着惯有的矜持,“赵太仆闻听郇阳大捷,力挫北狄凶锋,心中甚慰,特命穰前来犒劳将士。秦将军……哦,秦裨将军身体可还安好?为何迟迟不见召见?” 韩悝面色疲惫,衣袍上还带着清理废墟时蹭上的灰土,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沉重:“有劳田先生动问,有劳赵太仆挂怀。主将……唉,实不相瞒,主将身先士卒,于断云壑血战及昨夜反击中,身负数创,失血过多,至今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医者言需绝对静养,实在无法亲自接待,还望田先生海涵。”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依稀可见的残破景象,声音更显低沉:“非是郇阳怠慢贵客,实在是……先生也看到了,郇阳经此大难,城内十室九破,军民伤亡惨重,存粮殆尽,箭矢兵甲几乎损耗一空。如今全力扑在救治伤患、清理尸骸、防备瘟疫之上,实在是……无力款待,失礼之处,万望见谅。” 田穰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韩悝的神色,又透过窗户缝隙观察着外面忙碌而狼狈的景象。他带来的随从也早已将沿途所见汇报:城防多处坍塌,尸臭隐约可闻,军民面有菜色,确实是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 “原来如此……”田穰拖长了语调,“秦将军勇武,为国戍边,负伤沉重,令人敬佩。只是,不知将军伤势,何时方能好转?晋阳方面,尤其是太子处,对北疆局势,可是关切得很啊。”他话中有话,既点明了来自太子一系的压力,也暗示着若秦楚长时间无法理事,晋阳或许会考虑另派他人来接掌郇阳。 韩悝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愁苦:“医者亦无把握,只说需看天意。如今郇阳内外事务,皆由悝与几位同僚勉力支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盼主将早日康复,亦盼晋阳能再施援手,助我郇阳渡过难关。”他将“再施援手”几个字咬得稍重,暗指之前晋阳封锁、见死不救的行径。 田穰干笑两声,避开了这个话题:“韩先生操劳了。既如此,犒军物资已送到,穰便不打扰贵地重整了。待秦将军好转,还请代为转达赵太仆的问候与……期许。”他特意强调了“期许”二字,含义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送走田穰后,韩悝立刻前往秦楚养伤的处所汇报。秦楚半靠在榻上,听着韩悝的复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信了几分?”秦楚问。 “七八分总是有的。”韩悝道,“田穰此人,精明而谨慎,我们示弱于前,他亲眼所见皆为实情,由不得他不信。不过,晋阳对主上的忌惮不会因此消失,他们只是暂时确认了我们无力主动出击,威胁不到他们,但吞并之心,恐怕更炽。” “无妨。”秦楚淡淡道,“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段时间。他们确认我们虚弱,反而会放松紧逼,给我们喘息之机。至于吞并……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一副好牙口,能不能消化得了我们这块带着刺的硬骨头。” 他看向韩悝:“接下来,你的担子最重。内政民生,恢复秩序,筹集粮草,皆系于你身。告诉庚,工匠营要尽快恢复最低限度的运转,尤其是兵器修复和箭簇打造。告诉犬,眼睛不要只盯着外面,城内也要留意,防止有人趁乱生事,或与晋阳来人暗通款曲。” “是!”韩悝肃然应命。 “还有,”秦楚沉吟片刻,“待城内稍定,以我的名义,发一道‘求贤令’吧。不拘出身,无论贵贱,凡有治政、匠作、医卜、兵法一技之长者,愿来郇阳共渡时艰者,皆量才录用,厚给廪饩。” 韩悝眼睛一亮:“主上英明!此令一出,既可解燃眉之急,亦可广纳人才,夯实根基!”他明白,秦楚这是要在废墟之上,不仅重建城池,更要借此机会,打破旧有的人才壁垒,搭建起一个全新的、更有活力的统治框架。 晋阳的使者带着郇阳“虚弱不堪”、“主将重伤”的消息回去了。而郇阳城内,在表面的残破与沉寂之下,一股顽强的生机,正在血与火的余烬中,悄然萌发。真正的较量,从未停止,只是转入了另一个层面。 第一百二十三章积微成著 第一百二十三章积微成著(第1/2页) 田穰离开后的郇阳,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对外,它依旧是一副惨胜后奄奄一息的模样,城墙破损处只用木栅草草修补,城头巡哨的士兵也显得无精打采。但对内,在秦楚的授意和韩悝(法曹)的主持下,一场静默的重建已悄然展开。 秦楚的伤势在医者的调理和自身顽强的意志下,缓慢恢复。他已能下地行走,但大部分时间仍留在简单修缮过的官署内处理事务,避免过多露面,以维持“重伤未愈”的假象。他的案头,堆满了韩悝、庚、犬等人送来的简牍。 “主上,这是按照您‘流水作业’之法,重新规划的匠作区布局图。”庚献上一张绘在粗麻布上的草图,上面用炭条清晰地划分出选料区、粗加工区、精加工区以及新设的“校验区”。“如此分工,虽初期匠人需要适应,但长远看,效率应能提升。只是目前人手短缺,尤其是熟手铁匠……” “先从修复旧兵甲开始。”秦楚看着草图,点了点头,“将修复流程拆解,让学徒专攻一两个步骤,熟能生巧。另外,之前提过的‘标准化’,先从箭簇和弩机的小零件做起,统一尺寸,绘制图样,让匠人依样制作,确保损坏后可以互换修补。” 庚眼中露出恍然和钦佩之色:“妙啊!如此一来,即便新手,只要按图制作,也能产出堪用之器!属下这就去办。” 庚退下后,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主上,晋阳方面,田穰回去后,赵浣府中并无异常动静,倒是太子那边,似乎对我们‘虚弱’的状态很满意,暂时放松了打压。另外,南边探子回报,魏申退兵后,并未返回安邑,而是留驻西河,日夜操练人马,并大力征发民夫加固城防,看来是在防备我们,也在积蓄力量。” 秦楚并不意外:“魏申是聪明人,他知道我们没死透,就一定会卷土重来。他这是在以静制动。我们目前无力南顾,且让他先去折腾。北边呢?” “骨都侯退到弓卢水以北后,忙于整合各部,镇压因战败而产生的不满声音,短期内应无大举南侵之力。不过,挛鞮部的阿勒坦王子派人送来消息,感谢主上上次的间接援手,也提醒我们,骨都侯此人雄才大略,绝不会甘心失败,一旦内部稳定,必会再来。” “告诉阿勒坦,他的情谊我们记下了。若有需要,我们可以用粮食、盐铁,交换他们的马匹和皮货,互惠互利。”秦楚深知,在草原上,一个可靠的盟友(哪怕是暂时的)至关重要。 “还有,”犬继续汇报,“主上颁布的‘求贤令’,已通过商队和游士向外传播。目前已有零星几人前来投效,多为不得志的士人或是擅长医卜、匠作的下层吏员,暂无大才。但……这是一个开始。” “很好。”秦楚颔首,“无论才能大小,只要有一技之长,且愿意遵守郇阳规矩,便妥善安置,量才而用。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人才亦是如此积累而来。” 这时,韩悝(法曹)抱着一摞竹简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振奋:“主上,统一度量衡之事,已在府库和市易中强制推行。初期虽有怨言,但新制的‘郇阳尺’、‘郇阳斗’清晰明确,减少了奸商盘剥和吏员舞弊,民间已逐渐接受。另外,这是根据现有户籍和田亩,重新拟定的赋税草案,请主上过目。力求公平,减轻战损家庭负担,同时确保府库收入。” 秦楚接过竹简,仔细翻阅。韩悝的方案显然吸收了他之前灌输的某些现代税制理念,虽然受限于时代,无法做到完全合理,但已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简单粗暴的征收方式,体现了“量入为出,损有余补不足”的原则。 “大体可行。”秦楚提笔修改了几处细节,“尤其要注意,对工匠、医师等有技艺者,可适当减免赋税,或以其产出、劳役抵扣,鼓励技艺传承。农事方面,除了保证军粮,要鼓励种植豆类等可以肥田的作物,休耕轮作之法,也要逐步推行。” 韩悝认真记下,感慨道:“主上思虑周详,这些举措看似细微,长久下去,必能使郇阳根基深厚。” “治国如烹小鲜,亦如垒土筑台。”秦楚放下笔,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正在清理废墟的人群,“大事皆由小事累积而成。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小事,修补一段城墙,统一一个度量,安置一位流民,吸引一位寒士,都是在为未来的台基添砖加瓦。” 他收回目光,看向韩悝和犬:“我知道,现在很艰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记住,我们不求一日千里,但求日日精进。晋阳视我们为疥癣之疾,魏申视我们为心腹之患,骨都侯视我们为嘴边肥肉。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夹缝中,默默生长,将根须扎得更深,直到有一天,让他们发现,这疥癣已深入膏肓,这心腹之患已成长为大患,这嘴边肥肉已变成他们啃不动的硬骨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韩悝和犬肃然应命,他们都明白,主上描绘的并非空中楼阁,而是正在通过这一件件积微成著的小事,一步步变为现实。 郇阳的复苏,在血与火的洗礼后,以一种更扎实、更内敛的方式,悄然进行着。 第一百二十四章星火初聚 时光在郇阳军民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一月过去。初夏的风带来些许暖意,吹拂着城内外顽强滋生的新绿,也稍稍驱散了弥漫已久的血腥与焦糊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三章积微成著(第2/2页) 城墙的主要缺口已被夯土和石块勉强填补起来,虽然远不如从前坚固,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防御轮廓。城内,大部分废墟得到清理,简易的窝棚取代了倒塌的房屋,秩序在韩悝(法曹)近乎严苛的治理下逐步恢复。工匠营的叮当声重新变得密集,虽然产出有限,但修复的兵甲和新制的箭矢正一点点补充着武库的空虚。 秦楚的“伤势”在官方口径中依旧“需要静养”,但他实际已能处理更多政务。这一日,他正在官署后院一棵新移栽的槐树下,听取韩悝关于近期“求贤令”成效的详细汇报。 “主上,月余以来,凭借商队传播与游士口耳相传,共有三十七人持令前来郇阳。”韩悝捧着一卷名册,语气中带着审慎的乐观,“经初步问对核查,剔除五名滥竽充数、心怀叵测者,余下三十二人,已按其才能暂作安置。” “细细道来。”秦楚示意他继续。 “其中,有原卫国溃散吏员三人,长于文书案牍,已补入各曹协助处理日常政务。有宋国不得志士人五名,通晓诗书礼仪,暂安置于学馆,负责蒙童启蒙及协助抄录文书。另有擅长农事之老农两人,对沤肥、选种颇有心得,已派往郊野指导屯田。还有医者一人,虽只擅金创及伤寒,但于眼下正是急需,已令其主持伤患后续调理事宜。” 韩悝顿了顿,翻过一页竹简:“此外,有匠人十一名,包括木匠四人、陶匠三人、皮匠两人、以及两名对探矿、辨石有所涉猎的‘山人’。已全部交由庚工正考校,量才录入工匠营。最后,尚有五人,自称通晓兵法或纵横之术,言辞不乏机辩,但真才实学有待观察,暂以客卿之礼安置于驿馆,供给饮食,允其自由观政,以待主上日后亲自考较。” 秦楚默默听着,心中盘算。来投者多为底层士人或实用技术人才,并无声名显赫之辈,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郇阳新立,又刚经大战,名声不显,能吸引到这些有一技之长、渴望机会的人,已属不易。这些人,正是他搭建新体系最需要的“砖石”。 “做得不错。”秦楚肯定道,“告诉各曹,对这些人,一视同仁,按规制给予廪饩,有功则赏。尤其是那几位农事老农和医者,他们的经验极为宝贵,要尊之以师礼,不可怠慢。至于那几位客卿……”他略一沉吟,“让他们再观察一段时日,也让我们看看他们的耐性与心性。半月后,我再见他们。” “是。”韩悝应下,随即又呈上一卷竹简,“主上,这是根据新户籍与田亩清查数据,结合新税制,核算出的今夏赋税预估。若风调雨顺,秋收后,府库或可稍有结余,但仍需精打细算。” 秦楚接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字。虽然依旧拮据,但至少看到了扭亏为盈的希望。他知道,这背后是韩悝夜以继日的辛劳和郇阳军民勒紧裤腰带的付出。 “很好。开源节流,二者不可偏废。节流你已尽力,开源之事……”秦楚目光微动,“盐泉那边情况如何?” “回主上,”犬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到来,“盐泉生产已逐步恢复,产量虽不及战前,但足以自给,并有少量盈余。只是……通往晋阳和南方的商路,因之前战事和晋阳方面的态度,依旧受阻。目前仅能通过小股商队,与周边零散狄部以及西边黑水部进行少量易货贸易,获利有限。” “商路是关键。”秦楚手指轻叩案几,“我们不能总指望那点盐泉和微薄田赋。要想办法打通商路,至少要先恢复与河西、乃至更西方向的贸易。黑豚在西边情况如何?” “黑豚将军已稳住阵脚,依托野狐岭构建防线,与大荔戎形成对峙。他派人传信,言及若能提供一批精良兵甲,他有把握在秋高马肥之前,对乌洛兰部进行一次反击,若能胜,或可重新打通河西走廊的部分通道。” 秦楚沉思片刻,对庚说道:“工匠营优先保障西线所需。将库存和新制的最好兵甲,分出三成,秘密运往野狐岭。告诉黑豚,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但要让他明白,西线商路,关乎郇阳未来命脉。” “属下明白!”庚领命。 安排完这些,秦楚站起身,走到院中,仰望开始变得茂密的槐树树冠。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后的韩悝和犬听,“如今投奔郇阳的这些人,便是星星之火。他们或许微小,或许不起眼,但他们带来了知识,带来了技能,带来了改变的可能。”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而坚定:“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这点点火种,给他们土壤,给他们养分,让他们在郇阳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最终……形成燎原之势。通知下去,三日后,我在学馆设下讲堂,不论出身,无论军民,凡有志于学者,皆可来听。我亲自讲授……《数算基础》与《地理概要》。” 韩悝和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振奋。主上这是要亲自下场,打破知识垄断,培养属于郇阳自己的人才了!这无疑比单纯的“求贤令”更进一步,是在从根本上撼动这个时代的根基。 “是!主上!”两人齐声应道,心中对郇阳的未来,又增添了几分笃定。这悄然汇聚的星火,正在主上有意的引导下,准备燃起更亮的光芒。 第一百二十五章学馆新声 第一百二十五章学馆新声(第1/2页) 三日后,郇阳学馆。 这所谓的学馆,其实只是一间较为宽敞、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旧仓廪改造而成。四壁斑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连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在墙壁高处开了几个透气孔,光线从孔洞和敞开的木门透入,在布满浮尘的空气中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 然而,就是在这简陋至极的地方,此刻却挤满了人。前方是用木板临时搭起的讲台,台下席地而坐的,有穿着破旧儒服的士人,有身着短打、身上还带着匠作痕迹的工匠,有面色黝黑的农人,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门口,好奇地向内张望。韩悝、庚以及几位新投效的吏员坐在前排,连负责情报的犬也悄然站在角落阴影里。 秦楚站在木板讲台后,他依旧穿着简单的深色布衣,脸色虽比前些日好了些,但依旧能看出一丝伤病初愈的苍白。他没有寒暄,也没有引经据典,直接拿起一块烧黑的木炭,在身后悬挂的一面用石灰粗略刷白的墙壁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数”字,又在旁边画下了从0到9的阿拉伯数字。 “今日,不讲经,不论道,只谈‘数’与‘地’。”秦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万物之基,治世之器。” 他首先讲解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加减乘除运算。对于台下大多数只接触过算筹、习惯于繁琐计数方法的人来说,这简洁的符号和明了的运算规则,无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有人皱眉思索,有人低声演算,更有如庚这样的工匠,眼中放出光来,显然立刻意识到了这在计算物料、尺寸时的巨大便利。 秦楚讲解得极有耐心,从最基本的个位数加减开始,并用实际例子说明,比如计算每日口粮分配、城墙用砖数量等等。他并不强迫所有人都立刻接受,只是将种子播下。 接着,他转向“地理”。他同样用木炭在白墙上勾勒出一副极其简略的地图,中心标注“郇阳”,四周大致画出山脉(太行)、河流(黄河)、以及晋、魏、狄人活动区域的大致方位。 “我们所在,并非天下中心。”秦楚的第一句话,就让台下许多人愣住了,尤其是那几个士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天下之大,远超尔等想象。东有浩瀚之海,西有无垠沙漠戈壁,更有肥沃万里之平原,炎热多雨之丛林……” 他指着地图,用尽可能形象的语言描述着华夏九州之外的世界轮廓,提到北方苦寒之地,南方瘴疠之乡,西方曾有强大帝国(如波斯),甚至模糊提及极西之地还有文明(为日后接触罗马埋下伏笔)。他没有给出精确的世界地图,那太惊世骇俗,只是拓宽他们的视野,让他们知道郇阳之外有晋魏,晋魏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 “知天地之广,方能明自身之位,晓未来之路。”秦楚最后总结道,“数可明得失,地可知进退。此二者,非独士人可学,农夫用以计田亩收成,工匠用以算物料工程,兵卒用以察地形险易,皆有所用。望诸位用心体会。” 讲学持续了约一个时辰。结束时,台下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兴奋地讨论着新的计数法,有人对着那副简陋地图指指点点,争论着秦楚所言是真是假。那几个孩子更是兴奋地跑出去,用树枝在地上模仿着画那些奇怪的数字和地图。 韩悝走到秦楚身边,低声道:“主上,此举……是否过于惊世骇俗?尤其是那地图之说,恐引人非议。” 秦楚擦去手上的炭灰,平静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连知晓天地广阔、掌握简便计数都无法接受,又如何能跟上郇阳未来的脚步?非议必然会有,但更多的人会思考,会好奇,会去验证。这就够了。”他看了一眼那些仍在热烈讨论的工匠和农人,“知识,不应是少数人垄断的玩具,而应是推动我们所有人前进的力量。” 这时,那位新来的医者凑上前,有些拘谨地问道:“将军,您方才所言,那极西之地亦有医道?不知与华夏医理有何不同?” 秦楚看了他一眼,点头道:“确有其事。其地医者,或重解剖,明脏腑之位;或善用不同草药提炼精粹,谓之‘药剂’。虽路径不同,然其探究人体、祛除病痛之心则一。他日若有机会,或可交流印证。” 医者闻言,眼中顿时冒出强烈的兴趣,喃喃道:“解剖?药剂?竟有此事……” 而庚则带着几名匠人,围着秦楚请教那阿拉伯数字在计算复杂尺寸和角度时的应用,秦楚也耐心地一一解答。 看着眼前这群因为新知识而激动、争论、思考的人们,秦楚知道,改变的种子已经播下。或许缓慢,或许会遇到阻力,但思想的闸门一旦打开一丝缝隙,再想关上就难了。这简陋学馆里的新声,终将汇成推动时代变革的浪潮。 就在秦楚准备离开学馆时,犬悄无声息地靠近,低语道:“主上,墨家的人到了。来了三人,为首者是位女子,自称玄月。” 秦楚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意。墨家矩子玄月,他设定中代表“道”与“侠”的镜子,终于来了。在这个知识刚刚开始传播的节点,她的到来,似乎预示着另一种意义上的碰撞即将开始。 第一百二十六章墨家之问 秦楚心中微动。玄月,墨家矩子,在他原本的构想中,这是迟早会登场的角色,代表着这个时代固有的“道”与“义”,是他推行新政路上必然要面对的思想碰撞者。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现。 “人在何处?”秦楚面上不动声色,低声问道。 “安排在驿馆单独院落,暂未声张。”犬迅速回道,“同行还有两名墨家弟子,皆身手矫健,携带器械。他们言明是游历至此,听闻郇阳有新气象,特来拜访。” 游历?秦楚自然不会全信。墨家组织严密,矩子亲自前来,绝不会是无的放矢。或许是之前与孟谦的合作,或许是近日“求贤令”和学馆讲学之事传了出去,引起了这位重视实务、却又坚守自身理念的矩子的注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五章学馆新声(第2/2页) “知道了。回复他们,我稍后便去拜访。”秦楚吩咐道。以他如今的身份和“伤势”,亲自去驿馆见客,已是极高的礼节,也显得更为郑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楚只带了韩悝(法曹)和两名亲卫,来到了驿馆。院落清幽,推开木门,便见三人立于院中。两名青年弟子背负长剑,目光锐利,身形挺拔,带着一股干练之气。而站在他们前方的,是一名身着素色麻衣的女子。 她看起来二十许岁,面容清秀,却并非柔美,眉宇间自带一股疏朗之气,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能洞彻人心。她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并无寻常女子的娇弱,反而有种山岳般的沉稳。这便是墨家当代矩子,玄月。 “郇阳令秦楚,见过玄月矩子。”秦楚率先拱手,执平辈礼。他并未以官职压人,而是直接点明对方身份,以示尊重。 玄月还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清越:“墨家玄月,冒昧来访,打扰秦将军静养了。”她目光在秦楚脸上停留一瞬,似乎也在评估这位近期名声鹊起,却又“重伤未愈”的年轻将领。 “矩子客气了。墨家兼爱非攻,止战兴利,楚心向往之。矩子能莅临郇阳,是郇阳之幸。”秦楚将二人引入室内,分宾主落座,韩悝侍立一旁。 玄月开门见山,并无太多寒暄:“听闻将军于学馆公开讲授数算、地理,言‘万物之基,治世之器’,更言知识不当为少数垄断。此论,与我墨家‘官无常贵,民无终贱’,以及重视百工技艺之主张,颇有相通之处。故特来请教。” 她的目光直视秦楚,带着探究:“然,墨家亦主张‘节用’、‘节葬’、‘非乐’,反对奢靡耗费。观郇阳如今,城垣残破,民生凋敝,将军却大兴工正,研习奇技,更欲广开商路以求利。此举,岂非与‘节用’背道而驰?将军所求,究竟是富国强兵以止战,还是……另有所图?”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韩悝在一旁微微蹙眉,担心地看了秦楚一眼。 秦楚却并无愠色,反而微微一笑:“矩子所问,切中要害。楚敢问矩子,墨家主张节用,是为节用而节用,还是为了‘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玄月毫不犹豫:“自然是为天下大利。” “这便是了。”秦楚颔首,“楚所为,亦是为天下大利,只是路径或许与墨家先贤所思有所不同。请问矩子,若有一器,可令一农耕作效率倍增,产出的粮食能多活数十人,研制此器所耗费的铜铁木材,与其日后所活之人相比,当用还是不当用?” 玄月沉吟片刻:“若确有此效,自当用。然需确保其利真正普惠于民,而非聚于少数人之手。” “再问矩子,若开通商路,能以我郇阳之盐铁,换回草原之牛羊、西域之粮种,使我百姓免于饥寒,使工匠有更多原料,这交易,是做还是不做?”秦楚继续问道,“节用,并非不用,而是将力量用在最关键处。如今郇阳百废待兴,每一分力量都需用在增强自身、普惠民生之上。工匠营所研,旨在提升耕战之效;所求商路,意在互通有无,稳固边陲。此非为奢靡,实为生存与发展之必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至于另有所图……楚不敢妄言无私。楚之所图,便是在这弱肉强食之世,为郇阳军民,也为将来或许能受此模式惠及的更多百姓,争一条活路,争一个能凭借自身努力而非出身贵贱就能获得温饱、甚至施展才华的机会。若这也算‘另有所图’,那楚,认了。” 玄月静静地听着,眼神中光芒闪烁,似乎在仔细咀嚼秦楚的每一句话。她并未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 良久,她再次开口,问题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将军于学馆传播新学,开启民智,此志可嘉。然,民智既开,欲望亦生,争端或起。将军如何确保,这开启的民智,不会成为新的祸乱之源?墨家主张‘尚同’,需有统一之义理引导。” 秦楚知道,这是更深层次的拷问了,关乎社会组织和思想控制。他缓缓道:“堵不如疏。民智如水流,强行堵塞,终有决堤之日。疏导之道,在于立规矩,明法度,同时提供向上的通道。郇阳立法,力求公正,赏罚分明。郇阳设学馆,不仅授技艺,亦要明道理,这道理,非一家一言,而是基于事实、逻辑与普惠之原则。楚相信,知晓天地广阔、明晓利害关系的民众,更能理解合作与秩序的必要,而非盲目作乱。” 他看向玄月,目光坦然:“矩子,楚并非要完全推翻旧制,亦非全盘接受新学。楚只是在摸索一条路,一条能融合百家之长,务实求存,最终能利及更多人的路。此路艰辛,必多谬误,楚愿闻矩子之高见,也欢迎墨家之监督。” 玄月默然不语,院中一时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带来的两名弟子也屏息凝神,等待着矩子的回应。 这次拜访,或者说质询,显然不会一次就有结果。但思想的碰撞,已然开始。玄月这块“镜子”,已然照向了秦楚,以及他正在塑造的新郇阳。 终于,玄月站起身,对秦楚再次一礼:“将军之言,玄月受教。郇阳之事,非一日可辨明。我等会在此盘桓数日,亲眼观之,亲耳闻之。望将军勿怪。” “矩子请便。”秦楚也起身还礼,“郇阳上下,必不遮掩。楚亦期待与矩子更多切磋。” 送走玄月三人,韩悝上前一步,低声道:“主上,此女目光如炬,言辞犀利,恐非易与之辈。” 秦楚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无妨。真正的道理,不怕辩驳。墨家重实利、讲逻辑,若能让他们看到我们所作所为真正有利于民,或许能化阻力为助力。即便不能,他们的质疑和监督,也能让我们时刻保持清醒,不走错路。”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况且,能让墨家矩子亲自前来质问,本身也说明,我们做的事,已经引起足够的重视了。接下来,就让她好好看看,这郇阳的里里外外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观政与试犁 第一百二十七章观政与试犁(第1/2页) 玄月及其弟子果然在郇阳留了下来。他们没有接受官署的特殊招待,而是如同寻常游学士子一般,赁了间民居住下,每日在城中各处行走观察。 他们去看那仍在清理修复的城墙,见民夫们虽衣衫褴褛,面色疲惫,却并无太多怨声,反而在监工小吏(多是新提拔的底层士卒或识字平民)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传递石料、夯实泥土。玄月注意到,那监工小吏自己也在奋力劳作,并非只站在一旁指手画脚。 他们去到郊野的屯田处,看到按照新式农法划分的田垄,以及那几位被尊为“师”的老农,正操着生硬的口音,向本地农夫比划着如何沤肥、如何根据土质选种。有农人提出疑问,老农也不恼,耐心解释,甚至亲自下田示范。 他们也去了市集。虽然物资依旧匮乏,但新制的“郇阳斗”、“郇阳尺”就悬挂在市旗之下,交易时少有争执。市令属下的胥吏巡行其间,主要职责似乎是维持秩序、调解小纠纷,并无人敢公然索要贿金。玄月亲眼见到一个外来行商试图以旧制大斗收购本地妇人编织的草席,被那妇人据理力争,引来市吏,最终按新制标准公平交易。 他们还去了工匠营。这里的气氛最为热烈。匠人们分区作业,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庚似乎并未因玄月等人的身份而特意安排,只是允许他们在一旁观看。玄月看到有匠人正在用新式的“阿拉伯数字”记录物料消耗,有学徒在老师傅的指导下,反复练习打造标准尺寸的箭簇。更让她注意的是,在工匠营一角,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些待解决的技术难题,如“如何提升炉温”、“如何使铁器更坚韧”,旁边竟有一些匠人自发写下的想法和建议,虽粗陋,却透着思考的活力。 当然,他们也看到了困窘。配给的粥饭依旧稀薄,许多人家住在漏风的窝棚里,伤员营中依旧时常传出痛苦的呻吟。但总体而言,一种压抑下的秩序,以及秩序之下潜藏的希望,是玄月感受到的最深印象。 这日,玄月带着弟子,来到了城北一处正在试行新式耕具的田边。秦楚也在场,他依旧是一身布衣,正与庚以及几位老农围着一架模样奇特的犁具讨论着。 那犁具与现今普遍使用的直辕犁不同,其辕是弯曲的,犁铲的形制也略有改变。 “此乃‘曲辕犁’,”秦楚见玄月到来,并不避讳,主动解释道,“相较于直辕,转向更为灵活,尤其适合在小块田地或水田中耕作,可节省畜力,若以人力牵引,亦能省力不少。”这是他根据记忆中的古代农具改良图样,与庚和老农们反复商讨后,试制出的第一架样品。 一位老农搓着手,既期待又有些犹豫:“将军,这犁头角度瞧着是省劲,就是不知入土深浅如何,会不会容易损坏……” 庚指着犁辕的连接处道:“此处用了新淬火的铁件,应当比以往的更耐用些。今日便是要试试效果。” 很快,一名健壮农人套上了唯一一头瘦牛,开始拉动这架曲辕犁。泥土在犁铲下翻滚,果然比以往显得轻快了些,转弯时也格外灵便。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叹。 秦楚仔细观察着犁头入土的情况,又让农人停下,与庚和老农一起调整犁铲的角度。玄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理论上应“重伤未愈”的郇阳之主,如何与工匠、农夫挤在一起,满手泥污地讨论着犁头的弧度与牵引的力道。这场景,与她过往所见过的任何一位贵族或官员都截然不同。 试验持续了半个上午,那架曲辕犁经过几次微调,效果愈发明显。虽然依旧有不少需要改进之处,但其省力、灵活的优点已经初步展现。老农们的脸上露出了信服的笑容,看向秦楚和庚的眼神充满了热切。 休息间隙,秦楚走到田埂边,用清水冲洗手上的泥泞。玄月走了过去。 “将军似乎并不介意躬耕之事。”玄月开口道,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秦楚擦了擦手,笑道:“矩子可知,一器之利,若能推广,可活人无数。相较于战场厮杀,我更愿见此等能让人吃饱肚子的‘利器’。躬耕之事,若能得此利器,何乐而不为?” “将军重利,重器,亦重民。”玄月看着他,“然,利器亦可为凶器,富民亦可生野心。将军如何确保,今日之曲辕犁,他日不会变成征战四方、杀戮更多的帮凶?” 秦楚沉默片刻,望向远处正在田埂上歇息、面带希望的农人,缓缓道:“矩子,器无善恶,在乎用人。若天下人皆能因善器而饱暖,又有几人愿轻启战端,弃安稳生活于不顾?郇阳所求之强,首要在于自保,在于让跟随我的人能活下去,活得更好。若他日……真有不得不战之时,我也希望我的士卒是因保卫家园而战,而非为了掠夺他人生存之资而战。”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玄月:“我知道,这或许只是理想。世事复杂,人心易变。但我愿以此为目标,一步步走下去。至少,让这曲辕犁,先在此地,多产些粮食,多活几人。” 玄月没有再追问。她看着田埂上那架简陋却蕴含新意的曲辕犁,又看了看那些因为看到增产希望而面露喜色的农夫,心中原有的某些坚冰,似乎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观政数日,她未见郇阳有穷兵黩武之象,反多见民生之艰与求生之切。秦楚所言所行,虽与墨家某些具体主张不尽相同,但其“兴利除害”的内核,却隐隐契合。或许,这条不同的路,并非全然是歧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七章观政与试犁(第2/2页)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对秦楚道:“将军,这曲辕犁,可否将图样与我一份?墨家弟子游走列国,或可于他处一试,若能多活几人,亦是善事。” 秦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他知道,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自无不可。庚,将改进后的图样,抄录一份予玄月矩子。” 思想的坚冰,或许正是从这最实际的“利”处,开始融化。 第一百二十八章暗流与定计 玄月收下曲辕犁图样后,并未再多言,只是带着弟子更加深入地观察郇阳的方方面面,从律法执行到基层小吏的选拔,从学馆蒙童的授课到工匠营的技术讨论,她都默默看在眼里。秦楚也不干涉,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政务,推动着郇阳缓慢而坚定地恢复。 这日傍晚,秦楚正在官署与韩悝(法曹)核算秋收前的物资调度,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脸色凝重。 “主上,西线有变。”犬的声音压得很低,“黑豚将军派人急报,大荔戎的乌洛兰部,联合了附近两个小部落,突然加大了对野狐岭的攻势,似有全力一击的架势。我们秘密运去的那批军械虽已到位,但黑豚将军压力巨大,请求指示。” 秦楚眉头微蹙,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乌洛兰部……之前不是与兀朮残部纠缠,又与骨都侯有隙吗?为何突然如此齐心,全力攻我?” “探子回报,约半月前,有一支来自南方的商队曾秘密进入乌洛兰部驻地,停留两日后离去。随后,乌洛兰部便开始积极联络周边部落。”犬回道,“我们怀疑,此事或与魏国,甚至……晋阳方面有关。” “驱狼吞虎,或是借刀杀人。”韩悝沉声道,“魏申不愿亲自下场,便鼓动戎人消耗我们。晋阳某些人,恐怕也乐见我们与戎人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 秦楚眼中寒光一闪。外部压力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阴险的方式。西线若被突破,郇阳将失去重要的战略缓冲和潜在的商路,甚至可能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黑豚还能支撑多久?”秦楚问。 “依黑豚将军信中所言,依托野狐岭地利和新到的军械,坚守一月当无问题。但若一月内无援兵或破局之策,恐有失守之危。”犬答道。 一个月。时间很紧。郇阳自身刚刚经历大战,兵力折损严重,粮草匮乏,根本无力派遣大军西援。 秦楚沉思良久,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副简陋的地图,最终定格在西线野狐岭以北的广袤草原。 “我们不能只想着守。”秦楚缓缓开口,“乌洛兰部能联合其他部落,我们为何不能?骨都侯新败,内部不稳,挛鞮部的阿勒坦还在弓卢水以南活动,他们对乌洛兰部难道就没有想法?” 韩悝立刻明白了秦楚的意图:“主上是想……联狄制戎?” “不仅仅是联合。”秦楚指着地图上野狐岭以北的区域,“我们要让乌洛兰部后院起火。犬,立刻选派精明干练之人,携带一批盐和精致铁器作为礼物,分头前往两个地方。” 他顿了顿,下达指令:“一路,秘密前往挛鞮部阿勒坦处。告诉他,乌洛兰部主力被牵制在野狐岭,其后方空虚,正是他收复旧地、扩大影响力的天赐良机。我们愿以盐铁支援,换取他在北面牵制,甚至攻击乌洛兰部的老巢。” “另一路,”秦楚的手指移向更北方,“想办法接触骨都侯麾下与乌洛兰部有旧怨的部落,或者那些对骨都侯新政不满的头人。散播消息,就说乌洛兰部已与魏国勾结,意图称霸河西,甚至威胁到骨都侯的地位。不必要求他们直接出兵,只需让他们产生疑忌,按兵不动,或者给乌洛兰部制造些麻烦即可。” “此计大妙!”韩悝赞道,“若能成,则乌洛兰部首尾难顾,必不敢全力攻我野狐岭。只是……与狄人合作,恐引来非议,尤其是晋阳方面,若得知我们私通狄人……” 秦楚冷笑一声:“晋阳都已暗中资敌欲置我于死地,我还需顾忌他们的非议?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要能保住郇阳,保住西线,些许骂名,我背了便是。”他看向犬,“执行吧,务必隐秘,人选要绝对可靠。” “是!”犬领命,迅速离去。 韩悝看着秦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主上的手段越来越灵活,也越来越……不拘泥于世俗礼法了。但这或许正是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所必须的。 “另外,”秦楚补充道,“通知庚,工匠营加快修复和制造守城器械的速度,尤其是弩箭。再令韩悝(法曹)加紧清查库房,将所有能用的物资都集中起来,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外交手段上。” “属下明白。”韩悝肃然应道。 安排完这一切,秦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郇阳依旧弱小,内忧外患如暗流涌动。但他不能停下,只能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小心翼翼地落下每一步。联狄制戎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形势下,唯一能破解西线危局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远处的学馆方向,隐约传来孩童诵读《数算基础》的稚嫩声音。这新生的希望之声,与眼下残酷的生存博弈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郇阳最真实的图景。前路艰难,但唯有前行,才有出路。 第一百二十九章风起青萍 第一百二十九章风起青萍(第1/2页) 犬派出的精干人手,带着盐铁和秦楚的亲笔信(由通晓狄人习俗的译者口述代笔),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郇阳,向北、向西北而去。郇阳内部,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与复苏,但核心的几人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 秦楚的“伤势”在官方层面依旧是需要静养,但他出现在工匠营和学馆的次数明显增多。他不再亲自下场操作,而是更多地听取汇报,给予方向性的指导。在学馆,他开始讲授更系统的度量衡知识,甚至引入了简易的比例尺概念,用于地图绘制和工程规划,这让庚和几位对工程感兴趣的匠人如获至宝。 玄月和她的弟子依旧在观察。他们注意到了郇阳上下那种压抑下的紧迫感,却找不到明显的源头。直到一日,玄月在市集边缘,看到几名刚从前线轮换下来、在市令处领取微薄津贴的选锋营伤兵。他们沉默地聚在一处,擦拭着虽然修复却依旧留有战痕的兵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北面和西面的方向。那种经历过血战的老兵特有的警觉与煞气,让玄月意识到,郇阳的平静之下,暗流远比她想象的汹涌。 她找到秦楚,直接问道:“将军,郇阳可是又面临兵祸?” 秦楚没有隐瞒,毕竟西线的战事稍加打听便能知晓:“不错,西边的大荔戎乌洛兰部,联合了一些小部落,正在猛攻野狐岭。黑豚将军正在苦苦支撑。” 玄月眉头微蹙:“将军欲如何应对?郇阳新创,恐无力西援。” “正面驰援,确非所能。”秦楚坦然道,“故而行了一些盘外之策,希望能搅动河西风云,为黑豚分担压力。” “盘外之策?”玄月目光锐利起来,“可是联结狄部?将军当知,此乃双刃之剑,易请神难送神。与虎谋皮,恐反受其噬。” “矩子所言极是。”秦楚点头,“然,若不行险,野狐岭一失,郇阳西部门户洞开,届时乌洛兰骑兵旦夕可至城下,覆巢之下无完卵。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我所联络者,亦非铁板一块,各有诉求,正好加以利用。况且,我所予者,不过盐铁之物,而非土地人民,更无非分之诺。若能成事,可暂解西线之危;若不成,亦无太大损失。” 玄月沉默片刻,她精通守城与机关,对这等纵横捭阖、借力打力的谋略并非所长,但也明白其中道理。她看着秦楚,这个年轻的将领不仅在器物、制度上与众不同,在权谋战略上也显得格外务实甚至……冷酷。为了保住郇阳,他似乎并不介意使用任何可行的手段。 “但愿将军能掌控局面。”玄月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她发现自己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来评判秦楚的行为。在生存面前,许多固有的道德准则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又过去了十余日。西线偶尔有讯息传回,都是野狐岭战事吃紧,黑豚所部伤亡增加,但防线依旧勉力维持的消息。郇阳城内,气氛愈发压抑。 就在秦楚都开始考虑是否要冒险抽调最后一点机动兵力支援西线时,犬终于带回了来自北方的确切消息。 “主上,事成了!”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挛鞮部的阿勒坦接到我们的礼物和消息后,并未犹豫,立刻集结了所能召集的所有人马,绕过骨都侯势力的正面,突袭了乌洛兰部在弓卢水上游的一处重要草场和畜群,焚毁了不少帐篷,掠走了大量牛羊!” 秦楚眼中精光一闪:“效果如何?” “乌洛兰部后方告急的消息传到前线,其军心顿时动摇!”犬语速加快,“围攻野狐岭的攻势明显减缓。更重要的是,正如主上所料,骨都侯麾下几个与乌洛兰部素有旧怨的头人,收到我们散播的消息后,果然开始向骨都侯进言,说乌洛兰部与魏人勾结,心怀叵测。骨都侯虽未全信,但也已下令乌洛兰部解释情况,并暂停了对他们的部分支持。” “好!”韩悝(法曹)忍不住击掌,“如此一来,乌洛兰部腹背受敌,外援受阻,必不敢再全力进攻野狐岭!” 秦楚也松了口气,这步险棋,总算看到了成效。他立刻下令:“速将此消息传给黑豚,告诉他,稳住防线,不必急于反击,静待戎人内变。另外,准备一批额外的盐和药品,作为对阿勒坦此次出手的额外酬谢,尽快送去。告诉他,郇阳记得朋友的情谊。” “是!”犬领命而去。 消息很快在郇阳高层小范围传开,弥漫多日的紧张气氛为之一松。韩悝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神色。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庚,在工匠营听到消息后,也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身边学徒的肩膀,露出了笑容。 玄月自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再次见到秦楚时,发现他眉宇间的凝重消散了不少。她没有追问具体细节,但从郇阳众人神态的变化和西线突然缓和的情势,她已能猜到几分。 “看来将军的‘盘外之策’,已然奏效。”玄月平静地说道。 “侥幸而已。”秦楚并未得意,“不过是利用了各方矛盾,暂时缓解了危机。真正的威胁,并未消除。” 他看向北方和西方,目光深邃。骨都侯依然雄踞北方,魏申虎视眈眈于南境,晋阳内部的倾轧从未停止。这一次,他借用了草原的力量,下一次呢?郇阳不能总是依靠这种权宜之计。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次河西的风波,看似因他的计策而起,却也提醒了他,自身的力量才是根本。加快内部建设,提升军事实力,打通商路积累财富,培养更多人才……这些积微成著的工作,显得愈发紧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九章风起青萍(第2/2页) 西线的危机暂解,但秦楚知道,这仅仅是又一个喘息之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远方酝酿。而他必须在这短暂的平静期内,让郇阳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牢。 第一百三十章授艺与萌芽 西线的压力因挛鞮部阿勒坦的果断出击和骨都侯内部的猜忌而骤减,黑豚传回的消息也趋于稳定,言及乌洛兰部攻势已缓,部分附庸小部落甚至开始悄悄后撤。郇阳终于赢得了一段宝贵的、未被战火直接波及的喘息时间。 秦楚立刻抓住了这段空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内部建设与人才培养上。学馆的讲学变得更加规律,他不仅亲自讲授更深入的数算应用、基础几何,还开始系统地阐述他改良后的“郇阳律法”核心原则——公正、明确、实用,以及其背后“法无贵贱,刑上大夫”的雏形理念。这些内容,对于台下那些习惯了“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旧思维的士人吏员,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冲击,引发了激烈的私下争论。 而玄月,在目睹了秦楚化解西线危机的手段,又听闻了学馆中这些“离经叛道”的讲授后,内心的波澜愈发难以平息。这一日,她主动找到了正在工匠营与庚讨论一种新式水力鼓风装置可行性的秦楚。 “将军。”玄月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连日观政,见郇阳重百工,兴利器,与我墨家主张相合。墨家于机关守城之术,略有心得。我观郇阳城防新补之处,虽用料扎实,然结构尚有优化之余地。若将军不弃,我与弟子愿将一些简易实用的守城器械制法,传授于工匠营。” 秦楚闻言,心中一动,这无疑是墨家释放出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合作信号!墨家的守城术天下闻名,若能得其精髓,对郇阳防御力量的提升将是巨大的。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炭笔,郑重向玄月行了一礼:“矩子慷慨授艺,楚代郇阳军民,感激不尽!工匠营上下,必虚心受教。” 庚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连声道:“多谢矩子!多谢矩子!” 玄月微微侧身,不受全礼,淡然道:“非为将军,乃为郇阳百姓能多一分守土安身之凭恃。”她话语依旧紧扣墨家“兼爱”、“非攻”的本意,但行动上已迈出了关键一步。 于是,从翌日开始,工匠营内便多了一处特殊的“讲区”。玄月亲自讲解,她的两名弟子负责演示。他们传授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兵利器,而是如何利用杠杆原理制作更省力、抛射更远的简易抛石机(虽不及后世回回炮,但优于当前普遍使用的型号),如何制作可以侦测地下掘洞的“听瓮”,如何设置更为刁钻有效的拒马、铁蒺藜,乃至如何优化城门结构,增设暗闩等细节。 这些知识实用、具体,立刻吸引了所有匠人的注意。就连庚这样的大匠,也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提出疑问,与玄月探讨。工匠营的学习氛围空前高涨。秦楚也时常到场旁听,他来自现代的知识储备让他能迅速理解其中的物理原理,有时甚至能提出一些让玄月都为之侧目的改进思路,双方在这种纯粹的技术交流中,关系似乎拉近了不少。 与此同时,秦楚嘱托韩悝(法曹)重点推动的农事改良,也开始显现成效。那几位被尊为“师”的老农,在秦楚提供的“选种”、“轮作”等方向性指导下,结合自身经验,精心照料着城外的屯田。曲辕犁经过几次改进后,已然成为屯田区的标配,翻耕效率显著提升。虽然距离秋收尚早,但田地里禾苗的长势,明显比周边其他区域更加茁壮喜人。 这一日,秦楚在韩悝的陪同下巡视屯田,看着那一片片绿意盎然的田地,心中稍感宽慰。 “主上,按此长势,若无大灾,秋收时或可比往年多收两到三成。”韩悝估算道,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若能推广开,郇阳粮荒可解大半。” “还不够。”秦楚弯腰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动,“要鼓励农家蓄肥,人畜粪便、草木灰、腐草皆是宝。待秋收后,可在学馆开设农技班,让这几位老农将他们的经验,连同我们知晓的那些道理,系统地传授出去。要让更多人懂得如何伺候土地,土地才会回报更多。” “是。”韩悝记下,随即又道,“主上,还有一事。近日城内孩童于学馆蒙学,除识字、数算外,是否可加入一些……忠义、纪律之教化?毕竟,他们将是郇阳的未来。” 秦楚明白韩悝的顾虑,他是担心新学开启民智的同时,若不加以引导,恐生异心。他沉吟片刻,道:“可教之以‘责任’与‘荣誉’。告诉他们,郇阳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今日所学,将来是用于建设家园、保护亲人。纪律并非盲从,而是为了集体的秩序与效率。具体如何施行,你可与学馆的先生们商议,编些浅近的歌谣或故事,潜移默化即可,不必过于刻意。” 他既要开启民智,也要塑造认同,这其中的平衡,需要谨慎把握。 巡视完屯田,返回官署途中,秦楚看到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陋的郇阳周边地图,模仿着军卒布防,口中还争论着哪里该设哨卡,哪里适合埋伏。他们所用的,正是秦楚在学馆讲授的简易地图绘制方法和方位概念。 秦楚驻足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悄然离开。 希望的萌芽,不止在田垄禾苗间,也在这些孩童无意识的游戏中悄然生长。技术的引进,农事的改良,下一代的启蒙……这一切都在看似平静的日子里,默默进行着。秦楚知道,真正的强大,源于这日积月累的沉淀。外部威胁依旧存在,但郇阳正在利用这难得的间隙,努力扎下更深的根,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第一百三十一章考绩与新忧 第一百三十一章考绩与新忧(第1/2页) 盛夏的尾巴悄然溜走,空气中多了几分初秋的清爽。郇阳在战火的余烬与紧张的耕耘中,艰难地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并开始展现出一种迥异于以往的、内敛而坚韧的生机。 这一日,官署正堂内,一场别开生面的“考绩”正在进行。主持者是韩悝(法曹),参与考核的则是过去数月里,通过“求贤令”投效郇阳,并在各自岗位上试用了数月的新晋吏员、匠师以及那几位被奉为客卿的士人。 考核的内容并非传统的经义策问,而是分为三部分:其一,由韩悝及几位老吏询问其负责的具体事务,考察其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与成效;其二,由庚及工匠营大匠考核匠师们的技艺提升与协作精神;其三,则是秦楚亲自设定的一道“情景策论”,题目诸如“若遇小股流寇袭扰边境村落该如何处置”、“若市集出现大宗货物以次充好该如何裁定”、“如何说服顽固老农尝试新式农具”等等,旨在考察他们的应变、决断与沟通能力。 堂下众人,有的应对从容,显然已融入郇阳的新体系;有的则略显紧张,回答虽不乏亮点却稍显稚嫩;更有那几位客卿,面对这些务实甚至有些“琐碎”的考题,神色各异,有人侃侃而谈却空泛无物,有人则沉思不语,似在重新审视郇阳的用人标准。 秦楚坐在上首,并未过多发言,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现。玄月也应邀在一旁观礼,她看着这迥异于列国选官方式的考核,清冷的眼眸中若有所思。这种方式,无疑更侧重于“能做实事”,而非空谈道德文章。 考核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才结束。韩悝将汇总的评语与建议呈给秦楚过目。秦楚快速浏览后,提笔做了最终裁定:数名表现优异的新吏被正式授予相应官职,俸禄提升;几名匠师因其技术创新或带徒有功,获得额外赏赐;而那几位客卿中,仅有一人因提出的建议切实可行、且愿意从基层做起而被留用,授予了市掾一职,其余几人,秦楚则赠予盘缠,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另谋高就。 处理完考绩之事,众人散去。官署内只剩下秦楚、韩悝与旁观的玄月。 “如此一来,郇阳的架子,算是初步搭起来了。”韩悝舒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成就感。这批通过实践检验的人才,将成为郇阳治理体系的新鲜血液。 秦楚却摇了摇头:“架子是有了,但还远远不够牢固。基层小吏的能力、军队的战斗力、工匠的技艺、农人的信心,乃至我们这套新规矩能否被真正接受和执行,都需要时间来沉淀和考验。”