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龙快婿》 第一章 公子出笼 「叔父在上。」 「小侄奉家父之命,应约而来。」 湖州府,德清县,首富顾老爷家里,一个一身书生衣衫,看起来二十许岁的年轻人,对着端坐正堂的德清县首富顾老爷欠身行礼。 顾老爷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信,捋了捋下颌的胡须,若有所思。 「你是,陈家的长子罢?」 「是。」 年轻人抬起头,也看了一眼眼前顾老爷的面容,顾老爷虽然是一县的首富,但整体却有些偏瘦,模样十分周正。 他很快低下头,继续说道:「小侄陈清,是陈家的长子。」 「你还是嫡长。」 顾老爷看着陈清,微微摇头道:「昭明兄乃是朝廷命官,官职不小,陈家更是官宦人家,你是陈家嫡长,昭明兄如何能遣你来入赘我顾家?」 陈清之父陈焕,字昭明,的确是朝廷官员,陈家在湖州府,也算是地方士族。 本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商贾人家扯上姻亲,但是前几年,陈昭明在官途上,跌了个大跟头,非得重金救命不可,便求到了顾老爷头上。 顾老爷家中只有一女,加之也想跟陈家攀上关系,因此提出要求,约定等自家女儿成人,便让陈家一子,入赘顾家。 陈焕当时火烧眉头,就应了下来。 一转眼,三年时间过去,顾小姐已经十六七岁,顾老爷便给府城的陈家去了一封信。 没曾想,等来了眼前这麽个年轻人。 他当初全然没有想过,能跟陈家的嫡长子结上姻亲,更没有想过,能让陈家的嫡长子,入赘到自己家。 因为陈老爷不止这麽一个儿子,他还有个妾室,妾室产下二子。 这两个庶生子之中,年纪大一些的那个,正好与顾小姐年纪相仿。 当初顾老爷,便是指望着陈家的一个庶子,能入赘己家,便心满意足了。 可万万没想到,陈家来了个嫡长子。 陈清闻言,抬头看了看顾老爷,他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个坦然的笑容:「家母三年前不幸殁了。」 顾老爷还是皱着眉头:「那你也是嫡…」 他似乎觉得这麽说不合适,起身拉着陈清坐了下来,然后开口说道:「贤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 「没有什麽。」 陈清摇头,开口说道:「家父快要续弦了,要把那位姨娘扶正,两个弟弟也就成了嫡子。」 他看着顾老爷,笑着说道:「家里,就要容不下小侄了,因此打发小侄过来,给叔父做个女婿。」 顾老爷大皱眉头:「这样也不对,便是扶正了那位小夫人,你也是家中的嫡长…」 陈清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单有一个身份,也没有什麽用处。」 顾老爷看着陈清,只觉得颇有些古怪。 嫡长子除非是痴蠢之人,不然通常来说便是家中绝大多数家产的继承人,真到了分家产的时候,陈家那两个庶生子,甚至分不走一成半成家产。 如今,陈清等于是被人夺走了应有的庞大家产。 如果是寻常人,遭受了这般际遇,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了,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风轻云淡。 脸上甚至一直带着笑容。 莫非? 顾老爷心中有了疑虑。 莫非,这位陈家大公子,真是什麽痴蠢之人? 想到这里,他上下打量着陈清,左看看右看看,又实在觉得不像,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这个事情,实在有些出格,贤侄若是不愿意,或者是心中委屈。」 「不妨说出来。」 顾老爷正色道:「我顾家,虽然不是什麽官宦之家,但是也讲道理,当初,本也不指望陈家的嫡子来我家招赘。」 陈清很是淡然,他对顾老爷笑着说道:「叔父,您不用考虑陈家那里,我这几年,在陈家也待得不顺心,早就想出来了。」 「叔父若是看得上小侄,小侄就厚颜留下,若是看不上小侄,小侄也不会赖在这里,这就告辞离开。」 顾老爷闻言,又看了看陈清。 眼前的这位陈家大公子,虽然谈不上玉树临风,但也绝对算得上英俊,更奇妙的是,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洒脱味道,让顾老爷颇为欣赏。 顾老爷想了想,便开口笑道:「贤侄生得英俊,老夫自然是能看上的,这样罢。」 「贤侄就先在寒舍住下。」 顾老爷捋了捋下颌的胡须,开口笑道:「等过几天,老夫安排贤侄,跟小女见上一面,然后就可以准备婚事了。」 说着,顾老爷犹豫了一下,看着陈清说道:「贤侄应该知道,我顾家是做买卖的,想要招赘,也是想要寻个女婿,继承家业,等到成婚之后,贤侄便要跟着老夫,学着接管家里的营生。」 「到时候,贤侄可不要嫌弃。」 这个时代,商人的地位有些低,顾老爷自然担心这个女婿,看不上自家的产业。 陈清笑着说道:「若是能帮到叔父,小侄一定不遗馀力。」 「那就好。」 顾老爷松了口气,又拉着陈清的衣袖问道:「贤侄,过些天,若是都没有问题,老夫便开始准备婚事了,到时候令尊?」 「他不来。」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不快,不过随即,这一丝不快就被他遮掩了过去,淡淡的说道:「家父公事繁忙,忙碌的很,估计没有时间回湖州府来,我家里剩下的,便是那个姨娘还有两个兄弟了。」 「他们要是来了,便是来取笑小侄的。」 陈清说的很直白,他微笑道:「等过些天,见了顾小姐,若是能成,一切婚事就由得叔父做主,不必知会我家里人。」 「好。」 顾老爷若有所思,然后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老夫这就让人给贤侄准备住处。」 陈清点头,起身对着顾老爷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叔父若是给家父去信,便跟他说,小侄已经听话到德清来了,让他老人家放心。」 这种情况,顾老爷一定会给陈焕去信,确认陈清的身份。 顾老爷听了陈清的话,摸了摸下巴,然后叫来了不远处的管事,开口说道:「去,给陈公子安排住处,把最好的厢房打扫出来,给陈公子住下。」 顾家的管事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对着陈清低头道:「公子,请随我来。」 陈清微笑点头,背着手跟着这管事去了。 顾老爷则是看着陈清离开的背影,背着手陷入了沉思。 这个陈家的大公子,看起来并不痴蠢,反而相当聪明。 若他真是陈家长子,别的不说… 遇到事情,能有这样器量,便不容易。 想到这里,顾老爷背着手,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提笔便给陈老爷写信。 「昭明兄台鉴…」 ………… 另一边,陈清被带到了顾家待客的厢房里,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之后,顾家的下人离开。 他推开厢房的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窗外新鲜的空气。 「终于出来了。」 「半年多了…」 他喃喃低语:「终于出了那座府邸,再不出来,迟早死在那里。」 莫名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陈清就住在湖州府城的陈府之中,他住在嫡长子才能住的东厢房,但是身边伺候的丫鬟,使唤的下人。 俱是那位姨娘的人。 家主陈昭明,并不在湖州府,而是在外地做官。 陈清一度怀疑,之前那个陈清…就是莫名被人给害了。 因此,这半年时间,他活的小心翼翼,日子很是难熬。 此时,终于得脱牢笼。 「既然出来了,往后自由自在。」 想到府城里的陈家,陈清心里一阵冷笑。 「早晚让你们,跪着求我回去。」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转身走到铺好的床边,四仰八叉的躺在床铺上,望着床板,自言自语。 「也不知那位顾小姐,生得什麽模样?」 第二章 三年前与三年後 转眼,陈清来到顾家,已经数日时间。 这几天时间里,顾老爷并没有带他去见顾小姐,也没有带他去熟悉家里的买卖,只是让人每日过来送饭,偶尔过来看一看他。 陈清知道,这位顾老爷八成是在等他那位父亲的回覆。 毕竟,一家的嫡长,可不是开玩笑的,顾老爷需要跟陈昭明确认过,才好认下陈清这个女婿。 对此,陈清也不怎麽在意,这几天时间,他除了在县城里闲逛之外,其馀多数时间,都在自己房间里翻看书本。 日子倒也过的悠闲。 几天时间下来,陈清虽然没有认识什麽顾家的人,但是却与每天给他送饭的小姑娘熟识了起来,这小姑娘最开始不说话,熟了之后,话却多了起来。 这天,小姑娘拎着食盒,送到了陈清房里,然后她就站在一旁,看着用饭的陈清。 「陈公子,你当真是陈家的大公子麽?」 小姑娘眨着眼睛看着陈清。 陈清停下筷子,抬头看了看这个小姑娘,笑着说道:「觉得我是来顾家骗吃骗喝的骗子?」 「那倒不是。」 小姑娘俏皮一笑:「就是好奇。」 「陈家的大公子,怎麽会到我们家里来。」 她看着陈清,用疑惑的语气磕磕巴巴的说道:「按照道理来说,陈家的那个小夫人,也没有权力让你这个大公子出门,陈老爷要是不在家的话,陈家…陈家该公子你说了算才对。」 小姑娘这番话,说的实在是不怎麽顺畅,陈清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笑眯眯的看着她,问道:「很难背罢?」 「是…」 小姑娘说了一个字,便惊呼了一声,看着陈清,瞪大了眼睛:「陈公子,你…你…」 陈清笑呵呵的看着她:「从第一天来送饭,你就一直盯着我看。」 「而且你这个年纪的小丫头,本来也不会知道,家里应该谁当家做主。」 小姑娘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了。 陈清这会儿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于是放下碗筷,笑眯眯的说道:「想来,是顾家小姐好奇这些事情。」 「所以差你来问我的话。」 小丫鬟低着头,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然后长叹了一口气:「是,是小姐她好奇。」 说着,她看着陈清,问道:「陈公子,你…你能说吗?」 「我回去好回话。」 陈清这会儿正在擦嘴,闻言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这个小姑娘,笑着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叫…」 「我叫小月。」 「小月…」 陈清摸了摸下巴,又问道:「是顾小姐身边的?」 「是,是…」 她回答了这两句,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不依的跺了下脚:「哎呀,是我问你呢。」 陈清哑然一笑。 「好,你问罢。」 「我,我刚才已经问过了。」 小姑娘看着陈清。 陈大公子想了想,然后坐在椅子上,微笑道:「你说的不错,我爹不在家,我又已经成年了,按道理讲,家里就该是我说了算。」 「不过,这个世上啊,大多时候,都不怎麽讲道理。」 说完这句话,陈清闭上了眼睛,往事浮现在心头。 三年前,他卧病在床的母亲去世,自那之后,陈清自己的身体也不算太好,常常需要用药。 再加上,父亲只有偶尔回家一次,家里的大事小事,就落在了那位姨娘身上。 再加上,原来那位陈清…是个软性子,就更不能服人。 约莫在大半年前,可能是吃药吃多了,也可能是给人下了药,那位陈大公子魂归天外,然而另一个陈清,却在这副身体里,苏醒了过来。 但又不完全清醒。 可能是两个灵魂的激烈对撞,从这个世界醒来之后,陈清一直没有办法保持完全清醒,常常觉得浑浑噩噩。 这种症状,也是最近一个月时间,才慢慢消失。 「哎呀。」 小月一边收拾食盒,一边看着陈清,嗔道:「你这人,怎麽说话云里雾里的。」 「那我就说的清楚一些。」 陈清看着她,笑着说道:「差不多一个月前,我那位姨娘拿着一封书信,让我跟着照抄一遍,寄给我的父亲。」 「我顺着她的意思抄了一遍,我爹就让我到这里来了。」 「啊?」 小月有些吃惊:「你便这麽听话?」 「没办法。」 陈清很是洒脱,笑着说道:「我不看重那些。」 一个月前,他每日还有些浑噩,并不能全然清醒过来,那个时候的他,没有能力离开陈家,又怕再死一回。 再加上,他也想尽快离开陈家,于是就遂了那位姨娘的意。 毕竟那位在外地做官的父亲,似乎也不怎麽向着他,至少在最近几年时间,他从来没有给陈清来过哪怕一封书信。 现在回想起来,一个月前,两个灵魂多半正在交织之中,真正做出这个决定的,不一定是现在的陈清。 但是不管怎麽说,陈清到底还是离开了陈家。 这几天在顾家的日子,也远比在陈家那半年来得舒坦。 至少,不用每日担惊受怕了。 小月很是奇怪,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也知道,商人赘婿与士族嫡长,其中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不过毕竟不是太熟悉,她收拾了食盒之后,看了一眼陈清,就扭头离开了。 一路来到了后院,小月将食盒放到了厨房里,又来到了一处小院之中,站在门口,对着房间里嘻嘻笑道:「小姐…」 「姑爷好像不是傻子呢。」 ………… 「贤侄啊。」 顾家偏厅里,顾老爷看着迎面走来的陈清,竟起身迎了一迎。 陈清先是拱手行礼,然后看了看顾老爷,注意到他手里似乎拿着一封信,便有些好奇,问道:「叔父,这才几天时间,家父就有回信了?」 「没有,没有。」 顾老爷示意陈清坐下,等陈清落座之后,他看着陈清,摇头道:「昭明兄远隔千里,现在只四五天时间,怎麽也不可能有回信,只是我与昭明兄一段时间没有通过书信,为了不冒失,先前的书信,是差人送给了府城陈家。」 陈清闻言,看了看顾老爷手里的书信,笑着说道:「小侄知道了,这封信是我家那位当家的姨娘,给叔父的回信。」 「嗯。」 顾老爷拿着手里的书信,看着陈清,问道:「贤侄要不要看一看?」 「小侄猜得到。」 陈清伸手,给顾老爷添了杯茶水,笑着说道:「无非是先证实我的身份,再跟叔父说,陈家确系是我来入赘无误,最后说,叔父的书信她会转交家父。」 顾老爷有些吃惊,他看着陈清,奇道:「真是奇了,这信中内容与贤侄所说一般无二。」 陈清神色平静:「这不难猜。」 顾老爷想了想,然后微微点头:「是不怎麽难猜,不过老夫有几个疑问,想要问一问贤侄。」 陈清给自己也添了杯茶水。 「叔父问就是。」 「陈家到底出了什麽事情,如何会错乱到这种境地?」 顾老爷皱着眉头说道:「她一个妇人家,竟拆看家主的私信,而且还把你一个家中嫡长,给从家里撵了出来。」 「母亲殁了之后,我大病了一场,浑浑噩噩,从前不少事情都不记得了,再加上父亲在外地做官,这几年家里的大小事情,自然是那位姨娘说了算。」 陈清轻声说道:「而且,听说这位姨娘的娘家,前些年发达了,三年前家父似乎遇到了什麽事情,她家里人也帮了把手。」 说着,他看了看顾老爷,开口道:「我家与叔父家里的婚约,似乎也是这件事,叔父,小侄心里也很好奇。」 「我父前两年还升迁了一回,三年前到底是何等样的大事,能让家父如此狼狈?」 顾老爷闻言先是皱眉,然后抬头看着陈清,微微摇头。 「我不能说。」 陈清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好,小侄就不问了,叔父,如今小侄身份已经确认,您什麽时候安排我,跟顾小姐见一面?」 第三章 被捏的软柿子 「一会儿,老夫就去见小女,跟她商议此事。」 顾老爷认真看了看陈清的表情,见后者依旧面色平静,他才开口说道:「等见了面,咱们就可以细谈成婚的事情了。」 陈清依旧面带微笑:「好,叔父也不用勉强小姐,要是不成,那还是好说好讲,不会坏了情分。」 顾老爷闻言,又看了一眼陈清,这才感慨道:「贤侄这般年纪,这般境遇,还能心平气和,真是不易。」 陈大公子无奈道:「您以为我是心态好。」 「其实我是没招了。」 这话倒不是假。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身体就一直处于虚弱的状态,那个姨娘给的汤药,多半直接把原身给药死了。 虽然命大,换了个灵魂,但是半年时间,他身体一直不太好,一直到最近一段时间,他才勉强恢复了过来,抓住了这个入赘的机会,从那个家里逃了出来。 这个时代的人,很看重身份,但是陈清并不看重。 他虽然二世为人,但是并不通文学,尤其是这个时代的经义时策之类,而原来那位陈大公子可能懂一些,但是他已经魂归天外。 现在的陈清,的确继承了前者的一些记忆,但都是相当模糊的记忆,主要是关于一些人生大事,还有父母亲的记忆,陈大公子这些年学了什麽。 陈清半点也没有继承。 那麽科考做官这条路,就不太好走了。 另外一条做官的路子,就是靠父荫,恩荫入仕,这一条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千难万难,但是对于陈家来说,却并不是全然没有希望。 毕竟他的父亲陈昭明,如今已经是知府,且只有四十岁出头,假以时日未必没有机会登列台阁,将儿子拉进朝堂之中。 但很可以,以陈家现在的情况以及处境来看,即便有这麽一天,大概率也是陈清那两个兄弟,被老父亲拉上一把。 没有他的份。 既然这样,顾家就成了个还不错的选择。 顾家这种商人之家,既然招赘,那麽自然是就这麽个独生女儿,只要表现出能力,将来家产都是陈清的。 至于受不受气。 一来陈清出身还不错,怎麽说也有个当官的老子,二来就这麽一个女儿,顾老爷早晚会百年,顾家只要不短视,就不会怎麽给陈清气受。 总比自己孤身一人,白手起家要强的多。 当然了,前提还是要看一看,顾小姐生得好不好看,能不能相处得来,否则,陈清宁愿跳墙出走,白手起家。 顾老爷笑着说道:「贤侄风趣。」 「贤侄先回去歇息,老夫这就去见小女,跟她说说情况,明天上午,你们就先见上一面。」 「要是合适,年底你们就在德清成婚,这半年时间,贤侄便跟着老夫,熟悉熟悉家里的生意。」 陈清先是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听闻叔父是做药材生意的?」 「早些年是。」 顾老爷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笑着说道:「后来有几年,药材生意不太好做,就捎带着做粮行,前两年又做了个布行。」 「现在,主要就是这三个生意。」 顾老爷看着陈清,笑着说道:「等你们的婚事定下来,贤侄就慢慢接手家里的药材生意,这药材生意,老夫做了二三十年了,各方面都熟络。」 「上手容易一些。」 听了这话,陈清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一定跟叔父好好学。」 这些客气话,听听就行了。 不用太放在心上,毕竟现在两个人面都还没有见上,即便见了面,将来成了婚,恐怕也还有许多难关要走。 跟顾老爷闲聊了几句之后,陈清先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歇息了一会儿,紧接着他从自己的行李里,拿了些散碎银钱,便离开了顾家大院。 来德清县,也有好些天了,他还没有在县城里转过。 如今,那个当官的父亲已经证实了他的身份,他也就没有必要再一直住在顾家了。 离开了顾家大院之后,陈清背着手,行走在德清县城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县城。 德清县地处江南,虽然不如那些有名的城市繁华,但是并不破落,只不过陈清毕竟是从府城来的,再看这座县城,就显得很是普通了。 他在街道上转悠了两圈,买了点当地的小食,没吃几口,就看到一堆人聚在一起,他凑过去看了看,只见众人正围着个说书先生。 这说书先生坐在中间,只一张小桌子,一小块醒木,正抑扬顿挫的说着故事。 此是室外,又有许多人围着,虽然没几个人吵嚷,但是能让所有人听见,却也不容易,这先生着实有几分功力。 正巧,陈清正在一点点了解这个世道,便也站在人群中听了许久,等一段故事说完,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便上来收钱。 大多数人避而远之,陈大公子则是从袖子里,掏出来二十个大钱,丢进了小姑娘捧着的铜锣里。 这小姑娘眼睛一亮,对着陈清作揖行礼:「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小姑娘说的不是本地话,不过好在能听得懂,陈清笑着说道:「这位先生功底不俗,怎麽不去茶馆酒楼里说,在街边撂地了?」 小姑娘低着头说道:「我们父女刚到湖州不久,还没个落脚的地方。」 陈清「哦」了一声,又摸出了一块碎银子,扔进了铜锣里,笑着说道:「先生说的不错,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哪天有个定处了,我一定捧场?」 小姑娘再一次低头道谢,开口道:「多谢公子,我爹姓杨,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人家给面子,叫一声七先生。」 陈清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我记下了。」 说罢,他看了看这父女俩,然后背着手离开了。 他虽然被姨娘扫地出门,但是毕竟是官宦人家,出门的时候,姨娘还是给了些钱的,虽然不多,但是足够他花销一阵子了。 如今,他又「傍」上了顾家,因此这些小钱,花的却也不心疼。 听了会说书,已经快到中午,陈大公子又在县城里,找了家饭庄吃了顿饭,酒足饭饱之后,正准备回顾家睡一觉,刚走到半路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悄无声息的走到了陈清身后。 「是陈公子罢?」 陈清回头,打量了一眼这人,有些好奇:「你是?」 这汉子一把捉住陈清的衣襟,然后「嗬嗬」一笑。 「说出来,陈公子也不认得我,我们有个买卖,要跟陈公子做。」 陈清左右看了看,此时已经有四五个汉子围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却被这汉子手上使劲,直接拽进了一处小巷。 紧接着,陈清就看到,两个汉子守在了巷口,先前抓住他的汉子,不由分说,一拳就打在了他的脸上! 陈清本就大病初愈,身体并不是特别强健,吃痛之下,立时就倒在了地上,随即几个人上来,毫不留情,对他拳打脚踢! 陈清没有办法,只能护住要害,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几个汉子打了一阵,也怕打死了书生模样的陈清,便都收了手,当先一人看着陈清,冷笑道:「陈公子,有人不想让你留在德清。」 「识相点,赶紧走。」 这汉子招呼了一声,扭头就走:「否则我们兄弟,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罢,几个汉子扬长而去。 陈清蜷缩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口气,他努力坐了起来,抬头望着巷口,神色已经变得很是难看。 可以确定的是,绝不是自己那个姨娘,还有两个兄弟。 他们巴不得自己留在德清。 自己刚到德清,人都没见过几个,更没有得罪过什麽人… 这样一推想,就不难猜了。 这几天,他在顾家住下,也了解打听了顾家的情况,顾老爷虽然没有儿子,但却有不少同宗的侄儿。 而且,不少在顾家的生意里做事。 想到这里,陈清眯了眯眼睛,目光里已经满是怒意。 老子这颗柿子… 就这麽软吗! 第四章 侄少爷 「贤侄这是怎麽了?」 顾老爷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陈清旁边,看着鼻青脸肿的陈清,表情有些愕然。 陈清斜躺在床上,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顾老爷,然后叹了口气。 「小月姑娘,真是说话一点都不算数。」 他挨揍之后,缓过来一些,便回了顾家,一路上谁都没有遇到,就是遇到了那位顾小姐的丫鬟小月。 多半,是顾小姐派她盯着陈清。 陈清特意交代她不要说出去,没想到刚回到住处没多久,顾老爷就找上了门。 顾老爷皱了皱眉头:「贤侄在德清得罪人了?」 陈清叹了口气:「我刚到德清就来叔父这里了,这几天一直没有出去,今天还是第一回出门。」 他看了看顾老爷,脸上挤出来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是不是叔父你得罪什麽人了?」 顾老爷眉头紧皱,似乎想到了什麽,他抬头看了看陈清,问道:「打人的人,贤侄也不认得?」 陈清摇头。 「多半是德清本地的青皮无赖。」 他自嘲一笑:「这种人寻到了也没有什麽用处,说不定还会惹上麻烦。」 顾老爷冷哼了一声:「老夫在德清这许多年,还真不怕得罪什麽青皮无赖。」 他看了看陈清,沉声道:「贤侄你放心,老夫这就派人去知会县衙,最多两三天,一定把打人的那些人给揪出来,给贤侄出上这一口恶气!」 「知府家的公子也敢打,真是无法无天了!」 说罢,他就要起身离开。 「叔父。」 陈清唤住了他。 顾老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问道:「贤侄还有什麽事?」 陈清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犹豫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要不然…要不然,这门婚事就算了罢。」 「我在叔父这里养几天,回府城算了。」 这一句话,让顾老爷立刻眯了眯眼睛,他没有再急着离开,而是坐回了陈清面前,认认真真的打量着陈清。 「贤侄知道是谁动的手?」 陈清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一脸无辜。 「不过,我想该是今天早上,叔父同我说的话惹了祸。」 「老夫说的话?」 顾老爷怔在原地,他认真思考了一番,还是没有想起来:「哪一句?」 陈清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这话小侄可不好说,说了就有挑拨之嫌。」 顾老爷似乎想到了什麽,他站了起来,沉思了片刻,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 「贤侄…」 他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开口说道:「贤侄先歇息,老夫亲自去见县尊,先把动手打人的人给抓了,与贤侄出气。」 说罢,顾老爷背着手,大步离开。 他脚步又快又急,显然,已经动了火气。 陈大公子躺在床上,目送着顾老爷离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房间里的铜镜前,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模样。 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发青的眼眶,他更生气了。 「真是又坏又蠢。」 骂了一句之后,他还想要再吐槽几句,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陈公子,陈公子。」 是个少女的声音。 陈清眼睛一转,又躺回了床上。 「进来罢。」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只十四五岁的小月,端着一盆水还有几块白布,就走了进来:「公子,我来给你处理处理伤口,上点药。」 陈清躺在床上,微微起身看了她一眼,又躺了回去:「你这小丫头,忒不守信了,这会儿,恐怕阖府上下,都晓得我挨了打了罢?」 小月把水盆放在一边,有些不好意思:「那公子你是客人,公子你出了事,我要是不告诉老爷,回头挨罚的就是我了。」 她皱了皱鼻子。 「我们家规矩严的很呢,犯了错要打板子,还不给饭吃。」 陈清又起身看了看她,紧接着再一次躺平:「那你们顾家还真是厉害,敢私设公堂了。」 「不是打屁股板子。」 小月摆了摆手,纠正道:「是打手心板子。」 她浸湿了白巾,走到陈清床前:「公子,我给你擦擦伤口。」 「再给你上点药。」 陈清看了看这小姑娘,笑着说道:「我脸上的伤可没破皮,身上伤倒不少,你要上药吗?」 「呀。」 小月脸色一下子变得绯红,她转过脸去,半天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离开,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用极低的声音,小声说道:「那…那公子你…你脱衣服罢,我…我闭着眼睛给你上药。」 「这…这都是我们家自己的药粉,很…很管用的。」 陈清看她这个模样,只觉得有趣,但还是没有继续逗她,只是笑着说道:「还是算了罢,万一这婚事不成,平白坏了你的名声。」 小月这种小姐的贴身丫鬟,一旦嫁了人,多半就是姑爷的通房丫鬟了,跟小老婆差不太多,虽然顾家是招赘,但是陈清是官家公子,一旦成了婚,大概也是会通房的。 不过,要是结不成这个亲,那就不太可能了。 小月原本只是绯红的脸,猛地变得通红:「公子,你…你乱说什麽呢…」 陈清坐了起来,笑着说道:「好了,不逗你了,我没什麽事,就是吃了点皮肉之苦。」 陈大公子笑眯眯的说道:「最大的影响,可能就是要晚些时间再见你家小姐了,要不然我这鼻青脸肿的模样,太不美观。」 小月自己洗了把脸,才冷静了下来,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头来看着陈清。 「我们德清县城,平日里还是很好的,不知道哪个恶人,这般可恶,竟把公子你给打了。」 「这不重要。」 陈清指了指自己床边的椅子,笑着说道:「你坐下来,我有些事问你。」 小月「哦」了一声,坐在了陈清面前。 「公子要问我什麽?」 「顾老爷,有几个兄弟,几个侄子?」 小月不假思索:「我家老爷行三,有两个兄长。」 「不过侄少爷不多,只有三个。」 说起三个侄少爷,小月笑着说道:「三个侄少爷人都很好,他们只要是出门走货,回来都会给小姐带些新奇好看的东西回来,有时候连带着给我也会带礼物回来。」 陈清「哦」了一声,又问道:「那堂侄,或者同宗的侄辈有多少?」 「那就太多了。」 小月有些得意:「我家老爷生意大的很,不止是在德清,在府城还有其他地方,都有生意还有铺子,顾家的同宗子弟,不少都在我们家做活。」 「不过这些跟我们家都不亲,除了三个侄少爷,再远些的就很少来我们家了。」 小月看着陈清,问道:「公子问这些做什麽,想要认识几个侄少爷吗?」 「哪天他们来了,我来喊公子?」 陈清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只是好奇,问一问顾家的情况,毕竟我以后可能会在这里生活嘛。」 「这样。」 他看了看小月,笑着说道:「你回去告诉小姐,等我养好了伤,恢复了英俊的面庞,再去跟她见面。」 小月轻啐了一声:「厚脸皮。」 陈清呵呵一笑:「本公子不英俊吗?」 小月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本来明天小姐就要跟公子见面,这一拖,又不知道是哪天了。」 陈清笑道:「你却挺着急。」 小月眨了眨眼睛,问道:「公子的伤,要多久才能养好?」 「不知道。」 陈清摇头。 「这个事啊,由不得我。」 他笑着说道。 「复杂得很哩。」 第五章 您糊涂了! 事情进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还能不能去见顾小姐,或者说,还要不要去见顾小姐,已经是一个问题了。 能不能去见顾小姐,要看顾老爷对这件事是怎样一个态度。 至于要不要去见顾小姐,则是看陈清自己,对这个事是什麽态度了。 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更何况陈清这麽个活蹦乱跳的人? 刚到德清没有多久,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几个人,也没有见过自己那个「未婚妻」,就莫名挨了顿打。 谁能不恼火? 毕竟,他陈清虽然未必能回府城里的那个家,但毕竟是自由身,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不行,自己找个地方猥琐发育就是了。 等将来起家了,自然有回来报偿今日这顿打的一天。 小月年纪还小,自然听不懂陈清在说什麽,只觉得自家这个姑爷说话云里雾里的,不过她还是拿着浸了药的药巾,替陈清擦拭了一番脸上以及胳膊上的淤青。 擦完了之后,便是这小丫鬟也有些生气。 「这谁下的手,也太可恶了些,这要是打坏了公子…」 陈清这会儿,已经坐回了床边,他心里虽然有些恼火,甚至已经在盘算着怎麽报复回去了,但是脸上却很平静,只是笑着说道:「这不是还没有被打坏嘛。」 「不过再在德清住下去。」 陈大公子叹了口气:「可就不一定了。」 小月瞪大了眼睛:「那些人还敢再打公子不成?」 陈清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笑着说道:「我现在是外人,有些话不太好说,说了你这丫头也听不懂。」 「好了,你去回话罢,我得睡会了。」 陈大公子直接躺在了床上。 「困得厉害。」 小月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停留,收拾了自己带过来的药巾,就端着盆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一路回到了顾家后院的绣楼,踩着楼梯噔噔上了二楼。 上了二楼之后,只见一位一身鹅黄色小衣的女子,正在窗边,朝外看去。 从后面,见不到她的模样,但可以看得出来,身材很是不错,一身小衣映衬之下,更显得可人。 此时,这位顾小姐正凭栏远眺。 这个时代的绣楼,三面见不着东西,只有这麽一面窗子,可以看到外面,不过也只是能见到院子里而已,再远就看不见了。 官家女子,管教得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到嫁人,都活在这一小片天地里。 好在顾小姐并不算官家女子,虽然绣楼模样仿佛,但是顾老爷并不禁她出门,有时候还许她去铺子里转一转。 小月走到自家小姐身后,小声说道:「小姐,我仔细瞧了陈公子的伤势,他被人打的可不轻,左边眼眶都青了。」 「身上也有伤。」 小月顿了顿,又嘻嘻笑道:「还好,没有破相,休息几天应该便好了。」 顾小姐回过头来,瞪了一眼自家的丫鬟。 这个时候才能见到这位顾家小姐的长相,她身材高挑,肤如凝脂,五官更是精致,最惹眼的,是她长着长长的睫毛,此时薄怒微嗔之下,更是显得娇俏。 「谁问你他破没破相了?」 小月自小跟顾小姐长大,私下里情同姐妹,这会儿也并不害怕,只是笑着说道:「小姐让我去瞧瞧他伤的厉不厉害,不就是让我看看他破没破相?」 「要是破了相,那可不妙了。」 顾小姐剜了她一眼:「再乱说话,让我爹给你吃板子。」 小月一点也不怕,只是说道:「我去陈公子那里的时候,看老爷好像出门了,说不定是去县衙报官去了。」 顾小姐想了想,问道:「那个陈公子…」 「他还说什麽了?」 「他没有说什麽。」 小月想了想陈清跟她说过的话,先是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陈清说过的话。 「对了,小姐。」 小月终于想起来了陈清说过的话,她开口道:「陈公子别的倒没有说什麽,就是问老爷有没有兄弟,有没有侄儿。」 「我就跟他说了说。」 听了这句,顾小姐又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天空,许久之后,长出了一口气,轻声道:「他还真是聪明。」 小月挠了挠头,又说道:「还有,我问他什麽时候伤能养好,他说不好说。」 「说什麽复杂得很。」 顾小姐回头看了看小月,叹了口气:「不要说了。」 「你去前院盯着,我爹要是回来了,你就来招呼我一声。」 小月想了想,这才应了一声。 「好,我这就去。」 小月很麻利的一路噔噔噔又下了绣楼,到了前院一直等到了傍晚时分,才见到顾老爷从外面回来。 她紧忙又回到后院报信,顾小姐这才下了绣楼,很快在前院寻到了顾老爷。 「爹。」 她喊了一声,顾老爷这会儿正在喝茶,闻言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容:「乖女,怎麽啦?」 顾小姐走到厅堂里,坐在了顾老爷旁边,看了看自己的老父亲,轻声叹了口气:「今天的事情,女儿听小月说了,人家刚从咱们家里出去,就挨了打。」 「传出去,怎麽像话?」 「乖女放心。」 顾老爷连忙说道:「下午,为父去找县尊吃酒了,县尊保证,不出三天,打人的那几个泼皮一定捉到,到时候送到咱们家来,给咱们俩出气。」 顾小姐看了看父亲,轻声叹了口气:「爹,要不然女儿还是嫁人罢。」 顾老爷闻言,抬头看着女儿,手里的茶杯都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说话。 顾小姐站了起来,对着顾老爷行礼:「女儿回去歇息了。」 行礼之后,顾小姐带着小月,一路回了绣楼歇息。 顾老爷一个人坐在顾家的厅堂,半天没有说话。 ………… 次日,德清县安仁堂药房后院。 顾老爷背着手,看着面前的一众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里,年纪大的已经三十岁出头,年纪小的,不过十八九岁。 俱是顾家的子侄。 准确来说,是德清县城里的顾家子侄。 顾老爷生意很大,还有一部分同宗的子侄在外头,照看经营外地的生意,或者是到外地送货进货,没有在德清。 此时,这些顾家子侄已经被顾老爷痛骂了一通,有些人抬着头,也有些人已经低下了头。 顾老爷背着手,来回走了一圈又一圈,等到日头高挂中天,他这个好脾气,也终于忍耐不住了,怒声道:「怎麽?」 「敢做不敢认!」 「三叔!」 一个二十岁出头,脸上长了几个黑痣的顾家年轻人,咬牙站了出来,大声道:「是我找人打的他!」 顾老爷看了他一眼,认了出来。 这人叫顾守义,是顾老爷的堂侄。 跟着顾老爷做事情,已经三年了,如今主要负责给安仁堂药铺,收一些名贵药材。 顾老爷闻言,扭头看着他,脸色铁青,点头道:「好,你敢认就好。」 顾守义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咬着牙,大声道:「三叔,侄儿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那姓陈的,是官家公子,凭什麽要来咱们顾家当上门女婿?还这麽心甘情愿!」 「说白了。」 顾守义咬牙道:「是陈家老爷,看上了三叔的家产,想巧立名目,把顾家的家产,统统弄到他们陈家去!」 「这麽明显的事情,侄儿都看的清楚明白!」 他梗着脖子看着顾老爷,脸色涨红。 「三叔您糊涂了吗!」 第六章 由不得他们 一个简单的道理。 生意做到一定的程度,财富多到一定的地步,生意就未必是你自己的生意,财富也未必是你自己的财富了。 至少顾家人是这麽看的。 顾老爷是家里的老三,按照这个时代长子继业的规矩,他年轻时候,从顾家分到的财富其实极少。 父母早逝,顾老爷早早离开了家,夫妻两人相依为命,妻子在家里看家,他出门买卖药材。 天公不作美,等到顾家生意稍好了一些的时候,顾夫人突然生了病,就此撒手人寰。 顾老爷很是伤心,此后再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到目前,他只有这麽一个独女。 近十年时间,他的药材生意越做越大,他开始带着顾家的子侄一起做生意,到现在,他的侄子,堂侄已经在各个环节任事。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觉得,这是顾家的生意。 而不是他顾三爷自己一个人的。 所以陈清才挨了这麽一顿打。 看着梗着脖子的堂侄,顾老爷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好!」 「我是糊涂了,倒要麻烦你来给我操这个心了。」 此时此刻,顾老爷很想说。 这买卖就是给了陈家,与你又有什麽干系? 但好在,他还保持住了理智,这种气话没有能够说出口。 这里顾家的子侄太多了,这话他们听去,一个传一个传下去,恐怕下面的生意立刻就要乱起来。 而且,还有可能,有人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顾老爷说完这句话之后,狠狠一巴掌,打在了顾守义的脸上。 顾守义毕竟年轻,被打了一下,立刻血气上涌,猛地抬头看向顾老爷,但好在十多年来,顾老爷威严还是有的,他又咬牙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顾老爷见他这个模样,更加恼火。 「你还想还手是不是?」 他背着手,看着顾守义,怒声道:「三年前,你怎麽进的安仁堂?」 「是你爹带着你,进我家门,让你跪在我家门口,求我带你进的门!」 顾老爷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冷笑了几声:「现在好了,三年多时间,钱囊大抵是鼓了,腰杆也硬了,更是养出了你一身好大的脾气。」 他挥了挥手,开口道:「从明天开始,你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我这里留不下你了。」 「至于你犯的事,我不找你,县衙自然能够找到你,到时候县衙怎麽罚你,你便怎麽自受。」 说到这里,顾老爷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怒声道:「真是吃了豹子胆了,你也知道那是官家公子!他是陈知府的嫡长子!」 「要是陈家跟你计较,你掂量掂量,你自己这条命,够不够赔进去!」 顾守义被骂了这麽几句,脸色立刻苍白了起来,他跪在地上,对顾老爷磕头道:「三叔,我…我…」 顾老爷看也没有看他。 一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上前给顾老爷倒水,低声道:「三叔,守业也是一时糊涂,这事要是传出去,到底不好,要不然…要不然还是遮掩遮掩。」 说话这人,名叫顾守拙,是顾老爷二哥家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亲侄子。 相比较来说,这就是一家人了。 顾老爷抬头看了看他:「你们都大了,心眼子也多了。」 「这事,是他一个人干出来的吗?」 顾守拙闻言,也微微变了脸色,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顾老爷也不看他,而是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守义,开口道:「该你的月钱,明天就结给你,念在我跟你爹兄弟一场,我也不同衙门举发你,他们要是查得到你,那就是你自作孽的劫数。」 「要是查不到你,就该你自己命好。」 「往后。」 顾老爷闷哼了一声:「你我两家,再不相干!」 「还一口一个我们顾家!」 顾老爷气的拂袖而去。 「就干出这种事来!」 说罢,他头也不回,大步离开安仁堂。 安仁堂后院,跪在地上的顾守义脸色苍白。 他不知道,回了家之后,如何跟自己的父亲交代。 此时一家人支用,多是靠他在安仁堂里的月钱… 他抬头看向顾守拙,喃喃道:「七哥…」 顾守拙先是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去,等大家都离开之后,他才上前,把顾守义扶了起来,然后弯下腰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开口说道:「安心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三叔迟早会想明白,回心转意的。」 「你的月钱。」 顾守拙看了看顾老爷离去的方向,继续说道:「帐房不给你开支,我们兄弟一人凑一些,也够给你开支了,要是兄弟们不愿意凑。」 「七哥给你出。」 顾守义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多谢七哥,多谢七哥。」 顾守拙摇了摇头,看着顾老爷离去的方向,开口道:「看来三叔,是真的想把家业都给那姓陈的了。」 他自言自语。 「真是亲疏不分了。」 顾守义也跟着点了点头。 「七哥,把三哥四哥喊回来吗?」 顾守拙摇了摇头。 「先看一看罢。」 ………… 顾家大院。 陈清的房门,被人敲响,陈大公子起身,打开了房门,只见顾老爷提着一个食盒,笑呵呵的站在门口。 「贤侄,好些了没有?」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然后侧身将他请了进来,笑着说道:「睡了一晚上,已经比昨天好得多了。」 顾老爷提了提手里的食盒,笑着说道:「让人给贤侄炖了鸡汤。」 陈大公子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开口笑道:「是叔父自家里炖的,还是出去买的?」 顾老爷闻言一怔,随即把食盒放在了桌子上,抬头看向陈清,苦笑道:「我家里的确出了些问题,但是还远没有到贤侄想的那种程度。」 「总不能我这大院里的厨子,也都跟了他们。」 陈清笑着说道:「小侄可什麽都没说。」 顾老爷自己坐了下来,然后看向陈清,感叹了一句:「贤侄真是生了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思,到德清才几天时间,就能把我家的关系,洞若观火了。」 陈清也不怯场,坐在了顾老爷对面,开口说道:「小侄也是挨了这顿打,才想明白。」 「我在德清,连人都不认识,更没有得罪谁,谁会无缘无故找到我,来打我这一顿?」 「思来想去,只能是叔父跟我说的话,被人听了去,因而得罪了人。」 昨天上午,顾老爷跟陈清说,过些时间,就让他接手顾家的生意,从药材开始。 大抵是这句话,被顾家的下人听了去,辗转传到了顾家人耳中。 所以才有了下午那一顿好打。 这顿打能把陈清打出德清自然是好,打不出去,双方也就结了仇,陈清将来如果主事,必然针对顾家子弟,那麽顾家子弟中的某几位,自然就可以将顾家人团结在一起了。 这就是陈清对局势的分析。 只不过有没有高估那些顾家人,现在他还不清楚。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这才看向陈清:「贤侄真是聪明。」 说着,他开口问道:「既然聪明,如何会从府城陈家离开,到德清来入赘?」 陈清哑然一笑:「半年前差点死在家里,再不走,岂不是等死?」 顾老爷闻言看了看陈清,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叹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想到,事情竟会到这种境地。」 陈清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小侄昨天晚上想了想,以顾家的情况,会出现事情再正常不过。」 「叔父既然有亲侄儿。」 陈清神色平静:「要不然,还是不要招赘了。」 顾老爷闻言,皱了皱眉头。 「贤侄要悔婚?」 「不是我要悔婚。」 陈清笑着说道:「是顾家这个情况摆在这里。」 「他们估计都不想让顾小姐留在家里。」 「乾脆好聚好散,小侄养伤几天之后,就离开顾家,自去把这顿打报偿回来。」 顾老爷看向陈清,微微摇头。 「贤侄暂且住下,这事老夫会给你一个交代,至于我女在家还是不在家。」 他眯了眯眼睛。 「可由不得他们。」 第七章 当场报仇! 对于顾老爷的狠话,陈清也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他还在湖州府陈家,那麽顾家对他来说,就他是逃离家门唯一的一个选择,但是现在他既然已经出来了。 挨了这麽一顿打,他对顾家,就已经在持观望态度了。 送走了顾老爷之后,陈大公子翻看了几本闲书,因为很是无聊,天黑之后没多久,他就躺在了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在这里睡觉,其实要比在陈家睡觉,要更踏实一些。 次日清晨,陈清还没有睡醒,就听到了外面传来了一阵吵嚷声,他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就看到丫鬟小月,洗漱用的热水还有手巾,站在房门口。 「公子,您醒啦?」 陈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似乎站了一个汉子,正在看着自己房间,陈清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着说道:「我在这也住了些日子了,小月姑娘还是头一回端热水来给我。」 小月是顾小姐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她在顾家的地位自然就不会太低,至少给陈清端洗脸水的活,绝轮不到她头上。 那麽,她来自然是有原因的。 小月端着水进了房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人,轻哼道:「我给公子端洗脸水,不是应该的麽?」 陈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他房门口不远处的汉子低着头,正一言不发的低着头。 陈大公子看着这汉子,又回头看了看小月,摸了摸下巴,明白了过来。 小月,多半是来看热闹的。 至于这个热闹是什麽… 马上就能知道了。 陈清也没有着急,只是接过了小月手上的热水盆,慢斯条理的洗着脸,看也没有看外面那人,他一边洗脸,一边笑着问道:「外面这人是谁?」 小月看了一眼,然后背过身去,不让外面的人看到她在说话,然后低声说道:「顾守义,老爷的堂侄。」 她顿了顿,又说道:「旁边那个叫顾守拙,是我们家的侄少爷。」 陈清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扭头又看了一眼,才看到那汉子不远处,还有一个人,正在有意无意的看着自己这里。 陈清「哦」了一声,笑着说道:「你来瞧热闹?」 「这热闹有什麽可瞧的?」 小月低哼了一声:「这些人明面上欺负公子,其实又哪里是在欺负公子?分明是在欺负小姐!」 她轻轻咬牙,低声道:「欺负我家老爷没儿子!」 陈大公子把手巾放好,笑着说道:「明明是我挨了打,我还没有恼,你却先恼了。」 小月说着说着,已经说红了眼睛,她自己擦了擦眼泪,抬头看了看陈清,道:「他们等公子一早上了,估计是老爷那里发了火,他们要从公子这里得句软话,好开脱出去。」 她这趟来,就是为了提醒陈清这麽一句。 实际上,陈清也用不着她来提醒,这个事情洞若观火,一目了然。 相比较他那个姨娘的手段,这些盼着「吃绝户」的顾家子弟,还要稚嫩得多。 陈清坐了下来,笑着说道:「不去理他们,我饿了,小月姑娘去给我弄些吃食过来好不好?」 小月皱了皱眉头,然后似乎想明白了什麽,低声道:「公子,在顾家大院,你不用怕他们,该说什麽说什麽就是了。」 「怕他们做什麽?」 陈清笑着说道:「我有些饿了,吃饱了再去跟他们说话。」 小月没有办法,只好走了出去,低头行礼,叫了一声侄少爷,然后越过两个人,去厨房给陈清弄早饭去了。 过了片刻,她端了早饭回来,送到了陈清房里,陈大公子问了她一句要不要一起吃,见小月摇头之后,他才慢斯条理的坐了下来,享用自己的这一顿早饭。 他吃的极慢,吃了小半个时辰,才吃完了这一顿早饭,在这个过程里,门外两个人,早已经按捺不住性子,其中一人已经多次走到陈清的房门口,但是又强行按捺了下来。 等到陈大公子优雅的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出房门的时候,这二人脸色都已经不太好看,不过其中一个人还是上前,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拱手道:「见过陈公子。」 陈清看了看他,只是很敷衍的拱手:「阁下是?」 「在下顾守拙。」 顾守拙笑着说道:「是盼儿的堂兄。」 顾小姐闺名一个盼字,陈清这几天已经知道了,闻言「哦」了一声:「原来是顾兄,顾兄一大早到我这里来,不知道有什麽指教?」 顾守拙回头看向身后的顾守义,咳嗽了一声,顾守义一咬牙,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清面前,深深低下了头:「陈公子。」 陈清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顾守义,眯了眯眼睛,目光已经有些不善,但是却没有发作。 顾守拙满脸笑容,开口说道:「陈公子,我这兄弟叫守义,也不知从哪里听了一些谣言,对公子生出了一些误会,因此这几天闹出来一些不愉快,今天我带他过来,就是想求得公子谅解。」 顾守拙赔笑道:「消解误会。」 陈清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是什麽误会,当得起这位顾兄这样的大礼?」 顾守义支支吾吾,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顾守拙上前,拉着陈清的衣袖,笑着说道:「他听说三叔家里来了客人,还以为公子是冒名行骗…」 陈清「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那天在大街上,就是他找人打的我。」 「是。」 顾守拙咳嗽了一声,叹了口气:「大错已经铸成,我这兄弟也是悔之晚矣。」 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毕竟,用不多久,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后面相处的日子还多得很哩。」 这话里,似乎明里暗里在暗示些什麽。 顾守拙见陈清一脸平静,还以为陈清没有听懂,正要继续说话,突然,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眼前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官家公子,竟捋了捋袖子,大步上前,狠狠一脚,毫不犹豫的踹在了顾守义脸上! 陈清目前身体虽然有些弱,但总得来说,已经恢复到了常人水平了,他这一脚含怒而发,直接就把顾守义给踹翻在地! 陈大公子撸起袖子,直接就骑了上去,狠狠一拳,打在了顾守义脸上! 他一边打,一边怒声道:「好你个贱人!」 「敢使人暗害你家公子!」 他一拳打在顾守义脸上,咬牙切齿:「你娘的!」 「本公子要是有个什麽三长两短,你一条命够赔吗!抓你一家人去见官,将你家里的女人都送教坊司也不够!」 陈清是知府的公子,如果他是个正常的知府之子,说出这番话可以说是天经地义,没有任何问题。 一旁的顾守拙都呆了,等陈清一连打了好几拳,顾守义连声惨叫,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住陈清,拽住了陈清的胳膊。 他又惊又怒:「陈公子,你这是做什麽?」 陈清停手,他身下的顾守义,忙不迭的爬了起来,一连退出好几步,然后回过头来看着陈清,两只眼睛已经气得通红。 陈清此时被人拽住,却全不怕他,冷笑道:「来呀!」 一旁的顾守拙怒声道:「陈公子,我们兄弟过来,是与你消解误会的,你…」 陈清扭头看着他,挣开了他的手,然后擦了擦手上的鲜血:「怎的?许他打我,我不能打他?」 「你们顾家这般霸道?」 顾守拙黑着脸:「他已经给你道歉了!」 「我不接受。」 陈清冷笑道:「要不然,我把你也打一顿,我也给你赔礼道歉?」 「这里是顾家!」 顾守拙大为恼火,他怒声道:「你…你怎的这般放肆!」 他本想说「你一个上门女婿」,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陈大公子毫不示弱,扭头就朝屋里走去。 「既然是你们顾家,那你去跟顾叔说,我这就卷铺盖走人。」 「还有。」 陈大公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家兄弟,恶狠狠的看了一眼他们。 「我这人记仇,你们莫名找人把我一顿好打。」 他闷哼道。 「这事没完。」 第八章 与贤侄出气! 陈清来德清之前,对顾家了解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他只知道顾家是德清的首富,需要招赘一个女婿,那个时候,他急于从陈家脱身,就没有什麽准备,就来到了德清。 本来,在他看来,哪怕是一县的首富,也就是个生意人而已,但是没有想到的是,顾老爷的家产其实已经相当庞大,而且跟家里的族人也牵扯太深。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顾家上下,除了顾老爷父女之外,其他顾家人,尤其是顾家的男丁,注定是要排斥陈清的。 这些顾家人排斥陈清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即将成为顾家的赘婿,而是因为他的官家出身。 说的再直白一些,就是他们会觉得,陈清这种官宦子弟要是真的进了顾家,会不好对付,更不好控制。是真的有可能,能够压过他们,接过所有顾家的产业。 所以,才会有今天这场闹剧,才会有这麽激烈,这麽直白的碰撞。 这些顾家子弟,真正需要的,是顾小姐嫁出去,或者招赘一个没有能力,没有背景的糊涂虫软蛋,进入顾家来做这个女婿。 既然这样,那麽陈清也没有跟他们客气的必要了。 打这麽一架,一来是出出气,二来也是表态。 要是顾老爷出来拉偏架,他陈大公子扭头就走,自己寻个地方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而要是顾老爷足够睿见,陈清这种激烈的表态,反而是更符合顾家父女利益的。 陈大公子打了几下,拳头上已经染血,打的相当舒爽,此时,地上的顾守义也已经回过神来,他鼻子被陈清打出了血,这会儿满脸都是鲜血。 看起来相当吓人。 他站了起来,血气上涌,也顾不得许多了,直接就提着拳头,冲了上来,嘴里呜哇哇的叫着,用本地的脏话疯狂的骂着陈清。 眼见着他的拳头就要落在陈清身上,一旁的顾守拙咬了咬牙,还是一把拉住了顾守义,低声道:「不要再生事了!」 顾守义本来就是个蠢货,要不然也不会被人撺掇着来做这个出头鸟,这会儿哪里顾得上许多,他一把挣开顾守拙,怒声道:「七哥,你也看到了!真要让这直娘贼掌了家,还有咱们的活路吗!」 他不由分说,就要来殴陈清。 陈清本就是个书生体格,如今身体恢复不久,能打人是能打人,但是互殴就很难是对手了,不过他也不慌,只是冷冷的看着冲过来的顾守义。 这个时候,小月却一咬牙冲了出来,拦在了陈清身前,她害怕到了极点,却还是颤抖着声音大声说道:「不许再打了!」 顾守义怒道:「你也敢拉偏架!」 陈清一拉小月的袖子,把她拉到了一边,微微摇头:「我不会有事,你不要掺进来。」 闹到这个地步,他跟顾家能不能善了还是两说,他可以离开顾家,这小月姑娘却是永远离不开的。 谁知道这些个顾家子侄里,有没有什麽心眼小的混帐? 没有必要,让她参与进来。 说罢,他轻轻一推,把小月推开,然后大步朝着顾守义走去,他也没有动手,只是微微昂着头:「来,本少爷让你打,我皱一皱眉头,往后我便跟你姓!」 顾守义握紧拳头就要动手,被一旁的顾守拙死死抓住,他也是气急了,恶狠狠的说道:「打不打你,往后你也还是要跟老子一个姓!」 赘婿,大多是要改姓的,要冠妻姓。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改姓却并不一定是什麽坏事,大多数来说,反而是好事,意味着这赘婿正式融入了这个大家族,改了姓之后,就可以葬入妻族的祖坟,参与进妻族的事务。 不过,陈清是没有这个念头的。 他两世为人,都是叫这个名字,此时来顾家也只是权宜之计,这门婚事便是成了,往后他也不可能改姓。 至于参不参与顾家的事务,大不了就是让顾小姐出面打理,他出出主意就是。 听了这话,陈清也是怒火中烧,冷笑道:「你且瞪大眼睛看看,我会不会跟你一个姓!」 说罢,陈清扭过头去,回了自己住处,他掀开床铺上的被子,被子底下,是早已经整理好的包袱。 昨天晚上,他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随时准备「提桶跑路」了。 此时,这麽一闹,他自然不会再留下来受气,背上包袱之后,他大步走了出去,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对着小月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小月姑娘,这几天多劳你的照顾,劳烦你转告顾叔,就说这门婚事就算了。」 「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拜访他老人家。」 说罢,陈清扭头,冷眼看了看顾家兄弟。 这顾家兄弟两个人,顾守义一脸愤怒的看着他,更后面的顾守拙,明面上叹了口气,但是两只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兴奋。 不管怎麽说! 不管闹得多麽难看! 他们的最终目的,总算是达到了,要是事后三叔大发雷霆,至多也就是推顾守义出去顶锅,反正这事也的确是顾守义自己闹出来的。 跟他关系不大。 陈清很认真的看向这兄弟二人,记住了他们的模样,他扭头就要大步离开,还没走出这院落,却被一人死死抓住后襟,他回头一看,只见小月满脸都是泪水,正拉着他的衣裳不放。 「公子…」 小月泪水啪嗒啪嗒流下来,她哭道:「你留一留罢,怎麽也得老爷回来之后再说,你要是走了…」 「婢子怎麽跟老爷小姐交待?」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的闷气也散了一些,他从袖子里取出方巾,递给小月擦眼泪,摇头道:「这事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跟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怨。」 「你也不必多想。」 陈大公子想了想,缓缓说道:「我只是搬出去住,倒不至于一走了之,过几天我伤好了些,再来顾家拜访顾叔,与顾家解除婚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两家的婚事,已经基本上定了下来,如果一走了之,那的确是不太好的,说不定还会耽误了人家顾小姐的婚事。 不过这个时候,气氛闹到了这里,陈清也懒得再待在顾家,跟这些人再蝇营狗苟,早点搬出去,早点清净。 小月扭头看了看在远处窃窃私语的顾家两兄弟俩,又飞快的低下头,哭道:「公子,你稍等一等好不好?我去禀报老爷。」 陈清看了看这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哑然道:「我来也没几天,就这麽舍不得我?」 已经跟了主家姓的顾小月,闻言低下头,开口道:「小姐…小姐昨天跟我说,那些人打了公子,就是在欺负她。」 「公子要是就这麽走了,往后不知道还有谁会再来顾家,恐怕小姐就更要被他们给欺负了…」 陈清闻言一怔。 看来,那位顾小姐也是聪明人,能够很明晰的看清楚局势。 他想了想,正要说话,不远处顾守义一脸冷笑,大声道:「说走不走,怎麽?舍不得我们顾家的富贵了?」 陈清瞥了他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顾家富是富了,却不知你们贵在哪里。」 说罢,他扭头看向顾小月,笑着说道:「小月,你且放手,我保证,过些天就回来找你。」 「往后,他们也不见得能欺负了你家小姐。」 小月拉着他的衣襟,还是不肯放手,陈大公子摇了摇头,挣脱了她的小手,背着包袱,大步走向顾家大院的正门。 他刚走到大门口,却迎面撞到了一身葛衣的顾老爷,顾老爷看陈清背着包袱,不由得大皱眉头:「贤侄,这是哪里去?」 陈大公子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在叔父家里叨扰太久了,我且出去住几天。」 顾老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袱,隐约猜到了些什麽,于是上前拉着陈清的衣袖,侧过了身去,对着身后指了指:「贤侄你看。」 陈清抬头看去,只见顾老爷身后,跟了三四个虎背熊腰的衙差。 这几个衙差,都对着陈清微笑点头,很是客气。 「老夫清早就去县衙了。」 顾老爷开口说道:「刚才带去安仁堂看过,没有寻到那小畜生,后来一问,才知道小畜生来了我家里。」 他拉着陈清的衣袖,往顾家大宅里走去。 「走,老夫领贤侄一道去,拿了那小畜生。」 「与贤侄出气。」 第九章 鼠目寸光 陈清被顾老爷拉着,起初还稍微挣扎了一下,不过顾老爷很是坚定,硬是拉着他朝顾家大院里头去走,陈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顾老爷进了顾家大院。 刚走没多久,又是迎面撞上了顾守拙顾守义兄弟二人。 二人见到顾老爷之后,都是一怔,随即又看到顾老爷拉着的陈清,对视了一眼之后,都不约而同的看向陈清,目光中多了一丝鄙夷。 还以为是什麽有骨气的,原来是去告状去了! 心里这麽想,但是明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二人都低头对着顾老爷行礼,低头道:「三叔。」 顾老爷没有应他们的话,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回头对身后的几个衙差说道:「几位兄弟,就是此人,雇凶打了我家女婿。」 「那几个泼皮已经捉了,兄弟们拿此人去县衙,一对质,自然一清二楚。」 顾老爷身为首富,在德清县这块地方,可以说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历任县官,都与他交情「极好」。 这种极好的交情,倒不是说顾老爷长袖善舞,而是皇权不下乡,县老爷想要管好地方,非跟这些地方的乡绅大户打好关系不可。 尤其是顾老爷这种富户,简直就是县衙的「钱袋子」,平日里上头有什麽摊派,或是县里有什麽要用钱的地方,很多都要靠这些富户捐助。 再加上顾老爷很会做人,这几个衙差听了之后,都拍着胸脯上前,又到了顾家兄弟面前。 这个时候,顾家兄弟才看到这些身穿皂衣的衙差,二人都是一愣,随即抬头看向顾老爷。 顾守拙深呼吸了一口气,悄摸摸的往边上站了站,离顾守义远了一些。 而顾守义则是抬头看着顾老爷,声音颤抖:「三叔…」 几个衙差打量了一眼,为首的那人回头看向顾老爷,笑着说道:「顾老爷,拿哪个?」 顾老爷看着顾守义,面无表情道:「就是他。」 「拿了之后,希望衙门秉公办理。」 几个衙差快步上前,很麻利的把顾守义给绑了,死死押住,为首的班头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下属把人押走。 两个衙差立刻将人押了出去,顾守义扭头看着顾老爷,声音里已经带着明显的颤音:「三叔!」 顾老爷黑着脸,全然不理他。 他又看向陈清,咬牙道:「姓陈的,你这小人!」 「你这小人!」 此时此刻,在他的视角里,他一大早忍着委屈来跟陈清赔不是,又被陈清给打了一顿,紧接着陈清找个藉口溜了出去,去三叔面前狠狠告了自己一状。 他心里自然委屈。 陈清背着手,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顾守拙,顾守拙这会儿也有些心慌,眼神闪躲,不敢朝这边来看。 顾老爷见人已经被押走,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金子,估摸着能换个四五两银钱,他把这银子递给县衙的班头,笑容热情:「多劳兄弟们跑这一趟,这些拿去请兄弟们吃茶。」 这班头也没有客气,接过之后,塞在了袖子里,作揖笑道:「那小的代兄弟们,多谢您了。」 「客气。」 二人客套了一番,这班头才扭头离开。 见衙差们都走了,顾守拙这才硬着头皮,走到了顾老爷面前,他低着头作揖,说话的声音已经小了许多。 「三叔。」 顾老爷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亲侄子,终于是来了火气,冷冷的说道:「你们到底想怎麽着?」 顾守拙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冷汗直流,磕头道:「三叔,孩儿今天是来陪守义跟陈公子认错的,只是后来生出了一些误会,才闹将了起来,这事跟侄儿一点关系没有…」 他苦笑道:「侄儿只是想息事宁人…」 顾老爷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缓了过来,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顾守拙,最终只能闷哼了一声:「你,还有你那些兄弟们,若是还有一点儿良心,还认我这个叔父,以后就踏踏实实的。」 「再让我见到,你们想坏盼儿的婚事。」 顾老爷冷声道:「我也不跟你们纠缠,马上变卖所有的铺子,关了产业,咱们各自散夥!」 说罢,他扭头看了看陈清。 此时的陈大公子,正看戏看的津津有味,见顾老爷看向自己,他才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神色恢复了正常。 顾老爷默默叹气:「贤侄,咱们聊一聊罢?」 「好。」 陈清笑着说道:「我也想跟叔父聊一聊。」 顾老爷点了点头,走到陈清面前,就要去摘他背上背着的包袱,陈公子不动声色的避开,开口笑道:「叔父,我们哪里去说话?」 顾老爷微微皱眉,正要说话,忽然看到小月正在不远处的庭柱后头,伸头偷看,他对着小月招了招手:「丫头,过来。」 小月连忙一路小跑过来,欠身行礼:「老爷。」 顾老爷「嗯」了一声,开口说道:「我跟陈贤侄要去正堂吃茶去,你把贤侄的包袱,送回他的房间里去。」 小月连忙应了一声,上前就要去拿陈清的包袱,陈清对着顾老爷笑着说道:「叔父,这东西不重,我带去正堂跟您说话也成。」 顾老爷看着陈清,长叹了一口气:「贤侄,咱们前几天说的好好的。」 「不管出了什麽事,咱们先聊聊,如何?」 陈清犹豫了一下,这才把包袱解下来递给了小月,他开口笑道:「我这里头可有宝贝,要是丢了,非找你赔不可。」 小月吐了吐舌头:「有老爷在,婢子不怕。」 说着,她接过陈清的包袱,扭头一路小跑去了,跑的速度极快,头也不肯回。 陈清则是被顾老爷,一路拉到了正堂落座,坐下之后,顾老爷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水,开口道:「贤侄,顾家有这种情况,是我这些年太过轻纵所致。」 他摇头,叹了口气道:「万万没有想到,人心不足啊。」 陈清神色平静,笑着说道:「人之常情。」 顾老爷摇了摇头:「还记得,老夫跟你说过的,顾家有哪些买卖吗?」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药材,粮行,布匹。」 「嗯。」 顾老爷也坐了下来,开口说道:「这几年,我女渐渐长成,我也想到了家里的这些事情,去年,我便跟我那三个侄儿说了,往后他们的妹妹要是成家招赘了。」 「家里的买卖,就分一分。」 「药材行是我本行,依旧是我这一家来做,粮行布匹,可以直接转给他们,以后就作为顾家的买卖。」 说到这里,顾老爷喟叹了一句:「这粮行布匹的买卖,本都是我的,他们是我亲侄,我就当半个儿子在养,准备送给他们。」 「不成想,依旧要生事。」 陈清放下茶杯,想了想,问道:「那大概是,药材行依旧是大份。」 「嗯。」 顾老爷低头喝茶:「六七成罢。」 陈清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了。 他又喝了口茶水,开口道:「叔父跟那些县衙的衙差,好像特别客气?」 顾老爷开口道:「不得不客气,有时候跟他们,要比对县尊还要更客气才成,要是得罪了这些人,麻烦无穷无尽。」 陈清目光转动,笑着说道:「按理说,叔父生意做得这麽大,不必这麽客气才对。」 他看着顾老爷,犹豫了一下,问道:「叔父在官场上的朋友?」 这个时代,生意想要做大很难,但是想要做的特别大,大而不倒,就不是难不难的事了。 非要有靠山不可。 要不然,挣了大钱也守不住。 顾老爷必然也有,或者说…他以前肯定有,只是现在,却未必有了。 顾老爷闻言,神色微变,他看了看陈清,问道:「是昭明兄与你说的?」 陈清摇头:「我自己猜的。」 顾老爷放下茶杯,许久之后才默默说道:「我有个把兄,前几年吃了官司。」 「现在还关在刑部大牢里。」 陈清闻言,心中恍然。 这个「把兄」,应该就是顾老爷以前的靠山了。 他想了想:「所以叔父找到了我父亲?」 顾老爷摇头:「我与你父,此前就认识。」 陈大公子心思转动,明白了过来:「是通过叔父那个义兄…」 「嗯,是通过他,认识的昭明兄。」 说到这里,顾老爷看向陈清,摇头叹道:「还是贤侄这样的官宦子弟,看事情看得分明。」 「哪像我那些侄儿们。」 「鼠目寸光。」 顾老爷低头喝茶,摇头叹息。 「根本分不清形势。」 第十章 你这坏人! 所谓形势,自然就是顾家现在虽然依旧很有钱,买卖依旧不小。 但是在官场上,已经没了靠山。 这麽大的家业,没了靠山,在附近地方势力,或者一些官老爷眼中,就很有可能会成为一头肥美的肥羊,一旦被人盯上了,就很有可能会被分而食之。 所以,才有了陈顾两家的婚约。 要知道,招赘本来就不应该招赘大户人家,像顾家这样的情况,最合适的招赘人选,应该是寒门子弟,甚至是穷苦人家能吃苦的孩子。 这样的人招赘进来,顾家就可以完全拿捏,不会担心将来出什麽问题。 而招赘官家子弟,不要说顾老爷不在了,就是顾老爷还在,也未必压得住。 也正是这个原因,顾老爷的侄儿们,才会立刻就把初来乍到的陈清当成了「敌人」。 但尽管如此,顾老爷三年前,还是与陈家定下了婚事,他当时想的是,招陈昭明的庶生子入赘,这样将来两家就可以互通有无,以顾家的财力,搭上陈家的关系,至少可以保证,在官员里头,没有人敢对顾家动心思。 至于来的人为什麽是陈家的长子。 这就完全出乎顾老爷的预料之外了。 还好几天时间相处下来,陈清的表现让顾老爷总体是满意的,至少这个姑爷… 是聪明的。 聪明人,能看得清局势,也就有可能,解决顾家眼下以及将来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要是心性再好一些,将来就能很好的替他照顾女儿。 此时,顾老爷杯中的茶水已经见底,陈清伸手,给他倒满了茶水,然后笑着说道:「今天闹了这麽一通,叔父为了我,把顾家子送进了衙门里,说不定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叔父您是顾家的主心骨,可以说是掌门人,他们不会,也不敢怨恨您,但是对我,恐怕要恨进骨子里了。」 「所以,侄儿觉得,这个事情或许叔父还要再考虑考虑。」 「还怎麽考虑?」 顾老爷看着陈清,摇了摇头:「我已经跟你父亲通了信了,他也同意了这件事,难道还能把贤侄你退回去,再把贤侄的弟弟换过来?」 「恐怕,不会有这麽容易。」 顾老爷再一次低头喝茶:「再来个陈二公子,那些蠢笨之人,未必就不会再来一次蠢事。」 说着,他看向陈清,开口道:「贤侄是个聪明人,我相信,只要贤侄留下来,他们绝不会是贤侄你的对手。」 顾老爷继续说道:「我们父女,一定是站在贤侄你这边的。」 陈清思索了一番,还是觉得有些麻烦,他看了看顾老爷,笑着说道:「叔父帮过我父亲,又跟我父相熟,我相信,如果顾家有事,我父不会坐视不管。」 顾老爷叹了口气。 「看来,贤侄不是很了解昭明兄,我与昭明兄的交情,恐怕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便是结了亲,也只是想借借他的名头罢了,没有指望他能出手相助。」 陈清自嘲一笑:「是,家父的确是个相当理性的人。」 二人又聊了几句,陈清还是有想走的打算,顾老爷看着他,正色道:「贤侄还没有见过盼儿,等见了盼儿,便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我那乖女,貌如天仙一般。」 陈大公子目光转动,笑着说道:「叔父可不要骗我。」 顾老爷见他动了心,哈哈一笑:「我什麽时候骗过贤侄?」 「等今天这番事了,老夫立刻安排你们见面。」 陈清叹了口气:「我这脸上淤青未消,只能等消了之后,再见小姐了。」 「不着急,不着急。」 顾老爷拉着陈清的衣袖,笑着说道:「贤侄先在我家住下,这几日,我要把安仁堂好好整顿整顿,等过几天,我先带贤侄去安仁堂看一看,熟悉熟悉。」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再见面不迟。」 ………… 后院绣楼。 小月踩着楼梯,噔噔噔上了阁楼,眼见着顾小姐正看着自己,小月连忙低着头说道:「小姐。」 顾小姐打量着她,奇道:「你背着个包袱做甚?」 小月这会儿,正背着陈清的包袱,听了小姐的话,她叹了口气:「小姐你不知道,姑爷要走哩。」 「我怕他走了,就把他包袱给背在了身上,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顾小姐闻言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他出身本就好,到我们这里又受了委屈,要走也是应该,你不要拿人家东西了,快快放回去。」 「要走,就让他走就是。」 小月连连摇头,如同拨浪鼓一般:「小姐,可不能让姑爷走了,姑爷厉害得很。」 顾小姐瞪了她一眼:「哪里的事,你就一口一个姑爷了?」 小月只是嘻嘻一笑,又把早上在陈清院子里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笑着说道:「小姐你没有瞧见,那顾守义刚下跪认错,姑爷知道了是他找的人,想也没想,一脚就把他给踹倒了。」 「上去一连打了好几下,打的顾守义一脸都是血。」 顾小姐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叹道:「守义哥是个老实人,本性其实不坏,只是他太不聪明,给人家当了枪使啦。」 「他找人打了姑爷,还想跟姑爷动手,还不坏呢?」 小月愤愤不平的说道:「我听说,老爷已经带人把他押到县衙问罪去了,这一回,不关他个几年,也非打他几十个板子不可!」 顾小姐坐在梳妆台前,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又默默说道:「陈公子的出身,到我们家里来本就是委屈他了,这一番,闹得不可开交,他估计更不肯留,你莫要拿人家的东西了,快还回去罢。」 小月站在自家小姐身后,笑着说道:「他现在闹着要走,是因为还没有见过小姐天仙化人的模样,哪天见着了,保管他茶不思饭不想,到时候撵他走他也不肯走了。」 「净胡说。」 顾小姐摇头道:「人家是大地方来的,不定见到多少好看的小娘子了。」 「哪里差我一个?」 「你快把东西送回去。」 顾小姐开口训斥道:「要不,一会儿不给你吃中饭了。」 见小姐发了火,小月没有办法,只好点头,叹了口气:「好,我这就给他送回去。」 她看着自家小姐,轻声道:「姑爷是个很厉害的人呢,说话也舒服,他要是留下来,将来一定能照管好小姐。」 「要是放跑了他,小姐不要后悔。」 顾小姐轻轻咬牙:「我后不后悔,又有什麽用处?」 小月冲她扮了个鬼脸,就要下楼去,刚走了几个台阶,就被顾小姐唤住,顾小姐走到楼梯前,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你去瞧一瞧,他若是不走了,改天,你带我…带我去偷偷看一眼罢。」 小月「嘿嘿」一笑,对着自家小姐眨了眨眼睛。 「婢子遵命。」 她们主仆二人感情极好,平日里如同姐妹一般,这一声「婢子」,却是有些调侃的味道了。 顾小姐瞪了她一眼,扭过头不理她了。 而顾小月,则是背着陈清的包袱,又回到了陈清住的院落里,这个时候,陈清刚跟顾老爷聊完,才回到院落里不久,见小月一路赶过来,他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小月姑娘,开口笑道:「背着我的宝贝哪里去了?」 小月进了房门,把包袱放在床上,呸道:「那麽轻,分明是些衣裳,哪里有什麽宝贝?」 陈清闻言,脸色大变,他连忙走到床边,在自己的包袱里摸索翻找,惊声道:「我那包袱里有二百多两金子,如何会轻飘飘的?!」 见他这个模样,小月也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跟他一起翻找,见找不见金子,她吓得脸色煞白,说话都有些抖了。 「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让守拙少爷他们拿去了?」 见她吓成这个模样,陈清才停止了翻找,坐在床边,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这丫头,真是可爱。」 顾小月见状,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陈清在逗她,她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你这坏人,你这坏人!」 第十一章 不招赘了? 二百两金子,足有十几斤重,自然是不可能装在这包袱里的。 小月这不谙人事的小姑娘,实在是太过好骗。 陈清还没笑几声,见小姑娘哭的伤心,他才止了笑容,咳嗽了一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小月被吓个半死,这会儿把头埋在两臂里,只一个劲痛哭,陈清跟她说了好几句话,她也没有理会,只是自己擦眼泪。 陈大公子没了办法,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她旁边,摇头道。 「小月姑娘,你要是再哭,屋外的人听到了,还以为我把你给欺负了。」 陈清无奈道:「我可是什麽都没干。」 小月闻言,这才止了哭声,她抬起头看着陈清,咬牙道:「你这坏人,难道没有欺负我麽?」 陈清正色道:「这可不是一回事。」 小月虽然年纪还小,但这个时代的姑娘大多早熟,她跟着自家小姐,也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籍,自然明白陈清在说什麽,这小姑娘哼了一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你是官家公子,自然可以随意欺我这样的奴婢。」 她扭头就要走,陈大公子见她真的恼了,连忙站了起来,苦笑道:「与你逗乐的,怎麽就恼了?我给你赔个不是,成不成?」 顾小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的表情,心里生出来一股异样的感觉。 她在顾家日子过得虽然不错,但是也的确是奴籍,顾氏的子侄,平日里也不怎麽把她瞧在眼里,哪怕惹了她生气,也绝没有什麽赔不是的说法。 而顾家这个未来的姑爷… 竟愿意同她这个小丫鬟赔不是。 小月看了看陈清,又擦了擦眼泪道:「赔不是就算啦,公子以后,好生对待我家小姐就是了。」 说罢,她就要往外走去。 陈清走到门口,叫住了她,开口道:「小月姑娘,莫忙走,我跟你说个事。」 顾小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他面前,昂头看着他:「什麽事?」 陈清想了想,笑着问道:「你家小姐,聪明不聪明?」 「那自然聪明。」 小月毫不犹豫的说道:「我家小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子了。」 「那就好,那你回去同她说。」 陈大公子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道:「就说,那个叫顾守义的已经下狱,事情不知道会闹成什麽样子,让她这段时间,各个方面都留点心,多多注意。」 小月皱眉道:「公子说话怎麽没头没脑的?让我家小姐注意什麽?」 「注意安全。」 陈清不得已,只好挑明了话里的意思。 顾守义被顾老爷带人拿下狱,这事虽然是他咎由自取,但也意味着顾老爷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侄儿跟女儿之间,他选择了女儿。 那些顾家子侄,又不够聪明,要是因为顾守义的事情群情激愤,不定会干出什麽蠢事,生出什麽蠢坏。 要知道,作为德清首富,顾老爷的家产要是全部折现的话,可不是几千两银钱几万两银钱的事。 还要更上一个数量级。 这种级别的财富,已经足够那些眼皮子浅的顾家子,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事情了。 升米养恩,石米养仇。 小月听的云里雾里,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一路离开了陈清所在的院子,又回到了绣楼里。 她跟自家小姐复述了一遍陈清说的话,顾小姐听了,怔然半晌,然后才回过神来,轻声说道:「你去跟家里的护院说,这段时间,生人就不要让进家里来了。」 「还有,哪天爹爹要是找你问话,你就把陈公子说的话。」 「跟爹爹也说一遍。」 小月点了点头:「知道了。」 ………… 次日,德清县安仁堂。 顾老爷背着手,领着陈清一路进了德清县的安仁堂。 安仁堂里,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到顾老爷之后,连忙上前,欠身行礼:「东家。」 顾老爷点了点头,对陈清介绍道:「这是咱们安仁堂的大掌柜陆庆,这些年,多是他替老夫打理店里的事情。」 说完,他又指着陈清,对陆庆笑着说道:「这是老夫将来的女婿陈清,你们认识认识。」 陆庆连忙拱手道:「见过陈公子。」 陈清也看了看他,开口笑道:「见过陆掌柜。」 顾老爷领着陈清,在德清这家安仁堂里,转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领着他,到安仁堂的后堂歇息,坐下来之后,顾老爷喝了口茶水,摇头道:「前些年,生意做大了之后,大多数事情,老夫已经不怎麽直接管了,但是这安仁堂,老夫还是会常来巡看,贤侄知道这是为什麽吗?」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会吃死人。」 「嗯。」 顾老爷满意点头:「其他生意,做的不好,最多就是亏钱,这药材生意,一个不注意,就要身败名裂。」 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往后半年时间,贤侄常来安仁堂这里看看,半年之后,贤侄若是与小女情投意合,能够理顺这门生意,顺带着理顺顾家…」 顾老爷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到你们成婚的时候,招不招赘,却也不甚要紧了。」 陈清闻言一怔,然后抬头看着顾老爷,皱眉道:「叔父这话是什麽意思?」 「贤侄是极聪明的,自然能听明白老夫是什麽意思。」 顾老爷起身,走到房门口,关上房门,然后回到陈清旁边坐下,他先是低头喝了口茶水,才继续说道:「这半年时间,我要看看贤侄的品性如何,如果贤侄能替老夫照管好顾家,照管好我那乖女。」 顾老爷默默说道:「到时候,你们就是正婚,不算是招赘。」 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将来若是生下丁男,择一个随母姓,老夫便心满意足了。」 陈清听了,不由得有些愣神。 来顾家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顾老爷会有这种想法。 而在这个时代,按照道理来说,顾老爷也不可能有这种想法。 难道是…他跟自己的父亲,私底下沟通了什麽? 这个可能,很快被他自己否决。 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了,显然,那个父亲不会为他费这个心思。 陈清抬头看着顾老爷,突然心思一动,想明白了些什麽。 顾老爷这种表态,只可能是一种情况… 顾老爷没办法继续照看这一摊子事了。 陈清犹豫了一下,问道:「叔父要出门?」 顾老爷目光中,露出欣赏的意味,他看着陈清,心情也好了一些:「从贤侄来我家头一天,老夫便看出来贤侄相当聪明。」 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等你们成了婚之后,老夫家事了结,便要带着家里的现钱,去一趟京城。」 这话验证了陈清心中所想,他苦笑道:「叔父这麽性情?」 「受人恩德,不得不报。」 顾老爷正色道:「我那把兄一家,都陷在京城里,除他以外,还有嫂夫人,以及几个侄儿侄女。」 说到这里,他低头喝茶,又说道:「这几年,老夫其实不常在德清,所以…家里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陈清。 陈清默默说道:「叔父既然有这种打算,又何必要招赘呢?」 「原因你也看到了,老夫那些侄儿。」 他无奈摇头道:「没有谁能承过我这家业,继承过去了,恐怕也不见得会善待盼儿。」 陈清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小侄现在,有些糊涂了。」 他思考了一番,问道:「若来的不是我,是我那两个弟弟其中之一呢?」 「三年前结这个亲,是打算借陈家的名头,不至于让顾氏被人觊觎,当时考虑的就是贤侄的弟弟。」 顾老爷默默说道:「若其没有什麽本事,就让其帮着联络陈家,相佐我女掌家。」 「若是其像贤侄一样聪慧,我去之后,我女多半是镇不住的。」 「那时,老夫也同样会这般言语。」 第十二章 道德绑架 陈清皱着眉头,半天都没有说话。 顾老爷反倒是很平静的看着他。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顾老爷才开口笑道:「本来,这些话是要在几个月之后,或者是你们成婚之前,再跟贤侄你说的。」 「不过贤侄你太聪明。」 顾老爷默默说道:「单单看我跟几个衙差说话,你就已经猜到了不少事情,再加上…」 他顿了顿,说道:「再加上,贤侄似乎已经打算离开顾家。」 「所以,老夫今天就直接跟你说清楚了。」 陈清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他到顾家来,本意是来避难的,招赘或者不招赘,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很重要,但是对于他来说,他本身并不是特别看重。 但是,到了顾家这几天出的事情,让他意识到,顾家对于他来说是个麻烦事,所以他的确打算跑路了。 总不能真因为顾老爷的一句「我女美若天仙」,就改变心思留下来了。 事实上,跟顾守义干了一架之后,陈清就一直在想,如何能体面的把这门婚事给退了,然后自己去过自己的日子。 陈清的这些小心思,自以为隐藏的很不错,应该没有人瞧得出来,可没想到… 并没有能瞒过眼前这位德清首富。 陈清苦笑了一声:「叔父画了一张好圆的大饼。」 「这不是画饼。」 顾老爷正色道:「老夫只有一女,如今一切所作所为,都只是想让我女一生无忧而已,若真是为了传递香火。」 他自嘲一笑:「撇开那些侄儿不提,老夫这个年岁,纳几个妾室,也还是有希望生子的。」 顾老爷年轻时候,过得并不好,与发妻相依为命,感情甚笃,以至于发妻去后,他也没有再续弦纳妾。 如今,女儿顾盼,便是他在世上,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了。 陈清低头喝茶,然后摇头道:「到如今,小侄与顾小姐,面都还没有见过,叔父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些。」 「不说怕你跑了。」 顾老爷看着他,开口道:「虽然接触时间不长,老夫已经瞧出来了,贤侄你是个有主意的人。」 「否则,如果你不主动离开陈家,陈家那位陈夫人,怕是也撵不走你。」 陈清叹了口气:「叔父真是高估我了,我父但凡管一点家里事,我也不会这麽急切离开陈家。」 他看了看顾老爷,默默说道:「叔父,一切等我见了顾小姐之后,咱们再商量,如何?」 顾老爷痛快点头,笑着说道:「好。」 「等贤侄伤势一养好,老夫立马安排你们见面。」 他感慨道:「贤侄能来顾家,虽是阴差阳错,却难保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陈清点头,然后看向顾老爷,低声道:「叔父去京城,就不打算回来了?」 「能回来当然还是要回来的。」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既然已经跟你说了,那就多说一些。」 他叹气道:「我那把兄,被人构陷入狱,多半是恼了天子,朝堂争斗,凶险得很,我这一趟去,能把人搭救出来自然是好,实在不成,也要尽力把他的骨血带出京城。」 他语气坚定:「至少不能让他家里的男丁流入边军,女眷流入教坊司。」 陈清皱眉:「几年时间,难道还未尘埃落定?」 「没有。」 顾老爷默默说道:「这其中复杂得很,以后要是能回来,再与你细说。」 「这段时间,老夫已经在托人筹备身份了。」 顾老爷低头喝茶:「到时候万一我也陷在其中,不会拖累盼儿还有贤侄。 陈清摇头感慨:「叔父真是想的深远。」 顾老爷放下茶杯,微微眯了眯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陈清,笑着说道:「这一小会儿,老夫已经同贤侄交了底了,陈家到底出了什麽事,贤侄能不能说一说?」 陈清想了想,才开口说道:「母亲去后,这几年小侄身体一直不好,半年前更是大病了一场,差点死了。」 「就想着,乾脆离了家,能踏实些。」 顾老爷摇头道:「那大抵是贤侄你多心了,陈家那位小夫人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 陈清笑着说道:「我父亲不在湖州府,我身体又不好,哪天要是真的不明不白的死了,谁又能说得清楚?」 顾老爷皱了皱眉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我家产业不小,贤侄好生经营,将来再寻个贵人相助,以后未必不能回陈家,扬眉吐气。」 陈清笑着说道:「真要扬眉吐气,也不至于用叔父家里的钱财,不过叔父放心。」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小侄这人记性不错,将来有机会。」 「一定回一趟湖州府,论个清楚。」 ………… 正午,顾老爷领着陈清,一起在安仁堂吃了饭,到了下午的时候,顾老爷要去巡看药材,便没有带着陈清,而是留陈清在安仁坊里,与陆掌柜学习如何经营药材生意。 陆掌柜虽然在顾老爷面前,一口一个东家,但实际上,他可以算是顾老爷的徒弟,打小就跟着顾老爷一起学着认药,采买,以及经营等等。 这就属于嫡系了,某种意义上比那些侄儿们更值得相信,要不然顾老爷也不会一直让陆掌柜,掌着顾家的生意。 陆掌柜也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多半就是未来的东家了,因此对陈清很是热情,不停向他介绍安仁堂里的药材,还领着陈清,认识了几个坐堂的老先生。 此时的药铺,分为两种。 一种是专卖药材,供给医馆以及私人,另外一种就是像安仁堂这样的,有坐堂的大夫,可以当场看病,当场抓药。 顾老爷本人,年轻时候就是个还不错的大夫,否则当年,也不太可能白手起家,创下这样一片家业。 甚至,顾老爷年轻时候与那位「把兄」认识,也是因为他给人家瞧好了病。 当然了,如今的安仁堂,最主要的,还是药材批发的生意,这坐堂医,只是顺带手的事情,早已经不是主业了。 在安仁堂里待了一个来时辰,陈清就觉得无甚意思了,他找到陆庆,笑着说道:「陆掌柜,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后面有什麽不懂的,我再来向陆掌柜请教。」 陆庆连忙应了一声,他亲自把陈清送到了安仁堂门口,二人一前一后,刚走出药堂门口,陆掌柜一愣神,抬头看向正前方。 二人的正前方不远处,一老一小两个妇人,带着三个孩子,看起来已经等候许久了。 年纪大一些的妇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年轻一些的,也就二十多岁。 二人见到陈清之后,二话不说,立刻带着三个孩子,快步走了上来,然后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清面前,四只手拉着陈清的裤脚,哭天抢地。 「陈公子,陈公子…」 那老妇人哭的伤心:「求求公子,放过我家儿子罢!我儿子在县衙,给差爷好一顿打…」 「眼瞅就活不成了…」 那少妇也哭个不停,抹眼泪道:「陈老爷,我家当家的去大院,明明是去当面给您认错,怎的就进了衙门了,怎的就进了衙门了…」 「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等着过活,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罢!」 她哭的正伤心,回头看了看三个孩子,声音又大了起来:「还不过来给陈老爷磕头,求陈老爷,把你们爹爹给放出来!」 三个孩子哪里懂得这许多,闻言都围了上来,也跪在了陈清面前,抹起了眼泪,口中不停喊着陈老爷。 孩子们的眼泪,却多半是被两个大人给吓出来的。 这些几个妇孺,哭喊声音极大,很快,就引来一堆人围观,并对着陈清,开始指指点点。 陈清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一旁的陆掌柜稍稍靠近了一些,在他耳边低声道。 「陈公子。」 陆掌柜左右看了看,只见四周隐约有好几个顾家子弟围观,他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 「是顾守义的老母还有妻儿。」 第十三章 少东家 安仁堂门口,围了许多人,一眼望去,至少几十号人。 顾家的买卖很大,平日里需要很多人分拣药材,挑出优劣,然后分送各家,进货送货收货,都需要人手。 此时能这麽快围过来的,恐怕多数都是在安仁堂里做事的夥计,或者是这些夥计的家里人。 这里头,还有顾家人。 这麽多双眼睛,眼睁睁的看着,顾守义的老母妻儿,跪在陈清身前,几乎是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 这样的场景,恐怕任谁一眼看去,都会下意识觉得,是陈清这个从府城来的公子哥在欺侮人。 如果陈清不应承她们的请求,再争闹下去,别的地方不说,恐怕在顾家内部,名声立刻就坏了。 到时候,就不止那几个动了心思的顾家人对他反感,恐怕顾氏上下,只要跟顾老爷有关系的,往后都会下意识排斥这位顾家的「赘婿」。 而陈清一旦松口,他这个苦主只要去一趟县衙,或者是去跟顾老爷说几句好话,顾守义的确有可能,会被从县衙里释放出来。 毕竟,本也不是什麽大罪,如果不是顾老爷过问,哪怕被衙门拿了,也就是打板子赔钱了事,不太可能会有牢狱之灾。 陈清左右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妇人,他蹲了下来,看了看顾守义的老母以及妻子。 「是谁跟你们说我是陈清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麽照片,陈清到了德清县城之后,接触的人也不多,的确有人认得他,但是顾家这婆媳俩,他从来没有见过。 这婆媳二人等在门口,他一出门就围了上来,明显已经等了许久了。 顾母依旧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全不理会陈清的话,只是大哭。 「陈公子,你行行好,饶过我家守义罢!」 她嚎叫道:「我一家老小,全靠守义养活,公子你拿了守义,就是要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 顾守义的婆娘也抹着眼泪说道:「公子,你以后也是顾家人,都是一家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陈清皱了皱眉头,他看着这婆媳二人,终于也来了火气:「本来,我跟顾守义的事情已经了了,等他在衙门受罚结束,就各行各的路。」 「他已经入狱,自不可能向你们指认我的长相,我也不管到底是谁在背后撺掇。」 陈清声音冷了下来:「但你们最好想想清楚我是谁。」 「再想想清楚你们自己又是谁。」 这婆媳二人根本听不明白陈清在说什麽,她们对望了一眼,眼见着又要继续哭闹,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看了一眼四下左右围观的人群,然后回头开口道:「陆掌柜。」 他对着陆庆,眨了眨眼睛。 陆掌柜能在安仁堂这麽多年,自然是极其精明的,他立刻就明白了陈清是什麽意思。 这位安仁堂的大掌柜毫不犹豫,上前微微低头,很是恭敬的叫了一声。 「少东家。」 这一声少东家,声音并不是很大,至少围观的人群是听不见的,但是这婆媳二人,却是听了个真切。 二人立时愣在了原地! 陈清刚来德清并没有多长时间,她们两个人根本不认识陈清,但是整个顾家上下,却没有人敢不认识陆庆! 哪怕是顾老爷那三个侄儿,这几年管事越来越多,但实际上,他们也都是在陆掌柜手底下办事! 这麽多年时间,也从来没有听说过,陆掌柜喊过谁「少东家」! 陈清用感激的目光看了看陆庆,然后再一次蹲下身子:「你们现在扭头就走。」 「我暂不跟你们这两个蠢妇计较。」 这事太明显了,绝不是这婆媳二人来闹事,而是背后有人撺掇指使,很大概率,就是那天陪着顾守义一起的顾守拙。 也就是顾老爷的亲侄。 或者说,是顾老爷的子侄们,在背后主使。 这婆媳二人还在犹豫,陈清低喝了一声:「滚!」 安仁堂的生意越做越大,如今许多顾家人的生计,其实都是系在安仁堂身上,顾守义一家曾经也是如此,否则他也不会对陈清生出什麽敌视之心。 既然生计系在安仁堂身上,那麽陈清临时弄出来的这个「安仁堂少东家」的身份,当然是好用的,婆媳二人被陈清这麽一喝,都吓了一个哆嗦,连忙爬起来,带着两个孩子,抹着眼泪,一路哭哭啼啼的去了。 陈清背着手,望着几个人远去的背影,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扭头对着陆掌柜苦笑了一声:「陆掌柜,咱们里头说话罢。」 此时二人就在安仁堂门口,陆庆点了点头,二人又转头进了安仁堂里,很快来到了后院的亭子下面,陈清对着陆掌柜拱手道:「多谢陆掌柜解围。」 陆掌柜看了看陈清,捋着胡须笑道:「陈公子与小姐成婚,便是安仁堂的少东家,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公子能吓退那两个泼妇,是公子自家的能耐。」 「跟我关系不大。」 陈清摇头道:「陆掌柜这一声,说不定要得罪那些顾家子弟的。」 「我不怕他们。」 陆掌柜看着陈清,笑着说道:「若不是东家的情分,我早已经去职回乡,哪天要是东家的侄儿们接手了这安仁堂,也不必他们说,我自就卷铺盖走人了。」 陈清正色,拱手道:「不管怎麽说,今日头一回相见,陆掌柜就能相帮于我,还是承情了。」 「不是相帮公子。」 陆掌柜摇头道:「公子是东家领来的,我是相帮东家。」 他看着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公子将来接手安仁堂之后,我若是觉得公子同样不成,也会卷铺盖走人。」 陈清叹了口气,起身拱手道。 「受教了。」 ………… 傍晚时分,陈清回到了顾家大宅,来到了自己所住的院落里,进了房间之后,他先是照了照房间里的铜镜,看向脸上的淤青。 此时,淤青已经散去了七七八八。 他正出神想事情,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贤侄,睡了未?」 是顾老爷的声音。 陈清起身,打开房门,只见顾老爷提了个食盒,站在房门口,正笑着看向陈清:「老夫让人弄了些酒菜,咱们爷俩喝几杯。」 陈清侧身,请他进了房间,很快,两人在一张矮桌两边,相对而坐。 顾老爷摆好几盘小菜,提起酒壶,给陈清倒了杯酒,开口道:「下午的事情,老夫听陆庆说了,贤侄应对还是得当的。」 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真闹将起来,传出去不太好听。」 陈清端起酒杯,敬了顾老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这半年时间,我总以为离了家,不管去哪里,日子都会好过起来,现在看来,只要有好处有利益的地方,处处都见争斗。」 「顾家甚至更甚。」 顾老爷也喝了口酒,点头道:「若只是我那些侄儿们,对贤侄这个将来的顾家女婿心生不满,那倒不是什麽大问题,怕就怕,他们起了什麽别的心思,攀上了什麽别的高枝。」 说着,他看向陈清,问道:「今天的事情,是贤侄自己处理,还是老夫出面给你处理?」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倒是想自己处理,但恐怕在顾家的事情上,说不上话。」 「这个容易,只要贤侄定了心要留下来,往后你就是安仁堂的少东家了。」 「老夫会给陆庆打招呼的。」 此时已经两杯酒下肚,顾老爷看着陈清,目光灼灼:「贤侄愿意留下来否?」 陈清仰头喝了口酒,苦笑道:「太麻烦。」 「世间到处都是麻烦。」 顾老爷问道:「难道回府城去,就不麻烦了?」 陈清思忖了片刻,正要说话,只听顾老爷笑着说道:「你不作声,我就当你应了。」 他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这两天,我有急事要出门一趟。」 陈清一怔,问道:「是去京城?」 「不是。」 「是…赶去见一个可能能帮得上忙的大人物。」 顾老爷端起酒杯,笑着说道:「老夫不在德清的时候,贤侄就是安仁堂的少东家。」 「今天的事情,你要是想处理,自行处理就是。」 二人再一次碰杯,顾老爷默默说道。 「不要跟盼儿说。」 陈清摇头道:「我都不曾见过顾小姐。」 「同在一宅,你们又有婚约。」 顾老爷再一次给他倒酒,笑了笑。 「想见,自去见就是。」 第十四章 壮大己身 这一场酒,陈清也喝了个六七分醉意。 他虽然是个洒脱的性子,但这半年时间,日子过得的确不怎麽样,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提心吊胆的。 他也需要喝顿酒来稍稍宣泄。 夜深的时候,只三四分醉意的顾老爷将陈清搀扶到床上,然后默默离开。 陈大公子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日头高起,他才揉着眉心,从床上起身。 刚坐起身子,他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公子,你醒啦?」 陈清揉了揉眼睛,才看到小月正在自己房里,帮着整理房间,见他醒了过来,小月连忙说道:「我去给你打热水洗脸,再给你弄点吃食过来。」 陈清坐了起来,呼出一口酒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正愣神的时候,小月已经端了热水进来,放在房里之后,她又一溜烟跑了出去,去准备吃食去了。 等到她再回来,陈清已经穿上了外衣,陈大公子看着忙里忙外的她,笑着说道:「一大早的,小月姑娘怎麽守在我房里?」 「老爷让我来的,说是公子喝多了,让我在这里守着,不要出什麽事情。」 陈清「唔」了一声,问道:「叔父呢?」 「出门访友去了。」 「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回来。」 说着,她看向陈清,小脸皱着眉头,有模有样的叹了口气:「公子昨天碰着的事情,我听说了。」 「那一家子,都是泼皮,全然不讲道理,明明是他家先欺负公子,才被县衙的人拿了,现在却当着那麽多人的面,来反说公子欺负他家!」 小月气的牙痒痒。 「真是可恨!」 陈清这会儿正在洗脸,闻言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笑着说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不少人瞧见了呢。」 她看着陈清,问道:「公子打算怎麽办?」 「不急。」 陈清想了想,默默说道:「这个事情也急不得,要慢慢同他们计较。」 「对了小月,安仁堂什麽时候发月钱?」 小月不假思索的说道:「月底。」 「哦。」 陈大公子端起粥碗,喝了口粥,含糊不清的说道:「那没几天了。」 「是没几天了。」 小月看着陈清,眨了眨眼睛:「公子问这个做什麽?那顾守义,已经被老爷从安仁堂里开革了出去。」 「领不了月钱了。」 「没什麽,随口问一问。」 陈清一边吃早饭,一边问道:「小月,你家小姐,平日里去铺子里吗?」 「从前不去。」 小月看着陈清,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不过这两年,老爷偶尔会带小姐去认认人,小姐就跟着一起去铺子里看看。」 陈清再一次点头,就这麽一边吃饭,一边跟这小丫鬟闲聊,等吃完了饭,他起身伸了个懒腰,背着手离开了房间:「我出去转一转。」 小月三两步追了出去,看着陈清的背影,忍不住大声说了一句:「公子小心!」 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问道:「小心什麽?」 小月左右看了看,支支吾吾的说道:「小心不要再挨打了…」 陈大公子闻言,哑然一笑:「上一回是因为我没有防备,哪能天天挨打?」 说着,他背着手,大步离开。 小月站在原地,等陈清走远了之后,她才鬼鬼祟祟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来到了陈清房门左侧一根木柱后面。 「小姐小姐,你瞧见了没有?」 她语气神神秘秘。 木柱后面,站了个身材高挑,一身翠绿色衣裳,神色有些慌乱的俏小姐,不是别人,正是顾家的小姐顾盼。 顾小姐这会儿心脏砰砰直跳,她怒视了一眼小月,跺脚道:「他要走自走就是,你喊他一嗓子干什麽?差点让他瞧见了!」 小月一脸委屈:「婢子这不是怕小姐你没有看见他的模样吗?」 说到这里,小月笑着说道:「小姐你觉得,姑爷生得好不好看?」 顾小姐扭过脸去,自顾自的说道:「选夫婿,人品贵重才是要紧,生得什麽模样,有什麽关系?」 小月笑着说道:「您准是见姑爷生的好看才这麽说,姑爷要是个丑八怪,小姐才不会说这种话。」 「就你多嘴。」 顾小姐领着小月,一起出了陈清所在的院落,一边走,一边问道:「方才在那里听你们说话,似乎是提到我了,你都与他说什麽了?」 「哦。」 小月这才想起来,开口道:「小姐不说,我差点忘了。」 她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开口道:「姑爷说,他毕竟是外来的,此时不管怎麽去经管安仁堂,是去卖好还是去重罚,顾家子弟心里都会不舒坦。」 「所以,所以这个时候小姐你应该常去安仁堂里转一转。」 小月努力回想刚才陈清说过的话,磕磕绊绊的说道。 「姑爷说,让小姐你去铺子里挑几个做事不成的,给撵出去,再挑几个做事认真的,给提拔上来做管事。」 「还有说让小姐经管帐目,还说什麽让小姐给他们发些月钱之外的钱…」 她苦着脸:「姑爷说了好多,我想不起来了。」 小月说的话,实在是太过片段,顾小姐也只听了个大概,她想了想,轻声道:「等他回来,你再去找他。」 「让他…写在纸上罢。」 ………… 陈清离了顾家大宅之后,开始在德清城里转悠,走一会儿之后,他活动了一番身子,开始小跑起来。 他是半年前来到此世,但是这半年时间,他大多数时间都有些浑浑噩噩,一个多月前才彻底清醒过来。 不过身体依旧不好。 而这两天,他渐渐感觉到,身体已经稍稍恢复一些了,于是他打算锻炼锻炼身体。 至少…以后再跟别人打架,有自保之力,不会在大街上,莫名给人家打一顿,跑都跑不掉。 再或者,跟顾守义这样的普通人打架的时候,也不至于吃亏。 至于顾家以及安仁堂的事情… 陈清很清楚,真正对他们满怀恶意的并不是顾守义的妻儿老母,甚至不是顾守义本人,大概率是顾老爷那三个亲侄儿。 所以,这个事情就只好慢慢来,毕竟顾守义此时已经下狱,估计要一年半载才能够放出来。 陈清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把顾守义一家老小给打一顿。 当然了,他心眼子不大,这一家人,往后是绝不可能再到安仁堂里讨饭吃了。 要是那婆媳俩敢再来搅扰,他顾守义能找着打手,陈大公子未尝就找不到。 … 这个时代,府城都不算太大,县城就更加是小的可怜,陈清小跑了没多久,就几乎把这座小县城转了个七七八八。 走到一家茶楼门口的时候,陈清往里头瞥了一眼,却看到了一对眼熟的父女俩。 他饶有兴致的背着手走了进去,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茶,听了会说书,等一场书说完,他又从袖子里掏出十来个铜板,丢了上去。 台上的父女俩,都看到了陈清,然后对着一众听众抱拳致谢。 等到一场书说完,陈清正在喝茶的时候,高大的说书先生,已经坐在了他对面,这位姓杨的说书先生看了看陈清,叹了口气:「公子还没有离开德清?」 陈清闻言,抬头看了看这位说书先生,笑着说道:「果然,那天我挨打的时候,七先生是瞧见了的,连那帮人威胁我的话都听见了。」 「我就说,当时不远处有个身影,看着似乎有些眼熟。」 这说书先生苦笑了一声:「带着小女行走江湖,本就是饥一顿饱一顿,更不敢得罪人,所以…」 陈清摆了摆手:「不救我也是应当。」 他问道:「先生父女,在德清立足了?」 「是,那天公子给了钱,再加上其他赏钱,我父女得以租了一处住处。」 「后来,又找到了这处茶馆。」 陈清想了想,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先生练过武没有?」 这位杨先生一怔,然后皱眉看着陈清。 陈清笑着说道:「是这样,那天挨了打之后,我痛定思动,想学点本事傍身,实在不行,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我看先生身材高大,中气十足,又有底气走江湖,所以就冒昧问一问。」 这位杨七先生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陈清,犹豫了片刻之后,才点头道:「学过一些粗浅的功夫,也只能强身健体。」 陈大公子笑道:「那看来我还是猜对了。」 「先生能教我否?」 陈清看着这位说书先生,笑着说道:「我愿意出些钱。」 「唔。」 陈清顿了顿,又看了看一旁的杨家小姑娘,开口道:「我还听过些新奇的故事,可以说给先生听。」 这位说书先生默默说道:「练武辛苦,公子未必经受得住。」 陈清看着他,神色平静:「我如今…」 「非要壮大体魄不可了。」 第十五章 出人命了! 古代社会,除了生产力低下的问题之外,还有个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治安。 这个时代,治安相当糟糕,以至于大多数城市,入夜就要宵禁。 如果是郊外野路,那就更凶险了,不要说碰到劫道的绿林好汉有可能会一命呜呼,便是同行的赶路人,夜半三更也有可能会莫名生出歹心,要了你的性命。 简而言之,这个时代,犯罪杀人的成本太低了。 所以,有点本事傍身,就成了刚需,陈清从认清自己穿越的现实之后,其实就已经在为将来做规划,强健体魄就是他的重要规划之一。 而执掌顾家,反倒不在他的计划之列,只是事情推人向前,走到了今日。 这位说书先生,陈清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上一次陈情看他在大道边上说书,能让附近围观众人,人人听的真切,就猜测他多半有些本事。 今日再会,他稍微一问,就问了出来。 当下,陈清问了这位杨先生的住处,二人很快就定了下来。 这几天,杨先生还有一折书没有说完,他与陈清约定,过完了这个月,到四月初一,他就开始教授陈清习武。 此时是三月二十六,距离四月,只剩下几天时间,陈大公子自然也不急这几天,他应了下来之后,起身走出茶馆,到了外面的点心铺子买了点糖食糕点,又返了回来,递给姓杨的小姑娘,笑着说道:「哥哥给你买的。」 「拿去吃罢。」 小姑娘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杨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他拱手道了声谢,然后问道:「陈公子到德清来,是打算定居在这里麽?」 陈清想了想,笑着说道:「原先是打算来这里入赘的,现在看来,却也不一定了。」 杨先生皱了皱眉头,他看着陈清,正色道:「陈公子,大丈夫但有出路,如何能入赘到别人家里?我看公子谈吐不俗,纵然此时有些坎坷,相信迟早可以过去。」 「公子不要一时糊涂,坏了自己的一生前程!」 陈清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我也无甚前程可言,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跟先生练练功夫,强身健体,免得以后,再给人欺负了。」 这个世道,光有道理显然是没有什麽用的。 比如陈清,他在陈家自然是有道理的,毫不客气的讲,哪天他见了那两个便宜弟弟,把他们给打一顿,也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问题是,他现在不一定打得过。 陈清看了看这父女二人,笑着说道:「我出来也好一会儿了,不便久留,等过几天,我再去找先生。」 说罢,他起身告辞,在县城里又转了一圈,顺带去安仁堂跟陆掌柜打了声招呼,跟着陆掌柜,学了一些分辨药材的本事。 到了傍晚时分,他先是在外头吃了顿饭,才返回顾家大院,回到了自己的院落里歇息。 这会儿,天色已经快要黑了,陈清起身关门,准备翻翻书之后,就上床睡觉,房门关上还没有多久,门口就传来了顾小月的声音。 「公子,你回来啦?」 陈清起身,给她打开房门,然后摇头笑道:「这天都要黑了,怎麽又跑来了?」 小月目光转动,然后开口道:「今天一天都没见公子回来,担心公子出什麽事,所以我过来看看。」 「公子吃晚饭了没有?」 「在外面吃了。」 小月咳嗽了一声,又说道:「早上公子让我跟小姐说的话,我没有记全,公子能不能写在纸上,我交给小姐?」 陈清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没问题,我琢磨两天,过几天就给你。」 小月连声道谢,然后转过身,迈着小碎步跑开了。 显然,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她心里多少也有些忐忑。 陈清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摇头笑了笑,然后回到了房间里的书桌前,磨了点墨,摊开纸张。 顾家的症结,解法就在这位顾小姐身上,陈清如果以赘婿的身份去执掌顾家,那麽就属于是「空降」,而且是没有任何威望的空降。 顾氏子侄里在顾老爷手底下做事的,足有十来个人,这些人心里不服,明面上更不会服。 但是顾小姐去做这些事情,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本来就是该她去掌事。 至于如何接过家业,就更简单了,先恩威并施一番,然后培养提拔几个自己人,将他们安排在要紧的位置上。 再时不时以少东的身份,发点福利,请底下的人吃几顿饭,用不多久,顾家的「员工」们,就不会再买顾氏子侄的帐了。 而顾家资产的归属,往后也会越见分明。 大概写了几条建议之后,陈清顿了顿,又补写了这麽一句。 「叔父曾有言,欲将粮行布行交托顾氏,此事万万不可,顾家家产原本明晰,顾家子侄得一则必然思二,得二则定欲图十。」 「宁作价贱卖,不可轻授与人。」 此世的陈清,对于这种企业的事情,并没有什麽概念,但是另一个世界的陈清,却在这一行厮混了近二十年,很多事情早已经门清。 他一连给顾小姐,洋洋洒洒写了五六条详细的章程,这才吹乾墨迹,封在信封里,自己躺在床上,合衣睡去。 次日一早,他把这份章程递给了小月,让小月转交给顾小姐,而他自己,则依旧是出门闲逛,活动身体,让自己的身体尽快恢复正常。 而拿到了陈清所写章程的顾小姐,只是犹豫了一个上午,当天下午,她就带着小月一起出了门,去了趟安仁堂。 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再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去熟悉安仁堂的业务,并且与安仁堂里几个坐诊的老先生聊了聊天。 到了第二天,陈清依旧是一早离开家,去锻炼身体,而顾小姐同样是上午出门。 这一次,她去见了安仁堂里,一些年份比较久的老人,这其中包括几个跟顾老爷比较久的顾家人。 顾小姐以少东家的名义,给每人发了五两银钱,也没有说具体原因,只说是犒劳众人辛苦。 这一天,就发出去了百多两银钱。 第三天,陈清与这位顾小姐,依旧各自出门,陈大公子忙活自己的事情,而顾小姐,却已经开始,按部就班的一点点熟悉安仁堂。 并且,在找机会一点点接过安仁堂。 一转眼,就是四五天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四月初一这天。 这天,陈大公子因为要去练武,所以还是相当振奋的,他自己打了盆清水洗脸,然后又去厨房寻了点饭食。 等到他吃完早饭,换好衣裳,正准备出门去寻杨先生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陈公子,陈公子!」 一连两声叫喊。 陈清下意识觉得是小月在敲门,听了两声之后,他才听出来声音不太对,他若有所思的走到房门口,刚一打开房门,只见房门口,俏生生的站着个一身青衣的女郎。 这女郎生得一张鹅蛋脸,柳叶眉毛,皮肤细腻,如同沁雅白瓷一般,虽然生得姣好,但是眉眼里却带了几分要强的英气。 只是这张精致的脸蛋,此时却带了一脸焦急的神色。 而小月正站在她的身后。 不用想,陈清也知道这女郎是谁,他抬头看着她的模样,一时间,大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竟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乎是隐约听见「死了」这两个字,这才回过神来,他咳嗽了一声,看向顾小姐,问道:「谁…谁死了?」 顾小姐见陈清这个模样,也不好意思起来,脸色微红,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小月这才上前,开口道:「公子,顾守义的儿子死了。」 陈清一怔,这才想起了他那天见过的顾守义的老母还有妻儿。 没有记错的话,当天…一共是三个孩子。 想到这里,陈清也大皱眉头。 因为那三个孩子,似乎是… 一男两女。 第十六章 人心险恶 陈清到顾家,已经接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时间里,他一直无缘得见顾小姐。 当然了,这里头最主要的选择就是,他一直没有去求见这位顾小姐。 此时此刻,这两个已经有了婚约,可以算得上是未婚夫妻的「小两口」,却在这个不起眼的清晨见了面。 这本来该是一次美好的相见,但却因为这个极不好的消息,导致连陈清,也跟着紧皱眉头。 他先是让开了身子,开口说道:「顾小姐,不要着急,咱们慢慢说。」 顾小姐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她领着月儿一起,进了陈清的房间,在桌子旁的凳子上坐下,陈清伸手给她倒了茶水,问道:「顾守义之子,是怎麽死的?」 「今天一早,有人送信过来说的。」 顾小姐看着陈清,开口说道:「说是昨天晚上丢了,找了一个晚上,今天一早在一处没人住的民居里瞧见,已经没了气息。」 陈清想了想,然后看向顾盼,苦笑道:「小姐看我做甚?」 顾小姐叹了口气:「家里人闹到了安仁堂,说是…说是有人瞧见…」 「公子你这几天,都在城里四处闲逛,说你曾经去过顾守义家门口,还说你四处闲逛,是为了…是为了…」 陈清皱眉:「是为了找无人居住的民居藏尸?」 顾小姐神色忧虑:「是。」 陈清眯了眯眼睛,先是冷笑了一声,然后看着顾盼,问道:「小姐也是这般想法?」 顾盼黯然道:「我若也是这般想,如何会来告知公子?直接就带县衙的人来拿公子了。」 此时,顾老爷不在家里,碰到这种大事,这位顾小姐显然有些慌了神,她看着陈清,开口说道:「我留了人,在安仁堂那里看着,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会到家里来闹。」 「公子要不…先回湖州府去躲一躲,等衙门的人查清楚了,公子再回来不迟。」 顾盼能说出这种话,显然已经失了分寸,不过她心思毕竟是好的,这个时候,依然为陈清着想。 陈大公子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我什麽时候都能够离开德清,唯独这个时候不能离开德清,真要这个时候一走了之,那就无论如何也分说不清楚了。」 「便是将来衙门查到了真凶,也没有人会相信。」 说到这里,陈清自己低头喝了口茶水,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这些天,我考虑了许多事情,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同是一家…」 「竟能狠成这样!」 这个事情,的确已经出乎了陈清的预料之外。 他这几天,想过很多顾家子弟可能会用来对付他的法子,但是万万没有想过,会有这麽一出事情发生。 毕竟顾守义,是顾家子弟中第一个对他发难的,而顾守义明显是给人当了枪使。 使他的人,多半就在他那些堂兄弟其中。 这个时代,同宗兄弟与叔伯兄弟当然有分别,但分别并不是很大,陈清完全想不到,有人会因为这个事情,弄死顾守义唯一一个儿子! 哪怕是陈清这个外人,当日那三个孩子扑在他脚底下的时候,他也不曾为难过顾守义的这三个孩子! 顾小姐此时已经没了主意,她看着陈清,问道:「陈公子,这事…这事怎麽处理?」 陈清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转动,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顾盼,问道:「小姐能联系上顾叔吗?」 顾盼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他老人家到底去了哪里访友。」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就没有什麽太好的办法了,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顾叔不在,小姐你就是顾家的掌家之人,你一定不要慌张,这个事情该怎麽处理就怎麽处理。」 「你先去安仁堂,看一看什麽情况,如果他们真的要来顾家寻我。」 陈清缓缓说道:「我就在这里等他们来找我。」 「如果他们要拿我下狱。」 陈清闭上眼睛,继续说道:「那这个事情,就不止是这几个顾家人在背后鼓捣这麽简单。」 「咱们先静观其变。」 说着,陈清看着顾盼,叮嘱道:「首先,这个事情跟我没有关系,他们想要硬栽赃给我,怕也不是那麽容易。」 「其次,他们想要的是顾家的产业,而不是要我下狱。」 说到这里,陈清看着顾盼,继续说道:「所以,无论如何,顾小姐一定不要惊慌,这个时候你如果慌了,那麽便处处被动。」 「记着。」 陈清开口说道:「你立刻去安仁堂,先跟他们了解情况,如果他们非要来见我不可,也不用强阻,我今天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顾小姐也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仁堂。」 说罢,她带着小月就要离开。 陈清走到门口送她,开口道:「小月姑娘,你找个人替我去泥螺巷头一家传个话,就说我今天有事情,去不了了,改天一定登门。」 小月慌里慌张的应了一声,才跟着顾小姐一起去了。 这主仆二人离开之后,陈清也没有关上房门,而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微微有些出神,喃喃自语。 「是我小瞧了顾家…」 他怔怔出神。 「没把他们当一回事…」 此前,陈清虽然打算过在顾家安身,但并未想过,顾家的财富,到底是个什麽量级的存在!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事应该只是家斗,而不至于闹出人命。 因此,他才准备慢慢处理。 而现在仔细一想,顾老爷能够跟京城里的人牵扯上关系,还能够跟他那个做知府的父亲定下「亲事」,这本身就说明,顾老爷在某种意义上,跟这些人,其实是同一层级的存在。 而顾家的财富… 要知道,这个时代,几十两银钱,就足够买凶杀人,要人性命了! 而实际上,为了一两银钱,乃至于半两银钱大打出手,打出人命的事情大有人在,屡见不鲜。 以顾家的财富量级,不仅至于闹出人命,而且是…太容易闹出人命了! 一整个上午,陈清哪里也没有去,他甚至没有怎麽动弹。 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陈清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也恢复如常。 他走到房门口,抬头向外看去,只见正前方,顾老爷的亲侄顾守拙,大步走在正前方,一脸阴沉的看着陈清。 在他的身后,足足跟着几十号人,多是顾氏族人,以及家里人,不少人也都面带愤怒之色,怒视陈清。 其中妇人,多数红着眼睛,显然都是哭过。 顾盼主仆二人,站在不远处,也在看着陈清,两人都面带担忧之色。 而在队伍正中,两个汉子抬着一个担架,担架里,躺着个只五六岁的孩童,此时这孩童皮肤已经现了青色,显然早已经死去多时。 两个汉子将担架,往陈清门前一放,然后抬头怒视陈清。 顾守拙大步向前,看着陈清,一脸愤怒:「姓陈的,你有什麽本事,冲着我们大人来!」 陈清一脸平静,扭头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面前担架里的孩子,他蹲了下来,认真看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这孩子我记得。」 「那天在安仁堂门口,他拉着我的裤脚,哭喊不停,嘴里一直在说。」 陈大公子抬头看着顾守拙,一字一句的说道:「放过我爹爹,放过我爹爹。」 顾守拙被他看的,浑身有些发毛,不过他很快凶狠了起来:「亏你还有脸提!」 「我守义弟找人打了你,是他的不是,但他已经下狱,伏法受罪了!」 「有这麽大的仇怨,非要祸及他的独子不成吗?!」 陈清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了顾守拙身上,他目光也变得锋锐起来,却没有多说什麽,只是重复了一句顾守拙说的话。 「是啊。」 陈清面无表情。 「非要祸及他的独子不成吗?」 第十七章 苍天有眼 此前,陈清还是远远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程度,相比较于现代社会而言,这个社会要原始野蛮得多。 另一个世界,大多数弱者,以及心性良善者,都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但是这个世界,的的确确就是人善被人欺,人弱被人欺! 听了陈清的话,顾守拙脸色更加难看,他恶狠狠的看了陈清一眼,怒声道:「这个时候了,还巧言善变!」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了看顾小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妹妹,这个事情实在是人神共愤,不管三叔怎麽想,出了这种事情,我们这些兄弟们,是绝容不下这姓陈的了!」 他两只眼睛通红,咬牙道:「哪怕被撵出安仁堂,我们这些兄弟,也同进同退,我已经让人去给两位兄长送信,两三天之后,他们就回德清,来主持公道!」 说到这里,顾守拙竟流出几滴眼泪,他擦了擦眼泪,开口说道:「妹妹也联系三叔,让他尽快回来,处理这件事情罢。」 「有他老人家在,这事才能有一个了结。」 顾小姐看着他,皱眉道:「七哥,刚才在安仁堂,咱们不是说好了,要来这里问问清楚?怎麽还没有开始问,你就先给陈公子定了罪了?」 顾守拙红了眼睛:「他这几天,多次在守义家附近走动,许多人都是看见了的!」 「刚才,他也没有否认!」 顾守拙怒声道:「那这个事,还有什麽可问的?」 陈清冷笑了一声,走到顾守拙与顾盼兄妹二人的中间,他拉着顾守拙的衣袖,然后回头看向躺在担架里的孩童尸首。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还有什麽可说的?咱们走罢!」 顾守拙挣开他的手掌,喝问道:「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 陈清看着他,面无表情:「出了人命,自然是去县衙,你们认为是我害了这孩子,那就去县衙告我,县衙要是认定是我杀了人,我赔命给这孩子就是。」 「让顾守义把我活活打死,也没有任何问题。」 说到这里,陈清环视众人,冷声道:「要是县衙说我不是凶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也都要告你们诬告!」 顾守拙往后跳了半步,恨的咬牙切齿:「谁不知道,你是知府老爷的儿子?」 「你敢下这种毒手,说不定县衙那里早已经打点好了,官官相护,县衙岂会秉公办理?」 说到这里,顾守拙握紧拳头,咬牙道:「到时候,你再贿赂县衙,要是把我们这些人都抓了,正好就没有人妨碍你侵吞安仁堂了!」 好家夥,滚刀了! 陈清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有些头疼。 这些畜生,显然已经有过预想,他们可能从来没有考虑过走官府的路径解决这个问题。 这些人,多半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个罪名,真正落到陈清头上,只需要顾家人以及安仁堂底下的那些夥计,管事等等,心里认为是陈清动的手。 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到时候,这门婚事多半很难成不说,将来顾小姐一介女流,想要跟他们去争,则更是千难万难。 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顾老爷老了,成了个老头儿,没有精力以及能力管事了,顾家的大多数产业,便都要落到他们这些顾氏子弟头上。 毕竟侄儿,是有继承权的。 陈大公子心里恼火,怒喝道:「不敢去县衙,却敢来这里寻我!你们要私设公堂,定我的罪过吗?」 顾守拙分毫不让,冷声道:「这个事情,我们顾家人会自己去查,等查到了铁证,哪怕告到京城,也定将你送进大狱里,与我侄儿报仇!」 说罢,顾守拙扭头看了看顾盼,含泪道:「妹妹,我们兄弟们,很多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兄弟们也都想你,能寻到一个好夫婿。」 「如今,恳请妹妹,一定要认清楚此贼真面目!」 他作揖行礼,然后擦了擦眼泪,开口道:「守义弟家里,现在已经是一团乱麻,他老母妻子,都已经哭的不成样子,我们先去他家里看一看,帮着处理家里的事情,等过两天寻到证据了,再与这奸贼了断!」 说罢,顾守拙大手一挥,开口道:「咱们先去守义弟家里!」 说完这句话,他又回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陈清。 「守信,你带人在三叔家门口盯着,不要让这个恶贼半夜跑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这几十号人又抬着这孩童尸首,离开了陈清的院落。 等到人走的差不多之后,顾守拙看着顾盼,叹道:「妹妹,守义弟现在还在牢里,我们都要去守义弟家里,帮着他家处理后事,你去是不去?」 顾小姐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开口说道:「七哥你们先去,我要给爹爹去一封信,让爹爹尽快回来,主持局面。」 「好。」 顾守拙扭头,恶狠狠的看了陈清一眼,然后怒哼了一声:「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苍天有眼,绝饶不了你!」 陈清也在看着他,闻言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是,苍天有眼。」 「绝饶不了恶贼。」 顾守拙拂袖而去。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陈清,还有顾小姐主仆二人。 院子里,一阵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小月忽然蹲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顾盼回头看了看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陈清,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麽,过了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口气:「陈公子,你知不知道我爹爹到底去了哪里?他离家前一天,跟你喝了一场酒。」 「如果你知道爹爹在哪里,我立刻让人送信给他,让他尽快回来。」 「如今德清乱成了这样,他老人家不在,恐怕已经没办法收拾了。」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不知道顾叔去了哪里,不过即便知道,顾叔也可能在忙更要紧的事情,他知道了,也未必会回来。」 对于顾老爷来说,京城里那位「大人物」的事情,显然是仅次于他乖女的大事,至于死了一个顾家小儿这种事情,多半没有办法让他回来。 顾小姐闻言,看着陈清。 陈清抬头望着天空,继续说道:「这个事情,多半就是顾守拙,还有顾小姐那两位堂兄,在背后安排的。」 他看着顾盼,继续说道:「顾小姐已经听到了,顾守拙说,要给你那两个堂兄送信,估计用不了几天,他们就都会回到德清。」 「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因为此事发难。」 顾小姐问道:「他们没有证据,又不去官府,如何发难?」 「这事不用经过官府。」 陈清摇头道:「不管顾叔回不回来,只要这个事情,在顾家内部坐实,我就在德清待不下去了,至少…」 「至少这门婚事,只好告一段落。」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顾小姐的面庞,不免有些惋惜,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顾叔回来,要死保我,他们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带着一部分人,与安仁堂分家。」 「顾家子侄在安仁堂十几年了。」 陈清默默说道:「且不说安仁堂存着的药材,现有的铺面,以及顾家现有的钱财他们能不能带走,即便带不走,这些人一定掌握了大量进货以及出货的渠道。」 顾小姐听的直皱眉头,她先是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小月,然后看着陈清,喃喃道:「若只是为了分家,直接就可以分出去,干什麽要害了守义哥孩子的性命,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就足以让他们名正言顺了。」 「动辄几万两银钱的买卖,只死一个孩子,太值当。」 陈清继续说道:「而且,分家只是下策,上策是…将我给撵出去。」 顾小姐长叹了一口气。 「陈公子,你说…这事应该怎麽办?」 「小姐若是信我…」 他看着顾盼,缓缓说道。 「就替我去县衙大牢,见顾守义一面罢。」 第十八章 鸣冤鼓 顾家子弟,与陈清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 或者说,这些顾家子弟,与顾老爷的目标之间,有些不可调和的冲突。 顾老爷辛苦打拼一辈子,他想让自己的女儿,将来能够继承并享受自己积攒下来的大多数财富。 但是顾家的子侄并不这麽认为。 在这个时代,这是常见的事情,并不难理解,在这些顾家子弟看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出去了便是外人。 而如果招赘,招赘上门的赘婿,就更加是外人之中的外人。 事实上,这十几年,在顾老爷确定不续弦,不纳妾之后,不止一次有顾家的长辈上门,想要做主,把顾家同宗的子弟,过继一个到顾老爷名下。 都被顾老爷给推拒了。 如顾老爷自己所说,他这个人并不十分看重香火,相比较而言,他更看重自己与发妻生下的这唯一一个女儿。 于是,最终演变到了今天这种,几乎可以说是人性扭曲的局面。 至于为什麽会演进到这种地步,这几天顾小姐开始接手安仁堂事务,自然是一部分原因,但绝不是主要原因。 在陈清看来,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顾老爷曾经跟他说,让他接掌顾家家业的那番话。 也有可能,是前几天陆掌柜口中说出的那一句「少东家」。 不管怎麽说,如今的陈清,已经被这些顾家子弟,视作与他们争夺家产的巨大威胁,以至于他们使出这种可以说是变态的,不顾一切的手段,想要把陈清给驱逐出去。 而破局的关键,就在顾守义身上。 以及顾家内部身上。 因为顾守义是整件事情的核心,而顾家内部,又绝不可能团结。 人心都是肉长的。 即便顾守拙等人,再如何撺掇挑拨,这些年究竟是谁对顾家有恩,是谁在照顾宗族,大家都心里有数。 顾小姐此时只十七岁,她虽然是安仁堂正儿八经的少东,但是这些年顾老爷把她保护的很好,她其实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情。 此时,她也有些紧张了。 好在,顾小姐骨子里的性格,很像她的父亲,多少是有些刚强的,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对着陈清问道:「陈公子,我见了守义哥,要跟他说什麽?」 陈清整理了一番措辞,跟顾小姐说了,然后两个人又对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陈清才开口说道:「走罢,事不宜迟,咱们都要立刻行动,再晚一些,就要处处被动了。」 顾小姐点头,她看了看陈清,问道:「陈公子你一个人出门,没有问题罢?要不要找几个护院跟着你?」 陈清摇了摇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在县城里,我要是还能出什麽事,那这世道,就真的没办法过活了。」 来到此世半年时间,陈清当然了解过一些这个时代的情况,此时的王朝虽然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朝代,皇帝也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皇帝,但王朝开辟至今。 不过百馀年。 就他的观察而言,此时还是王朝中期,远没有到社会崩溃的阶段。 二人定下了计划之后,很快开始动作起来,两人在顾家大院门口分别,顾小姐走向县衙大牢,而陈清,则是走向另一个方向。 顾小姐自小在德清县城长大,这一块地方,她再熟悉不过,没过多久,她就来到了县衙大牢,让小月给牢头递了块散碎银两之后,她顺利的进到了县大牢。 大牢里,气味自不好闻,顾小姐掩着鼻子,强忍着往里头走。 