他话锋一转,看向韩悝,“秋收在即,赋税征收乃重中之重,也是检验新法能否‘公平’的关键时刻,你需亲自盯着,绝不能出纰漏。” “属下明白。”韩悝肃然应道。 就在这时,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不像上次带来西线消息时那般兴奋,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主上,南边和西边都有新消息。”犬快步上前,低声道。 “讲。” “南线探报,魏申在其西河郡内,大规模征发劳役,并非单纯加固城防,而是在秘密开挖渠道,引沮水灌溉沿线荒地,同时还在山中新建了数处规模不小的冶铁工坊。看样子,他是在效仿我们,深耕根基,积蓄实力。” 秦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魏申果然不是庸才,他吃了上次的亏,没有选择立刻报复,而是转而学习郇阳的模式,闷头发展自身。这样的对手,无疑更加可怕。 “还有西边,”犬继续道,“黑豚将军传信,乌洛兰部虽已退兵,但西边并未平静。有一股新的势力正在河西走廊崛起,吞并了几个小部落,似乎与西羌有关,作风彪悍,来历不明。黑豚将军担心,一旦这股势力坐大,可能会威胁到我们与黑水部刚刚恢复的脆弱商路。” 魏申的隐忍发展,西方新势力的崛起……外部环境并未因一次危机的缓解而变得宽松,反而呈现出更加复杂、暗藏风险的态势。 玄月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看到秦楚的眉头微微蹙起,但脸上并未出现惊慌之色,只有一种深沉的思量。 “知道了。”秦楚沉默片刻,对犬吩咐道,“加大对魏国西河郡的渗透,我要知道魏申具体在做什么,做到了哪一步。西边的新势力,让黑豚多加接触,摸清其底细和意图,暂时不要轻易为敌,若能贸易,便先贸易。” “是!” 犬领命而去。韩悝面露忧色:“主上,魏申若学我之法,以其国力之强,假以时日,恐成大患啊。” “惧之无益。”秦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官署院内那棵已开始落叶的槐树,“他能学,说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既然路是对的,那我们就要走得更快,更稳。他强由他强,我自根基深植。传令下去,秋收后,除必要防务,集中人力物力,优先完成两件事:一是将曲辕犁推广至郇阳全境,并设立农具租借处,助贫苦农户更换;二是工匠营全力攻关,务必在入冬前,将‘新钢’的炼制之法稳定下来,哪怕产量低些也无妨。” “唯有自身足够坚韧,方能无惧风雨。”秦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外部的压力,只会让我们更加清醒,走得更快。” 玄月看着秦楚的背影,心中默然。这个年轻的统治者,似乎总能在危机中看到方向,在压力下找到动力。他走的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那份坚定与务实,却让人无法轻视。郇阳的未来,或许真会因他而不同。 第一百三十二章炉火照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一章考绩与新忧(第2/2页) 秋意渐浓,郇阳城外的田地里,粟穗低垂,泛着金黄,预示着一個难得的丰年。城内,紧张的气氛被一种收获前的期待和最后冲刺的忙碌所取代。然而,在城东南隅的工匠营核心区域,气氛却与这秋收的祥和格格不入,这里正日夜不息地进行着一场关乎郇阳未来的攻坚。 数座经过改造、体型更为高大的炼炉矗立着,炉火熊熊,将周遭映照得亮如白昼,连夜晚的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赤膊的匠人们喊着号子,吃力地拉动着重型皮囊鼓风,汗珠滴落在灼热的地面上,瞬间化作白汽。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金属与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庚已经连续数日吃住在炉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神却如同炉火般炽亮。他紧盯着炉膛内翻腾的铁水,不时根据火焰的颜色和粘稠度,大声指挥着匠人调整鼓风的节奏或是添加特定的矿料、木炭粉末。秦楚所言的“新钢”之法,原理他已明了,便是通过更精确地控制碳含量和反复锻打,得到远比当前生铁坚韧、又比熟铁刚硬的材质。但知易行难,每一次开炉,都是一次对经验、体力与运气的考验。 秦楚也时常来到工匠营,但他深知自己并非技术专家,过多的指手画脚反而可能干扰庚的判断。他更多是站在一旁观察,提供精神支持,并在庚遇到瓶颈时,从原理层面进行探讨,帮助其开阔思路。玄月有时也会到来,默然观看。墨家虽精于机关守城,但对这等深度冶炼之术涉猎不深,她更多的是对这种倾注全力攻坚克难的精神感到触动。 “庚工正,这次如何?”见又一炉铁水在反复锻打后逐渐冷却,秦楚上前问道。 庚用铁钳夹起一块依旧暗红的钢坯,仔细查看其断口纹理,又用小锤敲击,倾听其声。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烟灰的浊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主上,成了!此坯纹理细密,声音清越,韧性与硬度远胜以往!虽不及主上所言那般神异,但以此打造兵刃甲片,必能大幅提升我军战力!” 周围密切关注着的匠人们闻言,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数月来的失败、煎熬,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回报。 秦楚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钢坯,入手沉甸,断口处可见致密的金属光泽。他知道,这只是初级阶段的产品,距离真正的优质钢材还有差距,但无疑是迈出了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有了这个基础,后续的改进和提升才有了可能。 “好!庚工正,所有参与此次攻坚的匠人,记大功!赏赐加倍!”秦楚当即下令,随即又郑重道,“但此法乃我郇阳最高机密,所有知情人需立誓严守,工艺流程分拆管理,绝不可外泄!” “属下明白!”庚肃然应道,他深知此物的战略价值。 解决了材料问题,秦楚的注意力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找来负责营造的吏员和几位木匠、石匠,在官署内摊开了一卷新的草图。 “主上,这是……”韩悝看着图上那结构复杂、由水轮、齿轮、连杆组成的机构,疑惑不解。 “此乃‘水排’,亦可称为水力鼓风机。”秦楚指着图纸解释道,“利用水流之力,带动这组机构,从而替代人力鼓风。若能建成,不仅可节省大量人力,更能提供更稳定、更强劲的风力,对于提升炉温、稳定冶炼过程大有裨益。” 众人闻言,皆露惊容。以水力代替人力?这想法堪称奇思妙想! “可是,主上,”一位老石匠犹豫道,“这水轮、齿轮打造不易,安装更需寻找合适的水流地势,耗费恐怕不小……” “我知道。”秦楚点头,“正因如此,才要先进行小规模试制。选址就在城南那条水流较急的小河岔。工匠营新炼出的‘钢’,正好可以用于打造其中关键的轴件和齿轮。此事由庚统筹,营造吏配合。不求速成,但求稳妥,积累经验。”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郇阳的夜空,缓缓道:“人力有穷,而水力、风力乃至未来可能发现的其他力量无穷。我们要做的,就是学会如何借用这些无穷之力。新钢是骨,而这些动力之源,便是筋。筋骨强健,郇阳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虽然对秦楚描述的远景未必能完全理解,但那种超越时代的目光与气魄,却让他们心生向往。 就在郇阳上下为技术突破和新的规划而振奋时,来自晋阳的一封公文,被快马送到了秦楚的案头。公文语气客气,先是表彰了秦楚镇守北疆、击退狄人的功绩,随后笔锋一转,提及赵国将于今岁冬狩之时,在晋阳举行“大蒐之礼”,检阅兵马,会盟诸侯(指三晋内部),特邀“郇阳令、裨将军秦楚”前往参礼。 韩悝看完公文,眉头紧锁:“主上,此乃阳谋。赵廷这是见我们稳住了局面,便想召主上前往晋阳,或施恩拉拢,或借机削权,甚至……可能有更险恶的用心。主上‘伤势’未愈,或可借此推脱?” 秦楚摩挲着手中的公文,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推脱一次,推脱不了第二次。他们既然出招,我们接着便是。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如今的晋阳,是何等光景。也该让有些人知道,郇阳,已非昔日之郇阳。” 他看向韩悝:“回复晋阳,便说楚承蒙君上厚爱,必准时前往参礼。另外,让犬加紧搜集晋阳各方动态,尤其是关于此次‘大蒐之礼’的详情。” 技术的星火刚刚点燃,政治的漩涡便已袭来。郇阳的崛起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第一百三十三章晋阳之邀的涟漪 第一百三十三章晋阳之邀的涟漪(第1/2页) 秦楚决定应邀前往晋阳参加“大蒐之礼”的消息,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郇阳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官署内部,韩悝(法曹)的担忧最为深切。他连夜求见秦楚,恳切陈词:“主上,晋阳乃虎狼之地,赵廷内部倾轧,太子一系对主上猜忌已久。此次名为参礼,实为鸿门之宴。主上以身犯险,若赵廷强行留难,或暗中加害,郇阳群龙无首,危矣!不若称病重,遣一使者代往,方为上策。” 秦楚安抚道:“你的顾虑,我岂能不知?然,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赵廷既已正式相邀,我若退缩,反倒显得心虚怯懦,予人口实。届时,他们更有理由质疑郇阳的忠诚,甚至可能直接发难。反之,我若坦然前往,既示之以诚,亦显之以勇,或可打消部分疑虑,至少能争取更多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况且,郇阳并非离了我就即刻崩解。有你主持内政,庚掌工匠营,犬控情报,黑豚镇西线,纵我不在,根基亦能稳固。此次晋阳之行,是危机,亦是契机。我需亲眼看看赵国的虚实,亲耳听听晋阳的声音,方能更好地为郇阳谋划未来。” 韩悝见秦楚心意已决,知无法更改,只得沉声道:“既如此,属下必竭尽全力,稳住后方。只是主上此行,务必万分小心,护卫需得绝对精锐可靠。” “护卫之事,我自有安排。”秦楚点头。 与此同时,玄月也得知了这一消息。她找到秦楚,直言不讳:“将军欲往晋阳?可知风险?” “知其风险,故而前往。”秦楚平静回应。 玄月沉默片刻,道:“墨家弟子,亦有游历于晋阳者。我可修书一封,若将军在晋阳遇有不便,或可寻他们略尽绵薄之力。然,墨家不涉列国纷争,此仅为私谊,无关立场。”这已是她基于这段时间的观察,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表示。 秦楚郑重接过玄月递来的帛书,收入怀中:“矩子之情,楚铭记于心。” 在做出发准备的同时,秦楚并未放松对内部的掌控和未来的规划。他召集了韩悝、庚、犬等核心人员,进行了一次详尽的部署。 “我离开后,郇阳一切事务,由韩悝(法曹)暂摄决断,遇有重大难决之事,可飞马报我。”秦楚首先明确了指挥核心。 “庚,新钢的炼制需稳步提升产量和质量,水排的试制也要抓紧。若能在我回来前有所突破,便是大功一件。” “犬,你的担子最重。对外,严密监视魏申、骨都侯以及西边新势力的动向;对内,确保郇阳安稳,尤其要留意是否有晋阳或其他势力的细作趁机活动。与黑豚、阿勒坦的联系不能断。” “另外,”秦楚看向韩悝,“秋收在即,新税法的推行是关键。务必做到公平、公开,让百姓看到新法的好处。若有旧贵族或豪强借机生事,可依律严办,绝不姑息。要让人知道,郇阳的规矩,不会因我不在而改变。” ——— 在秦楚紧锣密鼓准备晋阳之行的同时,遥远的魏国西河郡守府内。 魏申正听取着属下关于郇阳最新动向的汇报。当他听到秦楚应邀前往晋阳时,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晋阳……大蒐之礼……”魏申指尖轻敲案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一个秦楚,果然胆色不凡。赵浣、赵太子那些人,怕是正等着他呢。” 他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心腹谋士道:“我们也该有所表示了。准备一份贺礼,以恭贺赵国大蒐的名义,送往晋阳。礼物……要厚重些,尤其是给太子一系的。另外,让我们在晋阳的人,适当‘帮衬’一下,务必让这场大戏,唱得更热闹些。” 心腹谋士心领神会:“公子的意思是……” “鹬蚌相争,渔人岂能袖手旁观?”魏申淡然一笑,“即便不能得利,看看热闹,知己知彼,也是好的。” ——— 而在郇阳城内,秦楚将要前往晋阳的消息也渐渐传开。民众反应不一,有担忧主君安全的,也有认为这是郇阳得到赵国认可的表现而感到自豪的。学馆之内,几位新来的士人更是私下议论纷纷,猜测着此行对郇阳未来地位的影响。 秦楚没有过多理会这些议论,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挑选了五十名最精锐、最忠诚的选锋营老兵作为护卫,由一名沉稳果决的军侯率领。同时,他也准备了一批郇阳的特产,如少量的新钢短剑、精致的盐块、以及一些由工匠营精心制作的、体现郇阳工艺水平的器物,作为觐见之礼。 临行前夜,秦楚独自一人登上郇阳北城楼。夜色中的郇阳,灯火零星,大部分区域仍笼罩在重建的忙碌与生活的艰辛中,但那种顽强的生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他知道,此次晋阳之行,前路莫测。但他更知道,郇阳已经具备了初步的韧性和独特的生命力。他不仅是去应对一场政治考验,更是要去为郇阳争取一个更有利的外部环境,一个能够继续默默发展、积攒力量的机会。 风起于晋阳,而郇阳之舟,已做好了迎风破浪的准备。 第一百三十四章南行启程 秋高气爽,正是行军赶路的好时节。郇阳北门外,一支约六十人的队伍已整装待发。五十名选锋营护卫身着清洗修补过的皮甲,背负着统一制式的长戟与弓弩,虽未打旗号,但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肃杀之气,却让周遭的空气都显得凝重了几分。队伍中还有几辆驮马大车,装载着此行所需的物资以及进献给赵国君臣的礼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三章晋阳之邀的涟漪(第2/2页) 秦楚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玄色深衣,外罩软甲,腰佩长剑。他站在城门前,与留守的韩悝、庚、犬等人做最后的交代。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些许失血的苍白,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刻意收敛的气场下,是丝毫不逊于精锐护卫的沉稳与力量。 “郇阳,就交给诸位了。”秦楚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位核心下属,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韩悝(法曹)深深一揖:“主上放心,悝必恪尽职守,稳守根基,静待主上归来。”他身后,是已然初步成型、各司其职的郇阳行政班底。 庚抱拳道:“工匠营绝不会懈怠,主上归来时,必见新貌!”他眼神灼灼,充满了对技术攻坚的信心。 犬则低声道:“主上,沿途及晋阳内外,耳目均已安排妥当。一有风吹草动,消息会最快送达。” 秦楚点了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站在稍远处的玄月。玄月依旧是那身素净麻衣,她走上前,并无多言,只是将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秦楚:“此乃墨家秘制伤药与几种常见解毒丸,或许有用。” “多谢矩子。”秦楚接过,郑重收起。他知道,这不仅是药物,更代表着一份难得的信任与善意。 没有更多的仪仗与喧哗,秦楚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南方。 “出发!” 命令简洁有力。队伍缓缓开动,马蹄踏在夯实的主道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向着南方,向着那座充满了机遇与危险的晋阳故城行去。 城头之上,韩悝等人久久伫立,直到队伍的烟尘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怀着复杂的心情转身,投入郇阳繁忙的政务之中。玄月则默默返回了自己赁住的小院,她知道,郇阳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 队伍离开郇阳辖境后,并未急于赶路,而是保持着警惕,匀速前行。秦楚骑在马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脑中飞速运转,反复推演着抵达晋阳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他深知,自己此行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背后刚刚站稳脚跟的郇阳势力。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 沿途所经,多是赵国的城邑乡野。与郇阳那种带着创伤却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感觉不同,这些地方显得更为“传统”。贵族车驾依旧张扬,市井之中等级森严,田野里的农夫面有菜色,见到他们这支装备精良的小队人马,大多远远避开,眼神中带着敬畏与麻木。 数日后,队伍渡过汾水,距离晋阳已不足三日路程。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官方驿站驻扎下来。驿站吏员见秦楚一行气度不凡,又有正式公文,不敢怠慢,安排了最好的房舍。 入夜,秦楚正在灯下查看犬提前送来的、关于晋阳近期情况的密报,门外传来了护卫军侯的声音:“主上,驿站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故人门客。” 秦楚眉头微挑:“可知姓名?所为何事?” 军侯回道:“来人只说是奉智果大夫之命,前来迎候将军,并呈上拜帖与一份薄礼。” 智果?秦楚心中一动。这位当初在晋阳之战后对他有知遇之恩、后成为赵国客卿的原智氏将领,此刻派人前来,意欲何为?是单纯的故人情谊,还是代表了晋阳城内某方势力的试探? “请进来。”秦楚收起密报,整了整衣冠。 片刻,一名身着青衣、举止得体的中年文士在护卫引领下走了进来,恭敬地向秦楚行礼:“小人奉智果大夫之命,特来迎候秦将军。大夫闻听将军南下,甚是欣喜,命小人先行一步,奉上拜帖与些许本地特产,聊表心意。大夫言,待将军抵达晋阳,再于府中设宴,为将军洗尘。” 说着,他呈上一份制作精美的拜帖和一个不大的锦盒。 秦楚接过拜帖,打开一看,无非是些久别重逢、不胜欣喜的客套话,落款确实是智果。他又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几卷最新的晋阳流行的诗文抄本,以及一些精致的晋阳糕点。礼物不重,却显得用心,恰到好处。 “有劳先生跑这一趟。”秦楚神色温和,“请回复智果大夫,楚承蒙挂念,感激不尽。待抵达晋阳,安顿下来后,必当亲往府上拜谢。” 那文士见秦楚态度谦和,并未因身份变化而倨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寒暄几句后,便恭敬告退。 文士走后,秦楚拿起一块糕点,仔细看了看,又放下。智果此举,释放的是一个善意的信号,至少表明在晋阳,他并非完全没有“朋友”。但这善意背后,是否还有其他深意?智果在赵国地位特殊,他与太子、赵浣等人关系如何?这些都需要进一步了解。 他将那文士送来的东西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犬的密报。密报中提到,晋阳城内近日因为大蒐之礼,各方势力活动频繁,太子门下与赵浣门下宾客互相攻讦之事时有发生。同时,魏国、韩国乃至齐国的使节也已有部分抵达,晋阳俨然成为了一个各方势力角逐的小小舞台。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秦楚轻轻吁了口气,吹熄了灯烛,屋内陷入一片黑暗。晋阳的轮廓在黑暗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显得危机四伏。他知道,从踏入晋阳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第一百三十五章晋阳初印象 第一百三十五章晋阳初印象(第1/2页) 又行两日,晋阳那高大雄伟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作为赵国的都城,历经数代经营,其规模远非郇阳那等边陲小城可比。城墙巍峨,以巨大的青石垒砌,垛口如齿,旌旗招展,透着一股厚重与威严。城门外车马辚辚,行人如织,各色服饰的商旅、士人、吏员穿梭不息,彰显着都城的繁华与活力。 秦楚的队伍在离城数里处便放缓了速度,依循规矩,排队等候入城检查。他注意到,城防士卒的装备虽不及他麾下选锋营精良,但军容尚算严整,检查也一丝不苟,显示出赵国军队的基本素养。 验看过公文符节,缴纳了部分兵器(依律,非王命护卫,入城需暂存大部分军器),队伍才得以进入这座天下闻名的雄城。城内景象更是喧嚣,主干道以石板铺就,宽阔可容数车并行,两侧商铺林立,贩夫走卒叫卖声不绝于耳。高门大宅的院墙连绵,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在扈从簇拥下疾驰而过,扬起些许尘土。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牲口的膻味、人群的汗味,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香料与脂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大都市的、生机勃勃却又略显浑浊的气息。这与郇阳那种带着硝烟与泥土清苦的味道截然不同。 智果派来的那名文士早已在城内等候,引领着秦楚一行前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驿。馆驿位于城内相对安静的西区,虽不奢华,但也整洁宽敞,足以安置他们这一行人。 “秦将军,此地较为清静,距智大夫府邸亦不远。”文士介绍道,“智大夫吩咐,请将军先好生歇息,消除旅途劳顿。明日,大夫会在府中设下便宴,为将军接风。” “有劳先生,也请代我多谢智大夫盛情。”秦楚颔首致谢。 安顿下来后,秦楚并未急于休息。他换了身寻常的深衣,只带了两名扮作随从的护卫,信步走出馆驿,融入晋阳的街巷之中。他需要亲自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获取第一手的印象。 他走过繁华的市集,看到琳琅满目的货物,也看到衣衫褴褛的乞儿蜷缩在墙角;他经过官署林立的区域,感受到那种森严的等级与肃穆;他也拐进一些僻静的里巷,听到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感受到他们对赋税、徭役的抱怨与无奈。 与郇阳那种由上至下、被强力整合起来的“共同体”感觉不同,晋阳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自然生长又等级分明的生态。这里有极致的繁华,也有触目惊心的贫困;有森严的礼法,也有潜藏的混乱。统治的力量无处不在,却又似乎与底层百姓隔着厚厚的屏障。 在一处茶寮歇脚时,秦楚隐约听到邻桌几个士人模样的男子在议论即将到来的大蒐之礼,言语间提到了太子、赵浣,甚至还有“北边来的那个蛮子”之类不甚恭敬的词汇,虽未直接点名,但秦楚心知肚明。他不动声色地品着粗茶,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傍晚回到馆驿,犬安排的人已经将今日搜集到的一些零散情报汇总送来。无非是些晋阳近日的趣闻轶事、物价波动,以及某些官员的动向,暂时没有特别有价值的信息。但秦楚明白,真正重要的信息,往往隐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细节之下。 他坐在灯下,复盘着今日的所见所闻。晋阳的庞大与复杂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这里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织,他这样一个来自边地、手握实权却又根基尚浅的“裨将军”闯入,就如同一条鲶鱼滑入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池塘,必然会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和反应。 智果的善意是明确的,但这善意能有多大分量?太子一系的敌意几乎可以预见。赵浣等传统贵族的态度暧昧不明。还有那些来自其他诸侯国的使节,他们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明日智果的宴请,将是他在晋阳正式亮相的第一站。这不仅仅是一场接风宴,更可能是一场各方势力借以观察、试探他的舞台。 秦楚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按照新钢工艺打造的短剑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宁静。他深知,在这里,郇阳的那一套行事准则需要暂时收敛,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善于利用这个时代的规则,甚至包括那些他内心深处并不认同的规则。 晋阳的第一日,在平静中度过。但秦楚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他需要像在战场上一样,仔细观察,冷静判断,才能在接下来的交锋中,为自己,也为郇阳,争取到最好的结果。夜色渐深,晋阳城灯火阑珊,而属于秦楚的晋阳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百三十六章智府夜宴 翌日傍晚,秦楚依照约定,只带了四名亲随护卫,乘车前往智果府邸。为表尊重,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玄端礼服,虽依旧未佩重甲,但腰间那柄形制古朴却隐含锋芒的短剑,以及他本身历经沙场淬炼出的沉稳气度,足以让人不敢小觑。 智果的府邸位于晋阳城西,不算最顶尖的豪奢区域,但也是高墙深院,门庭森严。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秦楚车驾,立刻恭敬地引其入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五章晋阳初印象(第2/2页)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正堂。堂内灯火通明,已有数人在座。主位上的智果见到秦楚,立刻笑着起身相迎:“秦将军!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快请入座!” 秦楚执礼甚恭:“智大夫,多年不见,蒙您挂念,楚感激不尽。”他目光快速扫过堂内,除了智果,还有三四位作客卿或官吏打扮的人,从座次和神态看,应是智果的交好或门下。 然而,在靠近末席的位置,秦楚注意到一个身着华服、面色倨傲的年轻男子,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珏,并未因他的到来而有丝毫动容。智果顺着秦楚的目光看去,脸上笑容不变,介绍道:“这位是太子府上的门客,田恒先生。田先生听闻将军威名,特来一见。” 田恒这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微微拱手,算是见过礼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久仰秦将军大名,以边鄙之地,抗北狄、稳西戎,实乃我赵国栋梁。”他刻意加重了“边鄙之地”四字。 秦楚心中了然,这是太子一系派来试探,或者说,是来给他下马威的。他面色不变,从容还礼:“田先生过誉。守土安民,乃楚之本分。郇阳虽僻远,亦是大赵疆土,不敢有失。” 智果哈哈一笑,打圆场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秦将军一路辛苦,快请入席。今日乃是家宴,只为秦将军接风,大家不必拘礼。” 宴会开始,侍女们端上酒馔。虽是“家宴”,但菜肴之精美,器皿之奢华,远非郇阳可比。席间,智果与另外几位宾客多是谈论些晋阳风物、文坛趣事,偶尔问及北疆风土,态度颇为友善。秦楚应对得体,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张扬,谈及郇阳之事,多强调军民一心、艰难守成,对于具体的技术、军制改革则一语带过。 那田恒却不时插话,言语间机锋暗藏。 “听闻将军在郇阳广开学馆,教授庶民数算地理,此乃开启民智之善举,只是……不知教授的是何经典?莫非是将军自创之学?”田恒晃着酒杯,似笑非笑。 秦楚平静答道:“无非是些实用之学,便于计算田亩、辨识方位,利于耕战。至于经典,楚才疏学浅,岂敢妄言自创?不过是拾人牙慧,因地制宜罢了。” “哦?因地制宜?”田恒挑眉,“却不知这‘地’是赵地,还是秦将军自家之地?这‘宜’,是合国法,还是合将军之意?” 此言已近乎刁难,堂内气氛顿时一凝。智果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秦楚却微微一笑,放下筷子,目光坦然看向田恒:“田先生此言,楚不解。郇阳行法,皆依赵律为基,因地制宜加以细化,只为更好执行王命,安抚边民。此事,张孟谈大夫在晋阳亦曾过问,并未觉有不妥。莫非田先生觉得,边郡之事,不应变通,只需墨守成规即可?若因此导致防务松弛、民心生变,这责任,又该由谁来负?” 他语气平和,却句句在理,更是抬出了在赵国地位尊崇的张孟谈,直接将田恒的刁难顶了回去,反而将“不恤边情”、“墨守成规”的帽子隐隐扣了回去。 田恒脸色一僵,一时语塞。他没想到秦楚如此机敏,更没想到他会搬出张孟谈。智果见状,连忙举杯:“好了好了,今日只论风月,不谈政务。来,诸位,共饮此杯,为秦将军洗尘!”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接下来的宴席,田恒明显收敛了许多,但偶尔瞥向秦楚的眼神,依旧带着冷意。 宴席过半,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智果似乎微醺,拉着秦楚的手,低声道:“秦将军,你年轻有为,是难得的人才。只是这晋阳……水深啊。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尤其见不得你这样的边地将领立下功劳。此次大蒐之礼,你需小心应对,谨言慎行。” “多谢智大夫提点。”秦楚郑重道谢,心中明白,这是智果在向他释放更进一步的善意和警告。 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散。秦楚告辞时,智果亲自送至二门。 回到馆驿,秦楚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回味着今晚的宴席。智果的维护之意明显,太子一系的敌意也已摆在明面。那个田恒,不过是个马前卒,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通过今晚,他至少确认了几点:其一,自己在晋阳并非孤立无援,智果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是潜在的合作对象;其二,太子一系对自己忌惮颇深,必然会在大蒐之礼上继续发难;其三,晋阳的政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他取出玄月赠予的皮囊,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解毒丸,却没有服下,只是放在鼻尖轻嗅。在这座繁华却危机四伏的都城里,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大蒐之礼……”秦楚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将是下一个,也是更重要的舞台。他需要好好准备,不仅要应对挑战,或许,还能从中找到为郇阳谋取利益的机会。 夜色中的晋阳,依旧灯火点点,但在这静谧之下,无数的心思与算计,正在悄然酝酿。 第一百三十七章暗巷杀机 第一百三十七章暗巷杀机(第1/2页) 智果的宴请之后,秦楚在晋阳的行程似乎进入了短暂的平静期。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留在馆驿内,或是翻阅犬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各方情报,或是与扮作随从的护卫军侯推演沙盘,熟悉晋阳周边的地形。偶尔外出,也多是去市集购买些书籍、药材,或是到一些公开的场所听士人辩论,行为低调,符合一个初次来到都城、谨言慎行的边将形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傍晚,秦楚从一间书肆出来,只带着两名贴身护卫,准备步行返回馆驿。他刻意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近路,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青石板路两侧的民居逐渐稀疏,显得有些冷清。 就在经过一个狭窄的巷道口时,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巷道深处和两侧的屋顶骤然扑下!寒光闪烁,直取秦楚要害!这些人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盗匪,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主上小心!”两名护卫反应极快,厉喝一声,瞬间拔刀出鞘,一人格挡开刺向秦楚后心的短剑,另一人则悍不畏死地迎向从侧面袭来的攻击,用身体为秦楚争取了宝贵的反应时间。 “锵!”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巷口爆响。秦楚在遇袭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已然超越思考,他侧身滑步,腰间那柄新钢短剑已然出鞘,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架开了另一柄抹向他脖颈的弯刀。巨大的力道从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也让他瞬间判断出,这些杀手的力量和技巧都属上乘。 袭击者共有六人,皆着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们一言不发,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招招致命。两名护卫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顷刻间便已身上挂彩,只能勉力支撑,将秦楚护在中间。 秦楚心念电转。在晋阳城内,天子脚下,对方竟敢公然行刺他一个赵国裨将军,其背后主使能量不小,且已然肆无忌惮。是太子一系?还是其他被他触动了利益的势力?此刻无暇细想,突围保命才是第一要务。 他的剑法并非这个时代流行的华丽招式,而是在现代搏杀术基础上,结合战场实战磨炼出来的杀人技,简洁、高效、致命。短剑在他手中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挥出都指向对手的关节、咽喉等薄弱之处。虽然力量稍逊,但凭借精准的判断和超前的格斗理念,竟一时与两名杀手缠斗不下,未露败象。 然而,敌人毕竟人多,且实力不弱。一名护卫为了替秦楚挡住侧面袭来的冷箭,肩胛被利刃穿透,闷哼一声,动作顿时迟缓。缺口一开,压力骤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何方宵小,敢在晋阳行凶!” 声音未落,数支劲弩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向两名正要趁机对秦楚下杀手的黑衣人背心!那两人听得身后恶风不善,不得不回身格挡,攻势一缓。 秦楚压力顿减,趁机一脚踹中面前对手的膝关节,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倒地。他则借力向后一跃,与护卫靠拢,目光迅速扫向巷口。 只见七八名身着赵国巡城兵卒服饰的汉子冲了进来,为首一名队率打扮的汉子手持强弩,目光锐利,正是他刚才发箭解围。这些兵卒动作干练,迅速结成阵型,将剩下的三名黑衣人反包围起来。 黑衣人见事不可为,互相对视一眼,毫不恋战,其中一人吹了声尖锐的口哨,三人同时掷出几枚烟丸。“噗”的一声,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小心暗器!保护将军!”那队率经验丰富,立刻下令收缩防御。 待烟雾散去,巷道内除了那名被秦楚踹断腿、无法逃脱的黑衣人在地上哀嚎,以及两具被弩箭射杀的尸体外,其余刺客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滩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那名队率上前,对着秦楚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末将巡城队率陈午,见过秦将军。末将巡夜至此,听闻打斗声,特来查看。让将军受惊了,末将护卫来迟,还请将军恕罪。” 秦楚压下翻腾的气血,收剑入鞘,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目光深邃地看了陈午一眼。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陈队率来得正是时候,何罪之有?若非队率及时赶到,楚今日危矣。救命之恩,楚必当厚报。”秦楚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陈午连忙道:“将军言重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只是……这些贼人竟敢在晋阳城内袭击国家将臣,实在猖狂!此人,”他指了指地上那名断腿的俘虏,“请将军允许末将将其带回城防司,严加审讯,必揪出幕后主使!” 秦楚看着那名因疼痛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俘虏,心中冷笑。带回城防司?只怕还没审出什么,这人就会“意外”暴毙,或者胡乱攀咬一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 “此人既是刺杀本将的要犯,又是在袭击本将时被擒,理应由本将亲自处置。”秦楚淡淡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陈队率协助擒贼有功,楚自会向有司禀明。此人,我就带走了。” 说完,他不等陈午回应,对那名受伤较轻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会意,上前一把提起那名俘虏,如同拎小鸡一般。 陈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但见秦楚态度坚决,且于理并无不合,只得躬身道:“既如此,末将遵命。末将会加派人手,护卫将军馆驿安全。” “有劳。”秦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在护卫的簇拥下,带着那名唯一的活口,迅速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气的暗巷。 回到馆驿,立刻加强警戒。秦楚亲自检查了那名俘虏,确保其无法自尽后,交由最可靠的护卫看管。他需要从这个人口中,挖出真正有用的信息,而不是城防司可能提供的“官方答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七章暗巷杀机(第2/2页) 坐在灯下,秦楚回想刚才惊险的一幕,眼神冰冷。这晋阳的水,果然深不见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次刺杀,是警告,还是真的想要他的命?那个“恰好”出现的巡城队率陈午,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意识到,大蒐之礼尚未开始,真正的博弈却已经以最血腥的方式,提前到来了。他必须更加小心,也要让某些人知道,他秦楚,并非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名俘虏,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之一。夜色深沉,晋阳的杀机,已然图穷匕见。 第一百三十八章口供与来访 馆驿内室,灯火通明,气氛凝重。那名断腿的黑衣俘虏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角落,嘴里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恐惧。他腿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处理,止住了血,但剧烈的疼痛和未知的命运让他浑身颤抖。 秦楚没有急于审问。他让护卫给俘虏喂了些水,然后便坐在对面,静静地翻阅着一卷竹简,仿佛当他不存在。这是一种心理战术,用沉默和等待来放大对方内心的恐惧与压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内室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俘虏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护卫如同雕塑般立在门边,眼神锐利地盯着俘虏,不给其任何可能的机会。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俘虏的精神明显濒临崩溃,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也不再剧烈挣扎,只是偶尔因疼痛而抽搐一下。 秦楚这才放下竹简,对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上前,取出了俘虏口中的麻核。 “说吧,谁派你来的?”秦楚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寂静的室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俘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眼神躲闪,嘶哑道:“……无人指使……我们……我们只是求财……” “求财?”秦楚轻笑一声,拿起桌上从那几名被杀刺客身上搜出的制式短剑和弯刀,这些兵器做工精良,绝非寻常盗匪所能拥有。“用这等军中之物,在晋阳城内袭击一位裨将军,只为了求财?是你觉得我蠢,还是你觉得你的命太长?” 俘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秦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或许有家小被挟持,或许被许下了重利。但你想想,事已至此,你任务失败,落入我手。你背后的人,是会救你,还是会更急着杀你灭口?你在这里硬撑着,除了多受痛苦,还能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甚至,如果你提供的消息足够重要,我未必不能保你一命,让你隐姓埋名,远离这是非之地。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俘虏的眼神剧烈挣扎着,求生的欲望与对幕后之人的恐惧交织。他看了看自己无法动弹的断腿,又看了看秦楚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最终,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是……是田先生……”他声音微弱,几乎如同耳语。 “哪个田先生?”秦楚追问,心中已有了答案,但仍需确认。 “太子门客……田恒……”俘虏闭着眼,仿佛说出这个名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让我们……在您落单时动手,制造盗匪劫杀的假象……事成之后,每人百金……” “田恒……”秦楚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智果宴席上的挑衅只是前奏,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他为何要杀我?仅仅因为我在郇阳的作为?” “小的……小的不知具体……只听田先生提过……说您……您是祸根,若不早除,必成大患……还说……您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俘虏断断续续地说道。 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秦楚心中冷笑,是动了晋阳旧贵族垄断边郡利益的奶酪?还是他展现出的潜力,让太子感到了威胁? “除了田恒,还有谁知道此事?太子可知情?”秦楚继续逼问。 “小的……小的地位低微,只听从田先生直接下令……太子是否知情,实在不知……”俘虏惶恐道。 秦楚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深层的东西了。田恒是执行者,但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级的人物,比如太子本人,或者太子身边的其他谋士,仅凭这个低级杀手是无法确定的。 “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小心看管,别让他死了。”秦楚对护卫吩咐道。这名俘虏是重要的人证,虽然未必能凭此扳倒太子,但至少在关键时刻,可以作为一个筹码。 护卫将面如死灰的俘虏拖了下去。 秦楚独自坐在室内,沉吟不语。田恒动手,几乎等同于太子一系撕破了脸。这次刺杀失败,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在大蒐之礼上,必然还有更凶险的招数等着他。 那名巡城队率陈午,出现得太过巧合。他究竟是另一股势力派来“保护”自己的,还是与田恒唱双簧,准备在“解救”自己后,名正言顺地将俘虏带走灭口?如果是后者,那自己强行留下俘虏,恐怕已经打乱了对方的某些计划。 局势愈发复杂了。 就在这时,门外护卫通报:“主上,智果大夫来访,已在厅中等候。” 秦楚目光一闪。刺杀事件刚刚发生不久,智果就深夜来访,是得到了消息前来关切,还是别有目的? “请智大夫稍候,我即刻便来。”秦楚整理了一下衣冠,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迈步走向前厅。智果的这次深夜到访,或许能让他对晋阳的暗流,看得更清楚一些。 第一百三十九章智果的深夜警示 第一百三十九章智果的深夜警示(第1/2页) 秦楚步入前厅时,智果正背着手,看似悠闲地欣赏着壁上悬挂的一副晋阳城防图,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急促的手指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脸上已换上关切的神情。 “秦将军!听闻你傍晚遇袭,可曾受伤?真是无法无天!竟敢在晋阳城内对我赵国将臣下手!”智果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担忧。 秦楚拱手还礼,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波:“有劳智大夫挂心,不过些许跳梁小丑,未能伤及楚之根本。只是惊扰了晋阳夜禁,倒是楚之过也。” “将军此言差矣!此乃贼子猖獗,与将军何干?”智果连连摆手,引秦楚入座,压低声音道,“将军可知是何人所为?可有活口?” 秦楚端起侍从奉上的热汤,轻轻吹了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智大夫消息灵通,楚甫遇袭,大夫便已知晓,不知大夫对此事有何看法?” 智果微微一滞,随即叹道:“不瞒将军,此事已在某些圈子里小范围传开。老夫听闻后,是又惊又怒!惊的是贼人胆大包天,怒的是晋阳治安竟糜烂至此!至于何人指使……”他沉吟片刻,目光闪烁,“将军初来晋阳,便受邀参加大蒐之礼,风头正劲,难免会碍了一些人的眼,触动一些人的利益。这晋阳城内,盼着将军出事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啊。”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点明了秦楚当前的处境,又将嫌疑范围扩大,并未直接指向太子一系。 秦楚放下汤碗,目光直视智果:“楚自问行事谨慎,并未主动开罪于人。若只因楚镇守边陲,略有微功,便招致杀身之祸,那这晋阳,未免令人心寒。” 智果被秦楚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干咳一声:“将军言重了。赵国还需仰仗将军这等栋梁之才镇守北疆。只是……唉,如今朝局复杂,有些人为了争权夺利,已然不择手段。将军还需万分小心才是。”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及,“听闻巡城兵卒及时赶到,还擒住了一名贼人?不知此人现在何处?若能严加审讯,或可揪出幕后黑手,也好还将军一个公道。” 秦楚心中冷笑,果然绕到了这名俘虏身上。他面上不动声色:“确有一名贼人被擒,不过伤势过重,楚已命人寻医者诊治,暂且保住其性命,待其伤势稍稳,再行审讯不迟。此事关系楚之安危,楚不敢假手他人,已决定亲自过问。” 智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点头道:“将军亲自审理,自是稳妥。只是这些亡命之徒,多是硬茬,恐不易撬开其口。若有需要老夫相助之处,将军尽管开口。” “多谢大夫好意。”秦楚微微颔首,“楚自有分寸。” 见秦楚态度坚决,智果知道无法套出更多关于俘虏的信息,便也不再纠缠于此。他转而语重心长地说道:“秦将军,经此一事,你当知晋阳非是善地。大蒐之礼在即,届时各方势力云集,龙蛇混杂,更是风波险恶之地。老夫虚长几岁,托大劝你一句,届时还需韬光养晦,谨言慎行,莫要强出头,以免授人以柄啊。”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似乎完全是出于对秦楚这个“故人”的关怀。 秦楚起身,郑重向智果行了一礼:“智大夫深夜前来警示,金玉良言,楚铭记于心。大蒐之礼,楚自有应对之策,定不会辜负大夫期望,亦不会坠了我边军威仪。” 智果见目的已达到大半(至少表达了立场和关切,也试探出了秦楚对俘虏的态度),便起身告辞:“如此甚好。将军早些歇息,养足精神,以备大蒐。老夫便不打扰了。” 送走智果,秦楚站在庭院中,望着晋阳璀璨却冰冷的星空,目光幽深。智果的来访,确认了几点:其一,刺杀事件背后水很深,连智果这样地位的人都不愿或不敢直接点明太子,只是含糊提醒;其二,各方势力都在关注那名俘虏,自己留下他,已成众矢之的;其三,智果及其背后势力,目前来看是倾向于“保”自己,但这种保护是有限度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利益。 他将俘虏留在手中,就像握住了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反制对手;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韬光养晦?谨言慎行?”秦楚低声重复着智果的劝告,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在这虎狼环伺的晋阳,一味的退缩隐忍,只会让人觉得自己软弱可欺。 大蒐之礼,他不仅要应对,更要主动出击。至少要让人知道,他秦楚,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那名俘虏,或许就是打破僵局的第一步棋。