这件事,明面上跟她没有关系,但实际上,跟她的关系最大。 就如同她曾经跟小月说过的那句话一样,那些人明面上在欺负陈清,实际上就是在欺负她。 如果是个柔弱一些性子,这会儿可能就往后缩,不愿意掺和进这件事情里头了,但是顾盼的性子要强,她很清楚。 哪怕撇开她与陈清之间的这段婚约,这个事情她也必须要去面对,否则走了个陈清,下一个可能就更不是她那些个同族兄弟们的对手了。 非要她找个没有本事的窝囊废,或者她放弃顾家的大部分财产,这一桩争斗才有可能彻底结束。 强忍着大牢里,刺鼻腐朽的气味,顾小姐一路来到了大牢的其中一间。 不知道是德清县治安不错,还是因为顾家的人打点过,此时顾守义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牢房里,他身穿囚服,头发披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守义哥。」 顾小姐唤了一声。 说完,她扭头看了看小月,小月立刻会意,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跟着的差役,挤出一个笑容:「给差大哥喝茶。」 这差役看了看几个人,不动声色的接过,然后咳嗽了一声:「顾小姐有什麽事,尽可以招呼。」 说罢,他扭头走了。 顾守义并不是什麽重犯,再关上几个月估计也就放出去了,因此家里人私下里接触,没有任何问题。 等衙差走了之后,顾小姐看向一动不动的顾守义,继续说道:「守义哥?」 顾守义一言不发。 顾小姐皱了皱眉头,问道:「七哥他们是不是来过了?」 顾守义这才抬头,看了看顾小姐,他两只眼睛已经通红,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小姐,这个事情是我跟那姓陈的之间的事情,你跟三叔,就…不要过问了。」 他握紧拳头,从喉咙里发出低吼:「等我从这里出去,等我从这里出去…」 顾小姐见状,就知道顾守拙等人,一定是来过了,不然身在大牢里,顾守义不可能知道外面的事情。 顾小姐看着顾守义,开口说道:「守义哥,孩子是昨天晚上丢的,今天天没亮的时候给人瞧见,现在也都不到正午。」 「整个早上,七哥他们,跟着忙里忙外,还去了趟我家里去找陈清,他们如何能抽出时间,来这里见你?」 「你不觉得蹊跷吗?」 顾守义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抬头看着顾盼。 顾盼也在看着他,继续说道:「守义哥,陈清来德清之前,你都不认识他,为什麽会找人殴他?你想一想,是谁跟你说,他是要来抢我们顾家家产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是来争抢我们顾家家产的,该着急的也不是守义哥你,是不是?」 听到这里,顾守义眼神变得有些茫然。 顾盼看着他,继续说道:「守义哥,你听我说,你儿子的事情,大有蹊跷,你不能再糊里糊涂了,我们需要一起,把这个事情弄清楚。」 「如果真是那陈清做的,不用你说,我一定使人把他绑了,送官府问罪。」 顾守义抬头看着顾盼,声音沙哑:「我在大牢里,怎麽才能弄清楚?」 「我就是来释守义哥出去的。」 「但是你出去之后,一定不要冲动,这件事如果不搞清楚,不管是你,还有你儿子,都被人家玩弄在鼓掌之中。」 「你如果不够冷静,做了什麽冲动的事情,你家我那嫂子,还有两个侄女。」 顾盼摇了摇头:「以后就真的没有日子能过了。」 顾守义看向顾盼:「小姐怎麽放我出去?」 「我是没有办法,但是陈清可以。」 顾盼开口说道:「守义哥你入狱那个事情,他是苦主,他只要去县衙说清楚,再使点钱,守义哥很快就能出来。」 顾守义握紧拳头:「姓陈的小心眼,如何会放我出来?」 「他已经去县衙了。」 顾盼看着顾守义,继续说道:「他这一趟去县衙,除了打算放守义哥你出来,还要向县衙报案。」 顾守义问道:「什麽案?」 「你儿子横死一案。」 顾小姐开口说道:「那孩子死了,七哥他们却没有报官,再不报官,恐怕这几天,他们就先要把那孩子入土了!」 …… 正当顾盼在大牢,与顾守义分说的时候,一身青色袍服的陈清,已经大步来到了德清县衙前,毫不犹豫的敲响了门口的鸣冤鼓。 这鼓,轻易并不会有人敲响,正常人告官,也不用敲这个鼓,而是有专人负责。 敲了鼓,事情就不小。 而陈清响鼓,则是为了闹出动静,好让德清城里更多人看到,他陈清到县衙报官来了! 鼓声一响,立刻就有衙差大步走过来,这衙差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清,喝问道:「哪里来的?干什麽敲鸣冤鼓?」 陈清看了看这衙差,放下了手中的鼓槌,拱了拱手。 「劳烦通报。」 陈清神色平静。 「湖州陈清,求见县尊老爷。」 第十九章 「热血」县尊 陈清报上了名字之后,这衙差立刻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原本凶神恶煞的衙差,就一路小跑,回到了陈清面前,脸上挤出来了一个笑容。 「陈公子,老爷请你进去说话。」 陈清微微点头,道了声有劳,然后大步走进县衙。 对于能这麽顺利见到德清县的县尊,他一点也不意外。 德清县历任县令,都与顾老爷关系不错,现任的县尊老爷,前段时间还跟顾老爷一起吃酒,自然是知道顾家情况的。 甚至,有可能知道陈清的家世来历。 不管是顾家新婿的身份,还是陈氏长子的身份,都已经足够这位县尊老爷,卖给陈清面子,见他一面了。 而且,在德清这个地界上,可能顾家女婿的身份还要更好用一些。 因为陈清那位父亲,虽然是知府,但并不在本地当官,管不到德清县,更何况陈清只是个不受待见的儿子。 不管是何种身份,陈清终归还是进了县衙,他被一路领到了县衙后衙,来到了县尊老爷的书房门口,差役敲了敲书房的房门,弯下了身子:「县尊,陈公子带到了。」 房间里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让他进来罢。」 这衙役回头看了看陈清,陈清对着他拱了拱手:「有劳老兄。」 说罢,他自己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这书房的房门,就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书墨味道,陈清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寻常衣裳的书生,正坐在桌案后面,提着毛笔,低头写些什麽。 让陈清诧异的是,这位县尊老爷,并不是他想像中的小老头模样,反而很是年轻,模样很是周正,看样貌,估摸着也就三十岁不到的样子。 陈清略微愣神,便立刻上前,拱手行礼道:「陈清见过县尊。」 这位德清县的现任县尊姓洪名敬,在任德清县已经两年多时间,眼瞅着这一任就快要到期。 他在德清两年多,对顾家自然是熟识的,与顾老爷交情也还算不错,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这位洪县尊放下了手里的毛笔,指了指书房里的座椅,笑着说道。 「本官听过陈公子的遭遇,心中也颇为惋惜,陈公子坐下说。」 说完这句话,这位洪知县摇头叹了口气:「令尊大人,估计是年纪大,有些不大清醒了,你家里这样的事情,要是给朝廷里的御史言官知道了,非上书参奏弹劾令尊不可。」 说着,他看着陈清,正色道:「陈公子也不必这般怯懦,心里有不服气,大可以寻巡察御史去告状,还自家一个公道。」 前段时间,因为顾守义一案,顾老爷曾经来县衙,跟这位洪知县一起详谈过,也因为那一场详谈,顾守义被缉拿入狱,至今还没有出来。 所以这位县尊老爷,对陈清还是相当了解的。 而且,此时他跟陈清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很是浓郁的偏向,颇有些物伤其类的同情味道。 所谓物伤其类,是因为陈清原本跟他一样,是归属在士族之中的,又是家中嫡长子,将来即便考学不中,读书传家,也没有什麽问题。 大家毕竟是同类。 而一旦入赘商户,那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便是洪县令这样的官员,也不忍见陈清这样误入歧途,想要出言拯救这个后辈。 见陈清不说话,洪县令想了想,继续说道:「你若是投诉无门,本县可以为你指一条路。」 陈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目光闪动了片刻,便微微低头,说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县尊,子不诉父。」 「在下这一次求见,是另有要事相告。」 洪县令叹了口气:「难得陈公子你有这份孝心,你说罢。」 陈清这才沉声道:「昨夜,顾守义之子丢失,今日凌晨被发现,死在了一户无人的民居里,顾氏上下,今日一早找到在下,强要把这杀人的罪过,安在在下头上。」 「县尊明鉴!」 陈清站了起来,拱手道:「在下虽然因种种事情,来顾氏招赘,但毕竟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圣人门生!」 「前番与顾守义不睦,是因为他使人殴在下在先!如今因县尊明察秋毫,顾守义已经下狱收监,得了罪果,在下与他的事情已经了了!」 「如何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着洪知县,又沉声说道:「现在,莫名闹出了条人命,顾家子弟合起伙来,想要冤屈在下,但这麽大的人命案子,偏偏又没见他们来县衙报案!」 「县尊,那孩子显是他杀,那些顾家人非但拿来冤我,却又不肯报案,心里定然是有鬼,在下此来,特来向县尊禀报此杀人大案,请县尊立刻派人,将有关人等拿来县衙问话!」 「若再晚一些,谁也不知那些人会做出什麽伤天害理的恶事,说不定那孩儿的尸首,也会被他们焚之一炬,毁尸灭迹!」 洪知县闻言,猛地站了起来,他看向陈清,大皱眉头:「陈公子所言当真?」 「事涉人命,在下如何敢乱说?」 洪知县离开座位,左右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看向陈清,皱眉道:「若是顾家人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恶事,他们如何会杀害顾家自家的幼子?」 「县尊。」 陈清脸色难看,面现愤怒之色:「他们商户,与我们读书人,毕竟不同!」 他这话点到为止,但却正中洪知县心窝。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陈清来见县尊之前,并不能确定自己要如何搞定这位德清的县尊老爷,争取到他的帮助。 但是,当他见到洪知县的年纪,以及听到洪知县与自己的说辞之后,就大概拿捏了这位洪知县的脾性。 或者说,是这个时代,少年得志的年轻官员们的脾性。 能在这个年纪做到知县,不用说,洪知县必然是进士出身。 这个年纪不仅中了进士,还补了官缺,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说不定德清,还是他头一任官职。 这样的人,心里多半还是有一些热血的,也就是有一颗主持正义的心。 而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又普遍瞧不起商人。 陈清很精准的拿捏了洪知县的心态,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将洪知县往这个角度去引,甚至他最后一句话,是刻意没有点明,让洪知县自己去「猜」出来。 这些少年得意之人,别人说的他们未必会信,但是自己猜出来的东西,却往往会深信不疑。 当然了,这个法子也只适合这种年轻的县官,此时陈清如果碰到的是一个四十岁以上的县官,他根本不会说这些,而是已经在想方设法的,给县尊许诺一些好处了。 果然,洪知县目光转动,思索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顾老兄跟本县说过,招赘进门,是要承过家业,莫非那些顾家子弟不服陈公子,想要争抢顾家家业,因而生出来这种毒计?」 陈清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作揖道:「在下原只想到,他们是想借这个事构陷于我,进而把我撵出德清,还没想到顾家家产这一层。」 「多谢县尊提点!」 陈清心悦诚服:「如今,在下才终于看清楚事情全貌。」 洪知县闻言,回头看了看他,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开口道:「出了人命案,事情不小,你既然来报了案,本县自然要管,你且头前带路,官府的人稍后就到。」 陈清低头谢过,开口道:「县尊,这件事兹事体大,在下想请求县尊,把顾守义暂时给放出来,至少让他把这件事弄个清楚之后,县衙再行处置不迟。」 洪县令摇了摇头:「县衙既拿了人,就没有随意开释的道理,否则就要乱了。」 陈清低头道:「县尊,顾守义那桩案子,在下是苦主,在下不告他了。」 洪县令上前,正色道:「陈公子你且去,本县稍后带着顾守义,一起去现场看一看。」 听洪县令这麽说,陈清心里就踏实了许多,他低头道了声谢,正要说话,只听洪县令话锋一转,开口道:「出了人命案,有关人等,县衙都要详细查问,弄个清楚,到时候陈公子,恐怕也要来县衙问话。」 陈清神色平静。 「在下这段时间就在德清,哪里也不去。」 「随时听候县尊召唤!」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又低下头,开口道:「这件事如能查清楚,不仅能将真凶绳之以法,还德清一个清净,还那孩子一个公道。」 「更能还在下一个清白!」 陈清低头道:「事后,在下一定重谢县尊!」 洪县令听到这里,才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 「陈公子。」 洪县令大步朝外走去。 「太客气了。」 第二十章 官官相护 走出县衙,陈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这座衙门。 衙门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破落,远不如顾家大院气派,更不如顾家大院敞亮。 但是陈清心里很清楚,这几间不起眼的屋子,藏着足以定人生死的雄伟力量。 这种力量,乃是从遥远的京城朝廷里投射下来,落在地方上,加诸在洪县令身上,强大无比。 破家县令,灭门知府。 绝不是一句虚言。 哪怕是陈清这样的出身,此时想要借用这位洪知县的力量,也不得不顺毛捋,说一些好听的话。 至于事了之后,要不要给什麽谢礼,给什麽好处,那就不是陈清需要顾虑的事情了,到时候顾老爷多半已经回来了,这些事情,他自然会处理好。 走出县衙没有多久,陈清左右看了看,果然见到了不远处的顾小姐主仆二人。 县大牢距离县衙,不是太远,甚至可以说是挨着,他们自然能够碰到面。 陈清大步上前,看了看顾盼,默默说道:「小姐,该说的话我已经同洪县令说了,洪县令也应了下来,剩下的事情,你就不必参与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小月,开口说道:「小月,你带着小姐回家里歇息罢,记着这几天当心一些,轻易不要见什麽人了。」 「一切交给我,交给衙门。」 顾小姐皱了皱眉头,她看向县衙,开口说道:「洪县令会帮咱们吗?」 「我觉得会。」 陈清神色平静:「出了人命案,县衙总是要处理的,既然要处理,那麽洪县令不是向着事实道理,就是向着钱财利益。」 陈清沉声道:「如今,道理在我们这一边。」 「要论家底的话,小姐一家的家底也远比他们来的厚重,我想不出洪县令有什麽理由偏私另外一边。」 顾盼看向陈清一脸自信的面庞,感慨道:「陈公子毕竟是府城来的,见过世面,到底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脸色有些苍白:「我见到那孩子尸体的时候,就全然慌了神了。」 「那是因为小姐心善。」 陈清正色道:「你们回去罢,我去寻顾守拙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想要生出什麽么蛾子。」 顾盼想了想,语气坚定的说道:「这事不是陈公子你一个人的事情。」 「我跟你一起去。」 陈清看着她,她也看着陈清,眼眶有些湿润:「这些年,他们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个事情如果压不过他们。」 说到这里,她没有好意思说下去,而是握紧了袖子里的拳头说道:「我将来,也就没法子再留在德清了。」 陈清闻言,本来下意识想要开一句玩笑,但是想想又觉得这个时机不太合适,于是摇了摇头:「那我们这就去罢。」 小月问道:「公子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在顾守义家里。」 陈清语气笃定。 「今天我们一起离家,你们来了县衙,我去了别处,请了个朋友帮忙,帮我盯住顾守拙他们。」 「此时他没有来寻我,说明他们,应该还留在顾守义家里。」 陈清看向顾盼,开口道:「我先过去,小姐跟小月要去的话,稍后再去不迟。」 他对着顾盼拱手:「我先去了。」 说罢,陈清背着手,大步走向前方。 顾小姐望着陈清的背影,也是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早知道今日,当初还不如让爹爹变卖了家产,咱们一家人搬去别处算了。」 小月问道:「搬去湖州府吗?」 顾小姐掐了小月一下,骂道:「这是玩笑的时候吗?」 小月吃痛,眼泪汪汪。 「婢子不敢了,不敢了…」 顾盼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了身后有些动静,她回头一看,只见知县老爷的轿子,已经离了县衙,靠近之后,轿子掀开帘布,洪知县伸出头来,对顾盼开口说道。 「走罢顾小姐,咱们一道。」 「先去将顾守义开释出来。」 县一级衙门,没有权力自行处理人犯,主要是因为,要紧的犯人处理过程都是层层审批,层层备案的,但是顾守义雇人打人,只是个小事。事情也只在德清一县处理,并不曾上报。 洪县令想放出来,就可以放出来。 顾盼回头,盈盈下拜施礼。 「多谢县尊。」 ………… 顾家,本不在德清县城里,本庄在德清县城外二三十里的地方,只是顾老爷进城里做生意,慢慢发了财之后,顾家人才都跟着他一起进了城。 顾守义一家,也是这样跟着进了城,他家在城里安了家,但是只置办了一个不是很大的小院,供一家人居住。 此时,这个小院里,人满为患。 灵堂,已经设了起来。 顾守义的老母,妻子,还有两个女儿,都坐在正堂那孩童的尸体前,哀哭不止,声音凄惨。 院子里站着的多是顾家人,以及顾家的亲眷,此时不少人也跟着一起,擦着眼泪。 而顾守义家小院外面,陈清已经见到了杨先生。 今天一早,他跟顾小姐在顾家大院门口分开,是走的两个方向,顾小姐去了县大牢,而陈清,则先是去找了杨先生帮忙,然后才去的县衙。 他请杨先生,帮他看住顾守拙等人,不要让顾守拙这些人,把那孩子的尸首藏起来,或者乾脆一把火烧了。 陈清对着杨先生拱手行礼,正色道:「多劳了。」 杨先生看着他,先是还礼,然后开口道:「陈公子,要是官府询问,我可以替你作证。」 陈清正色道:「承情。」 「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再去麻烦先生,免得给先生父女惹麻烦。」 杨先生拍了拍胸脯。 「至多也就是再离开德清,继续浪迹江湖,杨某不怕。」 陈清与他拱手作别,然后走到顾守义家门口,猛地一推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他一走进这院子,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朝他看来,不少顾家人对他怒目而视。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刚刚搭设起来的灵堂。 灵堂里,顾守义家的妇孺哭的伤心,顾守拙站在一旁,对着陈清冷眼旁观。 陈清走到那孩童尸首前,看着这孩童尸首,又看向顾守拙。 「顾守拙,我已经报官了。」 陈清看着他,继续说道:「出了人命,疑是他杀,官府的人马上就到。」 说到这里,陈清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顾家人,冷声道:「今日在场所有人,一会儿多半都要去衙门,接受衙门问询!」 「若这孩子是我陈清杀的,不消你们说,我一命抵一命,赔给他。」 「若官府查明,不是我陈清所为。」 陈大公子心头怒气勃发:「往后,诸位恐怕都要给我一个交代。」 一众顾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顾守义的妻子,突然站了起来,尖叫了一声,恶狠狠的扑向陈清,伸手就要去挠陈清的脸:「你这恶贼,你这恶贼!」 陈清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顾守拙。 顾守拙果然拽住了顾守义妻子的手,咬牙道:「弟妹,这个时候你动手打了他,反而正中他下怀,不知道到了公堂之上,他会如何胡说八道!」 说到这里,顾守拙也看着陈清,脸色铁青:「我们不是不报官,是不去德清县衙报官!」 「谁不知道你爹是知府?县衙的县老爷敢管你吗?」 顾守拙恶狠狠的看着陈清。 「要告你,我们至少也要去湖州府衙告你!」 「想去哪告都随你。」 陈清也不怕他,而是看向孩子的尸首,开口说道:「咱们这就把这孩子的尸体送县衙,交仵作验尸!」 「官官相护!」 顾守拙断然拒绝:「你这样的官家公子,谁知道县衙会如何袒护你?想要弄走我侄儿的遗体,你想也休想!」 听到他再一次滚刀,陈清没有理他,而是扭头,看向身后的院门。 关上的院门,再一次被推开。 一身官服的洪知县,背着手走了进来,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环顾众人,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顾守拙身上。 「是谁…」 洪知县皱着眉头,拉长了声音。 「在说本官坏话啊?」 第二十一章 三个报案 洪知县的声音并不是特别大,但是这种拉长的声音,就基本上是官老爷特有的腔调了。 而这个时候,跟在洪知县身边的随从,又很有眼力见的补上了一句。 「县尊老爷到——」 这种时候,是必须要有个人出来喊这种话的,要把正主的身份给彰显出来,否则要是让县尊老爷自己来介绍自己的身份,立时就显得有些掉价了。 而这一声唱和之后,洪知县已经背着手,来到了顾守义家中简陋的灵堂前,他伸头看了看已经面无人色的小娃娃,忍不住摇头叹息。 「才这麽一点儿,真是可惜了。」 这个时候,顾家人才反应了过来,但大多数人都没有任何与县尊交谈的经验,甚至没有与县尊交谈的勇气,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这是大多数平民百姓正常的反应。 县令,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眼里,或许是个芝麻小官,但只要不是附郭的知县,在地方上就是天老爷。 大部分人,连与「天老爷」沟通的底气都没有。 只有顾守拙硬着头皮,上前拱手,低头行礼道:「小民顾守拙,拜见县尊老爷。」 洪知县环顾左右,看了看现场的环境,目光又落在了那孩儿身上,沉声道:「这孩儿是顾家的孩儿吗?」 顾守拙低头道:「回县尊,这是小民兄弟顾守义之子,今年还不到五岁,没想到突然出了这种变故,一命呜呼。」 洪县令看了看孩子,这才把目光看向顾守拙,沉声低喝道:「今天,陈清去县衙报官,本官才知道这件事,既然你们顾氏丧了一子,又疑是陈清所杀,这种人命案子,因何不到县衙报官?」 顾守拙支支吾吾,不敢说话了。 洪县令冷眼看着他,喝道:「陈清之父,虽也在朝为官,但是距离湖州府足有数百里之遥,更不管辖本县,本官连见也不曾见过,你倒好,红口白牙,张口就是一句官官相护!」 「来。」 洪县令背着手,喝问道:「本官问你,本官如何相护于他了!」 这番话实在是有些凌厉,即便是跟着顾老爷见过一些世面的顾守拙,这会儿也吓得跪倒在地,他低头道:「县尊,县尊…」 他有些慌乱了,跪在地上,左右看个不停,先是看了看站在县尊身后的陈清,不由在心里气了个咬牙切齿! 这姓陈的,这就与本地的县官勾搭上了! 他心里害怕,却又忍不住乱想。 这姓陈的出身湖州陈氏,却甘心来当赘婿,显然没有什麽大本事,按照道理来说,他这会儿应该待在顾家大院,惶惶不安才对。 但是半天时间,他就把县官给喊来了,显然,这姓陈的早有准备,说不定到德清来,就是为了吞没顾家的家产! 到最后,他连入赘都未必会入赘进来! 想到这里,顾守拙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清,又毕恭毕敬的低下头,颤声道:「县尊,我们顾家出了人命,原本自然是要报官了,但是今天一早,我们几个兄弟看了看这孩子的遗体…」 说到这里,顾守拙流下眼泪:「他小腿上,有两个圆孔状的伤口,该是被毒蛇咬伤之后致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恶狠狠的盯着陈清:「县尊,我那兄弟,为人敦厚,这麽多年不曾得罪过谁,唯一的罪过的便是这姓陈的,因此我们怀疑,孩子是被这姓陈的害死的。」 「但是,因为这孩子被毒蛇给咬了,我们又没有证据证实是这姓陈的所为,所以…所以…」 顾守拙低头道:「所以,我们才没有去县衙报命案。」 洪知县抬了抬眉毛,他亲自走进灵堂,回头对身后几个衙差使了个眼色,几个衙差立刻上前,掀开尸首的裤子,只见这孩子左腿小腿上,果然有两个圆孔状的伤口,伤口血迹已经呈现黑色。 洪知县回头,看着顾守拙,冷笑了一声:「好啊!」 「你们这些人,早已经知道这孩子是被毒蛇咬死,说不定也早知道,这个事情跟陈清没有关系,却一大早去找到陈清,要把这个事情,栽在他的头上!」 「见陈清报案,栽赃不成,又一口一个官官相护!」 洪知县怒视顾守拙,喝问道:「难道本官的名声,就这麽不值钱,由得你们顾家人这样,为达目的,随意败坏?」 「顾守拙,撇开这孩子的案子不提,你诽谤本县。」 「还污蔑他人。」 洪县令黑着脸:「跟本县去衙门走一趟罢!」 顾守拙跪在地上,咬牙道:「县尊,小民没有告这姓陈的,何谈污蔑?」 「至于县尊的名声…」 顾守拙低头叩首道:「小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请县尊责罚!」 洪知县闻言,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而是回头看了看陈清。 陈清注意到了洪知县的目光,他眯了眯眼睛,先是拱手,然后朗声道:「县尊,这个事绝不是毒蛇二字,就能够遮掩过去的。」 他看着顾守拙,沉声道:「这孩子若是在家里被蛇给咬了,那还可以说是意外,他是半夜走失,今天早上才被发现,那就不能说意外了!」 「他是被人放蛇给咬了。」 「还是不幸罹难之后,被人放蛇补了一口,用以遮掩,恐怕都还很难说。」 陈清大声说道:「县尊,在下虽然不是顾家人,但这种命案,却不可不管,在下向县尊报案,恳请县尊详查此案。」 陈大公子看着顾守拙,目光灼灼:「县尊可以让仵作,验明这孩子身上的伤势,如果他另有致命伤,那就说明不是被毒蛇咬死。」 「而如果他身上,没有太多伤势,那就说明…」 说到这里,陈清看着顾守拙,冷笑道:「那就说明,昨天晚上,这孩子根本不是走失,可能是被熟人哄出了家门,被熟人骗没了性命!」 洪知县看着陈清,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按理说,陈清的身份以及处境,只要脱了嫌疑,也就万事大吉了。 而且,地方县里的命案,自然是越少越好,毕竟命案是要一路上报到刑部,交给刑部勘核的。 地方上命案越多,就说明这个地方治安越差。 洪知县看了看这孩子,又看了看陈清,淡淡的说道:「陈公子非是这孩子的家人,如今也不是亲戚,当真要替这孩子报案不成?」 他这话刚说完,陈清正准备回答,与知县一同进来,已经在不远处站着的顾小姐,上前一步,对着洪知县欠身道:「县尊,小女子是这孩子的姑姑,陈清报案如果不作数,小女子便替这孩子,向县尊报案。」 「请县尊,派遣仵作验尸,尽早查明真相!」 她这话一出,顾家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她的身上。 顾守拙,也猛地抬头看着她,随即又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这种事,他不可能站出来反对,过了片刻,他才咬牙道:「这事的确应该查查清楚,昨天晚上,姓陈的虽然在顾家大院没有离开,但是他在德清有帮手!」 陈清闻言,脸色猛地阴沉了下来。 这畜生,不仅在顾家大院里头有眼线,还他娘的派人跟着自己! 洪知县背着手,看着这孩子的尸首,正要说话,大门被再一次推开,一个穿着寻常,头发披散,已经在门外听了许久的敦实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顾守义。 他扑通一声,跪在洪知县面前,深深低下了头。 此时,洪知县就站在灵前,他这一下,也不知道是给洪知县磕头,还是给自己儿子磕头了。 这个顾家的旁支,这会儿已经浑身颤抖,他额头触地。 「小民顾守义,向县尊老爷报命案,我儿之死…」 「疑点重重。」 他低着头,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请县尊老爷明察,还小民全家一个公道!」 第二十二章 出不了事 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顾守义当然是要回来的。 但是到了家门口,顾盼却交代他,让他在门口稍等一等,听一听里头在说什麽。 本来,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顾守义不可能忍不住不进去,但是他毕竟不是特别蠢,在牢里听顾盼这麽一说之后,他也冷静下来不少。 陈清没有特别强的动机杀他的儿子。 而且…如果陈清真是凶手,他就不太可能直接去县衙报官。 正好,此时洪知县在场,院子里没有什麽人敢说话,几个人的对话,被顾守义一句不落的听进了耳中。 这个时候,他虽然还没有到转头去相信陈清的地步,但却也没有那麽相信顾守拙了。 毕竟只要不是太蠢,这个时候都多少会觉得有些不对劲。 此时的顾守义,脑子里可以说是一片空白,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查清楚真相,替自己儿子报仇! 顾守拙跪在地上,看了看不远处跪在地上的顾守义,他张口想要说些什麽,却怎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毕竟…顾守义入狱之前,还曾经托付他,让他帮着照顾好家里人。 如今…却照顾成了这个样子! 哪怕这个事情跟他顾守拙没有关系,这事他在顾守义面前也抬不起头。 更不要说,这个事情,顾守拙大有嫌疑! 洪县令左右看了看,然后淡淡的说道:「来人,将这孩子的遗体,带回县衙,交给仵作验尸。」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沉声说道:「所有有关人等,今天哪里也不许去了,就在这里原地等着,等候县衙来人问话!」 所谓有关人等,自然是指今天一早发现了这孩子尸体的人,以及今天一早帮着找孩子的顾家人。 顾守拙就跑不掉。 其次,就是顾守义一家,多半也要跟去县衙,由县衙的有关人等,一一问过口供。 要知道,县衙那帮子捕快或者吏员,与知县老爷可不一样,知县老爷基本上全是空降的官员,像洪知县这样的年轻官员,更是没有太多刑名的经验。 但是县衙里,那些个在这行干了十几二十年,乃至于二三十年的老油条,讯问的时候都是有手法的,基本上可以保证,把想问的统统问出来。 这麽多人问话,办个几天,这案子多半也就水落石出了。 洪知县一声令下之后,在场不少人就有些慌了,毕竟大家谁也不想去县衙惹麻烦,洪县令只是扫了一眼众人,便沉声道:「今日在场众人,谁要是敢跑,谁就是最大的疑犯,本县直接拿他下狱!」 洪知县毕竟还是有威严的,他这番话说完之后,在场所有人立刻都老实了起来,洪知县满意点头,开口说道:「顾守拙。」 「顾守义。」 兄弟二人都还在跪着,闻言低头道:「县尊。」 洪县令背着手说道:「你二人,随同本县一起回县衙问话。」 顾守义站了起来,低头应是。 顾守拙却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也低下头,开口说道:「小民遵命。」 他想了想,看向陈清,咬牙道:「县尊,陈清在外头交往了一个姓杨的说书先生,二人来往甚密,小民怀疑,这姓杨的说书先生,就大有嫌疑,请县尊把这姓杨的也拿了,一并到县衙讯问!」 陈清闻言,面无表情。 但是心里,却已又生出了一团火气。 这个顾守拙,不仅喜欢滚刀,如今落在下风了,还要硬生生咬上自己一口,把杨先生给咬了进来! 洪知县看了看陈清,便淡淡的说道:「好,本县自会派人去拿人问话。」 说完这句,他回头对着衙差吩咐道:「把他们兄弟二人,带去县衙问话,再派几个人手,看住这院子,让人来一一问过口供。」 洪知县在任德清已经两年多,又是个颇有些本事的县老爷,此时县衙上下,早已经被他拿捏在手里,听了他的话,几个衙差立刻应了声是,下去办差去了。 洪知县这才背着手,走到顾盼面前,笑着说道:「顾小姐,此时这小院里,怕有二三十人,他们要在这至少留个两三天,每日吃喝,估计要麻烦顾小姐了。」 顾盼毫不犹豫,立刻开口说道:「这里的,本就多是我们顾家人,这一桩命案,也是我们顾家的事情,县尊您放心,顾家自会派人来,供给他们饭食。」 「一会儿,小女子就让人送被褥过来,让他们在这里,能打个地铺。」 「好。」 洪县令笑着说道:「这样,县衙就好办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陈清,不等他开口说话,陈清便主动说道:「在下同县尊一起去县衙,任由县衙问话。」 洪知县摸了摸下颌上并不是特别多的胡须,想了想,摇头笑道:「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依本县来看,陈公子不太可能是什麽凶手,既然如此,陈公子就不要去县衙了。」 「陈公子与顾小姐一起,还是在顾家大院等消息,不过这几天,二位就不要走动了,县衙随时会找二位问话。」 说到这里,洪知县看了看两个人,最后看向陈清,摇了摇头,目光里依旧带了几分惋惜,然后背着手,大踏步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也把几个事主都给一一带走。 而陈清与顾盼一起,维持了一下院子里的秩序,跟他们交代了几句之后,也一前一后离开了顾守义家里,来到了外头。 刚一出院落,顾盼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甚至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她毕竟年纪不大,而且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此时已经有些心力憔悴了。 陈清下意识伸手搀扶住了她,问道:「顾小姐,你没事罢?」 顾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恢复了过来。 她听了陈清的这个称呼,下意识扭头看了看陈清。 「我没事。」 她想了想,才问道:「顾守拙说的那姓杨的先生,是哪一位?」 「就是一个说书先生。」 陈清回答道:「我刚来德清的时候,在路边碰到的,这先生书说的不错,那天我听了好一会儿。」 「刚听完没多久,就给人家打了一顿。」 陈清自嘲一笑:「后来伤势好了些,出去又碰到了,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说着,陈大公子恼火道:「顾守拙这厮,定是派人跟踪我了,不然他不可能知道杨先生的事。」 说到杨先生,他才想起来一件要紧事,于是连忙对着顾盼身后的小月开口道:「小月,你须得替我去跑一趟泥螺巷,去跟杨先生说,如果县衙要找他问话,让他一定不要反抗,老实去县衙,衙门问什麽他就说什麽,实话实说。」 小月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自家小姐,眼珠子转了转,连忙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 说着,她一溜烟跑开了。 小月这一走,就只剩下陈清与顾盼两个人在路上行走,顾盼皱了皱眉头,看向陈清。 陈清解释道:「虽然相交不深,但是这位杨先生,恐怕是个有本事的,衙门未必捉得他,他如果不声不响的走了,衙门那里再查不出真凶,我恐怕怎麽也说不清楚了。」 顾盼「嗯」了一声,问道:「公子,你觉得是谁害了这孩子?」 「顾守拙。」 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他轻哼了一声:「他早上不是说了?顾家另外两个侄少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这几天就能回德清,他们这些人想干什麽,昭然若揭。」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见了那孩子腿上的伤口,又想,说不定顾守拙这帮人,原本只是想绑了这孩子。」 「没想把事情闹这麽大。」 顾盼闻言,目光转动,接话道:「结果他们藏孩子的地方,来了条蛇?」 陈清点头。 「不排除这种可能。」 二人一边走一边聊,没多久就走到了顾家大院门口,进了正门之后,顾小姐要往后院绣楼去,而陈清,则是要去厢房院落歇息。 将要分开的岔口,陈清很是洒脱,对着顾小姐拱手道:「多事之秋,小姐没有什麽要紧的事情,就先不要到处走动了,那帮子人…太坏。」 「顾叔又不在,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麽事情。」 顾盼应了一声,然后看着陈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行礼。 「公子也多多小心。」 「家里碰到这种事,父亲不在,我又没什麽主意,只能全靠公子了。」 陈清闻言,对着她挤出来一个笑容。 「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主意最多,有我在。」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 「出不了事。」 第二十三章 家和万事兴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除非顾家那些子弟做出一些失心疯的举动,否则顾守义之子的死,已经不太可能再威胁到陈清了。 而且,官府已经出面下手,这种情况下,那些顾家人至少会老实一段时间,怎麽也应该能撑得到顾老爷回来。 等顾老爷这个顾家实际上的家主回来,就能控制住局面,至于顾家往后会往什麽方向去走,到时候也由顾老爷决断。 与顾小姐分开之后,陈清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默默思索许久。 他自以为聪明,但是这几天的事情,很多都出乎他的预料之外,弄得他有些被动。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这些意料之外,并不是因为他智慧不够,而是因为他对这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的人不了解。 而这几天的事情,终于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更直观的了解。 至少,让他懂得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个世界是相当残酷的,而他陈某人,也必须要狠起来,否则一个顾守拙就能让他左支右绌,将来如何能在这个世间立足? 沉默许久之后,陈清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弯月,默默自语:「看起来,我先前的想法是不太对的,这个世界,还是有些原始,容不得心慈手软。」 想到这里,他眯了眯眼睛,想起了自己在湖州府的境况,这位陈大公子此时,才心头恍然。 他在陈家时候,一些想法跟做法,还是太柔了,他自以为从陈家脱身之后,留有自由之身可以大展拳脚,但实际上… 他那个时候,就可以更激烈一些,更心狠一些,实在不行,乾脆闹翻了脸,他未必就会吃亏。 这些心思,只是在脑海里转了一遍,便被他抛诸脑后。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后悔无用,而且他到德清来,也不是没有收获,更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顾家小姐的确生得很好看。 至于湖州陈家… 陈大公子脱下身上的外衣,躺在了床上,看着床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往后,必须要学会这个时代的生存规则了。」 ………… 次日,可能是因为心力消耗太过,陈大公子一觉睡醒,天色已经大亮,也就是说,这一觉,他大概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他刚睡醒不久,才推开房门,就看到小月已经提着餐盒,等在了门口,见陈清开了门,小月才连忙提着餐盒,走进了陈清的房间。 「公子你醒啦。」 陈清看了看她,见她神情有些古怪,于是开口问道:「出什麽事了?」 小月把餐盒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回头,把房门给关了,这才看着陈清。 「公子你怎麽知道出事了?」 陈清哑然道:「都这个时辰了,要是没事,恐怕你也不会来给我送早饭,而且你这丫头,脸上藏不住事,慌慌张张的,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小月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道:「清早晨,两个侄少爷就都来了,说是想见小姐和公子,这会儿两个侄少爷,就在正堂坐着,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了。」 陈清闻言,呵呵笑道:「回来的还真是快,顾守拙原本说他们还要几天才能赶回来,今天却直接就到了德清。」 小月给陈清摆好饭食,叹了口气:「估摸着是听说德清家里出了事情,因此赶回来看看。」 陈清摇头,微微冷笑道:「要是真离得很远,难道听了信就能马上赶回来?昨天早上才出的事,他们今天早上就到了!加上报信的时间,算他们连天加夜赶路,他们距离德清,估计最多也就大半天路程。」 「更有可能的是。」 陈大公子眯着眼睛说道:「两位早已经回来了,只是一直观望,没有出来露头。」 说到这里,陈清缓缓说道:「顾守义给人当了枪使,顾守拙却也未必不是给人当了枪使,一个顾家…」 他一边喝粥,一边感慨道:「心眼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多。」 小月坐在他旁边,绷着小脸:「也不知道老爷是怎麽想的,明明是自家的家业,偏要弄出这麽一堆侄少爷出来,现在好了,连小姐的婚事他们也想伸手来管了。」 陈清看了看她,知道这大概是顾小姐曾经私底下跟她说过的话,不然以这小丫头自己的见识,却未必能说得出来这番话。 陈清仰头,喝完了碗里剩下的米粥,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如今两头埋怨顾叔,但你们却不知道,顾叔有自己的考量。」 陈清想起了先前跟顾老爷的对话,顿了顿之后,感慨道:「顾叔这些年的作为,其实都是为了顾小姐的将来。」 「先前招赘,是为了顾小姐将来能继承顾家的家业,不至于家业落入子侄之手。」 「这些年培养宗族,一来是念着血缘关系,二来…」 陈清站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着说道:「却是防着我这等人了。」 顾小姐不管是嫁人,还是招赘,一旦将来顾老爷不在了,她都会立刻无依无靠,到时候不管是顾小姐的夫婿还是招赘上门的赘婿,立时就能占据主导权。 所以,顾老爷这些年,才会照顾子侄,甚至打算把一部分家业,让渡给这些侄儿们。 归根结底,他多半…是想让女儿将来有个娘家可以依靠,这样哪怕他将来不在了,他的女儿有一堆有势力的娘家哥哥,外孙有一堆娘舅。 女儿就不至于给人欺负。 迈步走到门口,陈清看了看小月,问道:「你家小姐,去见过他们两个人没有?」 小月连忙摇头:「没有,小姐让我来找公子,我已经在公子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你回去跟顾小姐说,我来应付他们。」 小月连忙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陈清大步远去的背影,竟有些恍然。 恍惚间,她竟在陈清身上,瞧见了自家老爷的影子。 并不是二人相像,而是二人,都能给人带来安全感,仿佛只要有他们在,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 陈清在顾家,已经住了半个多月,对顾家大院还是熟悉的,很快,他就来到了顾家的正堂,还没走进正堂,远远的就看见了,两个人影坐在正堂里。 陈清迈步走了进去,左右看了看,只见坐着的这两个「侄少爷」,年纪大的差不多三十来岁,一身青衣,模样普通,皮肤有些黑,留着几缕胡须,一眼看过去,给人一种很靠得住的感觉。 另外一人,也是差不多年岁,皮肤相对白净一些,也同样蓄须。 陈清打量了一眼二人,迈步走了进去,却没有立刻说话。 这顾家兄弟俩,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番之后,还是起身,对着陈清拱手行礼。 「顾守业。」 「顾守诚。」 两个人看向陈清,却没有低头,只是开口说道:「见过陈公子。」 陈清假模假样的抬起手,同样没有低头,只是淡淡的说道:「原来是二位兄长,二位兄长一大早来某这里,不知道有何见教?」 听到陈清的话,两兄弟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什麽时候顾家大院…成你这里了? 最终,还是年纪大一些的顾守业,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听说家里出了事情,所以我兄弟昼夜兼程赶回来,昨天夜里了解了情况之后,才大概知道出了什麽事。」 作为顾家这一代的老三,同时也是顾老爷的大侄子,顾守业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陈清说道:「我们兄弟今年年初就出门替三叔办货去了,一直没能赶回来,守义不懂规矩,冒犯了陈公子。」 「我要代顾家,向公子赔个不是。」 说罢,他竟然真的起身拱手行礼。 顾守诚也跟着起身,对着陈清低头行礼。 陈清稳稳坐着,然后笑了笑。 「难得,总算是见到个明事理的了。」 顾守业兄弟二人,行礼之后,又坐了下来,看着陈清,面色诚恳。 「陈公子,安仁堂大部分顾家人,都被关在守义家里,没有办法动弹,安仁堂已经没有人手了,而且这样的事情,如果不尽快解决,于我顾家声名,也是有损。」 他叹了口气:「这做买卖,最要紧的就是名声。」 陈大公子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看向二人:「所以呢?」 顾氏兄弟对望了一眼,顾守业面色诚恳,对陈清说出了五个字。 「家和万事兴。」 第二十四章 两个疑犯! 「家和万事兴?」 陈清抬头看了看这两个顾家的「侄少爷」,脸上露出了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他看着顾守业,指了指自己的面庞,开口说道:「顾三哥,你瞧,我这里还能看得见伤痕。」 「你们顾家,也就是欺负我到了德清地界。」 陈清闷哼道:「否则,单是这一顿打,你们顾家就休想脱得关系。」 「现在来说家和万事兴了。」 陈大公子冷笑道:「顾家人里头,除了我那顾叔,有把我当成过一家人吗?」 顾守业叹了口气:「这事是我们兄弟的不对,事情了了之后,我一定带着几个兄弟,重新给陈公子赔罪。」 说着,他回头看了看身旁的亲兄弟顾守诚,然后才对着陈清继续说道:「弟弟们,都年纪太小了,他们接触家里的事情,也没有多长时间,因此在这个事情上,他们才有些犯浑。」 「几年前,三叔就跟我们兄弟说过,将来买卖如何分配,当时三叔还说,要把除了药行以外的买卖,交给我们兄弟。」 顾守业正色道:「那个时候,我们兄弟就拒绝了。」 「顾家曾经,虽然没有到穷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但是在顾家村里,日子也并不好过,如今,整个顾家上下,是托三叔的福气才过上了好日子。」 「那些年纪小的兄弟,没有经历过当年,因此才会胡思乱想,我们两个人是最早跟着三叔的。」 顾守业正色道:「我们兄弟当初,跟着三叔到处办货的时候,才十来岁,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三叔这几年的辛苦。」 「这些年,该给的月钱,三叔一文钱也没有少给,我们兄弟已经相当知足了,至于顾家的买卖。」 顾守业一脸严肃的说道:「还是谁的就是谁的,既然是三叔闯出来的生意,那将来自然就应该是盼儿妹妹的。」 陈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挤出来一个生硬的笑容:「顾三哥的意思是,我到德清之后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都是一个误会?」 顾守业没有说话。 一旁的顾守诚则是开口说道:「陈公子,不管是不是误会,不管是多大的事情,这事都应该是咱们顾家内部的家事,一切由三叔来定夺,闹成现在这样,闹到了官府衙门,弄得满城皆知。」 他叹气道:「以后安仁堂的生意,可就不那麽好做了。」 说到这里,顾守诚看着陈清,提醒道:「陈公子将来进了顾家,这些买卖,便是公子你自家的买卖了。」 陈清「哦」了一声,又低头喝茶。 「看来二位今天一早赶到这里,就是为了来见我,而不是为了见顾小姐的。」 说着,陈清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不知道二位,想要我怎麽做?」 顾守业默默说道:「这个事情要是闹得太大,最后弄的满城风雨不说,说不定会传的到处都是。到时候安仁堂的买卖就真的是难做了。」 「我们兄弟的意思是,陈公子你跟盼儿妹妹,一起去县衙,把这个案子给消了。」 「有什麽事情,等三叔回来之后,交给他老人家定夺处理,要真是我们顾家内部,有人害了守义的儿子。」 顾守业沉声道:「那便将这畜生,直接打死在祠堂里!到时候我们兄弟亲自去打!」 陈清闻言,看了看两人,笑着说道:「当天报案的可是有三个人,即便我们两个人去撤了案,顾守义多半也不会同意。」 「他同意了。」 顾守业神色平静:「今天城门刚开我们进城之后,就去寻了守义,已经说服他了。」 陈清闻言,心中还是微微一震。 杀子的大仇啊…这两个人到底给顾守义灌了什麽迷魂药,顾守义竟愿意不了了之了?! 这一点,同样也是陈清对这个时代的误解之一。 这个时代…死儿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准确来说,死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尤其是小孩年纪还小的时候,有时候莫名其妙就夭折了。 到五岁没的,也是比比皆是。 毕竟,皇帝老子家里,也有养不活的孩子,夭折的皇子可以说是到处都是。 顾守义还很年轻,他完全可以再生,独子的死虽然让他相当痛苦,但还远没有到让他豁出一切的地步。 而且,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俩,虽然不是同辈里的老大,但是从地位上来说,却是同辈兄弟中的老大哥,顾守义其实相当畏惧这兄弟俩。 陈清只是微微一愣神,然后抚掌感叹道:「人命关天,一桩天大的人命,到了顾三哥嘴里,却成了轻飘飘的家事。」 「真是好气魄。」 陈清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那走罢,咱们一道去县衙看一看,看看现在,县衙那里审的怎麽样了,有没有审出真凶。」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以为陈清已经松口,顾守业松了口气,起身笑着说道:「走走走,咱们一道去县衙去。」 陈清起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回头对着顾守业问道:「顾三哥,还有个事情。」 「这衙门已经入了档的命案,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往上面报了,你如何有信心,能让涉案的人无罪脱身?」 顾守业跟在陈清身后,闻言开口回答道:「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没了报案的人,再给衙门里头使使钱,事情也就慢慢不了了之了。」 陈清「哦」了一声,走在前头:「那咱们,先去县衙看一看?」 顾守业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喊上盼儿妹妹一起罢,今天就把事情了了,否则等三叔回来,见安仁堂乱成了现在这样,估计要大发雷霆了。」 陈清摆了摆手道:「盼儿病了,暂时不方便见人,咱们三个人先去看看,问一问洪县尊,洪县尊说可以,咱们再回来找盼儿不迟。」 此时,倒是陈清第一次这麽称呼顾小姐,他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在自己这两个「大舅哥」面前故意腻歪两句,气一气他们。 顾家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默默点头。 陈清背着手,大步向外走去。 「事不宜迟,咱们动身罢,一会儿衙门的人要是上了班,对里头的人用了刑,谁知道他们会乱说些什麽?」 两兄弟闻言,连忙跟在陈清身后,一路离开了顾家大院。 顾老爷作为德清首富,顾家大院的地理位置,自然不会离县衙特别特别远,三个人一前两后,只走了盏茶时间,就来到了德清县衙门口。 县衙门口,陈清回头看了看他们,开口说道:「二位,我跟洪县尊勉强算是认识了,我们先去找洪县尊问一问,到底成不成,你们跟不跟我进去?」 顾家兄弟对视了一眼,都纷纷摇头:「我们在这门口,等着公子。」 不是每个人都有陈清这样的出身,他们兄弟,其实并不敢这麽冒冒失失的去见县尊。 陈清不以为意,上前让人通传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就被人领到了后衙,这会儿,洪知县正在后衙,教自己的儿子写字,一笔一划,教的很是认真。 「县尊。」 陈清上前,拱手行礼。 洪县令扭头看了看他,开口道:「怎的又跑来找我来了,他们口口声声说咱们官官相护,陈公子也不知道避着点。」 「回县尊,在下是有事情来见县尊。」 洪知县伸了个懒腰,叮嘱了儿子继续好好练字之后,这才看着陈清,懒洋洋的说道:「什麽事情?你找到案子的证据了?」 「证据没有。」 陈清正色道:「但是找到了两个疑犯,在下怀疑,他们便是这桩命案的背后主使之人!」 「哦?」 洪知县抬了抬眉头:「什麽人,在哪里?」 「在下已经把他们带到县衙来了,此时就在门口候着,请县尊立刻派人拿了他们。」 陈大公子语气坚定。 「详细讯问!」 第二十五章 官威 陈清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顾守业兄弟二人,跟顾守义之死有关系。 但是他可以断定,这兄弟二人,绝不可能干净。 今天头一回见面,他们场面话说的很好听,口口声声为了顾家的名声,为了大局为重,为了陈清的买卖。 要真是陈清这个年纪的,说不定就被他们哄住了,但是陈大公子毕竟二世为人,他几乎可以一眼就看出来,顾老爷的这两个亲侄…对自己绝没有什麽善意。 甚至,有些把自己当成傻子的感觉。 这几天,陈清过得本来就有点憋屈,这一次也乾脆不再藏着掖着了。 乾脆撕破脸皮! 衙门的讯问,不一定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什麽东西,但是足以表明陈清对他们的态度了。 而且,县衙六房之一的刑房,里头有的是做了几十年的老吏,这些人做事情相当有一手,万一他们…问出来了点什麽呢? 要是真把这兄弟俩给问出来了,陈清往后在顾家,就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可言。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能有充足的时间,回过头来,去看向府城的陈家了。 洪知县听了陈清的话,皱了皱眉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儿子写的字,眉头皱的更深了。 「伸出手来。」 洪知县板着脸。 他的儿子,只七八岁年纪,闻言立刻垮起了脸,眼泪啪嗒嗒就流了下来,不过他还是乖乖的伸出了手。 洪知县毫不留情,狠狠一戒尺打了上去。 「这月字写了这许多遍了,还是不能看,再不用心,今天晚上就不许吃饭了!」 这孩子吃痛,立刻哭出了声音,洪知县冷着脸:「不许哭。」 这孩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竟真的不敢哭了。 陈清凑上去看了一眼,只见这位知县公子,已经写了一整排大字,都是一个月字,前头几个字很不错,最后一个字却稍稍有些歪了。 不过,依旧算得上工整。 陈清看了看,才开口说道:「小公子写的极好了。」 洪知县背着手,对着陈清哑然道:「这话不要说,他听了该自满了,走罢。」 「咱们一道去看看你说的那两个嫌犯。」 洪知县背着手朝外走,陈清会意,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之后,陈清才说道:「县尊怎麽不给小公子请个先生?」 洪知县哑然道:「德清这个地方,恐怕比我学问高的先生不多,真有比我学问高的,也多是退下来的老大人们,怕也不会有闲情逸致来教我的儿子。」 开国百年,各个地方都积攒下来了一些底蕴,一些文气重一些的地方,单一个县,甚至能凑出些致仕的阁部大臣出来。 前些年,临府就有一些致仕的老臣,因为各县税收不均,大争了一场,到最后真正动用出来的能量,远远超过地方的知县,甚至远超知府。 德清县也是如此,现如今,至少有三个四品以上的大臣,致仕还乡,住在德清。 这些人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地方士绅,逢年过节,恐怕洪知县这个县尊老爷,都要上门去拜会拜会。 相比较这些有「老大人」的地方家族来说,顾氏的确只能算得上是暴发户,毕竟顾氏发迹以来,家里始终没有出任何一个姓顾的官员,连举人都没有一个。 陈清虽然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不过从眼前这位县尊的表现来看,他对此世,又多出了几分了解。 这个时代,百姓多不识字,基础教育做的一塌糊涂,非是富农以上,根本不可能供养出哪怕一个读书人。 但是精英阶层,尤其是像洪知县这样的新进士,对于后代的教育,似乎又卷的可怕。 某种意义上,像极了另一个世界里,某个大洋彼岸的国度。 县衙不大,两个人闲聊了几句,就已经走到了县衙门口,洪知县叫了两个衙差跟着,然后淡淡的问道:「陈公子,你领来的两个嫌犯,该不会是顾家人罢?」 陈清神色平静:「正是顾家人,是顾叔的两个侄儿。」 洪知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要真是把这两个人也拿了,你可就把顾家给得罪狠了。」 「没有证据,在下不敢让县尊直接拿人,不过在下觉得,那孩童之死,多半跟他们脱不开干系,县尊按照章程,召他们问话就是了。」 「若是问出来什麽,案子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若问不出什麽,找证人问话,也是合情合理。」 「县尊您说是不是?」 陈清看着洪知县。 洪知县捋了捋下颌的胡须,摇头感慨:「若不是顾老兄出门之前,来寻我交代了几句,陈公子的事情,我还真不想管了,今日这事…」 「本县就再帮你一回。」 洪知县回头,认真的看了看陈清,微笑道:「陈公子将来,可要记着这一回。」 陈清闻言,也正色起来,对着洪知县拱手道:「县尊照拂,陈清铭记于心。」 「好。」 洪知县背着手,走向衙门外,淡淡的说道:「那咱们走罢。」 陈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知道,这是个官本位的社会。 但是在此之前,不管是在哪个世界,他都没有接触过什麽官员,此时此刻,他从洪知县身上,才真正感受到一种来自于权力的自信。 哪怕他只是一个知县,在德清地界上,却已经足够称得上是大权在握。 很快,洪知县就走到了门口,顾守业兄弟二人这会儿依旧等在门口,见到这位穿着官袍的县尊老爷,又看了看跟在县尊老爷身后的陈清。 二人犹豫了一下,连忙上前作揖行礼。 「小民见过县尊。」 洪知县看了看这两个人,又回头看了看陈清,见陈清微微点头,洪知县回头看向这二人,淡淡的说道:「顾守义之子,仵作已经验明尸体了,他虽然是被毒蛇咬死,但手脚上都有勒痕,说明他是给人绑了去,紧接着被毒蛇咬死。」 「可以断定是他杀。」 洪知县缓缓说道:「人命关天,这么小的孩童,竟然横遭此大难,这个事情,顾家上下俱有嫌疑,你们二人也都是顾家人,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来人。」 他喊了一声,两个衙差立刻上前,低头道:「在!」 「把他们两个人,带去刑房,详细问过口供,与顾家其他人所供认口供相比对。」 两个衙差立刻应是,上前就要拿人,顾守业立刻慌了神,他看了看洪知县,又看了看陈清,叫道:「县尊明鉴,事发的时候,我兄弟都不在德清!跟我们兄弟全无关系!」 他大声说道:「这事影响太坏,顾守义已经不打算再告了,我们兄弟来县衙,是想向县尊撤案的!」 洪知县眯了眯眼睛,冷笑道:「闹出了人命,是要上达刑部的,弄不好还会上达天听,送到陛下桌案上!这样的案子,是你们要撤就撤的吗!」 「闹出了人命,还确系他杀,你们作为家人,不思拿办凶手,却想着撤案!」 洪知县声色俱厉:「那你二人,就是确有嫌疑!」 「来人,把他们拿进县大牢,先关上一天,明天详细讯问!」 「是!」 两个衙差立刻上前,将顾家兄弟按住,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陈清,顾守业咬着牙,大声道:「陈公子,你这是要让顾家几十年的名声毁于一旦吗!」 「三叔知道了,定不容你!」 陈清站在洪知县身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冷冷的看了一眼被带走的兄弟俩。 「只怕你们说了不算。」 第二十六章 釜底抽薪 三言两语,洪知县便处理了顾守业兄弟俩。 虽然不一定能定他们的罪过,但是对于陈清来说,也算是稍稍解了点气。 如果这一次吃不下他们,那麽将来再各凭手段就是了。 洪知县挥了挥手,顾家两兄弟被带了下去,他回头看向陈清,笑着说道:「陈公子既然来了,一些有关于这个案子的事情,乾脆就一并问了,省得陈公子再跑一趟。」 陈清立刻点头,开口说道:「县尊请问就是。」 洪知县扭头朝着县衙里头走去:「不着急,咱们里面说。」 他扭头走进县衙,陈清想了想,跟在了他的身后,二人很快来到后衙,此时洪知县的儿子依旧坐在亭子下头写字。 洪知县远远的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说道:「难得这皮猴子没有偷懒,咱们就不要打扰他了,去书房说话罢。」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洪知县的书房,洪知县请陈清落座之后,才开口说道:「那孩子的案子,现在其实已经弄清楚七八成了。」 「当天,是有人把他哄骗了出去,绑在了一处民居里,不过他们本意并非要杀人,而是…」 他看着陈清,没有说话。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而是想让这孩子失踪,把罪过推到我的头上?」 「可能是罢。」 洪知县自己低头喝了口茶水,淡淡的说道:「顾守义的刑期,也就是几个月时间,顾家人再打点打点,可能一两个月也就放出来了,到了那个时候,他儿子已经失踪了好几个月…」 「再有人居中一挑唆。」 洪知县看着陈清,微微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陈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呼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在下还是把他们想的太好了。」 「看来,他们是想借着顾守义之手,要我的性命。」 他长出了一口气:「这顾守义也是可怜,被他们这般玩弄,最后他们竟还想让其家破人亡。」 洪知县放下茶杯,笑着说道:「这是陈公子你自己想的,跟本县没有关系,本县向来重证据实。」 陈清也喝了口茶水,叹了口气道:「很多事,先前在府城从来没有见识过,连想也没想过,到了德清之后,总算是见识了。」 洪知县笑着说道:「这才哪到哪?你要是做了县官,能见到更多。」 说着,他也叹了口气:「上个月,我才审结了一桩命案,那死者硬是被砍成了好几截,场面惨不忍睹,陈公子猜是为了什麽?」 陈清回答道:「为了很少一些钱财?」 洪知县摇了摇头道:「为了争几瓢粪水。」 陈清默然。 郊外乡村,浇地的粪水,的确是好东西,可谁能想到,这也值当丢了性命? 虽然这种事情,最后一定是因为血气上涌上头了,才会做出这种行径,但是因为几瓢粪水死人,也着实太亏了些。 「所以,陈公子要多多当心。」 洪知县提醒道:「顾家,可不止是几瓢粪水这麽简单了。」 陈清点头,问道:「县尊刚才说,已经审出来了凶手,凶手是谁,是顾守拙吗?」 洪知县摇了摇头:「不是他。」 「但…是他供出来的。」 说到这里,洪知县又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这事审到最后,哪怕是凶手本人,也只是过失杀人,差不多也就是充军流放。」 他看着陈清,提醒道。 「那顾守拙有罪过,但是今天这两兄弟,却关不了太久。」 陈清听出了洪知县话里的意思,他起身拱手道:「多谢县尊提醒。」 「承情了!」 洪知县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德清是我初任为官,头一年什麽事也不懂,还是顾老兄帮了我不少忙,否则这一任知县未必做得完,就要被人家给撵出官场了。」 「我这也算是投桃报李。」 说着,他看向陈清,笑着说道:「再有,陈公子你性格不错,出身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洪知县顿了顿,补充道:「我这一任知县没有做明白,估计下一任,还要在德清再做三年知县,陈公子以后如果常住德清,不妨多来县衙走动走动。」 「我若是忙起来顾不上了,陈公子还能帮我看着我那孩儿读书写字。」 「县尊客气。」 陈清脸上露出笑容:「县尊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 与洪知县聊了许久,快中午的时候,陈清准备请洪知县吃饭,却被洪知县婉拒。 陈清又邀请了几遍,洪知县还是不肯去,他也没了办法,只好告辞离开县衙。 走在德清县城的路上,陈清在路边随便找了个饭庄吃了顿饭,休息了一番之后,他才来到了安仁堂,见了陆掌柜。 陆掌柜见他来了,连忙一路小跑上来,对着陈清苦笑道:「少东家你可算是来了,事情到底怎麽样了?」 他对着陈清诉苦道:「那麽多人被衙门给看了起来,这安仁堂里做活的人手远远不够了。」 陆掌柜唉声叹气:「到底是个什麽章程,也没有人跟我言语一声。」 陈清问道:「这几天生意没受影响罢?」 「最大的影响,就是没人干活了,别的影响倒还没见到,还有就是,多了不少闲汉过来惹事,问东问西的。」 顾家除了子弟在安仁堂做事,他们的家眷,很多也在安仁堂帮忙,做一些制药或者是分拣药材的差事。 陈清闻言,笑着说道:「生意没出大问题就行,否则顾叔回来了,多半要找我的麻烦了。」 他看着陆庆,想了想,开口说道:「陆掌柜,既然铺上缺人做活,你就从外面再招些进来罢,把空缺给填补上。」 陆掌柜闻言皱了皱眉头道:「少东家,这招人不难,但等这个案子一了,原来那些旧人一回来,这新招的人可就无处安排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哼道:「那些顾家人,跟这案子或多或少都有联系,恐怕没这麽容易从里头脱身。再说了,真让他们脱身了,这活计也不定非要他们来干不可。」 「就按照我说的办罢。」 陈清说了一句,然后问道:「陆掌柜能联系到顾叔吗?若是能联系到,尽快给他老人家去个信,一来说明情况,二来请他老人家赶紧回来,主持主持局面。」 陆掌柜想了想,回答道:「可以试着派人送信,但我也不知道东家去了哪里,所以未必能送得到。」 「那还是送罢。」 陈清无奈道:「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他不回来,还得我跑东跑四。」 陈清跟陆掌柜交代了一下情况,又在安仁堂里待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他才动身返回顾家大院,刚到大院门口没多久,就被小月给截住了。 「哎呀,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她上前拉着陈清的袖子,拽着他往里走:「小姐都等的急死了,情况怎麽样?两个侄少爷呢?」 陈大公子闻言,笑着说道:「被县尊拿进大牢里了。」 小月「啊」了一声,差点跳了起来,她扭头看着陈清,瞪大了眼睛:「公子,你…」 「侄少爷他们…」 她很是惊讶,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话。 陈清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都是他们该得的。」 「你去告诉你家小姐。」 陈大公子背着手,开口道:「这事官府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估计没几天,就要开堂审案。」 「这破事,很快就会有个了结。」 小月似懂非懂,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跟小姐说。」 第二十七章 风水轮流转 「陆掌柜。」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站在安仁堂门口,看着正在低头拨弄算盘算帐的陆掌柜,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愕。 「什麽叫我的活有人做了?」 她看着掌柜陆庆,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但是明显带了几分颤音。 陆庆停下了手里的算珠,却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提起笔,在纸上记下已经算出来的数字,这才抬头看了看这妇人,摇头道:「九娘子,你们这麽多人跟着去闹事,被衙门给拘了。我这里有一批药材,后天就要交送出去,不招人怎麽弄?」 