只是,这步棋该如何落子,还需仔细斟酌。晋阳的夜,更冷了。 第一百四十章风波暂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九章智果的深夜警示(第2/2页) 智果深夜来访的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第二颗石子,在晋阳某些特定的圈层里,激起了更细微的涟漪。各方势力都在密切关注着馆驿的动向,猜测着那名唯一活口的命运,以及秦楚下一步的反应。 然而,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两日,秦楚及其所属的馆驿异常安静。他没有就遇刺之事向任何官方机构提出强烈抗议,也没有试图利用那名俘虏大做文章。他依旧深居简出,只是向负责接待的赵国礼官递交了一份格式严谨的文书,陈述了遇袭经过,并“建议”加强晋阳城内治安,至于凶手,只模糊提及“正在追查”,并未给出任何具体信息。 这种沉默,反而让某些人更加不安。太子府中,田恒面色阴沉地听着下属汇报。 “那秦楚毫无动静?俘虏也未交给城防司?” “回先生,确实如此。馆驿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智果大夫那夜离去后,也再无动静。” 田恒指节捏得发白。他原本的计划是,无论刺杀成功与否,都要将事情闹大。若成功,自然一了百了;若失败,便借城防司之手处理掉活口,再将污水泼给所谓的“流寇”或与秦楚有私怨的边地将领。可秦楚这不动声色的反应,将俘虏牢牢控在手中的做法,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那俘虏就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知何时会爆发。 “不能再等了。”田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想办法,让那俘虏永远闭嘴!做得干净些!” “先生,馆驿如今铁桶一般,强攻恐怕……” “废物!下毒!纵火!制造混乱!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田恒低吼道。 与此同时,智果府中,这位老成持重的客卿也在与心腹商议。 “那秦楚,倒是沉得住气。”智果捋着胡须,眼中带着欣赏与一丝忌惮,“他手握人证,却不发难,这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说……在等待我们开出更高的价码。” “大夫,那我们是否要……” “不必。”智果摆摆手,“此时我们若主动凑上去,反倒落了下乘。他既然选择隐忍,说明他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知道单凭一个低级杀手的口供,动不了太子分毫,反而会逼得对方狗急跳墙。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大蒐之礼上平安度过的保障。而我们,恰好可以给他这份保障,前提是……他值得。” 就在这暗流涌动中,大蒐之礼的日子,终于到了。 典礼前夜,一名不起眼的驿卒将一封火漆密信送到了秦楚手中。信是犬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内容简洁却关键:其一,确认巡城队率陈午与太子府一名掌管车马的属官有过秘密接触;其二,郇阳一切安好,新钢产量稳步提升,水排试制已选址动工,韩悝(法曹)禀报秋税收缴顺利,新税法初显成效;其三,玄月矩子仍在郇阳,近日与工匠营交流频繁,似对水力应用颇感兴趣。 看完密信,秦楚将其凑近灯烛,看着火焰将绢帛吞噬,化为灰烬。陈午的背景证实了他的部分猜测。而郇阳的稳定与发展,则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第二天,天色未明,晋阳城便已苏醒。浑厚的号角声在城中回荡,宣告着大蒐之礼的开始。秦楚换上了全套裨将军甲胄,这套甲胄经过工匠营的改良,关键部位嵌入了薄薄的新钢片,重量更轻,防御力却有所提升。他佩戴着赵王赐下的令符,在五十名选锋营精锐的护卫下,离开馆驿,汇入前往城外猎场的人流。 长街两侧,站满了围观的人群,旌旗仪仗络绎不绝。各色车驾、骑兵队伍代表着赵国各地的封君、将领以及外国使节。秦楚的队伍在其中并不起眼,但他那支沉默肃杀、装备明显异于寻常赵军的护卫,还是吸引了不少探寻的目光。 在即将出城的城门处,秦楚的队伍与另一支更加庞大、仪仗更为华丽的队伍不期而遇。对方车驾上悬挂的旗帜,表明其属于太子一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了田恒那张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阴鸷的脸。他隔着人群,与端坐马上的秦楚目光遥遥一触。 田恒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秦楚面色平静,目光如古井无波,同样微微颔首回礼,仿佛之前那场生死刺杀从未发生过。 两队人马交错而过,各自汇入滚滚洪流,向着城外广阔的猎场而去。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晋阳高耸的城墙,也照亮了猎场上空飘扬的无数旌旗。一场彰显武力、暗藏机锋的盛大典礼,即将拉开序幕。而秦楚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驱马前行,融入那片喧嚣与荣耀之下,隐藏着无尽刀光剑影的猎场。 第一百四十一章猎场风云 第一百四十一章猎场风云(第1/2页) 城外猎场,依山傍水,旌旗招展,人喊马嘶,一派盛大景象。高台之上,赵国君臣及各国使节已然就座。台下,来自赵国各地以及受邀诸侯的兵马,依序排列,盔明甲亮,军容鼎盛。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尘土与隐约的牲口气息,混合着一种名为“尚武”的躁动。 秦楚及其五十名选锋营士卒,被安排在观礼区域靠外侧的位置,不算显眼,但也并非边缘。他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高台。居中而坐的,自然是赵国的君主,年岁已长,威仪尚存,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怠。其左右两侧,分别是气度沉凝的太子,以及几位重臣,秦楚认出了曾对他有所回护的张孟谈,也看到了神色莫测的赵浣。智果也在高台末席,见到秦楚目光扫来,微微颔首示意。 各国使节的席位则更具特色,魏国使节团人数众多,服饰华美,隐隐与赵国分庭抗礼;韩国使节则显得低调许多;甚至还有服饰迥异的胡人使者,显然是来自北方或西方的部落。 典礼依古礼进行,献祭、誓师、宣告规则,繁琐而庄重。秦楚耐心等待着,他知道,真正的戏肉在于接下来的“校阅”与“竞射”。 校阅开始,各军依序列阵行进,接受检阅。大多是传统的车兵与步兵方阵,甲胄鲜明,步伐也算整齐,引得台上不时发出赞叹。但当一支来自赵国北部、以骑射见长的边军骑兵呼啸而过,展示其精湛的马术和奔射技艺时,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终于,轮到了秦楚这支小小的队伍。他们没有战车,没有庞大的方阵,只有五十名步兵。当他们迈着一种迥异于常、节奏分明却又异常沉稳的步伐,以整齐划一的队列行进至高台前时,原本有些喧闹的场地不由得安静了几分。 这些士卒的皮甲经过清洗修补,算不上光鲜,甚至带着战火的痕迹。但他们眼神锐利,身形挺拔,行进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经历过血火淬炼的煞气。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背负的弓弩和手持的长戟,形制似乎与赵军制式略有不同,尤其是那弩机,结构似乎更为紧凑。 “止!”领队的军侯一声低喝,五十人如同一人般骤然停步,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沓。随即,“轰”的一声,所有人右拳捶击左胸甲胄,向高台致意,动作刚劲有力,带着一种金石交击般的质感。 没有喧哗,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种沉默的力量感。 高台上,赵君微微颔首,似乎有些兴趣。太子面无表情。张孟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赵浣则微微眯起了眼睛。各国使节中,尤其是魏国使节,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此乃何部?”赵君侧身问道。 有礼官连忙上前回禀:“回君上,此乃北疆郇阳守军,裨将军秦楚所部。” “哦?便是那个以寡敌众,守住郇阳的秦楚?”赵君似乎想起了这个名字,“观其部伍,倒是别具一格。” 太子在一旁淡淡接口:“边军悍勇,确与内地不同。只是不知,这花架子下,真本事如何?”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场中,却清晰地传入了不少人耳中。秦楚恍若未闻,目光平视前方。 校阅之后,便是竞射环节。各军选派神射手,于百步之外射固定箭靶,中红心多者为胜。这原本是传统项目,各家射手技艺精湛,引得喝彩连连。 就在竞射接近尾声,众人以为再无悬念时,秦楚突然驱动坐骑,来到高台之下,朗声道:“君上,末将麾下士卒,亦想参与竞射,恳请君上恩准!” 此言一出,场中微微一静。按惯例,这等竞射多是各军精选的善射之士参与,秦楚这支小小的边军队伍,方才队列虽齐,但竞射靠的是个人硬功夫,他此时提出,未免有些不合时宜,甚至可能自取其辱。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赵君倒是颇有兴致:“准!” 秦楚回身,对队伍中一名看似普通、手臂却异常粗壮的士卒点了点头。那士卒出列,取下背上那张形制略显不同的弩,默默走到射击位置。 其他参与竞射的射手用的多是长弓,此人却用弩,又引得一阵窃窃私语。弩虽精准,但上弦缓慢,在竞射中并不占优。 “开始!” 令旗挥下。其他射手纷纷引弓搭箭,箭如连珠,射向靶心。而那郇阳弩手,却不慌不忙,脚蹬弩臂,熟练地上弦,安放弩箭,瞄准,击发! “咻!” 弩箭破空,势大力沉,精准地钉在了百步外箭靶的红心之上,箭尾兀自颤动不止。 一箭中的,并不出奇。但接下来,那弩手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不疾不徐,上弦,瞄准,击发!第二箭,依旧红心!第三箭,还是红心! 他的速度远不如弓手迅捷,但每一次击发都沉稳如山,命中率竟是百分之百!而且,那弩箭的威力似乎更大,穿透靶子的声音都更为沉闷。 十箭射毕,箭靶红心上密密麻麻插着十支弩箭,无一脱靶! 全场寂静。弓手虽快,但总有失手,而这弩手,竟无一次失误! “好弩!好射术!”高台上,赵君忍不住抚掌赞叹。就连太子,脸色也微微变了。 魏国使节席中,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快速交谈着,目光紧紧盯着那名弩手和他手中的弩机。 秦楚此时才再次向高台行礼:“君上,此乃我郇阳工匠改良之弩,操作简便,易于训练,虽射速稍缓,然精准稳定,尤适于守城与林地作战。末将不敢藏私,愿献上此弩制法,以增我赵国军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一章猎场风云(第2/2页) 献弩! 这下,连张孟谈、赵浣等重臣都动容了。献上利器,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功劳,也表明了毫无保留的忠诚(至少表面如此)。 太子脸色瞬间阴沉,他没想到秦楚会来这一手,以退为进,不仅展示了实力,还赢得了父君和不少重臣的好感。 赵君大喜:“秦爱卿忠勇可嘉!献弩之功,寡人记下了!待大蒐之后,必有封赏!” “谢君上!”秦楚躬身退下,不再多言。 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他展示了郇阳军的纪律与一项关键技术,表达了忠诚,暂时堵住了太子的攻讦之口,也在各国使节面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于那弩,本就是计划中要逐步扩散的技术,以此换取眼前的平安和政治资本,值得。 猎场风云,第一回合,他看似低调,却已成功地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接下来的围猎,恐怕才是真正的暗箭难防。他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山林。 第一百四十二章林间暗矢 校阅与竞射的余波尚未平息,大蒐之礼的重头戏——围猎,便已正式开始。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大批甲士驱赶着预先围拢在猎场深处的各类野兽,向着预设的猎区奔涌。早已等候多时的各国将领、贵族子弟以及精选的武士们,如同脱缰的野马,呼喝着策马冲入山林,弓弦响动,矛戟闪光,开始追逐各自的猎物。 秦楚并未急于加入这场狂热的狩猎。他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坡地,冷静地观察着。他的五十名选锋营士卒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护卫在侧,并未散开。献弩之举已达到了预期效果,此刻他更需要的是谨慎,而非争抢风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一系在竞射环节被秦楚反将一军,颜面受损,岂会甘心?田恒隐在人群中,阴冷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秦楚所在的方向。他对着身旁几名心腹侍卫低语几句,那几人会意,悄然没入混乱的狩猎人群与茂密的林地之中。 围猎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猎场上已是喧嚣一片,猎物与猎手的呐喊声、兵刃破空声、野兽哀嚎声交织。秦楚见时机差不多,也象征性地带着十余名护卫,策马进入林木相对稀疏的外围区域,射杀了几只被驱赶至此的麂子和野兔,算是参与了这场盛事。 就在他搭箭瞄准一只从灌木中惊窜而出的狐狸时,异变再生! 侧后方约七十步外,一丛茂密的灌木中,毫无征兆地射来一支势大力沉的狼牙箭!这一箭时机刁钻,正值秦楚全力瞄准前方,心神专注之际,箭矢破空之声被周围的喧嚣partially掩盖,待到察觉,已然及近! “将军小心!”身旁一名眼尖的护卫嘶声预警,同时猛扑过来想用身体阻挡。 但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在箭矢离弦的瞬间,一道身影从秦楚侧前方不远的一棵大树后闪电般掠出!那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面小巧的圆形皮盾,精准无比地格挡在箭矢的必经之路上! “噗!” 狼牙箭狠狠钉入皮盾,箭簇甚至透盾而出,可见这一箭力道之猛! 那出手之人被箭矢的巨力带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赫然是之前那名在竞射中大放异彩的郇阳弩手!他竟一直暗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与此同时,秦楚身边的另外几名护卫反应极快,根本不去管那射箭之处,而是瞬间收缩,用身体和盾牌将秦楚密不透风地护在中心。其余外围的士卒则立刻据弩指向箭矢来处,结成防御圆阵,动作迅捷如电,没有丝毫混乱。 “西北,灌木丛!”那持盾弩手低喝道,目光死死锁定目标。 几名护卫立刻以标准的战术动作,相互掩护,向那丛灌木扑去。然而,那里早已人去林空,只留下一些踩踏的痕迹和一枚遗落在地的、制式普通的箭囊。 “跑了!”护卫回报,脸色难看。 秦楚推开护在身前的盾牌,面色沉静如水。他走到那持盾弩手面前,看着他手中皮盾上那支兀自颤动的箭矢,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很好,回去后记你首功。” “谢将军!”弩手肃然道,并无得意之色。 秦楚又看向那箭囊和灌木丛的方向,眼神冰冷。这次不再是冒充盗匪的刺杀,而是借着围猎混乱,使用了军中制式箭矢的“误伤”!若非他早有防备,让这名最机警的弩手暗中警戒,若非部下反应迅速,训练有素,这一箭即便不能要了他的命,也足以让他重伤。 “将军,此事……”护卫军侯上前,面带怒色。 “不必声张。”秦楚打断他,“收拾痕迹,继续‘狩猎’。” 他知道,没有当场抓住凶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此时闹开,对方完全可以推脱是流矢误伤,反而会显得他小题大做,徒惹笑柄。太子一系,玩得一手好阴谋。 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杀,虽然未果,却让秦楚彻底明白,对方在晋阳的势力盘根错节,无所不用其极。大蒐之礼尚未结束,危险远未解除。 他重新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这片杀机四伏的猎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既然对方一再相逼,那他也不能总是被动接招。或许,该想办法,给那位太子殿下,也找点“麻烦”了。 “我们回去。”秦楚调转马头,不再留恋于狩猎,率领护卫径直返回观礼区域。他需要重新评估形势,并思考下一步的反制策略。晋阳之行,已从最初的站稳脚跟,演变成了步步惊心的生死博弈。 第一百四十三章赠礼与警言 第一百四十三章赠礼与警言(第1/2页) 围猎结束,收获颇丰的贵族将领们满载而归,猎场上空弥漫着血腥与炫耀的气息。秦楚带着他那支沉默的队伍返回观礼区,虽猎物不多,但无人再敢小觑。那场未遂的“误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某些知情人心中漾开波纹,却并未在公开场合激起任何浪花。 大蒐之礼接近尾声,依照惯例,赵君将设宴犒劳众将,并有相应的封赏。然而,在正式宴席开始前,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秦楚暂歇的营帐。 来者是魏国使团中的一名副使,名为范雎(此处为虚构人物,与历史上著名的范雎同名不同人),年纪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灵动。他并未着官服,而是一身文士打扮,显得颇为低调。 “外臣范雎,奉我主西河守魏申公子之命,特来拜会秦将军。”范雎礼仪周到,语气不卑不亢。 魏申?秦楚心中微动。这位老对手,果然时刻关注着自己的动向。他不动声色地请对方入座:“原来是范先生。不知魏申公子有何见教?” 范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狭长的木匣,双手奉上:“公子闻听将军前日于晋阳城内受惊,特命外臣带来一份薄礼,聊表慰问之意。公子言,将军乃当世俊杰,边陲砥柱,若因小人作祟而折损,实乃华夏之憾。” 秦楚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青铜短剑,剑身布满玄奥纹路,虽不及他的新钢短剑锋锐,却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显然是一件颇有来历的古物。这份礼物,既不显俗套,又寓意深远。 “魏申公子厚意,楚心领了。只是此物珍贵,楚受之有愧。”秦楚将木匣轻轻推回。他深知,魏申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范雎并未坚持,将木匣放在一旁,意味深长地道:“将军不必推辞,此剑名‘警鲛’,乃古时贤臣警示君王远离谗佞之喻。公子赠此剑,亦是希望将军能明辨忠奸,趋吉避凶。”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公子还让外臣转告将军,晋阳虽好,非久留之地。猛虎居于柙中,虽利爪犹在,终不如山林自在。” 秦楚目光一凝。魏申这是在提醒他,赵国都城对他而言如同牢笼,待得越久越危险,暗示他应尽早返回自己的根基之地——郇阳。这话看似关心,实则也点出了秦楚目前的困境。 “多谢公子挂念,也多谢先生传话。”秦楚沉吟道,“只是楚奉王命而来,参与大蒐,岂能无故早退?且郇阳僻远,消息闭塞,楚亦想多听听这晋阳之声,增广见闻。” 范雎了然一笑:“将军谨慎,理所应当。只是外臣听闻,这晋阳近日颇不太平,尤其是一些阴暗角落里,蛇虫鼠蚁活动频繁,将军还需多加小心,勿要被其扰了清静,甚至……污了衣袍。”他话中有话,显然指的是太子一系接连不断的暗杀行动。 “楚自当小心。”秦楚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也请先生转告魏申公子,郇阳虽小,却非任人拿捏之地。楚在晋阳所见所闻,他日必当有所‘回报’。至于北疆之事,还望公子能谨守边界,各自安好,方是百姓之福。” 他这是在回应魏申的“关心”,同时也隐晦地警告魏申不要趁他在晋阳之际,对郇阳或其盟友有所图谋。 范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秦楚如此直接,他拱手道:“将军之言,外臣定当一字不差地带回。公子亦常言,与将军虽各为其主,然英雄相惜。但愿他日沙场相见,亦是堂堂正正之师,而非宵小诡计。” 两人又寒暄几句,范雎便起身告辞,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范雎走后,秦楚看着那柄名为“警鲛”的古剑,若有所思。魏申此举,一为示好(或至少是暂时稳住他),二为挑拨他与赵国关系,三或许是真不希望他这個能牵制赵国力量的边将轻易折在晋阳的内斗中。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有时却可以暂时利用。 傍晚,盛大的庆功宴在行宫举行。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升平景象。赵君果然对献弩之功大加赞赏,当众赐下金帛、美酒,并再次口头承诺“必有封赏”。太子虽然面色不太自然,但也勉强维持着风度,向秦楚敬了一杯酒,说了几句场面话。 席间,不少将领、官员主动与秦楚攀谈,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秦楚一一应对,谦逊有礼,却也不失分寸。 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时,一名内侍悄悄来到秦楚身边,低语道:“秦将军,张孟谈大夫请您宴后偏殿一叙。” 张孟谈?这位在赵国地位尊崇、且曾对他有过回护的重臣,终于要亲自见他了。 秦楚心中明了,大蒐之礼即将结束,他在晋阳的去留,以及未来的处境,或许就在这次会面中,可见分晓。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平静地等待着宴会的结束。晋阳之行的最终章,即将拉开序幕。 第一百四十四章张孟谈的考校 盛宴终有散时。当喧嚣渐息,秦楚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禁,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内灯火通明,却只坐着张孟谈一人。他未着官服,只是一袭深色常服,正跪坐于案前,独自品茗,显得沉静而威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三章赠礼与警言(第2/2页) “末将秦楚,拜见张大夫。”秦楚上前,依礼参见。 张孟谈放下茶盏,抬了抬手,语气平和:“秦将军不必多礼,坐。”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秦楚,并无审视的锐利,却仿佛能洞彻人心,“大蒐之礼,将军风采,令人印象深刻。献弩之举,更是深明大义。” “大夫谬赞。”秦楚在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守土安邦,乃军人之责。能于国有所裨益,是楚之荣幸。” 张孟谈微微颔首,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军可知,老夫今夜为何单独见你?” 秦楚心念电转,谨慎答道:“可是为了郇阳之事?或是……晋阳近日之风波?” “皆有之。”张孟谈目光深邃,“将军自北疆而来,于郇阳推行新法,整军经武,颇多创举。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晋阳非郇阳,规矩……也不同。”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有人言将军锐意进取,乃国之干城;亦有人言将军标新立异,恐非国家之福。更有人,视将军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前日暗巷,今日猎场,想必将军已有体会。” 秦楚坦然面对张孟谈的目光:“楚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于国于民有利。至于非议与刀兵,既在其位,便当承受。楚只坚信,唯有自身强韧,方能御外侮,安内患。” “好一个‘自身强韧’。”张孟谈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你献上的弩,老夫已看过匠作监的初步评议,确有其独到之处,易于操练,利于守备。你献此利器,是为表忠心,还是另有所图?”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指核心。 秦楚神色不变,从容答道:“于公,为强赵国军力;于私,为保郇阳平安,也为楚自身能在晋阳立足。大夫明鉴,若楚心怀叵测,大可秘而不宣,暗中发展,何必献出授人以柄?楚所求,无非是一个能让郇阳军民安稳生存,能为赵国戍守北疆的机会。此心,天日可鉴。”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张孟谈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也懂得取舍。郇阳之事,君上已有耳闻,虽不乏微词,然你确守住了疆土,练出了精兵,此番献弩,更显忠诚。太子那边……”他略一停顿,语气微妙,“年轻气盛,行事或有过激之处,然其心,亦是为赵国考量。” 秦楚心中了然,张孟谈这是在点明,赵国君臣已知晓郇阳的变化和他的能力,目前持观望甚至有限支持的态度,同时也暗示太子虽然针对他,但其行为在高层看来并非不可理解,让他不要期望朝廷会因此严厉惩戒太子。 “楚明白。”秦楚沉声道,“楚只尽臣子本分,不敢妄议储君。” 张孟谈看着秦楚,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不卑不亢,知进退,懂分寸,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沉稳。 “大蒐之后,你有何打算?”张孟谈问道。 “若朝廷无其他差遣,楚欲尽快返回郇阳。”秦楚回答得毫不犹豫,“北狄虽暂退,威胁未除。西戎动向不明,魏国虎视眈眈。郇阳新定,百废待兴,楚实在放心不下。” “嗯。”张孟谈点了点头,“边镇紧要,不可久离。你回去也好。至于封赏……”他沉吟片刻,“君上已有考量,不日便会下达。你且在馆驿安心等候几日。” “谢大夫。”秦楚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他起身,郑重行礼。 在他即将退出殿门时,张孟谈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告诫,也带着一丝期许:“秦楚,记住你今日之言。守土安民,强兵富国。赵国需要能臣干将,但不需要无法掌控的利器,更不需要……心怀异志的枭雄。好自为之。” 秦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深深一揖:“楚,谨记大夫教诲。” 退出偏殿,夜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略显沉闷的气息。秦楚知道,他通过了张孟谈,或者说通过了赵国高层对他的一次重要考校。他展现的价值和“可控”的忠诚,暂时压过了太子一系的攻讦。返回郇阳,已成定局。 然而,张孟谈最后的警告言犹在耳。“无法掌控的利器”、“心怀异志的枭雄”,这既是提醒,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赵国允许郇阳在一定范围内发展,甚至乐见其成为坚固的边镇,但绝不会允许它脱离掌控,或者成长到威胁中枢的地步。 未来的路,依旧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让郇阳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让任何人,包括晋阳的君臣,都不敢轻易动念。 他抬起头,望向郇阳的方向,归心似箭。晋阳的波澜暂告一段落,而北疆的天地,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第一百四十五章归途与烽烟 第一百四十五章归途与烽烟(第1/2页) 在晋阳又盘桓了数日,赵国的封赏终于下达。不出秦楚所料,并未有实质性的官职晋升或封地增加,多是金帛、玉器之类的财货,以及一道措辞嘉奖、勉励其继续镇守北疆、为国屏藩的诏令。唯一算得上实质好处的,是正式确认了其对郇阳及周边数个废弃边堡的管辖权,并允许其在权限内“便宜行事”。 这份封赏,恰到好处地体现了赵国高层对他的态度:用之,亦防之。 秦楚坦然接受,并无不满。能在太子一系的敌视下,全身而退,并获得官方对其在郇阳地位的再次确认,已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他立刻下令整备行装,准备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临行前,他再次拜访了智果,感谢其多日来的照拂,言辞恳切,却并未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智果亦心照不宣,只是叮嘱他一路小心,若有困难,可再来信。 至于那名被俘的刺客,秦楚并未带走,也未交给任何人。在离开晋阳的前一夜,那名俘虏在严密看管下,“意外”伤重不治。这个消息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未掀起任何波澜。秦楚用这种方式,向某些人传递了一个信息:他手握的把柄可以消失,但制造把柄的能力,依旧存在。 归心似箭,队伍的行进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沿途不再停留观察,一路向北。当熟悉的、带着边地苍凉气息的风再次吹拂在脸上时,秦楚知道,郇阳近了。 然而,距离郇阳尚有百余里,一骑快马便迎着队伍狂奔而来,马上骑士风尘仆仆,正是犬麾下的精锐探子。 “主上!急报!”探子滚鞍下马,声音嘶哑,脸上带着急切,“魏申动了!五日前,魏国西河郡兵马大规模调动,前锋已至沮水南岸,距我郇阳边境不足五十里!看其架势,似有渡河北犯之意!”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秦楚的心还是猛地一沉。魏申果然没有放过他离开郇阳的这个空档! “韩悝先生有何安排?”秦楚勒住马,沉声问道。 “韩先生已下令边境戒严,所有屯田百姓撤回城内,坚壁清野。工匠营日夜赶制守城器械。黑豚将军也从西线抽调了部分精锐回防。只是……只是魏军势大,兵力数倍于我,且装备精良,韩先生请主上速归主持大局!”探子快速禀报。 “知道了。你先行一步,告知韩悝,我即刻便到!”秦楚下令,随即对身后的护卫军侯道,“传令,全军卸除不必要辎重,只带兵甲干粮,急行军!务必在明日日落前,赶回郇阳!” “是!”军侯领命,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 队伍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凝重,方才还因靠近家园而略有松懈的士卒们,立刻绷紧了神经,加快了步伐。车轮滚滚,马蹄嘚嘚,带着一股救火般的急切,向着北方那座正在面临威胁的城池疾驰。 秦楚骑在马上,眉头紧锁。魏申选择在这个时机动手,时机拿捏得极准。自己刚刚在晋阳经历了连番风波,虽未伤筋动骨,但也耗费了不少心神精力。郇阳经过大战,元气未复,虽然内部整顿初见成效,但面对魏国这等强敌的全力一击,能否守住,仍是未知之数。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魏申可能采取的战术。是强攻沮水防线?还是分兵牵制,主力绕行?抑或是围而不攻,凭借国力消耗郇阳? “魏申……这一次,你又能从我这里,学到多少?”秦楚目光锐利地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位雄才大略的对手。 一天一夜的急行军,人困马乏,但无人抱怨。当郇阳那熟悉而又略显不同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城墙明显经过了加固和加高,一些关键节点还增设了突出的马面和新式的警哨楼。城头旗帜飘扬,守军身影绰绰,一股临战前的紧张气息扑面而来。 城门早已得到消息,迅速打开。秦楚一马当先,冲入城内。早已等候在城门内的韩悝、庚等人立刻迎了上来。 “主上!”韩悝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镇定,“您可算回来了!” “情况如何?”秦楚一边下马,一边快步向官署走去。 “魏军前锋约五千人,已抵达沮水南岸,正在砍伐林木,制作筏排,似准备强渡。其主力约两万,由魏申亲自统领,距此还有一日半路程。目前尚未发生大规模接战,只有零星斥候交锋。”韩悝迅速汇报。 “城内粮草军械储备如何?民心士气怎样?” “粮草尚可支撑三月,箭矢、滚木礌石储备充足,工匠营新打造的弩机已配发部分守城部队。只是……新钢产量依旧有限,无法大规模装备。”庚补充道。 “民心初定,略有恐慌,但尚在可控范围。守军士气高昂,皆愿与郇阳共存亡!”韩悝语气坚定。 秦楚微微颔首,韩悝和庚在他离开期间,将郇阳打理得井井有条,为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走入官署,来到那副巨大的郇阳周边沙盘前,秦楚凝视着代表魏军的红色小旗已经逼近沮水南岸。 “魏申这是想趁我立足未稳,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拿下郇阳。”秦楚手指点在南岸,“沮水是我们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屏障。绝不能让他们轻易渡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韩悝、庚以及闻讯赶来的几名军中将领,声音沉稳而有力:“传我将令!” “其一,沮水北岸所有据点,加派精锐弩手,依托工事,迟滞敌军渡河,尽可能消耗其有生力量!” “其二,将城外所有可用于搭建浮桥的船只、巨木,全部收缴或焚毁!” “其三,派出小股精锐,夜间泅渡扰敌,破坏其渡河器材,疲其军心!” “其四,城内实行战时管制,加强巡逻,严防细作!” “其五,”秦楚看向庚,“工匠营暂停一切非紧急项目,全力生产弩箭、维修军械!尤其是那些新弩,优先保障沮水防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五章归途与烽烟(第2/2页)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众人领命而去,官署内瞬间忙碌起来。 秦楚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那敌我悬殊的态势,压力如山。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冷静的分析和坚定的意志。 晋阳的勾心斗角是权谋,而这沮水两岸,将是实实在在的血与火的考验。 魏申,放马过来吧!让我看看,你这旧时代的天才,能否攻破我这用新知识武装起来的边城! 郇阳的烽烟,已然升起。 第一百四十六章沮水屏障 秦楚的命令被迅速执行。整个郇阳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在短暂的恐慌后,迅速进入了高速运转的战争状态。 沮水北岸,数个经过加固的烽燧和营垒成为了第一道防线。得到加强的守军,尤其是那些配备了新式弩机的弩手,依托着地利,日夜警惕地监视着南岸的动向。按照秦楚的指示,他们将采取“敌半渡而击”的策略,最大限度地利用沮水这道天然屏障。 城外的河流、溪涧中,所有能找到的船只,无论大小,都被集中起来,部分拆卸备用,部分直接焚毁,绝不给魏军留下任何现成的渡河工具。大片可用于制造木筏的树林也被有组织地砍伐、运回城中,或直接放火烧毁,在南岸与沮水之间制造出一片难以利用的空白地带。 当夜,数支由选锋营老兵组成的小队,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泅渡过冰冷的沮水,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潜入魏军前锋营地外围。他们并不进行正面攻击,而是用淬毒的弩箭狙杀巡逻哨兵,用火镰点燃堆放不严的草料,甚至破坏已经初步成型的木筏构件。这些小规模的骚扰虽不能造成巨大伤亡,却成功地让南岸的魏军彻夜难宁,精神高度紧张,极大地拖延了其准备渡河器械的进度。 城内,灯火通明的工匠营里,敲打声、锯木声不绝于耳。庚瞪着通红的双眼,亲自监督着弩箭和守城器械的生产。新钢的产量确实有限,但工匠们巧妙地将有限的钢材用于打造最关键的弩机和箭头,弩身和其他部分则用精选的硬木替代。流水线的作业方式在此刻展现了优势,虽然每个匠人只负责一道工序,但熟练度极高,效率远超传统模式。 韩悝则坐镇官署,协调着粮草调配、民夫征发、城内治安等千头万绪的事务。他按照秦楚离开前制定的紧急预案,将各项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确保了后方的稳定。 秦楚本人更是彻夜未眠。他巡视城防,检查军械,慰问伤兵(来自之前的骚扰战和斥候交锋),与韩悝、庚以及军中将领反复推演着魏军可能采取的渡河地点和进攻方式。他的沉稳与自信,极大地感染了郇阳军民。 “魏申用兵,向来谋定后动,喜用正兵,以势压人。”秦楚在沙盘前分析道,“他派前锋制作渡河器械,吸引我军注意,很可能只是佯动。其主力抵达后,真正的渡河点,可能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沮水一处河道较窄、但水流湍急的区域:“比如这里,水流急,不易渡,但也正因如此,我们的防御可能相对薄弱。魏申若在此处搭建浮桥,以精锐强行突破,一旦成功,便可绕到我军侧后。” 一名将领皱眉道:“将军,那里水流太急,搭建浮桥不易,即便搭成,也容易被冲垮,魏申会冒这个险吗?” “对于寻常将领,或许不会。”秦楚目光深邃,“但魏申不是寻常将领。他善于学习,也敢于行险。我们之前示敌以弱,又经历了晋阳风波,他定然认为我们兵力不足,捉襟见肘,可能会赌我们不敢分兵防守所有险要之处。传令,调一队弩手,携带火箭,秘密前往该处上游林带埋伏,多备火油。若魏军真在此处架桥,不必等其过半,待其桥体初成,立即以火箭焚之!” “是!” 第二天午后,魏申亲率的主力大军两万余人,浩浩荡荡抵达沮水南岸,与前锋汇合。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军容极盛。中军大旗下,魏申勒马远眺对岸那座看似不起眼,却让他两次受挫的边城,眼神复杂。有欣赏,有忌惮,更有志在必得的决心。 他确实注意到了那处水流湍急的狭窄河道,并判断那里是郇阳防御的薄弱点。在正面佯动部队开始大规模制作木筏、吸引北岸守军注意力的同时,一支精锐的工兵部队被秘密派往那处狭窄河道,试图利用夜间搭建简易浮桥。 然而,就在魏军工兵冒着激流,好不容易将数段桥体连接,即将成功的那一刻! “咻咻咻——!” 数十支拖着火焰尾迹的弩箭,如同流星般从上游岸边的树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了尚未完全固定的浮桥木料和绳索上!火油遇木即燃,加之河风助力,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敌袭!灭火!快灭火!”魏军工兵将领又惊又怒,嘶声大喊。 但湍急的河水使得救火极为困难,火借风势,很快便将辛苦搭建的浮桥吞噬,断裂的木材带着火焰被冲向下游。魏军的第一次隐秘渡河尝试,尚未开始便已宣告失败。 南岸中军,魏申接到报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想到,秦楚的反应如此之快,判断如此之准,竟然在他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提前设下了埋伏。 “好一个秦楚!”魏申冷哼一声,眼中战意更浓,“果然没让我失望!传令,停止所有隐秘渡河尝试。明日拂晓,集中力量,于正面强渡沮水!我倒要看看,你这郇阳,究竟能有多硬!” 他放弃了取巧的念头,决定以绝对的实力,堂堂正正地碾压过去。沮水南北两岸,战云密布,血腥的大战,一触即发。秦楚凭借精准的预判和准备,挫败了魏申的第一次试探,但也迎来了更为严峻的考验。 第一百四十七章血染沮水 第一百四十七章血染沮水(第1/2页)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沮水两岸却已是一片肃杀。魏军营地人喊马嘶,火把如龙,大规模的调动预示着风暴将至。北岸,郇阳守军依托着连夜加固的工事,弩已上弦,刀已出鞘,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对岸那片移动的火海。 秦楚亲临最前沿的一处烽燧,这里正对着魏军可能的主攻方向。他身上依旧穿着那套轻便的新钢嵌甲,冰凉的甲片在寒夜中泛着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礁石,稳定着周围士卒的心神。 魏申立于南岸一处高坡,远远望着对岸那片沉默的黑暗。他放弃了奇袭,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正面强攻。他要用绝对的实力,碾碎郇阳的抵抗,碾碎秦楚的自信。 “击鼓!进军!” 随着魏申一声令下,震天的战鼓轰然敲响,压过了沮水的奔流声。早已准备就绪的魏军步兵方阵,扛着连夜赶制的粗糙木筏和皮囊,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河滩涌去! “放箭!” 几乎在魏军踏入河滩射程的同时,北岸烽燧和营垒中,军官们的嘶吼声划破夜空! “崩!崩!崩!” 密集的弩弦震动声响起,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掠过低空,带着凄厉的尖啸,扑向正在涉水下河的魏军! 改良后的郇阳弩,在这一刻展现了其恐怖的杀伤力!更强的张力带来了更远的射程和更强的穿透力!冲在最前面的魏军士卒,即便举着盾牌,也往往被势大力沉的弩箭连人带盾钉穿!惨叫声、落水声瞬间取代了战鼓,河面上绽放出无数凄艳的血花。 然而,魏军毕竟人多势众,纪律严明。在军官的督战下,后续的士卒踏着同伴的尸体和血水,继续向前推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被河水冲走,但更多的人成功将木筏推入水中,开始拼命向北岸划来。 “瞄准撑筏者!射!”秦楚冷静地下令。 弩手们立刻调整目标,专注于射杀那些操控木筏的魏军。失去控制的木筏在湍急的河水中打转、倾覆,上面的士卒惊呼着落水,挣扎片刻便被冰冷的河水吞噬。 但魏军的牺牲并非没有效果。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部分木筏终于靠上了北岸浅滩!凶悍的魏军甲士跳下木筏,挥舞着长戟利剑,嚎叫着冲向守军的壁垒! “长戟手!上前!拦住他们!” 守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身披重甲的长戟手们组成密集的枪阵,如同刺猬般迎了上去。瞬间,河滩上爆发了残酷的白刃战!金属撞击声、怒吼声、濒死的哀嚎声混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岸边的砂石和河水。 秦楚也拔出了腰间的短剑。他没有留在安全的烽燧里,而是带着亲卫,如同一柄尖刀,冲向了战况最激烈的滩头。他的剑术简洁致命,总能在那电光火石间找到对手的破绽,新钢短剑的锋锐更是无坚不摧,轻易便能斩断敌人的兵器甲胄。主将亲临一线,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原本有些动摇的防线再次稳固下来。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持续到日落。沮水北岸的滩头,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魏军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攻势如同惊涛骇浪,仿佛永无止境。守军则凭借着工事、弩箭和顽强的意志,死死地钉在阵地上,寸土不让。 尸体堆积如山,堵塞了部分河道,使得河水都变成了暗红色。双方的士卒都杀红了眼,疲惫、伤痛都被抛在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修罗场。魏军又一次潮水般的攻势被击退,留下了数百具尸体,缓缓退回了南岸。北岸守军也伤亡惨重,还能站立的人不足一半,人人带伤,拄着兵器剧烈地喘息着。 秦楚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甲胄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浆,左臂被流矢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袖。他望着缓缓退去的魏军,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疲惫不堪却眼神依旧坚定的士卒,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浓得化不开的凝重。 这只是第一天。魏申的主力尚未完全投入,而郇阳守军的体力和箭矢,却在飞速消耗。 “统计伤亡,加固工事,收缴敌军箭矢,救治伤员!”秦楚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而变得沙哑,却依旧清晰地下达着命令。 他知道,魏申绝不会因为一天的受挫而放弃。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沮水这道屏障,正在被鲜血一点点地侵蚀、削弱。郇阳,能撑到几时?他必须尽快想出破局之法,否则,等待他们的,只能是城破人亡的结局。 夜色再次降临,沮水两岸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映照着无数亡魂,也映照着生者疲惫而坚毅的脸庞。 第一百四十八章破局之思 夜幕笼罩下的郇阳城,压抑而疲惫。白日的厮杀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硝烟气息。伤兵营里人满为患,痛苦的呻吟和医者、民夫匆忙的脚步声交织。城头,负责警戒的士卒强打着精神,监视着对岸魏军营地的点点火光,不敢有丝毫松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七章血染沮水(第2/2页) 官署内,灯火通明。秦楚手臂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了韩悝、庚以及几位还能行动的军中骨干。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依旧保持着清醒。 “今日伤亡如何?箭矢储备还有多少?”秦楚的声音沙哑,开门见山。 一名负责统计的军吏立刻禀报:“禀将军,今日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百五十五人,轻伤者不计。弩箭消耗巨大,库存已去近三成。滚木礌石消耗亦不小。” 众人心头都是一沉。仅仅一天,郇阳本就有限的兵力就折损了近十分之一,而箭矢的消耗速度更是惊人。照此下去,别说三个月,恐怕连一个月都难以支撑。 “魏军伤亡应当数倍于我,但其兵力雄厚,经得起消耗。”韩悝眉头紧锁,“反观我军,拼消耗,是死路一条。” 庚补充道:“工匠营已全力赶工,但新弩箭制作繁琐,尤其是箭簇,即便简化流程,日产也不过百支,远不及消耗。而且,连日劳作,匠人们也已疲惫不堪。” 情况比秦楚预想的还要严峻。魏申这是摆明了要用国力压死他。沮水屏障虽利,却并非天堑,在敌人不计代价的猛攻下,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不能这样被动防守下去了。”秦楚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沮水沿线,最终定格在郇阳城本身,“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乱魏申的节奏,否则只能是坐以待毙。” “主动出击?”一名将领愕然,“将军,我军兵力远逊于敌,守城尚显不足,如何出击?” “不是正面出击。”秦楚的手指在沙盘上郇阳城的位置点了点,“魏申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沮水防线和我们正面的城防上。但他忘了,或者说,他依仗兵力优势,并不在意我们可能从其他方向发起的骚扰。” 他的手指划向郇阳城的侧后方,那里是连绵的丘陵和山林。“我们还有一支力量,一直被魏申,或许也被我们自己忽略了。” 韩悝若有所思:“主上是指……那些接受过基础军事训练的民兵,以及熟悉周边山林的猎户?” “不错。”秦楚点头,“他们或许不擅正面结阵而战,但若化整为零,潜入敌后,进行骚扰、破坏、截击粮道,却能发挥奇效。魏军两万余人,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其粮道便是他的命脉!” 这个思路让众人眼前一亮。的确,将那些非主力部队利用起来,不追求歼敌,只求破坏和骚扰,让魏军后方不得安宁,前线必然受到影响。 “可是,”庚有些担忧,“这些民兵猎户,缺乏实战经验,若是遭遇魏军正规部队,恐怕……” “所以,不能让他们单独行动。”秦楚早有考量,“从选锋营和现有守军中,抽调一批有经验、熟悉山地作战的老兵和低阶军官,作为骨干,带领这些小股部队行动。每队人数不宜多,十到二十人即可,目标明确,行动灵活,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他看向犬(虽然犬主要负责情报,但对此类行动也有经验):“你立刻从你的人里,挑选最熟悉魏军后勤路线和营地分布的探子,配合行动,为他们提供准确情报。” “是!”犬领命。 “另外,”秦楚的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上的沮水,“魏军白日强攻受挫,夜间定然防备松懈,尤其是其架设浮桥的器材堆放地和后方营地。选派死士,携带火油,夜间再次泅渡,焚其粮草、毁其器械!不必求多,只要能造成混乱,延缓其进攻步伐,便是成功!” 这一连串的指令,不再是单纯的被动防御,而是转为积极的、带有强烈主动性的骚扰与破坏战术。目的不是击败魏军,而是拖住他,疲惫他,让他无法从容地组织起连绵不绝的致命攻势。 “还有,”秦楚最后补充道,目光扫过众人,“从明日起,沮水防线改变策略。不必追求大量杀伤,以精准弩射迟滞其渡河速度为主,节约箭矢。同时,在城头多布旗帜,夜间多点火把,派遣小股部队频繁调动,制造我军兵力充足的假象,迷惑魏申!” 虚虚实实,正奇相合。这是秦楚在绝对劣势下,所能想到的,最大限度发挥己方优势,打击敌方弱点的策略。 命令下达,众人虽然疲惫,却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立刻分头行动。挑选人员,分配任务,准备物资……郇阳这座战争机器,在短暂的休整后,再次以一种不同的方式高速运转起来。 秦楚走到窗边,望着城外魏军营地连绵的灯火,眼神冰冷。魏申,你想凭借国力碾压我?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做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什么叫做无所不用其极的现代游击思维!你想堂堂正正一战?抱歉,为了生存,我只能不择手段。 夜色中,数支小队如同溪流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郇阳城,融入了城外的山林与黑暗。破局的第一步,已然迈出。接下来的每一天,对魏申而言,恐怕都不会再像今天这般“顺利”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袭扰与铁砧 第一百四十九章袭扰与铁砧(第1/2页) 接下来的数日,沮水前线的战事模式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魏军依旧每日发动猛攻,试图凭借兵力优势强行渡河。但北岸郇阳守军的抵抗策略已然调整。他们不再追求箭矢的覆盖密度,而是由经验丰富的老弩手进行精准狙杀,专射扛筏的力夫和试图整队的军官。这使得魏军渡河的效率大打折扣,每一波攻势都需要付出比第一天更为惨重的代价,才能有少量士卒冲上北岸,与严阵以待的守军进行短暂而残酷的白刃战,然后又被迅速击退。 与此同时,魏申开始感受到来自后方和侧翼的、如同蚊蚋般叮咬却烦人至极的压力。 第一支运粮队在南面三十里外的山谷遇袭。袭击者人数不多,动作却极其迅捷,他们从两侧山崖滚下落石,堵塞道路,随即用精准的弩箭射杀护卫的魏军,并不靠近,只是远远地抛射火把,点燃了数辆粮车,待魏军大队赶来时,袭击者早已借助熟悉的山林地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一天夜里,魏军设置在沮水上游一处河湾、用于囤积和继续制作渡河器材的临时工坊,莫名其妙燃起大火。尽管看守士兵奋力扑救,还是损失了大批好不容易收集来的木材和皮囊。纵火者同样来去如风,只在泥地上留下了几行模糊的、指向不同方向的脚印。 类似的小规模袭击和破坏事件开始层出不穷。有时是落单的巡逻小队被全歼;有时是营地外围的哨兵被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有时是战马被暗中割断缰绳受惊跑散……虽然单次造成的损失不大,但频次极高,无孔不入,使得魏军士卒,尤其是后勤和辅助部队,精神高度紧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魏申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几名将领正在汇报连日来的损失和遇到的麻烦。 “大将军,这些郇阳贼子,不敢正面交锋,尽使些下作手段!我军士气已受影响,不少士卒夜间不敢安眠!” “粮道屡遭袭扰,虽未断供,但运送速度已慢了许多,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渡河器材制作迟缓,郇阳弩箭刁钻,强渡伤亡太大……” 魏申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他没想到秦楚的反应如此迅速而有效。这种化整为零、避实击虚的战术,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主流的战争模式,它不追求决战,而是专注于削弱、疲惫、激怒对手。 “传令下去,”魏申冷声道,“增派巡逻兵力,扩大警戒范围,尤其要保护好粮道和工匠营地。再发现小股敌军,务必追击歼灭,以儆效尤!” 然而,命令易下,执行却难。郇阳派出的骚扰小队极其滑溜,他们熟悉地形,行动诡秘,一击即走,绝不纠缠。魏军大队人马在复杂山地中难以展开,小股部队追出去,往往不是中了埋伏就是被引入歧途,损失更大。 正面,是如同铁砧般坚固、不断消耗魏军鲜血的沮水防线;侧面和后方,则是无数如同小锤般不断敲打、制造麻烦的袭扰。魏申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一块布满尖刺的铁砧上,不仅没能砸碎铁砧,拳头反而被扎得鲜血淋漓,四周还有无数苍蝇在不断叮咬。 这种憋屈的战争,让他有力无处使,空有数万大军,却被一座边城和一群“山匪”拖得步履维艰。 这一日,魏申亲自来到前线,观察对岸郇阳城。他看到城头旗帜似乎比前几日更多,隐约可见守军调动频繁,这让他心中疑窦丛生。难道郇阳的兵力,并不像他预估的那样匮乏?还是秦楚在虚张声势?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魏申心中暗道。他意识到,秦楚这是要用空间换时间,用这种无赖的战术,将他牢牢拖在沮水岸边。时间拖得越久,对远征的魏军越不利,天气、粮草、士气都是问题,而且谁也不知道北方的狄人或是西边的戎部会不会趁火打劫。 必须改变策略,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越过沮水,死死盯住那座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郇阳城。或许,该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了。比如,派精锐死士,绕过正面防线,寻找小路,尝试潜入城中,里应外合?或者,利用兵力优势,进行多点佯攻,迫使秦楚分兵,再寻找其防御的真正薄弱点,予以致命一击? 就在魏申苦思破敌之策时,郇阳城内,秦楚也在听取各方面的汇报。 “主上,袭扰战术效果显著,魏军后方已显疲态,其粮草转运速度至少慢了三成。”犬汇报道。 “正面防线压力依旧,但箭矢消耗速度已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士卒轮流休整,士气尚可。”负责沮水防线的将领道。 韩悝则带来一个消息:“主上,派往晋阳的使者已带回消息。张孟谈大夫表示,已知晓我郇阳危局,但赵国目前无意与魏国正面冲突,只能‘酌情’给予一些物资上的支援,并且……希望我们能‘妥善’应对。” 秦楚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指望赵国直接出兵干涉是不现实的,能默许他抵抗,并给予一些有限的物资支持,已是张孟谈所能做到的极限。 “告诉张大夫,郇阳必竭尽全力,不负王命。”秦楚对使者道,随即看向众人,“魏申不会甘心被我们一直拖在这里,他很快就会寻求改变。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应对他下一步的猛攻。”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郇阳城周边那些险峻的山岭和隐秘的小道上。 “加强所有可能被渗透的小路警戒。另外……”秦楚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是时候,让魏申尝尝我们为他准备的另一道‘大餐’了。” 他看向庚:“那几架‘秘密武器’,准备得如何了?” 庚精神一振,肃容道:“回主上,已按您的图纸和要求,秘密组装调试完毕,随时可用!” “好!”秦楚点头,“将其隐蔽部署在预设位置,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暴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九章袭扰与铁砧(第2/2页) “是!” 袭扰的铁锤仍在不断敲打,正面的铁砧依旧坚固。而郇阳的底牌,也正在一张张悄然掀开。魏申与秦楚,这两位不同时代的佼佼者,在沮水两岸的博弈,进入了更加凶险和关键的阶段。 第一百五十章釜底抽薪 魏申的耐心在郇阳军民顽强的抵抗和无休止的袭扰中,正被一点点消磨殆尽。正面强攻伤亡惨重,后方骚扰烦不胜烦,军心士气已不复初来时的旺盛。他深知,必须尽快打破僵局。 这一日,他召集麾下将领与谋士,进行了一次深入的军议。 “秦楚此人,狡诈如狐,善用地利,更擅鼓动黔首。”魏申沉声道,“我军正面受阻,后方不宁,皆因其将部分兵力与山中猎户、悍民混编,行此鬼蜮伎俩。若不能断其根除其源,我军必将深陷泥潭,空耗钱粮。” 一名谋士捋须道:“公子所言极是。然则,如何断其根源?郇阳城防坚固,秦楚用兵谨慎,急切难下。” 魏申眼中寒光一闪,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郇阳城的位置:“根,不在城外山林,而在城内!秦楚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袭扰我军,倚仗的便是郇阳城这座稳固的根基,以及城内源源不断的物资补充和兵员轮换。若能动摇其根基,城外那些跳梁小丑,自然不成气候。”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军数倍于敌,何须与其在沮水一尺一寸地争夺?当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 “公子之意是……放弃渡河,绕行他处?”一名将领疑惑道,“可郇阳周边地势险要,大军难以通行,且容易中伏。” “非也。”魏申摇头,“我并非要放弃沮水。恰恰相反,我要在沮水继续施加压力,吸引秦楚主力。同时,遣一支真正的精锐,不走寻常路,翻越郇阳西北方向的‘摩天岭’!” “摩天岭?”众将皆惊。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险峻山脉,悬崖峭壁,毒虫猛兽出没,素有“鸟飞不过”之称,从未被视作可行的行军路线。 “正是摩天岭。”魏申语气斩钉截铁,“秦楚定然料不到,我军敢从此处用兵。我已派人多方打探,寻得当地药农指引,找到一条极为隐秘、可容单人攀援的小径。虽险峻异常,但并非绝路。” 他看向帐下一名面容冷峻、身形矫健的将领:“杨骁,你麾下‘锐士营’最擅山地攀爬、险地搏杀。我给你五百锐士,携带十日干粮与钩索利器,轻装简从,秘密出发,翻越摩天岭,直插郇阳城西北角!那里城墙相对老旧,守备也最为薄弱!” 名为杨骁的将领踏前一步,抱拳领命,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末将遵命!必破郇阳,擒杀秦楚!” “记住,”魏申叮嘱道,“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强攻,而是潜入城中,制造混乱,焚烧粮仓武库,若能打开城门,便是首功!届时,我大军主力将在正面发起总攻,里应外合,一举踏平郇阳!” “末将明白!” 当夜,月黑风高。杨骁率领五百名精心挑选的魏军锐士,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然离开大营,借着夜色掩护,向着西北方向险峻的摩天岭潜行而去。他们人人身手矫健,背负着特制的钩索、短刃和弩箭,脸上涂着黑泥,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对功勋的渴望。 魏申则加派兵力,在沮水几个可能的渡河点轮番佯攻,鼓噪而进,箭矢泼洒得比往日更加密集,营造出即将发动总攻的假象,牢牢吸引着郇阳守军的注意力。 然而,魏申并不知道,几乎就在杨骁出发的同时,郇阳城内,秦楚也接到了犬送来的紧急情报。 “主上,魏军大营有异动!约五百人规模的精锐部队,于一个时辰前秘密离营,方向西北,疑似往摩天岭而去!”犬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若非我们提前收买了几个经常出入魏营的樵夫和药农,恐怕难以察觉。” 秦楚目光一凝,立刻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摩天岭的位置,冷笑道:“好一个魏申!果然不出我所料,正面受阻,便想行险,玩一出釜底抽薪!摩天岭……他倒是敢想!” 韩悝忧心道:“摩天岭天险,若真被其找到路径,潜入城中,后果不堪设想!西北角城墙年久失修,守军也确实不多……” “无妨。”秦楚摆了摆手,脸上并无惊慌,“我早已料到魏申可能会走这一步险棋。摩天岭确有隐秘小径,但绝非坦途。而且……”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在那里,给他准备了一份‘厚礼’。”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一名选锋营军侯,此人名唤“山鬼”,正是猎户出身,最擅山地潜行追踪。“山鬼,你带一队人,立刻出发,沿着那条小径反向布置。不必阻拦,放他们过来。但在几个关键险要处,给我布下陷阱、绊索、落石!待其队伍拉长,精力耗尽,接近城墙时,再听我号令,断其归路,予以痛击!” “是!”山鬼领命,眼中闪过猎手般的兴奋,立刻转身离去。 “另外,”秦楚对韩悝和庚道,“立刻加强西北角城墙的明暗哨,多备火把、锣鼓。再调两架新弩,隐蔽部署在城墙内侧的制高点,对准可能攀爬的区域。我们要让魏申的这支奇兵,来得,回不得!” 命令一道道下达,郇阳这座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表面上,沮水防线依旧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喊杀震天。暗地里,一张针对魏军奇兵的大网,正在摩天岭至郇阳城墙的隐秘路线上悄然张开。 秦楚走到官署院中,仰头望向西北方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沉默的摩天岭。魏申想用奇兵破局,他就让这支奇兵,变成送入虎口的肥肉。他要让魏申明白,在郇阳这片土地上,任何阴谋诡计,都将在绝对的计算和准备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釜底抽薪?看谁,先抽了谁的薪! 第一百五十一章岭壑杀机 第一百五十一章岭壑杀机(第1/2页) 摩天岭,山如其名,峭壁千仞,林木幽深,夜间更是笼罩在一片死寂与未知的黑暗之中。魏军锐士营校尉杨骁,率领着五百精锐,如同壁虎般紧贴着湿滑的岩壁,借助钩索和多年严苛训练出的身手,艰难地向上攀爬。 药农指引的小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踏出的痕迹与岩缝的结合。许多地段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渊谷。夜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不时有碎石被踩落,滚入深渊,良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令人心悸。 杨骁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不断低声催促着部下加快速度。他知道,时间就是一切,必须在郇阳守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这次致命的穿插。每个锐士都咬紧牙关,忍受着体力的急速消耗和内心的恐惧,默默跟随。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踏入摩天岭的那一刻起,无数双眼睛就在黑暗的林木缝隙间,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山鬼”和他带领的选锋营山地好手,如同真正的山魈林魅,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早已提前占据了各个有利位置。他们屏息凝神,看着魏军如同一条扭曲的黑蛇,在险峻的山脊上缓慢蠕动。 “头儿,要不要现在动手?干掉他们几个尾巴?”一名年轻的猎户出身的士兵压低声音,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山鬼”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将军有令,放他们过来。等他们爬到一半,力气耗得差不多了,再收拾。记住,打头断尾,中间开花!” 他指了指几个预先选定的、上方有松动巨岩或下方是陡峭斜坡的险要处,手下人会意,悄无声息地开始布置简易却致命的陷阱——利用藤蔓制作的绊索,连接着上方看似自然堆积、实则已然松动的石堆;在一些必经的窄道上撒上湿滑的苔藓和圆石;甚至在某些岩缝里埋设了能发出巨大声响的、用空心竹筒和石子制作的“惊鸟器”。 魏军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前方的险路上。当先头部队约百余人艰难通过一段尤为狭窄、一侧是悬崖的“鲤鱼背”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魏军锐士脚下一滑,本能地抓住身旁的藤蔓想稳住身形,却触发了“山鬼”等人设下的连环绊索! “咔嚓!”“轰隆隆——!” 上方一块巨大的岩石受到牵引,带着无数碎石,轰然滚落!狭窄的路径瞬间被落石堵塞,更可怕的是,这巨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引发了连锁反应,附近山壁上的积雪和松散岩块也开始簌簌下落! “小心落石!” “快躲开!” 魏军队伍顿时一阵大乱。处于落石区域的士兵惊恐地试图躲避,却因地形狭窄无处可逃,瞬间有十余人被砸中,惨叫着坠入深渊。队伍被从中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稳住!不要乱!”杨骁在前方厉声大喝,心中却是一沉。是意外?还是……他不敢细想。 就在魏军惊魂未定之际,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咻咻咻——!” 黑暗中,来自不同方向的弩箭,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而阴狠地射来!这些弩箭并非漫无目的的覆盖,而是专门瞄准那些试图重新整队的小队长、军官,或者因为惊慌而暴露位置的士兵。 “敌袭!有埋伏!”魏军终于反应过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他们身处绝地,敌人隐藏在暗处,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杨骁目眦欲裂,他知道中计了!但此时后退已不可能,落石堵住了退路,而且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埋伏。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向前,尽快突破这段死亡地带,冲到郇阳城下! “不要管后面!前锋跟我冲!冲过去就是生路!”杨骁挥舞着战刀,身先士卒,冒着不断射来的冷箭,拼命向前突进。剩下的魏军锐士也知道这是唯一生机,鼓起余勇,跟着主将亡命冲锋。 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又丢下了几十具尸体,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那段最危险的区域。回头望去,来时路已被落石和黑暗吞噬,后续部队生死不明。清点人数,跟随杨骁冲出来的,已不足三百人,且个个带伤,士气低落。 然而,没等他们喘口气,前方隐约已经可以看到郇阳城西北角那在夜色中略显模糊的轮廓。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校尉,快看!城墙!”一名亲兵指着前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杨骁精神一振,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损失带来的痛楚,低吼道:“快!趁守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摸到城下,寻找攀爬点!” 残存的魏军锐士再次鼓起力气,向着近在咫尺的城墙潜行而去。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秦楚为他们准备的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陷阱。 郇阳城西北角的城墙上,看似守军稀疏,一片沉寂。但在城墙内侧的阴影里,以及几处特意搭建的、高于城墙的木质望楼(箭塔雏形)上,负责此地防务的军侯正冷冷地注视着下面那些如同蝼蚁般靠近的黑影。他身边,两架经过特殊改造、射程和精度更高的新式弩机,已经悄然瞄准了预设的射击区域。 “将军果然神机妙算。”军侯低声对身旁的弩手道,“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内,听我号令,优先射杀持钩索者和军官。” “是!” 城墙下,杨骁看着眼前这段看似老旧的城墙,心中升起一丝侥幸。他迅速指派几名身手最好的士兵,准备抛出钩索。 就在第一名锐士奋力将钩索甩向城垛的瞬间—— “放箭!” 城墙上,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崩!崩!” 两支特制的重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闪电般射下!那名抛钩索的锐士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一支弩箭当胸穿透,钉死在地上!另一支弩箭则精准地射穿了不远处一名正在指挥的小队长的咽喉! 与此同时,城头火把骤然亮起,照得城墙下方一片通明!更多的守军出现在垛口后,弓弩齐发,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落下! “有埋伏!快撤!”杨骁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嘶声大吼。 但为时已晚。他们身处城墙根下的狭窄区域,毫无遮挡,完全暴露在守军的火力之下。箭矢如雨,滚石如雹,不断有魏军锐士中箭倒地或被砸得骨断筋折。后退的路早已被“山鬼”带人截断,两侧是陡峭的崖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一章岭壑杀机(第2/2页)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杨骁挥舞战刀,格开几支射向自己的弩箭,目眦尽裂地看着身边的部下一个个倒下。他知道,自己完了,这支被寄予厚望的奇兵,也完了。 一枚从望楼上射出的精准弩箭,穿透了他匆忙举起的臂盾,深深扎入了他的肩胛。剧痛传来,杨骁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望着城头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正冷漠俯瞰着这片杀戮场的玄甲身影,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秦楚站在城头,看着下方在火光中垂死挣扎的魏军锐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打掉了魏申的奇兵,接下来,就要迎接他主力疯狂的报复了。 但至少今夜,他赢了。郇阳的根基,依旧稳固。他转身,对身旁的军侯淡淡吩咐道:“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第一百五十二章墨守与非攻 摩天岭奇兵的覆灭,如同一声闷雷,在魏申心中炸响。当残存的数十名侥幸逃脱的锐士,带着杨骁战死、全军几近覆没的消息狼狈逃回大营时,魏申沉默了许久,营帐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他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是挥了挥手,让那些惊魂未定的败兵下去。他走到帐外,望着北方那座在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的郇阳城,目光深沉如渊。秦楚不仅看穿了他的奇袭,更布下了一个完美的死亡陷阱。这份心智,这份算计,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传令,暂停今日攻势。”魏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需要时间,重新评估对手,调整策略。强攻损失太大,奇袭已被识破,他必须找到郇阳真正的弱点。 就在魏军攻势暂缓,双方进入短暂对峙的间隙,郇阳城内,玄月找到了正在巡视伤兵营的秦楚。 伤兵营内气味混杂,呻吟声不绝于耳。玄月依旧是那身素净麻衣,她并未因眼前的惨状而动容,而是挽起袖子,亲自协助医官为一名腹部重伤的士卒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她的动作熟练而沉稳,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冷静与力量。 秦楚站在一旁,看着玄月专注的侧脸,没有打扰。直到她处理完那名伤员,净了手,才走上前去。 “矩子妙手仁心,楚代将士们谢过。”秦楚拱手道。 玄月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秦楚:“医者本分,何须言谢。倒是将军,连日鏖战,退敌奇兵,手段非凡。”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手段非凡”四字,却似乎别有深意。 秦楚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利用地形布置陷阱、精准狙杀、乃至最后在城墙下的无情剿杀,这些在现代军事思维中属于常规的战术,在这个时代看来,或许确实显得过于“高效”和“冷酷”。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秦楚坦然道,“魏申欲亡我郇阳,屠我军民,楚别无选择,唯有以一切可行之手段,阻敌于城外。” 玄月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营内那些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缓缓道:“墨家主张‘非攻’,并非怯战畏死,而是反对不义的、无谓的攻伐,认为战争带来的伤害远大于所得。观将军守城,军民一心,抵御外侮,此战,可称‘义战’。然,将军所用之法,陷阱、狙杀、火烧、石碾……力求最大杀伤,是否……过于酷烈?兼爱天下,亦当包括敌国士卒之性命否?” 这是理念的碰撞。玄月代表的是这个时代“侠”与“道”的精神,即便在战争中,也保留着一定的准则和对生命的尊重。而秦楚带来的,是为了生存和胜利可以不择手段的现代战争思维。 秦楚没有直接反驳,他指着营内一名失去了一条腿、正在昏睡的年轻士卒,沉声道:“矩子请看此人。他年不过二十,家中或有父母倚门而望。若我不以酷烈手段阻敌于外,一旦城破,魏军铁蹄踏入,像他这样的郇阳子弟,又有几人能活?届时,被屠戮的妇孺,被焚毁的家园,难道他们的性命,就不值得‘兼爱’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月:“守‘非攻’之义,需有‘止战’之力。若因守自身之‘道’,而致无力守护身后万千生灵,此‘道’,是道否?楚所为,非好杀,实为止杀。以战止战,以杀止杀,虽手段酷烈,然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下去,能安稳地生活。这,是否也是一种‘兼爱’?” 玄月怔住了。她自幼秉承墨家教诲,“非攻”、“兼爱”根植于心。她见过太多恃强凌弱的战争,深恶痛绝。但秦楚的话,却从一个她未曾深入思考的角度,冲击着她的理念。为了保护而杀戮,为了止战而血战,这其中的矛盾与统一,让她一时难以厘清。 她看着秦楚那因连日劳累而略显憔悴,却依旧坚定的脸庞,又看了看营内那些因为得到救治而保住性命、对秦楚充满感激的伤员,心中原有的评判标准,似乎出现了裂痕。 “……将军之言,玄月需细思。”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句话,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她转身,继续走向下一名需要帮助的伤员,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多了一份沉重。 秦楚知道,思想的转变非一日之功。玄月这块“镜子”,已经照见了他行为背后的逻辑与无奈,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她完全认同,只需要她理解,郇阳所做的这一切,首先是为了生存。 就在这时,韩悝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振奋:“主上,派去河西的人回来了!黑豚将军那边有消息了!” 秦楚精神一振,立刻与韩悝返回官署。摩天岭的胜利只是暂时缓解了危机,魏申的主力仍在,他必须尽快找到打破僵局的办法。而西线的消息,或许能带来转机。 玄月则在伤兵营中继续忙碌着,但她的动作,偶尔会微微停顿,眼神望向官署的方向,流露出复杂的思索。秦楚的那句“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是否也是一种兼爱”,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墨家之“守”,与秦楚之“攻”,在这血与火的边城,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深刻的碰撞。 第一百五十三章西线惊雷 第一百五十三章西线惊雷(第1/2页) 官署内,风尘仆仆的信使正狼吞虎咽地嚼着面饼,见到秦楚进来,连忙咽下食物,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快说,黑豚那边情况如何?”秦楚摆手,急切问道。 信使抹了把嘴,眼中带着兴奋的光芒:“禀主上!黑豚将军接到主上牵制魏军的命令后,并未与乌洛兰部和大荔戎主力硬拼,而是采纳了随军工匠的建议,利用野狐岭一侧的陡峭山势和春季融雪形成的水源,秘密修建了一道‘水坝’!” “水坝?”韩悝和旁边的庚都露出讶异之色。 “正是!”信使用力点头,“黑豚将军算准了时日,在三日前,魏军主力与主上您在沮水激战正酣时,果断掘开了水坝!蓄积的雪水混合泥石,形成山洪,直冲山下乌洛兰部与部分魏军协从部队的营地!敌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营盘被冲毁大半,辎重损失无数!乌洛兰部首领惊惧,已率残部向后溃退百里,与大荔戎主力汇合,但士气已泄,短期内绝无再攻野狐岭之力!” 秦楚眼中精光爆射!好一个黑豚!他原本只是希望西线能稳住,牵制部分戎狄兵力,使其无法与魏申形成东西夹击之势。没想到黑豚竟给了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喜!这一把水攻,不仅彻底解除了西线的威胁,更极大地打击了与魏军联盟的戎狄部落的士气和实力。 “黑豚将军现下在何处?”秦楚追问。 “水攻之后,黑豚将军已留部分兵力守御野狐岭,亲率一千五百精锐,偃旗息鼓,沿太行山麓秘密东进,日夜兼程,预计五日内,便可抵达郇阳西南方向的‘黑松林’一带隐蔽待命!将军言,随时听候主上调遣,可从侧后给予魏申致命一击!”信使压低声音,禀报了最核心的机密。 “太好了!”韩悝忍不住击掌,脸上满是振奋之色,“西线威胁已除,黑豚将军率生力军来援,我军局面大为改观!” 庚也激动地道:“如此一来,我们并非孤军奋战!” 秦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快步走到沙盘前。黑豚这一千五百生力军,如同一步暗藏已久的杀棋,瞬间盘活了整个战局! 他之前所有的策略都是基于防守和骚扰,是为了拖延时间,消耗魏军。但现在,有了黑豚这支奇兵,他有了主动出击,甚至寻求决战的资本! 魏申的主力被牢牢吸引在沮水南岸,连日强攻和袭扰已使其疲惫。其侧翼和后方,因摩天岭奇兵覆灭而出现的短暂心理空白,正是绝佳的战机! “立刻派人秘密联系黑豚!”秦楚目光锐利,手指点在沙盘上郇阳西南方的黑松林位置,“让他抵达后,就地隐蔽休整,补充干粮。告诉他,不必来郇阳汇合!” “不必汇合?”韩悝一怔。 “不错!”秦楚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魏申此刻定然因摩天岭之败而恼怒,也会因西线溃败的消息(此事瞒不了多久)而更加急于求成。他很可能将主力集中,寻求与我进行最后的决战。届时,其大营后方必然空虚!” 他的手指划过沙盘,从黑松林指向魏军大营的后方:“我要黑豚像一把尖刀,不在正面参战,而是绕到魏军背后,趁其全力攻城、后方空虚之际,直扑其大营,焚其粮草,断其归路!我要让魏申,前有坚城难克,后有奇兵袭营,进退失据!” 釜底抽薪!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魏申想用奇兵破他,他就用一支更隐蔽、更具威胁的奇兵,反手掏了魏申的老巢! “妙啊!”韩悝恍然大悟,激动得脸色发红,“魏申若知大营被袭,粮草被焚,军心必然崩溃!届时,我军再从城内出击,前后夹攻,魏军必败!” “正是此理!”秦楚重重一拳砸在沙盘边缘,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沮水防线从明日起,示敌以弱!可佯装箭矢不足,兵力不继,逐步放弃部分前沿烽燧,收缩防线,诱使魏申认为我军已是强弩之末,促其尽快发动总攻!” “同时,城内加紧准备,囤积滚木礌石,检查城防。告诉将士们,再坚守几日,决战的时刻,就要到了!胜利,必将属于郇阳!” “是!”韩悝和庚齐声领命,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斗志。 信使也领了新的命令,匆匆吃了几口东西,便再次消失在夜色中,前去寻找黑豚传达这决定战局的指令。 秦楚独自站在沙盘前,胸中豪情激荡。穿越至此,历经生死,苦心经营,终于到了与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对手之一,进行最终对决的时刻。魏申是旧时代的天才,而他,则手握来自未来的知识和不屈的意志。 他不仅要守住郇阳,更要借此一战,打出郇阳的威名,让天下皆知,在这北疆之地,崛起了一股不可轻侮的力量! “魏申,你的时间不多了。”秦楚望向南岸那片灯火通明的魏军大营,目光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这场大戏,该轮到我来主导了。” 西线传来的惊雷,彻底改变了沮水两岸的力量对比。一场决定郇阳乃至北疆未来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最后的帷幕。 第一百五十四章骄兵之计 接下来的两日,沮水北岸的郇阳守军,似乎真的显露出了疲态。 箭矢的密度明显减弱,不再有之前那般精准而致命的弩箭齐射,更多的是零星、甚至有些慌乱的散射。前沿的几个烽燧和营垒,在魏军几次并不算太猛烈的试探性攻击后,便燃起黑烟,守军仓促后撤,放弃了这些付出了不少鲜血才守住的据点。甚至有溃兵慌不择路,泅渡沮水时被冲走,尸体漂到了南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三章西线惊雷(第2/2页) 魏军斥候冒险靠近北岸侦查,回报说郇阳城头虽然旗帜依旧,但守军身影稀疏,调动也显得杂乱无章,隐约能听到城内传来妇孺的哭喊和争执声。 这些迹象,通过不同渠道,源源不断地汇总到魏申的中军大帐。 “大将军,郇阳守军箭矢将尽,士气已衰!末将请命,愿为先锋,一举踏平此城!”一名性情急躁的将领抱拳请战。 另一名较为谨慎的将领则道:“大将军,秦楚狡诈,此前摩天岭之败犹在眼前,此是否又是其诱敌之计?” 魏申坐于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帐下众将,最终落在那名谨慎的将领身上:“你所虑,不无道理。然,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秦楚此前示强于外,暗藏杀机于摩天岭。如今,他连番苦战,兵员折损,箭矢消耗巨大,西线盟友溃败的消息恐怕也已传入城中,军心浮动,此乃实情。他若再强行示强,反露破绽。此刻示弱,或许是无奈,亦或许是……最后的挣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更何况,我军顿兵坚城之下,时日已久,粮草转运艰难,士气亦有滑落。若此时不抓住敌人士气低迷、物资匮乏之机,一举破城,难道要等其缓过气来,或者晋阳方面改变态度吗?”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全军休整一日,饱食酣睡!后日黎明,尽起大军,强渡沮水,全力攻城!此次,不分主次,四面齐攻,本将军要亲自督战,不破郇阳,誓不收兵!” “谨遵将令!”帐内众将齐声应诺,战意被点燃。连日来的憋屈,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魏军大营如同一个苏醒的巨兽,开始为最终的总攻进行最后的准备。打造更多的云梯、冲车,分发酒肉,激励士气,一派大战将至的紧张与兴奋。 而此时的郇阳城内,却是外松内紧,与魏军看到的“混乱”假象截然不同。 所有放弃前沿据点的守军都已安全撤回,并得到了休整。城头看似稀疏的守军,实则是轮换休息的精锐,那些“杂乱”的调动,是故意做给对岸看的戏码。妇孺的哭喊声来自特意组织的演练,目的是麻痹敌人。 官署地下,新开辟出的秘密工坊内,灯火通明。庚正带着最核心的匠人,小心翼翼地调试着几架模样古怪的器械。它们有着巨大的扭力臂和结实的基座,形制与常见的弩炮迥异,正是秦楚凭借记忆画出的、经过简化改良的罗马式扭力投石机(ballista)草图所制。虽然射程和精度未必比得上经过验证的郇阳弩,但其可以投掷更重的石弹或燃烧物,在特定场合能产生巨大的破坏力和心理威慑力。这是秦楚为决战准备的又一记杀手锏。 秦楚本人则穿梭于各处城墙,检查最后的防御准备,鼓舞士卒。 “兄弟们,魏申以为我们不行了!后日,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秦楚站在一群席地而坐、默默擦拭兵器的老兵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们以为我们的箭射光了,力气耗尽了!告诉他们,我们还有什么?” “还有命!”一名脸上带疤的老兵低吼道。 “还有郇阳!”更多人跟着喊道。 “没错!”秦楚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面孔,“我们还有命,还有这座我们亲手重建的家园!魏申想夺走它,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但我要告诉你们,后日,不仅仅是我们自己在战斗!”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西线的黑豚将军,已经带着援军,绕到了魏狗的屁股后面!等到魏申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撞咱们城墙的时候,黑豚就会狠狠踹他的屁股,烧了他的老巢!” 这个消息如同给干柴投入了烈火,士兵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绝望的坚守和有着胜利希望的奋战,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 “所以,后日之战,我们要做的,就是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城头!吸引住所有魏狗!为黑豚将军创造机会!让魏申进不得,退不能!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低沉的怒吼在城墙甬道内回荡,压抑着蓬勃的战意。 秦楚满意地点点头。士气可用! 他走下城墙,正好遇见从伤兵营出来的玄月。几日不见,她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澈。 “矩子,后日大战,城内恐不安全,不如……” “将军不必为我费心。”玄月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墨家弟子,不避矢石。伤兵营需要人手,城防若有需要,我与弟子亦可助守。至少,我们懂得如何更有效地灭火,救治伤患。” 秦楚看着她,知道再劝无用,郑重拱手:“如此,有劳矩子。” 玄月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麻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秦楚知道,她仍在思考那日关于“兼爱”与“止杀”的辩题,但她的行动,已经表明了她的选择。在这血与火的考验中,一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夜幕再次降临,郇阳城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弥漫。南岸是磨刀霍霍、志在必得的狂热;北岸是引而不发、静待猎物的冷静。 秦楚回到官署,最后一次审视沙盘,推演着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他知道,所有的铺垫都已完成,所有的伏笔都已埋下。现在,只等魏申将那数万大军,送入他精心编织的死亡罗网。 骄兵已动,利刃即将出鞘。决定北疆命运的一战,即将见分晓。 第一百五十五章决战黎明 第一百五十五章决战黎明(第1/2页)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魏军大营震天的战鼓与海啸般的呐喊撕碎。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将沮水南岸映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如同潮水般涌向河滩的魏军士兵。这一次,不再有保留,不再有试探,魏申投入了他所有的力量,从相对宽阔的数个渡河点,发起了全面的、不顾一切的总攻! 木筏、皮囊、甚至抱着圆木的士兵,密密麻麻地扑向冰冷的河水。军官声嘶力竭的督战声,士兵冲锋的呐喊声,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以及落水者濒死的哀嚎,瞬间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 北岸,郇阳城头,秦楚玄甲凝立,如同礁石。他身后,城墙上看似稀疏的守军,却在军官低沉的口令声中,迅速而有序地进入预设战位。没有喧哗,只有兵甲碰撞的铿锵和粗重的呼吸声,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杀气弥漫开来。 “稳住!放近再打!”各级军官的声音在城墙各处响起,压过了对岸传来的喧嚣。 魏军的第一波先锋,在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后,终于成功地冲上了北岸,嚎叫着扑向城墙。云梯被高高架起,悍勇的魏军甲士口衔利刃,开始向上攀爬。冲车也在盾牌的掩护下,向着城门缓缓推进。 “放箭!” 随着秦楚一声令下,城头并未出现魏军预想中稀疏零落的箭矢,而是陡然爆发出远比前几日更加密集、更加精准的弩箭风暴!那些看似杂乱的城垛后方,仿佛瞬间冒出了无数的死神,冰冷的弩矢如同疾风骤雨,泼向城下拥挤的魏军! 改良弩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攀爬云梯的士兵如同下饺子般坠落,推动冲车的力夫成排倒下。魏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投石机!压制城头!”南岸,督战的魏申面色阴沉,厉声下令。 魏军阵中,数十架临时赶制的简易投石机开始抛射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砖石飞溅。但这并未能完全压制守军的弩箭。 “滚木!礌石!”秦楚的声音依旧冷静。 巨大的滚木和沉重的石块从城头落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将架设的云梯砸断,将城下的魏军砸成肉泥。滚烫的金汁(熔化的金属混合物,守城用)也被倾泻而下,引发一片凄厉的惨嚎。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白热化阶段。魏军凭借兵力优势,如同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郇阳城墙。守军则依托坚城和犀利的弩箭,顽强地抵抗着,每一寸城墙,每一座城垛,都变成了血腥的绞肉机。 秦楚也亲自加入了战斗。他手持新钢长剑,在亲卫的簇拥下,如同救火队员,哪里形势危急就冲向哪里。他的剑术简洁高效,总能在关键时刻斩杀攀上城头的魏军勇士,稳定防线。玄甲上很快沾满了血污,但他目光依旧锐利,身形依旧挺拔。 玄月和她带来的墨家弟子,并未直接参与搏杀,而是在城墙后方安全处,组织民夫快速运送伤员,扑灭被火箭引燃的火焰,甚至利用墨家机关技巧,临时加固一些被投石机砸出缺口的城防。她的存在,如同一种无声的支持。 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中缓缓流逝。从黎明到正午,魏军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巨大的伤亡而变得更加疯狂。郇阳守军同样伤亡不小,体力在飞速消耗,箭矢的储备也在急剧下降。 “主上!东门段云梯密集,快要顶不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军侯踉跄跑来禀报。 秦楚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水,眼神冰冷:“调预备队上去!告诉庚,把他那几架‘宝贝’推到东门城楼,对准云梯最密集的地方,给我轰!” “是!” 很快,几架被油布覆盖的怪异器械被推上了东门城楼。当油布掀开,露出那有着巨大扭力臂的投石机时,连身边的守军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装填!目标,城外七十步,魏军云梯集群!”庚亲自指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匠人们奋力转动绞盘,将沉重的石弹放入皮兜。 “放!”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绞盘释放声,数枚远超寻常石弹重量的巨石,带着恐怖的呼啸,划破天空,狠狠地砸进了城下魏军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巨石落地,不仅瞬间砸毁了三架云梯,更是在人群中犁出了数道血肉模糊的沟壑,残肢断臂四处飞溅!这远超认知的打击威力,让疯狂进攻的魏军出现了刹那的呆滞和恐慌! “那……那是什么?!”南岸,魏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打击惊得瞳孔一缩。 就在魏军因这“秘密武器”而攻势稍缓,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 郇阳西南方向,遥远的地平线上,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紧接着,是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喊杀声! 魏申猛地扭头望去,脸色瞬间剧变!那个方向……是他的大营! “不好!后营遇袭!”凄厉的警报声终于在魏军后阵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郇阳城头,响起了代表全面反击的、急促而嘹亮的号角声! “哔哔哔——哔哔哔——!” 城门洞开!以选锋营残部为骨干,所有还能战斗的郇阳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在秦楚的亲自率领下,怒吼着冲出了城门,向着因为大营遇袭而陷入混乱、士气骤降的魏军,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反冲锋! “杀!为了郇阳!” “黑豚将军得手了!杀光魏狗!” 前有坚城难克,后有奇兵焚营,正面守军倾巢反击!魏军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胜利的天平,在这一刻,轰然逆转! 第一百五十六章乘胜逐北 当后营遇袭的浓烟与杀声传来,魏军本就因攻城受挫、突遭重型投石机打击而摇摇欲坠的士气,瞬间彻底崩塌。 前有坚城,后有奇兵,军心大乱!许多正在攻城的魏军士卒惊恐地回头,看到的是自家大营方向升起的黑烟,听到的是来自后方、代表着崩溃与死亡的呐喊。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军中疯狂蔓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五章决战黎明(第2/2页) “败了!败了!” “大营被端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恐慌迅速传染。攻城部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溃退,与后方尚且不明所以的部队冲撞在一起,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军官的呵斥、斩杀已然无用,兵败如山倒! 而就在这时,郇阳城门洞开,秦楚亲率守军发起了决死反击!这些憋屈防守了多日的郇阳军民,将所有的愤怒、仇恨与生存的渴望,都灌注到了手中的兵刃之上,如同猛虎出柙,狠狠地撞入了混乱的魏军阵列之中! 秦楚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化作道道寒光,所过之处,魏军人仰马翻。他并非盲目冲杀,而是敏锐地指向那些试图重新组织队伍、稳住阵脚的魏军军官和旗帜所在。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不要恋战!驱赶他们!向渡口方向驱赶!”秦楚在冲杀中不忘对身边的将领下令。他的目的不是歼灭,而是扩大混乱,将溃败的魏军驱赶到他们来时渡河的狭窄区域,制造更大的拥挤和践踏! 与此同时,成功焚毁魏军后营粮草、引发巨大混乱的黑豚,也率领着他那一千五百生力军,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从魏军侧后方狠狠插了进来!他们养精蓄锐多时,此刻正是猛虎下山,势不可挡。两面夹击之下,魏军彻底失去了任何重整的可能,崩溃演变成了席卷全军的雪崩。 魏申在中军旗下,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数万大军如同雪崩般瓦解,目眦尽裂,心痛如绞。他身边的亲卫将领死死拉住他的马缰:“大将军!事不可为!速退!留得青山在啊!” 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溃兵和远处那面越来越近的、代表着秦楚的玄色旗帜,魏申知道,败局已定。他猛地吐出一口郁结在胸的浊血,嘶声道:“传令……各部……向汾水方向交替撤退……汇合溃兵,退守西河!” 下达完这道艰难的命令,他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调转马头,汇入溃逃的洪流。这位雄才大略的魏国公子,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如此惨痛的败绩,而且是在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秦楚……郇阳……他死死地记住了这个名字,这座城。 追击与溃逃,成为了战场的主旋律。 秦楚率领郇阳军追出十里,直到沮水南岸已不见成建制的魏军抵抗,方才下令停止。不是他不想扩大战果,而是郇阳军经过连番血战,早已是强弩之末,体力透支,急需休整。而且,穷寇莫追,魏申虽败,但其主力尚存,若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反而不美。 “清理战场,收缴兵器甲胄,救治伤员,无论是我们的,还是魏军的!”秦楚下达了停止追击后的第一道命令。战争的残酷他深知,但战争之后的人道,同样重要,这关乎郇阳的声誉和未来。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甲随处可见。获救的郇阳伤员被迅速抬回城内,而一些受伤未死的魏军士卒,看着靠近的郇阳士兵,眼中充满了恐惧。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对方并未补刀,而是开始检查他们的伤势,将还能救治的也一并拾回。 黑豚率领的西线援军与秦楚在战场上汇合。这位黝黑壮实的将领飞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哽咽:“主上!黑豚来迟了!” 秦楚上前一步,用力将他扶起,看着他征尘满面的脸庞,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你来得正是时候!没有你袭破魏营,就没有这场大胜!辛苦了!” “为主上效死!为郇阳效死!”黑豚虎目含泪,激动万分。 当秦楚和黑豚收拢部队,押解着大批俘虏,携带着缴获的大量军械物资,返回郇阳城时,城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劫后余生的喜悦,胜利的豪情,以及对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主君的无上崇敬,汇聚成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韩悝、庚等人早已在城门口迎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泪水。玄月站在稍远处,看着那支得胜归来、虽然疲惫却气势如虹的队伍,看着被众人簇拥、浑身浴血却目光更加深邃坚定的秦楚,眼神复杂难明。她亲眼见证了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也见证了秦楚在战争中所展现出的冷酷、果决与……智慧。 是夜,郇阳城内举行了简单的庆功。没有大肆铺张,只是给所有参战军民分发了额外的食物和少许酒水。秦楚亲自巡视了伤兵营,慰问了所有伤员,无论是郇阳子弟还是魏军俘虏。 随后,他在官署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 “此战,我军大胜,魏申溃退百里,短期内无力再犯。”