这个被称为「九娘子」的妇人,自然也是顾家人,但却是顾老爷那一辈的,他的男人在同辈之中行九,是个没什麽出息的汉子,平日里只知道喝酒,兴致来了就打打婆娘,打打孩子。 这些年,家里头大部分收入,就是靠他的婆娘在安仁堂里做工。 虽然是这位九娘子做工养家,但她那个丈夫却觉得,是靠着他姓顾,她才能进得了安仁堂做工,因此并不念她的好。 甚至,九娘子自己同样这麽觉得。 夫妻俩都这麽想,日子本来算过得去。 前几天,夫妻俩都跟着顾守拙一起,到顾家大院闹事,后来又被衙门一起关了几天,到今天她终于能回来做工,一回到安仁堂,却被告知已经有人替了她的差事。 一时间,这位九娘子只觉得头晕目眩。 「陆掌柜…」 她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这家里头出了命案,那么小一个孩子,咱们本家人如何能不管?」 「这几天是被官府看了,我们也不是故意不来,就三天功夫,哪里就能夺了我的差事了?」 陆掌柜与这位九娘子,也是老相识了,闻言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这事是少东家亲自定下的,这几天招进来的新人,也多是少东家亲自去招的。」 「东家招进来的人,我虽然在这里掌柜,却也不好撵出去。」 陆掌柜低头,继续算帐:「你们有什麽意见,不妨去寻少东家,看少东家如何安排。」 「少东家?」 这九娘子愣在了原地:「是七姑娘吗?」 顾家这一代男丁不旺,顾老爷有两个兄长,这两个兄长总共有三个儿子,却有足足八九个女儿,顾盼在其中排第七。 堂姐妹之间论排行,所以顾家人常称呼顾盼为「七姑娘」。 陆掌柜听了,只是淡淡的说道:「你们去寻小姐,也是一样的。」 这九娘子又软磨硬泡了许久,只是陆掌柜始终不肯松口,她没了主意,又走街串巷,去与其他在德清县城里居住的顾家人传话。 这样一传二,二传四,到了中午,便有差不多二十多个顾家人聚集在了一起,这些人都愁眉苦脸,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也没了主意,最后只能看向九娘子的丈夫。 她的丈夫虽然不怎麽做活,但毕竟是与顾老爷同辈的堂兄弟,在德清县城里这些顾家人当中,还是有分量的。 这顾九从前,只是顾家村里一个懒汉,这些年得了顾老爷照顾,也算是在城里安家立足了,有时候走街串巷,还会有好事之人称呼一声「九爷」。 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些好面。 此时见大家看着自己,这顾九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铺子里的活计,是当初三哥安排给大家的,三哥不在德清,谁也不能把大家伙从铺子里给撵出去。」 「这事咱们也不用多考虑,一会儿我带头,我们一起去一趟大院,咱们一起去找七丫头问问清楚。」 顾九拍着胸脯说道:「都是自家人,没有什麽过不去的事情。」 他这话说完,人堆里有人叹了口气:「那天守拙说,守义的儿子给人害了,带咱们一起去大院闹事情,当天谁也没有多想,都一股脑去了。」 「今天想起来。」 这人摇头叹了口气:「那天大家伙围着的,是七姑娘将来的夫婿。」 说话的是个二三十岁的汉子,他是顾老爷的堂侄之一,本来是在安仁堂里,做看管库房的差事。 他看了看顾九,叹了口气:「九叔,咱们干了错事,人家恼咱们也是应该,今天您要便去罢,我是没有脸再去了。」 说完,他起身叹了口气,直接扭头走了。 顾九闻言,黑着脸说道:「那天不过是去问问情况,又没有强要污他!」 说着,他起身道:「走,咱们一起去大院,找七丫头问问清楚。」 这位「顾九爷」红着脸,有些下不来台了:「要真是容不下咱们了,哪天等三哥回来了,咱们一道去给三哥磕个头,都回老家种田去!」 说罢,他带着十几二十号人,风风火火的来到了顾家大院,这些人不是顾家人,就是顾家的女眷,很快就被请进了顾家的正堂。 这些人在正堂里,有人坐着,也有人害怕,不敢坐下,只是站在正堂里,一行人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顾九喝完第二壶茶水,忍不住要叫嚷的时候,一身天蓝色衣裳的顾盼,终于在丫鬟的陪同下,来到了正堂里。 她走进正堂之后,先是左右看了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正翘着二郎腿的顾九身上,这位顾小姐先是微微皱眉,随即很快舒展,微微低头之后,开口说道:「九叔。」 顾九先前虽然说的硬气,这会儿见了顾盼,也连忙站了起来,慌里慌张的擦了擦手,挤出来一个笑容:「七姑娘可算是来了。」 顾盼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轻声说道:「县衙来人,找我问了问话,因此耽搁了。」 说罢,她看了看众人,问道:「衙门那里,各位都没事了?」 不等众人回答,顾九连忙笑着说道:「已经没事了,我们全都不知情,都是被守拙给牵连进去的。」 说着,他叹了口气:「只是,还有些家里人没有给放出来,也不知道县衙那里是个什麽章程。可惜的是三哥不在德清,不然便没有这许多事情了。」 顾小姐看了看他,皱了皱眉头:「便是我爹在德清,这人命案子他也抹不去,况且人命关天,这事也不该抹去。」 顾九连连点头,陪着笑脸:「是,七姑娘说的是。」 他义愤填膺:「干出这种事的,简直是畜牲不如,连五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顾小姐依旧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顾九硬着头皮,开口说道:「七姑娘,我们今天过来见你,是有一件事情想问一问。」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们这些人,被衙门莫名拿了几天,心里都惦记着铺子里的活计,生怕耽搁了铺子里的生意。」 「今天一早,你九婶,还有许多人就打算去安仁堂做活,把落下的活给捡起来,没想到到了铺子里,陆掌柜却说,已经另雇了人手了。」 他看着顾盼,苦笑道:「我们这些本宗的人,时间短的也在铺子里做了几年活了,时间长的,十几年也有了,怎的才三天时间,就不让我们去了?」 顾盼听了这话,目光却变得凌厉了起来。 「九叔也知道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了。」 她看向众人,红了眼睛:「我爹十几年情分,就换来各位打上门来欺负我的吗?」 这话一出,众人都慌了神,顾九连忙摆手,苦笑道:「七姑娘这话,从何说起啊?」 「我们这些人,可都是尊着七姑娘你的,从来可没有半点得罪。」 顾盼侧过身去,擦了擦眼泪,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她看向众人,缓缓说道。 「我爹临走前,将铺子托给了陈公子,铺子里到底什麽情况,我也不清楚,你们有什麽事。」 顾盼轻轻咬牙,语气坚定:「去找陈公子罢。」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他们前几年,还对陈清喊打喊杀,难道现在…还要上门去求他不成? 只有顾九,硬着头皮说道:「陈公子现在大院里麽?」 顾盼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月。 小月摇了摇头。 「公子一早就去出去了,说是去…」 她想了想,才继续说道。 「锻炼身体去了。」 第二十八章 府城的信 陈清这几天,的确是在锻炼身体。 他把顾守业兄弟两个人送进去之后的第二天,在茶馆说书的杨先生,就被衙门给放了出来。 因为他现在有固定的住所,当天,有不少人看到他在泥螺巷里,并没有出门,因此就没有作案的时间。 再加上,衙门实际上已经问出了真凶,杨先生没了嫌疑,自然很快被放了出来。 他被放出来之后,陈清当天就去了一趟泥螺巷,好好的感谢了一番这位说书先生。 之后几天时间,陈清除了去安仁堂「招工」以外,剩下的时间,多是去泥螺巷见这位杨先生,一来是向杨先生讨教强身健体的法门,二来是把自己弄出来的一些简单的故事,说给杨先生去听。 至于传播故事,陈清倒也没有别的什麽心思,只是想给这位说书先生一些独门的饭辙,让他们父女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几天时间下来,陈清也没有学到什麽厉害的本事,只是跟着杨先生站了几天桩,学了一点点呼吸吐纳的法门。 虽然远没有入门,不过几天时间下来,陈清原本有些孱弱的身体,似乎真的变好了一些,至少他自己跑步的时候,体力已经稍微长进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真的是杨先生的法门有了效果,还是他自己跑步锻炼出来的成果。 亦或是…心理作用? 不管怎麽说,陈大公子这段时间的锻炼,还是取得了一定效果的,至少原先那个病秧子一般的身体,现在已经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水平。 只不过距离强壮,显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走。 强壮体魄这条路,陈清是一定要走的,在另一个世界里,身体强壮也就仅仅是身体强壮而已,但是在这个世界,身体强壮,有时候就能改变很多很多事情。 傍晚时分,陈大公子在德清县城路边的饭庄简单吃了顿饭,这才回到了顾家自己的院落里。 此时,天气已经暖和了不少,陈清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之后,让顾家人帮忙打了点热水进来,他刚脱下衣服,准备洗个澡,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陈清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小月提了个食盒,一脸惊慌的站在院子里,陈大公子不慌不忙的重新穿上衣服,笑着说道:「先前上药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见过,慌个什麽?」 小月轻啐了一口:「先前谁见你身子了?就会胡说八道!」 陈大公子系好衣带,回头看着小月手里提的食盒,笑着说道:「今天下午,我在外头吃过了。」 「这不是饭菜。」 小月往上提了提食盒,笑着说道:「这是糕点,下午我出去买的,小姐让送点过来给公子你尝尝。」 陈清「咦」了一声,一边将小月请进房里,一边笑着说道:「这还是头一回有这般待遇。」 小月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一边打开食盒,一边笑着说道:「今天小姐心里高兴得很。」 陈清随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问道:「怎麽高兴了?」 「还是公子手段高明。」 小月开口笑道:「今天,那些跟着守拙少爷的顾家人,都来府上跟小姐低头认错了,请小姐许他们重新回到铺子里做活。」 「只可惜公子你今天没在,不然就可以好好扬眉吐气一番了。」 说到这里,小月也气呼呼的说道:「这些人,一点儿也不知道好歹,这些年明明是老爷对他们好,他们倒反过来,跟着守拙少爷一起到家里来为难公子。」 「不是公子厉害,说不定要被他们硬生生屈了!」 陈清微微摇头,开口笑道:「夺他们的活计,这是我的主意,但是先前衙门的事情,倒不一定算是我厉害。」 这几天,陈清自己也复盘了一遍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回头想来,洪知县之所以这麽好说话,这麽配合。 恐怕其中有不少顾老爷的因素,以及…陈清父亲的因素在里头。 如果陈清一丁点儿身份也没有,洪知县或许依然会秉公办理,依然会像现在这样处理,但是对陈清的态度,估计会大不相同。 这些进士出身的官老爷,眼光高的很,根本不可能瞧得上普通人。 小月挠了挠头,没有想明白陈清说的话,她从盒子里取出一块糕点,很是自然的喂到了陈清嘴边,眼见着陈大公子张口吃了下去,小月这才笑着说道:「小姐没有松口,非要让他们来求公子不可,今天快二十号人,在家里等了公子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等不着公子,所以走了,估计明天一早,就要来家里来求公子了。」 陈清咽下嘴里的糕点,也伸手拿了一块,递给了小月,然后淡淡的说道:「求我也不一定有用。」 「今天上午,我去安仁堂看了,陆掌柜说,那些新招进来的活计,干了一两天活,就比原先那些人不差了。」 陈清自己喝了口茶水,咽下了最后一点糕点,淡淡的说道:「他们这些年,仗着自己是顾家人,多半是不肯用心做活的。」 「再说了。」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不饿他们几顿,他们是不会知恩的。」 陈清对他们当然没有什麽恩德,但是顾老爷对他们却是实打实的恩情,只不过这麽多年,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恩情,习以为常,感觉不出来了。 小月抬头看着陈清,拍手笑道:「公子不愧是读过书的,说话真是解气。」 「这段时间,我都要气死了!」 陈大公子看着他,哑然道:「我挨了顿打,都还没有气死,你怎麽还气死了?」 小月握紧拳头:「那些人心太坏,他们这样欺负人,我当然生气!」 陈清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差不多明后天,衙门就要开堂审案了,很快,他们想欺负人也欺负不了了。」 小月看着陈清,问道:「守拙少爷会被县老爷砍头吗?」 陈清摇头:「人不是他害的,他至多也就是流三千里。」 「甚至不一定够得上流放。」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伸手敲了敲桌子,陷入了思索。 小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了陈清面前,开口说道:「对了公子,还有这封信,小姐让我递给你。」 陈清回过神来,笑着说道:「你家小姐写给我的信?」 小月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你们离得这麽近,有什麽话让我过来传话不就行了,哪里用得上写信?」 「这是从府城送过来的信。」 小月看了看陈清的表情,开口道:「好像是陈家的夫人,寄给老爷的。」 陈清这才把目光落在了书信上。 信封上面,果然写着顾老爷的名字。 落款则是三个字。 程李氏。 看到这三个字,陈清便皱起了眉头。 这个时代的惯例,妾室…是不用冠夫姓的。 自己那个老爹,已经把她扶正了? 想到这里,陈清将书信推了回去,摇头道:「既是写给顾叔的信,我就不看了。」 小月「哦」了一声,轻声说道:「是陈家人送来的,好像说是…要过来探望公子。」 说到这里,她坐在了陈清对面,抬头看着陈清。 「公子你不要怕。」 小月一脸正经。 「她要是敢来德清欺负人,我们都站在公子你这边!」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 「放心,我如今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 陈大公子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她欺负不了我了。」 第二十九章 烟消云散 小月离开之后,陈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了睡意。 不可否认的是,原来的那个陈清陈大少,性格的确是有些懦弱的,否则也不至于给人家逼到这个份上。 时至今日,两个灵魂纠葛在一起,陈清是不怕那位姨娘,但是收到陈家的消息,还是让他难免有些心神激荡。 顾老爷已经给他交了底,半年之后的那桩婚事,未必是招赘,甚至大概率是娶妻,那麽这件事情之后,他大概率就还是陈家的长子。 将来,便是在那位老父亲面前,他也有底气去抗争。 他辗转反侧,心里甚至在想,如果湖州陈家的人来了,他应该说什麽话才能提气,如果两个弟弟来了,他又该如何扬眉吐气。 就这样一直到子夜时分,一直躺着的陈大公子,却莫名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走到桌子边上,用火摺子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然后轻轻吹灭了火折,长长的叹了口气。 「从那个家里逃出来,多半就是你的主意,逃出来又怎麽样呢?人家还是要找上门来。」 半年前,陈清来到这个世界,但是两个灵魂的碰撞太过激烈,头几个月,他一直浑浑噩噩。 一个多月前,他决定离开陈家,来到德清,心里想的,就是想要躲一躲那个有些可怕的姨娘。 如今,又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现在的陈清越来越稳定,回头一想,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陈清默默看着桌台上,一闪一闪的烛光,缓缓说道:「现在人家还没来,你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本来不信鬼神,但是他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似乎就有些神异,因此也就不得不信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声音。 陈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喃喃道:「你这口气,我早晚给你出了,成不成?」 房间里依旧寂静无声,没有人回答他。 但是陈清闭上眼睛,却似乎真的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回答他。 这个声音说话含糊不清,听不真切,一整句话下来,陈清只隐约听懂了一个字。 「好。」 听到这句话之后,他心里各种思绪,又似乎真的烟消云散了。 陈清一个人愣神了许久,然后看着闪动的烛火,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吹熄蜡烛,摇头叹息:「也怪不得你,懦弱算不得罪过。」 说完这句话,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里的纷繁思绪终于烟消云散。 这一觉,他睡得神清气爽,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完气足,心里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终于散了个一乾二净。 比起先前,清爽了许多。 不过这种清爽,并没有让陈清如何如何兴奋,他起床之后,坐在床边,又愣神了片刻,然后才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麽事,但是他猜想,另外一个陈清,也就是湖州陈氏那位真正的大公子,可能从此,就真的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 这对他来讲,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这种情况,很可能也意味着他,也永远没法子回到另一个世界了。 陈清出神了许久,半晌没有动弹,一直到房门被人敲响,他才回过神来,起身洗了把脸之后,他打开房门,只见比他矮了一整个头的小月,提着食盒,已经站在了他的房门口。 她见陈清开了门,连忙笑着说道:「公子今天没有出门?」 前几天,陈清都是一大早出去锻炼身体,今天倒是睡了个懒觉,没有出门。 陈清侧过身子,将她放进了屋子里,笑着说道:「今天不是有人要见我麽?我正好等一等他们。」 小月这会儿已经打开了食盒,闻言哼了一声:「那些人,也没必要这麽急着见他,晾他们几天才好。」 「我要不是婢子的身份,非得骂他们几句不可。」 陈清坐了下来,看了看饭食,笑着说道:「他们如何就惹我们小月姑娘生气了?」 小月坐在陈清对面,撇嘴道:「公子你不知道,昨天来家里那些人,领头的那个,当面的时候,叫我们小姐七姑娘,敬得很。」 「我家小姐刚一走,他就一口一个七丫头了,嘴脸!」 小月恼道:「要不是我们老爷,他这样的懒汉,怕饿也饿死了!」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 「那些人是觉得,顾叔这些年苛待了他们,心里估计积怨已久了。」 昨天,他已经听小月说了那些人的来历。 顾九这个人,虽然沾了顾老爷的光,但老实讲,沾的不算太多。 顾家的买卖,其实做的很大,这几年顾老爷分派出去负责粮行布行的,只要是要紧的人员,月钱都在十两以上。 顾九一家人,一个月能在顾家拿到一二两银钱,就算不错了。 这个收入,对于寻常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极好,相较于顾老爷的家底来说,实在是微乎其微,甚至只够顾九一家人在德清县城过得相对舒服些,买房置地,就有些困难了。 作为顾老爷的堂兄弟,看看自己,再看看铺子里的其他人,一行对比,心中自然不忿。 哪怕是顾九本人,什麽活也不干,心里依然会觉得不爽,觉得自己的堂兄小气,亏待了自己。 再加上他虽然没有什麽本事,但却好面子,所以才会像现在这般。 小月撇了撇嘴,显然很是讨厌顾九那些人。 陈清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笑着说道:「莫慌,等我与你出气。」 小月收拾碗筷,叹了口气:「我一个婢子,与我出什麽气?是与我家小姐出气才对。」 陈清笑着说道:「我还是跟你更熟些嘛。」 说完这句话,他开口问道:「那些人已经到家里来了?」 「是,不过没有昨天这麽多。」 小月开口说道:「昨天差不多有二十个人,今天就只来了四五个了。」 陈大公子摸了摸下巴,才笑着说道:「本来,今天我准备从后门出门,再晾他们几天的,既然他们昨天惹恼了你们,那一会儿我就去正堂见他们罢。」 说着,陈清又补了一句:「我能去正堂会客吗?」 正堂,是一家之主…或者,至少应该是家里人会客的地方。 小月闻言,看了看陈清,轻哼道:「那些可都是顾家的亲眷,小姐把他们都交给公子你处置了,公子怎麽还问这种话?」 「还是要问问的。」 陈清笑着说道:「多问这一句,总不是过错。」 小月看了看陈清,眼珠子转了转,提着食盒就往外走去:「那我这就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到正堂去了。」 她走到门口,嘻嘻一笑:「一会儿,我也去正堂听听,看公子如何教训他们。」 陈清点头,笑着说了声好。 小月离开之后,陈清刻意又在房间里,多待了一会儿,这才背着手来到了顾家正堂。 此时,顾九等几个人,已经在正堂等了不短时间,陈清走到正堂门口,下意识想要由背手改为前拢手,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还是背着手走了进去。 走进正堂,陈清扫视了一眼几个人。 今天来的都男丁,全部都是顾家人,依旧是顾九打头。 陈清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然后目光看向顾九,问道:「你就是顾进?」 顾九本来脸上带着笑容,看到陈清在主位坐下之后,他神色就有些不对劲了,等听到陈清这句话之后,更是勃然变色。 他强忍着怒气,黑着脸说道。 「陈公子,便是七姑娘,也要叫我一声九叔!」 陈清神色平静。 「你又不是我的九叔。」 顾九怒声道:「那你为何坐在这里?」 「不是你们要见我吗?」 陈大公子放下手中刚端起来的茶水,看向众人,皱了皱眉头。 「那我走?」 第三十章 兄弟同心 陈大公子说完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就走。 这并不是装模作样,他是真的要走。 因为今天这件事情,并不是什麽谈判,陈清甚至不打算从这些人身上获取到任何东西,既然对他们没有预期,那麽今天这场碰面。 就是单纯的单方面碾压,是他们有求于陈清。 陈清起身之后,头也没有回,大步朝着门口走去,等他走到了大门口,顾九等人才察觉到他不是装样子,然而再想要出声挽留,又谁也张不开这个嘴了。 顾九最好面子,这会儿他脸色气的涨红,半天都没有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同来的几个人里有人站了起来,叹了口气:「就知道,这姓陈的不会好说话。」 他看着顾九,苦笑道:「九叔,要不然还是算了罢,一切等三叔回来之后再说。」 顾九坐在原地,好一会儿,脸色才缓了过来,他沉默了许久,仰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看向后者:「三哥回来,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了。」 他看向同行的几个人,继续说道:「昨天,我去安仁堂,跟老陆说了会话,这陈清新招进来的人手,已经都能上手了,而且他们自己开口要的工钱…」 顾九顿了顿,叹气道:「是咱顾家人的三成不到。」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顾九才站了起来,开口道:「今天来的,我算是大辈,脸就我去丢,你们都回去罢,我去见这陈清。」 说罢,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别人,却看到小月就站在门口,他连忙上前,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小月,那陈公子现在,还住在先前的院子里吗?」 小月脸上挤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九老爷,刚才里头说话,我都听到了,陈公子说话太冲,等老爷回来了,您在老爷面前,狠狠地告他一状。」 这一声「九老爷」,却是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味道,就连不怎麽聪明的顾九,也听出来了些许不对劲,他叹了口气,开口道:「小月,带我去见见罢。」 听他口气软了下来,小月眨了眨眼睛,心中大是痛快,不过脸上却没有什麽表现,只是叹了口气:「九老爷脾气还是太好了,您跟婢子来罢。」 说罢,她扭头带路。 顾九跟在她身后,很快来到了陈清所在的院落,此时陈大公子,正在院子里站桩,已经出了一头热汗,见小月领着顾九走了进来,他按照杨先生教的吐纳法门,收了站桩,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向二人。 顾九上前,脸上挤出来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陈公子还会功夫,真是难得。」 「我不会。」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身子有些弱,所以练练,用来强健身体。」 他自己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抬头看着顾九。 顾九看向小月,咳嗽了一声:「小月,你先出去,我跟陈公子说几句话。」 小月应了一声,却不动弹。 陈清摆了摆手道:「去倒茶罢。」 小月甜甜的应了一声,行礼道:「是,姑爷。」 说罢,她转身扭着小蛮腰就去了。 见她走了,顾九弯下腰,低头道:「陈公子,刚才人多…」 「那天,我们一家不该跟着顾守拙一起,到这里来为难公子。」 「我给公子赔个不是。」 他向陈清鞠躬行礼,却毕竟没有跪下来。 差着辈呢,真下跪了,就一丁点脸面都不要了。 陈清抬头看着他,「啧」了一声:「我打听过,你是个好面子的人啊。」 「怎麽就过来认这个错了?」 顾九羞的脸色通红,嗫嚅了好一会儿,才咬牙说道:「我那儿子,在城里读书读的…还不错。」 「先生说,将来有希望考个秀才。」 陈清闻言,似笑非笑:「原来令郎还是个读书种子,那看来,我应该对你们一家客气一些,免得将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令郎来找我算帐。」 「公子说笑了。」 顾九叹了口气:「他能中秀才,便是祖坟冒青烟了,这辈子也不可能及得上令尊陈老爷一星半点。」 陈清的父亲陈焕,虽然到三十好几岁才中进士,不像洪知县那样少年得意,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 一般人,拍马也是赶不上的。 陈清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来这里见我,能代表丢了活计的顾家人吗?」 顾九闻言,很坚定的点了点头:「能!」 陈清缓缓说道:「那好。」 「你去跟他们说,这一次你们一共有十九个人,被安仁堂开革了出去,念在顾家的情面上,安仁堂后续会返招一半进来。」 「月钱不变。」 「至于招谁或者不招谁,我会跟陆掌柜询问详细情况,然后具体施为。」 陈清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你们多是姓顾的,心里肯定不服我这个外姓人,不服我也没有关系,等顾叔回来了,想怎麽告状怎麽告状。」 「到时候我要是吃了挂落。」 陈公子笑着说道:「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顾九因为要养读书的儿子,脾气都跟着软了许多,闻言他连忙低头:「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说完这句话,他对着陈清作揖行礼道:「陈公子,我儿读书不易,请公子手下留情!」 陈清神色平静,没有接话,只是目送着顾九离开。 顾九走了好一会儿,小月才悄悄冒了头,给陈清送了点糕点过来,对着陈清直竖大拇指:「公子真是威风。」 陈清接过糕点,笑着说道:「坏人我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该让你家小姐去做好人了。」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不再是人人有差事,且去留与否,都在你家小姐手里掌着,用不了多久,只要靠着安仁堂吃饭的。」 「都会对你家小姐服服帖帖。」 小月挠了挠头。 陈清看着她,哑然道:「记不住还是听不懂?」 小月可怜巴巴的看着陈清。 「我怕记岔了,公子写在纸上罢。」 陈清点了点头,回屋里把大概的意思写了下来,交给了小月,小月拿了这张纸,也没有耽搁,一路回到了后院的绣楼上,交给了顾小姐。 这会儿,顾小姐正在翻看一本新买的话本小说,听小月这麽一说,又把陈清写的话拿来看了看。 来回看了好几遍之后,这位顾小姐才对小月说道:「你去跟他说,我知道了。」 等小月离开绣楼之后,这位顾小姐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是不愿意自去管安仁堂的事情。」 顾小姐说完这一句,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话本,微微蹙眉,也不知想什麽去了。 ………… 县衙,县大牢。 顾守业将一小块金子,递给看守,声音沙哑:「差爷,我们就说几句话。」 「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这衙差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明天就要开堂了,这个时候,谁敢放你们见面,万一串供怎麽办?」 说是这麽说,他还是把这一小块金子,收进了衣袖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丑时。」 顾守业会意,点头道:「多谢。」 就这样,到了后半夜,顾守业牢房里,被人丢了一套狱卒的衣裳,顾守业小心翼翼换上,趁着午夜凌晨,一路来到了顾守拙的牢房里。 他蹲了下来,拍了拍蓬头垢面的顾守拙,压低声音:「老七。」 顾守拙抬头看了看他,目光一滞。 顾守业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老七,你听我说。」 「这个事情,最多也就是过失杀人,不是什麽天大的罪过,这个事情,最多只能到你这里。」 顾守业声音沙哑:「我们兄弟三个人,要是都栽在这个事情上,顾家就完了。」 「你要是流放,我会一路给你打点,你家妻儿,我跟你四哥替你照看,几年之后你就能回来。」 顾守拙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扭头看着顾守业,说话已经带了些颤抖。 「三哥。」 顾守业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他才说道:「你说。」 顾守拙满脸泪水,声音带了点哀求。 「这事我担了,但你们不能把我当守义…」 顾守业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两个字。 「放心。」 第三十一章 想脱罪? 次日清晨,县衙门口。 顾小姐与小月先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陈清才跟着赶来,远远的见到这主仆二人之后,陈清大步上前,先是看了看顾小姐的面庞,才笑着拱手道:「小姐来的好早。」 小月在一旁忍不住说道:「是公子你来的太迟,马上就要开堂审案了。」 顾小姐则是看着陈清,轻声说道:「早上让小月去叫公子了,看到公子似乎在练功夫,所以就没有打扰。」 陈清哑然道:「我前些年身子骨有些弱,大夫说让我学点功夫,强身健体,只是一直没有碰到能教我的老师。」 「最近正好在德清碰着了,就想着把身体给养好。」 顾小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麽,而是扭头看了看县衙。 「方才,已经有衙差出来招呼过,说是等人齐,县尊便立刻升堂审案。」 等人齐,自然是等原告被告都到齐。 陈清点了点头,看向顾小姐,问道:「衙门的人有没有人说,是谁动手绑的人?」 「说了。」 顾小姐低着头,叹了口气:「是永叔。」 「永叔?」 顾小姐点了点头,一边朝县衙走,一边开口说道:「同宗,但是已经离得很远了,他跟我父亲是同辈,我父亲年轻住在老家的时候,永叔是他的邻居。」 说到这里,顾小姐看了看陈清,神色有些哀伤:「永叔是个极老实的性子,不管做什麽事情,都很踏实,而且他人很好,跟所有人关系都不错。」 陈清闻言,明白了过来:「所以,他才能很轻易的,把那孩子从家里给哄出去。」 说到这里,陈清低哼了一声:「真要是什麽老实的性子,那孩子出事之后,他就该站出来把事情说清楚,而不是跟着顾守拙,来顾家找我的麻烦。」 顾小姐摇了摇头:「那天跟着七…跟着顾守拙来家里闹事的人里头,没有永叔,永叔一直在守义哥家里,帮着操办后事,他也是在守义哥家里,被衙门盘问,最后把事情说了出来。」 陈清摇头,冷笑道:「洪知县与我说过,凶手是顾守拙供出来的。」 顾小姐听了这话,愣在原地,几个呼吸之后才回过神来,她跟上陈清的脚步,脸上流下泪水:「若连永叔也是坏人,这世上不知还有没有好人了。」 这会儿,二人已经来到了县衙大堂门口,陈清回头看了看她,神色平静:「好人自然是有的。」 陈大公子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母亲就是个很好的人。」 从另一个灵魂几乎不再对他造成影响之后,原本陈清脑海里那些很模糊的记忆,也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很多事情,比如说他那个性格温婉的母亲。 顾小姐看到了陈清目光里的哀伤,她轻轻叹了口气:「等这件事情了了,公子跟我说说家里的事情罢。」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然后领着这位顾家小姐,大步走进县衙正堂。 县衙正堂,顾守义夫妻俩,已经等了许久,此时,这夫妻二人就坐在平地上,两个人都目光呆滞,不见什麽神采。 而顾守义的母亲,此时已经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了。 原本一个月前,还幸福美满的家庭,此时已经支离破碎,甚至有些家破人亡的味道了。 陈清与顾小姐到场之后,有衙门的刑房吏员,上前来详细问了话,确认了二人的身份之后,立刻就有吏员去后衙向县尊老爷报告去了。 约莫盏茶时间后,一身官服的县老爷,出现在正堂里,他先是看了看顾小姐还有陈清,对着二人微微点头,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笑容,不过很快笑容收敛。 他坐了下来,狠狠敲了一下惊堂木。 这木头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整个大堂上,再听不到哪怕一丝声音,就连见过不少世面的顾小姐,因为是第一次经历公堂,也被吓了一惊。 一声惊堂木之后,洪知县吐气开声,沉声道:「带人犯!」 衙差们分列两侧,以杀威棒敲地,一排喊「恶无」,另一排喊「无恶」,声音齐整,颇有些震撼。 很快,几个人犯都被带进了公堂。 一共有四个人,分别是顾小姐所说的顾永,以及顾守拙,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三人。 四个人进了公堂之后,都被强压着跪了下来,洪知县再一次敲响惊堂木,喝道:「堂下犯人,可曾知罪!」 面积最大的顾永,此时已经面如枯槁,他跪在地上,不住用头磕着地面:「小民知罪,小民知罪!」 案子这个时候,德清县衙基本上已经拿到了该拿到的证据,这一个公堂只不过是走一走过场,洪知县敲响惊堂木,怒声道:「那孩童今年年方五岁,还是你同姓一家,竟能生出歹心,害了他的性命!」 「按本县详查,那童儿生前,常唤你阿爷,你竟然也下得去手!」 顾永泪流满面,甚至是涕泗横流,他不住磕头,说话已经是泣不成声:「小民…小民没有想到会有毒蛇,没有想到会有毒蛇啊…」 洪知县冷笑了一声,又看向顾守拙,喝问道:「顾守拙,按照顾永供述,他绑走顾守义之子,是受你指使,如此看来,你才是首恶元凶,你可认罪?」 顾守拙两只手放在地面上,自己也叩首行礼:「县尊明鉴。」 他低头道:「陈清来了德清之后没几天,就与我守义弟起了冲突,守义弟因此入狱。」 「小民自小与守义弟一起长大,情同亲兄弟,他下了狱,我们这些兄弟自然心中不服,当时心里只想着,把守义家里的儿子藏起来,然后再去找姓陈的,吓他一吓。」 顾守拙低着头,也流下眼泪:「这个事情,不少当时在德清的顾家兄弟,都是知道的,县尊派人一问就知。」 洪县令挑了挑眉,随即冷声道:「且不论你本心如何,错手杀人也是杀人!这事是你指使,那你就是元凶,你跑不掉!」 「被害之人,还是个孩童,这种事情,令人发指,本县…」 「县尊!」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顾守拙突然咬着牙大声道:「县尊,那天的确是我让顾叔,去把孩子给带出来,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是我没有让他把孩子绑起来!」 「这个事情,是他自作主张!」 顾守拙抬头看着洪县令,咬牙道:「那孩子已经五六岁了,如果不被绑起来,他见到毒蛇,多半是能走脱的,因此并非是小民指使杀人!」 「而是顾永,自作主张,措手杀了我那侄儿!」 这话一出,洪知县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虽然顾守拙这话,有着明确的甩锅嫌疑,但不得不说的是,他这个锅甩的相当不错。 至少理由上,是合情合理。 公堂上,一时间陷入寂静,只剩下顾永的啜泣声。 本来冷眼旁观的陈清,一直背着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见到这种情况,他上前一步,看着顾守拙,淡淡的说道:「顾守拙,你说要把这孩子藏起来,借着这个机会来吓一吓我。」 「五六岁的孩子,如果不绑手脚,不勒嘴巴,他自会跑动叫嚷,谁也藏不住。」 顾守拙扭头看向陈清,怒目圆睁:「带到乡下去,好吃好喝的看着,孩子如何会跑?」 陈清冷笑了一声,对着洪知县拱手道:「县尊,在下觉得,无论起因如何,过程如何,这孩子的死,顾守拙至少要担一半。」 「他绝脱不去罪过!」 陈清声音洪亮:「请县尊明鉴!」 第三十二章 蠢人 洪知县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顾守拙二人,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顾守拙,今日公堂之上,你一字一句,都务必慎重,本县且问你,本案之中,除你二人之外,可还有别人参与?」 顾守拙低下头,几个呼吸之后,才开口说道:「当时,三叔的侄儿里头,只有小民一人在德清,这个事情,是小民一时糊涂。」 「没有旁人参与了。」 「好。」 洪知县有意无意的看了看跪在一旁的顾守业顾守诚二人,然后才把目光,落在顾守拙二人身上,沉声道:「好。」 他重重敲了一下惊堂木,沉声道:「事已至此,案情已经明晰,你二人虽无杀心,但毕竟杀人,本县判你们刺配边军,你们可心服?」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顾永,顾守拙,以及另外两个顾家人,都变了脸色。 刺配…也就是流放了。 如果是流放去做工,那多使点钱,以后还有可能给捞出来,改名换姓,重新过上安生日子。 但是刺配边军,大概率就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不仅自己回不来,如果是「永远充军」,那就是世代被流放在边军,往后子子孙孙都是边军的军户,一直到「丁户尽绝」,那这个惩罚才算是彻底结束。 不过,一家子充军,世代惩处,多是皇帝老子专属的惩罚,到地方县令这里,大概也就是终身处罚。 也就是说,顾守拙以及顾永两个人,被流放边军,大概率不会涉及家里人。 顾守业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叩首道:「县尊!」 「吾弟虽然铸成大错,但罪不至此!」 他叩首不止,哭道:「请县尊,判吾弟以劳役代罪罢!」 洪知县冷笑道:「杀害幼童,还意图嫁祸他人,要是深究,死罪也当得了!若不是这种案情,报死罪上去刑部不会勘核通过,本县已经给他二人定下死罪了!」 「来人!」 洪知县拍了拍桌子,沉声道:「把这两个人犯打入大牢,省里一行批覆,立刻刺配上路!」 几个衙役应了一声,把顾守拙与顾永二人,给押了下去。 洪知县起身,看向顾守业,目光炯炯。 这事太多蹊跷,这位少年得志,雄心勃勃的年轻县官,多半是看出来了些什麽。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顾家出了这般事情,毕竟难堪,死者一家也是可怜,两位酌情贴补一些罢。」 说到这里,洪知县走下了诸位,来到顾守义面前,弯下腰拍了拍顾守义的肩膀:「往后记得聪明些。」 「不要再生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站起来,对着陈清跟顾小姐两个人,微微点头:「本官还有事,这就去忙了。」 说罢,他背着手,扬长而去。 顾小姐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她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走到了顾守业兄弟二人面前,对着两个人低头行礼:「三哥四哥。」 她轻咬牙齿:「这个事情,总算是真相大白了。」 「是啊。」 兄弟两个人当中,顾守诚一言不发,只是扭头看着陈清,顾守业则是勉强一笑,对着顾小姐默默说道:「这几天,盼儿你也跟着东奔西走,今日终于事了,你回家之后,好好歇一歇罢。」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陈清,又对着顾小姐幽幽的说道:「本来,这事是很好处理的,一家人之间,什麽事情过不去?结果弄成现在这样。」 「托你那未婚夫的福分,连我跟你四哥,都吃了几天牢狱之灾。」 他苦笑道:「老七的家里,更是要塌天了。」 听到这句话,顾守诚握紧拳头,扭头看着陈清,满脸怒气:「姓陈的,我们好声好气同你商量,你却不由分说,把我们领到了县衙里来!」 「这事,没这麽容易了结!」 顾守诚怒气冲冲,看着陈清的目光满是敌意:「咱们走着瞧!」 陈清毫不畏惧,他背着手迈步上前,看着这兄弟俩,冷笑道:「二位要是还想继续,等出了这个门,依旧可以到处跟顾家人说,说我杀了你们顾家的孩童,继续往我头上泼脏水。」 陈大公子面无表情:「在或者,再去找个顾守义这样的蠢人,让他上门来打我一顿。」 他这话一出,顾守业还没有说话,旁边坐在地上,目光还有些呆滞的顾守义,抬头看向陈清,脸上浮现怒意。 陈大公子也不怕他,依旧背着手:「你若是自觉得自己不蠢,回家之后,就好好想一想,你我之间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 「便是我一口吃掉了顾家所有的家产,与你又有什麽干系?」 陈清看向顾守业二人,又对顾守义冷笑道:「轮得到你吗?」 顾守义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才想了起来,陈清刚来德清那几天,到底是谁在他耳边,有意无意说,这个姓陈的官家公子,要抢走整个顾家的买卖。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愤愤不平,当天就去街上找了人,去殴打了陈清。 一个人浮现在他脑海。 顾守拙! 陈大公子又看向顾守业兄弟俩,神色平静:「到现在这种情况,二位心里,估计已经恨我恨得要死了,今天在这里罗嗦,放狠话,一点用处也没有。」 「咱们往后看就是。」 说完这句话,陈清看向顾小姐,顾小姐默默说道:「我跟三哥四哥说几句话就出去。」 陈清点头,问道:「那我去安仁堂里看看,你一会儿自行回家罢。」 陈大公子对安仁堂兴趣不大,此时故意提起安仁堂,也只是为了气顾守业兄弟一气。 为了在这兄弟俩面前,表现自己与顾盼之间的「亲密」,他也刻意的没有再称呼小姐。 顾盼听了,很自然的点了点头:「好。」 陈清很潇洒的背着手离开。 顾盼则是留了下来,看着自己的两个堂兄,她顿了顿,开口说道:「三哥四哥,陆掌柜昨天说,我父亲已经收到他的信并且回信了,他老人家快则五六天,慢也就十天半个月便能赶回来。」 「你们心里有什麽意见,想法,到时候同他老人家说罢。」 顾守业默默叹了口气,说了声好。 顾守诚则是怒气冲冲道:「我听说,姓陈的把我们这些姓顾的,都从安仁堂里开革了出去,等三叔回来,这安仁堂也不知还姓不姓顾了!」 顾盼蹙眉道:「他到现在,没有拿安仁堂一个铜板。」 顾盼看着这两个堂兄,开口道:「来了三天,就给咱们姓顾的打了一顿,难道我们还有理了不成?」 顾盼这话,只是让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两个人皱了皱眉头,但是一旁还没有走的顾守义,听了这话,却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 这个嘴巴,声音响亮。 顾守义站了起来,神情呆滞,又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然后喃喃自语。 「我真是蠢,我真是蠢…」 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一路出了县衙,显然心里已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顾盼见状,叹了口气,对着两个哥哥行礼道:「陈家的婚事,是我父亲定下来的,两位兄长若是觉得这事不成,等父亲回来了,你们跟他老人家说清楚。」 「小妹不会有什麽意见。」 说罢,顾盼欠身行礼,然后领着小月,一路离开了县衙,走出县衙之后,顾盼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 小月跟在她身后,也捂着心口,好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话:「小姐刚才…真是威风!」 顾盼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瞪了小月一眼:「就会胡说八道!」 小月嘻嘻笑道:「姑爷去铺子里了,小姐你要不要去铺子里看看?」 「这个时辰,他才不会去铺子里,多半是说出来气三哥四哥的。」 说完,顾小姐回头看了看小月,轻轻叹了口气:「他家里人既然可能要来,这几天你跟他说话的时候,问一问他家里的情况罢。」 小月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对着顾盼甜甜一笑。 「婢子知道了。」 第三十三章 人情世故 陈清当然不会去打理安仁堂。 如今他还没有与顾小姐成婚,真要是一门心思扑进顾家的营生里,反倒会给人家看不起。 即便是成婚了,将来顾家大概也只会被他当成助力,而不是主业。 通过一位洪知县,陈清已经大概明白了官本位社会的运行规则,千种万锺粟,未必及得上人家一句话。 那麽接下来,陈清自然要为自己的将来规划。 按照顾老爷先前跟他说的话,这门入赘,很有可能会成为一门正婚,如果是正常成婚的话,陈清自己投身官场的可能性,就不是没有。 不过依旧很难。 要是靠自己那个老父亲进入官场,估摸着,至少要他做到六部侍郎那个级别,朝廷才有可能恩荫授官。 如果他们父子是「父慈子孝」的关系,那麽这条路还可以指望指望,以顾家的财力,花点心思运作一下,未必就不能望父成龙。 但是目前,父子俩关系显然没有到这个地步,指望着老父亲上位,已经不太可能。 不靠父亲,靠自己的话,那麽差不多也就只剩下两条路了,一条是去花心思考学,正经通过科考进入官场。 这条路是正途,能考中就能成为官老爷,成为洪知县的「同类」。 但是以陈清现在的水平,这条路只能说可以尝试,依旧希望渺茫。 那麽… 陈清脑子里,种种心思跃动,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安仁堂门口,陈清背着手走了进去,寻到了陆庆陆掌柜,开口笑道:「陆掌柜,我想从帐上支用一笔钱,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 陆掌柜不假思索,笑着说道:「东家临走之前叮嘱过,只要数目不是特别大,不影响铺子明年经营,帐上剩下的钱,公子可以随意支用。」 陈清想了想,摆手道:「我也不用许多,差不多一百两罢,你在帐上记下,就说这笔钱我拿去办顾家的事情了。」 「回头等顾叔回来,我再跟他说清楚。」 陆掌柜目光转动,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开口问道:「少东家,我冒昧问一句,今天县衙如何判的?」 陈清默默说道:「动手的顾守拙,指使的顾永,都是刺配边军。」 陆掌柜点了点头:「少东家稍等。」 他扭头去了内堂,不多时取来一块金子,放在陈清面前,开口说道:「这些,现在差不多能兑二百两银子,银饼太重,公子拿这个去罢。」 陈清抬头看了看陆掌柜,也没有婆妈,伸手把这块颇有些赘手的金子接了过来,然后扭头就走:「谢了,剩下的我回头给陆掌柜送回来。」 陈清拿了铺子里的钱财,也没有去别的地方,他轻车熟路的来到了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面,挑挑拣拣之后,选了两刀纸,两支笔,五根墨,还有一方砚台。 等选完了东西,一结算,那满脸笑容的白发掌柜,笑呵呵的对着陈清行礼道:「多谢公子,统共一百一十九两八钱,您给凑个整,收您一百二十两罢。」 陈清瞪了他一眼。 「还有你这麽凑整的?」 这掌柜笑着说道:「给公子额外再添一根墨。」 陈清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说罢,他掏出那块金子,交给这掌柜的称了,这掌柜的算好了数目,对着陈清作揖道:「公子,找您的钱是给你结现,还是送您府上去?」 这个时代,金银作为货币都太重,送钱上门,就成了大多数商家提供的标准服务了。 陈清拎着包好的东西,摆了摆手:「一会儿送顾家去罢。」 听到顾家这两个字,这掌柜的连忙低下头:「原来是顾家的公子,稍后银钱就给顾家送去。」 陈清没有理他,提着东西走出了这家店,走在大街上,他回头看了看这家店,忍不住撇了撇嘴:「真他娘的贵!」 虽然陈清买的这些个物件,在德清这种小地方,已经是最顶尖的好东西,但是这样的物价,还是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难怪这个时代,非得一个富农,才有可能供养出一个读书人,单单是这笔墨纸砚的开销,就不是常人之家能够接受得了的。 哪怕买最次的东西,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不要说还要购买大量的书籍,以及官员的手札笔记等等了。 毕竟想要考中,主考官的文章,一般非看不可,否则要是写了什麽东西,要是与主考官的一些理念正好背道而驰,那本事再大,也休想得中。 提着足足一百多两银子换来的「宝贝」们,陈清去而复返,又重新回到了县衙,让县衙门口的衙差通报之后,没过多久,他就成功的来到了县尊老爷的书房,见到了正在翻看文书的洪知县。 陈清随手将东西放在一边,然后对洪知县笑着说道:「县尊已经中了进士,还苦学不辍,真是让人钦佩。」 洪知县把手里的文书放下,放在桌子上,指了指这书,摇头道:「你瞧瞧,这样的书,不看能成吗?」 陈清低头看去,只见这文书的封皮上,写了「元甫公集」。 这几个字,明显是手写的,估摸着里头的内容,也都是由人手抄的,毕竟这样的册子,手抄起来,要比刻印成本低很多。 陈清想了想,问道:「是朝廷里的相公麽?」 「你不知道?」 洪知县有些愕然的看着陈清,随即摇头道:「是了,你不在官场,自然不知道朝廷里的事情,元甫公是主持枢机十年的宰相了。」 「更是当今的天下文宗。」 洪知县摇头晃脑,语气满是羡慕:「此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元甫公一面。」 陈清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随即将刚买的东西,取了出来,一一放在了洪知县的桌子上,笑着说道:「今日这场官司,不是县尊明察秋毫,可能脏水就泼到在下头上了,知道县尊两袖清风,一心为民,不敢送什麽特别贵重的东西,就去买了些笔墨之类的,送给县尊,聊表心意。」 洪知县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先是一一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陈清,笑着说道:「怕不便宜罢?」 「也都不贵。」 陈清神色平静,笑着说道:「我来顾家不久,能买得起的也就这些了,过些天,顾家的叔父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叔父多半还要再来相谢县尊…」 「替我,也替顾家主持了公道。」 洪知县拿起砚台,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然后才看向陈清,摇头道:「这砚台有些次了,其他都不错。」 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我到任德清之后,极少收人东西,还是与陈公子有缘,这些东西,我也都用得上。」 「就收下了。」 陈清听了这话,就放心了不少。 给领导送好处,也是一门学问,能送出去,就是莫大的成功了。 他不动声色,将桌子上的砚台拿在手里,作势就要摔在地上。 「在下还是见识浅了,回头无论如何,想办法给县尊寻到一方歙砚,澄泥砚这样的好砚台。」 洪知县连忙起身,将陈清手里的砚台接了下来,摇头苦笑道:「好好的一方砚台,摔它做甚?又不是用不得了。」 他把砚台接了回去,对着陈清开口笑道:「你真要弄太好的砚台过来,我反而不敢要了。」 陈清正色道:「我来送东西,但是为了感谢县尊,不会劳烦县尊做任何事情。」 洪知县将砚台放好,然后背着手看向陈清,过了一会儿才感慨道:「陈公子要入赘顾家,当真是可惜了。」 他笑着说道:「等下回见了顾老兄,我好好劝他一劝。」 「对了。」 洪知县看向陈清,问道:「顾老兄何时回德清来?」 陈清看向洪知县,神色平静。 「就是本月内的事情了。」 第三十四章 试一试 陈清结交洪知县,并不单单是因为他的权势,以及他的权力。 更重要的是,洪知县这个人,在这件事情上出了大力气,而且,他并没有摆太多官老爷的架子,至少是在陈清面前,没有摆什麽架子,所以在陈清看来,这是个可交之人。 而且这个年纪的进士,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前途无量,便是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们,也会在放榜的时候去榜下捉婿,押上自己的政治筹码。 此时,洪知县尚且力弱,此时陈清要是能跟他有一些交情,即便是算不上押注,对于将来,自然也是有好处的。 在知县老爷的书房里待了一会儿之后,陈清主动告辞离开,回到了顾家大院歇息。 之后的差不多十天时间里,陈清的日子恢复了规律,他上午偶尔会去找杨先生学武,下午大多数时间,则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翻看书籍,或者给杨先生写一些小故事。 而顾小姐,则是在陈清的建议之下,时不时会去安仁堂看一看。 在此期间,顾小姐又按照陈清给她的计划书,去唱了红脸,被陈清给开掉的那些顾家人,这十天时间,已经被她引回了五六家,一时间,这位顾家七姑娘的,在顾家内部的影响力,可以说是暴增。 不过,陈清已经不太注意这些了。 这天下午,陈清照常从外面回到顾家大院,他手里拿了一本从外面书铺刚买回来的书本,刚回到院落里没多久,正在凉亭之下翻书的时候,一身淡蓝色衣裳的小月,已经气鼓鼓的走了进来。 这会儿,陈清到顾家已经超过了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时间里,他与顾小姐真正见面的次数,差不多只有五次左右,而跟小月,却是实打实的天天见面。 一来二去,两个人早已经很熟了。 见小月脸色不太好看,陈清放下书本,笑着说道:「谁惹我们小月姑娘不高兴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打量了一眼她的打扮,又继续笑道:「今天换新衣裳了,难得难得。」 平日里,小月大多数时间都是穿着粗布制作的下人服饰,今天却穿了件丝织的衣裳,一眼看去,已经不像是个下人了。 整个德清县,能有这样衣裳的,恐怕也没有多少个,也只有顾家这种首富之家,下人才有可能穿上这样的衣裳。 小月闻言,在陈清面前转了一圈,然后颇有些得意洋洋:「这是去年我办事得力,小姐赏给我的,是小姐以前穿的衣裳。」 陈清抚掌感叹:「真是不错。」 小月被他夸了几句,更加高兴,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气呼呼的说道:「昨天有人来告诉我,说公子常去听书的那位先生,有个漂亮的女儿!」 「今天早上,我跟去看了!」 小月看着陈清,竟有些委屈了:「那小女孩,果然长得好看!」 当初,陈清能够笃定杨先生有一些傍身的功夫,除了因为杨先生能够行走江湖以外,就是因为杨先生那个十来岁的女儿,生得很是不错。 带着这样一个闺女,依旧有底气走江湖,还能够安然无恙,这就说明杨先生一定是有些本事的。 陈清闻言,哑然道:「你偷偷跟着我了?」 「我…」 小月扭过头去:「又…又不是我自己要跟着你。」 她确实理亏,支支吾吾了几句,也说不明白,只能看着陈清,轻轻咬牙:「公子,到秋天你就要跟小姐成婚了!」 陈清哑然道:「这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 小月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小姐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事小姐要是知道了,一定不高兴的。」 说着,小月又在陈清面前转了一圈,然后直直的看着陈清。 陈大公子低头喝茶,心中哑然一笑。 他知道,小月这是在向他展示,她穿上新衣服,也很好看,不比外头的杨姑娘差了。 看着这十几岁的小姑娘,陈清心里生不出什麽邪念,只觉得她清纯可爱。 陈大公子顿了顿,开口说道:「我这几天跟杨先生一起,定下了一折书,明后天就要开头了,小月你跟你家小姐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去听一听。」 小月眼睛闪动,看着陈清:「公子你编的?」 陈清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从前听过,算是我抄来的。」 小月「哦」了一声:「叫什麽名字?」 「西厢记。」 小月眼睛眨了眨:「讲的什麽?」 陈清笑着说道:「讲的是公子小姐两情相悦的故事。」 「呀!」 小月惊呼了一声,然后认认真真的看了看陈清,忽然笑着说道:「那我可要带小姐去听一听了,只不知道那茶馆给不给女儿家去。」 「给去。」 陈清回答道:「一楼不太方便,不少人说污言秽语,你带你家小姐上二楼听就是,这点花费对顾家来说,不痛不痒。」 小月记下了,眨了眨眼睛问道:「那公子你明天去不去?」 「应该要去听罢。」 陈清笑着说道:「去看一看效果怎麽样。」 「那我这就去跟小姐说。」 说完这句话,她扭头一路小跑,就要回绣楼去,刚走到院子门口,突然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小月抬头一看,吓了一惊,连忙低头行礼:「老爷!」 小月咽了口口水:「您回来了!」 来人正是顾老爷。 顾老爷看了看小月,点了点头道:「回来了。」 他捋了捋下颌的胡须,开口说道:「你去跟盼儿说一声,就说一会儿我去瞧她。」 小月连忙应声,扭头去了。 顾老爷则是迈步,进了陈清的院落。 此时陈清也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走到院子门口,对着走进来的顾老爷拱手行礼:「叔父。」 顾老爷摆了摆手,拉着陈清的袖子进了这院落。 「里头说话。」 顾老爷与陈清一起,进了房里,二人各自落座,陈清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问道:「叔父这一趟出去,还顺利吗?」 顾老爷仰头喝了口茶水,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 显然,他这一趟出门,并不怎麽顺利。 喝了口茶之后,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刚才老夫去了一趟铺子里,德清这段时间的事,我已经听老陆说了。」 顾老爷看着陈清,开口说道:「事情…总得来说,贤侄办的还是很好的。」 他看着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独独有一件事不太对,我听说,你拿了铺子里的钱,给洪知县送礼了?」 「是。」 陈清点了点头:「这事承了洪知县的情,不得不去表示表示。」 顾老爷问:「你送了多少?」 「都是文房四宝之类,加在一起一百多两银钱。」 顾老爷摇头道:「太少,太少了。」 他再一次喝茶,继续说道:「至少要给个五百到一千两,才算是差不多。」 说完,顾老爷默默说道:「明日,老夫亲自去见县尊,再表示表示,贤侄你就不要管了。」 陈清点头,表示明白。 顾老爷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你家里送给我的信,我已经看了,若是给回信,估计用不几天,陈家就会有人过来。」 陈清张口欲言,却被顾老爷打断:「他们要来也好,你家里人来了,我们两家正好商量商量具体的婚事。」 「商量商量,你是招赘还是娶亲。」 顾老爷在房间里一边踱步,一边跟陈清说着话,等他走到陈清书桌前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几本书,以及一篇没写完的文章。 顾老爷停下脚步,背着手,看着书桌上的内容,先是一怔,然后喃喃道:「书经,时策…」 他扭头看着陈清,皱眉道:「贤侄这是要考学?」 陈清也站了起来,也走到自己书桌前,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闲来无事,就想再试一试。」 他苦笑道。 「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这块料。」 第三十五章 提气! 这段时间,陈清的确买了不少书回来看,其中就有书经,以及策论。 他甚至还买了一本集子回来看。 所谓集子,就是已经中试的前辈们所写的文章,大概可以理解为满分作文,陈清想看一看,这个时代考试的内容以及答案,到底是什麽东西。 当然了,核心目标还是看看有没有出路。 顾老爷翻了翻陈清桌案上的东西,然后重新回到了陈清面前,他摸了摸下巴,看着陈清:「贤侄如果有志考学,顾家可以供养你读书的花销。」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叹了口气:「多半很难。」 这段时间,陈清已经多出了不少回忆,从前的一些事情,渐渐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父亲从小是神童,十四岁中秀才,二十四岁中进士,补了官之后,虽然仕途有些坎坷,但是如今也做到了一方知府,绝算不上是什么小官了。 但是原来的陈大少,一直到十五岁,县试都没有过,还没有个童生的身份,所以他父亲就不怎麽喜欢他。 疼爱他的母亲,三年前病故之后,在陈家他便再没有依靠,再加上他性格软弱,所以才会沦落到不得不出离家门的地步。 而如今这个陈清,他自然是比先前要聪明许多,但是另一个陈大少底子太差,他又没有接受过这个时代的教育,此时钻研起考学,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顾老爷闻言,看了看陈清,轻声宽慰道:「这天底下那麽多读书人,三年也才二三百个进士,连举人老爷都少之又少,有些苦读一辈子,也未必能中生员,考学这条路,不走也罢。」 说着,他想了想,笑着说道:「我家到了我父亲那一辈,在老家还算殷实,因而可以供得起一人读书,当初是我大兄去读书,他读书读了一辈子,也就是堪堪过了府试,还是没有中秀才。」 「后来,我做生意挣了些钱。」 顾老爷低头喝了口茶,这才继续说道:「挣了些钱之后,就想着,要是家里也能出个当官的,这顾家的买卖就能够稳当下来,从十三年前开始,我就雇先生开设顾氏私塾,但凡过了县试的,每个月给钱,供养其人读书,到现在十几年了。」 顾老爷自嘲一笑:「也就养出来了一两个秀才。」 他看着陈清,感慨道:「他们读书,未见得有盼儿读书读的好。」 说起顾小姐,顾老爷看着陈清,笑着说道:「对了,贤侄跟盼儿见过面了罢?」 「是。」 陈清也没有隐瞒,开口说道:「那天顾守义的儿子死了,顾守拙带人来这里闹,仓促之下,跟小姐见了一面,后来因为这个案子,又见了几回。」 顾老爷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笑着说道:「我听老陆说了,他说盼儿现在,已经开始去管铺子里的事情了。」 顾老爷看着陈清,又说道:「还有,贤侄做主,把顾家一部分人给开革了出去,这个事做得极好。」 他眯了眯眼睛,低哼道:「这些年我抹不开脸,他们倒觉得这是铁饭碗了,分不清是谁给了他们这口饭。」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顾老爷看着陈清,脸上露出笑容:「这个事情,贤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老夫既然回来了,剩下的事情,老夫会妥善处理。」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看着陈清:「府城陈家送来的信,老夫方才看了,陈家的意思是,想过来把具体的婚事给定下来,贤侄你看?」 陈清神色平静:「叔父做主就是。」 顾老爷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点头道:「那好,那老夫今天就给陈家回信,贤侄你放心。」 顾老爷起身离开,笑着说道:「你这个女婿,老夫满意的很。」 说罢,他背着手离开,陈清起身,送了送他,把他一路送到了院子外头,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了房间之后,陈清也到了自己书桌前,翻了翻摆着的集子,皱紧眉头。 「得尽快寻一个进身之阶啊。」 他想起了洪知县的派头,轻轻叹了口气。 「不然以后见到便宜老爹,恐怕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 另一边,顾老爷先是去见了女儿一面,跟女儿简单沟通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聊了一会儿之后,顾老爷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乖女,剩下的事情咱们晚上再细说,为父现在要去县衙,与洪知县见上一面。」 说到这里,他看向女儿,问道:「你也见了陈清了,你觉得他这个人怎麽样?」 顾小姐轻轻叹了口气:「陈公子自然是不错的,只是女儿总觉得他对咱们顾家…」 「若即若离。」 顾老爷若有所思,随即默默说道:「他初来德清的时候,还是踏实的,估计那会儿是想过些安生日子,只是这段时间在德清,经历的不少事情,因此想法变多了。」 「这不妨事。」 顾老爷神色平静:「过几天,府城陈家的人就要来了,他在陈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女儿中意,到时候我们在陈家人面前,替他提提气。」 「他往后,自然就向着我们家了。」 顾小姐抬头看着父亲,问道:「人家是官宦之家,我们如何应付得了?」 「官宦之家我们原是得罪不起的。」 顾老爷笑着说道:「但是陈清,也是他们家里的人,而且身份还要更高些。」 「放心。」 顾老爷起身离开:「为父来安排就是了。」 他与女儿分别之后,带着随从,一路离开了顾家大院,到了县衙附近之后,他回头对着身后的老仆顾昌说道:「阿昌,你去叫那两个畜生,到县大牢门口等我。」 顾昌跟了顾老爷快二十年了,连姓都是随的顾老爷的姓,这会儿自然知道顾老爷他说什麽,他立刻点头,开口说道:「是,我这就去。」 说罢,他转身去找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二人去了。 而顾老爷则是一个人走向县衙,很快县衙的衙差通报,他很顺利的见到了洪知县。 此时已经是下午,洪知县处理完了公事,依旧在后院,教授儿子读书,远远的见到顾老爷过来,这位县老爷竟主动向前迎了几步,笑容满面。 「顾老兄可算是回来了,你这一趟出门,你们顾家可是闹得鸡犬不宁。」 顾老爷叹了口气,低头拱手叫了一声县尊,随即苦笑道:「家门不幸,让县尊看笑话了。」 洪知县将顾老爷领到了自己的书房,二人相对而坐,顾老爷从袖子里,取出一幅字,在洪知县面前展开,他笑着说道:「这趟出门谈生意,生意没有谈成,意外得了此物,就带回来送给县尊了。」 洪知县接过去,看了看题跋,随即微微变色:「是杜公真迹?」 杜公,是本朝的开国功臣,也是开国时期最要紧的文官之一,其人工书法,很受本朝文人追捧。 