秦楚的声音带着胜利后的沉稳,并未被冲昏头脑,“然,此战也暴露我郇阳诸多问题。兵力不足,箭矢储备有限,城防仍有薄弱之处。魏申经此一败,必为心腹大患,他日卷土重来,只会更加棘手。” 他目光扫过众人:“故此,我等绝不能因一时之胜而懈怠。韩悝,内政民生需加快恢复,尤其是春耕,绝不能耽误。庚,工匠营需总结此战军械得失,尤其是新弩和那几架投石机,要尽快改进,扩大生产。黑豚,西线防务不可松懈,需警惕戎狄反复。犬,加强对魏国、赵国乃至草原动向的监视。” “我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心潮澎湃。他们知道,胜利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更高的起点。 待众人离去后,秦楚独自走到院中,仰望星空。这一战,他赢了,赢得极其艰难,但也赢得了宝贵的生存空间和时间,更赢得了郇阳军民的绝对信任和一颗颗凝聚的人心。 然而,他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减少。魏申败退,但魏国这个庞然大物依然存在。晋阳的猜忌不会消失,草原的威胁若隐若现。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但至少今夜,星光似乎格外明亮。他深吸一口带着胜利和硝烟余味的空气,握紧了拳头。 郇阳,终于在这战火纷飞的战国时代,真正地站稳了脚跟。而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五十七章耕战新篇 第一百五十七章耕战新篇(第1/2页) 大战的硝烟逐渐散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土地和亟待抚平的创伤。郇阳城外,昔日尸横遍野的战场已被清理,血迹被新翻的泥土掩盖,只是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铁锈与死亡的气息。城内,修补城墙、清理废墟的工作仍在继续,但人们脸上的惊恐已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建家园的坚定所取代。 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紧随其后的是更为繁重和长远的责任。官署内,秦楚与韩悝、庚、黑豚、犬等人连日商议,制定着郇阳战后的发展方略。 “当务之急,是春耕。”韩悝指着摊开在案几上的郇阳周边田亩图,神色严肃,“魏军虽退,但耽误的农时迫在眉睫。必须尽快组织人力,恢复城外屯田耕作,否则秋收无着,一切皆休。” 秦楚点头赞同:“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将所有能动员的人力都组织起来,优先保障春耕。缴获的魏军粮草,除留足军需外,可部分借贷给损失惨重的农户,助他们渡过难关,待秋收后归还。阵亡及伤残将士的家眷,其田亩由官府组织人手代为耕种,确保其家小生存无虞。” “属下明白。”韩悝郑重记下。这套抚恤和救助体系,在秦楚的指导下已初步形成章程,旨在凝聚人心,稳固根基。 “庚,工匠营任务繁重。”秦楚看向这位日益沉稳的大匠,“其一,全力修复和改良军械,尤其是弩箭,须建立更稳定的生产和储备体系。其二,曲辕犁的制造要加快,尽快分发至各屯田点,提升耕作效率。其三,你之前提过的,利用水力驱动鼓风、锻锤的设想,可以着手进行小规模试验,若能成功,对我郇阳意义重大。” 庚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连声应下。主上不仅重视军械,更看重能提升民力的技术,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技艺有了更广阔的用武之地。 “黑豚,”秦楚又看向西线主将,“你部休整五日后,即返回野狐岭。西线暂稳,但不可不防。要加固防线,与黑水部的贸易也要重新打通,河西走廊至关重要。” “末将领命!”黑豚抱拳,经过大战洗礼,他变得更加沉稳干练。 “犬,你的眼睛要继续盯着外面。魏申新败,必有动作,是报复还是转向他处?晋阳方面对我郇阳大胜,又会是何态度?草原上骨都侯整合各部到了何种程度?这些,我都要尽快知道。” “是,主上!”犬肃然应道。 安排完军政要务,秦楚将目光投向了学馆。战后,学馆并未沉寂,反而因为多了许多伤残退役、却有经验的老兵担任“实践教习”,以及一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孤儿在此启蒙,而显得更有一种沉甸甸的生机。 这一日,秦楚再次来到学馆讲授。他讲的不是经义兵法,而是“统计”与“规划”。他用缴获的魏军物资数量、郇阳目前的存粮、预计的春耕产出等实际数据为例,深入浅出地讲解如何通过数据来了解现状、预测未来、制定计划。 “……故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彼’,不仅指敌军,亦指天时、地利、粮秣、民力。唯有心中有数,方能谋定后动,不至于临渴掘井,或好高骛远。”秦楚的声音在学馆内回荡,台下坐着的有士人、吏员、匠人子弟,甚至还有几位旁听的军中军官,皆凝神静听。 玄月也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她看着秦楚将那些看似枯燥的数字与民生、军务紧密结合,形成一套清晰高效的治理逻辑,心中波澜起伏。墨家虽也重视实务,但更多侧重于具体的技术和守御,像这般将数据统筹提升到治理核心高度的方法,让她感到新奇而震撼。她越发觉得,秦楚所带来的,不仅仅是几样新奇器物或战法,更是一种迥异于当世的、看待和改造世界的思维方式。 课后,秦楚找到玄月。 “矩子近日操劳,协助救治伤员,楚再次谢过。” “分内之事。”玄月微微摇头,随即问道,“将军今日所授‘统计’之学,可是欲将郇阳万物,皆以数计之、以理析之?” “可以这么理解。”秦楚点头,“知其数,方能明其理,断其行。譬如农事,知晓一亩地需种几何,施肥几许,预期收成多少,方能合理分配人力物力,不致浪费或短缺。治国治军,亦是此理。” 玄月沉吟道:“此法固然高效,然……万物有灵,世事多变,岂能尽数以规之?若过于依赖数字,是否会失却对人心、对‘道’的体察?” 秦楚知道这是理念的差异,耐心解释道:“数理是工具,如同矩尺圆规,旨在帮助我们更清晰地认识世界,减少失误。它并非要取代对人心、对‘道’的追求,而是为这种追求提供一个更坚实、更不易被个人好恶与偏见左右的基础。譬如医者,需明人体经络脏腑之位(数理),方能更准确地施针用药,救治病患(行道)。二者相辅相成,并非对立。” 玄月若有所思,没有立刻反驳。她看着学馆内那些因为学到新知识而目光灼灼的年轻人,又想到郇阳在战后迅速恢复的秩序与生机,隐隐觉得,秦楚所走的这条路,或许真的蕴含着某种超越时代的生命力。 离开学馆,秦楚信步来到城外一处正在使用曲辕犁耕作的屯田点。看着那新式犁具在田地里划出笔直而深峻的沟壑,远比旧式直辕犁省力高效,农夫们脸上洋溢着希望的笑容,他心中稍感宽慰。 耕与战,是立足之本。技术在进步,制度在完善,人心在凝聚。郇阳这艘小船,在惊涛骇浪中不仅没有沉没,反而正在加固船体,升起更结实的风帆。 然而,他抬头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山峦,看到了晋阳,看到了安邑。他知道,暂时的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魏申绝不会善罢甘休,晋阳的猜忌只会随着郇阳的壮大而加深。 未来的路,依旧挑战重重。但他坚信,只要沿着这条融合现代知识与战国实际的“耕战新篇”走下去,不断夯实根基,郇阳终将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无惧任何风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七章耕战新篇(第2/2页) 第一百五十八章招贤榜 春耕在郇阳军民齐心协力的忙碌中接近尾声,新绿的禾苗覆盖了曾经浸染鲜血的土地,带来了勃勃生机。城墙的修补基本完成,甚至比战前更加坚固高大,新增的马面和箭楼如同警惕的卫士,沉默地俯瞰着四方。 内部秩序逐渐恢复,但秦楚深知,郇阳的根基依然浅薄。技术、军力、乃至治理人才,都远未达到他的期望,更不足以应对未来必然更加严峻的挑战。他需要更多的人才,不仅仅是有一技之长的工匠或勇猛善战的士兵,更需要能够理解并执行他那一套融合了现代思维的治理理念、能够独当一面的行政、经济、外交乃至教育方面的人才。 这一日,郇阳城各主要路口以及通往晋阳、河西乃至魏国方向的要道上,都张贴出了一份以郇阳令、裨将军秦楚名义发布的《招贤榜》。 这榜文并非刻在竹简上,而是用改良后的纸张誊写,字迹清晰,数量颇多,显露出郇阳不同于别处的“豪奢”与技术实力。榜文内容更是迥异于列国常见的、针对特定官职或任务的征辟令,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广泛性和包容性,向天下才士发出了召唤。 榜文开头,先简述了郇阳力抗魏军、保境安民的事迹,申明其“强兵富国、普惠于民”之志。随后,明确列出了所需人才的类别,远超寻常范畴: “一、通晓律令、算学、文书案牍,能明断是非、厘清户籍者; 二、精通农桑、水利、畜牧、渔猎,善因地制宜、增产丰饶者; 三、擅营造、工巧、冶炼、制器,能推陈出新、精益求精者; 四、明医理、识百草、晓防疫,能救死扶伤、祛除病痛者; 五、知天文、察地理、晓物产,能绘舆图、辨矿藏者; 六、通晓古今之变,明辨利害得失,有治政安邦之策、纵横捭阖之谋者; 七、乃至擅音律、通文墨、晓教化,能启蒙童稚、陶冶性情者……” 榜文最后郑重承诺: “凡有一技之长,愿来郇阳共图大业者,不拘出身,无论贵贱,不问过往,但凭才能。郇阳将量才录用,厚给廪饩,授以职事,使其才学得展,抱负得伸。若有殊才异能,立不世之功者,裂土封爵,亦非虚言!” 这份《招贤榜》一出,顿时在郇阳内外乃至更远的区域引起了轩然大波。 郇阳城内,那些原本因为出身或机遇而不得志的小吏、匠人、识字的农户,乃至一些落魄士人,看着榜文上那“不拘出身,无论贵贱”的字样,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 而在晋阳、安邑等大城,一些消息灵通的士人阶层,对此则反应不一。有人嗤之以鼻,认为秦楚一个边地将领,行此狂悖之事,不过是收买人心,难成气候;有人则心生好奇,想看看这能两次让魏申吃亏的秦楚,究竟有何等魄力;更有少数郁郁不得志、或因学派理念与主流不合而遭排挤的士人,开始暗中收拾行装,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甚至,在墨家弟子活动的圈子里,这份榜文也引起了讨论。玄月将榜文内容抄录下来,寄送给了分散在各地的墨家重要人物。她自己在郇阳的所见所闻,让她觉得秦楚此举并非全然妄为,或许真能网罗到一些被世俗埋没的实用之才。 官署内,韩悝对秦楚此举有些担忧:“主上,此榜文范围如此之广,承诺如此之重,恐引来非议,亦恐良莠不齐,难以甄别。” 秦楚淡然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郇阳欲超迈前行,就不能固于旧规。至于良莠不齐……这正是考验你我眼力与定立规矩能力的时候。我们要建立的,是一套能够甄别、培养、使用、监督人才的体系,而非依赖一两个大才。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即便十人中有一人可用,便是大赚。而这些人带来的知识、技能乃至不同的思想碰撞,对郇阳而言,其价值远超付出的钱粮。” 数日之后,便开始有持榜前来投效的人抵达郇阳。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人,有擅长文书的老吏,有对牲畜疫病颇有心得的老兽医,还有一位能辨识数十种草药、曾在军中做过郎中的游方医者。 秦楚并未因他们身份低微而怠慢,亲自接见了最初几批人,由韩悝、庚乃至玄月(主要针对工匠和医者)从不同角度进行问对考核。合格的,立刻根据其能力安排到相应岗位试用,给予远超以往的待遇;不合格的,也赠予盘缠,客客气气送走。 这种务实高效、重视实学的作风,通过这些先行者的口耳相传,逐渐扩散开来。前来投奔的人开始增多,成分也复杂起来。有精通算术、善于管理的落魄商贾之后;有对水利颇有研究、却因性格耿直不被重用的前小吏;甚至还有一位自称是鬼谷门下、长于纵横捭阖之术的年轻士子,言辞机辩,目光灵动。 郇阳,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边城,因其主君超越时代的眼光和魄力,正悄然变成一个吸引各方“异士”的磁石。一股新的、混杂着希望、野心与未知力量的潜流,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涌动。 秦楚知道,这只是开始。人才的汇聚需要时间,整合与磨合更是巨大的挑战。但他相信,这是郇阳能否真正崛起,能否在未来波澜壮阔的战国大势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关键一步。 他站在官署的望楼上,看着城外道路上那些向着郇阳汇聚而来的、或踌躇满志或风尘仆仆的身影,仿佛看到了未来无数种可能性。 “来吧,都来吧。”他心中默念,“无论你们怀着何种目的,拥有何种才能,只要踏入郇阳,便将成为塑造这片土地未来的一部分。而我,将在这里,搭建起一个前所未有的舞台。” 招贤榜如同一颗投入时代洪流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向着未知的远方扩散。郇阳的故事,翻开了吸纳百川的新篇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苏子纵横 第一百五十九章苏子纵横(第1/2页) 招贤榜的影响力持续发酵,前来郇阳的人流中,开始出现一些更加引人注目,也更为复杂的身影。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位自称鬼谷门下、名为苏契的年轻士子。 此人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俊,眼神灵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急于展示某项具体技能,而是在被引入官署问对时,与主持考核的韩悝就郇阳当前面临的局势,进行了一场机锋百出的辩论。 “韩先生以为,郇阳新胜,魏申败退,便可高枕无忧乎?”苏契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 韩悝眉头微蹙,谨慎答道:“魏申新败,确可赢得喘息之机。然我郇阳上下,未敢有丝毫懈怠。” “非也,非也。”苏契摇头,“郇阳之危,不在外,而在内,不在眼前,而在长远。”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轻点:“魏申此败,损兵折将,于魏国而言,不过疥癣之疾。然其个人威望受损,必急于雪耻。故,短期内或无力大举来犯,但小规模骚扰、经济封锁、乃至外交孤立,必将接踵而至。此为一危,明面之危。” 他的手指移向晋阳方向:“郇阳大胜,以边鄙之地抗中原强魏,声威大震。然于赵廷而言,是喜是忧?昔日需要倚仗之边镇,今日已成尾大不掉之势。猜忌之心,岂能不生?太子一系,岂能甘休?此为二危,腹心之患。” 最后,他的手指在郇阳自身点了点:“郇阳凭新器、新法、血勇获此大胜,然根基浅薄,人口稀少,财帛匮乏。招贤纳士,固是良策,然若无稳固之外交、通畅之商路、广阔之腹地,终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强敌环伺之下,能支撑几时?此为三危,根本之困。” 这一番分析,层层递进,将郇阳表面风光下的隐忧剖析得淋漓尽致,连在一旁旁听的庚和几位将领都面色凝重起来。 韩悝心中震动,表面却不动声色:“苏子既洞若观火,不知有何良策以教我?” 苏契微微一笑,从容不迫:“欲解此三重危局,需行纵横捭阖之道。其一,对魏,当示弱与强硬并存。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携重礼前往安邑,面见魏侯,陈述利害,言明郇阳只为自保,无意与魏为敌,将战争责任巧妙引向魏申个人之决策失误。同时,边境陈兵,严加戒备,展露獠牙,使其知我非可轻侮。此谓,以外交缓其势,以武力慑其心。” “其二,对赵,当恭敬与自立兼顾。主上需亲书奏表,遣使送往晋阳,极尽谦卑,将战功归于赵国君臣英明领导、将士用命,自身不过恪尽职守。同时,将部分缴获之魏军旗帜、兵器献于赵君,以示忠诚。然internally,郇阳之政、郇阳之军,必须牢牢掌控,绝不容晋阳插手分毫。此谓,以恭顺释其疑,以实力保其权。” “其三,亦是关键,在于‘破局’!郇阳不能困守于此,必须找到向外发展的空间。西边,河西走廊商路需全力打通,与黑水部乃至更西之势力建立稳固联系。北边,草原狄部并非铁板一块,可效仿前策,联络挛鞮部阿勒坦等对骨都侯不满者,加以扶持,使其互相牵制。甚至……可目光向东,跨过大河,与齐、楚等远离此地之大国,建立某种联系,以为奥援。唯有将棋局做大,方能跳出晋、魏夹缝,海阔天空!” 苏契一番长篇大论,听得众人心潮起伏。他的策略并非简单的对抗,而是充满了权变、机谋和对大势的利用,这正是传统的治国理念中所欠缺的,也是秦楚一直试图引入的“现代”地缘政治和外交思维的古代版。 秦楚在幕后听完苏契的全部论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此人虽年轻,但眼界开阔,思维敏捷,善于抓住核心矛盾,正是郇阳目前急需的外交和战略谋划人才。 他缓步走出,苏契见到正主,不慌不忙,躬身行礼:“山野之士苏契,见过秦将军。” “苏子请起。”秦楚虚扶一下,目光直视对方,“子之策,深合我意。然,纵横之道,知易行难。尤其是出使安邑、游说晋阳,非大智大勇、能言善辩者不能胜任。苏子可愿担此重任?” 这是直接的考校和邀请。 苏契坦然迎上秦楚的目光,嘴角含着一丝自信的笑意:“契既然前来,便已做好准备。若将军信得过,契愿为将军使者,周旋于列国,为郇阳谋取喘息与发展之机!” “好!”秦楚抚掌,“即日起,便拜苏子为郇阳行人,总揽对外交涉事宜。一应出使、联络、策反之事,均由苏子权宜处置!韩悝,你需全力配合苏子,调拨所需财物、人手。” “谢将军信任!”苏契郑重一礼,眼中闪烁着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光芒。 韩悝也拱手领命,虽然对这位突然冒出的“纵横家”能否胜任还有些疑虑,但他相信秦楚的判断。 秦楚知道,启用苏契是一步险棋。纵横家往往追求的是个人功业和理念的实现,忠诚度难以保证。但他更相信,在郇阳这片正在孕育新秩序的土地上,他有能力驾驭这些野心与才华并存的人物。 随着苏契的正式加入,郇阳的外交战略开始悄然转向,从被动的防御和内部建设,转向了更加积极主动的对外博弈。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以郇阳为中心,向着列国缓缓张开。 而苏契的第一项任务,便是带着秦楚的亲笔信和精心准备的礼物,前往危机四伏的魏国都城安邑。他的表现,将直接关系到郇阳能否赢得宝贵的和平发展时间。一场没有硝烟的外交之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一百六十章廷议之争 苏契带着精心挑选的护卫与礼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郇阳,向着南方魏国的核心——安邑而去。他的使命艰险,成败关乎郇阳未来的战略空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九章苏子纵横(第2/2页) 与此同时,郇阳内部并未因一场大胜和招贤纳士而变得松懈。秦楚深知,外部的压力暂时缓解,但内部的整合与建设才是长久之计。他采纳了苏契策略中对内的一部分,亲自起草了一份言辞恭谨、将战功归于赵国君臣领导有方的奏表,并挑选了部分缴获的魏军旗帜和将领印信,派出一支规模不大但仪仗齐整的使团,由一位沉稳的老吏带领,前往晋阳进献。 此举意在安抚赵国朝廷,尤其是那位对他猜忌日深的太子,争取更多的发展时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郇阳使团出发后不久,来自晋阳的一道诏令,却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耐人寻味。诏令中,赵君对秦楚及郇阳军民奋勇杀敌、扬赵国威予以嘉奖,赐下金帛,并“体恤”郇阳新经大战,民生凋敝,特旨减免郇阳今岁三成赋税。但诏令后半段,语气却微妙地一转: “……然北疆要冲,不可一日无重兵镇守。闻郇阳经此血战,精壮折损颇多,朕心甚忧。着太仆赵浣,遴选赵国精锐甲士三千,即日开赴郇阳,充实城防,归由裨将军秦楚节制,以固我边疆,永绝狄患。望卿善加抚驭,同心协力,勿负朕望。” 这道诏令被快马送至郇阳官署时,秦楚正在与韩悝、庚等人商议扩大工匠营、增设“格物院”(旨在系统研究自然规律与实用技术)的事宜。宣读诏令的晋阳使者面带程式化的笑容,等待着秦楚领旨谢恩。 官署内一时间寂静无声。韩悝眉头紧锁,庚面露忧色,连侍立一旁的犬都握紧了拳头。 增兵三千,看似是加强郇阳防务的善意之举,实则包藏祸心。这三千“赵国精锐甲士”,绝非郇阳自身招募、训练的子弟兵,其忠诚首先归于晋阳。一旦让其进入郇阳,无异于在秦楚的心脏地带插入了一根由敌人掌控的楔子。这三千人,既是监视,也是威胁,更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颠覆郇阳的致命力量。 这必然是太子一系,甚至是赵浣等人,在郇阳大胜后感到威胁,迫不及待使出的阳谋。若秦楚拒绝,便是公然抗旨,给了晋阳讨伐的口实;若接受,则后患无穷。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秦楚身上。 秦楚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他起身,对着诏令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臣,秦楚,领旨谢恩!陛下体恤边陲,增兵助防,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必当恪尽职守,与诸位同袍勠力同心,共保北疆安宁!” 他接过诏令,对使者温和地说道:“天使一路辛苦,还请驿馆歇息。郇阳新定,条件简陋,望勿见怪。待楚安排妥当营房粮秣,便恭迎王师入驻。” 那使者见秦楚如此“识趣”,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在引导下离开了。 使者一走,官署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主上!这三千赵兵,分明是……”一名性格耿直的将领忍不住急声道。 秦楚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诸位,可是在忧心这三千‘客军’?” 韩悝沉声道:“主上,此乃鸠占鹊巢之计。三千精锐入驻,我郇阳内外动静,皆在他人耳目之下。且其军械粮饷皆由晋阳供给,独立性极强,时日一久,恐生变乱。” “我知道。”秦楚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熙攘忙碌的郇阳街市,“晋阳这是阳谋,我们不能明着拒绝。但,他们送来了人,如何‘安置’,如何‘相处’,这主动权,未必就全在他们手里。”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韩悝,你立刻着手,在城西划出一块区域,单独修建营垒,务求坚固、独立,但位置……要远离武库、粮仓及工匠营核心区。营垒规制,按最高标准,显出我们对此事的重视。” “庚,调拨一批工匠,全力营建此营垒。不过,建材嘛……以‘郇阳新定,物料匮乏’为由,多用夯土,少用砖石,进度不必太快,但质量要‘看上去’不错。” “另外,”秦楚看向犬,“这三千人的将领、基层军官名单、背景、喜好,我要在他們抵达前,知道得清清楚楚。”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主上这是要明迎暗防,将这三千人“供”起来,隔离起来,同时掌握其内部情况。 “主上英明!”韩悝松了口气,“如此,既全了朝廷颜面,又可将其影响力降至最低。只是……长期如此,恐非良策。” “自然不会长期如此。”秦楚淡淡道,“这三千人,是麻烦,但若运用得当,也未尝不能变成我们的助力。他们毕竟是赵国精锐,战力不俗。待其入驻后,我们可以‘邀请’他们参与联防、剿匪,甚至与我军进行‘友好切磋’。一来可摸清其虚实,二来也可借机展示我郇阳军威,三来嘛……时间久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身处郇阳这片土地,感受着与我等迥异的气氛,他们当中,难道就不会有人心生他想?” 众人眼睛一亮。主上这是要反过来渗透、分化这三千客军! “当然,此事需循序渐进,谨慎操作。”秦楚叮嘱道,“眼下,先按此计行事,稳住局面。真正的破局之道,不在于这三千人本身,而在于我郇阳自身能否更快地强大起来。唯有自身足够强大,任何外来的钉子,都只会被我们慢慢消化、吸收,最终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吾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心中豁然开朗,原有的担忧被一种更具挑战性的斗志所取代。 晋阳的廷议之争,以一道看似温和实则凶险的诏令形式,传递到了郇阳。而秦楚,则以一种更加灵活和深谋远虑的方式,接下了这道挑战。郇阳与晋阳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博弈已然升级,进入了更加微妙和复杂的阶段。 第一百六十一章格物初啼 第一百六十一章格物初啼(第1/2页) 晋阳诏书带来的暗流,在秦楚明迎暗防的策略下,暂时被压制下去。城西那片特意划出的营区开始了不紧不慢的施工,而郇阳内部的重心,则更多地投向了秦楚寄予厚望的“格物院”与持续的人才吸纳。 格物院设在原工匠营旁一片新开辟的区域内,几间宽敞的砖石结构房屋已然落成,虽不奢华,却坚固实用。院门前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巨石,上面是秦楚亲笔题写、再由石匠凿刻的“格物致知”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寓意深远。 这里与专注于生产军械、农具的工匠营不同,更侧重于原理的探究与基础技术的突破。首批进入格物院的,除了庚等几位核心大匠,还有几位通过招贤榜新近投效、在算学、天文或是某些奇巧技艺上颇有心得的人才,甚至还包括了两名被玄月认为“于机巧之物颇有天分”的年轻墨家弟子。 秦楚为格物院定下的第一个攻关项目,便是“纸”。 竹简笨重,缣帛昂贵,知识的记录与传播成本极高,这严重制约了郇阳新政的推行与人才的培养。秦楚深知“纸”作为信息载体的革命性意义,他根据模糊的记忆,提供了大致的方向——利用树皮、麻头、破布等富含植物纤维的材料,经过沤制、蒸煮、捣浆、抄造、晾晒等步骤,试图制造出一种轻便、廉价的书写材料。 方向有了,但具体工艺需要大量的试验。格物院内,数个以新式耐火砖砌成的池子日夜不停地冒着热气,里面浸泡着各种不同配比的材料。匠人们和那些新来的“研究员”们,围着这些池子,记录着水温、时间的变化,观察着纤维的分离情况。捣浆的石臼被反复改进,抄纸的竹帘尝试了多种编织密度。 失败是常态。造出的“纸”要么厚薄不均,一碰即碎;要么颜色晦暗,难以书写;要么粘连严重,无法揭下。每一次失败,秦楚都会亲自前来查看,他不是责备,而是与众人一同分析原因,鼓励他们记录下每一次失败的参数,从中寻找规律。 “格物之理,便在于此。”秦楚拿起一张失败后颜色发黄、韧性很差的“纸”,对围拢过来的研究员们说道,“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为何此纸色黄?或是蒸煮火候过了?为何易碎?或是纤维捣得不够细,或是抄造时力度不均?将这些‘为何’弄明白了,我们便离成功近了一步。” 这种重视过程、鼓励试错、从失败中学习的氛围,让这些习惯了遵从固定工序的匠人和习惯于引经据典的士人感到新奇而振奋。尤其是那两位墨家弟子,他们发现这里探究事物原理的方式,与墨家重视实践、探究“故”(原因)与“理”的精神颇有相通之处,甚至更为系统和深入。 就在格物院为“纸”而奋战的同时,苏契从魏国传来了第一份密报。 密报并非通过官方驿道,而是由犬手下的秘密渠道送回。苏契在信中写道,他已安全抵达安邑,并凭借其口才和带来的郇阳特产(主要是少量精致的盐块和一把装饰性的新钢短剑),成功引起了魏国朝中一些非太子系、且与魏申有隙的公卿的兴趣。他并未急于为郇阳辩解,而是巧妙地散布“魏申为报私仇,擅启边衅,致损兵折将,有辱国体”的言论,同时暗示郇阳并无扩张野心,只求自保,若能得魏国承认,甚至愿开放部分边市。 “……魏廷内部于此事争议颇大,魏侯态度暧昧。魏申虽败,余威尚存,短期内恐难有定论。然,契已初步打开局面,拖延之目的,已达大半。下一步,将尝试接触齐国驻安邑之使者……” 秦楚看完密报,微微颔首。苏契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第一步走得稳健而有效。只要能拖住魏国,使其暂时无法全力报复,郇阳就赢得了最宝贵的黄金发展期。 他将密报递给韩悝,道:“苏子那边进展顺利。我们内部更不能松懈。春耕已毕,接下来,要全力推动几件事。” 他扳着手指道:“其一,格物院需加速,无论造纸成败,其他项目,如你之前提过的‘水排’(水力鼓风)、‘量器’标准化,也要同步推进。其二,学馆要扩大,不仅教孩童,也要对军中低阶军官、有功士卒进行轮训,教授识字、算学基础,乃至简单的舆图辨识。其三,民兵轮训制度要建立起来,农闲时集中操练,不求其能野战,但求守城时能成为可靠助力。” 韩悝一边记录,一边感慨道:“主上思虑周详。只是如此摊开,钱粮耗费巨大,虽今岁减免三成赋税,恐仍捉襟见肘。” “开源节流。”秦楚早有考量,“节流,在于精打细算,杜绝浪费。开源……除了边市,我们或可在‘盐’上再做文章。” 他看向庚:“我记得之前探查,郇阳周边不止那一处盐泉?” 庚连忙答道:“回主上,确实还有几处,但要么产量极低,要么杂质过多,苦涩难食,故而废弃。” “带我去看。”秦楚起身,“或许,格物院的研究,也能用在提纯盐卤上。” 数日后,秦楚在庚的引领下,视察了一处早已废弃的小盐池。池水浑浊,岸边析出的盐粒带着明显的黄色和苦涩味。 秦楚蹲下身,捻起一点盐末尝了尝,眉头微皱。他回忆起现代盐业中简单的重结晶提纯法。 “或许……可以尝试将这卤水引入多级浅池,利用日光和风力的自然蒸发,在不同阶段析出不同纯度的盐。最后得到的粗盐,或许可以用溶解、过滤、再结晶的方法尝试提纯。”他对跟随而来的几位格物院研究员说道,“这又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研究员们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光芒,立刻开始讨论具体的实施方案。 站在一旁的玄月,看着秦楚与那些匠人、士人围绕着一个废弃的盐池热烈讨论,看着他自然而然地将一个实际问题转化为一个需要探究的“格物”课题,心中那份复杂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似乎总能在寻常处看见不寻常,将看似不可能的难题,拆解成一个个可以尝试攻克的步骤。这种务实而充满创造力的精神,与她所知的任何学派的领袖都截然不同。 格物院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那里传出的,不仅是敲打试验的声音,更有激烈的辩论和偶尔因微小突破而发出的欢呼。这初生的啼鸣,虽然微弱,却蕴含着改变世界的力量。郇阳的根基,正在这看似不起眼的技术探索与制度建设中,一点一点,变得更加深厚和坚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一章格物初啼(第2/2页) 第一百六十二章晋阳来军 初夏的风带着些许灼热,吹拂着郇阳城外已然一片青绿的田垄。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潜藏着紧绷的暗流。就在格物院为造纸和盐卤提纯等项目埋头攻坚,苏契在安邑艰难周旋之时,晋阳承诺的“三千精锐甲士”,终于抵达了郇阳。 旌旗招展,盔甲鲜明。这支来自赵都的军队,军容严整,步伐统一,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与郇阳守军那种带着边地特有的、混杂着坚韧与剽悍的气质截然不同。他们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三里处便依令停下,扎下营盘,军纪森严,显示出极高的素养。 领军者是一名中年将领,名为赵亢,官居校尉,据犬提前送来的情报,此人是太仆赵浣的族侄,素以治军严谨、忠于职守著称,并非纯粹的纨绔或弄权之辈。这让秦楚心中稍定,至少来的不是个纯粹的搅局者。 秦楚率领韩悝、黑豚等郇阳文武官员,亲自出城相迎。他依旧是一身玄甲,但未佩重兵,神色平和,礼仪周到。 “郇阳令秦楚,恭迎王师!赵校尉一路辛苦!”秦楚拱手,姿态放得颇低。 赵亢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面容刚毅,目光在秦楚及其身后将领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他抱拳还礼,声音洪亮:“秦将军客气!奉王命驻防,分内之事。日后同袍为战,还望将军多多指教。” 话语客气,但那“同袍为战”与“指教”之中,却隐隐划下了一道界限——我们是王师,是来驻防的,与你郇阳本土兵马,并非一体。 秦楚恍若未觉,笑容温和:“赵校尉言重了。营垒已按王命在城西备好,虽仓促而成,然一应设施俱全,粮秣也已齐备,还请赵校尉率部入驻歇息。” 他亲自引路,将赵亢及其麾下主要军官引入城中,前往城西那片新建的营区。沿途,郇阳街市秩序井然,百姓虽对这支外来军队投以好奇的目光,却并无恐慌,商铺照常营业,工匠营方向传来的叮当声也未曾停歇。这种不同于寻常边城、透着内敛秩序与活力的景象,让赵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城西营垒果然如秦楚所言,围墙高耸,营房整齐,水井、灶台一应俱全,甚至还在角落开辟了小小的校场。只是细看之下,墙体多为夯土,砖石使用不多,显得“朴实”了些。赵亢粗略看过,并未多言,只是下令部队按建制入驻,安排警戒。 当日晚,秦楚在官署设下不算奢华但足够体面的接风宴,款待赵亢及其麾下军侯以上军官。席间,秦楚绝口不提军政要务,只谈风土人情,询问晋阳近况,态度谦和,礼数周全。赵亢等人虽保持着距离,但面对秦楚滴水不漏的应对,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宴席散去后,官署内灯火重明。 “主上,观赵亢此人,并非易与之辈。其部入驻,看似安分,然其独立扎营,军需自备,显是防备之心甚重。”韩悝忧心道。 秦楚点了点头:“意料之中。他们若一来便热情似火,反而不正常。赵亢是职业军人,奉命行事,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衅,他短期内不会轻易生事。我们要做的,就是‘养’着他们。” 他看向犬:“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与晋阳的信使往来。他们营中所需一应物资,按标准足量供给,绝不克扣,但也绝不额外优待。另外,安排些‘意外’,比如‘不小心’让他们看到我民兵操练时使用的简化版队列,或者‘无意间’让他们的斥候‘发现’我们正在加固的某些非核心防御点。” 犬心领神会:“主上是要……示之以‘整’,又示之以‘虚’?” “不错。”秦楚赞许道,“既要让他们看到郇阳并非毫无章法、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要适当暴露一些无伤大雅的‘弱点’,满足他们的窥探欲,让他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那……接触渗透之事?”韩悝问道。 “不急。”秦楚摇头,“赵亢治军甚严,初期贸然接触,易打草惊蛇。先让下面的人慢慢混个脸熟,从交易些小物件、聊聊风土人情开始。待时机成熟,再图后续。” 处理完赵亢部队的安置事宜,秦楚又将注意力转回了格物院。那里,正进行着一次关键的试验。 经过无数次失败,研究员们终于通过调整蒸煮火候、改进捣浆工具、以及尝试在纸浆中加入某种植物黏液(类似于现代造纸中的纸药),初步得到了一种颜色微黄但质地相对均匀、有一定韧性的“纸”! 虽然距离洁白光滑的现代纸张还有巨大差距,书写时仍有些洇墨,但这无疑是里程碑式的突破!当第一张勉强可以提起来的、粗糙的“郇阳纸”被成功制作出来时,格物院内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连一向沉稳的庚都激动得老脸通红。 秦楚拿着这张粗糙的纸,指尖感受着那迥异于竹简和缣帛的轻盈触感,心中亦是澎湃。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续的改进、降低成本、规模化生产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这一步,意味着知识传播的成本将有可能大幅降低,意味着他脑海中的许多蓝图,有了实现的可能。 “重赏所有参与此次研制的人员!”秦楚当即下令,“继续改进工艺,目标是让纸更白、更韧、更平滑,同时,研究如何能更快、更多地生产!” 他将这张粗糙的初版纸小心收起,如同收藏一件绝世珍宝。随后,他提笔蘸墨,在这张纸上尝试书写。墨迹果然有些晕开,字迹不算清晰,但他依然郑重地写下了四个字:格物致知。 字迹虽不够完美,却仿佛带着一种冲破时代束缚的力量。 晋阳来军,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了涟漪,但郇阳这艘船,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和方向,坚定地前行着。内部的革新与外部的压力,在这片北疆之地,交织成一幅复杂而充满张力的画卷。而秦楚,正稳坐船头,冷静地驾驭着方向,驶向那未知而广阔的深海。 第一百六十三章度器衡均 第一百六十三章度器衡均(第1/2页) “郇阳纸”的初步成功,如同在格物院点燃了一簇不灭的火焰,极大地鼓舞了所有研究员。尽管这初版纸张依旧粗糙,洇墨问题尚未完全解决,但它所代表的可能性和希望,让众人夜以继日地投入到后续的改良工作中。 然而,秦楚并未让格物院只专注于造纸一事。在他的规划中,技术的系统化与标准化,是比单一发明更为重要的根基。这一日,他将庚与几位精于算学、对新事物接受度高的研究员召至官署,摊开了一卷他亲自绘制的草图。 草图上是几种结构相对简单,却与当前普遍使用的度量衡器具有所不同的设计。有带着明确刻度、利用等臂杠杆原理的“天平”;有内部划分了标准容积的“标准斗”模型;更有一种带有游标和标准砝码的、可以测量较小重量的“秤”。 “此乃‘标准度量衡器’之设想。”秦楚指着草图解释道,“我观郇阳乃至赵国,各地尺度、升斗、斤两颇有差异,于市易、征税、乃至工匠制作,皆生龃龉,易生不公,亦损效率。” 他拿起那幅天平的草图:“譬如这‘天平’,两端悬等臂之杆,中置枢纽。一侧置被测之物,一侧置标准砝码。若得平衡,则物之重即砝码之重。此法,远比凭手感掂量或观杆秤星更为精准。” 他又指向标准斗和带游标的秤:“统一升斗之容积,明确斤两之细分,旨在建立一套通行郇阳、清晰明确的度量标准。此事看似琐碎,实则为百业之基。工匠依标准尺寸制器,则部件可互换;农人依标准斗纳粮,则吏员难舞弊;商贾依标准秤交易,则纠纷可减少。” 庚等人看着这些设计精巧的草图,眼中放光。他们身为匠人,深知度量不统一带来的种种麻烦。主上此举,直指根基! “主上思虑深远!”一位新投效、精于算学的士人激动道,“若能推行此标准器,并辅以相应律法,则郇阳内政,必能更上一层楼!” “然,推行此事,恐非易事。”韩悝在一旁冷静地提醒,“旧制沿用已久,民间习惯难改。且制作此等精密器具,所需工艺极高,推广成本亦是不菲。” “困难自是有的。”秦楚点头,“故此事需分步而行。首先,格物院需依据这些原理,制作出第一批‘郇阳标准器’原型,务求精准、耐用。其次,先在官署府库、工匠营及官方市易中强制使用,树立权威。待时机成熟,再逐步推广至民间。至于成本……长远来看,其带来的秩序与效率,远超付出。” 他看向庚:“制作标准器本身,便是对格物院技艺的一次极致考验。可能完成?” 庚肃然拱手:“属下必竭尽全力!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就在格物院开始攻关标准度量衡器的同时,城西赵亢大营与郇阳本土之间,那种微妙的隔阂与试探,也在日常的细节中悄然进行。 赵亢治军极严,麾下士卒等闲不得随意出营,与郇阳军民的直接接触并不多。但必要的采买、联络仍不可避免。郇阳方面按照秦楚的指示,对所有往来公事皆秉公处理,不刁难,也不格外热情。 这一日,赵亢营中一名负责采买的军需官,带着两名士卒来到郇阳官市,欲采购一批皮革用于修补军械。交易时,郇阳市吏取出的,正是格物院新制、尚未推广的“标准尺”和“标准秤”。 那军需官看着那带着清晰刻度的木尺和结构精巧的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惯用的还是那种刻度模糊的旧尺和需要凭经验看星花的杆秤。 “此乃何物?”军需官忍不住问道。 市吏按照培训好的说辞,不卑不亢地回答:“此乃我郇阳新制的官定度、量、衡器,最为公平。大人可自行校验。” 军需官将信将疑,用旧尺与新尺比对,又用营中标准石权(虽然他们的石权也未必标准)校验新秤,发现果然精准无比,甚至比他们所用的器具更为精细。交易过程清晰快捷,毫无争议。 回到营中,军需官向赵亢汇报了此事,并呈上了顺便买回的一把小尺作为样品。赵亢拿着那做工精致、刻度清晰的标准尺,沉吟良久。他久在军中,深知度量统一对后勤、军械的重要性。郇阳竟已开始推行如此精密的标准器,其内部治理,恐怕远非他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粗陋。 “看来,这位秦将军,所图非小啊。”赵亢放下尺子,对身旁的副将低语了一句,眼神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慎。 类似的细节,通过不同渠道,慢慢在赵亢的部队中流传开来。郇阳那种迥异于寻常边城的、透着精密计算和严格秩序的氛围,让这些来自晋阳的“王师”在保持优越感的同时,也不自觉地开始重新评估这片土地和它的统治者。 秦楚通过犬的汇报,得知了这些细微的变化。他知道,潜移默化的影响,往往比疾风骤雨更为有效。他并不急于求成,只要将这三千人稳住,让他们逐渐熟悉、甚至在某些方面依赖郇阳的体系,时间,自然会站在他这一边。 与此同时,苏契从安邑传来了第二份密报。信中提到,魏国朝廷关于如何处置郇阳的争论愈发激烈,魏申一力主战,但以相国公孙颀为首的另一派则倾向于暂时安抚,集中精力应对西边秦国的压力。苏契已成功与齐国使者搭上线,齐使对郇阳能挫败魏申颇感兴趣,暗示若郇阳愿以优惠价格提供优质马匹(通过草原贸易获得)和那种“奇特的弩”,齐国或可在外交上给予一定支持。 局势,正在向着有利于郇阳的方向,一点点地松动。 秦楚站在官署的望楼上,手中摩挲着那张依旧粗糙却意义非凡的“郇阳纸”,目光扫过秩序井然的城区,远处冒着袅袅青烟的工匠营和格物院,以及更远方那片独立但已不再完全陌生的赵军营地。 度量衡的统一,纸张的萌芽,外交的破冰,乃至对客军的缓慢渗透……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艰难却坚定地向前推进。他深知,真正的崛起,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狂飙猛进,而是这般于细微处着手,于根基处发力,日积月累,方能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三章度器衡均(第2/2页) 度器以衡物,更是为了均衡各方,奠定秩序。郇阳的崛起之路,正是一条不断建立新标准、新秩序的道路。而这条路上,每一步都需走得沉稳而扎实。 第一百六十四章润物无声 盛夏的郇阳,万物勃发。城外的田地里,粟苗在精心照料下长势喜人,得益于曲辕犁的推广和几位老农带来的沤肥选种之法,今年的秋收值得期待。城西赵亢大营依旧壁垒森严,但与郇阳本土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在时光的流逝与日常的琐碎中,被悄然磨薄了些许。 格物院内,关于“郇阳纸”的改良和标准度量衡器的制作在同步推进。初版纸张的洇墨问题通过调整纸浆配比和尝试不同的“纸药”得到了改善,虽然距离理想状态仍有差距,但已能较为清晰地书写,开始小规模地用于官署非紧要文书的抄录和学馆的启蒙教学。那轻便的触感与相对低廉的成本,让初次接触的吏员和学子们都感到新奇不已。 而第一批“郇阳标准器”——包括十套天平、标准尺、标准斗和精密秤,在经过格物院反复校验、确保精度无误后,被郑重地送往官署府库、工匠营核心区域以及官市管理处,正式启用。秦楚下令,凡官署收支、军械制造、官方市易,必须使用新标准器,旧器一律废止。 命令下达之初,难免有些许不便与私下抱怨。习惯了凭手感、看星花的老吏和匠人,对着那些需要精确读数的新器具颇感别扭。但在秦楚和韩悝的强力推行下,无人敢明面违抗。渐渐地,新标准器带来的好处开始显现。府库账目清晰,难以舞弊;工匠制作零件,尺寸统一,组装效率提升;市易纠纷明显减少。一种基于“数”而非“经验”的精确与公平,开始在郇阳的核心体系中生根发芽。 这一日,赵亢营中一批制式环首刀的刀环出现批量开裂,急需一批精铁进行修补重铸。营中匠人手艺有限,赵亢不得不派人前往郇阳工匠营求助,并愿意支付相应费用。 负责接待的是庚的副手,一位同样参与了标准器研制的年轻匠师。他查验了送来的破损刀环后,并未像往常匠人那样凭经验估算用料,而是取来标准秤,仔细称量了数个典型破损刀环的重量,又根据环首刀的制式图纸计算出单个刀环的标准用铁量,再乘以数量,得出了一个精确的需求数字。 前来接洽的赵亢麾下军侯看着那年轻匠师一丝不苟地称量、计算,整个过程清晰、客观,毫无扯皮余地,心中暗自惊讶。最终确定的铁料数量,比他自己原先预估的还要少些,但却显得更为可信。 交易完成,年轻匠师又依照规矩,开具了一份盖有工匠营印信的、写明了物品、数量、单价、总价的“票据”,格式清晰,数据明确。那军侯拿着这张前所未见的“票据”,愣了片刻,才小心收起。 回到营中,他向赵亢汇报了此事,并呈上了那张票据。赵亢看着票据上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数目,再回想之前见过的标准尺,沉默良久。他治军多年,深知后勤管理的繁琐与漏洞,郇阳这套看似繁琐的流程和器具,背后体现的是一种追求精确、杜绝含糊的管理思想。 “秦楚治下,竟已精细至此……”赵亢喃喃道,心中对那位年轻边将的评价,不由得更提高了几分。他隐约感觉到,郇阳正在形成一种迥异于他所知任何地方的、独特而高效的运行逻辑。 这种润物无声的影响,并不仅限于赵亢的部队。 玄月在协助伤兵营之余,也开始频繁出入格物院。她最初是被“纸”所吸引,但很快,她对那些标准器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墨家本身就有对力学、光学等自然规律的探索,讲究“故”(原因)与“法仪”(标准),郇阳标准器所体现的精确与可重复性,深深触动了她。 她甚至主动向秦楚提出,希望墨家弟子也能参与标准器的校验与推广工作,并愿意提供墨家在一些测量技术上积累的经验。秦楚自然欣然应允。玄月的加入,不仅带来了墨家的技术积累,更重要的是,她代表着这个时代一股重要思潮对郇阳新秩序的某种认可与靠近。 与此同时,苏契的纵横之术,也开始显现成效。他通过齐国使者,成功将“魏申为私怨损兵折将,郇阳只求自保”的风声,巧妙地传入了魏国宫廷。加之魏国西境与秦国的摩擦日渐增多,魏侯的态度终于发生了微妙的倾斜。一道来自安邑的诏令被快马送至西河,申饬魏申“轻启边衅,处置失当”,虽未剥夺其兵权,却明确要求其“谨守疆界,无令不得擅动”,并削减了其部分军需配给。 这意味着,魏国短期内对郇阳发动大规模报复的可能性,已降至极低。 消息传回郇阳,官署内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最大的外部威胁暂时解除,郇阳终于赢得了一段真正可以安心发展的宝贵时期。 秦楚站在格物院的试验田边,看着里面长势各异的作物——这是几位新来的、对农事有研究的人才,在尝试不同的轮作和间种方法。远处,工匠营的方向传来有节奏的锻打声,那是水力锻锤在庚的主持下,开始了初步的试验。更远处,学馆里传来孩童朗朗的诵读声,他们用的,是抄写在改良版“郇阳纸”上的《数算基础》。 技术、农业、教育、军事、外交……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规划,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变,只有这日复一日的细微积累。 他知道,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依靠一两件神兵利器或一两次侥幸胜利,而是源于这种深入到社会每一个毛细血管的、系统性的进步与秩序的建立。如春雨润物,无声,却能让万物生长。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阳光洒落,照亮了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郇阳的根基,正在这看似平淡的日常中,被夯筑得越来越坚实。而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立规制,训行伍 第一百六十五章立规制,训行伍(第1/2页) 外部压力稍缓,郇阳并未陷入懈怠,反而进入了一种更为有序、也更显内敛的忙碌之中。秦楚深知,一时的和平与几项新技术,并不足以支撑长久的强盛。他必须抓住这段宝贵的喘息期,将郇阳初步呈现出的新气象,固化为能够持续运转的制度和深入人心的习惯。 官署之内,秦楚与韩悝及几位新近提拔、精通律令与文书的吏员,连日闭门商讨,草拟一系列新的规章。这些规章并非宏篇大论,而是针对具体事务的细致规定。 其一,为《郇阳匠作营造法式》。此法由庚与格物院骨干主导起草,秦楚审核。它将工匠营乃至民间营造活动中积累的经验,尤其是关于新式砖窑、水排、曲辕犁、标准度量衡器乃至初版郇阳纸的工艺流程、用料标准、检验方法,进行了系统的整理和规范。不仅规定了“如何做”,更阐明了部分“为何如此做”的原理。此法式被抄录于改良后的郇阳纸上,分发至各级匠官,要求严格依循,并鼓励在遵循基本原理的前提下进行合理改良。这意味着郇阳的技术开始从经验传承,走向有据可依、可复制推广的阶段。 其二,为《郇阳市易管理条例》。明确官市与私市的界限,强制推行标准度量衡器,规定主要商品的最高限价与最低保护价(尤其是粮食、盐铁),设立市吏负责仲裁纠纷、惩处奸商。同时,对来自草原、河西乃至通过苏契渠道可能到来的他国商品,制定了初步的关税和检验标准。旨在建立一个公平、有序、并能有效管理的市场环境。 其三,为《郇阳学馆训规》。明确了学馆不仅教授识字、数算,更需传授郇阳新法、基础律令、乃至简易的农工常识。规定了蒙童与成人教育的不同年限和目标,并对通过考核的优秀学子,提供了进入吏员体系或工匠营深造的机会。将教育与选拔、任用初步挂钩,打破纯粹的血缘和出身壁垒。 这些规章的草案被张贴于官署外的告示墙上,允许吏员、匠人乃至普通百姓在一定期限内提出异议或建议。此举再次引发了郇阳上下的热议,有人不解其繁琐,但更多有识之士看到了其中蕴含的秩序与机会。 就在内政规章紧锣密鼓制定之时,秦楚也将目光投向了军队。郇阳军经此血战,虽锤炼出了坚韧的意志,但伤亡亦重,补充的新兵缺乏系统训练。而城西那三千赵军,更是一把需要小心驾驭的双刃剑。 这一日,秦楚向赵亢发出了邀请,希望两军能进行一场“不伤和气”的联合操演,旨在“切磋技艺,共御外侮”。 赵亢接到邀请,沉吟片刻。他深知这是秦楚的试探,也是了解郇阳军真实战力的机会。他自负麾下乃赵国精锐,正好借此敲打一下这位日渐坐大的边将,便慨然应允。 操演地点选在城外一片开阔地。郇阳军出战者为黑豚率领的、以老兵为骨干补充了新兵的一个营,约八百人。赵亢则派出了一千二百人的混编部队。 操演项目包括阵型变换、弓弩射击、以及模拟小规模接战。起初,赵军凭借丰富的经验和严整的阵型,在阵型变换上明显占据上风,其弓弩齐射也颇具威势。郇阳军的新兵在庞大的军阵压迫下,略显紧张,阵型转换间偶有滞涩。 然而,随着操演进行,郇阳军的特点开始显现。他们的弩箭射击更具精准性和层次感,并非一味追求覆盖,而是由老兵指挥,专瞄“敌军”阵型的薄弱环节和指挥节点。在模拟接战中,他们的小队配合极为默契,三三两两结成小型战团,攻守互助,战术灵活,与赵军习惯的大兵团正面推进模式迥异。 更让赵亢侧目的是郇阳军士卒的眼神。那些老兵目光沉静,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淬炼的漠然,执行命令毫不犹豫。而新兵虽显稚嫩,却在老兵的带领下,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强烈的归属感。这种气质,与他常见的赵国边军或征发兵卒截然不同。 操演最终以“平手”告终。但赵亢心中清楚,在同等兵力、尤其是复杂地形下,他那套传统的战法,未必能在这支带着浓烈郇阳特色的军队面前占到便宜。 操演结束后,秦楚设宴款待双方将领。席间,他绝口不提操演胜负,反而虚心向赵亢请教赵国主力军团的训练之法、阵型优劣。态度诚恳,言辞恳切。 赵亢见秦楚如此姿态,心中的傲气也消减了几分,便也坦诚地交流了一些治军心得。酒过三巡,气氛倒是比以往融洽了不少。 “秦将军麾下士卒,骁勇善战,尤其小队战术,别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赵亢终究还是没忍住,提了出来。 秦楚微微一笑,坦然道:“赵校尉过奖。边地寡兵,难行堂堂之阵,只得在险中求存,于细微处用力,让赵校尉见笑了。日后还望校尉能不吝指点,使我郇阳儿郎,亦能习得王师正兵之风范。” 他这话既点明了郇军战术形成的客观原因(兵力少),又捧了赵军一把,给足了赵亢面子。 赵亢闻言,心中受用,对秦楚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此人有手段,懂进退,确非池中之物。 通过这次操演,秦楚既检验了己方军队的训练成果,暴露了问题,也向赵亢展示了肌肉,缓和了关系。他并未急于求成地去渗透赵军,而是通过这种“阳谋”式的交流,让双方在相对平等的层面上开始接触。 立规制以定秩序,训行伍以强筋骨。秦楚稳扎稳打,一步步地将郇阳从战后恢复,推向体系化建设的新阶段。内政与军政,如同车之两轮,在这片北疆之地上,开始同步转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驶向充满未知却也蕴含无限可能的未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五章立规制,训行伍(第2/2页) 第一百六十六章秋收与远谋 金秋的风拂过北疆,带来了收获的气息,也带来了些许凉意。郇阳城外的田野里,沉甸甸的粟穗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芒,农人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得益于曲辕犁的推广、新式农法的尝试以及相对风调雨顺的天时,这一年郇阳迎来了一个难得的丰年。 官署组织的收割队伍与农户一同忙碌在田间地头,新制定的《郇阳田赋征收细则》被严格执行。标准斗量入,登记造册,减免了部分战损家庭的赋税,整个过程公开透明,吏员手脚干净,这让经历了战火与严苛生存的郇阳百姓,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新法带来的“公平”与“秩序”,对秦楚和官署的认同感悄然提升。 粮仓渐渐充实,民心初步安定。然而,秦楚案头的简牍与绘于改良纸张上的草图,却预示着更为宏大和长远的谋划。 一份是由庚与格物院联合呈送的《“水排”试制总结与推广建言》。经过数月反复试验与失败,利用水流驱动鼓风囊橐的“水排”装置,终于在城南那条水流较急的小河岔上初步试制成功!虽然结构尚显笨重,效率也有待提升,但其展现出的、以自然之力替代人力的前景,让所有参与者都激动不已。报告建议,在总结经验后,可在郇阳周边合适的水流处,逐步推广此物,优先用于工匠营的冶炼鼓风,以期大幅提升铁器产量与质量。 另一份则来自黑豚与西线将领。他们在巩固野狐岭防线的同时,加大了对河西走廊的探索与渗透。信中提到,西边那个新崛起的、与西羌有关的部落联盟,似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下几个小部落对联盟首领的横征暴敛颇有微词。黑豚建议,或可效仿之前联络阿勒坦之法,尝试与这些不满的小部落接触,以盐铁贸易为诱饵,进行分化瓦解,确保西线商路安全,甚至……或可将其变为郇阳的屏障。 第三份密报则来自犬。除了例行汇报魏申在西河郡依旧厉兵秣马、晋阳方面对郇阳的关注与猜忌日深之外,还附带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消息:有来自东海之滨的商人,带着一种名为“石涅”(煤炭)的黑色石料,在晋阳市面上少量出现,因其可燃且耐烧,引起了一些匠作监官吏的注意,但尚未大规模应用。 秦楚的目光在这条关于“石涅”的消息上停留了许久。他深知这种燃料对于冶金和工业发展的革命性意义,远胜木炭。或许,该让苏契在列国周旋时,也留意一下此物的产地和流通渠道了。 综合各方信息,秦楚召来了韩悝、庚、黑豚等核心人员。 “秋收已毕,民心初定,外患暂缓。然,居安思危,我郇阳欲图长远,需有更宏阔之布局。”秦楚开门见山,指向身后那副日益详尽的郇阳周边舆图。 “其一,内部根基需继续深固。韩悝,新法推行需持之以恒,吏治清廉、赋税公平乃民心所向,绝不可懈怠。庚,水排改进与推广、新纸量产、乃至探寻‘石涅’之用,皆需格物院全力以赴。农事方面,那几个新来农官提出的‘代田法’、‘区田法’,可在小范围试验,若有效,明年推广。” “其二,西线乃我郇阳未来之关键。黑豚,与河西小部落接触之事,可由你权宜处置。记住,首要目标是确保商路畅通与西线安宁,贸易可让利,但需掌握主动,必要时可展示肌肉。另外,探索河西,绘制更精确之地图,了解其山川水文、部落分布,此事同样重要。” “其三,”秦楚的手指最终点在了代表晋阳的位置上,语气变得凝重,“赵军三千入驻,如同卧榻之侧他人酣睡。然,此亦为机遇。近日操演,赵亢态度有所缓和,我可借此加深往来。不仅军事交流,日后官署文书往来、物资调拨,亦可邀请其军官旁观,使其潜移默化,渐习我郇阳规矩。待其习惯我之效率与公平,再看晋阳旧制,或生比较之心。此乃无形之化,虽慢,然根基最牢。”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郇阳之路,非求一时之苟安,乃欲在这大争之世,立一方新秩序之基业。内修政理,外拓空间,广纳贤才,格物强技,四者缺一不可。前路漫漫,荆棘遍布,望诸君与楚,同心协力,共勉之!” “愿随主上(将军),万死不辞!”众人肃然应诺,眼中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芒和昂扬的斗志。 会议散去后,秦楚独坐案前,提笔在一张质地稍好些的郇阳纸上,缓缓写下了四个字:积微成著。 他深知,无论是水排的推广、西线的经营,还是对赵军的潜移默化,都不是能立竿见影的事情。真正的崛起,需要的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于细微处着力的长期积累。他就像一位耐心的农夫,在这片名为郇阳的土地上,精心播下各种种子,然后默默耕耘,等待它们在未来某个时刻,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墨迹未干的纸上,也照亮了秦楚沉静而坚定的侧脸。郇阳的故事,正从求生存的挣扎,悄然转向谋发展的深远布局。而时代的洪流,依旧在远方奔腾咆哮,等待着与这片北疆新生的力量,发生下一次的碰撞。 第一百六十七章市集与人心 第一百六十七章市集与人心(第1/2页) 秋粮入库,郇阳的底气足了几分。官署颁布的新市易管理条例开始显效,城中的官市愈发显得秩序井然。标准度量衡器的使用,使得交易过程清晰明确,以往因“大斗进、小斗出”或是称量含糊引发的争执几乎绝迹。市吏巡逻其间,主要职责变成了维持秩序与解答疑问,少有需动用刑罚之时。 这一日,恰逢旬末大集。不仅郇阳周边的农户、猎户带着多余的产出前来交易,更有来自河西的皮货商人、甚至零星几个穿着与中原略有差异、来自更北方草原的狄人,也出现在了市集上。他们用带来的毛皮、牲口,换取郇阳的盐块、铁器以及一些新奇的陶器、布匹。 秦楚换了身寻常的深衣,只带了两个扮作随从的护卫,信步走入这喧闹的市集。他并非闲逛,而是想亲眼看一看这新规之下的市集,是否真如文书上汇报的那般井然有序,也想听听这市井之中最真实的声音。 他在一个售卖河西干果的摊贩前停下,那商贩正用标准斗给顾客量着杏脯,口中还念叨着:“瞧瞧,咱这郇阳官斗,实实在在,童叟无欺!可比以前那自个儿心里掂量强多了!” 旁边一个卖陶器的老匠人接口道:“可不是嘛!以前交货给官署,那吏员的手一抖,就能少算咱几文钱。现在好了,标准器摆在那儿,谁也别想弄鬼!秦将军立的这规矩,好啊!” 秦楚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走开。他又来到几个狄人聚集的摊位前,他们正在用生硬的官话与市吏沟通,旁边还站着一位由官署安排的、略通狄语的“译官”。交易的是几张上好的狼皮,换取盐铁。狄人对那标准秤显然十分好奇,反复查看,又在译官的帮助下,用自己带来的石权比对,最终满意地成交。那为首的狄人汉子拍了拍腰间新换来的铁质小刀,对着译官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译官笑着对市吏翻译道:“他说,郇阳的规矩,明白,东西,好!” 看来,这套标准器不仅对内建立了公平,对外也形成了一种值得信赖的声誉。 在市集一角,秦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契。这位新任行人不知何时已从安邑返回,此刻正与一个看似齐商打扮的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扫过整个市集,观察着人流与交易情况。 秦楚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苏契能在这个时候回来,想必魏国那边暂时无虞,而他出现在市集,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感受气氛。 果然,傍晚时分,苏契便来到官署求见。 “主上,安邑之事已暂告段落。魏侯迫于西线压力与朝中非议,已明令魏申不得擅动。至少今冬明春,我郇阳可保无虞。”苏契首先汇报了最重要的消息。 “辛苦苏子了。”秦楚颔首,“观你今日在市集,似有所得?” 苏契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正是。主上,此次出行,契不仅周旋于魏廷,亦留心观察了魏、齐乃至沿途城邑之市易。我郇阳所行之标准器、新式管理,可谓独树一帜。尤其对于往来商贾而言,清晰、公平意味着风险降低,吸引力巨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西线商路因黑豚将军之经营而渐通,若能借此机会,将我郇阳之‘市易规矩’连同货物一同推广出去,或可形成一种‘软实力’。让往来商贾皆知,在郇阳及其影响范围内交易,省心、公平、安全。长此以往,四方商货必向我郇阳汇聚,届时,即便不出一兵一卒,我郇阳亦能成为北疆商贸之枢纽,财货自然滚滚而来,其利远胜刀兵!” 秦楚赞赏地看着苏契,此人的眼光确实毒辣,已经看到了商业规范和信誉带来的无形价值。这正与他“积微成著”、通过建立秩序来增强实力的思路不谋而合。 “你所言,深得我心。”秦楚道,“此事便由你与韩悝协同办理。可拟定一份更详细的《郇阳商约》,明确在我辖地及认可此约的盟友地界内交易之规则、权益与仲裁方式,吸引更多商贾前来。同时,对输入我急需之物資(如石涅、良马、特定药材)的商队,可予以税赋优惠。” “主上英明!”苏契振奋道。他喜欢这种超越传统征伐、于无声处布局的谋略。 苏契退下后,秦楚又处理了几件公务,正准备歇息,亲卫来报,玄月矩子在外求见。 玄月进来后,神色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郑重。她将一份写在郇阳纸上的卷册放在秦楚案头。 “将军,此乃我根据墨家典籍与近日在郇阳所见,整理的一些关于城池防御、水利设施以及军械改良的设想,或有些许可供参详之处。” 秦楚有些意外,接过卷册翻开。里面不仅有理路清晰的文字,还配有精细的图示,涉及城门暗榫、护城河引水闸、连弩机扩等,虽有些设想受时代所限显得古朴,但其中蕴含的力学原理和巧思令人惊叹。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玄月和她所代表的墨家势力,对郇阳的态度正在从观察、合作,转向更深入的认同与投入。 “矩子厚意,楚感激不尽!”秦楚郑重道谢,“此中所载,皆是瑰宝。格物院与工匠营必当仔细研究,择其善者而行之。” 玄月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将军今日可曾去那市集?” “去了。” “观感如何?” “秩序初成,人心渐附。” 玄月目光清澈地看着秦楚:“墨家主张‘交相利,兼相爱’。这市集之‘利’,在于公平交易,各取所需,亦可视为‘交相利’之一种实践。然,将军以严规立此公平,使强者不能凌弱,狡者不能欺诈,此中是否亦蕴含着一丝‘兼爱’之意?使市井小民,亦能凭劳作得温饱,不受盘剥?” 秦楚闻言,知道她仍在思索那个关于“道”与“术”、“兼爱”与“止杀”的命题。他沉吟道:“矩子此问,直指根本。楚以为,立规矩以成公平,施仁政以养民生,强武力以御外侮,此三者,皆为实现‘兼爱’之途径,或曰‘术’。无公平,则弱肉强食,何谈兼爱?无民生,则饥寒交迫,兼爱为空谈?无武力,则家园不保,兼爱无所依凭。故,术虽不同,然若能导人向善,护佑生灵,其最终所求,或可与矩子心中之‘道’同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七章市集与人心(第2/2页) 玄月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流转,良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再次向秦楚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似乎背负着某种沉重的思考,却又比以往更加坚定。 秦楚知道,思想的转变需要时间。但他能感觉到,郇阳这片土地及其正在孕育的新秩序,正如同一个强大的磁场,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才,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们的观念。 他拿起玄月留下的那份卷册,又看了看苏契关于商贸的建言,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然安静、却蕴藏着无限生机的郇阳城。 市集汇聚的是货物,更是人心。而他要做的,就是打造一个能安放这些人心,并能让他们各展所长、共同向前的秩序平台。这条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充满希望。 第一百六十八章冬藏与暗涌 北疆的冬日来得迅猛而酷烈。朔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抽打在郇阳加固过的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大多数户外劳作已然停止,人们缩在燃着薪火的屋内,进入了传统的“冬藏”时节。 然而,郇阳的官署、格物院乃至军营,却并未因严寒而完全沉寂。 官署内,炭盆烧得正旺。秦楚与韩悝正对着几卷摊开的郇阳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筹演算的结果和初步的规划。他们在制定来年的预算与各项工程的优先级。秋收的盈余需要精打细算,既要保证民生,又要支撑格物院的研究、军备的更新、以及可能的基础设施建设(如水利)。苏契提出的《郇阳商约》草案也已初步拟定,正在做最后的润色,准备在来年开春后,随着商队向外传播。 格物院内,虽然大部分野外试验暂停,但室内的研究并未中断。研究员们围拢在火盆旁,激烈地争论着水排结构的优化方案,或者在油灯下,仔细记录着不同温度、不同添加剂对纸浆纤维影响的实验数据。那两位墨家弟子,更是将玄月留下的卷册反复研读,并结合郇阳现有的技术条件,提出了几种改进守城弩和瞭望镜(利用水晶磨制)的大胆设想,虽实现尚需时日,但思想的碰撞已然迸发出火花。 军营中,无论是郇阳本部还是赵亢的部队,大规模的野外操练都已停止,但基础的体能训练、兵器维护以及战术讲解仍在营房内或避风的校场上有序进行。秦楚甚至下令,利用冬闲,由识字的军官和老兵,轮流为士卒讲授最基础的识字课和数算,不求精通,但求能看懂简单旗号、计算基本军粮分配。赵亢初闻此令时颇为诧异,但见秦楚以身作则,时常亲自前往授课,加之此举确实有助于提升军队纪律与效率,他便也未加阻拦,只是冷眼旁观。 这一日,秦楚正在官署听取犬关于外部动向的汇报。 “主上,魏申在西河郡并未因受挫而消沉,反而大力整顿军备,淘汰老弱,操练新兵,据说还招募了一批擅长山地作战的勇士,其意不言自明。”犬低声禀报,“晋阳方面,太子一系近来与赵浣走动频繁,似在密议什么。另外,我们派往草原的探子回报,骨都侯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安静,但其麾下几个大部落却在频繁调动,动向不明。” 秦楚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魏申的举动在他意料之中,这位对手绝不会甘心失败。晋阳的暗流也从未停止。而草原骨都侯的异常安静,反而让他心生警惕。暴风雨前,往往是死寂。 “让我们的人盯紧骨都侯主力动向,尤其是弓卢水以北的区域。另外,想办法查清,晋阳太子和赵浣究竟在谋划什么。”秦楚吩咐道。 “是!”犬领命,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近日城内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言及主上重用苏契等外来士人,苛待赵亢将军带来的王师,长此以往,恐郇阳不为赵土……来源似乎与城西大营有些关联,但尚未查到确凿证据。” 秦楚眼中寒光一闪。谣言,果然来了。这是某些人试图离间他与赵亢,搅乱郇阳人心的老套手段。 “不必大张旗鼓查办。”秦楚冷静道,“让韩悝以官署名义,出一份安民告示,重申郇阳乃赵国之郇阳,王师与郇阳军皆为赵国效力,一视同仁。同时,以我的名义,给赵亢送一批过冬的酒肉和皮裘去,就说是慰劳将士寒冬戍边之苦。动作要快,姿态要做足。” 他要用实际行动,击碎这拙劣的离间。同时,这也是对赵亢的一次试探,看他如何反应。 慰劳物资很快送到了城西大营。赵亢收到东西,神色复杂。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流言,甚至能猜到源头可能来自营中某些与晋阳关系密切的军官。秦楚此举,既示了好,也将了他一军。若他坦然接受,便是默认与秦楚关系尚可,流言不攻自破;若他拒绝,反而显得心虚,坐实了不和传闻。 最终,赵亢收下了物资,并派人回赠了一些晋阳带来的特产,算是维持了表面的和气。但经此一事,他对营内部的掌控以及晋阳某些人的手伸得如此之长,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他与秦楚之间那种微妙的、因实力和规矩而产生的些微信任,反而因此增加了一分。毕竟,有一个看得懂的、按规矩出牌的对手,总比背后那些放冷箭的“自己人”要强。 寒冬依旧,郇阳表面平静,内部却在为来年的发展积蓄力量,而外部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秦楚站在官署的望楼上,看着被冰雪覆盖的苍茫大地,目光仿佛穿透风雪,看到了隐藏在远方的危机与机遇。 他知道,这个冬天,将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必须利用好这段时间,让郇阳变得更加强韧,以应对来年必然更加复杂的局面。技术的进步,制度的完善,人心的凝聚,乃至外交的纵横,一切都需加速。 “积微成著……”他低声重复着自己的信条,握紧了冰冷的栏杆。唯有将每一个细节做到极致,方能在这大争之世的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舵,驶向彼岸。冬藏,既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在春天来临之时,能够更加有力地绽放。 第一百六十九章破冰之讯 第一百六十九章破冰之讯(第1/2页) 严寒封冻了大地,却未能完全凝固郇阳前进的脚步。官署炭火日夜不息,秦楚与韩悝等人反复推敲的来年规划已渐清晰。格物院内,关于水排结构优化与纸张增白、防洇的讨论与试验仍在持续,那专注的热情仿佛能驱散冬日的寒意。 然而,真正打破这个冬天沉闷氛围的,是一前一后、几乎同时抵达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格物院造纸坊。历经无数次失败与调整,研究员们终于在一次偶然尝试加入某种特定草木灰水的纸浆中,得到了质地明显改善、颜色更趋近于淡黄、洇墨现象大为减轻的新型纸张!虽然仍无法与秦楚记忆中的白纸相比,但其书写体验已远超初版,具备了大规模推广应用的初步条件。当第一刀(约一百张)这种改良纸被郑重地送到秦楚案头时,所有参与研制的人都激动得难以自持。 秦楚抚摸着这尚且粗糙但已显平整的纸面,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韧性,心中亦是波澜涌动。他知道,这意味着知识的记录与传播成本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郇阳的政令、军情、乃至学馆的教材,都将因此受益无穷。 “重赏研制有功之人!即刻起,筹建专司造纸之‘纸坊’,由庚统筹,务必在开春后,实现此纸之稳定量产!”秦楚当即下令。信息的载体一旦突破,所带来的变革将是深远而广泛的。 几乎就在纸坊筹建命令下达的同时,第二条消息,由犬亲自带来,他的脸色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主上!草原急报!”犬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我们派往弓卢水以北的探子,冒死传回消息——骨都侯……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在官署内炸响!连一向沉稳的韩悝都猛地站起身。 “死了?如何死的?消息可确凿?”秦楚目光锐利如电,疾声问道。骨都侯是北疆草原近年崛起的雄主,野心勃勃,整合诸部,对郇阳乃至整个赵国北境都是巨大的威胁。他的突然死亡,无疑将彻底改变草原乃至北疆的格局! “消息确凿!”犬肯定道,“据探子多方核实,骨都侯是于半月前的一次部落会盟中,被其帐下一名亲信卫士突袭刺杀!那卫士得手后亦自刎身亡,动机不明。如今,骨都侯麾下四大部落以及数十附庸小部落群龙无首,为争夺继承权与草场,已然内讧四起,相互攻伐!挛鞮部的阿勒坦王子也已趁机联合了几个对骨都侯不满的部落,正在收复失地!” 官署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巨大的、也可能是稍纵即逝的战略机遇,摆在了郇阳面前! 骨都侯一死,其苦心经营的草原联盟瞬间分崩离析,北方的军事威胁至少在短期内不复存在。而草原的内乱,对于亟需拓展生存空间、获取战马和皮毛的郇阳而言,意味着巨大的操作空间! 秦楚迅速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代表草原的广袤区域,脑中飞速盘算。 “阿勒坦那边,立刻派人联系,加大支持力度!他可需要兵甲、粮草?”秦楚首先问道。扶持一个相对友好、且有合作基础的草原势力,对郇阳最为有利。 “回主上,阿勒坦王子确实派人暗中联系过我们留在那边的人,希望能用战马和皮毛,换取一批急需的兵器和粮食。”犬连忙回答。 “准!让黑豚从西线库存中调拨一批,通过秘密渠道送过去。告诉他,郇阳愿助他重整部落,条件是,他须承诺与郇阳永结盟好,互开边市,共御外敌(主要指其他可能崛起的草原势力)。”秦楚果断下令。这是将影响力深入草原的绝佳机会。 “那……其他部落呢?”韩悝问道,“是否要趁其内乱,有所动作?” 秦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此时不宜直接介入草原纷争。我们根基尚浅,贸然卷入,恐引火烧身,甚至促使他们暂时联合对抗外敌。当前首要,是稳固与阿勒坦的关系,并通过边市,大量收购因内乱而流散的草原马匹、皮货,壮大自身。同时,严密监视各部动向,尤其是看是否有新的强势人物迅速崛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至于晋阳和魏申那边……这个消息,或许也该让他们‘适时’知道。” 韩悝立刻领会:“主上是想……利用草原之变,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不错。”秦楚颔首,“晋阳得知骨都侯死讯,对其北境的担忧必然大减,或可暂时缓解对我郇阳的过度关注。而魏申,若知北方威胁解除,或许会重新评估与我开战的风险与收益。这对我们推行商约、发展内政,都大有裨益。” 两条消息,一内一外,如同破开坚冰的春风与惊雷。内部技术的突破,带来了发展的新引擎;外部格局的剧变,则提供了难得的战略机遇期。 秦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机遇固然可喜,但如何抓住并利用好它,考验的是更深远的谋略和更扎实的执行。他立刻召集所有核心人员,根据这突如其来的变局,重新调整和部署来年的计划。 郇阳的这个冬天,注定不再平静。破冰之讯已然传来,接下来,便是乘风破浪、全力前行的时刻。沉寂的北疆大地之下,新的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生长,准备在即将到来的春天,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 第一百七十章羊毛与纺车 骨都侯暴毙引发的草原动荡,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北疆各地。郇阳官署内,秦楚与幕僚们连夜制定的应对策略开始迅速执行。 与阿勒坦的盟约及物资援助通过秘密渠道悄然进行。黑豚从西线调拨的兵甲粮草,换回了郇阳急需的优质战马和大量皮货,更重要的是,在草原腹地埋下了一颗亲郇阳的种子。对于其他相互攻伐的部落,郇阳则严守中立,但其边市却对所有部落开放,大量收购因战乱而急于变现的牲畜、皮毛,价格甚至比以往更为公道。此举既吸纳了草原的物资,又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各部落对郇阳的经济依赖,使其无暇也无力南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九章破冰之讯(第2/2页) 这一日,秦楚在视察官市时,注意到狄人带来交易的货物中,除了常见的皮张、牲畜外,还有大量成捆的、未经处理的羊毛。这些羊毛质地粗糙,夹杂着草屑泥土,在以往并不受重视,往往被狄人自己用来填充褥垫或粗糙的毡毯,价值远不及皮张。 秦楚心中一动,拿起一撮羊毛仔细捻了捻。他回想起现代纺织工业的基础,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这些羊毛,市价几何?”他问随行的市吏。 市吏回道:“回将军,此物粗劣,狄人亦不甚惜,一捆(约二十斤)不过换半斗粟米,或几两粗盐。” 秦楚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回到官署后,他立刻召来了庚与格物院的几位骨干,以及几位新投效、自称对织造有所涉猎的工匠。 “今日见市集有大量羊毛,价极贱。”秦楚开门见山,“我观此物纤维细软,若能去其油脂、杂质,纺成线,再织成布,或可成为继麻、葛、丝之后,又一种御寒衣物之原料。” 一位老织匠犹豫道:“将军明鉴,羊毛确有御寒之效,然其油脂厚重,腥膻难除,且纤维短脆,不易纺绩。狄人亦偶有织造,所得不过粗毡陋毯,难登大雅之堂。” “事在人为。”秦楚目光坚定,“油脂可寻草木灰水或特定皂角反复漂洗;纤维短脆,或可改良纺车,增加牵伸之力,使其更易成线。此乃格物之题,正需诸位攻克。” 他看向庚:“此事交由格物院立项,名为‘羊毛纺织术’。首要解决羊毛清洗、脱脂、梳理之工艺,其次,改良乃至新制适用于纺毛之器械。所需人手、物料,优先调配。” 他又对那几位织匠道:“诸位经验丰富,于纺、织一道乃是行家,望能与格物院通力合作,将经验与格物之理结合,必有所成。” 众人见秦楚态度坚决,且将其上升为“格物”课题,心中虽觉艰难,却也生出一股挑战的欲望,纷纷领命。 就在格物院开始向“羊毛”发起进攻时,城西赵亢大营与郇阳本土的关系,也因这个冬天发生的一件小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一伙约百人的草原流寇,趁着风雪天气,绕过主要哨卡,试图劫掠郇阳城外一处较小的屯庄。屯庄民兵发现后,一边依托工事抵抗,一边燃起烽烟求援。 距离最近的,正是赵亢大营的一处外围哨垒。哨垒守军发现烽烟,按兵不动,只是派人飞马回大营请示。几乎同时,郇阳城内的巡逻骑兵也发现了异常,立刻出动。 当赵亢接到消息,犹豫是否要“越界”救援时,郇阳的五十名骑兵已然赶到,与屯庄民兵里应外合,将那伙流寇击溃,斩杀大半,俘虏二十余人。 事后,秦楚亲自前往赵亢大营致谢,感谢其哨垒及时示警(尽管并未直接出兵)。赵亢面色有些尴尬,他深知自己当时的犹豫。秦楚却仿佛毫不在意,反而提出,日后若再遇此类边情,两军可否建立更便捷的联络与协同机制,比如约定特定的烽火信号,或者允许小股部队在紧急情况下越境互助。 赵亢看着秦楚坦诚的目光,回想那次流寇袭击时郇阳军迅捷的反应和强悍的战斗力,再对比自己营中某些军官的掣肘与自己的顾虑,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将军所言……有理。边镇安危,关乎大局,确需同心协力。此事,亢会斟酌办理。”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调“王师”与“边军”的界限。共同的威胁与实际的利益,正在一点点消融那堵无形的墙。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当第一缕春风拂过郇阳城头时,格物院传来了关于羊毛研究的第一个好消息:通过反复试验,他们找到了一种利用特定碱性植物灰水浸泡、捶打、漂洗的方法,能够较为有效地去除羊毛上的大部分油脂和杂质,得到相对洁白、柔软的羊毛纤维。虽然效率尚低,但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 同时,几位木匠与织匠合作,在传统纺车的基础上,增加了更复杂的齿轮和牵引机构,造出了一台效率更高、更适合纺短纤维的“郇阳大纺车”原型机。虽然依旧笨重,但用它来纺处理过的羊毛,成纱的效率和质量都远超徒手或旧式纺车。 秦楚看着那洁白的羊毛絮和那台吱呀作响的prototype纺车,眼中充满了希望。他知道,一旦羊毛纺织技术成熟,郇阳将不仅拥有一种新的、廉价的御寒物资来源,更能通过边市,用盐铁换取大量羊毛,将其加工成毛线、毛布后再行出售,获得巨大的附加值。这将成为郇阳经济崛起的重要一环,也将进一步加深与草原部落的经济捆绑。 他仿佛看到,在不久的将来,郇阳的织坊里,机器轰鸣,雪白的毛线如同流水般被纺出,不仅温暖了郇阳的军民,更将沿着商路,流向四方。 技术的突破,外交的进展,内部的融合……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秦楚站在初春的阳光下,感受着空气中万物复苏的气息。他知道,郇阳这艘船,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浅滩,正鼓足风帆,驶向那片名为“崛起”的广阔海洋。前路或许仍有风浪,但他信心满怀。 第一百七十一章石涅试火与魏使临门 第一百七十一章石涅试火与魏使临门(第1/2页) 春回大地,郇阳内外一片繁忙。城外,农人驱赶着牲畜,在新整治的田垄间开始了新一年的耕作,曲辕犁翻起湿润的泥土,散发出勃勃生机。城内,工匠营的敲打声、格物院的讨论声、学馆的诵读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发展的乐章。 然而,秦楚的目光并未仅仅停留在眼前。他授意苏契留意的那种名为“石涅”(煤炭)的黑色石料,经过多方打探,终于有了确切消息。其主产地位于太行山以西、赵国与中山国交界处的山区,已有零星开采,但多用于民间取暖,因其燃烧时烟大气味刺鼻,并未受到官方和匠作领域的重视。 秦楚深知这种燃料的巨大潜力,立刻秘密派遣一支精干小队,携带重金,前往产地,试图打通采购渠道,并尽可能招募一些熟悉石涅开采和初步处理的工匠回来。同时,他下令格物院腾出一个独立的院落,开始进行石涅的应用试验。 “首要解决其燃烧烟尘问题。”秦楚对负责此项目的几位研究员指示,“可尝试将其破碎后,与黏土混合,制成特定形状的‘石涅砖’或‘石涅球’再行燃烧,或建造特殊的通风炉膛,观察能否改善。切记,试验时务必注意通风,防止毒气积聚。” 他知道,煤炭的清洁高效利用是个世界性难题,绝非一蹴而就。但他必须迈出这第一步。一旦成功,郇阳的冶金、制陶、乃至未来的蒸汽动力,都将获得远超木炭的强大能量基础。 就在石涅试验悄然进行之时,一队打着魏国旌旗的人马,出乎意料地抵达了郇阳城外。来的并非军队,而是一支由魏国下大夫牵头的使团,声称奉魏侯之命,前来“宣抚边镇,互通有无”。 此举颇为蹊跷。魏申新败不久,魏国朝廷虽暂缓了军事报复,但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地转而派出友善的使团。这其中必然有诈。 秦楚闻报,心念电转。他一边下令以相应礼节接待,将魏使安置于驿馆,一边紧急召集韩悝、苏契等人商议。 “来者不善。”苏契首先断言,“魏侯此举,无非几种可能。其一,试探虚实,借宣抚之名,行窥探之实。其二,离间之计,做出与我郇阳缓和之姿态,引晋阳猜忌。其三,或想通过正式渠道,索要我军弩等利器之制法。” 韩悝皱眉道:“无论如何,需小心应对。既不能失礼授人以柄,亦不能泄露我之虚实。” 秦楚沉吟片刻,道:“苏子,你曾周旋安邑,熟悉魏国朝堂人物。此次来的下大夫,是何背景?” 苏契答道:“此人名唤公孙衍,并非魏申一系,亦非相国公孙颀亲信,在安邑素以清谈、好利闻名。派他来,或许正说明魏廷内部对此行亦无定见,或只是敷衍之举。” “既如此,我们便见招拆招。”秦楚有了决断,“以礼相待,但核心机密绝不透露。可让其观看我官市之繁荣、军民之秩序,甚至可‘无意间’让其看到我民兵操演,示之以‘整’与‘强’。至于军弩等物,一概推说乃赵国机密,郇阳无权外泄。同时,可反过来向他们求购良种、大型牲畜,乃至……探听石涅之信息,看他如何回应。” 计议已定,秦楚便在官署正堂接见了魏使公孙衍。 公孙衍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言谈举止带着士大夫的矜持与圆滑。他先宣读了魏侯那份冠冕堂皇的诏书,内容无非是褒奖郇阳军民“保境安民”(隐去了击败魏申的事实),希望“永息干戈,各守疆界”云云。 秦楚神色平静,依礼谢恩,言辞谦逊,将功劳归于赵国君臣,自身只称恪尽职守。 随后,公孙衍话锋一转,开始旁敲侧击,询问郇阳风物、军制,尤其对那能在沮水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弩机表现出浓厚兴趣。 秦楚早有准备,一一从容应对。谈及民生,便说仰赖王化,百姓安居;谈及军制,便说皆依赵律,不敢擅专;谈及弩机,便推说乃赵国工师所造,郇阳只是使用,不知其法。 一番交锋下来,公孙衍见秦楚滑不溜手,滴水不漏,便也不再强求,转而提出想在郇阳城内及周边“观风问俗”。 秦楚慨然应允,派了得力人手陪同,并特意“安排”其路线,使其得以看到秩序井然的官市、正在训练的民兵方阵(虽未展示核心战术,但军容严整),以及城外长势良好的农田。 公孙衍表面赞叹,心中却暗自心惊。这郇阳绝非他想象中的边鄙混乱之地,其治理之精细、军民之凝练,远超寻常城邑。尤其是那官市中使用的标准度量衡器,以及隐约听闻的“郇阳纸”、“水排”等物,都显示出一种迥异于传统的活力。 当晚接风宴上,秦楚依计行事,向公孙衍提出,希望魏国能出售一些赵国稀缺的粮种、大型驮马,并委婉询问魏国境内是否出产“石涅”,郇阳愿以盐铁或皮货交换。 公孙衍对粮种、驮马之事不置可否,推说需禀明上峰。但对“石涅”一词,却明显愣了一下,显然并未重视过此物,只含糊答应代为留意。 数日后,公孙衍带着满腹的观察与一无所获的挫败感,离开了郇阳。他此行,未能探到郇阳真正的核心机密,反而将郇阳井然有序、实力不俗的印象带回了安邑。这无疑会在魏国朝廷内部,为“主和”或“暂缓”派增添一些筹码。 送走魏使,秦楚立刻得到格物院的汇报:石涅与黏土混合制成的砖块,在特制的炉膛中燃烧,虽然仍有烟尘,但比直接燃烧原煤已有改善,且火力更为持久稳定! 虽然离成功还很遥远,但方向似乎是对的。 秦楚站在官署院中,看着角落里那堆其貌不扬的黑色石涅,又望向魏使离去的方向。外部的外交试探与内部的技术攻坚,如同两条并行的战线。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止在战场。唯有在科技、经济、制度上持续领先,才能在这大争之世,立于不败之地。郇阳的崛起之路,注定充满了看不见的硝烟与步步为营的算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一章石涅试火与魏使临门(第2/2页) 第一百七十二章盟约与暗手 魏使公孙衍的离去,并未在郇阳掀起太大波澜,反而像一块试金石,检验了郇阳应对外交风波的能力。秦楚深知,这种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巩固已有成果,开拓新的局面。 春耕夏耘,农事繁忙。得益于新农具与农法的推广,郇阳周边的田地产出稳步提升,官仓日益充实,民心愈发安定。而格物院关于羊毛纺织与石涅利用的研究,也在艰难中稳步推进。改良后的“郇阳大纺车”经过数次迭代,效率显著提升,纺出的毛线虽仍显粗糙,但已能用于编织厚实的衣物,其保暖性在倒春寒的天气里得到了验证。石涅的清洁燃烧试验也取得了进展,混合特定比例黏土制成的“石涅砖”在改造后的炉灶中燃烧,烟尘大为减少,持续稳定的高温让参与冶铁的匠人们惊喜不已。 就在内部发展按部就班之时,来自草原与西线的消息,再次吸引了秦楚的注意力。 首先是阿勒坦。在郇阳持续的兵甲粮草支援下,这位挛鞮部王子成功整合了数个中小部落,实力大增,已然成为草原东部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并未忘记与郇阳的约定,派来了正式的使团,携带重礼,请求与秦楚正式会盟,缔结“兄弟之盟,永世之好”。 几乎同时,黑豚从西线传回急报。那个新崛起的西羌部落联盟,在其首领“乌顿”的强力整合下,已然平定了内部大多数反对声音,开始将目光重新投向东方。其前锋游骑屡屡出现在野狐岭以西,与郇阳斥候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态度咄咄逼人。 东西两线,一友一敌,态势分明。 秦楚立刻召集核心幕僚商议。 “阿勒坦势起,于我有利。正式会盟,可稳固北疆,获取稳定战马来源,亦可牵制草原其他势力。”韩悝首先肯定与阿勒坦结盟的价值。 苏契则着眼于西线:“乌顿统一河西诸部,其志不小,必是我心腹之患。黑豚将军压力巨大,需早做决断。” 犬补充道:“据探,乌顿此人悍勇且多疑,善用骑兵,其部众亦颇骁勇。与之硬拼,恐两败俱伤。” 秦楚沉思良久,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条从郇阳经野狐岭、黑水部直至更西方的模糊路线。 “西线不可丢,河西走廊必须打通。然,眼下不宜与乌顿决战。”他缓缓道,“阿勒坦的盟约要签,而且要大张旗鼓地签!要让草原、让晋阳、让魏申都知道,我郇阳在北边,有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至于乌顿……他内部就真的铁板一块吗?黑豚前番提及,其麾下几个部落首领,似对乌顿的专横颇有微词。” 苏契立刻领会:“主上之意是……效仿前策,行离间分化?” “不止。”秦楚摇头,“乌顿势大,寻常离间恐难奏效。需下一剂猛药。”他看向犬,“让我们在西线的探子,想办法接触那些对乌顿不满的头人,传递一个消息……” 他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条毒计:“就言,乌顿与魏申已有密约,欲瓜分我郇阳之后,再联手吞并河西诸部,届时,尔等皆为其砧上鱼肉。而我郇阳,愿助其保全部落,甚至……助其取乌顿而代之!” 此计可谓险恶,直接捏造乌顿与魏申的“盟约”,将最大的外部威胁魏国扯入局中,足以引发乌顿联盟内部的巨大恐慌与猜忌。 韩悝微微蹙眉:“此计虽妙,然若被乌顿识破,或会激其全力来攻。” “所以需要时机。”秦楚道,“待我与阿勒坦会盟的消息传开,乌顿必然忌惮我北疆稳固,不敢全力东进。此时散布流言,其内部有异心者,方敢有所动作。此为驱狼斗虎,纵不能竟全功,亦可使其内耗,为我争取时间。” 计议已定,各方立刻行动。 数日后,在郇阳城北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秦楚与阿勒坦举行了隆重的会盟仪式。杀白马,歃血为盟,告祭天地。盟约规定:双方永为兄弟,互不侵犯,互开边市,军事互助。郇阳以优惠价格向阿勒坦提供盐铁、布匹、部分军械;阿勒坦则保证郇阳北境安全,并以约定价格向郇阳提供战马、牛羊及皮毛。 仪式结束后,秦楚与阿勒坦并肩策马,巡视河谷。 “秦兄,若无你当日援手,阿勒坦早已是弓卢水畔的一堆枯骨。此恩,挛鞮部永世不忘!”阿勒坦看着身后旌旗招展的部众,感慨万千。 “贤弟言重了。”秦楚微笑道,“你我兄弟同心,方能在这北疆立足。日后,这草原与边镇,还需你我共同守望。”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西边有个叫乌顿的,近来颇不安分?” 阿勒坦冷哼一声:“不过是一狂妄之徒!若他敢犯秦兄疆界,我必率部从其侧后击之!” 秦楚要的就是这句话。有了阿勒坦在北方牵制,乌顿便不敢倾巢而来。 会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北疆。晋阳、安邑乃至更远的齐、楚,都得知了郇阳与草原新兴势力挛鞮部结盟的消息。这意味着郇阳不仅稳固了后方,更获得了一个稳定的战略伙伴和战马来源,其地位和实力,已然不同往日而语。 几乎在同一时间,关于乌顿与魏申“密约”的流言,也开始在河西走廊的部落间悄然传播。恐慌与猜忌如同瘟疫般蔓延,乌顿虽强力弹压,却难堵悠悠众口,其内部原本就存在的裂痕,被这剂猛药生生撕开。 秦楚站在郇阳城头,望着西方天际的晚霞,目光幽深。盟约是阳谋,流言是暗手。他左手持盾,右手藏刃,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小心翼翼地落下一子又一子。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未来的风雨,或许会更加猛烈,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只能挣扎求存的孤舟。他的身边,已然汇聚了力量,布下了棋局。 第一百七十三章积微成著 第一百七十三章积微成著(第1/2页) 与阿勒坦的正式盟约,如同给郇阳这艘正在建造中的大船,加上了一道稳固的侧翼浮筒。北疆的威胁暂时转化为助力,使得秦楚能够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内部那更为精细,却也更为根本的建设之中。 盛夏的郇阳,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泥土与隐约的金属锻打混合的气息。各项秦楚规划已久的举措,开始如同精密的齿轮,逐步啮合,缓缓转动。 首先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是“纸坊”。在格物院提供了成熟的工艺流程和部分关键工具后,一座专门用于造纸的工坊在城南河边建立起来。沤池、蒸锅、捣臼、抄纸帘、焙墙……一道道工序被分解,由招募来的匠人和学徒专司其职。虽然初期的成品率依旧不高,质量也参差不齐,但雪白的、质地尚可的“郇阳纸”,终于开始以稳定的、远超手工抄录的速度被生产出来。 第一批成品纸,被优先供应给官署、学馆以及军中需要文书往来的部门。当沉甸甸的竹简被轻薄的纸张取代,当繁复的刻写被便捷的笔墨书写替代,效率的提升是肉眼可见的。学馆的蒙童们用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练习写字,成本远低于在沙盘上涂抹;官署的文书往来速度加快;甚至连军中传递情报的密探,也因其轻便而受益。信息的流动,因为载体的革新,悄然加速。 与此同时,那台经过数次改良的“郇阳大纺车”原型机,也被移入了新建的“织造坊”。经过脱脂梳理的羊毛,在这台依靠水力驱动的纺车上,被高效地纺成了粗细不均的毛线。虽然距离织成精美的呢绒还很遥远,但这些毛线已然可以用于编织厚实的袜子、手套和粗糙的毛衣。秦楚下令,首批毛织品优先配发给边塞哨所的士卒,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又一个寒冬。当第一批羊毛袜送到野狐岭黑豚军中时,那些习惯了冻伤的老兵,摸着那前所未见的、柔软而保暖的织物,眼中充满了惊奇与感激。 技术的红利,开始反哺民生与军备。 而在城西,赵亢大营与郇阳本土之间的那道无形壁垒,也在日常的磨合中进一步消融。秦楚之前提议的“边情协同机制”被赵亢以非正式的方式默认了。双方的斥候开始在边境线附近进行有限度的信息共享,偶尔有小股盗匪或草原散兵游勇滋扰,两军也能迅速沟通,协同驱逐,效率远胜以往。 这一日,赵亢甚至主动派人邀请秦楚,观摩其麾下精锐的“阵弩”操演。这是一种需要多人协作、发射重型弩箭的大型弩机,威力巨大,但移动和装填缓慢。赵亢此举,既有展示肌肉之意,也未尝没有一丝技术交流的期待。 秦楚欣然前往。观摩之后,他并未吝啬赞美之词,但也“无意间”提及,郇阳工匠营正在试验一种利用扭力、发射石弹的器械(指改进型的投石机),或可弥补阵弩在攻城与面杀伤上的不足,并邀请赵亢日后得暇前往观看。 这种建立在实力对等基础上的、谨慎而务实的交流,使得双方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赵亢固然仍代表着晋阳的意志,但他个人对秦楚及其治下的郇阳,已从最初的轻视、忌惮,转变为一种带着审慎的尊重。他麾下的部分中下层军官,在与郇阳吏员、商贾的日常接触中,更是逐渐习惯了郇阳那套清晰、高效的办事规矩,私下里难免与晋阳旧制相比较。 这一日,秦楚在官署处理公务之余,信步走入毗邻的学馆。如今学馆已不止蒙童,还开设了“速成班”,专门面向军中选拔出的有功士卒和低阶军官,教授识字、基础算学与郇阳新法。此刻,一名断了一臂的老兵,正用剩下的手紧紧握着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忠勇”二字,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旁边,一名年轻的军侯,则对着一份简易的舆图,努力辨识着上面的等高线与标记。 看着这一幕,秦楚心中欣慰。他知道,将这些经历过战火考验的骨干进行文化启蒙,其意义远比多造几架弩机更为深远。这是在为郇阳培养未来的基层脊梁。 傍晚,他登上了郇阳的北城门楼。夕阳的余晖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城外是郁郁葱葱的农田,更远处是苍茫的草原。城内,工匠营、纸坊、织造坊的方向依旧有零星灯火,那是匠人们在为明日的生产做准备。学馆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夜读的声音。 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有这日复一日的积累。改良一件农具,厘定一条法规,教会一个士卒识字,纺出一卷毛线,造出一张白纸……这一切看似微不足道,却如同涓涓细流,正汇聚成推动郇阳向前发展的磅礴力量。 “积微成著……”秦楚再次低声念诵着这四个字。他深知,真正的强大,正是源于这无数个“微”的累积。技术的突破,制度的完善,人才的培养,民心的凝聚,无一不需要这种水滴石穿的耐心与坚持。 西边,乌顿的威胁依然存在;南边,魏申与晋阳的猜忌从未消散。但秦楚此刻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稳。因为他知道,郇阳的根基,正在这看似平淡的时光里,被夯筑得越来越坚实。当外部的风暴再次来临时,这艘他已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大船,必将拥有更强的抗风险能力,去迎接那不可避免的挑战。 他转身,走下城楼,身影融入郇阳渐浓的夜色之中。明天,还有更多“微”小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他去完成。 第一百七十四章风起于蘋末 盛夏的余威尚在,郇阳的各项事业如同田间的禾苗,在精心灌溉下茁壮成长,呈现出一种内敛而蓬勃的活力。然而,秦楚深知,平静的水面之下,往往暗流涌动。他布下的棋子,正开始悄然搅动外部的局势,而外部细微的变化,也如同风起于青萍之末,预示着新的波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三章积微成著(第2/2页) 首先传来异动的是西线。黑豚派快马送回密报:关于乌顿与魏申“密约”的流言,如同野火般在河西诸部间蔓延,已然引发了切实的后果。乌顿麾下一个名为“秃发”的中等部落,其首领本就对乌顿的强势整合心存不满,在流言与黑豚暗中许诺的支持下,竟公然率部脱离联盟,西迁至野狐岭西北百余里处扎营,并派人秘密接触郇阳,请求互市乃至庇护。 乌顿闻讯大怒,亲率精锐前往征讨。秃发部依托地形拼死抵抗,同时不断向郇阳求援。 “主上,救是不救?”官署内,韩悝看着地图上那片新标记的区域,眉头紧锁。救援,意味着将与乌顿正面冲突;不救,则失信于草原,日后恐再难招揽离心部落。 秦楚目光沉静,手指点在秃发部新营地的位置:“救,但非明救。令黑豚,以‘剿匪’或‘巡边’为名,陈兵于野狐岭西端,做出威慑姿态,但绝不越境。同时,秘密向秃发部输送一批箭矢和伤药,助其坚守。我们要让乌顿知道,动秃发,便要掂量我郇阳的态度,但又不能给他留下直接开战的口实。” 这是一次危险的边缘试探,既要展示肌肉,又要避免引火烧身。 几乎与此同时,来自晋阳的一封措辞严厉的质询文书,也被快马送到了秦楚案头。文书以赵君的名义,严词诘问秦楚“擅结外藩”(指与阿勒坦会盟)、“私蓄甲兵”(可能指赵亢观察到的郇阳军力提升),并要求其“即刻入朝述职,以明心迹”。 这显然是太子一系乃至赵浣等人,在得知郇阳北疆稳固、实力渐长后,感到不安而发起的攻势。勒令边将离开根基之地前往国都,历来是中央削弱、控制强藩的常用手段。 “主上,此去晋阳,恐是鸿门之宴啊!”韩悝忧心忡忡。苏契远在列国周旋,此刻能商议的只有他们几人。 秦楚看着那封盖着赵国玺印的文书,脸上并无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冷笑:“该来的,总会来。他们这是坐不住了。” 他沉吟片刻,道:“回复晋阳,便说北疆新定,狄情未稳,魏申虎视眈眈,楚身为边将,职责所在,不敢片刻离镇。待边境稍宁,必亲往晋阳,向君上及太子请罪。” 这是明确的拖延和婉拒。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离开郇阳。 “可是,如此强硬回绝,恐授人以柄……”韩悝仍有顾虑。 “无妨。”秦楚摆手,“他们如今也不敢轻易动兵。一则,我郇阳非吴下阿蒙,他们需掂量代价;二则,我与阿勒坦结盟,北疆暂安,他们若动我,北边谁来守?三则,魏国态度暧昧,他们亦需防备。这道诏书,更多是试探与施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我们也可以借此,再做些文章。犬,让你的人,将晋阳逼迫边将、猜忌功臣的消息,尤其是太子一系在此事中的角色,巧妙地在市井间散播出去。不仅要让郇阳军民知道,也要让那三千赵军士卒听到!” 他要利用舆论,反过来给晋阳施加压力,同时进一步离间那三千赵军与晋阳中枢的关系。 就在西线对峙、晋阳施压的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一个黄昏悄然抵达了郇阳——竟是许久未见的墨家矩子玄月。她并非独自返回,身后还跟着三名年纪稍长、气度沉凝的墨者。 “秦将军,”玄月的神色比以往更加郑重,“这三位是我墨家于秦、楚、齐三地的行者(负责一方事务的高级墨者),听闻郇阳之事,特来观政。” 那三位墨者上前,依礼相见,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官署内外,带着审视与探究。其中一位年长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闻将军在郇阳行新法,重格物,兴百工,似与我墨家‘兴天下之利’之旨相合。然,亦闻将军手段酷烈,权谋机变,不知将军所求,究竟是天下公利,还是一己之霸业?” 这已不是玄月当初带着理念碰撞的疑问,而是近乎直指核心的质询。墨家这个当世显学,其核心力量终于开始正式关注郇阳这片土地和它的统治者。 秦楚心知,这三位行者的到来,其影响或许不亚于一支军队。若能争取到墨家更广泛的支持,郇阳将获得巨大的道义和技术助力;若被其视为“暴政”或“歧路”,则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那三位行者审视的目光,坦然道:“诸位先生远道而来,楚荣幸之至。楚之所为,是非功过,不敢自辩。唯请诸位先生在郇阳多盘桓些时日,亲眼观我军民如何生活,亲耳听我吏员如何治事,亲身体会我格物院如何探究万物之理。郇阳之门,永远向求真务实者敞开。”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尖锐的问题,而是发出了邀请。他知道,对于重视实践与亲眼所见的墨家而言,事实胜于雄辩。 西线的刀光剑影,晋阳的政治压力,墨家的审视质询……内外交困,风波骤起。秦楚站在郇阳这个小小的风暴眼中心,面色沉静。他早已料到,随着郇阳的崛起,必然会触动旧有秩序的神经,引来各方面的反应。 这一切,不过是成长的必然阵痛。 他望着官署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神锐利而坚定。风已起于青萍之末,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倒要看看,在这大争之世的惊涛骇浪中,是他这艘用新知识、新制度打造的郇阳之舟率先倾覆,还是能破浪前行,最终抵达彼岸。 “传令各方,依计行事。”他沉声对韩悝和犬吩咐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稳住西线,拖延晋阳,接待墨者。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算是刚刚开始。 第一百七十五章墨观郇阳 第一百七十五章墨观郇阳(第1/2页) 三位墨家行者的到来,如同在郇阳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三颗石子,涟漪扩散至各个角落。秦楚深知,这既是严峻的挑战,亦是难得的机遇。他下令,除核心军机与格物院少数绝密项目外,郇阳各处皆对墨者开放,任其观览问询。 为首的墨者名为邓陵子,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如古井无波,是墨家内部以严谨、重“法仪”(标准规矩)著称的人物。