这位杜公,一生写过的公文很多,但是因为身份所限,正经题字并且加印的,却是少之又少。 如今眼前这份,不仅有落款,还有私印。 一定价值不菲。 顾老爷将这卷轴卷上,递给洪知县,笑着说道:「我这等粗人,认不得这些,县尊这样的进士老爷,正好配它。」 洪知县接过之后,犹豫了半晌,随即还是摇头道:「老兄,我不能收。」 顾老爷笑着说道:「县尊,我一不求您办事,二不胡作非为,再说了,只是文人笔墨而已,作不得价。」 洪知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感慨道:「老兄这话,与你那女婿,真是一般无二。」 听洪知县提起陈清,顾老爷正要说话,只见县尊伸手,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开口笑道:「那位陈公子,很是不坏。」 顾老爷两只手接过茶水,点了点头。 「我也瞧出来了。」 第三十六章 伤心事 在书房,与洪知县密会了近半个时辰之后,顾老爷才在洪知县的相送下,离开了县衙。 而那幅字,双方谁也没有再提,默认留在了书房里。 洪知县是少壮官员,他自然是有原则的,因为他志不在府县,将来还想往更高处攀登,所以他在知县任上,主要目标从来都不是搞钱。 恰恰相反,他很少收别人的好处。 对他这样的官员来说,收东西反而是一种认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不形于文字,却又真实存在的羁绊,甚至可以说隐性的结盟。 而顾老爷,又很愿意投资这种年轻有潜力的官员,这几年在德清,也一直尽力帮洪知县做好这个知县。 所以他们两个人,关系一直不错。 离开了县衙之后,顾老爷拿着洪知县给他开具的文书,一路来到了县大牢门口,此时顾守业顾守诚二人,已经等在了门口,见顾老爷走了过来,二人连忙上前,低头行礼。 「三叔!」 顾老爷看了看两个人,一言不发,但是目光已经变得尖锐了起来。 顾守业下意识缩了缩头,随即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三叔您什麽时候回来的,我们兄弟正想找您说些事,这几天家里头出了大事情…」 他刚想告状,抬头看到了顾老爷锐利的眼神,又心虚的低下了头,声音也小了起来:「总之,家里这段时间都不太安生,尤其是守拙,守拙真要是刺配了…」 顾守业哽咽道:「跟死了也没有什麽分别了,三叔,守拙是您的亲侄,您救一救他罢!」 「救他?」 顾老爷眯缝着眼睛:「我刚去见了洪知县,洪知县说,一应文书十天前就送到省里,交给臬司衙门勘核了,我怎麽救他?」 「去给臬司衙门送钱吗?」 顾守业嗫嚅了几句,说不出话来。 顾老爷脸色铁青,恶狠狠的看着这兄弟二人:「你们不是要到下半年才能回德清吗?怎麽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事!」 顾老爷声音也颤抖了起来:「跟你们没有干系?」 兄弟两人都低下头,顾守业咬牙道:「三叔,我们是听说家里出了事情,才赶回来看看情况,这事在我们回来之前就已经出了,能跟我们有什麽干系?」 顾老爷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了过来。 他没有儿子,对他来说,三个侄儿其实跟亲儿子也没有什麽太大的分别,如果不是他心里太宠爱顾盼,顾家的家产差不多就应是这些侄儿的。 事实上,顾老爷原本也的确打算分给他们一部分。 如今,他离开家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家里就接二连三出事,甚至闹出了人命,让他心里很是心寒。 「明明是一家人,明明是一家人…」 顾老爷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跟县尊讨了手令,你们同我一起,去见一见守拙罢。」 「再过些时日,未必见得着他了。」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低头应是,跟在顾老爷身后,朝着县大牢走去。 顾老爷拿着县尊的手令,再加上德清不少人认识他,衙差们也很有眼色,把他们一行人领了进去。 到了顾守拙牢门口的时候,年近四十的狱卒给打开了牢门,然后对着顾老爷陪着笑脸:「顾员外,您看归看,时间可不能太久。」 顾老爷点头:「多谢了。」 然后他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没能摸到钱财,扭头看了看顾守诚,顾守诚连忙从腰里抠出来一块碎银子,递给了这狱卒。 「多谢员外,多谢员外。」 顾老爷领着两个侄儿,进了牢房里,低头一看,原本打扮精致,衣着不凡的顾守拙,此时已经蓬头垢面,披头散发。 两只眼睛,都没了神采。 顾老爷见状,心里不是滋味,上前拍了拍顾守拙的肩膀,喊了一声:「守拙。」 顾守拙回头,看到了顾老爷,脸上立刻流下泪水,他跪在地上,给顾老爷磕头,只说了两个字,便泪流满面,再说不出话来。 「三叔…」 顾老爷背着手,默默说道:「此间只有咱们爷四个,这些年我对你们怎麽样,你们也心知肚明。」 「守拙,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顾守拙,说话也变得凌厉起来:「守义家那娃娃,是不是你让顾永杀的!」 顾守拙流泪道:「三叔,孩儿是您看着长大的,您以前还说把我当儿子看,您觉得,孩儿会干这种事吗?」 顾守业顾守诚,都是顾老爷大哥的儿子,顾守拙则是他二哥的儿子。 顾老爷非常喜欢这个侄儿,当年差点就动心思,想把顾守拙过继到自己名下,只可惜他二哥也就这麽一个儿子,无从过继。 至于守业守诚兄弟俩,倒是愿意过继一个给顾老爷,只是他没有要。 「好。」 顾老爷摸了摸顾守拙的头,开口说道:「你这麽说了,三叔相信你,但是你做错了事情,就该有此难。」 「你离开德清之后,每个月月钱三叔不给你停,让你妻儿有个生计。」 顾守拙闻言,很是绝望,他跪地叩首,垂泪不止:「三叔,孩儿知道错了,您救一救孩儿,救一救孩儿!」 顾老爷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另外两个侄儿,冷着脸说道:「守拙虽然从小有点小聪明,但是他胆子不够大,这事必然有你们兄弟的参与。」 顾老爷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说道:「你们往后就不要在安仁堂了,去布行做事情罢。」 他闭上眼睛,哀叹道:「守拙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蠢笨,你们兄弟算计家人,却让我心寒。」 很多事情,陈清看不明白,是因为他对顾家不了解,但是顾家这几个孩子,差不多是顾老爷看着长大的,他看得分明。 他甚至,能够想到其中的一些细节。 因为自己从小就喜欢守拙,两个大的当然可以撺掇他。 看,姓陈的来了,原本都是你的家产,都要给那姓陈的夺去了。 无论如何,要把姓陈的撵出德清!或者,乾脆让七妹嫁出去! 大抵,就是这麽些话。 顾守业顾守诚都已经是三十以上的人了,但是顾守拙却还年轻,被人轻轻一挑拨,就上了头,在前头冲锋陷阵。 顾守业兄弟,跪在顾老爷面前,垂泪道:「三叔,我们兄弟在安仁堂十几年了。」 「您…」 顾老爷很乾脆,默默说道:「你们要是不想去粮行,我给你们兄弟每人一千两银钱,你们自己出去做买卖罢。」 「不管是做药材,还是粮食布匹,亦或是别的行当,都随你们。」 顾老爷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无论如何,我对得住你们,对得住你们的父亲。」 他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看三个侄儿,尤其是蓬头垢面的顾守拙,也忍不住红了眼睛,流下了眼泪:「你们兄弟三个。」 顾老爷握紧拳头,扭头大步离开,语气很是伤心。 「都对我不住。」 ………… 又过一天,湖州府城,陈府之中。 一位四十许岁的妇人,正在指挥着下人搬运东西,见搬得差不多了,她回头看了看在一旁扭扭捏捏的少年人,皱眉道:「还不赶紧上车?」 这少年人有些不耐烦:「去乡下地方干什麽?母亲怎麽不让二哥去?」 「你二哥要准备明年的府试,哪里能分心?」 这妇人骂道:「德清怎麽就是乡下地方了?净说胡话!」 「快上车,带你去见你大兄。」 这少年人不情不愿,抬头翻了个白眼:「见他干什麽?」 「当然是把他的婚事给定下来。」 这妇人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伸手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头发,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爹过年要回湖州,他回来之前。」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大兄的事情要办成了。」 第三十七章 毁约 马车里。 少年公子看了会印着插画的书,就没了兴致,扭头看着同车的母亲,有些不太高兴了。 「大哥的入赘的事情,爹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他自甘堕落,爹都已经不管他了,娘你去管他做什麽?」 说起这段话,这少年人把头扭向窗外,多少有些心虚。 因为当日顾家的婚事寄到陈家的时候,按照当年的约定,去顾家配婚的,应该是他才对。 只不过这事情被他母亲一通忙活,最后他那个性格有些懦弱的长兄,替他去了德清。 他的母亲姓李,这些年在湖州操持家里的事情,也薄有名声,不过大多数人依旧不称她为陈夫人,而是称作李夫人。 李夫人今年四十岁左右,她保养的相当不错,皮肤白净,脸上厚涂脂粉,粗看过去,像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 听了儿子的话,张夫人微微皱眉,开口说道:「上个月,我给顾家去了书信,询问大郎的婚事如何了,前两天,前两天…」 她看向马车外面,默默说道:「前两天,顾承隆给回了信,竟说…」 「竟说大郎品行俱佳,打算正婚。」 顾老爷姓顾名绍,表字承隆。 李夫人说到这里,紧皱眉头,没有说话了。 陈家的老三,扭头看了看母亲,开口说道:「那岂不是好事?大哥虽然不成器,但要是真入赘了商户,我也觉得对不住他,要是正婚,娶个商户之女,倒也合算了。」 「你懂什麽?」 李夫人恼了,开口说道:「你父亲在任上,已经稳当了,今年过了年关,咱们母子三人就要跟去任地,到时候你便是知府家的公子,未来说不定还要跟到京城里头去!」 说到这里,李夫人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他若是正婚,明年我们母子三人离开湖州,湖州陈氏岂不是要交给他来打理?」 「这不成。」 李夫人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语气坚定:「当初怎麽约定,就要怎麽办,要不然这桩婚约就乾脆不作数了。」 陈家的老三挠了挠头,有些不理解:「我们都去爹那里,家里的东西不给大哥打理,那给谁打理?」 李夫人神色平静:「让你舅舅过来替你们哥俩看着。」 陈三郎一怔,随即立刻摇头:「湖州又不是没有陈家长辈了,他们恐怕不会同意。」 「他们同不同意有什麽要紧?」 李夫人毫不在意:「三年前你爹出事的时候,怎麽不见他们站出来?如今他们想说话,哪有这麽容易。」 说到这里,李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默默说道:「等到了德清,把你大兄这桩婚事坐实了,要是顾承隆还是鬼迷心窍。」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目光转动,但是没有说话。 「等到了德清之后再说罢。」 ………… 又过了近两天时间,陈家的马车终于到达德清,李夫人也没有耐心游玩德清,进了德清县城之后,打听了一下顾家的位置,就直接登门拜访了。 上午,马车停在顾家门口,母子二人并没有下车,随行的几个陈家仆人来到顾家大院门口通报,没过一会儿,还在家中休养的顾老爷,便亲自迎了出来。 见到这位李夫人,顾老爷远远的就露出了笑容,还未近前,就拱手行礼,笑着说道:「夫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他刻意没有提姓氏,已经是他作为商人的圆滑了。 李夫人也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笑了笑:「毕竟是我家大郎的婚事,我虽然不是亲娘,但是既然管家,总要过来操持操持,不然我家老爷不怪我,九泉之下的姐姐,也要埋怨我。」 说着,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介绍道:「这是我家三郎陈澈,三郎还不来见过叔父?」 这位陈三郎,心里对商人并不太看得上,不过当着母亲的面,他还是拱手行礼,叫了一声叔父。 顾老爷看了看这位陈三郎,笑了笑:「三公子也来了,一路辛苦。」 他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快请进罢,我已让人准备了,稍晚一些给夫人还有公子接风。」 李夫人还没有说话,一旁的陈三郎便对着顾老爷问道:「叔父,我家大兄在哪里?我想去看一看他。」 李夫人的这两个儿子,与陈清的关系当然算不上很好,但其实也不算差,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尤其是陈清要到德清来入赘之后,陈澈心里,对自己的兄长就多少生出来了一些同情。 如今,一个多月没见,他还是想去探望探望自己兄长的。 顾老爷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这个时辰,我那女婿应该没有在家里,该是去茶馆听书去了,三公子先进家里等一等,我这就找人唤他回来。」 陈澈怔了怔,随即笑着说道:「看来大兄,在叔父这里,日子过得还不错,大兄在哪个茶馆,我去寻他。」 顾老爷左右看了看,然后叫来一个下人,吩咐道:「你去,带着三公子去寻姑爷。」 这下人应了一声,领着陈澈就去了。 而顾老爷则是看着李夫人,神色平静:「夫人方便去正堂说话麽?」 顾老爷丧妻,李夫人又是独身,按道理来说的确是不方便单独会面的,李夫人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来德清,就是要跟顾兄商定事情的,自然是要说话。」 说罢,她带了陈家的下人,与顾老爷一起,进了顾家大院,而顾老爷为了避嫌,也把顾昌带到了正堂。 二人很快在正堂落座。 上茶之后,李夫人低头喝了口茶水,夸赞了一句好茶,然后她才看着顾老爷,笑着说道:「顾兄,三年前那场约定,妾身也是知道的,如今陈家已经让大郎过来履约,怎麽顾兄却要反悔不成?」 这位「小夫人」来的这麽急,顾老爷其实就多少猜到了一些她的来意,闻言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也低头喝茶,笑着说道:「当年我与昭明兄交好,因此才有了这桩约定,为的是延续顾家香火,承继顾家家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那女婿,到德清已经一个多月时间了,这期间帮我办了些事情,我很满意。」 「将来,他诞下男丁,娶一个姓顾,继承顾家香火。」 「他也可以,承继顾家的家业。」 说着,顾老爷看向李夫人,笑着说道:「如此,顾家的事情就算是有了着落,陈家这样的大户,也不至于丢了脸面,岂不是好?」 「至于约定。」 顾老爷神色平静:「实在不行,我再给昭明兄去一封信就是了,相信昭明兄会欣然接受的。」 李夫人皱了皱眉头,她看着顾老爷,有些不解:「大郎愿意入赘,顾兄原也要招赘,因何突然变卦?」 顾老爷依旧喝茶。 「顾家自愿吃亏也不行麽?」 顾老爷说到这里,看了看李夫人,叹了口气:「夫人将来做了陈家主母,我那女婿也可以算是你的儿子,何苦这般刻薄?」 李夫人放下茶杯,她认真思考了片刻,问道:「顾兄,我家老爷是不是与你另说了什麽?」 顾老爷摇头:「不曾。」 「那就好。」 李夫人站了起来,看向顾老爷,缓缓说道:「若不是招赘,这桩婚事…」 「还是算了罢。」 顾老爷诧异:「夫人做得了主?」 李夫人淡淡的说道:「我先将大郎带回湖州去,等过几个月老爷回来了,老爷自然做得了主。」 「那好。」 顾老爷也站了起来,伸出了右手掌,他看着李夫人,脸上竟露出了笑容。 「一会儿,等孩子们回来了,咱们坐在一起,说一说这件事。」 第三十八章 还钱罢 茶馆里,坐了个满满当当。 杨七先生,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正抑扬顿挫的说着陈大公子一手操刀完成的话本西厢记。 七先生敲了敲惊堂木,长叹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此段是西厢记中长亭送别一段,一段说完,只说得周遭看客观众们,争相抹泪。 二楼雅间里,顾小姐也用绣帕擦了擦眼泪,转身看向了一旁正与小月一起吃果品的陈清,叹了口气:「公子,这一折是你写的吗?」 此时,顾小姐已经连听了许多天的西厢记,不过今天,还是她头一次跟陈清一起,同室听书,算是两个人的头一回「约会」了。 陈清本来正与小月闲聊,闻言回头看了看顾小姐,笑着说道:「我从前在湖州的时候,碰到个老先生,老先生将手写的稿子卖给了我,就是这段故事了。」 「如今,我抄来给杨先生说了。」 顾小姐瞥了他一眼,伸手道:「手稿与我看看。」 陈清一怔,随即笑着说道:「在湖州府哩,哪能随身带着。」 「既没有随身带着。」 顾小姐看着陈清,轻声问道:「难道你能默下来不成?」 陈大公子打了个哈哈,正要解释分说,小月将糕点递给了顾小姐,笑着说道:「人家都说,陈家大公子不怎麽聪明,现在看来,传闻大概是假的,陈大公子连这麽长的话本都能默写下来,真是厉害。」 陈清诧异:「你从哪里听说我不聪明的?」 小月笑着说道:「安仁堂在府城也有买卖,公子你来之后,我家…」 她正要说「我家小姐」,一旁的顾小姐轻轻咳嗽了一声,小月眼珠子转了转,连忙改口:「我就让铺子里的人,帮忙在府城打听了。」 陈清闻言,笑呵呵的说道:「聪明不聪明,与默书也没有什麽太大关系。」 此时,那七先生清了清嗓子,又吟唱道:「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意似痴,心如醉,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 底下一众人拍掌叫好。 顾小姐看了看说书先生,又看了看一旁的陈清,目光流转:「公子不老实。」 陈清正要说话,忽然回头看了看,只听见二楼包厢外头,传来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大兄,大兄!」 陈清起身,揉了揉眉心,对着顾小姐无奈道:「好像是我兄弟寻来了。」 顾小姐一怔,随即起身,皱眉道:「那应该是那位李夫人,也到了德清了。」 她看着陈清,开口道:「我与你一起去见一见?」 陈清摇头,笑着说道:「我先出去看一看。」 他在二楼雅间,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果然见到一个少年人,在茶楼夥计的带领下,已经上了二楼,正在不住叫嚷。 见到陈清推门走了出来,这少年们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着说道:「大兄!」 「你在德清怎麽样?」 陈三郎带着笑容:「他们家欺负你了没有?」 他笑容灿烂,拍着胸脯:「要是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带你找他们去!」 他虽然是弟弟,但是此时说话,却全然是兄长的感觉。 陈清默默退后一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然后抬头看着陈三郎,笑着说道:「老三你怎麽来了?」 陈澈「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摇头道:「大兄怎麽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陈清笑着说道:「是有些不一样了。」 陈澈还要说话,包厢的门被再一次打开,顾小姐带着小月,从里头走了出来,她站在陈清身后,看了看陈三郎,又转头看向陈清,问道:「这是公子家里的兄弟?」 陈清点头:「我三弟。」 顾小姐默默点头,没有说话了。 小月看了看陈澈,开口说道:「公子家不是官宦人家吗,怎的一点规矩也没有?」 陈三郎这会儿,只是看了一眼顾小姐,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竟有些痴住了,一直到小月这句话说出口,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误会,误会。」 「是我大兄这人,不看重礼数。」 陈清笑着说道:「我若是看重了呢?」 陈澈觉得有些下不来台了,他先是看了看顾小姐主仆俩,又想着反正母亲不在这里,于是一咬牙,退后两步,长揖行礼。 「大兄。」 顾小姐这才缓缓点头,问道:「李夫人到了麽?」 陈澈起身,挠了挠头:「我娘…我娘现在顾家。」 「那好。」 顾小姐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了陈清的袖子:「我们回去罢。」 陈清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知道这是特意给陈澈看的,不过他还是点头笑了笑:「好,回去罢。」 ………… 顾家大宅里,陈清等人回来之后,很快都到了正堂,陈大公子看向了已经坐下的李夫人,只是微微点头:「姨娘来了。」 李夫人见状,不由得有些恼火。 这小子,翅膀硬了! 顾小姐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陈清,对着李夫人微微欠身:「见过李夫人。」 李夫人正要说话,一旁的顾老爷对陈清笑着说道:「贤侄且坐。」 等陈清坐下之后,顾小姐便又站在了父亲身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顾老爷喝了口茶,然后笑着说道:「方才,我跟李夫人聊了一会儿,李夫人的意思是,如贤侄不入赘,那便将婚约作废。」 「她说,她可以做得了主。」 说到这里,顾老爷的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后者也在喝茶,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顾老爷又回头看了看女儿的表情,此时顾小姐脸上已经现了恼怒之色。 顾老爷不慌不忙的说道:「男婚女嫁,本来就是要两方都同意,如今陈家要退婚,我顾家也没有什麽意见,那就请李夫人…」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看向李夫人,伸出右手,淡淡的说道:「还钱罢。」 李夫人猛地愣住。 这个事情,她还真知道。 三年前,京城里出了不小的事情,一连牵扯了诸多高官,甚至从京城牵连到了地方,她的夫君陈昭明,虽然牵涉不深,但毕竟也被牵连了进去。 当时,陈昭明的事情可大可小,量裁俱在钦差天使的一念之间,钦差心狠一些,整个陈家立刻就要家破人亡。 顾老爷的那位「义兄」,也是因为这一场剧烈的动荡,锒铛入狱。 他的义兄牵连进去太深,不是钱财能搭救的,但陈昭明的事情却还有馀地,因此三年前,陈家耗资糜巨,终于撬动了那位钦差天使,只是轻轻几笔,陈昭明就从这件事情里被摘了出去,没有受到牵连。 代价是什麽呢? 差不多近十万两现银! 这笔钱,陈家绝拿不出来,哪怕是顾老爷也不可能一个人拿出来,当时顾老爷差不多出了一半,陈家自己掏了些,剩下的就是这位李夫人的娘家凑了一些。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几年李夫人在陈家话语权才会越来越大,不光是陈昭明本人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陈家的同族,也不敢对她多说什麽。 顾老爷当年狠狠出了一大口血,才讨回来一个陈家的儿子,如今想要改易这门婚事,他自然可以理所应当的要求陈家归还当年的钱财。 除了钱财之外,还有一份莫大的人情。 李夫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她的娘家,从前是破落户,这些年虽然在京城发迹了,但她毕竟已经不能再算是李家人。 三年前,娘家能给出钱捞人,已经是她苦苦哀求的结果,如今想让娘家再出五万两帮她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是想也休想。 而现在的陈家,估计要变卖所有家产,才有可能拿得出这笔钱! 见她不说话,顾老爷微微皱眉。 「陈家…要赖帐不成?」 第三十九章 翻脸 李夫人被一句话,问在了原地,好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儿子,伸手招了招手:「三郎,你近前来。」 陈澈这会儿就站在陈清左近,他看了看自己的兄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到了母亲身后。 「母亲。」 李夫人抬头看了看顾老爷,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她正要说话,却见到陈清,已经默默的站在了她的面前,挡在了她与顾老爷之间。 陈大公子,此时已经一脸不耐烦。 「回府城罢。」 陈清看着她,皱眉道:「不要再胡搅蛮缠了,我的婚事,你大概做不得主。」 陈大公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要真恼了我。」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清:「大郎,你…你失心疯了?」 她可以说是雷霆震怒:「你怎麽敢这麽跟长辈说话?」 陈清捋了捋袖子,将右掌放在她眼前。 「你信不信,我还敢打你。」 这话一出,李夫人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这还是从小懦弱怕事的陈清吗! 「你!」 她还真被这样的陈清给吓到了,左右看了看,厉声道:「你们还不过来!」 她带进来的两个陈家下人,立刻上前,站在了她左近,李夫人恼羞成怒,大声道:「清儿在德清,也不知道受了什麽样的蛊惑,短短一个多月,就性情大变,你们去,把他带走,带回府城去!」 两个下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大步朝着陈清走去。 一旁的顾盼正要上前,顾老爷默默起身,回头看了看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的女儿不要干涉。 陈清挑了挑眉,看向这两个近前来的下人,他并不惧怕,只是看了看他们:「动手之前,想一想我是谁。」 两个下人听了陈清的话,脚步都顿了顿,随即还是往前走,其中一个人「嘿」了一声,开口道:「大公子,我们不会伤你,只是请你跟我们回府城去。」 从前的那个陈清,太过软弱,在陈家实在是没有什麽威信,再加上这几年,李夫人在陈家管事,他们的开销都是李夫人给的,这会儿自然不会被陈清一句话给吓住。 陈清叹了口气,开口道:「你们近前来,我有句话跟你们说。」 无论怎麽讲,陈清都是陈家的大公子,而且是老爷的嫡长子,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两个陈家的下人听了他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微微低头道:「大公子,您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府城罢。」 此时,两个人已经相当靠近陈清,陈清毫不犹豫,右脚狠狠踢在其中一个人裆部,同时右手手刀,切在另外一个人双眼! 这一下,两个人便立时都失去了战斗力,一个人捂着裆部,痛苦哀嚎,而另外一个人则是捂着眼睛,蹲在地上,短暂失去了视力? 陈大公子此时,不知怎的,脑子里一股蓬勃的怒意爆发,他一脚一个踹翻两个人,握拳狠狠打在两个人的面门,一边打一边怒声低喝,如同野兽低吼。 「吃里扒外,让你们吃里扒外!」 原本,陈清的身体有点弱,但是到了德清之后,他一边跟着杨先生习武,另一边每天都在努力吃肉,用来熬炼身体,虽然才一个月多时间,这会儿他的身体,至少是比以前强多了。 以前,他可能没打几下,就没力气了。 这会儿,他拳头上已经沾了鲜血,打的两个陈家下人哀嚎不止! 李夫人躲在自家儿子身后,咬牙切齿:「你是有了靠山了!你是有了靠山了!」 陈清听了这话,终于收手,他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鲜血,又看了看已经完全失去战斗力的两个人,冷声道:「打死了你们,官府也未必会拿我问罪!」 官宦人家的下仆,多半都是卖身的,乃是奴籍,陈清作为陈家的主人翁,打死人了,还真不一定会被问刑事罪。 陈清站起身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朝着李夫人母子走去,他还没靠近,就被陈澈伸手拦住。 此时的陈三郎,面对这突然性情大变的兄长,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伸手拽住陈清的衣袖。 「大兄,你冷静一些,我娘亲什麽都没说,什麽都没说…」 「真被她说出来,不要说陈家的脸面,我的脸面也被她丢完了。」 陈清冷笑道:「当初招赘,把我安排到德清来,如今顾家叔父改了主意,她又想让你来做顾家的女婿了?」 「好大的脸面!」 陈清心头一股怒气爆发,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一下推开陈澈,然后狠狠一巴掌,打在了李夫人脸上! 「啪!」 这一下,势大力沉! 李夫人的右脸,立刻就肿了起来,再加上陈清手上有血,竟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血手印出来! 李夫人惊叫了一声,差点被打的跌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然后伸手捂着脸,气的几乎是红了眼睛:「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陈三郎见母亲挨了打,也红了眼睛,他提着拳头,恶狠狠的扑向陈清:「你敢打我娘!你敢打我娘!」 陈清这会儿,身体虽然恢复了一些,但也就是个常人的状态,被陈澈一下子扑倒在地,兄弟俩在地上纠缠起来。 陈澈已经完全上头,拳头往陈清脸上招呼,陈清两只手格挡,终于瞅准机会,一拳打在了陈澈鼻子上,打的陈三郎鼻血横流! 陈清这才挣开了他的纠缠,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微微弯着腰,不住的喘着粗气。 此时,他的体力已经剧烈消耗,脸色也有些涨红,整个人看起来是非常狼狈的。 但是他的心里,却莫名生出来一股大欢喜,似乎有另一个人,在他心中拍掌叫好,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喘了好几口气之后,他才看了倒在地上,脸上全是鲜血的陈澈,冷冷的说了一句。 「丢人现眼。」 陈澈毕竟比他小了几岁,从小没有遇到太大的挫折,这会儿被骂了这麽一句,再加上母亲挨了打,他呆愣在原地,竟红了眼睛,哭了起来。 李夫人上前,半蹲在地上,搂着自己的儿子,抬头看向陈清,目光里已经全部都是仇恨。 「陈清,你真是失心疯了!」 她尖叫道:「你殴母殴弟,你父亲知道了,一定把你撵出家门,到时候你连陈家人都不是了,更不可能与顾家结亲!」 「你以为顾家真的看上了你!」 她声色俱厉,声音尖细到有些刺耳:「你这样的废人,顾家能看上你什麽,你没了陈家的身份,顾家马上就会把你扫地出门!」 说完,她抬头看向顾老爷,两只眼睛通红。 陈清这会儿,已经恢复了过来,他擦了擦自己嘴角的鲜血,往地上吐了口血唾沫。 「我在湖州忍气吞声,退让不断,甚至躲到了德清来,你们母子却依旧阴魂不散,既然躲不掉,那就没有什麽可躲的了。」 「我跟顾家之间的事,轮不着你来操心,至于我是不是陈家人。」 陈清冷笑道:「恐怕你说了也不算。」 他抬头看了看半天空,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从前的阴郁,终于散去了一些。 「我等着他,来收回我的陈姓!」 第四十章 为什麽 这场陈家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体面的斗殴,无疑是很丢人的,如果传了出去,恐怕湖州陈家要大丢颜面。 最终,还是顾老爷出面,打破了僵局,他让顾小姐还有小月,带着陈清回陈清居住的院子里休息,而他自己,则是留下来安抚李夫人母子。 过了好一会儿,现场的一片狼藉才告一段落,顾老爷脸上也带了一些尴尬的神色,他给李夫人倒了杯茶,叹了口气:「不曾想,陈家这样的书香门第,也是家庭不睦。」 说到这里,顾老爷微微摇头,叹道:「我原以为,只有我们这样的商人之家如此。」 他这话,一部分是在感慨自己那几个侄儿的事情,更多则是带了些揶揄的味道,李夫人此时右脸还没有消肿,她用面纱遮了脸,恨的咬牙切齿。 「顾兄,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陈清这小畜生,仗着你们顾家的势,目无尊长!当着那麽多人的面,殴打我这个长辈!」 「哪怕顾兄你不与我们陈家结亲,也万万不能把女儿,推进陈清这种火坑里,否则将来成婚之后,他不定怎麽虐待你家女公子!」 顾老爷给倒了杯茶水,开口说道:「今日之事,成了一场闹剧,后面还不知道怎麽收场,不管如何,夫人还是要先问一问昭明兄。」 「我这里,也会将今天的情况,如实写在信里,寄给昭明兄。」 李夫人恼火至极,怒声道:「这小畜生干出这种忤逆的事情,老爷知道了,定然将他撵出家门!」 顾老爷低头喝茶,偷偷瞥了一眼李夫人的右脸,心中觉得好笑。 忤逆,是要下对上才对。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你在陈家的地位,还及不上陈清这个嫡子。 不过这种话,当然是不能说的,顾老爷目光转动,轻声附和道:「夫人说的极是,今日翻了脸,就应该让昭明兄出面,把陈清给革出陈家。」 「方好与夫人还有三公子出这口恶气。」 李夫人听了这话,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不过还是气的不轻,她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这小畜生,从前在府城的时候,硬是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把我们都给骗了!」 「他母亲不幸殁了之后,这几天都是我在照顾他,他身体不好,也是我寻大夫给他瞧病!」 李夫人气的咬牙切齿:「他才来德清几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顾老爷点了点头,沉声道:「确有些过分,等昭明兄回来了,夫人就让昭明兄把他撵出家门。」 「不用等老爷回来!」 李夫人脸色难看,沉声道:「我马上就给老爷写信,让老爷抽时间回来一趟,处理这逆子!」 她气的浑身颤抖:「老爷不在,他已经无法无天了!」 这句话倒还真是事实。 今天的确是陈清先动的手,也是陈清先打了人,但是这个事,告到官府去,官府绝不会惩治陈清。 他殴打李夫人,也绝算不上忤逆。 顾老爷叹了口气道:「今天闹成这样,我也有责任,等昭明兄回来了,我当面向他赔个不是。」 李夫人咬牙切齿:「我翻来覆去想了几遍,那小畜生之所以突然变了个人,多半就是顾兄你那一句让我们陈家还钱,给了他底气,他觉得有顾家庇护。」 「没人管得了他了!」 李夫人看着顾老爷,开口说道:「顾兄,这样的小畜生,不能让他继续留在顾家了,你今天就把撵出去,免得他更加肆无忌惮!」 顾老爷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陈清做顾家姑爷的事情,整个德清县城,怕是至少有一半人知道了,这个事情一定要等昭明兄来过之后,我才能处理他。」 「否则,后面闹将起来,就更不好收场了。」 「好!」 李夫人恨声道:「借你们家笔墨一用,我这就给老爷写信!」 「好。」 顾老爷站了起来,语气沉重。 「我亲自去给夫人取笔墨。」 ………… 另一边,陈清的院落里。 小月用药巾,蘸了水,正在给陈清擦拭伤口。 陈清打两个陈家的下人,打李夫人都没有受伤,但是跟陈澈互殴的时候,还是受了点伤的,脸上有一块青紫。 当然了,陈澈受伤还要更重一些,从这方面来说,还是陈清占了便宜的。 小月手里的药巾,是安仁堂的特产之一,外敷伤处,不管是跌打损伤还是淤青,恢复的都相当之快,乃是安仁堂招牌产品。 给陈清擦了伤口之后,小月看着陈清,只觉得这个姑爷有些陌生,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摇头晃脑的说道:「相处了这麽长时间,我还以为公子是个泥塑脾气,不会生气呢。」 陈清无奈道:「我躲到德清来,他们母子还敢找上门来生事,我若是再不生气,就真成泥塑的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笑道:「不枉费我这段时间,天天勤练,今天这场架,总算是没有吃亏。」 小月扭头瞅陈清一眼,有些担心:「听说陈家的这个小夫人,在陈家权势很重,陈老爷很多时候都听她的,公子今天动了手,陈老爷知道了,怕不会饶了公子罢?」 「他能怎麽样?」 陈清轻哼道:「总不至于要了我的性命。」 陈大公子目光看向窗外:「从前很多不平事,我都忍了,他要是不依不饶,我便去找御史告他的状。」 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默默倾听的顾小姐微微摇头,轻声道:「子诉父,是大不孝,要被问忤逆的。」 陈清对着她笑了笑:「我又不自己去告他,让御史参他一本。」 顾小姐看着陈清这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公子太冲动了,不说陈家叔父会不会大动肝火,便是他奈何不了公子你,往后你们父子之间,恐怕关系要僵了。」 陈清是儿子,儿子动手打了老子的女人,老子心里当然是会不高兴的。 甚至会觉得,这个儿子是在变相的忤逆自己。 「关系再僵,也不会更糟糕了。」 陈清无所谓,他动手之前,就已经把可能造成的后果大概想了一遍了,原来那位陈大公子,与父亲的关系本来就已经相当糟糕,无非是更糟糕一些而已。 他本也不指望依靠陈家。 顾小姐闻言,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小月,你去给倒杯热水来罢。」 小月眼珠子转了转,很懂事的起身离开,笑着说道:「好,婢子这就去。」 她笑嘻嘻的离开了。 她离开之后,房间里只剩下陈清顾盼两个人,顾小姐默默叹了口气:「我是担心,公子会被陈家叔父,从德清给带走。」 陈清闻言一怔,随即笑着开了句玩笑:「小姐舍不得我走?」 这话有些轻薄,本来以顾小姐的性格,此时似乎是应该生气的,但是她没有生气,只是撇过脸去,没有回答。 之后,就是一阵不短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顾小姐才回过头来看着陈清,欲言又止,好半天,她才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今天生这麽大气,还跟他们动了手…」 顾小姐看着陈清,眼睑微微颤抖。 「是因为李夫人想让陈家的三公子替你吗?」 第四十一章 刺王杀驾 「大约是吧。」 陈清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伤口,回头看了看顾小姐,笑着说道:「虽然这个时候,恰当顺着讨好小姐几句,但是我还是想实话实说,今天之所以这样狼狈失态,更多的是数年郁愤积压。」 「躲到了德清来,我心里便不想再跟她们母子三人争抢什麽了,可我退一步人进一步。」 说着,陈清回头看了看顾小姐,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尤其是到了德清之后,我便不想再退了。」 陈清这话,半真半假。 真话自然是他这些年的经历,但其实他动手的原因,更多的是身体里,已经换了个灵魂。 顾小姐看着陈清,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公子与陈家断了关系,父亲他…」 陈清闻言,脸上的表情顿住。 的确,顾老爷与陈家结亲,是为了藉助陈家的名头,或者陈昭明这个知府的份量,来保证顾氏短时间内不会被人觊觎。 如果陈清与陈昭明闹掰了,那麽他不再有陈家子的身份,这份「交易」还能达成吗? 二十年时间,能够把生意做到这麽大,顾老爷绝不会是什麽优柔寡断的人,事实上,他的性格相当理性,而且相当果断。 陈清听了顾小姐的话,他低着头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扭头看了看顾盼,笑着说道:「小姐你怎麽想?」 在陈清看来,顾老爷多半不会翻脸不认人。 这并不是因为顾老爷如何如何仗义,更多是因为,他要去京城办事,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顾小姐起身,看着陈清,叹了口气:「我一个女儿家,我怎麽想要紧吗?」 陈清起身送她,正色道:「一会儿,我去跟顾叔谈一谈。」 顾小姐「嗯」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向陈清。 「公子可有取表字?咱们这样公子小姐,怪生分的。」 陈清看着她,笑着说道:「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便取个表字。」 「好。」 顾盼终于直视陈清的面庞,她脸上露出笑容:「明天,我再来探望公子。」 说罢,她低头告辞了。 这位顾小姐离开之后,陈清正要回房间,小丫头小月,却一路小跑,又跑进了陈清的房间,她关上房门,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公子,那姓李的恶婆娘走了!」 陈清看着她,笑着说道:「你不是去倒热水去了麽?」 小月哼了一声:「什麽倒热水,你们不就是要支开我说小话吗?」 「我去正堂偷看了,那婆娘脸上蒙着面纱,跟老爷说了好一会话,才带着她的儿子走了。」 小月看着陈清。 「她们母子俩受了伤,老爷却没有留他们在家里住,估计老爷心里还是向着公子你的。」 陈清闻言,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小月看着他的表情,问道:「公子,你们家里到底是什麽情形,怎麽闹成了这个样子?」 陈清看着她,笑着问道:「是你好奇,还是你家小姐好奇?」 「都好奇。」 小月用手撑着下巴,看着陈清:「我在德清也好些年了,还没见过哪家大户人家闹成这样呢。」 「说来话长。」 陈大公子站了起来,开口道:「我去见顾叔,跟他聊一聊,改天得了空,再与你细说。」 小月点了点头,把陈清送到了房间门口,突然笑着说道:「不过公子你家里闹成这样,也是好事。」 陈清回头看了看她,一脸不解。 小月笑嘻嘻的说道:「不闹成这样,公子你估计也就不会来德清了。」 陈大公子哑然一笑,通往没有接话,而是背着手一路来到了顾家的正堂,在正堂见到了正笑眯眯喝茶的顾老爷。 陈清上前,拱手行礼:「一时冲动,给叔父惹麻烦了。」 顾老爷对着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你打人的时候,可不像是一时冲动,那两个顾家的下人,刚才还在呼痛不止,估计没有个一两个月,都很难恢复过来。」 等陈清坐下之后,顾老爷才开口笑道:「估计动手之前,就已经想好怎麽打法了,是不是?」 陈清摇头道:「我毕竟是陈家长子,他们有所忌惮,所以才能成事。」 顾老爷脸上的笑容更甚,他亲自给陈清倒了茶水,开口说道:「还是贤侄你心思缜密,下手也够狠。」 陈清有些诧异,他看着顾老爷,开口道:「叔父不生气?」 「我为什麽要生气?」 顾老爷看着陈清,笑着说道:「我不仅不生气,反而十分高兴。」 他自己喝了口茶,开口道:「先前一段时间,我已经瞧了出来,你这人脑子不笨,但却担心你性格软弱,将来可能护不住盼儿。」 「今天来看,我又能放心不少。」 陈清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顾老爷。 顾老爷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着说道:「老夫大概能猜到你在担心什麽,放心,放心,你家里的事情闹成这样,其实…上不了台面。」 「你父亲更不可能把这些事情闹到人前。」 顾老爷低头喝茶:「反正我也没有指望你父亲,当真为顾氏做点什麽,既然无欲无求,也就不怕得罪他了,而且今天这件事,很快就会送到他的桌案上,到时候。」 顾老爷看着陈清,呵呵笑道:「他说不定还得反过来,盼着我不要到处说出去,毕竟贤侄你不认识官场的人。」 「我可是实打实的认识好几个御史。」 陈清一怔,随即释怀一笑。 「我原该想到的,叔父能认识京城里的大人物,本事大的很。」 「倒不是本事大。」 顾老爷开口说道:「贤侄大约不知道,我年轻时候并不做生意,是学医出身,学成之后,曾经四处行医,在京城里也开过医馆,后来才从京城离开,回到德清来开医馆。」 「再后来,就慢慢成了药材铺子,有了现在的安仁堂。」 「这治病救人,自然会认识一些大人物,不过对于他们来说,我也只是个瞧病的大夫罢了,上不得台面。」 顾老爷回忆往昔,感慨道:「只可惜,我那几个侄儿,只想着经营药铺挣钱,没有人愿意沉下心思跟我学医术。」 他叹气道:「守拙倒是跟我学了些医术,只是没想到,愈发心术不正。」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这开医馆,跟现在这个偌大的安仁堂,恐怕不是一回事罢?」 顾老爷点头,「嗯」了一声。 「开医馆原本挣不了大钱,当初能起家,跟我那把兄有些关系。」 他看着陈清,微微摇头:「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跟你细说。」 顾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你什麽也不要想,就继续住在顾家,你父亲那里,我跟那位李夫人都已经给他去信了。」 说到这里,这位德清首富笑着说道:「实话实说,我跟她倒是一个想法,都巴望着你父亲真的能把你撵出陈家。」 陈清扭头看着顾老爷,心里明白了过来。 这小老头,大概是想让自己死心塌地的投入顾家的怀抱。 见陈清这个表情,顾老爷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的脾气,知道了这个事之后,一定会恼,说不定用不多久就会找来德清寻你的麻烦。」 「你怕不怕?」 「不怕,真惹急了我。」 陈清自嘲一笑。 「我就去京城刺王杀驾去。」 第四十二章 大灾临头 刺王杀驾这四个字一出,顾老爷都变了脸色,他站了起来,摇头道:「你呀,真是好大的胆子。」 「什麽话都敢说。」 刺王杀驾,是夷三族的罪过,陈清要真的去干了这件事,湖州陈氏上下,恐怕鸡蛋都要被摇散黄, 更不要说陈家人的性命了。 这的确是陈清能够威胁父亲最大的依仗了,只不过就是代价有点大,要用自己的性命作为献祭。 陈清笑着说道:「这里更无第三个人,胆子大一些也无妨。」 顾老爷摇了摇头,开口道:「还是要慎重。」 「往后你若是掌了顾家家业,更要慎之又慎。」 他这句话刚说完,忽然一声「轰隆」的闷雷声传来,顾老爷背着手走到正堂外,抬头看着天上,只见半天空,已经变成了漆黑一片。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这进了夏,天真是说变就变,上午还好好的,这会就要下雨了。」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起身朝外走去:「我去铺子里看一看晒着的药材都收了没有,改天再跟贤侄细聊,贤侄安心在顾家住着,不必考虑其他的。」 「等再过段时间,老夫就开始筹备你跟盼儿的婚事。」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背着手离开正堂,一路出门,往安仁堂去了。 陈清也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只听又一声雷霆炸响,雨滴哗啦啦的滴了下来。 陈清两只手挡在头顶,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不过这场大雨下的太急,他回到自己住处之后,已经湿了半边衣裳。 房间里,陈清把湿了的衣裳换了下来,从包袱里取出新衣裳换上,刚好将包袱里的一封银子给带了出来。 这封银子,差不多四五两钱,不是特别多,但却是他在这个时代挣到的第一笔钱。 准确来说,是他挣到的分成。 西厢记开书以来,茶馆那里每天人满为患,茶馆的东家格局不小,给杨先生父女二人的分成不少,昨天,杨先生分出了一些,非要交给陈清。 陈清推搡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 这些钱对于陈家顾家来说,不算太多,但是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也就是说,如今的陈清,哪怕只靠着输出故事,不做任何商业手段,也已经足够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了。 他换好衣服,拿着这封银钱思绪万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书桌前,一边翻书,一边思考着自己将来应该走向何方。 此时,屋外雷雨之声大作,陈清走到窗前,关上窗子,最后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气,大雨如同瓢泼一般落下,被大风吹到他窗户上,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响。 「好大的雨。」 陈清摇头感慨了一句,他合上窗户,想到了李夫人母子俩。 这麽大的雨,那娘俩短时间内,应该休想离开德清了。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又生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不过这一天时间,实在经历太多,没过多久,他就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香甜,在睡醒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门外有人,不住的在敲门。 正是这敲门声,敲醒了他。 陈清打着呵欠,打开了房门,只见房间外头,小月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提着食盒,来给他送饭来了。 陈清连忙侧身让她进来,看着她已经半湿的衣裳,摇头道:「这麽大雨,怎麽跑过来了?」 「这不是给公子送饭来了?」 小月瞥了他一眼,把饭食放在桌子上,开口道:「公子快吃罢。」 陈清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我这一觉睡得香,都不知饿了。」 他刚接过筷子,随口搭话道:「今天这场雨下的好大,我这睡了两三个时辰了,外头还跟盆泼的一样。」 小月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外头,带了些担忧:「这样下下去,今年恐怕又要发水,我爹娘他们,不知怎麽样了。」 陈清一怔,手里的筷子也放了下来,他开口问道:「德清经常发水吗?」 「是啊。」 小月不假思索的说道:「咱们这个地方靠近大湖,平均三五年就有一回,汛期一下大雨,德清的大溪就会涨水。」 「淹田淹地。」 小月心有馀悸:「还会淹死人哩。」 她坐在陈清对面,似乎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我八岁那年大溪涨水,德清不少地方被淹了,很多人没了活路,我家里也没了活路。」 「所以就把我卖到了顾家,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跟着小姐的。」 说到这里,小月叹了口气:「我算是运气好的,一起长大的,有几个都饿死了,我现在好生生的活着,时不时还能回去看看爹娘兄弟。」 陈清皱了皱眉头。 他脑子里,还真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可能是原来的那个陈大少,也不知道民间疾苦。 「朝廷不管麽?」 「我也不知道。」 小月摇头道:「可能是管的,但是我们这些人没有瞧见,只知道德清一有大灾,往往是老爷带家里,还有铺子里的人,出城熬药熬粥,治病救人。」 陈清这才走到了门口,看了看外头风雨交加的夜色。 「这麽说,顾家在德清名声不错。」 「那当然了。」 小月笑着说道:「我们老爷不仅仅是德清的首富,更是德清的首善,前任县老爷还给老爷送过首善之家的匾额哩。」 陈清缓缓点头,低头一边吃饭,一边问一些德清的情况,等到他吃完的时候,小月脑子里为数不多关于德清水患的知识,已经全部落到了陈大公子的脑中。 送走了小月,陈清点了灯烛,一个人默坐到深夜,才倒头又睡了过去。 次日上午,他依旧是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等陈清打开房门的时候,只见顾老爷一脸严肃的站在门口。 「贤侄,大溪涨水,淹了德清许多地方。」 「我这几天,要与官府的人一起,尽力帮扶灾民,你留在这里,一定千万,护好家里的周全。」 陈清皱眉,问道:「一天一夜,就淹水了?」 「昨晚上雨下的太大。」 顾老爷摇头,叹了口气:「恐怕要成大涝了。」 他默默说道:「这种情况,用不几天,城里城外就都有可能会乱起来,衙门的人手也不够,你看好家里,防止有人进家里,抢物伤人。」 地方豪强富户,之所以会大发善心,救济灾民,甚至主动施粥,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心地善良,而是出于自身利益考虑。 可以有大规模死人,但是不能有大规模饿肚子的人,否则一旦生出民变,家产也就不是家产了。 顾家的情况就是如此。 作为德清的首富,一旦德清乱起来,第一个被抢的必然就是顾家。 不管是出于善心,还是安全角度,顾老爷都必须去赈济灾民。 事实上,朝廷赈灾,大多数就是在地方豪强的配合下完成的。 陈清目光转动。 尽管,他也想国泰民安,但事实上,这个时代…就是多灾多难的。 尤其是对平民百姓来说。 也许,他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稍稍壮大壮大自己。 陈清思考了片刻,对着顾老爷拱手道:「外面定然泥泞不堪,叔父年纪大了,还是叔父在家里守着罢。」 「我出去,替叔父,替顾家…赈济灾民。」 顾老爷上下打量着他,还以为他是要趁乱去寻李夫人母子报仇,于是皱眉道:「你不要胡来。」 「叔父放心。」 陈清拍着胸脯。 「我保证,只赈济灾民,绝不惹事。」 第四十三章 子与父 屋外,大雨依旧不停。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他思索了一番,然后走进了陈清房间里的书桌前。 「给我磨墨罢。」 陈清说了声好,然后站在桌子前,很快磨好墨汁,顾老爷提笔蘸了墨汁,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药材的名字。 槟榔,厚朴,草果,知母,芍药… 他很快写好一张药方,吹乾墨迹,又写下第二张,然后是第三张。 「这是达原饮。」 顾老爷指着第一张药方,开口说道:「可以预防疫病。」 他抬头看着陈清,继续说道:「到时候,安仁堂可以调集药材,咱们顾家要在受灾的地方熬药,预防疫病。」 「如果已经有人高热,神昏,发斑。」 顾老爷指着第二张方子,吩咐道:「就用这个。」 他把三个药方的功用,一一说给陈清听,然后顿了顿,开口说道:「医术一道,向来一脉一方,因此这些方子熬煮出来的药汤未必对症,不过这已经是前人总结出来的经验之方,总不会错。」 他站了起来,看着陈清,继续说道:「本来,这些事情该老夫亲自去做,但是贤侄…也的确该替顾家露一露脸了。」 陈清拿起这三张方子,一一看了一遍,然后才看向顾老爷,叹了口气:「叔父似乎总是在离开做准备。」 顾老爷扭头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又回头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我这个人,喜欢做最坏的打算。」 「我在京城的事情若是一切顺利,将来就还会回到德清来,将来说不定还有福分,抱一抱孙儿。」 陈清将三张方子收进怀里,然后也看了看外头的大雨,拿起房间里的雨伞,朝外走去:「小侄去找陆掌柜,商量一下具体的章程。」 说罢,他撑起油纸伞,冒着大雨,走进了雨夜之中。 这个时代的人力物力都不是很够,哪怕是赈灾救援,也是雨停之后的事情了,不过在这之前,陈清必须要先做好一些规划,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而这些事情,多半都要跟陆掌柜沟通商量。 顾老爷看着撑伞远去的陈清,捋了捋下颌的胡须,心里有些诧异。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似乎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陈大郎,似乎…似乎对这一次救灾的事情,相当上心? ………… 转眼,又是三天时间过去。 这场大雨在下了三四天之后,终于停了下来,雨势暂停,天空也现出了太阳,但是连续数日的大雨,德清的大溪已经泛滥,也就是说… 水灾已经是既定现实了。 此时刚刚入夏,这一场大水,虽然没有冲走淹死太多人,但是却冲毁了不少房屋,尤其是淹没了太多农田,今年整个德清的庄稼,哪怕现在立刻补种,恐怕至少也要损失四成以上的收成。 在这个即便是丰收,也会有很多人饿肚子的时代,这种灾年,就是毁灭性的灾难了。 因为大地主们虽然希望局势平稳,但是粮商还有小地主们,则必然囤货居奇,今年的粮价暴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天早上,大雨刚停没有多久,一身玄色便衣的洪知县,便亲自到了顾家拜访顾老爷。 很快,顾老爷便亲自迎了出来,远远的对着这位洪知县低头拱手:「县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洪知县还礼,二人一路到了顾家正堂落座,洪知县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顾老爷,叹了口气:「我不说,顾老兄应该也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麽。」 顾老爷给他倒了茶水,问道:「受灾很严重吗?」 洪知县低头喝了口茶水,摇头道:「准确的数目还不清楚,但是昨天夜里就收到消息,一个村子淹死了十几个人。」 「推想全县,恐怕情况会很差。」 洪知县苦笑道:「我已经向上司衙门一一禀报,不过上司衙门能不能派人派钱派粮下来,都还很难说,即便派下来了,什麽时候能到德清,到最后又有几粒粮食能到德清,还是很难说。」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又不可能不管,但是顾老兄你也知道,县衙实在是穷的叮当响了。」 说到这里,洪知县起身,对着顾老爷作揖道:「请顾老兄,搭一把手罢!」 顾老爷正色道:「县尊,我便是土生土长的德清人,出了天灾,顾某义不容辞。」 「那好。」 洪知县松了口气,开口道:「一会儿,我在松鹤楼请客,宴请咱们本地的大户,一起商量商量如何应对,到时候老兄替衙门,多说几句话。」 顾老爷郑重点头。 「这是自然。」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地方衙门当然要「团结」地方力量,来一同面对了,地方上的大族们,正常来说都要出人出钱出力。 而县老爷,自然也要请这些大户们吃酒,单单是这推杯换盏,你来我往的程序,恐怕就要走好几天时间。 至于筹集到的钱粮,历任县老爷,多是三七分帐的。 心善一些的老爷从里头拿三成,心狠一些的,就吃个七成。 洪知县为了将来的前程,此时要爱惜羽毛,他多半不会往这种钱里头伸手,但是他身在官场,却也不可避免的要走这些程序,要跟地方的这些大族们拉扯,跟他们互相「切磋」。 而就在这些老爷们在城里推杯换盏的时候,陈清已经与陆掌柜一起,带着安仁堂几十个夥计,以及几车粮食,一车药材,沿着官道,来到了受灾最严重的村落附近。 他并没有进入这几个受灾的村落,而是就在官道旁边找了块空地,开始搭建庐蓬,以及熬药熬粥的大锅。 连天的大雨,除了官道以外的其他道路,基本上已经没有办法走车了,陷进去就休想脱得出来,只能在官道旁边就近施粥。 陆掌柜一边分拣药材,一边指挥几个夥计,先把粥给熬起来。 他在药材铺许多年,对于分拣药材,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不多会,他就已经按照方子的比例,把配好了药材。 陆掌柜叫来一个夥计,吩咐道:「就这些,一锅水熬去一半。」 他简单吩咐了几句,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终于看到陈清陈大公子,正在一旁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写些什麽。 陆掌柜走近,只见陈清不知什麽时候,准备了几条红绸子,此时正用大笔,在这几条红绸上写字。 「每人每天可领粥一碗,五斤乾柴可以再换一碗。」 「揭发他人多领,可以再给一碗。」 「一切药汤饮用均属自愿。」 陆掌柜把目光落在最大的那条红绸子上,只见上面被陈清,用毛笔写了十几个巨大的字。 「德清安仁堂顾氏,陈清,在此施粥救灾。」 陆掌柜看得呆了,他对着陈清眨了眨眼睛,开口道:「少东家,这样是不是太…张扬了?」 陆庆苦笑道:「恐怕官府看到了会不高兴。」 「没事,等官府的人来了,我就把这幅子给临时收起来就是。」 陈清回头看了看陆掌柜。 「总不能做好事不留名罢?」 陆掌柜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许久之后,他才挠了挠头:「要不然,公子把安仁堂顾氏五个字去了?」 陈清笑了笑:「那也随你。」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陆掌柜,德清因为天灾生出过民变吗?」 陆掌柜摇了摇头:「只要饿了肚子,哪有不闹事的?我知道的都好几回了。」 陈清了然,缓缓点头。 「明白了。」 ………… 就在陈清一门心思,扑在「扬名立万」上的时候,几百里之外的陈知府,也终于同时收到了顾老爷与李夫人的书信。 这位知府老爷看了这封信之后,立刻面沉如水。 「去,跟王同知说。」 陈府尊低头看着顾老爷送来的书信,沉默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 「本府打算回乡一趟,把长子的婚事处理妥当。」 「本府不在的这段时间,府衙的事情就托付给他了。」 第四十四章 施恩救苦 「求求你了,救救我妹妹罢!」 德清县城外的施粥棚里,一个十三四岁岁的男孩,背上背了一个只十一二岁,脸色蜡黄,又带了点苍白的小女孩,他跪在陈清面前,不住磕头叩首。 他满脸泪水,哀求道:「只要能救活我妹妹,我愿意给老爷当牛做马!」 此时,陈清到这里施粥,已经是第二天时间,施粥棚外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反正是不要钱的,不管家里遭灾了还是没有遭灾,严重还是不严重,下了这麽大的雨,过来喝一碗热粥总是好的。 一传十,十传百,陈清这里的施粥棚,自然就「红火」了起来。 陈清看了看眼前这脸色苍白的少年人,叹了口气,他上前走到这对兄妹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背着的女孩额头。 滚烫。 应该就是高热了。 陈清将少年人搀扶了起来,看着他同样苍白的脸色,问道:「吃饭了没有?」 少年人咬着牙,一言不发:「求老爷救救我妹妹!」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道:「你跟我来。」 他走在前头,这少年人背着妹妹,跟在他身后,很快走到了施粥棚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里。 刚一靠近这帐篷,就可以清晰的听到,一声声咳嗽声。 陈清掀开帐篷,往里头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里头一个空位,开口说道:「你们兄妹,先在那里等着。」 少年人点头,背着妹妹走进了这帐篷里,刚一进帐篷,他左右看了看,就看到已经有十来个人,在这处帐篷里休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些人,多面带病色。 大水冲过,本来就会有不少人生病,在这个哪怕只是风寒感冒,都有可能要命的年代,集体生病,很可能演化成为大疫。 少年人看到这种情况,他有些迟疑,不过又已经没有什麽别的办法了,只好背着妹妹走到空处。 过了片刻,陈清去而复返,手里已经端了两碗相对来说浓稠的米粥,他走到兄妹二人面前,将米粥递了过去:「喝了罢。」 少年人连忙伸手接过,他回头看了看躺在自己身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妹妹,端着粥碗,对着陈清含泪说道:「老爷,我这碗粥能换成外面放的汤药吗?」 陈清摇了摇头:「外面发放的汤药,是预防的,你妹妹已经高烧,喝了多半没有用处,你们先把这粥喝了。」 「一会儿,我找大夫来给她诊脉。」 少年人听了这话,就又要给陈清下跪,陈清摇了摇头,起身离开:「我去给你妹妹寻大夫,你们俩要把粥喝了,尤其是你妹妹,要是肚子里没食,什麽汤药怕也不好用。」 陈清起身离开之后,这少年人把两碗粥小心翼翼放在面前,回头将妹妹晃醒。 「阿妹,阿妹,快起来,快起来…」 等陈清领着陆掌柜回来的时候,这少年人已经喂自己的妹妹喝了半碗粥,剩下一碗半,依旧放在眼前。 陈清看了看这剩下的一碗半粥,先是叹了口气,然后看了看这少年人,回头对陆庆开口说道:「陆掌柜,就是这女孩,你给诊诊脉罢。」 陆掌柜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陈清,叹了口气:「少东家,赈灾少有诊病了,今天已经有没有受灾的百姓,过来找咱们看病来了。」 这个时代的大夫,尤其是有点本事的大夫,诊费可不会太低,听到有这种便宜,附近的百姓自然不可能不来占。 话虽然是这麽说,陆掌柜还是蹲下身子,将小女孩的手放平,三根手指,搭在了脉搏上。 几个呼吸的功夫,陆掌柜就抬头看向陈清,开口说道:「少东家,这女娃病的很重,单是用板蓝根汤,或是清瘟败毒的汤剂,怕未必能见效。」 清瘟败毒的汤剂,就是顾老爷给陈清写的三张方子之一,也是这个施粥棚目前,治疗已发烧灾民的主力药剂。 少年人扑通一声,跪在了陆掌柜面前,磕头叩首:「先生救救我妹妹罢!不管什麽药,多少钱,我将来一定还给先生!」 陆庆摇头道:「不用谢我,这都是少东家的主意。」 他又扭头对陈清低头,向陈清不住磕头。 「好了,男儿膝下有黄金。」 陈清将他扶了起来,扭头对着陆庆叹了口气道:「陆掌柜,你写方子罢。」 陆庆应了一声,直接站了起来:「咱们带的药材不少,应该能找齐,我去直接给找来。」 他转身离开,去寻药材去了。 陈清留在原处,在这个「病号帐篷」里,转了一圈,问了问几个人的情况,然后回到了兄妹二人面前,问道:「家里人呢?」 少年人这会儿,正喂妹妹喝粥,闻言啪嗒啪嗒掉下泪来:「爹走的早,这几天发水,我娘跟着村里的人一起去拦水,想要保一保庄稼,结果被水给冲了,当夜就高烧…」 他再也说不下去,身子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陈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正好,这会儿陆掌柜已经提着两包药去而复返,他把药递给陈清,然后开口说道:「四碗水熬成一碗水。」 陈清将药材,放在这少年人面前。 「听到陆掌柜的话没有?我们没有人手给熬药了,只能你自己来。」 少年人两只手接过药包,泪雨如下:「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此时,陆掌柜已经去看别的病人,少年人含着热泪,抬头看着陈清,问道:「老爷,你叫什麽名字?」 他甚至还不太会用敬语,不过很显然,他已经把陈清,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而他的这句话,陈清这一天时间,已经听了许多遍,他也没有矫情,只是淡淡的说道:「我叫陈清。」 「在德清安仁堂帮忙。」 「我叫李十一。」 他跪了下来,对着陈清低头道:「老爷的恩情,我记下了,将来无论如何,一定报答老爷!」 这一天时间,陈清已经接触过不少百姓,百姓们取名,一般不会特别讲究,像是「十一」这种名字,也不是大家族的行辈,多半是因为,他就是某月十一出生。 取名,就是这麽简单。 陈清将他搀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熬药罢,报答不报答的,等你妹妹好了再说。」 这李姓少年人很执着的摇了摇头。 「不管妹妹好不好。」 他低头道:「我都要报答陈老爷。」 ………… 「少东家。」 又过了一天时间,陈清的病号棚,已经扩展到了两个,施粥棚外排队的人,更是有增无减,此时,他正在忙着分发药材,陆掌柜一路小跑过来,对着他开口说道:「老爷还有洪县尊他们过来了。」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知道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几个「横幅」前,一一扯了下来。 这些横幅,大有用处。 虽然百姓们大多不识字,但是总有认识字的,只要有一个认识字,一传十十传百,大家才会知道正主是谁。 不过当着洪知县的面,这种「施恩」就没有必要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清将横幅收好,也不顾整理身上的泥点子,就在陆掌柜的带领下,迎上了刚下轿子的洪知县以及刚下马车的顾老爷。 见到洪知县等人,陈清远远的拱手行礼:「见过县尊,见过叔父。」 洪知县上前,打量着「欣欣向荣」的施粥棚,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扭头看向顾老爷,感慨道:「老兄这一次,真是出力不小。」 说完这句话,他又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陈公子是有能为的,这里被陈公子打理的井井有条。」 顾老爷呵呵一笑:「都是县尊领导有方。」 陈清看了看二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粥棚。 「我带县尊去看一看罢。」 他叹了口气,神色也带了几分憔悴。 「这里,太多人间疾苦了。」 第四十五章 不好收场 上辈子过得还算安逸,这一辈子又是大少出身,在这一次出面赈灾之前,陈清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没有想到过人间会有这麽多疾苦。 一场大雨,带来的是支离破碎的家庭,以及可能持续很长时间的饥饿。 昨天夜里,附近百姓把被困在家里砸断了腿的伤员送来,其中有一个人,伤口都已经生蛆了。 其馀人,受了外伤的地方,也多生疮长脓。 很残酷的是,陈清这里接收到的灾民,只是整个德清受灾百姓里,极小的一部分,可能连百一都没有。 如果说,两天前的陈清,还多少有些功利心理,想要从这一场天灾之中,为自己收拢一点势力,或者说,寻几个能帮着他办事的手下,现在的他,哪怕已经很完美的达成了这个目的,却也没有这方面的念头了。 洪知县与顾老爷,以及几个德清县城里的乡绅,跟在陈清身后,去了陈清搭建的两个「病号帐篷」里转了一圈,等这些人从两个帐篷里走出来,脸上原本还隐约带着的笑意,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洪知县走出第二个帐篷之后,更是一脸严肃,他扭头看着随行的顾老爷,长叹了一口气:「水火无情啊。」 顾老爷此时正在四下打量着这个已经运作起来,而且井然有序的施粥棚,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听了洪知县的话,他才连忙附和道:「确是如此,我们德清这块地方,距离大湖太近,一到汛期,太容易生出灾害。」 「说到底,这也是我这个县令没有当好。」 洪知县摇了摇头,自责了一番,旁边的一众乡绅,立刻出言安慰,拍了一通马屁。 洪知县受了这些马屁,这才回头看向陈清:「陈公子这两天能把这施粥棚弄起来就已经不易,如今更是救助了这许多伤病,着实难得,等这场大灾结束,本官会如实上禀上级,请朝廷嘉奖陈公子。」 陈清摇了摇头:「人力物力,俱是顾家以及安仁堂的,我充其量就是出了个人力。」 「能出人力就已经不易。」 洪知县拍了拍陈清的肩膀,问道:「陈公子,德清四处遭灾,本县这就要去其他地方瞧瞧看看了,你这里可有县衙帮得上忙的地方?」 洪知县神色郑重:「要是有县衙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但说就是,我立刻安排下去。」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提什麽要求,不过陈清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这里的确有一件事,要请县尊帮一帮手。」 「你说就是。」 陈清看了看施粥棚旁边,正在熬煮发放的药汤,开口说道:「顾家是行医出身,因此这一次不仅施粥,还救治伤病,顺带着发放汤药,县尊博学,自然知道这医药多数时候是一脉一方,汤药未必人人适用。」 「万一出了什麽事情,或者是有心之人生事,安仁堂恐怕担待不起,请县尊张贴告示,就说这汤药,是县衙托人发放的,这样我们才有底气继续发放汤药。」 洪知县闻言,左右看了看,然后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顾老爷,问道:「是顾老兄你的意思?」 顾老爷这会儿正在看着陈清,听到了洪知县的话,他略作考虑,便点头道:「是我的意思,这种事情,也该当县衙出面。」 洪知县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看向陈清,目光里满是欣赏。 陈清的这种「甩锅行为」,实际上算是一种双赢,因为安仁堂的确需要衙门背书,才能继续在这里免费发放汤药,否则万一谁起了坏心思,想要讹上一笔钱,他喝了汤药倒在地上就打滚说肚子疼。 陈清也没有办法。 这个世上,这样的泼皮无赖还是太多了。 而洪知县这种刚补缺的少壮派官员,又刚好迫切需要官声政绩,这个事情传出去,他脸上是有光彩的。 至少,也是赈灾有方。 这就是一份不小的人情了。 洪知县与顾老爷商议几句,就把这个事情敲定了下来,随后,洪知县带着一众随从离开了陈清的粥棚,朝着别处继续巡视。 而顾老爷却没有急着跟上,而是重新回到了粥棚里,找到了陈清。 此时的陈清,正在配药,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抬头一看,正是去而复返的顾老爷,陈清起身拱手道:「叔父怎麽回来了?」 顾老爷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开口说道:「他们坐轿,我坐马车,晚走一会儿也赶得上他们。」 说着,顾老爷看着陈清,开口问道:「怎麽做到的?一两百个灾民,都在你手底下老老实实,我刚才还看到他们,都踏踏实实的在排队领粥。」 古来农民起义,至少有一多半是因为天灾人祸,人在没有吃食,或者说没有退路,没有活路的时候,是相当危险的。 这些灾民,一小半被淹了家,一顿半被淹了田,许多人家破人亡,他们其实已经…没有什麽退路了。 不是所有人都知恩的,这些灾民里头,自然有一部分对陈清感恩戴德,另一部分却不会有类似的念头,反而很有可能成为危险分子。 陈清神色平静:「他们吃不饱。」 「一天就一碗粥,能活着,但是没有力气闹事,除非是出去捡柴火。」 「捡了柴火,领到第二碗粥,也不会再剩下什麽力气。」 「再以五人或者十人为一伍,一人闹事,同伍的所有人当天都要饿肚子。」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再加上,我的确对他们不错,两天时间下来,就还算是互相理解,他们也都安分了下来。」 顾老爷怔怔的看着陈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陈清,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贤侄竟有这样的本事…」 顾老爷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他才低声感慨道:「要是给你一笔钱,你都能招兵买马了。」 顾老爷说的「本事」,其实就是组织能力。 这个东西听起来简单,但是实际上做起来,一点也不容易,一个正常人,不要说把几百个人安排的井井有条了,便是让他安排三五个人的衣食住行,他都未必能安排明白。 更不要说,让刚认识没多久的数百个人老老实实,俯首听命了! 陈清一怔,这才明白顾老爷在说什麽,他笑着说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手里头有药有粥,再加上动员了他们里头的一部分人,所以才能这麽顺利。」 顾老爷摇了摇头:「有药,有粥,还有可能被人抢了去,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 「好了。」 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去追洪知县去了,等灾情过去,咱们再细聊。」 说罢,他背着手离开了。 陈清也没有在意,继续忙活着自己的事情。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这处施粥棚的人数,已经超过二百人,伤病的人数接近五十。 这天上午,陈清正在忙活着分拣药材,身材略有些瘦弱的李十一站在他旁边,帮着他分拣药材。 他正想问问李十一妹妹的情况,陆掌柜一路小跑过来,近前之后,开口道:「少东家,你兄弟找来了,说是想见你一面!」 陈清挑了挑眉,对陆掌柜笑着说道:「你教他挑药材罢,我去看看。」 陆掌柜看了看一脸怯懦的李十一,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陈清,则是背着手,来到了施粥棚外头,刚走出来没多久,果然看到陈家的三公子陈澈,等在外头。 见陈清走出来,陈澈咬了咬牙,上前道:「大兄。」 他看着陈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道:「大兄,爹已经在回湖州的路上了,我跟母亲也要回府城去等着,你跟我们一起回去罢。」 「到时候,你跟爹认个错。」 陈澈说到这里,看着陈清,一脸诚恳。 「不然,等爹寻来德清,大兄…就不好收场了。」 第四十六章 班底与说法 因为这场大雨,陈三郎母子也在德清困了好几天,一直到今天,天气放晴,道路也好走了些,他们母子才在今天返回府城。 这个时候,母子俩都清楚,凭藉三言两语或者武力,已经不太可能把陈清带回湖州府了。 所以,才有了这几句「好言相劝」。 陈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陈澈。 陈家三兄弟里,这位陈三郎的脾气,其实并不是太糟糕,他对陈清的感情,更多是带着点可怜,同情的意味。 因此,平日里说话都还算客气,还一口一个「大兄」。 而陈家那位作为「读书种子」的陈二郎,平日里见到陈清的时候,往往直呼其名。 因为陈二郎,读书很好。 换句话说,陈清早年在家里头不受父亲喜爱,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性格有些软弱,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在读书上全无天分。 这种「全无天分」,在寻常人看来可能没什麽,但是在陈昭明这种进士出身的官老爷看来,读不了书就是蠢笨。 笨人,自然用不着继承家业。 也正因为陈三郎性格勉强还可以,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间,来到施粥棚门口,对陈清说出这麽一番话。 「不好收场?」 陈清淡淡的说道:「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早就已经没有办法收场了。」 他抬头看着陈澈,皱了皱眉头,然后摆手道:「我这里很多事情要忙,没有精力与你为难,你该上哪去上哪去。」 「要是见着了爹。」 陈清摇了摇头:「他想怎麽办就怎麽办罢,要是想来处置我,我在德清等着他。」 陈澈听了这话,脸色都有些变了。 「大兄到了德清之后,全然变了个人一般,连家里人都要不认了吗?」 陈清冷笑道:「当日,我出门招赘,本来就是离陈家入顾家,这是你母亲定下来的事情,如若我赘入顾家,咱们还能算是一家人吗?」 陈澈大声道:「那是大兄你自愿的!」 陈清摇了摇头:「你我易地而处,你会不会自愿?」 这个事情说起来复杂。 连续几个月时间,李夫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做通陈清的「思想工作」,再加上那个时候,陈清的状态不怎麽对劲,很多时候是浑噩状态,最终才促成了这件事。 而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陈昭明,之所以能同意这件事,一来是他的确不怎麽喜欢陈清这个有些笨的长子,二来就是那位李夫人的影响力了。 陈清说完这句话,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离开。 「我还有事,你自回府城罢,去跟你娘说,她管不着我。」 陈大公子冷笑了一声:「再来惹我,我还要打她一顿!」 说罢,他再不看这个亲兄弟,扭头转身就走,回施粥棚里忙活去了。 此时,德清天气已经放晴,施粥棚里原先不少灾民,已经返回了家里善后,棚子里还剩下差不多百来个人。 陈清先是来到安置伤病的帐篷,矮身进去之后,左右看了看,很快找到了李十一兄妹俩。 此时,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已经退了高烧,歇息了几天之后,总算是恢复过来了一些。 李十一见陈清走了过来,连忙上前,就要磕头,被陈清一把扶住,没有能跪下去。 「你妹妹好些了没有?」 李十一连忙说道:「多亏了您还有陆掌柜,我妹妹已经退了烧了。」 这几天,他常常帮着陆掌柜做事情,也学会了一些东西,至少是会称呼「您」了。 陈清点了点头,问道:「天气已经放晴,这粥棚估计再有个七八天就要撤了,后续百姓们也要各回各处,该收拾家里收拾家里,该补种庄稼补种庄稼,你们兄妹有没有去处?」 李十一听了这话,脸色变得有些黯然:「老爷,我们一家子是佃户,我娘走了之后,不知道地主老爷家,还会不会让我给他种地。」 陈清问道:「你一家,只你们兄妹二人了?」 李十一点头,忍不住就要掉泪,不过他这个年纪又好面子,撇过脸去,不想让陈清看到。 陈清看着他,顿了顿,开口说道:「愿不愿意跟我到城里去做活?」 李十一猛地扭头看向陈清。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安仁堂里,需要一些做工的人手,我这几天在棚子里,挑了几个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准备带进德清,让他们去做活做事。」 「进了德清之后,我来给你们安排住处,你们先在安仁堂里做活,将来或许还有别的事情给你们做。」 「你要是愿意,过几天我就带你进城去。」 陈清的确在招揽人手。 在这个没有超凡武力的时代,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太小了,陈清如果始终是自己一个人,可能这辈子都要被落在顾家,没有办法脱身。 他需要一些人替他做事,替他慢慢积攒力量。 而这一次水灾,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毕竟类似于李十一这样的人,不仅仅是陈清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陈清。 李十一抬头看着陈清,犹豫了一下,他才咬牙道:「陈老爷,我可以卖身给你,但是我妹妹…」 「我不想让她卖身。」 他表情坚毅。 陈清哑然道:「谁要你们卖身了?都不用卖身,只是做工而已。」 「往后你们替我做事,要是不开心了,也可以随时离开。」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连你在内,我已经挑了七八个人了,如果不出什麽意外,过几天我就带你们进城里去。」 「你愿不愿意?」 「愿意。」 李十一回答的毫不犹豫,他拍着胸脯说道:「陈老爷是我妹的大恩人,也是我的大恩人!」 这少年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往后,陈老爷让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陈清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麽,只说了一个好字。 这些人手,就是他陈某人最初的班底了。 不过他很清楚,选出来的这一批人,也只是初步遴选,这七八个人,将来能有一半堪用。 那麽这一趟,就算是大赚特赚了! ………… 另一边,正当陈清在施粥棚收揽人手的时候,陈澈已经跟着母亲一起,返回了湖州城。 母子二人花了两天时间,回到了府城,又在府城歇息了几天,这天一早,一顶青色的轿子,停在了陈家门口。 李夫人带着两个儿子,都在陈家正门口迎接,等见到一个一身青衣,模样周正的中年人矮身从轿子里走了下来,李夫人两只眼睛通红,哭的梨花带雨。 「老爷!」 这一声哭喊,可以说是委屈至极。 陈家的老二陈澄,老三陈澈,都上前,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对着中年人叩首行礼。 「孩儿拜见父亲!」 中年人自然就是陈清的父亲,陈焕陈昭明了。 陈焕看了看母子三人,他轻轻拍了拍李夫人的手背,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二儿子陈澄身上。 「府试准备的如何了?今年能不能过?」 陈澄连忙低头道:「回父亲,孩儿保准能过府试。」 陈焕点了点头,目光里颇有些欣慰:「要尽快考中生员,备考乡试。」 陈澄深深低头:「孩儿遵命。」 李夫人在一旁,咬牙道:「老爷,德清那里…」 「德清那里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陈焕背着手,朝着家里头走去。 「歇几天之后。」 他扭头看了看李夫人。 「我便去德清见顾绍,与你讨个说法。」 第四十七章 培植私人 「叔父。」 德清县城,顾家大院里头,陈清对着顾老爷拱手行礼,他还没有继续说话,就看见顾老爷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坐下。 此时,外头依旧在下着雨,只不过已经没有前几日那麽猛烈,整个德清,大部分地方也已经退了水。 虽然整体灾情还不能说已经过去了,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在德清一地,基本上已经不太可能生出什麽太大的动乱了。 既然不会生出动乱,那些大户们也就失去了继续出人出力的动力,此时大多数大户都已经撤了人手,不再捐赠粮食。 只有顾家的施粥棚还在继续施粥。 只不过因为事情已经不是很忙,陆掌柜陈清,都先后回了德清,陆掌柜先几天回来,已经继续去安仁堂管事去了,而陈清则是今天刚刚回到德清。 见陈清坐下,顾老爷看着他,笑着说道:「贤侄找我什麽事情,我大概猜到了些,你从城外带进城的那几个孩子,我已让人去查了,如果没有问题,很快就可以去县衙登记,让他们留在城里做工。」 这个时代,对户籍管理相当严格,没有衙门的许可,进城都是一件难事。 陈清点头,开口笑道:「叔父同意了?」 「自然同意。」 顾老爷笑着说道:「往后,这个摊子还是你跟盼儿去管,那自然就要有一些你们自己的人手,这一场大灾,贤侄你对这些少年俱有厚恩,他们往后在安仁堂里做事情。」 「对你,对盼儿,都是有助益的,况且安仁堂多安排几个人手,也不是什麽大事。」 陈清闻言,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他知道,是顾老爷会错了意。 他弄李十一等人进城,的确是为了打造自己的班底,但却未必是想让他们在安仁堂里做工。 即便短时间内在安仁堂里过渡,往后陈清自然还是想让他们帮着做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去做顾家的事情。 不过,这种误会无伤大雅,既然顾老爷这麽想,陈清也没有必要去解释什麽。 顾老爷说了会话,看向陈清,笑着说道:「这几天,我跟盼儿聊过,盼儿说,贤侄到现在还没有个表字。」 陈清点头,默默说道:「我自小读书不成,后来就没了先生,也没有业师,父亲异地为官,因此没有人给我取表字。」 「我这两天闲来无事给你想了两个。」 顾老爷捋了捋胡须,看着陈清,笑着说道:「一为伯光,二为伯安,贤侄你觉得如何?」 陈清闻言一怔,他愣神了片刻,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向顾老爷,问道:「叔父,我父亲要来德清了?」 伯字,向来是嫡长的专属,如果是庶长子,取字则只能用孟字。 陈清的身份,用伯字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这个时间点,顾老爷取两个名字,都用这一个字,很明显是想用这个表字做做文章,至少是对外释放一些信号。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点了点头:「昨天收到的书信,估计很快昭明兄就要到德清来了。」 说到这里,他感慨了一番:「先前听你说,昭明兄宠爱那位小夫人,我心里还不怎麽相信,现在看来,恐怕确实如此。」 「那位小夫人受了委屈,昭明兄竟然离了职守,回湖州来了。」 陈清又喝了口茶,然后对顾老爷开口说道:「恐怕是因为德清这里闹得太难看,我父亲担心事情闹大,传到御史言官耳朵里。」 「影响他的仕途。」 「所以才急着赶回湖州来。」 这个时代的官员,轻易是不能够离开职守的,尤其是像这样动辄数百里的行程,可能来回一趟要一两个月时间,会严重影响本职工作。 陈焕离开职守,除了安排好本职上的工作,估计还要跟上司衙门,也就是省里报备,否则一旦朝廷怪罪下来,弄不好是要丢官的。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才点头说道:「可能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陈清,问道:「这两个表字,贤侄都不喜欢?」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小侄虽是家中嫡长,但这个身份,却没有必要挂在嘴边上,搞得好像离了这个身份就活不了一样,这个伯字,我觉得还是不用。」 顾老爷对于陈清的回答,并不感觉意外,只是摇头道:「我能理解,你心中大概还是有气。」 说着,他给陈清添了茶水,开口说道:「昭明兄过来,到时候说不定会闹的不太好看,贤侄要不要出去躲一躲?」 顾老爷补充道:「你父亲还有职守,他在德清待不了太久。」 「估计几天时间,见不到你,他也就走了。」 陈清沉默了片刻。 从陈大少的执念消散之后,他对于这辈子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清晰,对于那位父亲的记忆,也越来越多。 记忆里,自己是相当畏惧这个父亲的。 一阵沉默之后,他摇了摇头,开口道:「回避一时,避不了一世,总是要见的,我就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去。」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对着顾老爷行礼:「叔父,我去安排那些个少年人的住处,等家父来了,叔父让小月去告我一声就是了。」 顾老爷先是点头,说了声好,等陈清要离开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道:「贤侄花销还够不够,不够的话,我给你支取一些。」 陈清笑着说道:「叔父放心,给他们找个住处的钱还是有的。」 「你等一等。」 顾老爷站了起来,起身去了里屋,没过多久,取来一把已经有些陈旧的钥匙递给陈清,开口说道:「出门右行百步胡同里,有个小院子,从前是用来存放药材的,后来新建了大库房,就荒废了。」 「院子不大,有三间房,挤一挤是住得下七八个人的,贤侄让他们住在那里罢。」 说着,他喊了一声:「阿昌,你带姑爷去那个小院子。」 已经年近五十的顾昌,立刻低着头走了进来,对着陈清低头道:「姑爷,请同我来。」 陈清接过钥匙,对着这老仆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顾家之后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顾老爷说的院落。 这是一个标准的小院子,打开院门之后,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陈清四下看了看,然后又走了出去,对着顾昌笑着说道:「多谢昌叔了,我这就带那些小子们过来瞧一瞧。」 顾昌不善言辞,只是低头说了一声「好」,然后看了看这座小院子,就默默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陈清立刻就把包括李十一兄妹的八个人找了过来,把他们领到了这处院子。 「往后,你们就住在这里。」 陈清带着他们四下看了看,然后继续说道:「一会儿,我去弄些床铺过来,不过短时间内,你们也只好打通铺睡了。」 「至于吃食,明天带你们去了安仁堂,自然会有人管你们饭食。」 陈清花了半个时辰时间,才把这些人安排妥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李十一一路把他送到门口,然后他看了看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公子,我们以后…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 陈清想了想,笑着说道:「那恐怕是不行。」 见少年人表情黯淡下来,陈清这才继续笑道:「这里住八个人还是太挤了,等以后条件好了,让你们去更好的地方住。」 李十一抬头,定定的看着陈清。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掌柜很喜欢你,明天开始,你就跟着他,好好看,好好学。」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 「你只要肯用心,往后你跟你妹妹,就都能过上好日子。」 少年人低下头,没有废话,只说了四个字。 「我记下了。」 第四十八章 顾陈会 为了忙活这几个「小家伙」的安置工作,一直到下午接近傍晚时分,陈清才回到了顾家大院,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歇息。 此时,他已经有十来天没有回来了。 推开房门,房间里被打理的乾乾净净,床上的被褥,也被叠放的整整齐齐。 显然,他不在这段时间,顾家的下人一直有过来,帮着他整理打扫房间。 陈清休息了一会儿,才来到了书桌前,随手翻了翻他出去赈灾前没有看完的书籍。 这是一本史书传记,讲的是本朝开国初年的一些事情。 科考需要考到的书经,陈清前段时间看了,他虽然也能看得进去,但是实际并没有特别大的兴趣,反而是对于这些史书上的事情,他相当感兴趣。 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很是相像,仿佛是同一株上开出的两朵花,同样有春秋诸子,同样有战国争霸,只是在某一些历史进程上,出现了分叉,以至于后续的时代完全混乱。 比如说如今这个王朝,便不是陈清所知的任何一个历史王朝。 本朝国号为齐,国姓姜姓,却又不是春秋时期的姜齐。 太祖皇帝起于微末,开国之后,觉得自己出身不好,于是非要给自己找个煊赫的祖宗不可,一路往上翻找,便找到了春秋时期的姜齐。 于是,才有了如今这个姜齐。 实际上,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时期与国度。 陈清之所以翻看这些史书,是因为作为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在这个时代是用不了的,他没有办法先知先觉。 不过,身为现代社会非历史专业的常人,真让他到了唐宋明,他至多也就是记住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大多数时候,还是两眼一抹黑。 正当他一页页翻看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公子,公子。」 是小月的声音。 陈清在顾家这麽长时间,与他最熟的,反而是这个顾家的丫鬟,他把手边的书放下,起身给小月开了门。 只见小月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等房门打开,小月看了看陈清,嗔怪道:「上午老爷说公子你回来了,结果一整天时间都不见人,我今天一天,往这里跑了七八趟啦。」 陈清笑着说道:「有一些事情要忙,就出去忙活了。」 「小月找我做什麽?」 「十来天没见到公子了,当然是想来看看啦。」 说到这里,小月抬头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公子在外头,晒黑了不少。」 陈清笑着说道:「我也发现了,不复从前英俊。」 小月轻啐了一声。 「公子脸皮也变厚了。」 她把食盒里的吃食摆好,然后看了看陈清,提醒道:「明天公子记得去看一看我家小姐,这段时间,我家小姐很惦念公子你呢。」 陈清应了一声,开口说道:「明天一早,我就去探望小姐。」 小月把陈清拉到桌子旁边坐下,示意他用饭,然后她站在陈清身后,笑着说道:「怎麽还一口一个小姐,多生分?」 陈清吃了口饭,含糊着说道:「那应该怎麽称呼?」 小月轻声笑道:「你就叫盼儿小姐,我家小姐听了,心里肯定高兴。」 陈清回头看了看小月,笑着说道:「你可不要胡乱支招。」 小月坐在陈清对面,笑嘻嘻的说道:「昨天老爷来找小姐说话了,公子跟我家小姐的婚事,保准能定下来。」 陈清一边吃饭,一边笑着跟小月搭话,等到一顿饭吃完,他已经把这丫头知道的事情,套出了个七七八八。 等到他吃完这顿饭,把小月送到门口,才对小月开口正色道:「明天一早,我去寻盼儿小姐。」 小月连连点头,提着食盒,蹦蹦跳跳的去了。 ………… 第二天一早。 陈清陈大公子还没有起床,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顾家大院门口,等下人通传了之后,顾老爷亲自从家里迎了出来。 只见马车里,走下来了一个一身青衣的威严中年人,顾老爷见了之后,脸上露出笑容,拱手笑道:「近一百里的路,昭明兄来的好快。」 德清到湖州城,差不多八十多里的距离,在这个时代,其实算不上近。 下了车的陈焕,先是抬头看了看顾家大院的门匾,又看了看顾老爷,这才拱手还礼,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承隆兄。」 这个时代的「兄」字,算是一种客气话,其实并不一定代表年纪大小,比如说顾老爷的年纪,其实就要比陈焕的年纪要大,但是他依旧称呼陈焕为昭明兄。 这种客气的称呼其实是单向的,顾老爷称喊一句昭明兄,陈昭明却不能来一句顾贤弟。 而是也要称呼对方为兄。 寒暄客套了几句之后,陈焕看了看顾老爷身后,并没有看到自己那个大儿子的身影,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承隆兄,那逆子呢?」 按照道理,陈焕来了,身为人子的陈清,自然应当一起出来迎接,这里就已经是失礼了。 顾老爷看出来了陈焕的情绪,他笑着说道:「陈清估计还不知道昭明兄过来,我这就让人去找他,昭明兄快快请进,咱们正堂说话。」 陈焕想了想,还是应了一声,跟在顾老爷身后,一路进了顾家的正堂,片刻之后,有顾家的下人奉了茶,二人也各自落座。 落座之后,陈焕看着顾老爷,叹了口气:「家里的这点丑事,让承隆兄见笑了。」 顾老爷面带微笑,摇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有难处,不过昭明兄你放心,那天发生的事情,只要是在场的,我已经都给了封口费,没有任何人敢把这个事情传出去。」 陈焕沉默了片刻,看向顾老爷,开口说道:「无论如何,还是我陈家家门不幸,承隆兄,我离开职守,赶回湖州来,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件事。」 陈昭明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顾老爷,默默说道:「那逆子,我还是要领回家里去,这桩婚事,还是算了。」 「该给承隆兄的补偿,我会尽量给到承隆兄。」 顾老爷闻言,变了变脸色,问道:「昭明兄这是什麽意思?」 「今年是吏部考功的年份。」 陈焕顿了顿,继续说道:「承隆兄应该也知道,这个事情我已经谋划许久了,明年有可能调任户部,做户部的员外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这个档口,若是朝廷里有人知道,尤其是同样眼馋这个位置的人知道,我令嫡长入赘,必然会因此攻讦。」 「到时候失了这个户部的官职事小,丢了如今的官职,事情就有些大了。」 顾老爷皱眉,然后喝了口茶。 「现在昭明兄倒想起来这回事了,昭明兄让陈清来德清的时候,怎麽不考虑这些?」 「那个时候…」 陈焕叹了口气:「不瞒顾兄说,长久以来,我这儿子就不怎麽聪明,尤其是他母亲去了之后,整个人就更加不正常,显得有些痴傻。」 「我疑他是…因此才让他到德清来,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顾老爷脸色冷了下来,冷笑道:「原来昭明兄,原打算送个傻子过来。」 陈焕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而是继续说道:「古今,那逆子显然不能说痴傻了,我不能让他继续入赘,给朝臣留下话柄。」 「承隆兄放心,我带那逆子回去之后,可以让三郎过来,与令爱相配。」 顾老爷喝茶,然后看着陈焕:「昭明兄没有听家里小夫人说吗?」 这位德清首富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顾家…」 「已经不打算再招赘陈清了,」 第四十九章 跟我回湖州 陈焕手里端着的茶杯,悬在了空中。 因为…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先前,不管是顾老爷还是李夫人,给他的书信里,都只说了陈清与李夫人之间生出了冲突,大闹了一场。 那一天着实是场闹剧,陈清不仅打了李夫人,还与陈澈厮打在一起,顾家不少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大多数人都喜欢八卦,目睹了这种事情,很容易就会传播出去,到时候散播出去,恐怕德清不少人会知道,湖州陈家兄弟阋墙。 为什麽兄弟阋墙呢? 只要一细究,就能知道,陈清入赘顾家一事,而这个事情,严重影响了陈昭明的政治前途,以至于他不得不离开职守,赶回湖州来,处理这件事。 当天,李夫人找到德清来,并与陈清生出矛盾,她当然不会跟陈昭明说,顾家打算让陈清与顾氏正婚,更不可能说,她是因为这个事,才找到德清来。 陈焕年轻时就中了进士,这些年在官场,也只跌了一次跟头,心气还是高的,听到了顾老爷这句话,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看向顾老爷,问道:「承隆兄此举何意?」 「我很喜欢你家大郎。」 顾老爷给他添了茶水,笑着说道:「而且,我也没有瞧出他哪里蠢笨了,昭明兄之所以对他会有这种误解,恐怕是因为这几年都不在家里,对于陈清的状况,也是道听途说。」 顾老爷虽然没有直说,但其实已经说的相当明白。 你陈昭明这几年,关于陈清的情况,恐怕都是从那个小夫人口中听来的,自己根本没有怎麽了解过。 至于陈清痴傻蠢笨,根本是无稽之谈。 陈焕再一次皱眉:「这几年,我回湖州也有几次,他几乎无话,只是一味发呆。」 顾老爷问道:「便不能是思母过度?」 陈焕沉默不语。 陈清出现异常,的确是从三年前丧母之后开始的,此前他虽然没有什麽读书的天分,但是总体来说还是个正常的孩子。 只是不聪明而已。 陈老爷放下茶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承隆兄,陈清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或许的确没有痴蠢,但也绝称不上聪明。」 他看着顾老爷,默默说道:「我不知道你非要让他做顾家的女婿,到底是为什麽,但是我还是想把他带回湖州去。」 陈焕缓缓说道:「好好管教。」 「昭明兄官越当越大。」 顾老爷叹了口气:「人也渐渐变得霸道了。」 「非是我霸道。」 陈焕看着顾老爷,开口说道:「他如果是正婚,那就是承隆兄的女儿,嫁到我们陈家去,住也是应该住到府城去,而不是继续留在德清,帮着顾家经管家业。」 「承隆兄愿意,让女儿跟着他一起去府城吗?」 「要住在哪里,成婚了之后,应该是他们小夫妻俩自己说了算。」 顾老爷笑着说道:「昭明兄你说是不是?」 「不是。」 陈焕很乾脆的摇了摇头。 顾老爷叹了口气:「昭明兄还是担心,这件事影响你的官声。」 陈焕开口说道:「三年前那件事情,已经让我白白耽搁了几年时间,这一次是个很好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机会,恐怕再有十年,也很难去做京官。」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三年前,你我两家之间的约定,还作不作数?」 「自然作数。」 陈焕看着顾老爷,继续说道:「我那二子,读书尚可,要留在家里考学,三子陈澈,上回来过顾家,他模样尚可,人品不坏,可以给承隆兄你做女婿。」 顾老爷面露难色。 「我女与陈清之间,马上婚书都要定下了,此时悔婚,便是我愿意,怕我那女儿也不同意。」 「小儿女家,懂得什麽?」 陈焕神色依旧平静:「归根结底,还是咱们这些长辈大人来做主。」 说到这里,他直接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若是承隆兄不喜欢我那三子,咱们两家的事情就此作罢,三年前欠下的帐,我慢慢还给顾家就是。」 顾老爷起身,看着神色平静的陈焕,忍不住有些感慨:「还是官场养人,昭明兄的威严,愈发沉重了。」 「不过我觉得,这个事情还是要跟孩子们商量商量。」 顾老爷默默说道:「若是正婚,住在哪里其实并不要紧。」 此时,顾老爷话里,已经隐隐有退让的意味了,他甚至可以接受女儿,跟着到府城去。 大不了,就是把顾家的产业处理处理就是了。 「好。」 陈焕开口说道:「陈清在哪里,让他来见我,我跟他分说。」 「好。」 顾老爷起身,开口说道:「昭明兄在这里稍坐一坐,我去寻陈清过来。」 陈焕看了看起身的顾老爷,淡淡的笑道:「顾家那麽多下人,还要承隆兄亲自去跑一趟?」 顾老爷摇了摇头:「陈清现在…该是在小女那里。」 听到这句话,陈焕目光闪动,不过随即眼神又变得坚定了起来。 顾老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背着手离开,他一路来到了顾家大院的后院,果然在后院,见到了正在与自己女儿说话的陈清。 此时,陈清正在同顾小姐说着赈灾时候的见闻,他说的风趣,顾小姐也听的认真,正当他要说起李十一兄妹俩的时候,顾老爷已经背着手走了过来,轻轻咳嗽了一声。 「贤侄。」 陈清听到了声音,连忙扭头看向顾老爷,他回头对着顾小姐笑着说道:「盼儿小姐,我等会再跟你说。」 顾盼看着陈清,先是点头,然后开口笑着说道:「这场水灾,总算是没有闹大,等公子歇一歇,可以把西厢记补全,茶馆那位杨先生已经说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到时候,顾家联系书商,给公子把这西厢记给刊印出来。」 陈清笑了笑:「给别人印,不如自己印,这事我正打算着手去做,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说着,他对顾小姐摆了摆手,扭头看向迎面走来的顾老爷,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来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陈清迎向顾老爷,问道:「叔父,你们聊得怎麽样?」 顾老爷摇了摇头道:「官威愈发大了。」 「商量不了。」 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你父亲要断了这门亲事,还让你去见他,这个事情,怕也只好你去跟他说。」 「该我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 陈清默默点头:「的确该我去跟他说。」 说着,他回头看了看亭子下面的顾小姐,扭头对顾老爷说道:「我这就去了。」 顾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陈清闭上眼睛,思考了几个呼吸,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顾家正堂。 此时,他对顾家已经熟门熟路,很快就来到了顾家正堂,远远的看到了端坐在正堂里那个中年人的时候,陈清眯了眯眼睛,大步走了进去。 等走到近前,陈清拱手行礼:「见过父亲。」 陈焕抬眼看了看他,冷哼了一声。 「还不如小时懂事。」 说完这句话,这位陈老爷看也不看陈清,只淡淡的说道:「去收拾东西。」 「跟我回湖州。」 第五十章 断绝婚约 陈焕这句话,说的云淡风轻,偏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而他说陈清不懂事,却未必是在说陈清与李夫人之间的争执,而是在说,今天他到顾家来,陈清人在顾家,却没有在门口迎接他。 身为人子,这是大大的失礼,也就是陈焕口中的「不懂事」。 陈清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认真看了看自己的父亲,问道:「回湖州干什麽?」 陈焕皱眉,他这才抬头,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儿子,淡淡的说道:「回湖州,与你姨娘赔礼道歉,然后重归于好。」 「明年,我给你在湖州娶个媳妇,往后你就在湖州,守着家里的产业。」 陈清抬头看着陈焕。 「赔礼道歉,重归于好。」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从没有好过,何谈重归于好?」 陈焕低头喝茶:「这不重要。」 陈清自嘲一笑:「我知道,父亲并不是真要我跟那位姨娘和好,只是想对外做出个样子,假装已经和好了,从而把前段时间德清的事情,给消弭掉。」 他握紧拳头,抬头看着陈焕,摇了摇头:「我不会回湖州了。」 陈焕目光里,终于显出怒意。 「你是不是以为,到了德清,得了靠山,就无法无天了?」 陈焕冷着脸:「一介商贾之家,你把顾家想的也太硬了一些,亏顾承隆还夸你聪明,我没瞧出来,你到底聪明在哪里。」 说到这里,这位知府老爷直接站了起来,走到陈清面前,大手高高扬起,毫不犹豫一巴掌,打向陈清的面庞。 「蠢物!」 他这一巴掌,打了下来。 陈清一直在看着他,他退后一步,躲掉了这一记耳光。 陈焕勃然大怒,狠狠一脚就踹向陈清:「你这逆子,还敢躲!」 陈清再一次闪开,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远远的看着陈焕:「我为什麽不能躲?」 他握紧拳头:「还想让我与那妇人和好!」 「三年了,这三年时间,她送来的汤药,每一次喝了,我都头脑昏沉!」 「你知不知道?」 陈焕两下都没有打着陈清,此时心中恼怒至极,不过作为读书人,再加上多年为官,他身手自然不怎麽样,喘了几口气之后,心中恼怒更甚。 「眼下不是在说你与你姨娘的事情!」 陈知府怒声道:「你这般忤逆亲父,我立时就让德清县衙把你绑了,问你个忤逆之罪!」 忤逆,的确是罪,而且罪过不小。 在这个重孝道的年代,这个罪过最重是可以杀头的。 而且,如果陈焕动「私刑」,把陈清给打死了,甚至不犯法。 只不过,陈清的行为,显然还没有到忤逆的程度,至少他忍住了没有跟陈焕动手。 「我没有忤逆。」 陈清看着陈焕,此时心里竟然平静了起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不可能跟你回湖州。」 陈焕连说了好几声好,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怒声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依仗,陈家与顾氏之间的婚事,今天非断了不可!」 「我看没了顾家,你还有什麽依仗!」 陈清看着他,开口说道:「我也没有打算依仗顾家什麽,父亲要是非要断了这门婚事,我今天就搬出顾家,到外头去住。」 「至于将来,我与顾小姐之间还能不能成,那就靠我自家的本事。」 他看向陈焕,握紧拳头:「这三年时间,我不说险死还生,至少也是数次遇险!半年前我昏迷数日,未曾见到父亲回来,更不曾见到只言片语!」 「一个多月前,父亲亲自让我到德清来入赘,我也同意了,如今我离开了陈家,怎麽反是罪过了?」 陈清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到如今,我在德清刚站稳脚跟,父亲又从外地赶来,非要拆了这门亲事不可。」 他看着陈焕。 「便真看不得,我过上安稳日子吗?」 陈焕冷着脸:「这要怪你自己,你跟你姨娘大闹了一场,事情闹得太大。」 陈清自嘲一笑:「大抵是,影响到父亲的官声了。」 他看着陈焕。 「那这个事情,父亲不应该去责问她们母子才对吗?」 陈焕面无表情:「你姨娘说,她见你恢复了神智,就想把你带回湖州去,免得你继续入赘顾家,坏了我们陈家的体面。」 陈清闻言,冷笑不止:「她到德清来,就是为了把招赘的事情落实,结果听顾叔说,准备嫁女儿给我,她才非要把我带回湖州去!」 「真是好一个颠倒黑白!」 陈焕闭上眼睛,强忍住怒火。 「这些,都是我们陈家的家事,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你立刻去收拾东西,一切事情,等回了湖州陈家,自然让你分说。」 「我不回去。」 陈清扭头就走:「父亲若实在生气,乾脆就让衙门派人把我拿了,槛送回湖州。」 陈焕起身,追了上去,他看着陈清的背影,终于不复云淡风轻,而是气的咬牙切齿,大骂道:「逆子,逆子!」 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咬牙道。 「往后,咱们父子就算是分家过了!」 说罢,陈清心一横,扭头大步离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收拾东西去了。 他跟顾小姐之间的婚约,的确是陈焕定下来的,如果陈焕要毁约,这门婚约理论上来说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他不能再继续住在顾家,至少要把自己的态度表达出来。 陈清刚走出没有多远,就看到了在附近等着的顾老爷,陈清上前,拱手行礼:「叔父,我要先搬出顾家一段时间。」 「免得陈家又说,我还在依仗着陈家的关系。」 顾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令尊脾气虽然大,但并不是完全不讲道理,贤侄应该稍稍委婉一些的。」 陈清摇头道:「也实在是没有什麽道理可讲。」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老爷,忽然作揖道:「叔父,无论如何,我待顾小姐是心诚的,如果这桩婚约断了,请叔父一两年之内,不要把顾小姐许人。」 「往后等我有了些立足之本,便自来顾家提亲。」 陈清正色道:「到时候,我与叔父的约定依然作数,生二子,便取一子姓顾。」 顾老爷先是点头,然后默默拍着陈清的肩膀,叹了口气:「只怕我,等不了太久。」 「你且去吧,我再去与你父亲说说。」 陈清点头,大步离开去收拾自己东西去了。 而顾老爷,则是又回到了正堂,刚进正堂,就看到陈大老爷黑着脸坐在椅子上。 见顾老爷走了进来,陈焕猛地起身,上前拉住了顾老爷的袖子,怒声道:「那逆子,果然失心疯了!」 「顾兄与我一起到县衙去,给我做个证,以忤逆,把他拿进大牢里问罪!」 顾老爷拉着他,重新坐了下来,苦笑道:「昭明兄,他这种情况,如何能问他忤逆?」 陈焕冷静了下来,也无言以对。 陈清所作所为,最多算是「不孝」,至坏也就是影响将来考公,但是却并不犯法。 甚至,陈焕还不太可能把这个事宣扬出去,毕竟教子无方,也影响他自己的名声。 「儿大不由父。」 顾老爷叹了口气:「昭明兄,孩子们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陈焕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抬头看向顾老爷。 「决不能就这麽算了!」 陈昭明握紧拳头,面现愤怒之色。 「陈顾两家,断绝婚约!」 第五十一章 公正严明 像陈焕这般,自小被称为神童,到如今人到中年,基本上一路顺风顺水的人,大多有一个共性。 那就是心高气傲,而且极好面子。 因陈清不善读书,或者说不善考学,进士出身的陈焕便有些不喜欢他,觉得陈清不像自己。 如今,到了他晋升京官的当口,他迫切需要全家上下都配合他,哪怕演戏,也要演出一副阖家欢乐的模样,不要在任何地方出岔子,耽搁了他进京的大事情。 可是向来软弱,对他唯命是从的长子陈清,这一次却没有给他面子,还跟他大吵了一架,陈焕当然无法接受。 他的面子,丢了个一乾二净。 最要紧的是,他想要「家庭和睦」的目标也没有能够达成,这是关乎明年升迁的要紧事情,如果这个事情不成,那麽他的里子…就也丢在了德清。 此时的陈府尊,再也不复先前风轻云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而是变得有些暴躁,甚至带了点歇斯底里。 显然,这位进士老爷,已经「破防」了。 顾老爷站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咳嗽了一声,默默说道:「如果昭明兄非要坚持断婚,顾某也不是非要嫁女儿给你们陈家不可,这婚事既然断了,那麽陈家也就不用再让陈三郎过来了。」 顾老爷默默的说道:「那陈三郎我见过,模样虽然不错,但是举止轻佻,不够沉稳。」 陈昭明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恢复了常态,他端起茶水,默默喝了口茶,端茶的手,却带了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一口茶水喝下肚,陈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站了起来,看向顾老爷,默默拱手道:「家门不幸,出了逆子,让承隆兄见笑了。」 说罢,他告辞离开:「等我处理完家事,会给承隆兄一个交代,当年欠承隆兄的人情,我后几年尽量给承隆兄补上。」 说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行告辞,等有空,再来拜会承隆兄。」 顾老爷一路送他到门口,在陈焕临上马车之前,顾老爷拉着他的衣袖,低声道:「昭明兄,三年前那五万两银子我可以作罢不要了,你进京城的事情,我也可以帮忙替你打点打点。」 「只盼望昭明兄进了京城之后,帮我一些小忙。」 陈焕听到这里,还不等顾老爷说帮什麽忙,他就已经脸色微变,然后很坚定的摇了摇头,开口道:「三年前我就是因为这事,差点身陷其中,承隆兄想要搭救的那人,我绝无可能帮得上什麽忙。」 「承隆兄。」 陈焕犹豫了一下,默默说道:「这事情已经悬了三年,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尘埃落定,你还是不要想了。」 顾老爷脸上的笑意凝固。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那好,我等着昭明兄还我三年前的人情。」 「如果昭明兄不还。」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陈焕已经听出了他话里威胁的意味,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却硬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因为,顾家手里的确有他的把柄。 当年,给那位钦差天使奉旨下来查案,直接给他送钱太过张扬,很多事情是通过顾家的渠道运作的。 想要留下点什麽痕迹证据,再容易不过。 这些证据,不至于要了陈焕的身家性命,但是却已经足够断送他的政治前途了。 「承隆兄放心。」 陈焕大步走向马车:「我陈昭明说话算话,绝不赖帐。」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陈焕做知府,已经两年有馀。 他算不上贪官,却也谈不上两袖清风,这些年虽然贪墨那麽许多银钱,但多年为官的一些收入,再加上陈家的家产,实在不行,去李夫人的娘家借一点,凑一凑,怎麽也是能够还上这五万两的。 马车很快吱吱呀呀的走远,顾老爷站在自家门口,目送着陈昭明远去,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叹了口气:「同人不同命。」 「我不知多盼望有这麽个儿子。」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抬头看了看半天空,又看了看京城方向,摇了摇头,背着手回了顾家大院。 而另一边的马车里,陈老爷揉着眉心,犹豫了许久,才说出了几个字。 「去德清县衙。」 驾车的车夫是陈家下人,闻言立刻应了一声,跟路上的行人问了问方向,很快就把马车停在了德清县衙门口。 马车停稳之后,坐在车厢里的陈老爷,闭目思索许久,做着艰难的思想斗争。 他在想,要不要把家丑外扬。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焕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务必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他才艰难说出了几个字。 「去递拜帖罢。」 「是。」 陈家的下人很快到县衙门口递上了拜贴,约莫只过了盏茶时间,一身常服的洪知县,才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 陈焕此时也下了车,抬头看向洪知县。 洪知县脸上挤出笑容,作揖道:「陈府尊何时到德清来了,也不知会下官一声,下官好提前准备,好好招待招待陈府尊。」 陈焕摆了摆手,开口道:「非是一府,就不必以官职称呼了。」 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贤弟是哪一年的进士?」 洪知县神色平静:「下官是景元五年的进士。」 陈焕掰着手指算了算。 「那贤弟中进士到现在,也才五年多时间。」 如今,是景元十年。 陈焕默默说道:「我是建兴十八年的进士。」 洪知县笑着说道:「那先生中进士,比下官足足早了十多年。」 说到这里,他感慨道:「看先生如今的年纪,该是少年时就中了进士。」 二人互相报了中进士的时间,洪知县很是客气,将陈焕请进了县衙吃茶,等二人落座之后,洪知县给陈焕倒了茶,笑着说道:「昭明先生此时该还在任上,怎麽突然到德清来了?」 「我正要跟洪贤弟说这个事。」 陈焕看着他,默默说道:「有一件事,想请洪贤弟帮一帮忙。」 洪知县闻言,眼睛一亮,然后笑着说道:「有什麽事情,昭明先生不妨直说,同朝为官,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下官一定尽力。」 「也不是什麽大事。」 陈焕缓缓说道:「我家中长子,前段时间莫名到了德清,到了顾家住下,平白丢了我好大的颜面,我这趟过来,就是想把他带回湖州去,好生管教。」 「孰知这逆子,竟忤逆于我。」 他看着洪知县,沉声道:「请贤弟搭把手,派几个衙差,替我把他押回湖州管教,日后陈某一定重谢。」 「陈公子,竟敢忤逆昭明先生?」 洪知县径直站了起来,大皱眉头,沉声道:「昭明先生在这里安坐,下官立刻派人,按忤逆把陈清拿了,槛送湖州,与先生出气!」 「也不必槛送。」 陈焕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尴尬:「只要押到湖州去就行了。」 洪知县愣在原地,苦笑道:「昭明先生,您也是朝廷官员,应该知道,官府要有罪名才能拿人。」 「若是没有个名目,也没有上司衙门吩咐,下官可不敢动这个手,否则朝廷要是知道了,下官可不止是丢官这麽简单。」 陈焕大皱眉头。 「洪贤弟这样的小忙也不愿意帮?」 洪知县起身,作揖苦笑:「府尊明鉴,不是下官不帮,是下官不敢帮,下官还是初任地方,不敢有半点错漏。」 「要不然,您回湖州之后,去一趟府衙,府衙文书一下来,下官这里立刻发牌拿人,押送府城!」 「好。」 陈焕闻言,微微眯了眯眼睛,喝了口茶水。 「洪贤弟还真是…」 陈老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公正严明啊。」 听了他这话,洪知县给他添了茶,犹豫了一下,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别人自然公事公办,不过昭明先生亲自来了。」 做人情,有一个基本功,那就是不管事情难不难,一定要装作很难的样子。 否则,这个人情就不值钱了。 洪知县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下官愿意帮忙。」 第五十二章 顺水人情 顾家大院。 陈清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七七八八,而小月,就站在他房间里,眼泪汪汪的看着陈清。 等陈清系上包袱,小月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哭道:「公子,你就这麽走啦?」 陈清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哭着说这话,听着我不像是走了,像是没了。」 小月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陈老爷怎麽这样?当初是他让公子来的,现如今又反口不认了。」 「不碍事。」 陈清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小月的眼泪,笑着说道:「我只是暂时不在这大院里头住了,又不是离开德清了,往后一段时间,我大概还是要在德清的。」 「等安顿下来之后,我告诉你我住哪里,咱们还能常见面。」 小月用陈清的袖子抹了抹眼泪,结果又有新的眼泪流下来,她泪眼婆娑的说道:「三个侄少爷里头,守拙少爷已经被官府充军了,另外两个侄少爷,现在也已经离开了安仁堂,公子在大院里头住没有什麽,要是到外头去住,我怕两个侄少爷,会去找公子你的麻烦。」 陈清笑着说道:「我离开顾家,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吗?不见得就非要找我的麻烦不可,要真一定要找我的麻烦。」 「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挨打的陈清了。」 陈大公子摸了摸小月的脑袋,笑着说道:「你好好的,莫哭了,我去跟盼儿小姐告别。」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背上包袱,而是空手走出房门,抬头看了看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通架,是另外一个陈清,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是他已经做出来了。 直面心中大魔,顿觉天地宽敞。 往后,他要努力在这个时代,挣出个模样来,至少,不能比同样努力攀爬的陈焕矮。 真要是矮了,也不能矮的太多。 否则,就真的丢大人了。 想到这里,陈清迈步走向顾家的后院,很快摸到了顾小姐的绣楼底下,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只有一面窗户的绣楼,犹豫了一下,开口喊道:「盼儿小姐。」 绣楼上,窗户似乎响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顾盼的声音。 「你…你上来说话罢。」 陈清站在绣楼下,略一犹豫,还是咬牙踩上了小楼梯。 片刻之后,他已经站在顾小姐闺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盼儿小姐。」 房门被缓缓打开。 一身青色小衣的顾小姐,看着陈清,两只眼睛微微有些发红,多半是刚哭过。 也不知她是因为陈清将要离开而哭,还是为自己坎坷的婚事而哭。 陈清站在门口,看着顾小姐,笑着说道:「咱们就在这门口说说话,好不好?」 顾小姐轻轻咬牙,伸手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拽进了自己的闺房:「我都不怕,你怕个什麽?」 陈清被她拉了进去,闻言才叹了口气:「正因为你不怕,我才会怕。」 顾小姐问道:「你怕什麽?」 「怕辜负了美人恩重。」 「油嘴滑舌。」 顾小姐扭过脸去,不去看陈清,而是去给陈清倒水,她端着茶水,递给陈清,默默说道:「从你到顾家来,我爹便过来说,你是我将来的夫婿。」 「这一两个月来,我心里也已经默定了这事。」 她看着陈清,目光哀伤:「陈家先遣看你来,现在又让派陈三郎来替你,把我看成什麽了?」 「这事,我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陈清轻声笑道:「小姐安心,我也不可能让他们做成这件事。」 「嗯。」 顾小姐默默点头,然后问道:「后面,你打算怎麽办?」 「我先出去住一阵子,正好不用管顾家的事情,我花点精力,把一些东西给默出来。」 他对顾盼笑着说道:「以顾家的财力,可以分出些人力物力,去学书商,大概也有不少钱好赚。」 顾盼想了想,问道:「你想做麽?」 陈清揉了揉眉心,说道:「我心里有很多想法,千头万绪,需要一段时间整理整理,才能想清楚具体要做什麽。」 「我不在这段时间,小姐多去安仁堂,要学着慢慢接手安仁堂的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开口说道:「顾叔他…」 「我知道。」 顾小姐眼眶又有些发红:「父亲想把我安排好了,然后到京城去。」 陈清有些诧异。 「你知道?」 「我又不笨,凭什麽不知道?」 顾盼轻轻咬牙:「那个伯父,我也是见过的,只是这几年才没有见到。」 陈清叹了口气,然后安慰道:「我后面想清楚了要做什麽,将来未必就不能帮得到顾叔。」 「你放宽心。」 顾小姐看着他,摇头道:「做书商,可影响不到京城。」 「谁说一定做书商了。」 陈清笑着说道:「天底下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轻声道:「往后小姐就知道了。」 顾盼看着陈清,还要说话,忽然瞥见绣楼底下顾老爷的身影,她神色一慌:「我爹来了!」 「不碍事。」 陈清笑着说道:「咱们清清白白的,怕什麽?我下去迎一迎顾叔。」 顾小姐轻轻咬牙,问道:「离了顾家之后,你打算去哪里住?」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是去泥螺巷暂住。」 顾小姐默默点头。 「你在外头,自己当心一些,不要乱来。」 她这话明明是关心,但是说完之后,心里却莫名想起了泥螺巷杨先生的那个女儿。 于是,她看着陈清的目光,又多出来一重意味。 不过这一层意味,陈清注定感受不到了,他与顾小姐告别之后,已经下了绣楼,在绣楼底下,刚好碰到了迎面走来的顾老爷。 顾老爷看着陈清,上前一把拉住陈清的衣袖道:「跟我走。」 陈清被他拉着往外走,步履踉跄,有些摸不着头脑:「顾叔,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带你去躲一躲。」 顾老爷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爹去县衙了,他跟洪知县都是进士出身,读书人还有什麽业师坐师,盘根错节,指不定就能牵扯上什麽关系。」 「洪知县要是抹不开面子,估计会答应你爹的要求,派衙差来拿你回湖州,你跟我去躲一躲。」 陈清一愣,随即皱眉:「躲到哪里?」 「这个你放心。」 顾老爷一脸平静:「顾家什麽都不多,就是藏人藏东西的地方多,我带你去避避风头。」 「你爹在德清待不长。等他走了你再出来,到时候他人不在德清,洪知县多半就懒得与你为难了。」 说话间,陈清已经被他领到了一处小道,很快进了顾家的地库,这地库里存着的,多是白银,还有一部分粮食,堆放在这里。 「贤侄你就先待在这里,等你爹离开德清,你再从这里头出来。」 陈清左右看了看,这座库房里堆积的金银,然后有些好奇,问道:「洪知县与他互不统属,会这麽听他的话?」 「花花轿子人人抬。」 顾老爷回答的不假思索,开口说道:「官场上,总要给对方一些面子的,互相给面子,他们自己也才有面子。」 「而且这种顺水人情,对洪知县来说,其实划算得很。」 「而且,洪知县这人精明的很。」 顾老爷看着陈清,开口道:「刚才洪知县偷偷派了人过来,跟我打了声招呼,说了你父亲去县衙的事。」 「两头落好。」 说到这里,顾老爷抬头看着陈清,叮嘱道。 「你放心在这里将就几天。」 他老爷神色平静。 「剩下的,交给我来应对。」 第五十三章 进身之阶 顾家作为德清的富户,也已经十好几年了,如今顾家大院却是新建只四五年的宅子,既然是新建的宅子,顾老爷自然动了心思。 有藏钱的银库,也有藏粮的粮库,甚至还有以防不测,修筑的地下密室,用来防范可能突然出现的动乱,做临时避难之所。 理论上来说,陈清在这里躲个几天,躲到陈焕离开,没有什麽太大的问题,毕竟陈焕还是在职官,他不可能长久的离开治地。 否则就是渎职。 陈清左右看了看这座地库,他沉默了片刻,摇头道:「顾叔,我躲在这里当然没有什麽问题,但是…」 「未免太窝囊了些。」 顾老爷叹了口气:「那人是你父亲,这是天理伦常,永远没有个畅快时候,古人说小杖受大杖走,如今你躲一躲他,不算吃亏。」 顾老爷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继续说道:「将来你若有所成,你父亲自然会为今日所作所为后悔。」 见陈清脸色不太好看,顾老爷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开口道:「你现在出去与他相争,不管输赢,都是你输。」 陈清缓缓呼出一口气:「叔父,县衙凭什麽罪名拿我?」 「官府拿人。」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问道:「还需要理由吗?」 「好了。」 顾老爷开口说道:「县衙的人说不定一会就来,我出去瞧一瞧,应付应付他们,这几天,我让小月过来给你送饭吃。」 「记住了。」 顾老爷语重心长的说道:「此时少年意气,没有任何用处,你不能跟他去争现在,而是要争将来。」 陈清叹了口气:「叔父还真是瞧得起我。」 顾老爷并不知道陈清有着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单看现在的情况来看,陈清的将来,恐怕很难比得上他父亲陈焕这个正途出身的进士。 顾老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摇头道:「争将来,未必是比谁官当的大。」 「你只要离了你父,还能越过越好,他将来年纪慢慢大了,自然会后悔。」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背着手,就要转身离开。 显然,他并不认为陈清能在「事业」上胜过其父。 如果不考学的话,这件事还是太难了。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突然开口道:「顾叔后面如果去京城,我陪您一起去罢。」 顾老爷回头看了看陈清,问道:「那德清的安仁堂怎麽办?」 陈清神色平静:「顾家的买卖能做的这麽大,我相信根基不在德清,也未必在湖州府。」 「实在不行,就在京城再开一家安仁堂就是了,叔父去京城办事,京城里有个买卖,也会有个照应。」 顾老爷紧皱眉头,认真思考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把盼儿也一并带去京城?」 顾老爷摇了摇头:「这不成。」 陈清沉默了,没有说话。 他知道,眼前这位德清首富,这段时间之所以精心筹划,主要就是为了想让自己女儿,在离开自己之后,依然能过上安稳太平,并且相对优渥的日子。 因此,顾老爷自然不愿意让顾盼,从德清这种太平地方,转到京城那种漩涡里去。 见陈清不说话了,顾老爷认真想了想,开口说道:「等送走了你父亲,咱们再细聊这件事。」 陈清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声好。 顾老爷这才离开了这间地库。 陈清自己找了个装银子的箱子坐了下来,就着微弱的光芒,思考自己将来,到底应该做些什麽。 本来,他没有什麽太大的志向,否则前段时间,也不会跑到德清来。 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在这个世界扬眉吐气,或者说想要不受气,那就一定要努力向上攀爬。 陈清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将来。 他一个人枯坐了不知道多久,地库的门被缓缓推开,陈清听到了动静,抬头看了看,只见地库门口,站了顾小姐与小月两个人。 小月推开房门,对着顾小姐开口道:「小姐,你进去罢,我在外头给你们把风。」 顾小姐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进了这处地库,陈清起身相迎,叹了口气:「盼儿小姐怎麽来了?」 顾盼手里拎着饭食,开口道:「来给公子送饭。」 说完这句话,她顿了顿,又说道:「公子父亲去而复返,还把洪知县也带来了,身边还跟了几个县衙的衙差。」 「我爹这会儿,正在同他们说话。」 陈清默默点头。 「多亏了顾叔了。」 顾小姐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扭头看着陈清,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家中独女,想不出来公子你这些年,过得都是什麽日子。」 「我总是觉得,父母都是喜欢儿女的。」 她看着陈清的模样,摇头道:「现在看来,也不都是这样。」 陈清抬头看了看顾小姐,又低下头:「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日子是不差的。」 「我父亲像现在这样,我觉得多半是做官做的。」 陈清自嘲一笑:「可能当了官之后,都会变成这样。」 顾小姐又跟陈清聊了几句陈家的事情,几句话之后,她看着陈清,突然问道:「公子,我爹先前跟你说过他要去京城的事情。」 「他打算什麽时候去?」 陈清抬头看着顾盼,思索了一番,还是回答道:「顾叔原打算在我们成婚之后,他就动身去京城办事,现在这桩婚事没了着落,我也不知道他还去不去京城,也不知道他什麽时候去。」 顾盼轻咬嘴唇:「我心里不放心,想跟我爹一道去,公子有没有什麽办法帮我?」 陈清猛地抬头看向顾盼,然后左右看了看,疑惑道:「盼儿小姐刚才偷听我跟顾叔说话了?」 「没有。」 顾盼摇了摇头:「这地库密不透风,谁也听不见。」 她看着陈清,问道:「公子跟我爹都说什麽了?」 陈清摇了摇头。 「闲聊了几句。」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想去京城,剩下这几个月时间,就要让顾叔看到,盼儿小姐有在京城立足的本事。」 他抬头看着顾盼。 「我也想去京城。」 听了这话,顾盼有些腼腆,不过还是问道:「是因为我爹,还是因为…」 这个「我」字,她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都有。」 陈清对着顾小姐笑了笑:「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一辈子留在湖州,就一辈子给进士老爹踩在脚底下。 而在京城,才有可能寻到其他的进身之阶。 咸鱼翻身! ………… 顾家正堂。 顾老爷亲自给陈焕以及洪敬两个人倒了茶水,然后看着陈焕,叹了口气。 「昭明兄,我都已经说过了,陈清已经不在顾家,跟昭明兄吵了一架之后,他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这事我家里许多人都亲眼看见。」 「咱们这麽多年的交情,你还不信我?」 陈焕脸色难看,问道:「这才多长时间?他难道就这麽说没就没了?」 一旁的洪知县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德清不大,下官已经派人去找了,昭明先生不妨等上几天,等找到了,下官立刻将人送到湖州府城去。」 