另外两人,一为相夫子,擅机关营造;一为苦获,精于辩术与治道。玄月则安静地跟随在侧,更多时候是在观察三位行者对郇阳的反应。 邓陵子首先要求观看郇阳律令与政事运作。韩悝亲自陪同,将那一卷卷抄录在郇阳纸上的《市易管理条例》、《匠作营造法式》、《田赋征收细则》等规章呈上。邓陵子看得极慢,手指逐字划过,不时就某条规定的制定依据、执行细节提出尖锐问题。当得知这些规章在颁布前曾允许吏民议论,且根据反馈有所调整时,他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讶异。 “法之立,非为上御下,乃为定分止争,兴利除害。”邓陵子缓缓道,“观尔等之法,条分缕析,力求明确,少有‘酌情’之语,此点,近墨家‘法仪’之思。然,法繁则民扰,尔等规章,是否过于琐碎?” 韩悝不卑不亢答道:“邓陵子先生明鉴。郇阳新立,百废待兴,无旧例可循。故需以详规明确界限,使吏民知所行止,避免浑水摸鱼。待规矩成自然,或可删繁就简。此所谓‘先立乎其大者’。” 邓陵子不置可否,转而要求前往市集。 官市内,标准度量衡器的使用,交易的井然有序,再次引起了行者的注意。相夫子尤其对那结构精巧的天平与标准秤兴趣浓厚,甚至亲自操作校验。苦获则更留意市吏如何调解纠纷,以及普通商贩、农夫对新法的看法。他随机询问了几个摊主,得到的回答多是“规矩清楚,不怕吃亏”、“比以前省心”之类朴实的话语。 随后,众人来到工匠营。轰鸣的水排(水力鼓风),标准化流程下快速产出的箭簇,以及那仍在改进中的、用于纺羊毛的大纺车,都让三位行者驻足良久。相夫子更是与庚就水排的齿轮传动效率、纺车的牵引机构进行了深入的技术探讨,言语间虽仍有保留,但已隐隐带着同行间的切磋之意。 最后,他们来到了学馆。此刻并非蒙童授课之时,而是军中速成班的识字课。看着那些粗手大脚、身上带着伤疤的士卒,如同稚子般笨拙而认真地握着炭笔描画,听着他们用带着各地口音的官话诵读《郇阳新法选编》,三位行者的神色都变得极为复杂。 “将军使士卒习文,意欲何为?”苦获终于忍不住,向陪同的秦楚发问。 秦楚平静答道:“明理则知耻,知法则守纪,识字则通令。我要的,非只会听令冲杀的莽夫,而是明辨是非、知晓为何而战的国之干城。且,他们退役归乡,亦为良民,识文断字,于己于家于郇阳,皆有益处。” 邓陵子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士卒专注的脸庞,又看向学馆墙上悬挂的、写在郇阳纸上的“格物致知”四个大字,久久不语。 数日观政,三位行者并未轻易表态。但秦楚通过玄月隐约得知,内部争论颇为激烈。邓陵子欣赏郇阳的秩序与“法仪”,但对其“权谋机变”(如散播流言对抗乌顿、拖延晋阳)心存疑虑;相夫子对郇阳的工匠技艺大为赞叹,认为许多思路暗合墨家失传之秘;苦获则觉得郇阳过于重“利”(经济发展、技术革新),在“兼爱”、“非攻”的大义上似乎有所欠缺。 就在墨家内部争论未休之时,西线局势再起变化。 乌顿围攻秃发部半月,未能攻克,反而因郇阳陈兵边境、隐隐威慑而投鼠忌器。加之其联盟内部因流言而人心浮动,恐后方生变,乌顿最终悻悻退兵,但仍留下部分兵力监视秃发部。秃发部得以幸存,对郇阳感恩戴德,正式请求内附。 黑豚请示如何处置。 秦楚沉吟片刻,下令:“准其内附,划予野狐岭以北五十里草场为其牧地。但其部众需登记造册,首领子弟需入郇阳学馆学习,部族骑兵需接受黑豚节制调度。告诉他们,既入郇阳,便需守郇阳之法,享郇阳之利,亦担郇阳之责。” 此举既吸纳了人口兵力,又将影响力向西推进了一步,更重要的是,树立了一个榜样给草原其他部落看。 消息传回,官署内众人振奋。而一直冷眼旁观的墨家行者,尤其是邓陵子,在得知秦楚对秃发部的处置方式——既给予生存空间,又要求其接受教化与管辖,而非简单吞并或奴役——之后,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这一夜,邓陵子主动求见秦楚。 “秦将军,”邓陵子的语气比初来时缓和了许多,“连日观政,郇阳之秩序、技艺、育才,确有过人之处,许多做法,暗合我墨家‘兴利除害’之旨。然,老夫仍有一问:将军倾力打造这郇阳,究竟意欲何为?是欲效魏文侯、楚庄王,称霸一方?还是……别有怀抱?” 这一次,他的问题不再充满质疑,而是带着深深的探究。 秦楚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对坐,目光坦诚地迎上邓陵子深邃的眼眸: “邓陵子先生,楚不敢妄言胸怀天下。初始,不过为乱世求生,护佑一方百姓。然,经营至今,目睹旧制之弊,亲历新法之效,渐有所悟。”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楚所求,非一人之霸业,一国之兴衰。乃欲以此郇阳为基,摸索一条路,一条能融汇百家之长,能以格物之力富民,能以明确之法安民,能以开放之态纳才,最终……或能让我华夏文明,少些内耗征伐,多些协同奋进,在这苍茫大地上,走得更稳、更远之路。此路艰难,或许终楚一生,亦只能窥见一隅。然,心向往之,便愿竭力而行。” 他没有空谈“兼爱”、“非攻”,而是将墨家的核心理想,融入到了一个更为宏大、更具操作性的文明演进蓝图之中。 邓陵子静静地听着,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凝重。良久,他缓缓起身,对秦楚长揖一礼:“将军之志,老夫……知之矣。” 他没有说赞同,也没有说反对,但这一礼,已然表明了态度。 次日,三位墨家行者向秦楚辞行。邓陵子留下一卷他亲笔注释的《墨经》部分篇章,相夫子留下了几张关于大型守城器械的改进草图,苦获则什么也没留,只是深深看了秦楚一眼,道:“望将军,勿忘今日之言。” 玄月选择暂时留下。 送走行者,秦楚站在官署门口,心中明白,他虽未完全获得墨家的全力支持,但至少,已经在这当世显学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郇阳”的种子。这颗种子能否发芽生长,取决于他未来的所作所为。 外部的压力依旧,内部的建设仍需努力。但经过墨家行者这番审视与拷问,郇阳前行的方向,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脚步也变得更加坚定。真正的崛起,不仅仅是武力的强大和经济的繁荣,更是思想与道路的自信。而这条道路,正由他带领着郇阳军民,一步步地,艰难而又充满希望地,向前探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五章墨观郇阳(第2/2页) 第一百七十六章纸墨新章 墨家行者离去时留下的,不仅是那卷沉甸甸的《墨经》注疏与几张精巧的草图,更是一种无形的认可与沉甸甸的期待。郇阳上下,从秦楚到最底层的吏员匠人,都隐约感觉到,这片土地所进行的一切,似乎被赋予了一层超越寻常边镇争衡的意义。 压力并未减少,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具体。晋阳的质询文书如同悬顶之剑,西线乌顿的威胁虽暂缓却未消除,魏申在西河郡的动静也愈发频繁。但郇阳内部的步伐,却在这种压力下变得愈发沉稳而坚定。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信息流通的层面。 随着“纸坊”的工艺日趋稳定,郇阳纸的产量与质量稳步提升,成本也随之下降。它不再仅仅是官署和学馆的专用品,开始以一种相对低廉的价格,出现在官市的货架上,允许民间购买。虽然对于大多数普通农户和工匠而言,它依旧算是“奢侈品”,主要用于重要的契约文书或年节记账,但其出现本身,已悄然改变着许多事情。 一位被招揽至格物院、精于绘事的士人,开始在改良后的郇阳纸上,尝试绘制更加精细的郇阳周边舆图,标注山川、河流、部落聚居点乃至潜在矿藏,其详尽程度远超以往的简略示意图。另一批人则开始系统性地将工匠营积累的技术经验、农官总结的新式农法,用清晰的文字和图示记录在纸上,装订成册,形成可供传授和查阅的“技术档案”。 而在官署内部,文书往来彻底告别了笨重的竹简。指令、汇报、统计数据被清晰地书写在轻便的纸张上,传递速度倍增。韩悝甚至开始尝试建立初步的“档案室”,将重要的政令、户籍数据、物资账目分门别类,以纸张形式归档保存,查阅调取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 这一日,秦楚正在审阅一份由犬送来的、关于魏申在西河郡最新动向的密报。这份密报并非口述,也非刻在竹简上的寥寥数语,而是详细记录了魏军调动规模、新筑堡垒位置、乃至粮草转运路线预估的书面报告,写满了三张郇阳纸。信息的密度与清晰度,是以往无法想象的。 “好!”秦楚看完,忍不住赞了一声,“有此详报,魏申动向,如观掌纹。” 他随即下令,将这种以纸张为载体的、格式统一的详细情报汇报制度,推广至所有外派探子和边境将领。 信息的加速流动,带来了效率的飙升,也催生了新的需求。官署吏员、军中军官乃至学馆学子,对于“识字”、“书写”的需求变得空前迫切。秦楚顺势下令,扩大“速成班”规模,并鼓励民间开办蒙学,所用启蒙教材,统一采用以郇阳纸印刷(此时尚是手抄,但已有了标准化模板)的《千字文》(秦楚凭借记忆提供大致框架,由士人润色填充)和《数算基础》。 知识的壁垒,因为这轻薄的纸张,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玄月留了下来,并主动向秦楚请缨,希望能在格物院下,增设一“墨研社”,专门研究邓陵子留下的《墨经》注疏与相夫子的机关草图,并尝试将其中的原理,与郇阳现有的技术相结合。 秦楚自然欣然应允。玄月的加入,以及她所带来的更为系统的墨家知识体系,立刻为格物院的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尤其是对力学、光学、几何学原理的深入探讨,使得改进水排、纺车乃至弩机的过程,少了许多盲目试错,多了几分理论指导。 例如,相夫子留下的一张关于“转射机”(一种可旋转弩具)的草图,在墨研社与工匠营的合力攻关下,结合郇阳的新钢工艺与齿轮技术,竟真的造出了一台原型机,虽然依旧笨重,但其可调整射击角度的设计,为城防提供了新的思路。 技术的交流是双向的。郇阳标准化的生产流程、注重数据记录与分析的方法,也让玄月等墨家弟子深感震撼。他们开始尝试将这种“格物”精神,融入墨家自身的技艺传承之中。 就在郇阳内部因“纸”与“墨”的结合而焕发出新的活力时,外部的压力终于以另一种形式降临。 晋阳方面见秦楚拒不奉诏,又得知其与墨家有所往来(三位行者来访并非完全隐秘),内部争论愈发激烈。太子一系力主“削藩”,甚至提议联合魏申,东西夹击郇阳。而以张孟谈为首的部分老成重臣则持反对意见,认为郇阳北结挛鞮、西抚秃发、内政修明,已非可轻侮之边镇,强行征伐,恐引发北疆大乱,让魏国有机可乘。 争论的结果,是一道新的、措辞更为严厉,却也留有余地的诏令:加封秦楚为“镇北中郎将”,依旧统领郇阳军政,但要求其即刻将“郇阳纸”、“新式弩”等“奇技”制法,献于朝廷工师监,并派遣其长子入晋阳为质,以示忠诚无武。 这道诏令,可谓软硬兼施。升官是安抚,索要技术是图谋,要求质子则是赤裸裸的制约。 诏令送达之日,郇阳官署内气氛凝重。 “主上,此乃断我郇阳根基之毒计!”韩悝愤然道,“技术乃立身之本,岂能轻予?质子之事,更是欺人太甚!” 秦楚看着那卷黄帛,脸上无喜无怒。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技术的领先,必然会引起觊觎。 “回复晋阳。”秦楚的声音平静无波,“中郎将之职,楚愧领。然,郇阳纸、新弩等物,乃边镇将士与工匠心血所聚,亦为御敌保境之依仗,制法关乎国防,恕难从命。至于质子……楚尚无子嗣,唯有待他日成家立业,再议不迟。” 他再次选择了硬顶。只是这次的借口,更为巧妙。“国防需要”是无法反驳的大义,“尚无子嗣”是令人尴尬却又难以查证的事实。 他知道,这将彻底激化与晋阳,尤其是与太子一系的矛盾。但他更知道,有些底线,绝不能退。一旦交出核心技术,送出质子,郇阳将彻底沦为晋阳的附庸,再无自主发展的可能。 “传令各边关,加强戒备。尤其是通往晋阳与西河的方向。” “令苏契,加大在列国活动力度,尤其注意齐、楚两国动向,或许……我们需要更多的‘朋友’来分担压力了。” “内部各项计划,加速推进!尤其是军械更新与民兵训练!” 一道道指令发出,郇阳这台机器,在外部压力骤然增大的情况下,反而以更高的效率运转起来。 秦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渐沉,但工匠营、纸坊、学馆的灯火依旧亮着。那里有孜孜不倦的匠人,有伏案疾书的吏员,有挑灯夜读的学子。 他手中摩挲着一张洁白挺括的郇阳纸,上面是他刚刚写下的一行字:“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纸张承载的,不仅是文字,更是思想,是希望,是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征途。前路注定荆棘密布,但他坚信,手中这由知识与制度汇聚而成的力量,终将劈开荆棘,踏出一条新路。 纸墨已备,新章将启。而这篇章的内容,将由郇阳的万千军民,共同书写。 第一百七十七章风雨欲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风雨欲来(第1/2页) 秦楚对晋阳诏令的强硬回应,如同在已然绷紧的弓弦上又加了一分力。消息传开,北疆局势骤然紧张,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晋阳方面再无新的诏令传来,但这沉默反而更令人不安。据犬安插在晋阳的耳目回报,太子府与太仆赵浣府邸车马往来骤然频繁,驻守晋阳周边的赵国精锐兵马也有异常调动的迹象。与此同时,西河郡的魏申似乎也嗅到了机会,其麾下骑兵开始更加频繁地出现在沮水南岸,斥候交锋的次数与烈度明显上升。 东西两线,压力倍增。 郇阳官署内,灯火彻夜不熄。秦楚与韩悝、黑豚(已从西线秘密召回)、庚、犬等核心人员,围在巨大的沙盘前,推演着各种可能。 “晋阳若动兵,必联合魏申,东西夹击。”黑豚指着沙盘,面色凝重,“我军兵力,守一处尚可,若两面作战,必捉襟见肘。” 韩悝补充道:“城内粮草军械储备,支撑一场大战有余,但若陷入长期围困,则堪忧。尤其是箭矢消耗,即便工匠营全力赶工,亦恐不及。” 庚则汇报了技术方面的准备:“新弩已配发至各主力营,水排驱动之新式冶铁炉已能稳定产出更多精铁,石涅砖燃烧稳定,可保障工匠营燃料。然,时间太短,产量终究有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楚身上。 秦楚沉默着,目光在沙盘上代表晋阳和西河的两个点上逡巡。他知道,这是郇阳自立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不能被动等待,需主动破局。”秦楚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东西两线,西线乌顿新挫,内部不稳,其威胁反在其次。真正的关键,在东线,在晋阳与魏申的联盟能否形成。” 他手指点向晋阳与西河之间的广袤区域:“晋阳与西河,并非铁板一块。太子欲除我而后快,魏申亦想雪耻,然二者利益并非完全一致。太子欲吞并郇阳,消除内患;魏申则想击败我,重塑威望,甚至可能想将郇阳纳入魏国版图。此乃我破局之机。” “主上之意是……离间?”苏契不在,韩悝承担了部分谋士的角色。 “不止离间。”秦楚眼中寒光一闪,“要让他们互相猜忌,甚至……互相掣肘。” 他看向犬:“让我们在安邑的人,加紧活动。重点散播两个消息:其一,太子许诺魏申,若合力灭我,愿将郇阳及北疆部分土地割让于魏;其二,太子私下抱怨,魏申乃败军之将,不足与谋,若其作战不力,赵军将独自吞并郇阳,届时魏国休想染指分毫!” 此计极为狠辣,直指联盟最脆弱的信任环节。若魏申相信太子欲独吞战果,必不肯全力配合;若太子怀疑魏申有异心,用兵时亦会留有余地。 “同时,”秦楚转向黑豚,“西线采取守势。放弃部分前沿哨垒,收缩兵力于野狐岭主阵地。告诉秃发部,若乌顿来攻,可弃营南撤,与我汇合。我们要在西线示弱,让乌顿觉得有机可乘,若能诱其主力东进,与我野狐岭守军缠斗,则能极大缓解东线压力。” 这是一步险棋,以西线空间换取东线时间,甚至不惜将新附的秃发部作为诱饵。 “内部呢?”韩悝问道,“城西那三千赵军……” “他们是个变数。”秦楚沉吟道,“赵亢态度暧昧,但其麾下军官成分复杂。加强对他们的监视,同时,以协防名义,调我军一部移至其大营侧翼驻扎,既为互助,亦为监视。若其异动,必须先发制人!”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郇阳这架战争机器全力开动。民兵被紧急动员,参与城防加固与物资转运;工匠营日夜不休,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官市对战略物资实行管制,优先供应军需。 就在这紧张备战之际,玄月找到了秦楚。她并非空手而来,身后跟着几名墨家弟子,抬着几个木箱。 “将军,”玄月神色肃然,“此乃我与墨研社同门,根据相夫子草图与郇阳工艺,赶制出的十具‘转射机’弩臂核心部件,以及一批按照《墨经》守城篇改良的‘铁蒺藜’、‘夜叉檑’。虽杯水车薪,亦尽绵薄之力。” 秦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拱手:“矩子雪中送炭,楚代郇阳军民,拜谢!” 玄月微微摇头:“墨家非攻,然亦知‘诛暴守弱’之理。郇阳若亡,北疆必乱,生灵涂炭,非我所愿。望将军善用此器,守住这方百姓安宁。” 她的态度,已然从观察者变成了某种程度的参与者。 紧张的气氛也影响到了城西赵亢大营。赵亢接到了来自晋阳的密令,要求其“密切关注郇阳动向,若秦楚有异,可相机行事”。这含糊的命令让他心烦意乱。他亲眼见证了郇阳的治理与军力,深知其不好对付,更对晋阳某些人急于内耗的做法心生反感。当看到郇阳军一部移至自己侧翼时,他并未采取过激反应,只是下令加强戒备,默许了这种互相监视的态势。 风雨欲来,乌云压城。 秦楚登上了郇阳最高的箭楼,极目远眺。西方,野狐岭山峦起伏;东方,沮水蜿蜒如带;南方,是晋阳的方向;北方,是阿勒坦的草原。 他的敌人很多,他的盟友尚弱。 但他的身后,是已然脱胎换骨的郇阳,是信任他、愿意与他共赴艰难的军民,是正在萌芽的新技术与新秩序。 他握紧了冰冷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一战,避无可避。 那就来吧。 让他用这郇阳作为棋盘,与这天下英豪,好好对弈一局! 他倒要看看,是旧时代的刀剑锋利,还是他这新时代的秩序与知识,更能经受战火的淬炼! 风,卷着硝烟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吹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初阵与抉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七章风雨欲来(第2/2页) 山雨欲来的压抑,最终被西线骤然响起的惊雷打破。 乌顿,这位刚刚勉强压服内部异议的河西枭雄,在得知郇阳东线吃紧、西线收缩防御的消息后,果然如同秦楚预料的那般,不愿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良机。他亲率麾下最为精锐的八千骑兵,如同草原上席卷的狂风,绕过野狐岭正面防线,从侧翼较为平缓的山口猛然突入,直扑郇阳西部门户——新建的秃发部牧场! 乌顿的战略意图明确且狠辣:先行剿灭新附郇阳、位置突出的秃发部,既能剪除郇阳羽翼,提振己方士气,又能掠夺人口牲畜,弥补之前围攻的消耗,更可借此试探郇阳西线真实的防御力量。 秃发部虽得郇阳暗中支援,但面对乌顿倾巢而出的精锐,抵抗显得苍白无力。烽烟滚滚,告急的求援信使接连不断地冲破阻拦,奔向野狐岭和郇阳城。 野狐岭主寨,黑豚接到急报,面色铁青。按照秦楚事先的部署,他应当固守主阵地,甚至必要时放弃秃发部。但看着地图上那代表着八千敌军、如同毒蛇般噬咬而来的箭头,听着信使声嘶力竭的求救,这位以勇猛忠诚著称的将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将军!救救他们吧!他们已是我郇阳子民啊!”一名出身秃发部的郇阳军校尉,双目赤红地跪地恳求。 黑豚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木质案面瞬间裂开数道缝隙。他死死盯着沙盘,脑中激烈交战。主上的命令是全局考量,自有其道理。但眼睁睁看着已宣誓效忠的部族被屠戮,他麾下那些同样吸纳了各族勇士的将士会如何想?郇阳“信义”何在? “传令!”黑豚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第一、第二营,随我出寨!驰援秃发部!第三营坚守主寨,多设旌旗,虚张声势,做出主力仍在之假象!” 他终究无法坐视不理,决定冒险出击,以一部精锐,依托地形,迟滞乌顿兵锋,为秃发部撤退争取时间。这是一场豪赌,赌乌顿不明西线虚实,赌自己能及时脱身。 几乎在西线烽火燃起的同时,东线的压力也骤然加剧。 晋阳方向,约两万赵国大军在太子心腹将领的统领下,已开拔至距离郇阳不足百里的边境重镇,做出随时可能南下的姿态。而沮水对岸,魏申也集结了超过一万五千人的部队,营寨连绵,渡河器材的打造日夜不停。东西两大势力虽未正式联军,但形成的钳形压迫之势,已让郇阳东线风声鹤唳。 郇阳城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城门戒严,民兵全部上城,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秦楚坐镇官署,一道道军令发出,调派兵力,加固城防。他的目光,却不时扫向城西那片独立的营区——赵亢的三千兵马,此刻的态度至关重要。 赵亢大营内,同样不平静。晋阳的密令、魏军压境的现实、以及郇阳内部同仇敌忾的氛围,都让这三千“客军”无所适从。中下层军官议论纷纷,有人主张遵从晋阳命令,伺机控制郇阳;有人则认为当以边镇安危为重,与郇阳军共同御敌;更有人对太子一系的做法感到寒心,私下里对秦楚治下的郇阳生出几分同情。 赵亢将自己关在帐内,面前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一份是太子以监国名义发来的、措辞严厉的催促令;另一份,是秦楚刚刚派人送来的、语气平和却分量沉重的亲笔信。信中并未要求赵亢相助,只是客观分析了当前局势,指出晋阳与魏申各怀鬼胎,若郇阳破,北疆必乱,届时赵国失去屏障,魏国坐大,绝非国家之福。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将军乃赵国栋梁,当知何所为,方能不负国,不负民,亦不负麾下数千将士之前程性命。” 这封信,将选择的权力和责任,赤裸裸地抛给了赵亢。 就在赵亢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官署内的秦楚接到了黑豚擅自出兵救援秃发部的急报。 “胡闹!”韩悝得知后,又惊又怒,“黑豚将军怎可违令出击?若野狐岭有失,西线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秦楚沉默片刻,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他理解黑豚的选择,那不仅是军事判断,更是对人心的把握。他缓缓道:“事已至此,责备无益。传令给黑豚,准其临机决断之权,但务必告之,保存实力为上,不可与乌顿硬拼!另外,令预备队向野狐岭方向移动三十里,以为声援,但未得我令,绝不可越境接战!” 他不能放任黑豚孤军奋战,但也不能将东线宝贵的预备队全部投入西线那个泥潭。 安排完西线,秦楚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他知道,决定郇阳命运的关键,或许不在西线与乌顿的缠斗,而在于东线,在于晋阳与魏申的联盟能否形成,在于……赵亢最终的选择。 “报——!”一名斥候浑身浴血,踉跄冲入官署,“魏军……魏军前锋开始渡河了!” 几乎同时,另一名探子来报:“晋阳赵军,已拔营起寨,向我边境压来!” 风雨,终于来了。而且是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倾泻而下! 秦楚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玄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传我将令!东线各部,依预定方案,迎击魏军!告诉沮水守军,我要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河岸,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退!” “再探晋阳赵军动向!尤其是……城西大营的动静!” 他抓起佩剑,大步向外走去。最终的决战已然拉开序幕,他必须亲临前线,稳定军心。至于那最不确定的因素——赵亢,他已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唯有等待,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郇阳的命运,走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初阵的枪声已经打响,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所有人的抉择,都将在这血与火的炼狱中,接受最终的考验。 第一百七十九章砥柱中流 第一百七十九章砥柱中流(第1/2页) 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了郇阳。东线,沮水北岸,魏申麾下的精锐步兵,在密集箭矢的掩护下,乘着无数木筏皮囊,如同嗜血的蚁群,开始强渡冰冷的河水。郇阳守军依托预先加固的营垒和烽燧,以改良后的弩机进行着精准而致命的狙击,河面上不断绽放出血色的浪花,但魏军凭借兵力优势,依旧顽强地向北岸一点点推进。 西线,野狐岭外,黑豚率领的两营精锐与乌顿的八千骑兵轰然相撞。郇阳军占据地利,以密集的弩箭和长枪阵型苦苦支撑,且战且退,试图将乌顿主力引入预设的伏击区域,同时掩护秃发部残兵南撤。战斗异常惨烈,骑兵的冲击力在开阔地带展现得淋漓尽致,郇阳军士卒不断倒下,防线摇摇欲坠。 而最让人揪心的,是南方。晋阳派出的两万赵军,已陈兵于郇阳以南四十里处,按兵不动,其意图不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与之近在咫尺的城西赵亢大营。这三千人的动向,将直接决定郇阳能否集中力量应对东西两线的强敌。 郇阳城头,秦楚玄甲凝立,亲自督战。他的目光扫过东面沮水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又望向西面野狐岭上空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最后定格在南面那片沉默的赵军营地。压力如山,但他的神情却异常平静,唯有紧握剑柄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主上,魏军已有数百人成功登岸,正在冲击我前沿壁垒!”东线传令兵嘶声汇报。 “告诉东线守将,不惜一切代价,将登岸之敌赶下河去!预备队上前支援!”秦楚声音冷冽。 “主上,黑豚将军回报,乌顿骑兵攻势太猛,第二营伤亡过半,请求支援!”西线信使浑身是血。 秦楚眼角微微抽搐,沉声道:“回复黑豚,援军已在路上,令他再坚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事不可为,准其向野狐岭主寨撤退!” 命令一道道发出,冷静而果决。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造成全线崩溃。 就在这时,南方尘头大起!晋阳赵军,终于动了!然而,他们前进的方向,并非郇阳城,而是——稍稍偏东,直插沮水南岸,魏军大营的侧翼! 与此同时,城西赵亢大营营门洞开,三千甲士倾巢而出,但他们的兵锋,同样指向了沮水南岸的魏军! 赵亢终究做出了他的选择。在太子私心与边镇存亡之间,在晋阳乱命与麾下将士前程之间,他选择了后者。秦楚那封剖析利害的信,以及郇阳军民同仇敌忾、誓死守土的气概,最终打动了他。他不能坐视魏国铁蹄蹂躏赵土,更不能让自己和麾下儿郎,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赵将军有令!目标,魏军侧翼!前进!”赵亢一马当先,声音如同金石,响彻全军。 这一幕,不仅让郇阳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更让沮水南岸的魏申目瞪口呆! “赵军……赵军为何攻我?!”魏申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看似稳固的联盟,竟在关键时刻从背后捅来一刀!尽管晋阳赵军与赵亢部加起来不过两万三千人,并非魏军主力对手,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使其不得不分兵抵御,对沮水的攻势瞬间受挫。 东线压力骤减! 秦楚看着南方战场上骤然升起的战火,看着赵军旗帜与魏军旗帜绞杀在一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赌赢了!赵亢的临阵倒戈,不仅化解了郇阳腹背受敌的危局,更将魏申拖入了两面作战的泥潭。 “传令东线!反击!趁魏军混乱,给我把登岸的敌人全部吃掉!”秦楚抓住战机,立刻下令。 蓄势已久的郇阳预备队如同猛虎出闸,从侧翼狠狠撞入正在与岸防部队缠斗的登岸魏军之中。本就因后方生变而军心浮动的魏军,瞬间崩溃,被斩杀、驱赶入河者不计其数。 东线危局,暂解。 然而,西线的噩耗紧接着传来。 “报——!黑豚将军……黑豚将军所部被乌顿骑兵分割包围!伤亡惨重!秃发部……秃发部已全军覆没!” 秦楚心头一沉。黑豚还是没能及时脱身。 “预备队到哪里了?” “已抵达野狐岭东麓,但乌顿骑兵速度太快,恐怕……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北方向,突然响起了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地平线上,涌现出无数骑兵,旌旗招展,当先一杆大纛,正是挛鞮部的狼头标志! 阿勒坦来了! 他在接到郇阳求援后,毫不犹豫地点起本部所有能战的骑兵,日夜兼程,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 “秦兄!阿勒坦来也!”阿勒坦一马当先,挥舞着弯刀,率领着如潮水般的草原骑兵,狠狠地撞向了乌顿大军的侧后! 正准备给予黑豚最后一击的乌顿,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绝处逢生的黑豚见状,鼓起最后勇气,率领残部向外突围。 内外夹击之下,乌顿军大败,丢下无数尸体和辎重,狼狈不堪地向西逃窜。西线战局,瞬间逆转! 一日之间,东西两线,强敌皆退! 当夕阳的余晖洒满战场时,郇阳内外,响起了劫后余生的欢呼与哭泣。城头,秦楚看着南方依旧在与魏军残部缠斗的赵军,看着西北方向正在清扫战场的阿勒坦骑兵,看着身边这些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将士,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剑柄。 他赢了。赢得以身犯险的黑豚,赢了深明大义的赵亢,赢了信守承诺的阿勒坦,更赢了郇阳军民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的顽强意志。 然而,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西线精锐折损近半,秃发部覆灭,东线亦是伤亡不小。 但经此一役,郇阳之名,必将震动天下!能以一方边镇之力,独抗魏、赵(部分)、河西三方压力而最终不败,其展现出的实力、韧性以及那错综复杂的外交手腕,足以让任何势力在今后面对郇阳时,都需掂量再三。 秦楚走下城头,开始巡视伤兵,抚慰军民。他知道,战斗暂时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如何安抚盟友,如何处理与晋阳彻底破裂的关系,如何消化战果、恢复元气,都是摆在他面前的难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九章砥柱中流(第2/2页) 但无论如何,郇阳这面旗帜,已然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变得更加坚韧,更加耀眼。它如同一根砥柱,屹立于北疆的惊涛骇浪之中,宣告着一个新时代力量的崛起。 第一百八十章战后余波与崭新起点 硝烟散尽,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土地和亟待抚平的创伤。郇阳内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胜利的欢呼早已被沉重的工作所取代,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损失、修复工事……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高效地进行着。 秦楚几乎不眠不休。他亲自巡视每一处受损的城墙,探望每一个伤兵营,握着那些伤残士卒的手,听着他们或激动或麻木的叙述,给予尽可能的抚慰与承诺。阵亡者的名单被郑重地记录在洁白的郇阳纸上,他们的家眷将得到加倍的抚恤和官府的长期照料。阵亡将士的集体葬礼上,秦楚亲自执绋,全程沉默,但那肃穆的神情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凝聚人心。 损失是惨重的。西线黑豚所部折损近半,多名悍勇的军侯、屯长战死,黑豚本人也身负数创,需要长期休养。秃发部几乎全灭,仅余数百妇孺老弱被接入郇阳安置。东线沮水防线守军同样伤亡不小。物资消耗更是巨大,箭矢库存几乎见底,各类守城器械损毁严重。 然而,经此一役,郇阳军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共同的苦难与鲜血浇铸的胜利,比任何宣传都更能塑造认同。无论是原本的郇阳子弟,还是后来投效的各方人才,乃至那些新附的部族残众,此刻都对这片土地和它的领导者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那种“我们一同经历生死,我们必将共同前行”的氛围,弥漫在郇阳的每一个角落。 外部格局也因此战而剧变。 赵亢在关键时刻的抉择,意味着他与晋阳太子一系彻底决裂。战后,他并未返回城西大营,而是与那两万晋阳赵军(其主将在得知太子阴谋和赵亢倒戈后,态度暧昧,最终选择了观望和部分撤退)在郇阳以南二十里处扎营,并正式向秦楚递交文书,言明“不忍见国士沦丧,奸佞误国”,愿与郇阳“互为犄角,共御外侮”。这实质上形成了一种松散的军事同盟,虽然赵亢依旧打着赵国旗号,但其独立性已然昭然若揭。 阿勒坦在击溃乌顿后,并未久留,只是在郇阳城外与秦楚短暂会面。 “秦兄,此间事了,草原尚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阿勒坦看着疲惫却目光坚定的秦楚,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兄弟,守望相助。日后但有召唤,挛鞮部铁骑旦夕可至!” 他的及时来援和果断撤走,既巩固了盟约,也避免了对郇阳内部事务的过度介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魏申在遭受郇阳反击与赵军侧击的双重打击后,损失不小,加之师出无名(毕竟是他先动的手),见事不可为,只得悻悻退兵,缩回西河郡舔舐伤口。短时间内,他已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 最大的变化,来自晋阳。太子一系策划的围攻失败,不仅损兵折将(指赵亢部的“丢失”和政治上的挫败),更让其“排除异己、不惜引外敌”的阴暗面暴露无遗,在赵国内部引发了巨大的政治地震。以张孟谈为首的老臣派势力借机发力,强烈抨击太子误国。据传,赵君震怒,虽未立即废黜太子,但其权柄已被大幅削弱,太仆赵浣等一干党羽也遭到申饬。晋阳对郇阳的态度,被迫从“压制削藩”转为无奈的“默认可控”,至少明面上,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过激举动。 内外局势,竟然以一种惨烈的方式,为郇阳赢得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发展期。 官署内,秦楚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包括伤势未愈、坚持出席的黑豚,以及代表了新附势力的几位头面人物。 “此战,我郇阳损失巨大,然,根基未动,人心更凝。”秦楚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旧的一页已经翻过,新的篇章,正待我等书写。” 他宣布了几项重大决定: “其一,抚恤与重建为首要。集中所有资源,优先保障伤亡将士家属生活,修复战争创伤,恢复民生。” “其二,军制改革。正式设立‘郇阳军团’,下辖各营,黑豚任军团长(养伤期间由副职代理)。吸纳此次作战中表现优异之士卒军官,尤其是赵亢部中愿意留下者,充实骨干。推行更系统的军官培养与士兵轮训制度。” “其三,正式设立‘格物大学宫’,由庚执掌,玄月矩子为首席顾问。将格物院、工匠营核心、墨研社及各技术学堂整合,系统研究、传授格物致知之理,培养工、农、医、算等各方专才。” “其四,扩大‘郇阳商约’联盟。邀请阿勒坦挛鞮部、赵亢部,乃至河西愿意遵守规矩的部落加入,形成一个以郇阳为核心,以共同规则和利益为纽带的经济文化圈。” 这些举措,已远远超出一个边镇守将的职权范围,俨然是一个崭新势力的建国大纲。但在场无人质疑,经此血战,秦楚的威望已无人能及,而他描绘的蓝图,也让众人看到了无限可能。 会后,秦楚独自登上北城墙。远处,是阿勒坦的草原;近处,是正在重建的家园;南方,是态度暧昧的晋阳和已成盟友的赵亢;西方,是败退的乌顿和广阔的未知。 他知道,郇阳已经彻底告别了作为赵国普通边镇的过去,踏上了一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崭新道路。这条路上,不再有明确的庇护与规则,一切都需要自己去探索、去建立、去捍卫。 他摊开手掌,一张崭新的、质地更佳的郇阳纸在风中微微颤动,上面是他刚刚写下的四个字:文明新生。 这不再是求存,而是开创。他要用这来自未来的知识火花,点燃这个时代的文明引擎,让郇阳成为一颗火种,至于这火种最终能燃成何等光景,他充满期待。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伤痕累累却又生机勃勃的城池。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伴随着郇阳坚定的心跳,磅礴开启。 第一百八十一章春耕与铁轨 第一百八十一章春耕与铁轨(第1/2页) 残雪消融,沁入被鲜血反复浸润的土地,嫩绿的草芽顽强地钻出,覆盖了去岁战争的疮痍。春风带着料峭寒意,却也送来了泥土复苏的气息。郇阳城内外,一片繁忙景象,但这份繁忙不再仅仅是关于战争与防御,更多是关于生存与未来。 秦楚颁布的诸项新政,正在韩悝、庚、苏契等人的全力推动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铺开。 抚恤与安置工作细致入微,阵亡者家属拿到了足额的粟米、布匹和象征性的“荣军田”租契(由官府代为经营,产出归其家),伤残者被妥善安置进新设立的“荣军坊”,从事力所能及的编织、木器加工等工作,确保生计无忧。阵亡将士的英名被镌刻在新建的“英烈祠”石碑上,供人瞻仰。这些举措极大地安抚了人心,也使得“为国捐躯”不再是一句空话,而是切实的荣耀与保障。 军制改革同步进行。在秦楚的亲自规划下,“郇阳军团”的框架初步搭建起来。以原选锋营为核心骨干,吸纳了赵亢部中自愿留下的近千名精锐,以及此次大战中表现突出的民兵、降卒,重新整编为三个战兵营和一个直属斥候曲。军官任命严格依据战功和能力,打破了原本单纯的出身和资历限制。黑豚虽仍需卧床静养,但军团长印信已送至其榻前,日常军务由几位副将协同处理,并开始推行秦楚草拟的《步兵操典》与《军官训导纲要》。 变化最为显著的,是城内东北角新划出的“格物大学宫”区域。这里原本是战后清理出的废墟,如今立起了几排宽敞、坚固的砖石结构厂房和学舍。庚几乎将工正司和原格物院的全部家当都搬了过来,墨家矩子玄月也派出了数名精于机关、算学的弟子常驻,担任教习。学宫大门敞开,不仅招收原有工匠、军中学徒,也面向所有郇阳辖下的适龄少年,只要通过简单的算学、识字测试,便可入学,学习格物、营造、算数、医药等“实学”。朗朗读书声与匠作区的锤打、锯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充满希望的合鸣。 然而,秦楚的目光,已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日,他带着犬、韩悝以及数名格物大学宫的教习,来到了城外沮水河畔的一片开阔地。这里土地平整,靠近水源,已被规划为新的官田和试验田。 “主上,春耕在即,各里、亭已按新颁的《田亩管理法式》重新清丈土地,分配了种子、农具。只是,去年战事消耗太大,耕牛依旧短缺。”韩悝捧着厚厚的竹简,汇报着春耕准备情况。他如今不仅是文官首领,更兼管了大部分民政,事务繁杂,人却越发显得精干。 秦楚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耕牛问题,一方面鼓励民间互助,另一方面,格物院正在试制一种新式犁铧,或许能省些畜力。”他看向身旁一位面容黝黑、手指粗壮的老教习,“曲师傅,那‘郇阳犁’进度如何?” 那老教习连忙躬身:“回禀主上,按您画的图样,我们用新炼的‘灌钢’打了几个犁头,确实比以往的青铜犁、熟铁犁更锋利、更耐磨,入土也深。只是……分量重了些,对牛力要求未必能降多少。” “无妨,先小范围试用,收集数据,继续改进。”秦楚站起身,目光扫过广阔的田野,“农为国本,一点都马虎不得。不仅要解决眼前困难,更要思考如何提升长远效率。” 他顿了顿,指着田间那些被踩得硬实、蜿蜒曲折的土路:“你们看,从田里将收获的粮食运回城中粮仓,或是将城中的肥料运到田里,全靠人挑牛驮,效率低下,损耗也大。若能有一条平坦、坚固的道路,四季通行无阻,当如何?” 韩悝沉吟道:“主上之意,是效仿秦之驰道?只是……修建驰道,耗费民力国力甚巨,非一朝一夕之功。” “不完全是驰道。”秦楚摇摇头,从犬手中接过一卷粗糙但颇具韧性的郇阳纸,在上面画了起来。“我设想一种更专门的道路。用硬木或者……将来用生铁,铺设两条平行的轨道,车轮做成与之匹配的凹槽,车辆行驶其上,阻力大减,一牛或数人便可拉动远超平常载重的货物。” 他简单勾勒出“轨道”和“轨道车”的雏形。众人围拢观看,面露惊异。墨家出身的教习眼睛一亮:“此物……似与巨子曾提及的‘轣辘’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然更为精巧!若成,确可省力增效!” “此物,我称之为‘铁轨路’。”秦楚道,“自然,眼下我们无力铺设生铁轨道,但可先用硬木替代,选一段路程试行,连接官仓与这片新垦田区。庚,此事由你格物大学宫牵头,联合工正司,尽快拿出方案和预算。” 庚立刻领命,眼神中充满跃跃欲试的研究热情。 韩悝则迅速在心中盘算着成本与收益:“主上,若此木轨路确能提升运输之效,不仅利于农事,将来转运军资、建材,亦有大用。只是,木材易朽,恐非长久之计。” “先解决有无,再论优劣。”秦楚语气坚定,“我们每向前走一步,哪怕很小的一步,都是在为未来奠基。这木轨路,便是我们郇阳走向未来的第一步‘铁轨’。” 他望向远方,沮水对岸,依稀可见赵亢所部的营寨旌旗。更远处,是魏申的西河郡,是风云变幻的晋阳,是广袤未知的天下。 内部的整顿与改革是筋骨,而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木轨路”,则是血脉的开始。他深知,真正的强大,不仅仅在于锋利的刀剑和坚固的城墙,更在于能将力量高效投送至远方的能力,在于那潜藏在日常耕作与运输中的、源源不断的生机。 春耕的号子开始在田野间响起,而在沮水河畔,一场关于道路的革命,正悄然萌芽。郇阳,这个从血火中重生的势力,它的领导者,已经开始用超越时代的眼光,为这片土地铺设通往未来的轨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一章春耕与铁轨(第2/2页) 第一百八十二章木轨蜿蜒 格物大学宫东侧,一片新辟出的空地上,锯木声、凿击声、号子声不绝于耳,热火朝天。这里成了“木轨路”项目的第一个试验场兼制作工坊。 秦楚的设想听起来简单,但真正落实起来,却遇到了无数细节问题。轨道的宽度(轨距)定为多少最省料又稳固?枕木的间距多大能兼顾承重与木材消耗?连接处如何固定才能既牢固又便于日后更换维修?还有那最重要的“轨道车”,轮毂的凹槽深度、宽度,与轨道的匹配精度,都需反复试验。 庚带着一群工匠和学宫弟子,几乎吃住都在工坊。墨家弟子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的几何学、力学知识和精细的工匠精神,使得许多模糊的概念得以具象化。经过无数次争吵、计算和失败的模型测试,第一套标准化的木轨构件和一辆原型轨道平板车终于被制造出来。 “主上,请看。”庚指着地上铺设的短短一段木轨,语气中带着疲惫与兴奋。两根经过桐油浸泡防腐处理的硬木方材,被牢牢固定在间距一致的枕木上,形成两条平行的轨道。那辆原型车被几个工匠推上轨道,车轮上特意打造的深凹槽恰好卡在木轨上,推行起来果然比在泥地上轻松许多,且不易偏离方向。 秦楚亲自上前试了试,点头道:“不错。承重测试做了吗?” “做了,载重三石(约合今180公斤)谷物,两人推行,比平地上驮马还省力!”一个负责测试的年轻工匠激动地汇报。 “好!”秦楚赞许道,“就按此标准,先铺设从官仓到北面新垦三号田区的路线,长度约三里。韩悝,民夫调度由你负责,庚,你带人负责技术指导和质量查验。” “诺!”两人齐声应命。 命令下达,郇阳的战争机器仿佛瞬间转换了模式,变成了建设机器。被组织起来的民夫们,在工匠的指导下,清理路基,夯实土地,铺设枕木,安装轨道。整个过程如同小型军事行动,分工明确,效率颇高。许多休整的军士也被动员起来参与劳动,他们对这种新奇的事物充满好奇,干劲十足。 消息很快传开,郇阳城的百姓,甚至周边村落的人,都跑来看热闹。看着那两条笔直(相对而言)的木条延伸向远方,人们议论纷纷,大多抱着怀疑和观望的态度。 “费这么大劲,就为了铺两条木头路?有这功夫,多开几亩荒不好吗?” “听说能省力运粮,谁知道呢,怕是官老爷们想出来的新花样……” “瞧着倒是齐整,就不知道顶不顶用。” 质疑声中,木轨路一寸寸向前延伸。期间也遇到了不少问题,比如某段路基松软导致轨道沉降,又比如一场春雨后木材膨胀导致连接处开裂。但在格物大学宫和工正司的及时跟进下,问题都被一一解决,相关的经验也被记录下来,编成《木轨营造纪要》,成为宝贵的知识积累。 半月后,第一条试验性木轨路终于贯通。 首次正式运行选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官仓门口,一辆加装了护栏、满载稻谷的轨道板车被套上了一头健牛。随着驭手一声吆喝,牛只发力,板车车轮稳稳卡入轨道,开始缓缓移动。起初很慢,但一旦动起来,在近乎无侧向摩擦的轨道上,牛显得异常轻松,步伐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围观的民众发出了惊呼。他们亲眼看到,那头牛拉着的重车,比平常在土路上拉空车似乎还要省力!板车沿着木轨平稳前行,穿过田野,最终顺利抵达三号田区的临时粮囤。整个过程耗时不到以往的三分之一,且谷物几乎没有颠簸洒落。 成功的事实胜于一切雄辩。之前的质疑声瞬间被惊叹和欢呼取代。民夫和参与建设的工匠们更是与有荣焉,挺起了胸膛。 秦楚站在官仓外的高处,看着那蜿蜒伸向远方的木轨,以及轨道上顺利往返的车辆,心中并无太多激动,只有一种“理应如此”的平静。这只是第一步,简陋的木轨,距离他记忆中真正的铁路还有天壤之别,但它代表的方向是正确的——通过基础设施的改进,提升整个社会的运行效率。 韩悝在一旁感慨:“主上,此物虽小,然利在千秋。若将来能将此路铺遍郇阳,乃至连通赵亢将军驻地、挛鞮部榷场,则我郇阳血脉畅通,潜力倍增。” “会有那一天的。”秦楚目光深邃,“不过,木头终究是木头。庚,下一步,你们格物院和大学宫要着手研究,如何能炼出更多、更好的铁。总有一天,我们要把这木轨,换成铁轨。” 庚闻言,眼中闪过炽热的光芒,重重顿首:“属下明白!我们已在尝试改进高炉,只是对石涅(煤)的应用尚不熟练,火力及稳定性不如木炭……” “一步步来,不急。”秦楚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这木轨用好,积累经验。同时,注意收集民间反馈,持续改进车辆和轨道设计。” 木轨的顺利运行,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战后郇阳的肌体。它不仅解决了实际的运输问题,更重要的是,它向所有人展示了一种新的可能:通过智慧和努力,可以改变看似亘古不变的生产方式,可以创造更便捷的生活。 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正在悄然改变着郇阳人的思维。而在沮水对岸,赵亢营中的探马,也将郇阳人“不务正业”铺设“木头路”的消息,连同其惊人的效果,一并传了回去。赵亢拿着那份情报,沉吟良久,最终只对心腹说了一句:“秦子深(秦楚),其志非小。传令下去,多与郇阳工匠交流,此物……或可用于我军粮秣转运。” 一条小小的木轨,已然开始搅动周边的局势。郇阳的发展,步入了一个依靠知识与技术稳步前行的新阶段。 第一百八十三章风起于蘋末 第一百八十三章风起于蘋末(第1/2页) 木轨的成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由郇阳内部逐渐向外扩散。 首先感受到变化的是郇阳的农夫。三号田区的粮食入库效率大增,空出来的劳力和畜力被投入到更精细的田间管理,或是开垦新的荒地。官仓与各里、亭之间的物资调配也明显顺畅,以往需要壮劳力肩挑背扛数日的税粮,如今通过轨道车接力,一两天便可完成。节省下来的人力,又反过来参与到郇阳日益增多的各类基建和工坊生产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良性循环。 格物大学宫的名声随着木轨一同传扬开去。原本对“奇技淫巧”持保留态度的部分人,开始重新审视那些整天与木头、铁器、数字打交道的“匠师”和“学子”。一些家境尚可、有心让子弟学些实用本领的家庭,开始打听入学门槛。甚至有个别来自晋阳或其他地方的失意士人、游学士子,听闻郇阳有这么一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学宫,也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前来探访。 这一日,学宫正举行一场小型的“论道会”,议题是“木轨之利,可及于何方?”主持者是墨家矩子玄月,参与者除了学宫教习、弟子,还有闻讯而来的韩悝、苏契,以及几位对格物之学表现出兴趣的军中低级军官。 “木轨省力增效,其利显见。然木材易朽,维护频仍,长远看,恐非良策。”一位原墨家弟子,现为学宫教习的年轻人率先发言。 “确是如此。故主上命我等研习冶铁之术。若能以铁代木,则轨道坚固耐久,可承更重之车,行更远之路。”庚立刻回应,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铁?谈何容易!”一位年纪稍长的匠师摇头,“如今郇阳产铁,供军械、农具尚显不足,何来余力铺设铁轨?此乃数十年,乃至百年之计。” “未必。”另一位精于算学的教习插言,“若改进高炉,善用石涅,或可提升产铁之效。且铁轨非一蹴而就,可先用于关键路段,如连接矿场与冶炼工坊,反能促进产铁。” “不止于此!”一位年轻气盛的学宫弟子激动地站起来,“若能造出更大的轨道车,以数牛,甚至十数牛牵引,则千里转运,旬日可达!届时,调兵、运粮、通商,天下格局或将为之大变!”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就连韩悝和苏契也微微动容。他们从这简陋的木轨上,似乎窥见了一条未来驰骋天下的通衢大道。 玄月清冷的声音响起,将众人从遐思中拉回:“利器虽好,终是外物。用之善,则利国利民;用之恶,则徒增杀伐。墨家非攻,亦尚利天下。此物之兴,当以惠民为本,而非穷兵黩武之资。”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几位军官脸上停留片刻。 那几位军官面露肃然,其中一人抱拳道:“矩子之言,末将谨记。然,若有外敌来犯,以此物速运兵甲粮草,保境安民,亦是善用。” 玄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这场论道,没有定论,却极大地开阔了众人的思路,也让不同背景、不同理念的人有了交流碰撞的平台。 就在学宫论道的同时,郇阳城外,赵亢派来的使者,带着几名工匠,正围着那段木轨仔细观摩,甚至亲自上手测量轨距、轮距,询问建造细节。负责接待的犬,按照秦楚的吩咐,除了核心的连接固定技术有所保留外,其余大方展示。 “贵方若有意,可按此规制自建。若有疑难,可遣人来学宫交流。”犬笑容可掬地说道。 那使者连连道谢,心中却是震撼。他亲眼所见,这木轨绝非儿戏,其背后蕴含的标准化思想和管理组织能力,令人心惊。赵亢将军的判断没错,这郇阳秦子深,所图甚大。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西河郡。 魏申听着探子详细的回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木轨……载重省力……”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秦子深啊秦子深,你总是能弄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不去琢磨战阵攻伐,反倒沉迷于此等匠作之事?”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目光落在郇阳的位置。 “提升民力,即是提升国力。此消彼长,非我所愿见。”他沉默片刻,对身后侍立的谋士道,“传令下去,我西河郡内,亦当鼓励农工,整饬武备。另外……派人去查,那‘石涅’究竟是何物?郇阳如何用之?” 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向郇阳汇聚。而这压力,很大程度上,正是源于那条看似微不足道的木轨。 秦楚站在官署的望楼上,听着犬关于各方反应的汇报,神色平静。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轻声道,“我们只是想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但别人不会允许我们安心发展。木轨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东西,会让他们坐立不安。” 他转头看向南方,那是魏国的方向,也是更广阔的中原。 “加快军制改革,新编练的战兵营,要尽快形成战力。格物院对石涅和高炉的研究,提高优先级。”他的命令简洁而清晰。 “诺!”犬躬身领命,迅速离去。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郇阳这艘刚刚修复了船体、开始尝试新帆的小船,必须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浪。而秦楚深知,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八十四章沮水亭的算盘 木轨的余波尚未平息,秦楚的目光已转向更基础的层面——对郇阳现有辖地的精细化管理和资源整合。他深知,任何宏大的蓝图,都离不开基层稳固的执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三章风起于蘋末(第2/2页) 这日,他带着韩悝、犬以及两名新从学宫提拔、精于算学的年轻属吏,轻车简从,来到了位于郇阳城以北二十里、沮水畔的“沮水亭”。 亭,是此时最基层的行政单位,管辖数村,设有亭长、求盗等小吏,负责治安、驿传、征发等事务。沮水亭辖下有三村,人口约三百户,算是郇阳境内中等规模的亭。 亭长是个五十余岁、面容黧黑的老吏,名叫敖,听说主上亲至,慌得带着亭卒和几名村老在亭舍外迎候,手足无措。 秦楚下马,温和地扶起跪拜的敖:“老亭长不必多礼,我此番前来,只是随意看看,了解一下乡亭的实际情况。” 敖连声称是,引着秦楚一行人进入简陋的亭舍。舍内除了几张破旧的席案和一堆记录用的竹简,别无长物。 “沮水亭去岁收成如何?户数、丁口可有增减?今春耕种可还顺利?”秦楚坐下后,直接问道。 敖连忙捧过几卷竹简,有些磕巴地汇报起来。数字模糊,多是“约莫”、“大抵”之类的词汇,对于赋税征收、仓廪存储的记录更是混乱,与韩悝在城中所掌握的汇总数据颇有出入。 秦楚耐心听着,不时追问几个细节,敖往往答不上来,急得额头冒汗,只得唤来掌管文书的小吏和几位村老补充,众人七嘴八舌,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韩悝在一旁微微蹙眉。他虽知基层治理粗疏是常态,但亲眼所见,仍觉触目惊心。如此模糊的管理,政令如何精准下行?资源如何有效调配? 秦楚并未责备敖,反而安慰了几句。随后,他让随行的两名年轻属吏,就在亭舍内,依据带来的“郇阳纸”和炭笔,重新核对、整理亭内的户籍、田亩、税赋记录。 两名年轻属吏手法熟练,将杂乱的信息分门别类,重新誊抄计算。他们使用了一种新的记账符号和表格,使得数据一目了然。敖和几名村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清晰明了的“账目”。 趁着这个空档,秦楚在敖的陪同下,巡视了附近的村落和农田。他仔细查看了冬小麦的长势,询问了农户种子、肥料的情况,甚至蹲在田埂边,用手丈量了垄沟的宽度和深度。 “老丈,我看这田里,垄沟深浅不一,可是犁地时牛力不匀?”秦楚问一位正在田间除草的老农。 那老农见贵人如此和气,胆子也大了些,叹道:“贵人明鉴,家里就一头老牛,儿子又被征去修了半个月木轨,地犁得匆忙,让贵人见笑了。” 秦楚点点头,记在心里。他又走访了几户人家,查看了他们的粮囤、农具,甚至询问了孩童是否识字。 傍晚,当秦楚回到亭舍时,两名属吏已经将重新整理好的沮水亭基本情况汇总成册。户籍、田亩、牲畜、存粮、已缴和待缴赋税,条分缕析,清清楚楚。 秦楚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对敖说道:“老亭长,你看,如此一来,亭内家底几何,一目了然。今后征收赋税,摊派徭役,发放种子农具,皆可依此为准,可免去许多争执不公。” 敖看着那白纸黑字,虽然有些字不认识,但那清晰的表格和数字,让他这个老吏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好处,激动道:“主上此法甚善!甚善!以往都是糊涂账,今后再也不会弄错了!” “这只是一亭之数。”秦楚对韩悝和犬说道,“我要在郇阳全面推行此种‘清册管理法’。各亭、各里,乃至各家各户,都要建立类似的档案。由学宫培训算学人才,分发至各亭,协助整理。所需纸张,由官署统一拨付。” 韩悝精神一振:“主上,此策若行,则我郇阳治下,人、地、财、物皆可掌控,如臂使指!政令通达,资源调配,方能精准高效!” 犬也补充道:“有此清晰档案,亦可防范小吏从中舞弊,盘剥百姓。” 秦楚颔首:“正是此理。治理天下,始于基层。基层不清,则上层建筑如同沙上堡垒。”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今日见有农户因服役而耽误农时。传令下去,今后征发民夫,需避开农忙时节,若不得已,需给予相应补偿,或允许以钱帛抵役。务必以不伤农本为要。” “诺!” 离开沮水亭时,夕阳西下,将田野染成一片金黄。秦楚回头望去,那座小小的亭舍,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基层机构,而是未来庞大治理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将现代的管理思想和统计方法,以这个时代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方式,一点点植入这古老的土壤,其意义,或许不亚于一条木轨,甚至一场战役的胜利。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郇阳的改变,正从沮水亭这样最不起眼的地方,悄然开始。而这份清晰到亭里的“账本”,在未来,或将比千军万马,更能决定这片土地的命运。 消息很快传回郇阳城,也传到了关注郇阳动向的各方耳中。魏申在得知秦楚亲自下乡核查亭务后,沉默良久,对左右叹道:“秦子深不耽于享乐,不空谈阔论,而能沉心于乡亭琐务,厘清根本……此真务实之枭雄也。传令,我西河各县长吏,亦当效仿,厘清户籍田亩,不得有误!” 一场由郇阳引发的、关于基层治理精细化的无声竞赛,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一百八十五章铁尺量天 第一百八十五章铁尺量天(第1/2页) 沮水亭的清册管理法,如同投入池中的又一颗石子,涟漪迅速在郇阳辖下的各个亭、里扩散开来。由格物大学宫紧急培训的数十名算学弟子,携带统一制式的表格和充足的郇阳纸,分赴各地,协助甚至主导基层档案的重新厘定工作。 然而,这项工作远比铺设木轨更为复杂,因为它触及了千百年来乡土社会运行中那些约定俗成、甚至有些模糊的规则。 这日,在郇阳城西的“桑林里”,冲突爆发了。 起因是丈量田亩。以往各村土地划分,多用步量、绳测,或依据某些天然标记(如某棵大树、某块怪石),边界模糊,面积也多是估算。如今,学宫弟子手持着工正司最新制作的“标准步弓”和刻有标准尺度的“郇阳尺”,要求精确丈量,并绘制田亩图样。 里正(村长)和几位族老对此极为抵触。 “自古便是这般划分,为何要重量?”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族老用拐杖顿着地,情绪激动,“那李家的地,明明就比我家多出三五步,如今用这劳什子尺子一量,反倒说我家多了?定是这尺子不准!” “对啊!谁知道这新尺子是不是偏袒了谁?”旁边有人附和。 负责此地的年轻学宫弟子名叫计然,面对群情激愤的村民,有些紧张,但依旧坚持原则:“诸位父老,此尺乃格物院依据古制,参酌多方,统一制作,绝无偏私。以往步量,人步伐大小不一,绳索亦有伸缩,难免不准。如今统一标准,正是为了公平起见,避免日后争端。” “公平?”那老族老冷笑,“我看是官府想多收税吧!量得细了,地亩数是不是就多了?” 这话引起了一阵骚动。赋税,是悬在农民头上最敏感的一根弦。 计然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主上有令,清丈田亩,只为厘清底数,并非加赋!以往田亩不清,或有隐田,或有纠纷,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此才为不公!如今据实丈量,依律纳税,摊派徭役,方能公正!” 他指着旁边一块刚刚量完、插下新制木桩标记的田地:“譬如这块地,以往说是十亩,实则只有九亩三分。按十亩缴税,主人便吃了亏。如今量准了,就按九亩三分计税,岂非好事?” 这话让一部分村民安静下来,开始盘算自家是吃亏还是占便宜。 但固有的观念和对未知的恐惧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争执仍在继续,进度缓慢。 消息传到郇阳城,秦楚并未感到意外。他深知改革必遇阻力,尤其是在触及土地和赋税这等核心利益时。 “主上,是否派兵弹压?或严惩几个带头闹事的?”犬请示道,他担心此事影响新政推行。 “不可。”秦楚摇头,“武力只能压服一时,不能收服人心。此事关键,在于‘信’字。” 他思索片刻,下令:“传令各亭、里,清丈田亩、厘定户籍期间,允许百姓旁观、质疑。所有测量数据,当场记录,一式两份,由里正、当事人和测量人员共同画押(或按手印),一份存亭,一份予民。若有争议,可上报至县,由县署派人复核。最终所有数据,张榜公示,接受全体乡民监督。” 同时,他让韩悝起草了一份言辞恳切的《告郇阳民众书》,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推行清册管理和统一标准的必要性与好处——旨在公平税赋、减少纠纷、便于官府精准救助困难户等,并再次重申“清丈非为加赋”的承诺。 这份告示被抄录多份,由亭卒在各里、亭醒目处张贴,并由识字的人大声宣读。 政策传到桑林里,气氛为之一变。允许监督、共同画押、张榜公示,这几条措施极大增强了透明度和公信力。许多原本观望的村民开始主动配合。那位老族老虽然依旧嘟囔,但在儿子劝说和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得不接受了自家田地被重新丈量的结果。 计然等人也更加耐心,不厌其烦地向村民解释标准尺度的由来和丈量方法。当第一份清晰的桑林里田亩户籍清册完成,并当众宣读、张贴后,村民们看着那白纸黑字、记录着各家姓名、田亩位置、大小、等级的“账本”,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感和奇异的安全感,在许多人心中滋生。 “这下好了,以后谁也别想赖我家的地界!” “是啊,缴多少税,心里也亮堂了。” 这场因“铁尺”而起的风波,在透明和沟通中逐渐平息。郇阳的基层治理,在经历了一番小小的阵痛后,向着标准化、精细化和透明化的方向,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官署内,秦楚看着各地陆续报上来的、格式统一的清册汇总,对韩悝道:“你看,这便是我郇阳的‘铁尺’。它量的不仅是田亩,更是人心,是公平,是未来的秩序。有了这把‘铁尺’,我们才能真正做到‘量入为出’,才能为后续更深入的改革,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韩悝深以为然,补充道:“主上,经此一事,学宫弟子也得到了极好的锻炼。这批既懂算学、又通晓民情的年轻人,将是未来我郇阳治理的中坚。” 秦楚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地图。内部在一点点夯实,而外部的风,似乎也吹得更急了些。据犬的情报,魏申在西河郡的基层整饬力度也在加大,并且,似乎对“石涅”和“郇阳纸”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五章铁尺量天(第2/2页) “铁尺”已立,量天测地。但量完之后,如何应对因此而被惊动的四方豺狼,将是下一个考验。 第一百八十六章石涅燃星火 内部清册管理与木轨铺设渐入正轨,秦楚便将更多的精力投向了能从根本上提升郇阳实力的领域——能源与材料。其中,对“石涅”(煤炭)的应用研究,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格物大学宫深处,一座被严格管控的院落内,火光映照着几张严肃而专注的面庞。庚亲自坐镇,领着几名最得力的工匠和墨家弟子,围绕着一座经过数次改进的试验性高炉忙碌着。炉膛内燃烧的,正是灰黑色的石涅块。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与以往木炭燃烧时的青烟截然不同。 “火力确实猛烈,远胜木炭!”一名负责观察火候的工匠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煤灰,声音带着兴奋,“以往需一日方能熔化的铁料,如今不到半日便已通红!” “然烟气有毒,且炉温难以掌控,易使铁质变脆。”另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匠人眉头紧锁,指出了关键问题。旁边堆着几块之前试验失败的铁锭,表面布满蜂窝,轻轻一敲便断裂。 庚紧盯着炉火,沉声道:“主上所言不虚,此物确是‘乌金’,然亦是‘恶火’。取其利,必先制其害。”他手中拿着一卷秦楚亲手绘制的草图,上面勾勒着一种名为“橐龠”的改良版鼓风设备,以及一种初步的、利用烟气热量预热空气的“换热”构想。 “加大鼓风,使石涅充分燃烧,或可减其毒烟。”一名墨家弟子提议,他们对于器械原理的理解远超普通工匠。 “还需改进炉膛结构,主上图示的这‘反射拱’,或可使火力更集中,热效更高。”庚指着草图上的另一处。 “那换热之构思,精妙绝伦!若能将烟气之热用于预热鼓入之风,则炉温必能再升,且更省燃料!”另一位精于算学的教习眼中放光。 院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计算、试验、失败、再调整……循环往复。这里没有田园牧歌,只有与高温、毒烟和失败为伴的艰辛探索。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与炉火同样炽热的光芒,那是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与征服欲。 秦楚偶尔会亲临视察,但他从不指手画脚,只是静静地看,听取庚的汇报,偶尔提出几个关键性问题,引导研究方向。 “安全第一。”这是他每次离开前必定叮嘱的话,“探索可以失败,但人不能有失。”为此,他特意下令,所有参与石涅和高炉试验的人员,必须佩戴特制的浸水麻布口罩(尽管防护效果有限),并且轮班作业,避免长时间暴露在烟尘中。 就在格物大学宫为“乌金”的驯服而绞尽脑汁时,郇阳城外,隶属于工正司的探矿队,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条埋藏较浅、品质似乎更佳的石涅矿脉。消息传来,庚等人精神大振,这意味着,一旦应用技术突破,燃料来源将更有保障。 然而,郇阳对石涅的重视,终究没有完全瞒过外界的眼睛。 西河郡,魏申府邸。 “君上,探明矣。郇阳近来四处搜寻一种黑色石头,名曰‘石涅’,投入冶铁之炉,火力极猛,似欲以此替代木炭。”一名黑衣探子低声禀报。 魏申眼神一凝:“石涅?可是那遇火即燃,然烟毒刺鼻之物?” “正是。郇阳格物院似在全力攻克其毒烟与控温难题,已有小成。” 魏申站起身,在厅内踱步。他深知燃料对于冶铁,进而对于军械的重要性。郇阳本就以军械精良著称,若再得此猛火助力…… “传令!”他霍然转身,“着我西河工师,亦寻石涅,试其效用!另,派人潜入郇阳,不惜代价,获取其石涅应用之秘,尤其是那改良高炉与鼓风之法的图样!” 几乎同时,晋阳方面,虽然与郇阳关系微妙,但赵亢以及张孟谈等有识之士,也注意到了郇阳的动向。赵亢甚至直接修书一封给秦楚,委婉询问石涅之利,并暗示愿以物资交换相关技术。 秦楚收到赵亢的信,只是笑了笑,对韩悝和犬道:“看来,我们的‘星火’,已经引起了各方注意。” “主上,是否要严密封锁消息,尤其是格物院那边的进展?”犬立刻问道。 “堵不如疏。”秦楚摇头,“核心技术需掌握在自己手中,但石涅的应用,迟早会扩散。我们要做的,是始终保持领先一步。另外,或许可以借此,做些文章……” 他看向苏契:“行人,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与赵亢将军,乃至晋阳的张孟谈大夫,谈谈条件了。比如,用我们相对成熟一些的木轨技术,或者部分劣质的石涅样本,换取我们急需的铜料、牲畜,或者……晋阳对我们在北面与骨都侯残余势力行动的支持?” 苏契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臣明白,这就去准备。” 石涅燃起的星火,尚未形成燎原之势,但其带来的热量,已开始灼烤着战国北疆的局势。技术的前进,从来不只是技术本身,更是权力与博弈的延伸。郇阳,正试图驾驭这股新生的力量,在这大争之世,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与空间。 第一百八十七章雏鹰初啼 第一百八十七章雏鹰初啼(第1/2页) 石涅之火在格物大学宫深处灼灼燃烧,而郇阳内部,另一股新生的力量也开始崭露头角——那便是经过初步培养、开始投身实践的学宫弟子们。 清册管理、田亩丈量、协助工正司勘测规划、甚至参与乡亭纠纷调解……越来越多的基层事务中,出现了这些年轻而略显青涩的面孔。他们带着统一的“郇阳尺”、算盘、表格和记录本,以及一股不同于旧式吏员的认真与朝气。 在沮水亭成功平息丈量风波的计然,被提拔为“亭有秩”(辅助亭长管理文书、户籍的小吏),正式留任。他并未因之前的冲突而畏缩,反而更加勤勉。他利用所学,不仅将亭内档案整理得井井有条,还开始尝试绘制更精确的亭域地图,标注出各处水源、道路、田亩等级,甚至向老农请教,记录下不同地块的土壤特性与适宜作物。 这一日,他接到一项新任务:协助规划一条从沮水引水灌溉更远处坡地的水渠。以往这等事,全凭乡老经验和目测,往往费力不讨好。计然却带着几名临时调拨的民夫,拿着水平仪(简易版)、标竿和皮尺,开始了细致的勘测。 他按照学宫教授的“水准测量”基本原理,反复测算引水口与坡地的高度差,规划水渠走向,计算土方量。过程中,不免又与依赖经验的里正、族老发生争执。 “小子,这水往低处流,天经地义!你弄这些棍子、绳子,绕来绕去,岂不是多此一举?”老里正很不满。 计然耐心解释:“老丈,正因水往低处流,才需精确计算坡度。坡太陡,水流急,冲毁渠道;坡太缓,水流不动,无法灌溉。需得恰到好处,方能省工省力,水到渠成。” 他一边解释,一边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图,标注数据。那清晰的思路和看似有理有据的计算,渐渐让老里正将信将疑,不再强烈反对。 与此同时,在桑林里,另一位名叫杨蔺的学宫弟子,则遇到了不同的问题。他负责推广一种由格物院改良的新式条播耧车。这耧车能同时完成开沟、播种、覆土,效率更高,且下种均匀。然而,习惯了手撒播种的农民们,对这种“铁家伙”充满怀疑。 “这能行吗?种子卡住了怎么办?” “撒种多自在,这玩意儿拘束得很!” 杨蔺没有强行推广,而是请里正划出一小块公田,亲自示范操作。他仔细调整耧腿间距和排种器,确保播种深度和密度合适。几日下来,那块试验田的苗出的齐整均匀,远比旁边手撒的田地看着顺眼。事实胜于雄辩,观望的农户们开始心动,陆续有人前来请教使用方法。 这些年轻弟子在实践中迅速成长,他们将学宫所学的理论知识与底层实际相结合,不仅解决了问题,更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郇阳基层的治理模式和民众的思维方式。他们如同初生的雏鹰,在一次次试飞中锻炼着翅膀。 然而,雏鹰的啼鸣,也引来了窥伺的目光。 魏申派出的细作,不仅盯着石涅和高炉,也注意到了这批活跃在基层、行为方式迥异的年轻人。一份关于“郇阳新学之士,遍布乡亭,精通数算格物,为其新政基石”的密报,摆在了魏申的案头。 魏申用手指敲着那份情报,对心腹谋士道:“秦子深,其布局深远,竟至于此!这些年轻人,眼下虽位卑,然假以时日,必成栋梁。此乃郇阳之未来所系!”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传令,设法接触这些郇阳学宫弟子,许以重利、高位,能拉拢则拉拢!若能得其一二,胜过获取十张图样!” 几乎同时,晋阳的赵亢,以及通过赵亢间接了解到郇阳情况的张孟谈,也对这些“学宫弟子”产生了浓厚兴趣。张孟谈甚至在一次与赵亢的私下通信中感叹:“秦子深育人有力,此等‘实务之士’,正是国之所缺。若能得其法,赵国振兴可期。” 无形的争夺,在另一个战场上悄然展开。郇阳辛苦培养的人才,开始成为各方觊觎的目标。 秦楚很快从犬的情报网络中得知了魏申的企图。他召来了韩悝和玄月。 “雏鹰羽翼未丰,便已遭豺狼环伺。”秦楚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魏申想挖我的墙角。” 韩悝面露忧色:“主上,学宫弟子虽忠诚,然毕竟年轻,恐难抵挡高官厚禄之诱。需加强管控,或……” 玄月却开口道:“堵不如导。墨家以为,信念与理想,方是维系人心之根本。当使弟子明了,其所学所为,非为一人一姓,乃为利天下,为文明新生。此志若立,万金难移。” 秦楚点头:“玄月矩子所言甚是。但必要的防范与笼络亦不可少。韩悝,提高学宫弟子薪俸待遇,明确晋升通道,使其在郇阳有前程,有归属。犬,加强对重点人才的保护,对可疑接触保持警惕,但不必过度反应,以免寒了士子之心。” 他顿了顿,又道:“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他们参与建设的这片土地,正在朝着理想的方向前进。这比任何说教和利诱都更有力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七章雏鹰初啼(第2/2页) 雏鹰的啼声,清越而充满希望,但也预示着天空并不平静。郇阳的未来,不仅系于木轨与石涅,更系于这些正在成长的年轻一代身上。保护他们,引导他们,让他们成为真正的栋梁,是秦楚面临的又一重考验。 第一百八十八章深耕与暗流 杨蔺推广新式耧车的努力,并未因初步的成功而一帆风顺。当更多农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借来耧车使用时,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接踵而至。 “杨小哥!这耧车卡籽了!快来看看!” “地头转弯太笨,还不如我手撒利索!” “这深浅不一啊,有的种子都露在外面!” 田间地头,充满了焦急和抱怨的声音。杨蔺和几名协助的学宫弟子忙得脚不沾地,四处救火。他们发现,不同土质、不同种子、甚至不同牲畜的牵引力,都会影响耧车的使用效果。学宫传授的原理没错,但真正落实到千差万别的田间,需要大量的调试和适应性改进。 杨蔺没有气馁,他白天在田里记录问题、调试器械,晚上回到临时借住的里正家中,就着油灯在郇阳纸上详细记录每一种情况、每一次调整和最终效果。他将这些记录整理成册,准备反馈给格物院的工匠,作为改进耧车设计的第一手资料。 同时,他也意识到,光有器械不行,还需培训合格的驭手。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各村挑选一两个年轻、接受能力强的农户,亲自教导他们耧车的使用要领、常见故障的排除,试图培养出本土的“技术员”。 这个过程缓慢而琐碎,远不如一场战役的胜利那般酣畅淋漓,但却如春雨般润物无声。当最初那批抱怨的农户,在杨蔺的耐心指导和器械调整后,真正体会到耧车带来的省种、省力、出苗齐整的好处时,他们的态度从怀疑变成了信服,甚至主动向邻里推荐。 “这后生,有耐心,是做实事的。”一位最初激烈反对的老农,在自家田地获得了好收成后,对杨蔺竖起了大拇指。 类似杨蔺这样的深耕细作,在郇阳各处上演着。计然的水渠规划,在经历了反复勘测和与乡老的沟通后,终于破土动工。他严格按照测算的坡度施工,虽然初期进度看似缓慢,但开挖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没有出现返工。清澈的沮河水,顺着新修的渠道,首次流上了那片曾经干旱的坡地,引来沿岸农户的阵阵欢呼。计然的名字,也随着渠水,流进了沮水亭百姓的心里。 这些学宫弟子们,正用他们的知识和汗水,将秦楚带来的“新学”种子,播撒进郇阳的土壤,并小心翼翼地呵护其生根发芽。 然而,暗流依旧在涌动。 犬的情报网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魏申派出的细作,活动愈发频繁。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打探消息,开始尝试接触一些在基层表现出色的学宫弟子。 手段颇为巧妙。有时是伪装成游学士子,在酒肆“偶遇”,高谈阔论,试探对方对郇阳新政的看法,并隐晦提及魏国西河郡求贤若渴,待遇优厚。有时是借贸易之名,与负责市易或管理的低阶吏员接触,许以重金,索要一些看似不重要的内部规章、数据汇总,或是打听格物院的“趣闻”。 “主上,魏申这是钝刀子割肉,意在动摇我根基。”犬将整理好的情报呈给秦楚,面色凝重,“虽暂无弟子被拉拢,但长此以往,恐生变故。是否要……清理一下?”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秦楚翻阅着情报,摇了摇头:“杀几个细作容易,但堵不住魏申的野心,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改用更激烈的手段。眼下我们还需要时间。” 他沉吟片刻,道:“加强内部保密教育,尤其是对这些学宫弟子和关键岗位的吏员。让他们明白,他们手中掌握的数据、技术,关乎郇阳存亡,不可轻泄。同时,韩悝那边,对官员吏员的考绩和待遇要跟上,务必使其劳有所得,心有所属。”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西河郡:“魏申如此急切,说明我们的路走对了,他感到了威胁。他在学习,在模仿,但终究慢了我们一步。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一步的先机,跑得更快,将根基扎得更深。” 他转身对犬吩咐道:“另外,我们的情报网,也不能只盯着防御。魏申在西河郡推行新政,难道就一帆风顺?他的内部,就没有可乘之机?想办法,将触角伸进去,了解他的困难,他的敌人。有时候,知道对手的弱点,比防范自己的弱点更重要。” “诺!”犬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郇阳在深耕,魏申在窥伺。表面相对平静的北疆,底下却是知识与人才、制度与效率的无声较量。秦楚很清楚,这场较量,将直接决定未来谁才能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他必须确保,郇阳这片初显生机的沃土,能够抵挡住外来的风雨,让那些稚嫩的幼苗,顺利成长为参天大树。 第一百八十九章沃土与荆棘 第一百八十九章沃土与荆棘(第1/2页) 杨蔺推广的耧车终究还是出了大问题。 并非耧车本身的设计缺陷,而是出在人上。邻村一个急躁的农户,不等杨蔺派去的学徒指导,自行套上家中那头脾气暴躁的犍牛使用。转弯时操作不当,耧车倾覆,不仅摔坏了辕木,受惊的犍牛还踏坏了一大片刚出苗的邻家田地。 消息传开,原本就对新器具持观望态度的乡老们立刻炸了锅。 “看看!某早说过,这铁疙瘩不顶事!还惊了牛,毁了苗!” “劳民伤财!还不如老法子稳妥!” “定是那杨蔺小子学艺不精,胡乱推广!” 压力瞬间集中到杨蔺身上。那农户哭嚎着要求赔偿,被踏坏田地的邻居不依不饶,里正也面露难色,暗示杨蔺是否操之过急。就连之前几个成功使用耧车的农户,在汹汹舆论下也不敢再出声支持。 年轻的杨蔺第一次感受到现实的沉重与复杂,远比算学题目和器械图纸更难对付。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被踩踏的禾苗和围拢过来、面带不满甚至怒气的村民,脸颊火辣,手心冰凉,几乎想要退缩。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器械无过,过在人不熟。官府推广新器,本就有试用、磨合之期。损坏的耧车,由工正司负责修复。踏坏的青苗,按市价赔偿,由官仓支出。” 众人回头,只见秦楚不知何时来到了村中,只带着犬和两名随从。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秦楚没有看杨蔺,而是走向那受损的农户和邻居,亲自查看了情况,温言安抚,并当场让犬记下,回去后即刻拨付赔偿。处理完纠纷,他才转向杨蔺和围观的村民。 “新事物,如同稚子学步,难免摔跤。”秦楚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因一次意外便因噎废食,非智者所为。耧车之利,诸位已有目共睹。关键在于熟悉、练习,而非弃之不用。”他目光扫过众人,“官府愿承担试错之成本,诸位可愿多予些耐心?” 他这话既是对村民说,也是对杨蔺说。杨蔺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之前的委屈和慌乱被一股责任感取代。 秦楚又对杨蔺道:“遇挫便馁,非丈夫所为。将此次教训详细记录,思考如何改进使用方法,编写更通俗易懂的教导口诀,甚至考虑给耧车增加些防倾覆的简单装置。这才是格物致知,学以致用。” “学生明白!”杨蔺躬身,声音坚定。 这场风波在秦楚的干预下迅速平息,但留给杨蔺和所有学宫弟子的思考是深远的。技术落地,远非图纸到实物那么简单,它需要与复杂的人情世故、固有的生活习惯不断磨合。 几乎在杨蔺遭遇挫折的同时,计然那边也遇到了新的挑战。他规划的水渠虽然成功引水,但到了用水时节,上游与下游村落之间,因用水先后和水量多寡发生了争执,几乎酿成械斗。计然依据清册档案中的数据,试图公平分配,却遭到上游村落的强烈抵制,他们认为近水楼台先得月是天经地义。 计然没有强行压制,而是带着双方里正和族老,沿着水渠从头走到尾,实地查看每一块田地的干旱程度,用数据说话,同时提出“轮灌”之法,约定不同时段放水至不同支渠,并设立“水约”,由各村落共同派人监督执行。一番辛苦协调,才勉强达成共识,其过程之曲折,远超修渠本身。 这些基层的“荆棘”,不断磨砺着学宫弟子,也让他们迅速成熟。他们开始明白,治理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和条例,更是对人心和利益的疏导与平衡。 然而,外部的“荆棘”也愈发尖锐。 犬挫败了一起针对计然的策反企图。魏申的细作利用计然协调水渠纠纷心力交瘁之际,以“魏国能提供更大舞台,无需受此乡野小吏之气”为诱饵,试图游说。幸得计然信念坚定,并第一时间将情况通过隐秘渠道上报。 “主上,魏申的手越伸越长了。”犬汇报道,语气中带着杀意,“是否要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秦楚看着窗外郇阳城渐渐亮起的灯火,沉默片刻,道:“警告一下即可,不必大规模清洗。眼下,我们更需要的是时间,是埋头发展。告诉韩悝和玄月,加强对学宫弟子信念的引导,不仅要教他们做事,更要教他们为何做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至于魏申……他越是急切,越是说明我们的方向正确。让他去学,去模仿好了。有些东西,不是看了就能学会的。等他自以为学会的时候,我们会让他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差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九章沃土与荆棘(第2/2页) 沃土之上,荆棘丛生。但无论是内部的磨合之痛,还是外部的觊觎之争,都未能阻挡郇阳向前迈进的脚步。这些挑战,反而像磨刀石一般,让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们,愈发坚韧和锋利。 第一百九十章铁火铸锋刃 格物大学宫深处的院落里,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试验终于迎来了曙光。 改良后的高炉,结合了更合理的炉膛结构、强化鼓风和初步的烟气引流设计,炉火正旺。炉膛内,不再是呛人的浓烟,而是稳定炽白的火焰,那是石涅充分燃烧的标志。庚和几名核心工匠、墨家弟子,眼睛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炉口,如同等待新生儿降生。 “出铁水了!”一声嘶哑的呼喊打破了紧张的寂静。 炽热的、橘红色的铁水顺着陶制流道缓缓注入预设的泥范中,不同于以往夹杂着大量气泡和杂质的铁水,这次流淌出的液体显得更为纯净、流畅。待其稍冷,工匠用长钳夹出泥范,敲开,一块泛着青灰色金属光泽、质地相对均匀的铁锭呈现在众人面前。 庚用铁锤敲击铁锭,发出清脆而非沉闷的声响,断面也更为细密。 “成了!主上,此法炼出的铁,杂质少,硬度与韧性都远超以往!”庚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激动,捧着那块铁锭,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周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驯服“石涅”这匹烈马,意味着郇阳的冶铁能力将实现质的飞跃。更充沛、更廉价的燃料,结合改进的工艺,将带来产量和品质的双重提升。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秦楚耳中。他并未表现出过多惊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是下令:“以此新铁,优先试制兵器甲胄。工正司与军械监协同,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成果。” 军械监的工匠们早已摩拳擦掌。他们利用这批新铁,在墨家弟子关于金属配比(初步的合金概念)和热处理(淬火、回火)的指导下,开始打造新的兵器。 数日后,第一批样品呈送到秦楚面前。 一柄环首刀,刀身狭直,寒光凛冽,刃口经过特殊处理,坚硬异常。测试时,轻松斩断了三副旧的皮甲,刃口仅有轻微卷曲。 几支三棱箭簇,造型统一,打磨精细,穿透力远超以往。 还有少量尝试性的铁制札甲甲片,虽然工艺复杂,成本高昂,但防护力绝非皮甲可比。 秦楚亲自试了试环首刀的手感和重量,点了点头:“可。以此为标准,制定新的军械制造规范。优先装备选锋营及新编战兵营。” 就在郇阳的军工体系因新铁而悄然升级时,外部局势也在悄然变化。 犬带来了新的情报:“主上,魏申在西河郡大规模征发民夫,似乎在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另外,他派往草原的使者活动频繁,似乎在与骨都侯残部接触。” 秦楚目光一凝:“看来,我们的邻居坐不住了。石涅炼铁的消息,恐怕也瞒不过他多久。”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河郡与郇阳交界处,“魏申这是在做两手准备。一边巩固自身,一边试图在北面给我们制造麻烦。” “主上,是否要提前动员,加强边境戒备?”韩悝建议道。 “不必过度反应,徒耗民力。”秦楚摇头,“但也不能不做准备。传令各边亭,加强警戒哨探。命赵亢部,向边境移动,做出策应姿态,牵制魏申部分兵力。” 他沉吟片刻,对苏契道:“行人,你再去见赵亢,甚至可以‘不经意’地透露一些我们新式军械的消息,但要把握好分寸,让他知道我们不好惹即可,不必展示过多细节。同时,可以暗示,若魏申异动,我们愿意与他在北面共同应对草原威胁。” “臣明白。”苏契领命,他擅长在这种微妙的外交棋局中寻找平衡。 秦楚又看向犬:“加强对魏申使者与草原部落接触的监视,最好能弄清他们具体达成了什么协议。必要时,可以动用我们在挛鞮部的关系,给骨都侯残部制造点麻烦,让他们无暇他顾。” 一道道指令发出,郇阳这部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内部,新铁带来的技术优势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军事力量;外部,外交与情报的博弈同步展开。 铁与火,铸就着郇阳更为锋利的刃。但这锋刃,是为了守护来之不易的发展成果,还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主动出击,答案掌握在秦楚手中,也取决于对手接下来的举动。 战争的阴云,似乎随着石涅燃起的星火,再次在北疆的天空隐隐汇聚。只是这一次,郇阳的手中,多了一把更为坚硬的铁锤。 第一百九十一章砺刃待风 第一百九十一章砺刃待风(第1/2页) 新铁带来的军械革新,在郇阳军中悄然推进。选锋营和新编战兵营作为首批换装单位,士卒们抚摸着手中更锋利、更坚韧的环首刀,摆弄着穿透力更强的弩箭,感受着身上铁甲片带来的沉甸甸的安全感,士气为之大振。 但秦楚深知,利刃需常磨,精兵靠苦练。他结合现代军事理念与战国实际,亲自修订了更加严苛、也更加科学的训练操典。 校场上,不再是简单的阵型演练和个人勇武的炫耀。增加了大量的体能耐力训练——负重越野、长途奔袭;强调了小队协同战术——以五人或十人为基本单位,练习掩护、突击、迂回;推行了对抗性演练——木刀木枪包裹麻布蘸上石灰,进行红蓝对抗,伤亡结果一目了然,极大地刺激了士卒的好胜心与实战意识。 黑豚伤势渐愈,已能拄着拐杖巡视军营。他看着校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尤其是那些小队士兵在军官口令下,如臂使指般灵活变换队形、相互策应,眼中不禁流露出惊叹与欣慰。 “主上此法,看似繁琐,却将散兵凝成了拳头。以往作战,全凭将领临阵指挥与士卒悍勇,如今即便队率、什长战死,小队亦能自成体系,继续作战。此乃强军之本!”他对陪同巡视的副将感慨道。 除了军事训练,秦楚也加强了对军官的文化培训。在郇阳学宫下设了“武备学堂”,要求所有队率以上军官,分批入学,不仅要学习识字、算数,更要学习地形辨识、简易沙盘作业、后勤计算,甚至初步的兵法推演。秦楚亲自讲授第一课,主题便是“何为总体战”。他从粮食生产、物资运输、工匠动员、民心向背等方面,阐述战争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综合国力的较量。这堂课给许多习惯了冲锋陷阵的军官打开了全新的视野。 就在郇阳埋头砺剑之时,外部的情报如同片片雪花,不断汇集到秦楚的案头。 犬证实了魏申与骨都侯残部勾结的企图。魏申以粮食、铁器(虽然质量远不如郇阳)为诱饵,试图怂恿骨都侯残部再次南下,骚扰郇阳北境,牵制郇阳兵力。 “骨都侯死后,其部分裂为数股,最大的一股由其子‘赫连勃’统领,此人勇猛如其父,但更为急躁。魏申的使者主要接触的就是他。”犬汇报。 “赫连勃……”秦楚沉吟,“挛鞮部那边有什么反应?” “阿勒坦首领已经知晓,他派人传信,表示挛鞮部会盯紧赫连勃,若其有异动,绝不会坐视。但他也希望我们有所表示,毕竟赫连勃若得魏申支持,实力会有所恢复,对挛鞮部也是威胁。” 苏契也从赵亢处返回,带来了混合的消息。 “赵亢将军明确表示,若魏申敢公然入侵郇阳,他绝不会坐视,愿与我部互为犄角。但他也暗示,晋阳方面对于我郇阳实力增长过快,担忧日深。太仆赵浣等人不断在赵君面前进言,说主上‘尾大不掉’,恐非赵国福气。赵亢将军建议,我们近期最好保持低调,避免过度刺激晋阳。” 低调?秦楚心中冷笑。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郇阳就像黑夜中的火把,想藏也藏不住。 “告诉赵亢,他的情谊,秦楚记下了。郇阳所求,无非自保与发展,对赵国绝无二心。但若有人以为郇阳可欺,我手中之剑,亦非摆设。”秦楚对苏契道,“另外,可以适当向赵亢透露,我们愿以优惠价格,为其部换装部分新式军械,增强其实力,也算是对他支持的一种回报。” 苏契心领神会,这是要将赵亢更紧密地绑在郇阳的战车上。 综合各方信息,秦楚判断,魏申动手的可能性极大,但时间未必很快。他需要协调内部,联络草原,还要防备赵国可能的干预。而晋阳的态度暧昧,是目前最大的变数。 “传令各部,训练照常,外松内紧。边境哨探增加一倍,尤其注意魏军与草原部落的动向。工正司加快新式军械生产储备。格物院继续改进石涅应用与冶铁技术。”秦楚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校场上扬起的尘土,目光锐利。 “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磨快我们的刀。敌人来得越晚,我们的刀就越锋利。至于晋阳……”他顿了顿,“只要我们展现出足以让魏申碰得头破血流的实力,晋阳的那些质疑声,自然会变成拉拢之声。” 砺刃以待,静候风起。郇阳这柄新铸的利剑,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出鞘饮血的那一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一章砺刃待风(第2/2页) 第一百九十二章深谷乌金 校场上的喊杀声与工坊区的锤锻声,构成了郇阳奋进的基调,但秦楚清楚,这一切的根基在于能源与材料。石涅炼铁的成功只是第一步,稳定、充足的燃料供应才是持续发展的命脉。 这一日,负责矿探的工师带着几名满面尘灰的弟子,兴奋地冲进了格物大学宫,径直找到正在与玄月讨论水排(水力鼓风)改进的庚。 “庚工正!找到了!找到了!”为首的工师声音嘶哑,却掩不住狂喜,“在北面黑风峪,距离约四十里,发现一条露天……不,是浅层巨脉!露头之处,乌黑发亮,绵延数里,质地上乘,远超我们目前所用!” 庚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图纸上,他猛地站起身:“此言当真?储量如何?” “初步勘测,难以估量!极易开采,只需剥去表层浮土!”工师激动地比划着,“若得此矿,我郇阳数十年……不,百年冶铁之燃料无忧矣!” 玄月清冷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她深知此等规模的优质石涅矿脉意味着什么。 消息立刻呈报至秦楚处。秦楚看着工师带来的几块乌黑锃亮、质量明显优于现有矿点的石涅样本,沉吟不语。这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但福兮祸所伏。 “黑风峪……”秦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片位于郇阳正北偏西的山区,“此地距我郇阳核心区不算远,但山势复杂,临近……骨都侯残部赫连勃的活动区域,也离挛鞮部的传统牧场不远。” 他抬头看向韩悝、庚和闻讯赶来的犬:“此矿于我,如同饥汉得膏腴,然亦如稚子抱金于市。消息一旦泄露,魏申、赫连勃,乃至晋阳,恐怕都会眼红。” 韩悝立刻道:“主上,当立即封锁消息,调派重兵把守矿脉,全力开采!” 犬却皱眉:“大规模调兵,无异于宣告此地有重宝。且黑风峪地形复杂,大军难以展开,驻守亦需大量人力物力,恐影响春耕与其他防务。” 庚则从技术角度考虑:“主上,开采需大量民夫,运输更是难题。四十里山路,若全靠人力畜力,效率低下,成本高昂。可否……将木轨延伸过去?” 秦楚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已有决断:“矿,必须开!但不能大张旗鼓。” 他下达指令: “其一,犬,你亲自挑选可靠人手,以狩猎或勘探其他矿产为名,秘密前往黑风峪,建立前哨,绘制详细地形图,评估开采难度与潜在威胁。消息严格封锁,知情者限于在场诸位及核心探矿人员。” “其二,韩悝,从刑徒、俘获的狄人以及招募的山民中,挑选五百人,组成‘矿营’,对外宣称是新建的劳役营,负责修路开荒。由可靠军官统领,配发武器,分批秘密调往黑风峪,就地扎营,负责初期开采与警戒。” “其三,庚,你格物院与工正司,立即着手设计从郇阳至黑风峪的运输方案。木轨是首选,但需考虑地形,可分段建设,险要处辅以索道或改进型畜力大车。同时,研究在矿区附近建立简易洗选、炼焦(初步尝试)设施的可能性,以减少运输压力。” “其四,苏契,你以贸易和联络为名,再访挛鞮部阿勒坦。不必提及矿脉,只言我郇阳欲向北拓展商路,愿与挛鞮部共享其利,并请他帮忙留意赫连勃残部的动向,必要时可提供些粮食、布匹作为酬谢。务必稳住北面。” 众人领命,各自忙碌起来。 数日后,犬带回更详细的情报。黑风峪矿脉储量确实惊人,且开采条件优越。但此地处于几方势力的模糊地带,以往人迹罕至,如今郇阳要在此动土,很难长久瞒过各方耳目。尤其是活跃在西北方向的赫连勃残部,其游骑偶尔会出现在矿区边缘。 秦楚深知,时间紧迫。必须在各方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开采矿石,并建立起初步的运输线和防御体系。 第一批由刑徒和狄人俘虏组成的“矿营”在严格保密下出发了。他们将在黑风峪那富含“乌金”的山谷中,用汗水和艰辛,为郇阳的崛起挖掘着最基础的燃料。而郇阳的工匠和学宫弟子们,则开始挑战崎岖山地的运输难题。 深谷之中,乌金悄然见天日。郇阳的命脉,正在向北悄然延伸。这份突如其来的厚礼,既是机遇,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它将郇阳进一步推向了与时间赛跑,与潜在敌人博弈的舞台中央。 第一百九十三章谷中风起 第一百九十三章谷中风起(第1/2页) 黑风峪,名副其实。两侧山崖陡峭,林木幽深,谷底常年难见天日。此刻,这片沉寂的山谷却被叮当作响的镐锄声、号子声以及监工的呼喝声打破。 五百人的“矿营”在此扎下简陋的营寨。营寨依山势而建,木栅栏算不上坚固,但关键位置都设立了望塔,配有弓弩。营内人员成分复杂:有触犯郇阳新律被判苦役的刑徒,有之前战争中俘获、选择归附的狄人,也有少数为了高额报酬自愿前来的贫苦山民。他们统一穿着粗麻囚服,在工师和监工(由伤残退役老兵担任)的指挥下,分成数队,沿着裸露的矿脉奋力挖掘。 开采比预想的还要顺利。石涅矿层离地表极浅,几乎不需要深挖矿洞,剥离表层浮土和岩层后,大片乌黑发亮的“乌金”便暴露出来。矿工们只需用镐锄将其凿下,由负责运输的人用藤筐或简陋木轮车运往谷口临时平整出的堆场。 效率是惊人的,短短十余日,堆场上的石涅便已堆积如山。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运输。 从黑风峪到郇阳的四十里山路,崎岖难行。最初尝试用牛车驮运,效率低下,且损坏了不少车辆。庚派来的工匠正在勘察路线,计划铺设木轨,但这需要时间。眼下,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人挑畜驮,将宝贵的燃料一点点运出山去。 矿营校尉名叫石坚,原是选锋营的一名悍卒,因旧伤无法再承受高强度冲锋,便被调来负责此地防务与纪律。他面容冷峻,治军严谨,对矿营管理极为严格,但也算公正,刑徒、狄人、山民一视同仁,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倒也勉强维持住了营内的秩序。 然而,这片富含财富的谷地,终究无法长久隐藏其光芒。 这一日,一队约三十人的骑兵,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谷地西侧的山梁上。他们身着杂乱的皮袄,发型髡头,正是赫连勃麾下的游骑。为首的小头目看着谷底忙碌的人群和那显眼的黑色石涅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惊疑。 “是那些南人!他们在挖黑石头!”一名游骑喊道。 “这么多黑石头……他们挖来做什么?烧火吗?”另一人疑惑。 那头目啐了一口:“管他做什么!南人的东西,就是肥羊!回去禀报少主!” 他们并未贸然进攻,只是远远窥探一番,便拨转马头,消失在山林之中。 消息很快通过鹞鹰传回郇阳。犬第一时间向秦楚汇报:“主上,黑风峪暴露了。赫连勃的游骑发现了矿营。” 秦楚对此并不意外,平静问道:“矿营防御如何?石坚可有准备?” “石校尉已加强警戒,哨探放出十里。但矿营兵力仅五百,且非精锐,若赫连勃大队来袭,恐难久守。”犬语气凝重。 “运输情况呢?” “木轨刚勘测完路线,尚未动工。目前全靠人力运输,每日运出量不足开采量十一。堆场已积压大量石涅。” 情况紧迫。矿脉暴露,赫连勃绝不会坐视不理。而以矿营目前的防御和运输能力,根本无法应对大规模袭击,也无法及时将已开采的燃料转化为实力。 秦楚沉吟片刻,果断下令: “命石坚,收缩防御,放弃外围不易守之地,依托营寨和有利地形固守待援。必要时,可焚烧部分堆场石涅,绝资敌!” “犬,加派精锐斥候,密切监视赫连勃部动向,尤其是其主力的集结情况。” “韩悝,暂停其他非紧要工程,集中人力物力,优先抢修郇阳至黑风峪的木轨!哪怕先修通关键险峻路段,用索道、滑车衔接,也必须尽快打通运输线!” “苏契,立刻派人紧急联络阿勒坦,告知赫连勃可能袭击我矿营,请他出兵牵制,或至少预警。告诉他,此战关乎双方盟约,若郇阳失去此矿,北疆平衡将被打破,挛鞮部亦难独善其身!” “另外,”秦楚目光锐利,“通知武备学堂军官及选锋营待命。我们可能需要一场快速的武力展示,让赫连勃,也让其他人明白,郇阳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抢的。” 深谷之中,因乌金而风起。郇阳面临着发现矿脉后的第一次严峻考验。是守住这份天赐之礼,还是在敌人的刀锋下被迫放弃,不仅考验着秦楚的决策,也考验着郇阳这个新生势力的应急能力与战争潜力。平静的发展期似乎即将结束,刀兵之声,再次隐隐可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三章谷中风起(第2/2页) 第一百九十四章烽烟示警 黑风峪矿营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石坚校尉接到郇阳传来的命令后,立刻行动。他果断放弃了谷地外围几处难以防守的开采点,将所有人力收缩回核心营寨。营寨的木栅栏被进一步加固,关键位置堆起了沙袋,挖掘了简易的壕沟。那几座瞭望塔上,弓弩手日夜轮班,警惕地注视着山谷的每一个入口。 堆场上的石涅被迅速转移,大部分被填入临时挖掘的地窖中掩藏,小部分散置于营寨外围,浇上了火油,做好了必要时焚毁的准备。石坚很清楚,主上的命令是对的,这些黑色的石头是郇阳的未来,绝不能资敌。 矿营里的气氛压抑而紧张。刑徒们默默劳作,眼神闪烁不定;归附的狄人则显得有些躁动,他们熟悉草原骑兵的厉害;而那些山民出身的矿工,则大多面露惧色。石坚每日巡视,冷峻的面容和按在刀柄上的手,是维持秩序的唯一保证。 “校尉,我们……能守住吗?”一个年轻的监工,看着远处寂静的山林,忍不住低声问道。 石坚瞥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却坚定:“守不住也要守。主上不会抛弃我们。在援军到来之前,谁敢后退一步,军法从事!”他顿了顿,环视周围竖起耳朵听的众人,“别忘了,你们在这里干活,是在赎罪,是在挣前程!郇阳不倒,你们和你们的家人,才有好日子过!” 这话与其说是鼓舞,不如说是陈述事实,却意外地让骚动的人心稍稍安定下来。 与此同时,郇阳城内,抢修木轨的命令得到了最高优先级的执行。韩悝几乎调用了所有可用的民夫和工匠,日夜不停地分段施工。遇到险峻地段,庚带着格物院的弟子现场设计简易的索道和滑车系统,力求尽快打通这条能源生命线。 犬派出的斥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撒向北面。很快,确切的情报传来:赫连勃正在集结兵力,约有两千骑兵,辅以数百仆从步兵,目标直指黑风峪! “赫连勃这是想趁我们立足未稳,一口吞下肥肉。”秦楚看着地图,赫连勃的进军路线清晰指向黑风峪,“阿勒坦那边有回应吗?” “挛鞮部回复,已派出三千骑兵,向赫连勃侧后移动,进行牵制。但阿勒坦首领也表示,赫连勃此次决心很大,他的牵制未必能完全阻止。”苏契汇报。 时间不等人。秦楚不再犹豫。 “命令!”他声音斩钉截铁,“选锋营一队、二队,新编战兵营一营,即刻轻装出发,由……锋负责前线指挥,驰援黑风峪!” (注:锋,原选锋营军侯,擅奇袭,曾在北线断云壑防御战及奇袭骨都侯大营中表现出色,身负重伤后昏迷,现已苏醒并恢复,需长期休养的状态已解除,可承担指挥任务。) 伤势未愈的黑豚得知此令,坚持要求随军,被秦楚严厉驳回。“你的战场在郇阳,养好伤,统管全军训练!”秦楚不容置疑。 锋领命,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没有丝毫耽搁,一千五百名郇阳最精锐的士卒,携带五日干粮和充足的箭矢,在黄昏时分悄然出城,沿着正在抢修的木轨路基,向北急行军。 郇阳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启动。 两天后,黑风峪。 “来了!”瞭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远处尘头大起,如同黄色的云团,向着山谷滚滚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敲打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赫连勃的骑兵,终于到了。 石坚深吸一口气,拔出战刀,站在营寨栅栏后,嘶声吼道:“弓弩手准备!所有人,各就各位!郇阳的爷们,让这些狄狗看看,咱们不是好惹的!” 第一支响箭带着尖啸射向天空,拉开了黑风峪守卫战的序幕。烽烟,在这蕴藏着无尽能量的山谷中,骤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