「我等不了许久。」 陈昭明低头喝茶。 「至多四五天,我就要动身回到治地。」 他抬头看着顾绍。 「承隆兄,陈清是我长子,你让我带他回湖州去,是要好生管教,我不会害他。」 顾老爷此时也在低头喝茶,闻言他放下茶杯,看向陈焕,二人目光对视,顾老爷神色平静,微微摇头。 「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 第五十四章 锦衣卫? 「那这几天,昭明兄就先住在我家里。」 顾老爷笑着说道:「我们也许多年没有在一块吃过饭了,趁着这几天,可以好好聚一聚,一起吃几顿饭。」 说到这里,他看着洪知县,开口笑道:「县尊到时候也一起来,跟昭明兄学一学为官之道。」 洪知县闻言,笑着说道:「那的确是要好好跟着昭明先生学学。」 陈焕心情依旧很差,闻言只是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摇头道:「家门不幸,让二位见笑了。」 洪知县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倒也没有到这种程度,昭明先生回去冷静一段时间,等到年底过年的时候,说不定也就父子和睦了。」 一旁的顾老爷目光转动,他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件事情,陈清冲撞昭明兄,的确是他不对,昭明兄下回见了他,打一顿出气也就是了。」 陈焕闷哼了一声:「他长手长脚,打他他便躲,谁打得到他?」 洪知县闻言,微微挑眉。 小杖受大杖走,这个时代的「孝子」,只要老父亲下手不致残,挨打多半是生受的。 像陈清这样躲闪的,至少在书香门第里,并不多见。 顾老爷叹了口气:「那孩子平日里看起来还算守礼,今日不知怎的,竟与昭明兄起了冲突。」 说到这里,他捋了捋下颌的胡须,开口道:「昭明兄若还是气恼,回湖州之后,乾脆张榜出去,将陈清撵出陈家家门,这样不管陈清服不服管束,将来做了什麽事情,都牵连不到昭明兄了。」 陈焕闻言,认真思考了一番,摇头道:「若是如此办,于那逆子倒是恰当,但却对不住他的亡母。」 说到这里,陈焕站了起来,望向屋外的天空,摇头叹气:「为了家里人十几年辛苦,夙兴夜寐,到如今却是被自家儿子拽住裤脚。」 「真是孽障。」 说到这里,他背着手向外走去:「我在德清县城里转一转,看能不要找到他。」 说完这句话,停下脚步,对着顾老爷以及洪知县拱手道:「有劳二位。」 顾洪二人都是连忙还礼,口称不敢,洪知县问道:「昭明先生,要不要下官与你一同找寻?」 陈焕摆手道:「为这逆子,我已耽误了本职,不能再让贤弟你耽搁了公事。」 说完这句话,陈焕大步离开。 顾老爷与洪知县,一路把他送到了顾家大门口,然后目送着陈焕坐上马车离开。 等马车远走之后,洪知县才扭头看向顾老爷,感慨道:「陈清办事相当干练,又懂人情世故,怎麽会与亲父,闹成这个样子?」 「多半根源已深。」 顾老爷开口道:「要不是陈家出了问题,陈清怎麽准备到我家来招赘?」 洪知县看了看顾老爷,又扭头看了看顾家大院。 他目光里带着打趣,显然已经猜了出来,陈清现在还在顾家大院里头。 过了一会儿,洪知县才笑着说道:「陈大郎这后生,还真不错,如果陈家不要他了,顾老兄你倒可以认下他当个儿子。」 顾老爷闻言,没有多说什麽,只是侧身道:「县尊,咱们里头继续喝茶。」 「不了,我衙门里头的确有事,这会儿要回去处理公事了。」 顾老爷也没有强留,只是正色道:「改天,我请县尊吃酒。」 洪知县没有拒绝,只是笑着说道:「案牍诸事,繁重无聊,今天倒是见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顾老爷看着洪知县离开,笑着说道:「昭明兄前程不小,这一次县尊,也算是与他牵上线了,将来对县尊或有助益。」 洪知县摇头道:「不记我的错处,就万事大吉了。」 ………… 送陈焕以及洪知县离开之后,顾老爷回到顾家正堂,一个人默坐了片刻,思考了些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动身来到了自家的地库里,见到了正在吃东西的陈清。 陈清起身迎了迎他,顾老爷按了按手道:「你吃你的,不用起来。」 说完这句话,他也找了个箱子坐了下来,然后四下看了看,笑着说道:「贤侄知不知道,我这里存了多少现银?」 「两三万吧。」 陈清左右看了看,开口道:「一个箱子,估摸着一千两左右,一共二十多箱。」 顾老爷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一箱是一千两。」 「不过有两箱是金子。」 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这些现钱,是我今年一点点搬到这里来的,过段时间,都要带到京城里去。」 说到这里,顾老爷叹了口气:「说不定还不一定够用。」 「京城是个是非之地。」 陈清放下筷子,开口说道:「叔父去京城,该只有半年了,半年时间,便是叔父立时再找一个女婿,恐怕也是来不及的。」 「到时候叔父一走,德清就只剩下盼儿小姐一个人了。」 顾老爷看着他,叹了口气:「贤侄不打算留在德清了?」 「以前是想留在德清的,不管怎麽样,至少衣食无忧,可以过安生日子。」 说到这里,陈清摇了摇头:「可结果,叔父也看到了,接二连三找上门来,我如果留在德清,以后就永远是这样。」 「我那二弟,要是哪天中了生员,中了举人,说不定还要过来,耀武扬威一番。」 陈清目光坚定起来。 「所以,哪怕叔父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大概率也是要去京城的,至少去闯荡闯荡,闯出来了,将来便是他们母子三人受我的气。」 「要是闯荡不出来…」 陈清神色平静:「那正好也远离了湖州府,更不用受他们母子的气了。」 说到这里,不等顾老爷说话,陈清就继续说道:「从现在到年底,还有差不多半年时间,这半年时间我在德清,尽力做些事情,半年以后,叔父若是觉得我可以去京城帮到你,咱们就同去。」 「半年之后,若是叔父不满意,那叔父就自去,将来我也独自赶去京城。」 「好。」 顾老爷点头,答应的很乾脆。 他看着陈清,开口道:「这半年时间,我还把安仁堂交给你。」 陈清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让盼儿小姐管着安仁堂罢,我跟盼儿小姐一起合着做点事情。」 「对了。」 提起顾盼,陈清想到一件事,开口说道:「盼儿小姐,察觉到叔父要去进城了。」 顾老爷先是皱眉,随即微微叹了口气:「你跟她说的?」 陈清摇头。 「基本上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叔父。」 陈清默默说道:「这事瞒不得她。」 「我知道。」 顾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跟她说。」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似乎是舒了口气:「盼儿猜出来也好,这两天我就去和她好好聊一聊。」 「到时候,若是她不适合跟去京城。」 顾老爷看着陈清,长叹了一口气:「大郎要帮我好好劝一劝她。」 陈清点头答应,然后问出了思考许久的问题:「叔父那义兄,现在是什麽处境?」 「在诏狱里。」 「诏狱?」 陈清愣住,喃喃道:「本朝,还有锦衣卫不成?」 「有啊。」 顾老爷看着陈清,面色古怪:「不过正经名字,应该叫做仪鸾司。」 顾老爷解释道。 「锦衣卫是别称。」 第五十五章 拿捏 锦衣卫,熟悉却又陌生的三个字。 这个名字,在的另一个世界里的知名度相当之大,哪怕是对历史几乎一无所知的人,也大约听过这三个字。 陈清对锦衣卫,相比较普通人,知道的还是多一些的,此时听到顾老爷口中说出这三个字,他立刻详细问了问。 两个人聊了盏茶时间,陈清才了解了这个世界的锦衣卫,大概是个什麽情况。 大齐的这个锦衣卫,同样脱胎于天子仪仗队,甚至它的名字都没有改,官面上依旧是仪仗队时候的称呼,称作仪鸾司。 这一点,跟大明几乎一模一样。 它没有改名字,也就意味着,天子如果出行,仪仗依旧是这个仪鸾司负责。 同时,朝廷既然有诏狱,就说明大齐的这个仪鸾司,权力已经不小,毕竟既然设了诏狱,就说明它在朝廷司法体系之外,另设了个独立的,仅对皇帝负责的司法系统。 这是皇帝收束权柄的手段,也是皇权相对集中的体现。 论职权来说,仪鸾司着实权柄不小,但是论规模,历代齐天子相当克制,导致一直到如今,仪鸾司的人数以及整体规模,都还远不如另一个世界的大明锦衣卫。 「诏狱。」 了解了这个仪鸾司之后,陈清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顾老爷。 「这麽说,叔父的那位义兄,实际上是得罪了天子,而非是真的犯了什麽罪过。」 顾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若是他真有什麽大罪,便不至于三年时间,还一直悬而未决,当年的事情,如果交给三法司去办,至多也就是贬官,了不起罢官夺职。」 顾老爷看着陈清,叹了口气:「人关在诏狱里头,陛下不说放人,朝臣们就只能装作没有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顾老爷长出了一口气:「陛下分明是想要关死我那兄长。」 「哪天他若是真的支撑不住,死在了诏狱之中,他的家里人便处境更加凶险,说不定真要男丁被充军,女眷充入教坊司了。」 陈清这才明白,事情大概的经过,也终于想明白,为什麽一个案子能拖三年,还没有彻底定下来。 他想了想,才摇头道:「皇帝…大概也就是发发火气,他若真是要杀人,以诏狱的手段,不管是做出病死的模样还是自杀的模样。」 「都再轻松不过。」 顾老爷闻言,认真思考了片刻,他看向陈清,目光微微变化。 「贤侄只凭藉三言两语,看这些朝堂上的事情,竟比我看的还要分明些。」 陈清摇了摇头:「叔父是当局者迷了,而且。」 他默默说道:「朝堂上的事情,跟做生意有些分别,因此叔父可能容易想岔。」 他看着顾老爷,问道:「叔父打算怎麽救人?」 「你也看到了,我准备了这些钱财,这一年时间,又花了不少,买了大量的古董字画,这些东西带进京城里去,看能不能走通关系,让朝中大臣,上书言事。」 「如此事不成。」 顾老爷默默说道:「那最少也要想办法,把兄长的家里人从京城接出来,不能让他们处于危险之中。」 陈清问道:「叔父那位兄长,算是朝中清流吗?」 顾老爷摇头,指了指这地库里装金银的箱子,苦笑道:「若兄长真是清流,我哪里容易这麽快家财万贯。」 陈清摇头:「清流不代表当真两袖清风,而是看到底站在哪一边。」 说到这里,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又觉得这麽说太过空泛,于是主动停止了话题,开口说道:「这些事情太复杂,叔父这样糊里糊涂的闯进京城里去,肯定是不成的,到时候带上我,我多少能给你出出主意。」 顾老爷认真思考了一番,才点了点头:「如果不出什麽大问题,到时候我一定把贤侄带上。」 就这样,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朝廷里的事情,陈清也算是恶补了一番有关朝廷的知识,一直等到外面的顾昌呼唤顾老爷,顾老爷才起身离开。 走出地库之前,他看着陈清,感慨道:「贤侄不去考学做官,真是可惜了。」 陈清苦笑道:「能考上我也想去考,只是希望渺茫。」 相比较来说,陈清对朝堂方面的事情,的确有些优势,另一个世界的他虽然算不上衙门官员,但也与衙门息息相关。 算得上是从业人员。 顾老爷还要说话,外面的老仆顾昌的声音又了进来:「老爷,陈老爷已经到前庭了。」 顾老爷这才加快步伐,动身离开。 眼见着地库门户闭合,陈清回到了地库里点燃的烛火前,望着闪烁的烛火,目光炯炯。 可以确定的是,能够对抗权力的…只有权力。 既然已经苟不下去了,陈清就必须开始去争取权力,至少,也要变相的争取到权力。 去京城折腾,才可能会有这种机会。 如果上升通道真的全在科举上,一丁点机会都没有,陈清将来,就要考虑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了。 而现在看来,顾叔的那个把兄,对于陈清来说,就是一个还不错的机会,至少他的官… 应该比陈焕要大,而且大不少! ………… 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陈清基本上一直呆在顾家的地库里,只有天黑的时候,他才会出来喘口气。 而这两三天时间,小月还有顾小姐,会抽空进地库去看他,倒也不算太寂寞。 到了第三天上午,陈焕终于待不住了,他坐上马车,动身离开了德清。 对于德清来说,陈焕无疑是个大人物,知县洪敬以及首富顾绍,都亲自出城相送这位明年可能就要高升京城的陈府尊。 德清县城门口,陈焕面如平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对着洪知县以及顾老爷,拱手行礼,然后开口说道:「洪贤弟下一任如果还在德清,得了空,去湖州城一趟,我请洪贤弟吃酒。」 洪知县喜笑颜开,连忙开口笑道:「一定叨扰,一定叨扰。」 陈焕又看向顾老爷,拱手道:「家门不幸,这段时间却是最对不住承隆兄,承隆兄放心,陈某不会忘记承隆兄的情分。」 当着洪知县的面,陈焕还是没有提钱的事情,也没有提什麽恩情。 顾老爷摆了摆手,拱手还礼,笑着说道:「我明年大概就要去京城一趟,希望明年,能在京城里见到昭明兄。」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焕,又感慨道:「往后昭明兄要是一飞冲天了,莫要忘了我等故交。」 陈焕默默点头,行礼告辞之后,回头上了马车。 他上了马车之后,马车缓缓行动,离开了德清,等马车走出数十步之后,他把头探了出去,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德清县城。 已经看不真切的德清城楼上,陈焕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很像是陈清的身影。 这位陈府尊刚想叫停马车,但是心念一转,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闷哼了一声,回到了车厢里端坐,心中微微冷笑。 「且饶你一回,看你能成什麽模样。」 而此时此刻,陈清也的确站在德清城楼上,目视着陈焕的马车离开,等马车走远,这位陈大公子也喃喃低语。 「你不依不饶这麽多天是对的。」 陈清目光看着离去的马车,心中暗语。 「因为…」 「这是你最后一次可以拿捏我了。」 第五十六章 起家大计! 德清县城,泥螺巷。 这里,是德清县城里相对平民一些的地方,杨先生父女俩,便住在这里。 此时,距离陈焕离开德清,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而陈清也租下了泥螺巷里一处还算不错的民居,经过几天打扫整理之后,终于在这天搬了进来。 他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包袱,包袱里头也没有什麽特别稀奇的东西,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之外,唯一能说道的,也就是一尊神位了。 是陈清母亲的神位。 这尊神位,还是他从陈家离开的时候,从家里背出来的,当时他的记忆远不如现在清晰,或许那个时候,也不是他背出来的。 而是那位「陈大公子」,非要背出来不可。 此时,陈清把神位供在宅子里的神龛上,上了几柱香,躬身拜了拜。 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公子,公子!」 这不是小月的声音,而是杨姑娘的声音。 杨姑娘是说书杨先生的女儿,陈清至今还不知道她大名叫什麽,只听杨先生喊她小环,陈清就也跟着喊小环。 陈焕没有来德清之前,陈清就已经跟杨家父女很熟了,他改出来的西厢记,让杨七先生在德清名声大噪,最近甚至有府城以及其他地方的人,赶来德清听他说书。 短短一个月时间,这父女俩就差不多已经摆脱了从前的困顿状态,虽谈不上大富,但是比起从前,已经好了太多。 陈清看了看神龛上的神位,扭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只见院子里,杨家父女手上提了不少东西,已经进了院子。 陈清迎了上去,看了看杨先生,笑着说道:「我听说先生现在忙的厉害,每天被茶馆的那个东家拖着不让走,这会儿茶馆该已经开了,先生怎麽得空,到我这里来了?」 杨先生满脸笑容,手里还提着一壶酒,笑着说道:「不要说东家拖着不让走,就是东家把我撵走,不让我去说书了,今天我也非得厚着脸皮,到公子这里来不可。」 说着,他提了提手里的酒壶,笑着说道:「这不,一大早我就跟小环一起去置办酒菜去了,今天一来是庆祝公子乔迁之喜,二来也是庆祝公子得脱牢笼。」 杨先生正色道:「以公子的才华,往后便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了。」 陈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杨小环,开口笑道:「只是从顾家搬了出来而已,哪里有先生说的这麽夸张?」 「而且,我也没有什麽才华。」 陈大公子微笑道:「那西厢记,是我抄来的。」 杨先生咧嘴笑了笑,显然不相信,他让小环去搬桌子,然后开口笑道:「屋子里热,就在院子里凉亭底下吃罢。」 说到这里,他先是将酒菜拎到了院子里的凉亭下,然后左右看了看陈清租住的这座民宅。 「这宅子真是不错,比我跟小环住的那处好多了。」 陈清在凉亭底下坐了下来,开口笑道:「先生现在,一个月月钱恐怕不少,想要住个好些的地方,不是轻轻松松?」 杨先生摇头道:「我们父女二人,这几年什麽地方没有住过?能有个片瓦遮身,已经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清,呵呵笑道:「不瞒公子,我这人没有多大出息,如今在德清过的不错,就想着攒点钱,等明年在德清置座宅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住的这座民宅,开口笑道:「像公子这里这麽大就好了。」 「以后再有闲钱,就看能不能买几亩地。」 说到这里,他看着还在忙活的杨小环,继续说道:「等再过几年,把这姑娘嫁出去,我也就算对得住她娘亲了。」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笑着说道:「先生还这麽年轻,如今又宽裕了,不想着再找一个?」 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想这些,真再找一个,怕小环受气。」 他叹气道:「这孩子这几年,跟我吃了大苦头了。」 陈清看着他,问道:「以先生的本事,流落江湖,恐怕也有一些隐情罢?」 杨先生只是低头喝酒,没有回答,陈清也就没有再问。 不过他大概猜得到,以他这种武人,流落江湖,多半是在故乡打死打伤了人。 二人闲聊了几句,终于把话题扯回了陈清身上,杨先生看着陈清,开口笑道:「往后,但凡是说公子出的话本故事,所得收入,我都跟公子对半分。」 「这样公子这里,也可以请个丫鬟,平日里洗衣做饭,照顾公子起居。」 陈清想了想,摆手道:「这事不必,先生挣得都是辛苦钱,况且我们事先已经说好了,先生只需要教我习武,咱们就算是抵了。」 「不谈分帐的事。」 杨先生本来就性格豪爽,之前不怎麽说话,主要是因为情况窘迫,如今脱离了先前的状态,他就恢复了豪爽的本性,声音也大了起来,听了陈清这句话,他也没有婆妈,只是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来,咱们干了这杯,恭喜公子从此脱离牢笼!」 陈清跟他碰了碰杯,笑着说道:「从顾家搬出来,也谈不上脱离牢笼。」 「如何不是脱离牢笼了?」 杨先生仰头喝了杯酒,呼出一口酒气,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便是在外头饿死,总也好过寄人篱下!如今公子总算是想明白了,我很为公子感到高兴!」 他又给陈清倒酒,大笑道:「在我看来,公子这就是得脱牢笼了!」 陈清跟他碰了碰酒杯,正要喝酒,院子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陈清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身淡蓝色衣裳的顾小姐,带着小月,已经走进了院子里。 小月一脸生气。 而顾小姐,则是在看着陈清以及杨先生,她先是看了一眼杨先生,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 一言不发。 陈清一下子站了起来,放下酒杯,快步走到了顾盼面前,他尴尬一笑,问道:「盼儿小姐怎麽来了?」 顾盼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小月便气鼓鼓的说道:「门没关,我跟小姐就进来了。」 说着,她怒视陈清:「公子你也忒没良心了些,你这屋子里的桌椅床铺,昨天还是我家小姐让人送来的!」 陈清苦笑道:「小月不要乱说,我可什麽都没说。」 顾小姐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陈清说道:「知道公子今天搬过来,我跟小月就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麽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顺便跟公子商量商量以后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杨先生父女俩。 顾小姐这段时间跟陈清一起,去茶馆听了几回书,杨先生自然认得他,此时刚才还大嗓门的杨先生,表情也有些尴尬,他上前对着顾小姐行礼道:「杨七见过顾小姐。」 顾盼欠身还礼:「先生客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先生的西厢记说的很好。」 杨先生苦笑道:「多谢小姐夸奖。」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麽,于是对着女儿招了招手,让杨小环也过来给顾盼行礼,然后开口说道:「顾小姐既然来找陈公子谈事情,杨某就不多留了。」 说着,他对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陈公子,晚一些我再来寻你吃酒。」 陈清应了声好,杨先生这才带着女儿,飞一般的离开了。 等这父女俩离开之后,陈清刚想说话,顾盼已经走到了凉亭底下,她看了看桌子上的酒菜,又看了看陈清,轻声叹了口气。 「从我家搬出来,看来公子心情不错。」 陈清咳嗽了一声:「这都是杨先生带来的。」 顾小姐目光流转,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公子往后打算做什麽,只考虑做书商吗?」 提起这个,陈清来了精神,他回到亭子下面,开口笑道:「印书只是其中一个,这段时间,我会弄几个跟西厢记差不多的故事出来,盼儿小姐你找人印一些出来。」 「后面除了做书商,我还有不少其他的点子,只是需要时间验证验证可行性,等我验证好了。」 陈清看着顾盼,信心满满。 「到时候,可以交给李十一他们去做。」 第五十七章 钞能力 作为异世界的灵魂,打算干点事业,赚点钱,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最简单的就是抄书,西厢记已经很好的做了试点,再加上这个时代书商行业已经相当成熟,陈清甚至不需要亲自去加入这个行当,只要他卖书稿,就能赚到一笔还不错的收入。 有足够多的点子,再加上陈清甚至不是白手起家,有顾家在他身后,可以给他提供充足的启动资金,想要赚钱,实在是再轻松不过。 但是单赚钱,实在没有什麽意思,也没有什麽用处。 如果论钱财,顾家现在的钱财就不算少,在这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只要不赌,足够陈清与顾小姐两个人花销好几辈子了。 但是陈清很清楚,在官本位时代,单有钱并没有什麽用处,以顾老爷的财富水平,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拔尖的那一小撮人,但实际上,他面对县官,都要带着点小心。 正是因为这种官本位现状,陈清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并没有打算太折腾,他原来只是打算在这个并不算太乱的时代,舒舒服服的过上一辈子。 而现如今,既然已经决定挣个出头,那麽就必须要有规划的进行创业,要进军对他将来有帮助的行当。 顾小姐此时,就坐在陈清对面,她伸手给陈清添了杯酒,问道:「公子到底打算做什麽,能不能跟我说一说,我也好有个准备。」 「简单来说,就是文化行业。」 这段时间,陈清对这个时代已经简单考察过,肥皂香水之类的行当,这个时代其实已经存在,甚至已经小范围商业化了。 而且,做这种实业,没有什麽太大的前途,做成了,无非也就是第二个安仁堂。 只有搞文化产业,才有可能获得足够的影响力。 其他一些扎根的行业,陈清还没有想清楚,但是文化产业,他已经想清楚应该做什麽了。 「盼儿小姐等我一等。」 陈清起身,走到了里屋,在包袱里头翻出了几十页书稿,他回到了凉亭底下,将书稿递给了顾小姐。 顾小姐接过书稿,还没有来得及看,就看着陈清,问道:「这是西厢记的书稿?」 「西厢记这个故事极好,印成书册,应该可以卖的极好。」 陈清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西厢记那样的书,一旦整本写出来,交付刊印,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许多盗印,虽然能赚一些,但也没有什麽意思。」 「我准备做连载书。」 这个时代不仅有「锦衣卫」,社会也是相对发达的,至少印刷业很是发达,街边书铺里,不仅有四书五经这类正经的书,还有一些不正经的书。 比如话本小说。 不仅仅有简单的话本小说,还有那种带点荤腥的,甚至是带彩绘的插图。 哪怕是德清这种小地方,路边书铺也随便可以买到。 陈清这几天,还买了几本回来看,作为考察的样本。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有些考功名屡次不中,那麽就没剩下什麽出路了,如果一直中不了举人,大多数读书人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第一条路是去做私塾先生,或者是去有钱人家做西席先生。 第二条路,就是在家里头写话本小说,万一写出来一本畅销书,说不定就能骤然暴富。 话本小说行业,在这个时代相当盛行。 「连载书?」 顾小姐低头翻了翻自己手上的书稿,翻了两页,才抬头看着陈清,问道:「这是什麽意思?」 「就是把一本书,拆成几十期上百期印发出去。」 「每一期,只写一个回目,大概印十来页纸张,还可以分成不同的板块。」 陈清正色道:「头几期,先印西厢记还有小姐手里的这本,差不多每五天或者十天,刊印一期,一期只刊载一个回目。」 顾小姐这才认真看向手里的书稿,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低着头翻了许多页,才抬头看着陈清,问道:「公子,这书叫什麽名字?」 「射鵰英雄传。」 陈清回答道:「我小时候听来的,应该没什麽人知道。」 作为一个武侠小说迷,出了名的武侠小说,陈清基本上都翻过许多遍,这会儿他不敢说能十成十的复现出原本,但是写个七八成出来是没有什麽问题的。 而也只有这种「新东西」,才能够在话本小说这个竞争已经相当激烈的行当里,杀出来一条路。 顾小姐认真想了想,然后看着陈清,目光亮了起来:「这样,就可以禁绝盗印了!」 陈清看着她,微微摇头。 「盼儿小姐,我都已经说过了,咱们干这些事情,挣钱只是顺带挣,并不是最要紧的目的,要说挣钱,这个行当做的再好,也不过是另一个安仁堂罢了。」 顾小姐手里拿着书稿,看了一眼陈清,轻声笑道:「安仁堂还不行?公子知道安仁堂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陈清摇头,然后继续说道:「这种连载的东西,最要紧的是,到后面会有很多人看。」 「到时候,就可以不光连载话本小说,还可以印一些别的东西在上头。」 顾小姐怔了怔,然后低头看着手上的书稿,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看向陈清,喃喃道:「会…被锦衣卫找上门吧?」 陈清挠了挠头。 「只写一些风闻,或是地方轶事,明面上不涉及朝廷也不行吗?」 顾盼认真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陈清,缓缓说道:「不管怎麽说,我相信这个东西,只要能够做成,影响力还是很大的,我爹想要救人,说不定就需要一些影响力。」 说到这里,顾盼缓缓说道:「咱们先把这事情给做起来,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陈清点头,于是两个小年轻就在凉亭底下,商议了大概的章程,顾小姐似乎终于找到了奋斗的方向,她起身看向陈清,轻声说道:「公子,这些书稿我先拿回去看一看,然后这几天,我就开始做些准备。」 说到这里,她四下看了看,然后开口道:「公子刚搬家,也好好休息两天。」 陈清起身送她,一路送到门口,顾小姐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看陈清,开口道:「公子得了空,也可以回顾家看看。」 陈清点了点头,笑着应了声好。 二人分别之后,陈清伸了个懒腰,回到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到了晚上,杨先生又来寻他吃酒,二人推杯换盏,痛痛快快的喝了一顿。 这一顿酒喝的陈清七荤八素,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等日头过了正午,陈清刚走出房门没有多久,门外就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陈清伸着懒腰来到门口,打开房门一看,只见顾小姐,又站在了他的门口。 「公子。」 顾小姐看着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恢复了平静,不过她的眼睛里,还是带着喜意。 「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陈清侧身将她请进了院子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小月,开口笑道:「这才一天时间,盼儿小姐准备什麽了?」 「我买了一家书坊。」 顾盼看着陈清,轻声道:「我爹现在已经带着李十一他们去书坊接手了。」 陈大公子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哑然。 「看来我昨天还真是说错话了。」 他看着顾盼,感慨道。 「我的确是小瞧了安仁堂。」 第五十八章 父慈子孝 顾家已经有相当庞大的财力,这就意味着,不管陈清想要做什麽,都会相当省时省力,而且他还有着极大的容错空间。 就比如现在,有着顾家的支持,他想要做一些什麽事情,其实相对来说都是很简单的。 毕竟这些年,顾家都已经有能力插手进粮行的买卖里了,足见一个安仁堂,到底让顾家殷实到了何种程度。 顾盼径直走进了院子里,扭头看着陈清,问道:「我听说,公子这段时间在跟那位杨先生一起习武。」 她眨着眼睛看着陈清,目光里都是好奇:「杨先生教的东西,有那麽神奇吗?」 顾小姐打量着陈清,问道:「当真可以飞檐走壁?」 陈清知道,她大概是看了自己抄的武侠小说,于是无奈道:「只是可以强身健体而已,话本小说里东西,都是杜撰的,作不得数。」 这个世界,当然是有功夫的。 但是这些功夫,多是杀人的本事,以及一些练劲发力的技巧,高来高去的轻功内气,恐怕是没有的。 顾盼抬头看着陈清,笑着说道:「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还以为真有这样神奇的内功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几年,我也看过不少话本小说,很少见到有写这种东西的,等印发出去,一定会卖的很好。」 顾小姐看着陈清,继续说道:「说不定,公子还没有出德清,就已经在京城出了名。」 「到时候,京城的贵人们要是等的着急了,派人来德清寻公子也说不定。」 陈大公子不以为然,笑着说道:「不署真名就是了,这样一般人找不到我,能找到我的,认识认识也不是坏处。」 顾盼点了点头,又跟陈清聊了一会儿印书的事情,询问了一些细节,然后她低头喝了口茶水,看着陈清。 「公子真是个奇妙的人。」 陈清笑着问道:「哪里奇妙了?」 「哪里都很奇妙。」 她看着陈清,目光流转。 「公子下午去一趟我家里罢,我爹爹估计也有话跟公子说。」 ………… 在陈清的民宅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顾小姐才跟丫鬟一起,离开了这处院落。 她毕竟还是云英未嫁之身,与陈清的婚约现在又差不多算是断了,不好在陈清这里久待。 否则,她说不定能在陈清的这个小院子里,待上一整天时间。 小月跟在自家小姐身后,正要促狭几句,突然惊呼了一声,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裳:「小姐你快看!」 顾小姐这会儿,正在想刚才与陈清说的话,被小月这麽一拽,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一个衣衫不怎麽齐整,头发也有些杂乱,胡子拉碴的年轻人,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站在了主仆二人面前。 顾小姐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人,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只见这年轻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顾小姐面前,低头磕头道:「小姐。」 「我知错了!」 他深深低下头,说话都有些哽咽了:「求小姐赏我一口饭吃罢。」 顾盼此时已经认出来他,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守义哥,你这是做什麽?」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顾守义。 前几天,省里的批文正式下来,作为「罪魁祸首」的顾守拙,已经被官差押送出了德清,顾守业兄弟二人,也被顾老爷赶出了安仁堂。 而顾守义,从县大牢里出来之后,因为陈清没有追究,再加上他失了儿子,官府也就不再继续关押他。 此时,他已经恢复了自由身,只是失了安仁堂的差事不说,顾家其他的差事,顾老爷也没让他继续干。 他坐牢那段时间,家里人也花钱打点了一番,如今家里的积蓄基本上已经花销乾净,在德清县城,更寻不到什麽合适的差事,没有办法,只能又去求到顾老爷。 顾老爷心软,就跟他说,只要女儿顾盼同意,他就可以重新回来当差。 这才有了这一跪。 「小姐,我家里妻儿老母要养。」 他低头磕头道:「前番的事情,都是顾守拙哄骗我乾的,我已知错了!」 顾守义红着眼睛:「我家里,还有妻女老母要养,求小姐开恩!」 顾盼左右看了看,见附近并不是四下无人,就多了几分胆气,她看着顾守义,轻轻咬牙。 「他是我未婚的夫郎,你当日找人打他,与打我有什麽分别?」 「若不是你,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波折,说不定,说不定…」 顾小姐一狠心,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顾守义,而是用袖子擦了擦有些委屈的泪水,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我不欺负人,也不能有人欺负我,这口饭顾家给不了你。」 顾守义抬头看着顾盼:「为什麽?」 顾盼回头看了看他:「因为陈公子会不高兴。」 顾守义闻言,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一直到顾盼的马车离开,他才瘫坐在地上,抬头看向陈清的住处,心中一阵酸楚。 「他才来多久啊…」 ………… 湖州府,陈家。 陈焕坐在正堂主位上,两只手扶着扶手,李夫人和两个儿子,都站在他面前,多少有些拘谨。 陈焕沉默了许久,才看向李夫人,开口说道:「我已断了与顾家之间的婚约。」 李夫人闻言,看向陈焕,问道:「老爷,那大郎呢?」 「躲起来了。」 陈焕面无表情道:「没有找到他去了哪里,我这几天就要回治地去,留不了太久了。」 李夫人看着陈焕,咬牙道:「老爷,大郎在德清,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在德清能躲去哪里?一定是在顾家藏着!」 「知道了又能怎麽样?」 陈老爷目光平静:「难道与顾承隆也翻脸,反目成仇吗?」 说到这里,陈焕自己就摇了摇头:「因为陈清,不太值当。」 李夫人欲言又止。 一旁的陈家二公子陈澄思考了一番,微微低头道:「爹,大兄这样流落外面,不肯回家,若是做了些荒唐事,或是跟顾家的人还是纠缠到了一起…」 「恐怕耽搁了父亲的前程。」 陈焕没有接话,而是淡淡的说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考学,其他的事情,你不要多想,免得分心。」 陈澄应了一声,然后他看着陈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爹,您离不开治地,孩儿后面可以去德清,替您把大兄给带回来。」 陈焕先是沉默,然后摇头:「他现在跟从前大不一样,沾染了市井习气,三郎过去挨了打,你过去恐怕也要跟他打起来。」 见陈澄还要说话,陈老爷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让他折腾去,过几年折腾不动了,自然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陈二郎,叮嘱道:「你尽快过了府试道试,等你中了举人,取了进士。不用去折腾,他自然会回来,沾你的光。」 陈澄应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陈焕最后把目光看向李夫人,他低头喝茶,缓缓说道:「陈清说,这三年他每一次喝药,都头脑昏沉。」 「有这回事吗?」 「妾身冤枉啊!」 李夫人款款跪地,垂泪道:「三郎他的病,本就是这样,如何能怪得了妾身了?」 「老爷,三年时间,妾身要是想害他,他早也没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 陈老爷坐在主位上,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许久之后,他才睁开眼睛朝外走去:「我知道了。」 母子三人连忙相送。 走到陈家大门门口,陈老爷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身后的母子三人,尤其看向二郎陈澄。 「今年过完年,你们母子便都搬到我那里去。」 他看着陈澄,郑重道:「我亲自看着你读书。」 陈二郎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毕恭毕敬低头。 「是,父亲。」 第五十九章 薄情郎 作为进士出身,成功走通了这条独木桥的陈焕,他心里最重视的就是科考。 但他三个儿子,在读书上的天分,其实都不尽如人意,或者说,比他本人差了不少。 老二陈澄已经是读书最好的一个,也只是过了县试而已,而陈焕在他这个年纪,已经中了秀才,准备去考乡试去了。 陈焕坐在自家主位上,看向李夫人,正要说话,突然陈家的这下人,一路小跑小心翼翼进了正堂,这下人手里拿着一封信,两只手递给陈焕,低头道:「老爷,刚才大门口来人,送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陈焕伸手接过这封信,只说了一声知道了,当即拆开了一封信。 他看信速度很快,只扫了几眼,就把信的内容差不多看了个乾净,看完之后,这位陈府尊微微冷笑,把书信随手放在了一边,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一个商贾之家,却也值得他们明争暗斗,真是鼠目寸光,蝇营狗苟。」 李夫人看了看陈焕,又看向那封信,犹豫了一下之后,问道:「老爷,是关于顾家的信?」 「嗯。」 陈焕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有人送信来说,那逆子还在德清,并且与顾家往来密切。」 「这是向我告密呢。」 陈大老爷眯了眯眼睛。 「估计是顾家其他人,也不愿意那逆子继续留在顾家。」 李夫人拿起那封信,也看了一遍,然后看向陈焕,问道:「老爷,这里头还写了大郎在德清的具体住址,要不要派人去,把大郎带回湖州来?」 陈焕摇了摇头:「我要动身返回治地了,不然御史弹劾一番,或是别人举发,吏部考功就要坏事。」 他顿了顿,看向李夫人,继续说道:「他现在,脾气跟从前全不一样,真要撒泼的话,我不在,你们谁能把他带回湖州来?」 李夫人闻言,看了看两个儿子,握紧了拳头。 名分还是有用处的,至少在陈清本人不再懦弱之后,用处就大了起来。 李夫人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动:「要不然,找送信的这顾家人来帮忙…」 「还是算了。」 陈焕低头喝了口茶水,他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先前在德清,与那知县洪敬闲聊,陈清在德清虽然不长,但是已经将一个顾氏子弟告到了刺配。」 「其馀顾氏子弟,也被顾绍狠狠责罚了一通。」 陈焕抬头看着李夫人,然后默默说道:「他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李夫人点头:「从前大郎还是温良恭俭的,如今变得凶狠暴戾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那姓顾的,在背后撺掇了他什麽。」 陈焕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我走之后,你们母子把陈家的家产,都变卖变卖,整个陈氏就只留下这个祖宅,其他的田地产业,尽数发卖了。」 「然后明年,你们母子三人随我一同去治地去。」 李夫人怔在原地,看着陈焕。 陈焕神色依旧平静:「欠了帐就要还,既然断了婚约,当年该顾家的钱,一分不少要偿还回去。」 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五万两银子,三年时间,如只归还原数,我们陈家还要欠他顾绍一个人情。」 李夫人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她看着陈焕,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咬牙切齿:「老爷,这都是祖产,这都是祖产,如何能卖?」 「卖了,正遂了那姓顾的意!」 她的目光看向桌子上的书信,大声叫道:「是了,是了!」 「婚约断了,顾家人还在跟大郎来往,这说不定就是大郎与顾家人之间商量好的,就是要把我们陈家的家产,统统哄骗了去!」 「要不然,好好的招赘,怎麽说不招就不招了?还要假惺惺的嫁女儿给大郎!」 她看着陈焕,眼睛都有些红了:「老爷,咱们上了他们的当了!」 陈焕听了这话,也皱了皱眉头,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我既然应下了顾绍,就一定要把这钱还给他们。」 「至于他们是不是做局。」 陈焕眯了眯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夫人大声道:「如我们陈家还了这笔钱,将来大郎依旧与顾家女成婚了呢!」 「那岂不是被大郎,直接把整个陈家给吃干抹净了!」 陈焕闻言,抬头瞥了一眼李夫人。 按照道理来说,陈家的家产本也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陈清的。 陈老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明年的职事要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五万两也就不是什麽大数目了,早晚能去而复返。而顾家要是收了我的钱财,依旧与那逆子结亲。」 陈老爷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我这官,也不是白做的。」 说到这里,他见李夫人依旧愤愤不平,于是看向两个儿子:「你们先下去。」 陈澄与陈澈兄弟二人,都低头行礼,退了下去。 很快,陈家正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老爷抬头瞥了一眼李夫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李夫人面前。 「这是顾绍给我的,你写给他的书信。」 李夫人看了看这信。 「老爷,这信怎麽了?」 「怎麽了?」 陈焕站了起来,手指在信封的封皮上。 「陈李氏?」 陈焕阴沉着脸,怒声道:「不说顾绍三年前帮忙的那件事,便单单是这三个字,就足够让我这一次进京的事情毁于一旦!」 「甚至,官也未必能做下去了!」 「你这鼠目寸光的蠢妇!」 「啪!」 陈焕抬手,一巴掌打在了李夫人脸上! 他这一下很是用力,李夫人一个踉跄,用手捂着脸颊,立刻满脸都是泪水:「老爷,三年前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陈焕听了这话,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黑着脸说道:「当时是跟你说了几句好话,但这三年来,你实际上不是已经当了陈家的主母?」 「还到处宣扬,这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吗?!」 扶正妾室,是有操作空间的,但是也要承受巨大的社会风险。 如果不准备当官了,那自然有可能做成,至多就是被官府责罚一番,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但是陈焕这种官迷,自然不可能放弃官位。 三年前走投无路时候许下的诺言,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一张画饼。 陈焕背着手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的看了一眼李夫人。 「这日子,你要过便过,往后我依旧让你管着家里。你要是也跟顾绍一样,向我讨三年前的旧帐。」 陈焕背着手,大步离开。 「我还得起顾绍,便也还得起你们李家!」 说罢,陈老爷闷哼一声,负手离开。 李夫人一个人,瘫坐在正堂,看着陈焕离去的背影,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很快,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两个儿子,此时就在不远处,多半都听到了这位李夫人伤心的哭声,只是老父亲馀威太重。 竟无一人,近前安慰。 李夫人哭声伤心,此时此刻,她想起了三年前,跪在娘家父亲面前苦苦哀求的场景,心中一阵凄凉。 难道千般好话…… 都可以翻脸不认的吗? 第六十章 攻守异形 陈清今年只二十岁,陈焕甚至不到四十,这个年岁,在官场上还是少壮派,相当年轻。 陈焕这个年纪,明年要真能去京城,说不定能续弦京城某个达官贵人的女儿进门,到时候对于他的仕途,也是一大助益。 至于续弦的人是头婚还是二婚,对于陈焕来说,应该并不是什麽要紧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李夫人想要「扶正」的心思,已经相当渺茫,甚至只可能是她内心的奢望。 就在湖州陈家这里争吵抹泪的时候,另一边的德清,陈清已经来到了被顾家买下来的书坊。 这个时代,印书行业相当发达,整个大齐可能有四五百家印书的作坊,这其中当然有正规的,主要是印制正经书籍,服务广大「考生」的书坊。 也有相对简陋一些的,平日里以盗印别人书籍谋生的小书坊。 天底下书坊,有半数都在江南,湖州差不多也属于江南地界,整个湖州有多少书坊还很难说,但是单单德清一个县城,就有两三家书坊。 其中一家,已经被顾家直接花钱买了下来。 此时,与陈清一起,行走在这书坊里头的,并不是顾小姐,而是顾老爷。 顾老爷带着陈清,把整个书坊看了一遍,大概了解了一番书坊运作的过程。 两个人正在书房里参观的时候,一个两手黢黑的少年人,对着路过的陈清低头行礼:「见过陈公子,顾老爷。」 正是李十一。 当初水灾,被陈清搭救下来的八个人,有几个到了安仁堂之后,就不想离开了,陈清也没有强求。 李十一等少数几个人,愿意听从陈清还有顾小姐的安排,来到了这书坊里头做事。 只是目前,他还在跟书坊的老师傅们,学着如何在书坊里头做事情。 陈清看着他,开口问道:「在这里还习惯吗?」 李十一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严肃:「公子放心,我很快就能适应书坊。」 陈清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旁的顾老爷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笑着说道:「等你学会了印书,让陈公子给你涨工钱。」 李十一看了看陈清,摇头道:「现在有吃有住,我已经很满足了。」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了几句话,才跟顾老爷一起离开,等走出了十几步之后,顾老爷看着陈清,开口道:「这小家伙很不错,聪明又能吃苦,还知道念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陆找了我两回了,说想让让他回安仁堂里去,后面他花心思带个徒弟出来。」 陈清「啧」了一声:「陆掌柜要收小十一做徒弟?」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顾老爷背着手,扭头看了看这间书坊,然后开口说道:「不过,这书坊往后是你们两个人的买卖,我还是想让你们自己的人来打理,水灾时候你救下来的人,认你不认我。」 「还是让他在书坊里头合适。」 陈清先是点头,然后问道:「叔父觉得,这个行当怎麽样?」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才正色道:「你写的书稿我已经看了,别人不知道怎麽样,反正我还是想要继续看下去的。」 「我估计,这个东西应该能成。」 这个世间出现了偏差,因此没有宋,更没有辽金蒙古等国,射鵰里写的家国情怀,倒成了全然架空的背景。 这样一来,虽然失去了一些代入感,但是在这个世界出版,就规避了很多政治风险。 至少,不会那麽容易被锦衣卫找上门。 顾老爷背着手,抬头看着半天空,轻声说道:「如果这东西,后面几个月声势越来越大,对我们后续去京城,多少是有些帮助的。」 不管什麽时代,知名度永远都是有用的。 知名度,代表着影响力。 单单一个德清的顾绍,便是死在京城里,其实也无声无息。不过如果正当红的东西进了京城,不管是其人的一举一动,还是其人的生死,都会引起许多人议论。 大人物们,也不得不顾及舆论。 而且,如果这种「连载」的形式真的能够做起来,将来说不定就能拿来做很多事情,以后要真的一期同时连载数本的话,就可以空出来一些栏目,充分发挥影响力了。 顾老爷捋了捋胡须,然后看着陈清,开口说道:「但是这个事,还是有些凶险的,你跟盼儿,到最后都不要牵扯其中。」 陈清看着他,摇头道:「这个事情是我们开的头,如何能不牵扯其中。」 「这很简单。」 顾老爷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你们印的这个书,到最后如果看的人很多,到了京城,需要用它传什麽消息的时候,你把最新的书稿给老夫,到时候老夫另找门路去印。」 「这样,官府衙门追查,查不到你们头上。」 陈清皱眉:「书稿跟我们,也脱不开干系。」 「我已经想过了。」 顾老爷神色平静道:「到时候,就说书稿被偷了。」 「这种事不稀奇,甚至很常见,那些写话本小说的读书人,书稿被盗是常有的事。」 陈清闻言,正要多问几句,这德清书坊的掌事,便已经捧着几张刚印出来的带着墨香的纸张,递到了顾老爷面前。 「东家,这是按照您的要求先打出来的样子,您看一看。」 顾老爷在德清,名望还是有的,至少大多数人都认得他,否则他买下这书坊,人家也不至于这麽干脆,一天时间就卖给了他。 顾老爷扭头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贤侄看一看罢。」 陈清接了过来,扫了一眼,只见已经印到了江南七怪的章节,翻了两页,从第四页开始,便是西厢记的回目了。 陈清认真看了看,并没有见到有什麽错印的字,抬头看着顾老爷,笑着说道:「咱们德清的书坊,手艺还真不错,这麽短的时间,就能弄出字版,一个错字也不见。」 「这是铜活字排出来的。」 顾老爷看着陈清,笑着说道:「这书坊里最值钱的,便是这几套铜活字,还有几个排版的老师傅了。」 陈清点头,将印好的初版递给顾老爷,正色道:「那最近几天,就可以开始投放出去了,先是德清的各大书铺,然后就是安仁堂的各个分铺子。」 「这一期。」 陈清琢磨了一番,然后开口笑道:「可以考虑不要钱,免费往外送。」 顾老爷闻言,略微一怔,随即抚掌笑道:「贤侄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都是些常见的手段罢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出了德清书坊,顾老爷背着手走在前头,突然说了一句。 「你父亲已经离开湖州。」 他扭头看着陈清,笑着说道:「估计,短时间内,他没有来寻你的打算了。」 陈大公子有些好奇:「没想到叔父在湖州也有耳目。」 「湖州府城的安仁堂不小,人手也比德清这里更多,不能说耳目,但是盯着陈家还是没有问题的。」 顾老爷神色平静。 「改天,我带你到湖州的安仁堂去瞧一瞧。」 陈清想了想,摇头道:「短时间内,我不回湖州。」 「等我再回湖州。」 陈清目光灼灼,语气却相当坚定。 「就是攻守异形的时候了。」 第六十一章 风靡三府 这个新生的事物,被陈清命名为《侠记》,主要是走通俗小说,以及武侠小说路线。 至于这个侠字,也是大有讲究的,见不平则鸣者,可以称为侠。 这个东西,如今单纯用来记述话本小说,但是将来,似乎也可以直接用来刊载一些「不平之事」。 作用立时就会大了许多。 而且,当年射鵰之类的金书,之所以会问世,其本意多半也是为了办明报,如今陈清这样使用,也算是返本还源了。 转眼间,一个月时间过去。 在顾家的全力支持之下,这一个月时间,侠记已经印发了三期,并且通过各种渠道,很快发散了出去。 这些新奇而又几乎白送的东西,在很短时间里,就在德清以及湖州境内扩散开来。 而在这一个月时间里,陈清本人,却没有过度参与这些东西,他依旧待在泥螺巷的民宅之中,除了偶尔赶稿子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在翻看一些史书传记,以及本朝的职官录。 他必须要深入了解朝堂,了解官场,后续到了京城里,才有可能有所施展。 这天一早,陈清正与杨先生一起,在院子里站桩习武,大半个时辰之后,杨先生一声令下,陈清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停了下来。 杨先生递了一块毛巾过来,让陈清擦汗,等陈清擦完汗水,杨先生才摇头道:「习武是个苦差事,公子这样有大才之人,不管做什麽事情,都足够安享富贵,何必吃这样的苦头?」 陈清这会儿刚刚擦完汗水,闻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一早就跟先生说过,我习武是因为体虚,要尽量锻炼回来一些。」 「最好,再能多一些防身的本事,不然再碰到浑事,还是要被人家打的鼻青脸肿。」 他说的浑事,自然是刚到德清,就被人打了一顿那件事。 当时,他是真的没有还手的能力,要不然,非得跟他们干上一架不可。 如今,他跟杨先生习武,已经有两个月左右,虽然不敢说有什麽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这个时候,让他去与一个普通成人动手,他已经相当有把握了。 二人正说话的时候,杨家的女儿杨小环,手里提着早饭,一路蹦蹦跳跳,进了陈清的院子,她把早饭摆在凉亭下面,对陈清还有自家父亲招了招手。 等陈清与杨先生,在凉亭底下坐下,这小姑娘才看着陈清,问道:「陈公子,是不是练武真能练出内功来?」 陈清抬头看了看她,笑着说道:「我是跟杨先生学的,这个问题,你要问先生才对。」 杨先生喝了口面汤,也跟着笑了笑:「公子新写的那个话本,我也看了,写的相当好看,等我整理整理,也准备拿去茶馆说去,不过…」 他顿了顿,摇头说道:「我从未听说过,有人练武能练出内气,更没听说有人能提纵飞腾。」 说到这里,杨先生看着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但是飞檐走壁,打穴杀人,乃至于掌吐内劲的高人,大约是真有的。」 听到他的话,陈清来了兴趣,问道:「先生见过?」 杨先生点头道:「我曾经亲见过,家师轻轻一掌拍在恶犬身上,那恶犬立时毙命。」 「一点外伤也瞧不见。」 杨先生又吃了口饭,继续说道:「至于飞檐走壁的本事,则是江湖上那些身材瘦小的人,常练的本事,有些人可以在房屋巷弄之中奔驰,如履平地。」 陈清这会儿,已经吃了七七八八,他擦了擦嘴,笑着问道:「先生没有从老师那里,学到这种本事?」 杨先生摇头:「家师说了,这东西只能靠自己领悟,教是教不会的,境界到了,自然就通。」 二人正闲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陈清起身,来到了门口,打开房门一看,却见是个衙役,站在自家门口。 陈清愣了愣,还没有说话,这个衙差便已经对他作揖行礼。 「是陈清陈公子吗?」 陈清点头:「我是陈清,这位差兄有什麽事找我?」 「非是我找陈公子。」 这衙役正色道:「是我家老爷,要找公子叙旧,让我来请公子过去。」 陈清先是一怔,随即回头看了看杨先生父女,笑着说道:「先生,我去一趟县衙,回来之后咱们再聊。」 杨先生知道,这是陈清在报自己的去处,于是他沉声道:「知道了公子。」 陈清这才跟着这衙差,一路来到了德清县衙,很快在县衙后院,见到了正在教儿子读书的知县洪敬。 洪敬上前,笑呵呵的说道:「陈公子来了。」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皱眉道:「不懂礼数,还不给陈公子行礼?」 这十来岁的知县公子,立刻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对陈清拱手行礼,叫了声陈公子。 陈清还礼,然后对洪知县笑着说道:「县尊前些日子还要拿我,如今却这般礼遇,倒让在下有些惶恐了。」 上回陈清到县衙来,洪知县可没有让儿子起身行礼,这一点,陈清记得很清楚。 洪知县将陈清带到了一边坐下,亲自给他倒茶,然后笑着说道:「先前是令尊在这里,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不得不依着他一些,做做样子,真要是拿公子,谁不知道公子就藏在顾家?」 「要是把顾家上下给搜一遍,说不准还能搜出些油水出来。」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洪知县说着话,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我也身为人父,自然知道父子之情,陈公子放心,令尊也只是一时恼火,过段时间,你们父子定能和好如初。」 陈清低头喝茶,没有接话,只是笑着问道:「县尊召我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不是召。」 洪知县正色道:「是请。」 陈清笑着说道:「都是一样的。」 洪知县亲自给陈清添了杯茶水,然后看着陈清,摇头苦笑道:「说到底,还是陈公子你那署名,引出来的事情。」 洪知县叹气道:「德清书坊印制的侠记,如今已经风靡附近数个府县,陈公子署什麽名不好,却非要署什麽德清笑笑生。」 他看着陈清,苦笑道:「现在好了,我们德清出的书,又是德清人写的,我那些同窗同年,都给我来信催问后续。」 说到这里,洪知县看着陈清,咳嗽了一声:「昨天,我问了顾老兄,顾老兄说这个事他不管,都是陈公子你做主,陈公子能不能把射鵰的后续书稿先印发十来份给我,我好拿去做个人情。」 陈清放下茶杯,笑着问道:「哪里的人情,让县尊这般紧张?」 「临府临县的倒也罢了。」 洪知县看着陈清,苦笑道:「昨天,湖州府的书信也送来了,那可是我们德清的上司衙门,我半点不敢得罪。」 洪知县叹气道:「实在不成,我出钱跟公子买几份,公子你看成不成?」 陈清闻言,并没有立刻答覆,而是感慨道:「闲暇之作,不成想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洪知县无奈道:「主要陈公子你将一本书拆开印发,实在是太勾人了。」 陈清想了想,看着洪知县,笑着说道:「县尊开口,我自然尽力,不过县尊将来。」 「可不要忘了在下。」 洪知县一脸严肃,起身对陈清行礼。 「一定,一定。」 第六十二章 京城小先锋 侠记的盛行,在陈清的预料之内。 因为这东西,本来就盛行过。 并且,这个世界话本小说,同样已经开始盛行,就说明这个世界有话本小说生存的土壤,所以陈清才会想要搞这个东西。 不过,出乎陈清预料之外的是,这个东西火的这麽快,只一个月时间,就已经足够让一地的主政官,将他请到府上。 不过这是好事情。 本来陈清弄这个东西,其实就是为了获得社会影响力,说的再直白一些,是为了获得一定的政治影响力。 他又不是为了写小说,才来到这个世界。 如今,洪敬找上他,就说明这个东西已经获得了一定的政治影响力,陈清已经可以凭藉此物,来取得一些政治上的回报了。 「县尊。」 陈清思考了一番,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开口说道:「往后每一期印发之前,我提前三天给你,县尊可以拿去,做个顺水人情。」 洪知县一愣,随即皱眉道:「陈公子没有写完?」 「何止是没有写完。」 陈清无奈道:「现在印发出去的,就是我写出来的全部东西了,手上一点儿存稿都没有。」 「三天时间太短了。」 洪知县摇头道:「三天时间,可能还没有送到,你们就印出来了。」 陈清笑着说道:「县尊,如果送去要三天时间,那新印发出来的,不也要三天时间才能送去?」 「新印发出来的,德清本地当天就可以看到。」 洪知县看着陈清,微微摇头道:「陈公子你大抵不懂那些人的想法,他们想要的,并不是非要提前看到这侠记不可,而是想要人无我有。」 「这样,才能显出他们的能耐。」 陈清低头喝茶,没有接话了。 洪知县见状,先是看了看陈清,然后在心里感慨。 他知道,自己在陈清这里的面子,也就值三天,如果再想要更提前,那就需要好好谈一谈条件才行了。 这位洪知县思索良久,还是长叹了一口气。 「陈公子不缺钱,洪某也没有钱可以给陈公子,至于别的东西。」 他看着陈清,问道:「陈公子有没有什麽想要的?」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此物红火起来之后,往后定然有人仿肖,有事情我们德清本地的,可以第一时间拿到侠记,未必就不会有人偷印盗印。」 「甚至书坊的夥计,会偷拿稿子出去,卖给别人大量盗印。」 说到这里,陈清看着洪知县,笑着说道:「到时候,还请县尊替我们德清书坊主持公道。」 「这是自然。」 洪知县拍了拍胸脯,答应的毫不犹豫,他笑着说道:「身为知县,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陈公子你放心,既然知道了这侠记的根源,往后除了德清书坊以外,其他书坊印发的,县衙都会上门,严厉追究他们。」 「那就好。」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我县尊提前七天时间,送给县尊十份书稿,给县尊做人情去用。」 洪知县笑着说道:「印书稿出来多麻烦,陈公子直接给我几份侠记就行了。」 一份侠记,可不止是有射鵰,还有西厢记,西厢记也是从头开始往下印,虽然不如武侠小说火爆,但是看的人仍然不少。 因为有了西厢记,这侠记才可以算得上男女通杀。 陈清摇头道:「侠记没有这麽快印发出来,只能给县尊书稿,到时候这书稿,说不定还是手抄的。」 「书稿就书稿。」 洪知县端起茶杯,敬了陈清一杯,开口笑道:「来,我敬陈公子一杯。」 交易谈成,陈清也举杯,喝下了这杯茶,紧接着这位洪知县拉着陈清,聊许多关于练武的事情,一直到县衙里的人找来,他才依依不舍的放陈清离开。 这种题材,尤其是刚出现的题材,对于洪敬这种三十来岁的青壮来说,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好容易摆脱了洪知县,陈清起身离开,刚走出县衙门口,就看到顾老爷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许久。 陈清上前,苦笑道:「叔父知道洪知县要找我,也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 顾老爷招呼他上了马车,然后笑着说道:「打不打招呼,也差不太多,你跟他怎麽谈的?」 陈清大概说了说,然后默默说道:「洪知县还很年轻,将来大有前途,这一次的事情,一多半是卖给他一个人情。」 「要是他能够用这些书页,给自己铺出来一条快路,那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顾老爷点头,开口说道:「有道理。」 说着,他看向陈清,笑着说道:「不过,他不是翰林,往后即便能进京城,即便再大的机缘,顶天了也就是六部侍郎。」 「再往上就基本上不可能了。」 陈清苦笑道:「六部侍郎还小吗?」 「六部侍郎当然不小,不过洪敬能够做到六部侍郎的机率很小。」 顾老爷默默说道:「他能够到省里,就算是福缘深厚了。」 县衙距离顾家很近,二人很快在顾家门口下了马车,顾老爷走在头里,把陈清领进了家里,等到了正堂之后,二人一前一后坐下。 顾老爷给陈清倒茶,然后开口说道:「一个月时间,这侠记的红火程度,远远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问道:「下一期什麽时候能出来?」 「昨天已经交给书坊了,估计四五天时间能把版排出来。」 「那等印好了之后,先不要发放出去。」 顾老爷低头喝茶。 「我想带一部分钱财,还有一部分前四期的侠记,先去京城探探路。」 陈清抬头看着他:「不是要等到年底吗?」 顾老爷摇了摇头:「原先半年时间,是打算你们成了婚之后的时间,如今你们成婚的日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了。」 「这段时间,盼儿已经在接手安仁堂,你这书坊又办的很好,再加上你今天,又让书坊得了洪知县庇护。」 「德清这里,已经没有什麽事情需要我操心了。」 他看着陈清,神色平静:「我先去京城看一看,顺便把你这书稿在京城扩散扩散,让你以后去京城的时候,能更顺畅些。」 「三个月后,如果京城那里一切顺利,你安排好了德清的事情,就可以去京城寻我了。」 「到时候…」 他看了一眼陈清,叹了口气:「带盼儿去还是不带盼儿去,看你们两个人如何商议,如果你能劝得动她,还是让她留在德清为好,顾家在德清的根底,足以保护她,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陈清给顾老爷添茶,叹了口气:「顾叔还真是信我。」 顾老爷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笑着说道:「你跟陈昭明闹掰了,已经没了去处,这两个月相处,我能瞧出来,你又不是什麽心性邪恶之人。」 「总体,我还是放得下心的。」 说到这里,顾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也没有什麽别的选择了。」 陈清闻言,也默默点头。 诏狱不是那麽好捱的,三年时间,那位随时可能一命归天。 陈清看着顾老爷,想了想,开口道:「顾叔既然信我,我可以同顾叔保证。」 「我一定护盼儿小姐周全。」 「好。」 顾老爷起身,对着陈清行礼。 「一切顺利的话,年底我在京城等着贤侄。」 陈清连忙还礼。 「到时候,我一定去寻叔父。」 第六十三章 贵人 德清城外,陈清与顾小姐一起,相送顾老爷离开。 等顾老爷的马车,一路北上,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之中,顾小姐才收回目光,扭头看向陈清,轻轻叹了口气:「在爹爹心里,那位赵伯伯,永远要比家里要重要,这几年他心里惦念的,都是这个事情。」 陈清也收回了目光,开口笑道:「要我说,在顾叔心里,还是盼儿小姐你更重要一些,否则他早就不管不顾去京城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顾小姐脸上还是带着一些担忧的神色。 「不知道爹爹这一趟去,能不能安全。」 说完这句话,她抬头看着陈清,轻轻咬牙:「公子什麽时候去京城?」 陈清想了想。 「不出意外的话,也就是四五个月时间了,这四五个月,咱们先把侠记给弄起来,声势越大越好,这样等年底去京城,手里就多少有了些本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点风浪都激不起来。」 顾小姐先是点头,然后问道:「公子还有没有新的话本?单靠一两本,恐怕很难一直红火。」 「这个盼儿放心,我自小听了许多故事,写七八个出来,不是什麽太大的问题。」 说到这里,陈清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等七八个写出来,到时候这个东西就能彻底做起来,那个时候其他写话本的,应该会争相来稿。」 「就不用我亲自写了。」 顾小姐听了这一句「盼儿」,先是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笑了笑:「公子小时候听来的话本可真多,偏偏这些有意思的话本,也没见市面上刊印出来。」 陈清咳嗽了一声。 「这天下大的很,说不定在别的地方已经刊印了,只是湖州没有见到。」 顾小姐看着陈清,摇头道:「大郎就会骗人,湖州这地方可能没有,难道京城也会没有?」 「你想把这东西传到京城里去,分明是笃定了,京城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 顾小姐轻轻叹了口气:「咱们也算是熟人了,你还要这样哄我。」 陈清笑着说道:「那好罢,那盼儿就当是我写的好了。」 顾盼轻轻点头,与陈清一起扭头进了德清县城,她走在陈清身后,问道:「大郎,为什麽陈家的叔叔,会觉得你痴蠢?」 「你分明是极聪明的。」 顾小姐看着他,眼睫毛眨了眨:「而且才学也好。」 陈清闻言,沉默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可能原先的我,的确不怎麽聪明,只是这段时间才开了窍。」 「更要紧的是,我在科考上没有什麽天分,不如二弟读书好,因此父亲就不怎麽喜欢。」 顾小姐轻轻哼了一声。 「我让湖州安仁堂的人打听过,大郎的那个弟弟,今年十八九岁了,连个秀才也没有中,甚至还没有过府试,这才情比起大郎差得远了。」 「他将来,至多也就是中个举人。」 顾盼看着陈清,正色道:「陈家叔叔,迟早会后悔的。」 陈清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他少年得意,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更不会后悔什麽。」 「他的目光,只在官场上。」 顾盼的目光,抬头看向半天空:「说不定大郎将来,能让他在官场上,栽个大跟头呢?」 陈清看着她,笑着说道:「大郎大郎,听着挺怪,前几天我请杨先生给我取了个表字,盼儿以后称呼表字罢。」 这个时代还没有武大郎的故事,即便有,大郎也是常见的称呼。 不过顾盼听了陈清的话,还是开口问道:「取了什麽表字?」 「子正。」 陈清回答道:「陈清陈子正。」 杨先生教授陈清习武,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但实际上算是陈清的老师了,他给陈清取字,也是合理的。 而杨先生取的这两个字,多半也是想要劝说陈清彻底放弃赘婿一途,转走正道,行正婚。 不过在陈清看来,这个表字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子时分为子初子正,子正正是凌晨零点,是新一天的开始。 陈清来到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就是新的开始,由此展望未来,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陈清的到来,说不定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子正,子正。」 顾盼念叨了两句,然后摇了摇头。 「称表字拗口,我还是称大郎罢。」 她看着陈清,眉目婉转:「要不然,还是继续称公子好了。」 陈清苦笑道:「那还是继续叫大郎罢,显得亲近些。」 听到这句话,顾小姐微微撇过脸去:「公子多半没有想过要跟…要跟顾家亲近,否则也不会从顾家搬了出去。」 陈清摇头道:「搬出来,是为了不给人以话柄,要是那天闹了一场之后,我还住在顾家,我倒是不怕被人家说闲话,就怕人家在背后,对盼儿你指指点点。」 顾小姐这才扭头看着他。 「我爹出远门了,顾家上下又那麽多事情,你…」 陈大公子开口笑道。 「放心,有什麽事情,我一定去帮忙。」 顾小姐点头,又问道:「大郎去京城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眼见已经走到了顾家大院门口,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我不瞒你,要等顾叔从京城送信回来,我才能决定带不带盼儿去京城。」 顾盼轻轻看着陈清,也没有再说话,而是扭头走进了自家大院。 「反正都是你们做主。」 她迈着小碎步,很快消失在陈清的视线之中。 跟在她身后的小月,瞅了一眼自家小姐的背影,然后看着陈清。 「公子,你可非带上我家小姐不可,便是现在哄,也要哄住她。」 小月忧心忡忡:「不然这小半年时间,她都休想有什麽好心情了。」 陈清略作考虑,便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来瞧她。」 「一定跟她说好了。」 ………… 就在陈清与顾小姐一起送别顾老爷之时,德清县衙里,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行十馀人,都穿着不俗,浩浩荡荡的进了德清县衙,进了县衙之后,为首的几人几声呼喝,硬生生的把洪知县给喊了出来。 此时此刻,在德清百姓面前,威严无双的洪知县,面对这些气势汹汹的来客,也多少有一些心虚,他看了看众人,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拱手道:「敢问是哪一位贵人?」 他四下看了看,很快在人群之中,锁定了正主。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身青色衣裳,衣着华丽,腰间配着美玉。 打扮完全没有问题,但是这少年人身材有些肥胖,脸上还长了不少清晰可见的青春痘,看起来不怎麽美观。 不过,他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显然是这些人的主人。 这少年人也在看着洪知县,闻言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然后他笑着走到洪知县面前,淡淡的说道:「洪知县是吧?」 洪知县默默点头:「正是洪某。」 少年人从袖子里取出名贴,递给洪敬,然后笑着说道:「我本来在应天读书,最近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打听了之后,才知道是德清这里弄出来的,闲来无事,就到德清来转一转。」 「请洪知县,带我去找一找正主。」 此时,洪敬已经打开了名贴,看了一眼之后,他便微微色变,低头拱手行礼。 「下官洪敬,拜见小王爷!」 第六十四章 周王府 科甲正途出身,在这个时代,拥有极高的地位。 哪怕洪敬只是个七品县官,这位宗室出身的少年人,对他还是保留了基本的尊重的。 毕竟大齐的文官,出了名的不要命,真得罪了他们,说不定真的会去京城疯狂告御状的。 这些个读书人,有什麽业师,坐师,房师,还有同乡,同年,同窗,乱七八糟的关系一大堆,得罪了一个就能牵扯出一堆。 这位「小王爷」拍了拍洪敬的肩膀,摆手道:「我又不当差事,洪知县不必如此。」 他灿烂一笑:「应天城里,你们德清出的这侠记,很是出名,我打听了一下,都说洪知县你能快人一步,弄到最新的书稿,所以就来寻德清你了。」 说到这里,少年人皱眉道:「说起来,这个什麽德清书坊,也太离经叛道了一些,古往今来,哪有出书一点一点出的?」 少年上前,拉着洪知县的衣袖,开口道:「洪知县,你既有门路,快带我去寻他,我要好好认识认识这个什麽德清笑笑生!」 这少年人姓姜,乃是当今周王世子。 姜齐与另一个世界的朱明,颇有一些相似之处,都是从应天起家,最后也都把国都搬去了北边。 区别是,姜齐似乎并没有出现一个二代起兵成功的藩王,而是顺位继承的,也就是说,姜齐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特别防备藩王。 尽管国朝初年,朝廷进行过一轮削藩,但是此时的藩王,至少是在封地,依旧有着一定的权柄。 而且大齐的周王一系,也不是开国那一系的藩王,开国的周王已经因事除国,如今的周王,与当今天子一系离得并不远,算得上是近支宗室。 周王藩地,不是在应天府,而是在汴州,这位周王世子之所以在应天读书,是因为他太过顽劣,惹恼了当今周王,被周王上表朝廷,将他送到应天,在应天太学里读书,修养身心。 洪知县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 这一个多月时间,他的确拿陈清的东西,做了不少人情,应天府那里,他也送了几份过去。 本来,这些都是他官场上的积累,万万没有想到,会招来这样一个难缠的人物。 朝廷官员,与这些藩王宗亲,在很多时候,是两条平行的线,很少会有什麽交集,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也不会去结交什麽藩王。 因为没有前途,而且不太好拿捏分寸。 对这些宗室太过尊敬,皇帝会不高兴。 要是太过不尊重,皇帝同样也会不高兴。 洪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小王爷,这侠记是我们德清出的,但是那作者是谁,下官…」 少年人不等他说完,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瞪眼道:「你少要推脱!」 「你送到应天的书稿,跟德清书坊印的侠记,排版都不一样,定然是那德清笑笑生提前给了你的!」 这小王爷皱眉道:「你欺我年纪小是不是?」 话说到这里,洪知县也就没有什麽办法了,他也只能帮陈清隐瞒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之后,低头作揖道:「小王爷在县衙稍待,下官去请他过来。」 少年人眉开眼笑。 「快去,快去。」 洪知县作揖行礼,刚走出没几步,又去而复返,回头看向这位小王爷,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问道:「小王爷,您来湖州的事情,应天府知不知道?」 少年人皱着眉头:「要他们知道做什麽?」 他面色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叫你一声洪知县是跟你客气,你再婆妈,本世子可要动手打人了!」 洪知县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后衙,想到了自家的小儿子,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小王爷,这样罢,我带您去寻那正主如何?」 这位周王世子,多半是偷偷离开的应天。 如果让他滞留县衙太久,将来朝廷要是追查,人家天潢贵胄可能没事,他这个小小的芝麻官,未必就不用担责任。 少年人目光转动,笑着说道:「好好好,你头前带路罢。」 洪知县连忙点头:「下官去给小王爷准备轿子。」 说罢,他一路先是来到了后衙,让人叫来了县衙的师爷,吩咐道:「以我的名义,立刻给应天府送信,就说周王世子在德清。」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给府城也去一封信,免得说我们没有提前禀报上司衙门。」 这师爷连忙点头:「是,县尊。」 洪知县嘱咐了他几句,然后叹了口气,又去前衙见那位小王爷去了。 他把这位周王世子,请上自己的轿子,然后他步行在前头领路,一路奔往陈清所在的泥螺巷。 等他到了泥螺巷,陈清刚好从顾家回来,两人在巷子口碰了面,陈清看到了洪知县,连忙上前,笑着拱手行礼:「见过县尊,县尊怎麽到这泥螺巷里来了?」 说到这里,陈清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轿子,似乎想到了什麽,问道:「是府尊来了?」 他说的府尊,自然不是陈焕,而是湖州知府。 那位湖州知府,陈清还曾经见到过,毕竟陈家在府城也算是一个官宦之家,偶尔可以见得到官府的人。 洪知县见到陈清,也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轿子,把陈清拉到一边,低声道:「应天府来的贵人。」 「因那话本来寻你的。」 陈清一怔,随即明白了什麽,他看了看身后的轿子,快速问道:「多大的贵人?」 因为两个人说话的机会不多,洪知县只说了两个字。 「姓姜。」 说罢,他一路小跑到了轿子前,微微低下头:「小王爷,正好碰到了您要找的德清笑笑生。」 略有些胖的周王世子,掀开轿子的帘子,看了看外头不远处站着的陈清,问道:「是他?」 洪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是他。」 「停轿,停轿!」 等轿子停了下来,这小胖子矮身下了轿子,埋怨道:「你这轿子也太狭窄了些,险些挤死我。」 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身上的衣裳。 「洪知县替我引见罢。」 「是。」 洪知县领着这位小王爷,来到了陈清面前,他看着陈清,开口道:「陈公子,这位是当今周王世子!」 陈清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心中略微有些忐忑。 此前,他真正接触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他老爹陈焕了,如今在德清混迹了几年,姜家人找上门来了?! 不过,因为洪知县先前那一句「姓姜」,此时他心里还是有了点心理准备的,于是作揖行礼道:「在下陈清,见过小王爷。」 洪知县又对这位周王世子躬身道:「小王爷,这是陈清陈公子,是兖州知府陈昭明之子,也是小王爷要找的德清笑笑生。」 「咦?」 小胖子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奇道:「你竟是官家子弟?」 陈清低着头,没有多说什麽。 这小王爷上前,绕着陈清转了一圈,然后摇头晃脑起来。 「便是官家子弟,既然沦落到写话本小说,想来日子过得也不会太好。」 「有功名否?」 陈清微微摇头:「没有。」 「那就好办了。」 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陈清,你写的东西本世子很喜欢。」 「明年我就要回藩地了,到时候你跟我同去,去我周王府…」 「做个幕僚罢。」 第六十五章 同行人 身为天潢贵胄,这位周王世子说话,并没有带着任何请求的语气,虽然语气平淡,听起来还有些和气,却又分明带了些命令的意味。 陈清站在原地,愣神了片刻,然后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说道:「小王爷,县尊,寒舍就在前头,到了家门口,总不能在外头说话,二位不嫌弃的话,请到寒舍一坐。」 这位小王爷闻言,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开口说道:「你放心,我家里不怎麽缺钱,请你过去,不会短了你的幕酬,更不会抢了你的买卖,你们德清有书坊,我们汴州一样也有书坊,到时候在汴州给你印书就是了。」 「你该得的钱财,还是你的。」 陈清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小王爷,总不能头一回见面,话也没说两句,就让在下背井离乡,跟您远走他乡罢?」 「在下还没有成婚呢。」 这位周王世子笑着说道:「那也容易,到汴州我给你张罗一门婚事。」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开口道:「我家里有两个姐姐,跟你差不多大,只可惜我那老父太过古板,多半不肯答应。」 「那也没事,汴州大大小小的家族,我家大多都认得。」 这小王爷笑着说道:「保准给你娶个漂漂亮亮的婆娘。」 陈清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这位周王世子看到了他的表情,也没有再多说话,便开口道:「那好罢,来都来了,你家坐一坐。」 陈清这才松了口气,与洪知县一起,将这小王爷请到了自家院子里。 到了门口之后,周王世子先一步进了院子,陈清与洪知县走在后头,陈大公子与洪知县并肩而行,微微压低声音:「县尊,你忒不厚道。」 洪知县毕竟刚当官没有多久,这会儿脸皮还不够厚,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我也没有办法。」 这位洪知县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已经让人知会应天府和湖州府了,这小世子多半不太可能一直离开应天,咱们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 「至于明年的事情。」 洪知县声音压的很低:「周王府在汴州府说话或许好用,但是在江南一带,未必就好用,应付过去,只要你以后不去汴州,应该不会有什麽太大的问题。」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走到了院子里,陈清咳嗽了一声,对着这位周王世子行礼道:「寒舍简陋,小王爷莫要见怪。」 身着华服的小胖子,背着手左右看了看,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确实简陋。」 陈清神色一僵。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客套的话,会收到这样一句回复,偏偏他还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位姜世子看到陈清这个模样,忍不住哈哈一笑,他上前拉着陈清的袖子,开口笑道:「好了好了,也不用麻烦给我倒什麽茶水了,快带我去看看,你还没有刊印的书稿。」 陈清正要带着他去里屋,姜世子忽然一扭头,看到了院子里摆放着的木桩,他有些好奇,三两步走到了木桩面前,绕着木桩转了一圈,然后看向陈清。 目光里有些惊喜。 「陈清你当真练武?那你书里写的,难道都是真的?」 他说完这一句,又皱了皱眉头道:「不对,我问过我身边那几个练武的护卫,他们都说你写的是假的。」 他又回到陈清面前,看着陈清,两眼放光:「我也分不清你们谁说的是真的,要不然陈清你跟我身边这几个护卫打一架,试一试?」 陈大公子连忙摆手:「话本小说,当不得真,我如何能是王府护卫的对手?」 这小王爷闻言,没了兴致,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真有什麽内功呢,要真有,我也不做这劳什子世子了,拜个名师,行侠仗义去了。」 陈清走到里屋书桌前,取出一部分还没有刊印的书稿,递给这位姜世子,然后笑着说道:「若是天赋异禀,再加上勤学苦练,练出个百人敌还是有可能的。」 「至于内功,多是话本戏说。」 他这话,却没有得到回应,因为周王世子拿了书稿之后,已经大咧咧的坐在椅上开始翻看起来。 陈清也没有打扰他,而是退出了里屋,给洪知县还有几个周王府的护卫倒了茶水。 等到众人都喝上了热水,陈清拉着洪知县来到了院子里的凉亭底下,无奈道:「县尊,这人是你招来的,你得给我出个主意。」 洪知县咳嗽了一声:「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先应付应付,应付过去就没事了。」 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这王府幕僚,对寻常落第书生来说其实不错,但是对陈公子你,还是有些屈就了,我看你写的话本,知道你才学不差,如能专心科考,将来定然能有所成就。」 「决不能去王府里讨生活。」 陈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县尊单说这些空话。」 「这一回,县尊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这周王世子,本质上是洪知县招来的,不是他拿提前泄露的书稿送到应天做人情,这姜世子不一定会找到德清来。 洪知县也知道这一点,闻言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我是欠你一个大人情。」 陈清这才点头,朝着里屋走去,给姜世子也倒了茶水。 姜世子正在低头看书,不假思索的接过茶水,喝了一口之后,刚咽下肚,他就抬头看了看陈清,「咦」了一声。 「你家虽然简陋,但这茶还不错。」 陈清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茶可是小月送来的,实际上多半是顾小姐,拿了顾老爷的好茶,送到了陈清这里来。 因为这武侠小说本质上是抄书而不是写书,再加上侠记刊印,基本上是半个月一期,陈清其实存了不少稿子,姜世子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才把陈清存的稿子看完。 他刚看到降龙十八掌这里,便戛然而止,这位周王世子猛地抬头看向陈清,瞪大了眼睛:「下面呢!」 「下面没有了。」 陈清咳嗽了一声:「暂时没有了。」 姜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缓了过来,他突然站起身子,走到陈清面前,一把拉住陈清的衣袖道:「德清这种小地方,没有什麽意思,你同我一起去应天罢!」 「到了应天,你就住我那里,每天写给我看,明年我就把你带回汴州去。」 陈清默默挣开了这位姜世子的衣袖,然后叹了口气:「小王爷,我倒不是不想去周王府,也不是不想去应天,只是我在德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姜世子皱眉:「你有什麽事,说来听听?」 「我在德清原有个未婚妻子,前段时间,婚约被人家给断了。」 「我那未来岳父,如今也去了京城,我想再过几个月,也去一趟京城寻到他,续上这段婚事。」 「等将来我成了家立了业,再去汴州寻小王爷不迟。」 「你要去京城?」 姜世子摸了摸下巴,开口问道:「什麽时候?」 「年底。」 陈清老老实实回答道。 姜世子闻言,眼睛一亮。 「我年底,应该也要去京城探望祖母。」 「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京城。」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陈清。 「然后明年,你跟我一起回汴州,怎麽样?」 第六十六章 出口气! 听他这麽一说,陈清已经大概知道了这位姜世子的行程。 周王府是近支宗室,也就是说,他的父亲周王,应该是皇子出身。 虽然皇祖父早就没了,甚至皇伯父都未必还活着,但是他的祖母,也就是老太妃,却还在世。 所以,才会有去京城探望祖母的说法。 他今年在应天读完书,年底去京城见祖母,说不定还要在京城过个年,然后明年返回藩地。 大概就是这麽个行程。 这个行程里,还真有相当一部分,与陈清的行程是重合的。 想到这里,陈清目光流转。 眼前这位姜齐世子,是洪知县带来的,也就是说,他的身份九成九没有问题。 陈清虽然不想跟他去什麽周王府,但还真想跟他一起去京城。 虽然不指望这个藩王世子,能在京城帮上什麽忙,但哪怕靠着他,多认识几个人,也是有好处的。 说不定什麽人,就能派上了用场。 陈清给他添了茶水,想了想,开口笑道:「年底世子若是愿意带上我一起去京城,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否则我这一路北上,还真担心路上碰到什麽凶险。」 「至于去应天的事情。」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在下这几个月,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活,世子在应天也要读书,就不去应天打扰世子了。」 他顿了顿,开口笑道:「往后,侠记刊印之前,我第一时间提前给世子送去,保准世子能看到最新的。」 姜世子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接话,而是问道:「陈清,这世上真有丐帮吗?」 「有。」 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他开口说道:「但却未必有什麽降龙十八掌。」 「丐帮之中,有仗义的,也有险恶的,更有一些歹毒凶劣之辈,行采生折枝的法子。」 「这些,都可以算是丐帮。」 「采生折枝…」 姜世子挑了挑眉:「什麽叫采生折枝?」 陈清闻言,叹了口气。 这些天潢贵胄,还真是不识人间疾苦,连他这样刚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的「新人」,都对采生折枝有一定的了解,但是这个姜世子却似乎没有听过。 「采孩童如苗,折断其枝。」 陈清大概跟他说了一遍,这位姜世子听的目瞪口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了过来,一阵沉默之后,才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握拳道:「可恨!」 「本来,还想召几个丐帮的人耍耍,不曾想还有这般可恨的行径,以后要是被我撞到这种行径,我直接要了这些畜生的性命!」 陈清微微摇头:「不管什麽行当,什麽群体,都有好有坏。」 「话本小说,小王爷切莫当真。」 二人又聊了几句,姜世子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听出来了,你既不愿意跟我去应天,明年也未必愿意跟我去汴州,你只想跟我一起去京城。」 陈清咳嗽了一声:「非是不愿意,实在是在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姜世子皱了皱眉头,随即闷哼道:「要不是我爹管的严,绑也给你绑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想了想,补充道:「你给我寄书稿可以,但是本世子要比其他所有人都早。」 他瞥了一眼外头的洪知县:「比那姓洪的也要早。」 陈清点头答应:「小王爷放心,以后便是小王爷回了汴州,我也提前给小王爷送去书稿。」 姜世子想了想,继续说道:「往后,再有别人来找你,不管是谁,也不能比我更早了!」 陈清有些诧异:「小王爷,还有谁要来找我?」 「多得很哩。」 这位姜世子对着陈清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你不知道。」 「德清这种小地方,识字的不算多,可能你这东西还不是太红火,但是应天那个地方,识字的人多,你这东西,可是太红火了。」 说到这里,姜世子看了一眼外头的洪知县,闷声道:「有些小王八蛋,就是从洪敬这里提前拿到的书稿,到我面前来炫耀!」 陈清这才知道,这位周王世子,为什麽突然出现在德清。 主要原因,可能是洪敬讨好的人里头没有他! 当然了,这恐怕主要是因为,洪知县还没有人脉,能够搭得上这种天潢贵胄。 所以,他才有些着急,亲自到德清来了。 「我是头一个来找你的,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用不多久,就会有其他人来找你,说不定就是藩台臬台家里的公子。」 「还有,应天城里那些个大书商,多半很快也会找上门来。」 姜世子跟陈清多聊了几句,随即又问道:「陈清,这宋金到底是什麽国家,我怎麽没有听说过?」 陈清闻言,默默叹了口气:「是我杜撰出来的。」 姜世子「嗬」了一声:「我瞧出来啦,这宋国肯定是指咱们大齐,金国多半就是东北的肃真人了。」 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说金人从我们汉人手里,占了半壁江山!」 陈清一脸冤枉:「小王爷,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什麽都没有写!」 姜世子闻言,哈哈笑了两声:「瞧你吓得,真是胆小!」 这天,这位周王府的小王爷,在泥螺巷陈清的家里,待了许久,除了聊陈清的去处以外,其馀就是在聊书记书外的事情。 一直到下午,这位周王世子才终于累了,离开陈家,找地方歇息去了。 而陈清在他离开之后,犹豫了一下,又伏案继续往下写了一段,多写了一点稿子。 转眼到了下午。 听到了消息的顾小姐以及小月,也从顾家离开,到泥螺巷来见到了陈清。 顾小姐坐在陈清屋中的椅子上,看着正在桌案奋笔疾书的陈清,她叹了口气,起身给陈清磨墨,一边磨一边开口说道:「咱们这才干了多长时间,怎的就把一个天潢贵胄给招来了?」 「难道这买卖,他还要抢去不成麽?」 陈清停下毛笔,看了看顾小姐,笑着说道:「怎麽?藩王抢百姓生意的事情很多麽?」 「明里暗里肯定是有的。」 顾小姐低声道:「也就咱们江南富庶,朝廷不舍得封藩给那些王爷们,要不然,江南一地也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事情。」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他要召我去周王府当幕僚,这事没有什麽意思。但是如果能跟着他一起去京城,那麽对顾叔以及顾叔要做的事情,说不定会有一些益处。」 顾小姐点头,正要说话,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以及叫嚷声:「陈清,陈清!」 这麽喊他,而且声音这麽大的,也就只有刚认识的周王世子了。 陈清给了顾小姐一个眼色,开口道:「盼儿等一等,我出去看看。」 等顾小姐点头,陈清才走到了院子门口,打开院门一看,果然看到一身锦衣的姜世子,站在院子门口。 「陈清,你的事情本世子打听了!」 这位姜世子看着陈清,握紧拳头,气的咬牙切齿:「你那父亲,真是可恶,还不如我父王懂事!」 他拍着陈清的肩膀,大声道:「他是兖州知府是吧?咱们北上京城,正好要经过兖州府!」 「你放心。」 姜世子看着陈清,拍着胸脯说道。 「到时候,我带你去打他一顿,给你出上一口恶气!」 第六十七章 仪鸾司 陈清闻言,只是看了一眼这位姜世子,叹了口气:「小王爷莫要哄我了,您恐怕没办法无故殴打一位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 他看着这个有些胖胖的周王世子,补充道:「便是在汴州府,恐怕也不太可能罢?」 这个时代,读书人地位相当高,甚至已经完全碾压武将。 而在姜齐,藩王的权柄也已经被压制到了相当的地步,这些藩王在各自的藩国,的确可以鱼肉乡里,有时候杀了人,朝廷也的确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文官进士,却不在他们的欺压之列。 不要说是一府的知府,便是刚中进士,刚当上官的「新官蛋子」,这些地方藩王也不可能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虽然姜齐的藩王,没有还没有阉割护卫,每一个王府都有一卫或者多卫亲兵,也没有被当成肥猪一样圈养,在各自藩国颇有威严。 但是姜齐藩王一样失了军政大权,真要对朝廷命官动手,依仗武力当然可以办到,但是事后被人家告到朝廷,要是没理,一定会被朝廷除爵除国。 要知道,姜齐的藩王要是除爵了,一个世系的爵位都会烟消云散,可不是满清那种除人不除爵。 开国百馀年了,皇帝陛下养这些同宗同族已经略有些吃力,正愁找不到由头,各地藩王大多数都还是老实的。 这胖胖的姜世子被陈清拆穿之后,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咳嗽了一声,就笑着说道:「瞧不出来,你对这方面还有研究。」 「吹吹牛也不行,你这人真是无趣。」 姜世子对陈清笑着说道:「不过我的确打听了你的事情。」 说到这里,这小胖子也露出了生气的表情:「你那父亲,的确是让人恼火,年底我去京城,找人参他一本宠妾灭妻,给你出一口恶气。」 「这个绝没有问题。」 陈清笑着说道:「我父先前,确有此嫌疑,不过眼下这门亲事已经断了,我不曾入赘顾家,他也不曾扶正妾室,何来的宠妾灭妻?」 姜世子闻言,怔在原地,想了半天,才发现那位陈知府,如今果然已经无懈可击。 没有任何罪名,能够压在他的头上。 毕竟,他甚至没有把陈清赶出家门,理论上来说,陈清回了湖州之后,依旧可以继承家业,只是陈清自己不愿意回去而已。 也就是说,虽然上一次到德清来,陈焕并没有成功把陈清这个「逆子」带回湖州管教,甚至还亏损了五万两银子,但是在道德层面,尤其是朝廷审核层面,他已经不存在任何问题。 姜世子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件事,等回过神来,他忍不住感慨道。 「我爹说的没错,果然还是你们读书人奸诈狡猾。」 陈清苦笑道:「小王爷,我可算不上是读书人,我连个童生都不是,出去说自己是读书人,要被读书人吐口水的。」 姜世子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傻子,你能写出来那些东西,之前也有个举人的水平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陈清的院子里。 「跟我回汴州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到了汴州,未必比得上你那父亲有出息,但是至少不用在湖州仰人鼻息。」 陈清闻言,没有接话。 真要去了汴州,的确不用仰陈焕的鼻息,但却又要仰周王府的鼻息了。 小胖子背着手走在前头进了院子,正好这个时候,顾盼与小月,也从里屋走出来,这位姜世子抬头看了看顾盼,愣神了片刻,然后呆愣愣的回头看向陈清。 「你,你…」 姜世子回头看向陈清。 「你小子,金屋藏娇啊。」 他比陈清还要小上两三岁,按理说不应该这麽称呼陈清,但是身为天潢贵胄,这麽称呼却又合情合理了。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这是顾家小姐,也是德清书坊的东家,刚才我正在与顾小姐一起,商议事情。」 姜世子又看了看顾盼,然后再看向陈清,笑着说道:「我懂了,你们俩已经好上了,是你那父亲棒打鸳鸯。」 身为天潢贵胄,这世上可能有些东西他没有见过,但是女人却是见的太多了。 即便顾盼生得天香国色,这位周王世子也很快恢复了正常的心态,谈吐也恢复了正常。 毕竟,他这个身份几乎不可能娶商人之女。 强要纳妾,就更不可能了。 这个时候,顾盼也已经近前来,她听到了姜世子最后那句话,不过神色平静,没有多说什麽,只是低头行礼道:「民女见过世子。」 能因为武侠小说,从应天逃学的人,自然不可能会是什麽性格阴沉的坏种,毕竟但凡城府深沉一点的人,也干不出来这种事情,这小胖子只是笑着说道:「顾小姐不必客气,说起来,该是我打扰了二位才对。」 顾小姐摇了摇头:「民女已经跟陈公子谈完事情了。」 她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民女家里,还有事情要办,先行告辞。」 姜世子笑眯眯的看着顾盼,开口笑道:「顾小姐去就是,我跟陈清还有事情要说,改天再登门拜访。」 顾小姐连忙点头,然后带着小月离开。 等顾盼走远之后,望着她背影的姜世子才回过神来,然后对着陈清叹息道:「还是你们这江南一带的女子说话温婉好听,我们汴州那里…」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我那两个姐姐,就凶得很。」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小王爷还有什麽事情要跟我说?」 「的确还有一件事。」 这位姜世子自顾自的走到陈清家里的凉亭底下坐下,等陈清跟过来之后,他皱着眉头说道:「不知道哪个刁货告了状,我这才刚离开应天,应天就有人追过来了。」 陈清想了想。 虽然洪知县已经给应天去了信,但是这会儿信说不定连德清都还没有出,告状的人显然不是洪知县。 「应天那边来人,我估计两三天我就要离开德清,被他们捉回应天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咱们的约定,可要作数,不然我回了应天,在那些人里抬不起头来。」 「记住了,我一定要最早看到这书稿,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更早!」 陈清笑着点头:「回头小王爷给我留个地址,我一定最先给小王爷送去。」 「好。」 姜世子点头,开口道:「既然你是个痛快人,那麽我也不会忘了你的事情,等过几个月,我来德清接你,我们一道到京城去。」 「还有。」 他看了一眼陈清,继续说道:「你这个侠记啊,声势闹得不小,一个多月时间,已经风靡江浙两省,可不止我注意到了你,估计该有不少人,也注意到了你。」 「这会儿,往德清来带我回去的那些人,说不定里头,就有一部分是来找你的。」 陈清一怔,问道:「小王爷能不能把话说的明白些,哪些人是来找我的?」 「还不明白吗?」 姜世子笑着说道:「管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还能有谁?」 「自然是仪鸾司。」 「那帮人神神秘秘的。」 这位周王世子淡淡的说道:「他们可能不会明着来见你,不过过段时间,顾家或者你那书坊里头。」 姜世子呵呵一笑。 「说不准就会藏着仪鸾司的人了。」 第六十八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仪鸾司,也就是顾老爷曾经跟陈清说过的…锦衣卫。 陈清皱了皱眉头:「这种小事,仪鸾司也管?」 「仪鸾司分南北。」 姜世子慢悠悠的说道:「北边的自然是在京城,但是应天也有个仪鸾司,替陛下看着整个南方的动静。」 「你弄出来的这个东西,在南方已经算是不小的动静了,仪鸾司当然要盯上你,哦对了。」 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上个月,你这东西就火到了应天,说不定仪鸾司早在上个月就已经在派人盯着你了,只是你没有发觉而已。」 「话本小说而已。」 陈大公子还是有些不理解:「仪鸾司有这麽多人手?」 「话本小说多了,但没有一个像你这麽写的。」 姜世子看了看陈清,意味深长的笑着说道:「江南一带,这些年老闹白莲教,你弄出来的这种大规模传播的东西,说不准会被人利用,拿来兴风作浪。」 「可不就要盯着你?」 陈清闻言,心中多少有些凛然。 白莲教,这三个字他当然是听说过的,另一个世界里,这个教派曾经如同朱明投影在民间的阴影一般,相伴了朱明王朝二百馀年。 这个民间教派,影响力相当之大。 这个世界,同样也有白莲教,但陈清只听说过,却没有见过,如今听这个姜家的小王爷一说,他顿时警惕了不少。 这些教派里的人物,往往不尊朝廷,他们有时候,会比陈焕以及李夫人那样的人更加难对付,陈焕再如何欺负人,他至少会遵守国法。 而白莲教这种组织,是真的会动辄杀人的! 见陈清变了脸色,姜世子笑了笑,起身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着说道:「也不用担心,那帮人跟耗子一样,只会躲在暗处,轻易不敢动作的,过几天我若是见了仪鸾司的人,替你打个招呼,让他们照应你一点。」 「要是真有白教的人找上门来,你帮着揪出来一些,还算是你的功劳,到时候他们会引你入仪鸾司也说不定。」 陈清叹了口气:「小王爷,我只是个常人,只想过一些寻常人的日子,可不想牵扯进这些事情里头来。」 「那你就不该这样写书,闹出这麽大的声势。」 姜世子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去书铺瞧一瞧,哪有你这麽一个回目一个回目印的?」 陈清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诶。」 小胖子正跟陈清说话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麽,他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道:「陈清,你要是能进仪鸾司,那倒是一件好玩的事,等你进了仪鸾司,你那父亲见了你,非得打几个哆嗦不可!」 陈清看着他,目光闪动,没有说话。 从陈焕来了之后,陈清意识到,如果没有官面身份,自己恐怕一辈子都要被那个便宜老爹踩在脚底下。 所以他才想去京城,想要谋个进身之阶。 在不走科考路子的情况下,进身之阶似乎并不剩下太多了,如果能进仪鸾司,也是一条掌握权柄的路子。 如果不走这条路,想要在姜齐朝廷里手握权柄,那就没剩下几条路了,或者从军,或者从龙。 或者…牺牲自己二弟,进宫里去。 最后一条肯定是不行,而从龙陈清也没有门路,从军…更是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出头。 进仪鸾司,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路子。 如果不进仪鸾司,那麽陈清还想要出人头地,那似乎就只能另起炉灶,自己开个新朝廷了。 就在陈清思考这个事情的时候,姜世子已经为自己的天才想法拍手不止,他看着陈清,开口笑道:「陈清,你这几个月,把这侠记的声势,弄得再大些,要是仪鸾司的人不收你,等年底到了京城,我向陛下推荐你进仪鸾司。」 说完这句话,这位姜世子眼珠子转了转,咳嗽了一声:「当然了,你要是能跟我回汴州做幕僚客卿,就更好了,不过看你这个样子,大概是不会愿意跟我回去。」 这位周王世子,想法实在是有些跳脱,可以说是天马行空,一会儿一个念头,跟陈清在一块小半个时辰,他已经说了好些个想法。 等他说完,陈清才看着他,笑着说道:「小王爷,你说的这些,都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不过年底我的确要去京城,到时候小王爷一定带上我。」 「将来的事情,等进了京城之后再说。」 「好。」 姜世子起身,拉着陈清的衣袖,笑着说道:「不管往后如何,走走走,咱们吃酒去。」 陈清也站了起来,点头笑道:「好,我请小王爷吃酒。」 姜世子摇了摇头。 「我姓姜,还能让你请客了?」 说罢,他拉着陈清,朝外走去。 两个人还算聊得来,这天一起喝了顿酒,一直到夜黑时分,陈清才跟他分别,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 黑夜之中,陈清抬头看着床板,心中思绪万千。 本来,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今天被那小胖子一说,似乎锦衣卫和白莲教这两个原本遥不可及的名词… 都已经离他相当之近了。 想到这里,陈大公子盖上被子,长叹了口气。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 次日,陈清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还没有起床,就听到了外头院子里似乎有动静。 陈大公子披上衣裳,刚推开房门,只见院子里,杨先生父女,正在从一辆推车上,往院子里搬运柴火。 这个时代,柴是生活必需品之一,所谓柴米油盐,这东西甚至排在米油盐前头。 尤其是在城里居住,每日烧水做饭,柴火是必需品。 见陈清走了出来,杨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公子你醒了?」 陈清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这父女俩,笑着说道:「先生这是做什麽?」 「早上过来,准备像往常一样,教公子练武的,见公子还在睡觉,就没有打扰。」 「我跟小环看到公子这里没有柴火了,就在外头买了一车。」 杨先生笑着说道:「再有半个月就要入秋了,天气眼见就得转凉,多备点柴总没有错。」 陈清穿上衣裳,上前帮着一起搬运柴火,等到一车柴火卸完,陈清也出了点汗,与杨先生一起,坐在凉亭底下歇息。 小环则是很懂事的去给两个人倒水去了。 凉亭底下,杨先生看着陈清,开口道:「我听邻居说,昨天公子这里,来了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是县老爷陪着一起来的。」 陈清「嗯」了一声,摇头感慨道:「应天那里,现在也在传我抄的那些书,真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公子写的东西出彩,自然是传的越远越好了。」 杨先生笑着说道:「等以后,公子天下闻名了,就是这一派话本的开山鼻祖了。」 陈清心里还在想昨天那小胖子说过的话,闻言只是随口应付了两句,思绪飘荡。 「公子,西厢记如今我已经说的差不多,眼见着这武侠话本红火,我后面就准备开始说这武侠的话本了。」 杨先生看着陈清,开口笑道:「我觉得,公子往后可以写一写民间教派的话本,跟武功结合,说不定会更加红火。」 陈清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杨先生。 他看了看杨先生,又看了看端水过来的杨小环。 神色立刻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第六十九章 义气小胖 杨先生的来历,陈清曾经是问过的,他是直隶河间府人,因为在家乡犯了事,才带着女儿远走江南避祸,已经浪迹江湖两三年了,一直到德清,碰到了陈清之后,才终于寻到地方落脚。 对于这个身份背景,陈清原没有什麽怀疑,而且河间府这个地方,似乎盛行练武,这位杨先生会一些功夫,也就更加合情合理起来。 相处几个月时间,陈清还是很相信这位杨先生的。 如果不是昨天那位姜世子,跟他提了一嘴白莲教的事情,他打死都不会把杨先生,往白莲教上联想,但是昨天那小胖子刚说,今天杨先生就莫名提到了民间教派,让陈清心里,一下子就警觉起来。 他抬头认认真真的看了看杨先生,过了一会儿,才试探性的问道:「先生想让我写哪一个民间教派?」 「这个就看公子如何布局谋篇了。」 杨先生看着陈清,开口道:「公子的才学,远胜于我,对于民间教派的了解,自然也比我知道的更多。」 陈清眨了眨眼睛,目光看着杨先生,说道:「据我所知,民间最大的教派,似乎是…白莲教?」 杨先生听了这三个字,神色微微变了变,他摇头说道:「白莲教恐怕不成,白莲教势力太大,民间百姓,也多有奉信,还是不要牵扯进去了。」 「而且,我听闻白莲教从前,曾经闹过造反,一直到现在,官府都抓的厉害,还是不要过问了。」 他看着陈清,想了想,开口道:「我听闻,从前有个叫明教的教派,一度传播的很广,如今已经消亡的差不多了,而且官府并不怎麽过问,公子可以写一写明教的事情。」 「说不定会有奇效。」 陈清闻言,默默看了看这位杨先生,叹了口气:「先生对这些民间教派,熟悉的很啊。」 「我是乡下人。」 杨先生笑着说道:「皇权不下乡,乡里就有很多传教之人,常常夜聚晓散。」 「公子也知道,我是说书为生,当年老恩师一共也没有传下来太多东西,除了传统的东西之外,还有一些奇闻趣事,就要靠自己到处打听搜罗了。」 「当年在老家,我还参加过几次白莲教的集会,想见一见白莲教的教众都是什麽模样,跟那些教众,打听打听白莲教的故事,一来二去,就多知道了些。」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先生,白莲教教众几何?」 「多了去了。」 杨先生想了想,回答道:「在民间,估计有几十万。」 陈清微微变了脸色。 杨先生摆了摆手,开口道:「不过不怎麽顶事,最多也就是凑点香火钱。」 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这东西,我老家直隶那里多,江南这里反而要少些,公子要是感兴趣,有机会我带公子去直隶那里看一看。」 陈清点头笑了笑:「有机会,一定跟先生一起去看一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还在院子里忙活的杨小环,扭头看向杨先生,问道:「对于民间教派,我还真不怎麽懂,既然先生亲身经历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先生。」 杨先生不假思索:「公子问就是。」 陈清看着他,问道:「先生怎麽看白莲教?」 杨先生捋了捋下颌的胡须,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实话说,像是白莲教这种教派,因为教众太多,鱼龙混杂,教内还有各种各样的分支,数不胜数,可以这麽说。」 「教内一多半都不是什麽好人。」 杨先生看着陈清,叹了口气:「以神鬼之说,勒索百姓钱财,乃至于坑蒙拐骗,掌人生死,还有一些类似采生折枝的险恶路数,白莲教里也有不少。」 「总体来说,主要是因为朝廷管不到乡村,才会有白莲教这样的教派存在。」 陈清闻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杨先生说到这里,也看向陈清,话锋一转:「不过,如果说白莲教十成里有七成是坏的,官府衙门却远不止这个数目。」 「一旦朝廷作恶,有了恶政,弄得民不聊生,这些白莲教就有可能趁势而起,竖旗造反。」 「所以我觉得。」 杨先生左右看了看,然后咳嗽了一声,低声说道:「我觉得,有白莲教这种教派存在,也不是什麽坏事,至少可以让官府衙门,做事的时候,不会那麽肆无忌惮。」 陈清闻言,也忍不住左右看了看,苦笑道:「先生还真是信我,说这种话,就不怕我去官府告发先生?」 杨先生一脸无辜。 「这不是公子你问的吗?」 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而且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公子去官府告我,我也不会承认,大不了就是被打上几板子。」 陈清闻言,这才笑了笑,不过他看向杨先生的眼神,还是多少有了些不对劲。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相信眼前这位杨先生,是什麽白莲教中人,但是他有一种感觉。 他多半与白莲教,是有一些关系的。 二人聊了许久,陈清才起身,与杨先生父女俩一起吃了早饭,然后他便离开了泥螺巷,去了一趟德清书坊。 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风平浪静。 期间,除了姜世子女儿会来找陈清,跟他探讨武侠小说以外,陈清没有再遇到疑似的白莲教教徒,更没有遇到那小胖子说的疑似锦衣卫。 到了第四天一早,陈大公子起了个大早,准备把下个月的稿子赶一赶,他刚磨好墨,还没有来得及下笔,就听到了外面传来了小胖子的声音。 「陈清,陈清!」 陈清放下毛笔,刚走出门口,只见胖胖的周王世子,没等他开门,已经进了自家的院子。 陈清上前,正要拱手行礼,小胖子紧绷一张臭脸,摆了摆手,示意陈清不要行礼了。 他走近了之后,才对着陈清叹了口气:「应天仪鸾司的人来捉我来了。」 说着,他往外指了指。 陈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子门口,果然站了十来个人,都在三十岁左右。 「我一会儿,就要跟他们回应天啦。」 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这几天,有不少人要来找你,都被我挡住了,我走之后,他们多半还是要来找你。」 陈清没有回答,只是好奇的看向外面站着的十来个汉子,开口笑道:「小王爷还真是排场,竟然是仪鸾司派人来请你回应天。」 「地方官府又不敢强行拿我。」 小胖子轻哼了一声:「没有什麽了不起的。」 说着,他看向陈清:「我这趟来,一是跟你告别,二是想跟你谈个买卖。」 小胖子自顾自的说道:「昨天晚上,我认真考虑了一下,往后你就不要给我寄书稿了,你直接给我寄印制出来的侠记。」 他看着陈清,琢磨了一下,开口说道:「在德清这里发卖之前,你提前一段时间,给我送到应天去,然后约定好发卖的时间,咱们俩一起卖。」 这位小王爷说到这里,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德清这里卖多少钱,我一分不少都给你,我在应天额外赚的,咱们五五分帐。」 陈清听明白了,这小胖子要当自己的分销商! 他眨了眨眼睛:「小王爷,宗室可以经商吗?」 「当然不行。」 小胖子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你放心,我到时候找别人替我干。」 他背着手说道:「我那老父,给我的月钱太少,我也自己挣一点,供自己开销。」 说到这里,他拉着陈清的衣袖,朝外走去:「今天来捉我的,是应天仪鸾司的一个千户,走,我带你出去认识认识他。」 「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往后我回了汴州,你要是没了门路,就去应天找他,让他安排你进应天的仪鸾司。」 「虽然远不如京城的那个。」 小胖子拍着胸脯说道:「也足够让你不被家里欺负了。」 陈清有些诧异:「这种事,他肯听小王爷的?」 「我只是介绍你们认识,至于他会不会听我的。」 小胖子看着陈清,笑着说道。 「后面,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第七十章 恩情! 生在皇家,有很多事情,比起寻常人家,都是必然早慧的。 这位姜世子,今年也就十六七岁,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会儿可能还不晓事,但他虽然顽劣,却已经懂了很多事情。 比如说,陈清加入仪鸾司这件事情,他虽然嘴上说已经跟那位千户说好了,但实际上谁都清楚,只要他没办法长期住在应天,他谈好的事情,就都是不作数的。 因此,他实际上也只是给陈清当个中间人,介绍二人认识认识,至于这个事情能不能成,其实最终还是看陈清有没有本事,给出让那位千户满意的条件。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皇家子弟,都能有这位周王世子这种认知,归根结底,这小胖子,还是聪明的。 陈清听了他的话,只是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目光流转,然后笑着说道:「多谢世子好意。」 「往后几个月,我给世子供应侠记,也不要世子五五分帐,只要世子给我的书坊出个本钱就行。」 小胖子回头看了看陈清,咧嘴笑道:「你小子还真是懂事。」 「不过算啦。」 他摆了摆手:「我要是应了,倒显得我仗势欺你,我到德清来,说到底是想看你的书稿,也不是为了挣钱来的。」 陈清正色道:「小王爷待人真诚,而且这东西我们自己去应天卖,也未必真能赚多少钱,就当送给世子了。」 此时,一本寻常小说,如果是长篇,装订精良一些的,售价约莫在二两银子以下,如果是收藏版带图的,可能还要更贵一些。 像侠记这种,拆开来卖的,哪怕算上新题材新故事的加成,正常一份能卖个二钱银子,就算是了不起了。 但是侠记在德清这里发售,如果应天那里也能同步发售,一下子就提前了不少,再加上这位周王世子的影响力,说不定就能卖个好价钱。 只不过,这个时代的识字人口毕竟不多,便是在应天这种大城市,短时间内能卖出去个一两千份,也就是顶天了。 估摸着,也就是收入千八百两银钱。 这些钱,再销去成本,差不多也就是能给这位周王世子零花。 与其明算帐,还不如做个人情,送给这位姜姓王子。 毕竟,这个时代有些人想要送人情还找不到门路,这种时候也就没有必要再细算帐了。 小胖子扭头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陈清你这性子,适合去京城厮混,等年底我带你去了京城,你说不定就是如鱼得水了。」 见小胖子默认了这件事,陈清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二人很快来到了院子门口,门口的十来个锦衣卫,见到二人走出来之后,都齐刷刷对着这位周王世子抱拳行礼。 「世子!」 小胖子摆了摆手,他拉着陈清,来到了为首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前,给陈清介绍道:「这是沈隆沈千户。」 这位沈千户,穿着一身寻常以上,一点看不出「锦衣」,他面呈古铜色,生得高大壮实,但已经有了小肚子,不过正因为这种身材,站在原地,倒显得颇有几分威严。 陈清拱手行礼:「见过沈千户。」 小胖子又指着陈清,给介绍道:「沈千户,这位就是陈清…」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看着陈清。 作为上位者,他一直直呼陈清的姓名,还真不知道陈清的表字。 陈清默默补充:「陈子正。」 「哦对。」 这位周王世子笑着说道:「陈清陈子正。」 沈千户打量了陈清一眼,又飞快的看了一眼姜世子,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开口笑道:「原来是陈公子,久仰了。」 陈清拱手笑道:「刚才在院子里,在下听世子说起沈千户,听闻沈千户,也对这侠记有兴趣,往后我让书坊多印一些出来,每一期给千户送几百份过去,由千户发给底下的兄弟们看。」 沈千户闻言,有些诧异的看了看陈清,不过随即恢复正常,脸上甚至多了一些喜意。 「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身为世袭千户,他可远不如藩王世子富裕,侠记的火爆程度,他在应天不是没有看到,如果真能每一期弄到几百份,转头让人发卖出去,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重要的是,这份收入不用喝底下的兵血,可以说是吃的心安理得。 沈千户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说了这一句道谢的话之后,他看向陈清,笑着说道:「我也听世子说了陈公子的事情,陈公子以后如果有事情,就去应天的仪鸾司找我,能帮得上忙的,沈某一定帮忙。」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铁牌,递给陈清。 「陈公子拿着这个,可以进应天的仪鸾司。」 陈清两只手接了过去,打量了一番,问道:「这…不合适罢?」 「只是应天仪鸾司最低一级的腰牌。」 沈千户笑着说道:「方便沈公子拿着进仪鸾司寻我,别的也没有什麽大用处,沈公子放心拿着就是。」 陈清这才接了过来,收在了怀里,对着沈千户道了声谢。 沈千户认真看了看陈清,似乎是记住了陈清的样貌,然后扭头对着姜世子抱拳道:「世子,朝廷令世子在应天好好读书,不得离开应天,趁现在朝廷还没有发觉,王爷估计也还不知道,我们尽快动身,回应天去罢。」 小胖子点了点头,对着陈清挥了挥手,开口道:「陈清,你这几个月记得好好写书。」 他叹了口气:「等年底,我再来德清寻你。」 陈清对他拱手行礼,笑着说道:「好,我在德清等着世子。」 小胖子「嗯」了一声,显然心情不是很好,背过身去,走向仪鸾司给他准备好的马车,开口道:「我这就走了,你这几个月要是得空,可以去应天寻我。」 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又露出一个笑容:「到时候,我带你去秦淮河耍耍。」 陈清笑着说道:「好,得了空,我一定去应天探望世子。」 小胖子这才依依不舍的上了马车,临走之前还一再叮嘱陈清,要好生写书。 那位沈千户,也翻身上马,上马之后,还特意对着陈清抱了抱拳:「陈公子,我们有缘再见。」 陈清拱手道:「有缘再见。」 很快,一行人簇拥着小胖子的马车,离开了泥螺巷。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陈清回到了院子里,从怀里摸出了那块冰凉的铁牌,放在手里把玩了片刻。 看着这块牌子,他知道,自己与沈千户之间的利益交换,已经基本上达成了,也就是说,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他终于有了个退路。 尽管这退路并不十分高大光彩,但至少…哪怕他将来,走上这条退路,也不用再惧怕湖州陈家了。 想到这里,陈清又想到了那位一心想要进京城做京官的便宜老爹。 他把腰牌收进怀里,抬头望向北边。 「说不定用不多久,能在京城再碰面。」 ………… 顾家大院。 正堂里,摆了整整五六个箱子,箱子这会儿,都已经被打开,露出里头金灿灿的光芒。 一个中年人,对着顾盼欠身行礼,开口道:「顾小姐,这是我家老爷让我们送来的,一共是两千两金子,您点一点。」 「按照现价一两金子兑八两银子,算作一万六千两银子。」 这中年人对着顾盼低头道:「我家老爷说,这是头一笔欠帐,往后我家会在两年之内,把欠顾家的帐目,偿还清楚。」 顾盼看了看摆在正堂的这些黄金,又看了看这从湖州过来的中年人。 「陈老爷果然言而有信。」 顾小姐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 「筹钱也筹的这麽快。」 这中年人微微低头:「这是我家老爷,变卖陈家家产所得。」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小姐,又低下头,语气幽幽。 「我家老爷还说,顾家的恩情…」 「他记下了。」 第七十一章 准备进京 「谈不上恩情。」 听了这句不阴不阳的话,顾盼心里也来了气,她看了一眼这个陈家的管事,淡淡的说道:「只是一些陈年旧帐而已,便是这些陈年旧帐,也不是我们顾家提的。」 「既然是陈老爷自己要还的帐,顾家就没有不收的道理,至于陈家怎麽筹到的钱,与我们顾家也没有什麽太大的干系。」 顾小姐脸色也冷了下来:「陈老爷是朝廷命官,我们顾家只不过是一介商贾,即便有帐目往来,陈老爷要是不想还了,顾家也没有什麽太好的办法。」 她冷着脸说道:「劳烦回去告诉陈老爷,或者陈家的那位小夫人,要是不想还了,就来个条子,我会转给家父的。」 这管事被一连怼了好几句,抬头看了看顾盼一眼,然后拱了拱手:「顾小姐放心,我家老爷说了,砸锅卖铁,也把顾家的帐目还清。」 说罢,他扭头大步离开。 他还没有出几步,小月站在自家小姐身后,怒视着这陈家管事的背影,气的咬牙切齿:「这陈家人,也忒横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是债主呢!」 她看着自家小姐,怒声道:「难怪公子在他们家待不下去,一家子都是这麽个嘴脸!」 顾盼脸上瞧不出什麽,只是出神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去找大郎过来罢,我有事情跟他商量。」 小月看了看这些金子,问道:「这些要找人放进库房里吗?」 顾盼想了想,微微摇头:「等大郎来了之后再说。」 小月对着顾小姐笑着说道:「小姐现在,倒是喊得顺口了。」 顾小姐瞪了她一眼,小月连忙一溜烟离开了顾家,跑去泥螺巷找陈清去了。 小月赶到泥螺巷的时候,见到陈清正在跟德清书坊的管事说话,她上前去叫了一声公子,陈清应付了书坊的管事几句,便朝着她走来,笑着问道:「小月怎麽来了?」 小月看了看那书坊的管事,有些好奇:「那不是书坊的何管事吗,他来找公子做什麽?」 「书坊那里,来了许多客人。」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他们应付不来,就来找我了。」 「客人?」 小月眨了眨眼睛,看着陈清。 陈清笑着说道:「来买我那话本的,说是让我给他们写全本,出价不菲。」 陈清写这武侠话本,并没有署真名,而是用的笔名,周王世子能通过洪知县找到他,其他人却没有这个门路,只能去德清书坊,与德清书坊交涉。 这段时间,到德清书坊来拜访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其中就包括了好几个来自应天的书商。 毫无疑问,他们都瞧见了这种武侠话本的巨大潜力。 小月好奇道:「出多少钱?」 陈清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 这已经是畅销书的价格了,对于这个时代写话本的读书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天价。 小月看着陈清,笑着说道:「我就说公子是有本事的,这才多长时间,就能挣这许多钱了。」 「一千两,都够在湖州城置办宅子了吧?」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笑着问道:「跑来找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哦对。」 小月这才想起来正事,她拉着陈清的衣袖,开口道:「陈家派人来了,说话很是气人,小姐请公子过去商议呢。」 陈清闻言,也没有耽搁,跟着小月一起,很快来到了顾家大院,等进了顾家正堂,见到摆着的几箱明晃晃的金子之后,陈清抬头看了看顾盼,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我这几天就算是赚了不少了,没想到跟盼儿比起来,还是差得太多。」 顾盼正在给陈清倒茶,闻言抬头看了看陈清,又看向这几箱子黄金,摇了摇头, 「上门还钱,气势如同讨债一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陈清听了这话,知道顾盼也有些恼陈家了,他接过顾盼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之后,放回了桌子上,然后背着手,轻轻咳嗽了一声,却是换了个声调,摇头晃脑的说道。 「区区商贾之家,能帮上我的忙,是他们的福分,到如今却敢不知道好歹,还要讨还旧帐,等还清这些旧帐,再坐稳了京官的位置,将来迟早要他们好看!」 见陈清摇头晃脑,顾小姐知道他在模仿其父说话,见状觉得有趣,掩嘴轻笑了两声之后,心情也好了些许。 但是很快,她就轻轻叹了口气:「恐怕,陈家真是这麽想的。」 陈清看了看这些钱财,又看了看顾盼,摸着下巴说道:「我父那个人,心里可能会这麽想,但不至于干出让人来摆脸色这种掉身份的事情。」 「多半是,还在湖州管事的那个婆娘,一下子送出这麽多真金白银,心里不舒坦。」 顾盼默默点头道:「不错,那个陈家的管事说,这些钱财是陈家变卖家产筹集到的。」 她看着陈清,继续说道:「那个李夫人,为了陈家的家产,先是设计把大郎撵出家门,后来更是自己找到了德清来。」 「眼下,陈家变卖家产,在她看来,恐怕跟用刀割她的肉一般,没有什麽分别。」 「说不定,真会让人过来,恶声恶气一般。」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她心疼更好,也算是给我出了一口恶气。」 顾小姐点头「嗯」了一声,然后看着这两千两金子,开口说道:「这些钱是陈家家产变卖而来,其实本该是大郎你的家产,如今也算是还了回来,要不然,就交给大郎你罢。」 她看着陈清,继续说道:「或者,乾脆投到德清书坊里去?」 陈清摇了摇头,正色道:「这是顾家的钱,跟我半点干系也没有,盼儿收进顾家库房里就是,用不着客气。」 顾盼看向陈清,欲言又止。 陈清似乎猜中了她的心思,犹豫了一下,正色道:「先前那桩婚约,的确与这笔钱有关,但是那件事之后,就与这笔钱没有干系了。」 「盼儿不用多想。」 陈清神色平静:「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情。」 顾盼点了点头,问道:「那位姜世子,这几天来找大郎了没有?」 「他今天上午,已经被人送回应天了。」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道:「我跟他谈了些买卖生意,跟德清书坊有关,这书坊是咱们合办的,我还是要跟盼儿你说一声。」 他坐了下来,跟顾小姐大概说了说他跟小胖子,还有那位沈千户之间的一些「交易」,说完了之后,陈清开口说道:「起初弄这个东西,本也不是为了赚什麽大钱,应天一地的收入虽然不会很少,但也不会太多,给他们两个人,能换一点情分,我觉得是值当的。」 「而且,那位世子已经跟我说好,过几个月他去京城的时候,绕道德清来,带上我一起。」 「到时候,如果顾叔说京城一切顺利,我就把盼儿也一道带上。」 陈清正色道:「此去京城,原本前程未卜,凶险难料,但如果跟着这位天潢贵胄一道去京城,前程虽然依旧未卜,但是凶险一定会小上许多。」 顾盼听到这里,先是愣神了一会儿,随即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应天的收入,至多也就是几百两银子,大郎能跟他们谈成这个买卖,咱们已经是大赚了。」 她看着陈清,忍不住说道:「到时候,咱们给他们送稿子的时候,顺带送些钱财过去,也是值当的。」 陈清摇头。 「直接送钱就有些太过了。」 他看着顾盼,笑着说道:「放心,我来跟他们接触,盼儿你这段时间,一来照看顾家的生意,二来…」 陈清想了想,正色道:「已经可以开始,准备进京事宜了。」 「好。」 顾小姐看着陈清。 「需要准备些什麽,大郎一一跟我说就是。」 各位中秋快乐!!中午那一章晚一点,下午更 祝各位读者老爷中秋快乐! 第七十二章 北镇抚司!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代,政治上的事情要远远大过任何商业上的事情。 经济虽然要紧,但是在这个时代,永远只能作为辅助。 也就是说,从陈清打定主意,要在这个世界混出头开始,之后他做的一切事情,其实都是为了后续进京城做准备。 现如今,终于到了开始准备的阶段。 顾家大院里,陈清与顾小姐隔桌对坐,一旁的小月给二人端上来了各种菜食,等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小月笑着说道:「这还是小姐头一回跟公子一桌吃饭罢?」 顾小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陈清倒是笑着说道:「小月也坐着一起吃。」 「我不吃。」 小月笑嘻嘻的摇了摇头,扭头蹦蹦跳跳的去了。 顾小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道:「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清笑着说道:「她这性格就挺好,说明在顾家没有吃过什麽大苦头。」 顾小姐「嗯」了一声,她看着陈清,开口道:「咱们说一说去京城的事情罢,我对京城那里,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她看着陈清,问道:「公子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不过这几天跟那姜世子接触,多少知道了一些。」 陈清放下茶杯,开口说道:「咱们这一趟进京,最好的结果自然是把盼儿说的那位赵伯伯给搭救出来。」 「他要是能够官复原职,继续庇护顾家,那当然是最好,如果不能继续做官了,将他救出京城,也算是一个好结果。这样顾叔以后没了挂念,可以继续回到德清来,经营安仁堂,还有顾家的其他生意。」 顾老爷今年,也就四五十岁而已,只不过这个时代人均寿命太低,所以他才会偶尔自称老夫。 先前,他急着给顾家找女婿,主要是觉得这一趟进京凶险,所以想找个人来替他,继续照顾女儿,至少是给女儿一个依仗。 而如果他能够在这趟风波里存活下来,他还能够继续操持这份家业很长一段时间。 这对于陈清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情形。 因为他不准备把太多精力,放在商业上,所以就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能力强的人替他,来打理商业。 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顾老爷无疑是个很合适的人。 顾小姐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个事情,恐怕很难罢?」 「原本是很难的。」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先前顾叔跟我提过几嘴,那位赵大人,现在应该是在仪鸾司诏狱里,这样的地方,朝中大臣轻易也进不去,接触不到,想要告状翻案,更是无从告起。」 「先前,顾叔去京城,估计最大的念想,是把赵家家眷给从京城里接出来,免得将来被牵连波及。」 「不过现在,事情出现了一些转机。」 陈清看着顾盼,继续说道:「咱们这个侠记,办的不错,已经从湖州,影响到了应天,顾叔还带了一部分去京城,说不定这个时候,在京城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有了些影响力,在京城就多少有了些份量,到时候再有那位姜世子牵头,我们就有机会接触京城仪鸾司中的北镇抚司。」 原本,陈清对仪鸾司,没有什麽概念,但是前段时间跟顾老爷聊过之后,再加上这几天跟那位姜世子接触,陈清对仪鸾司,已经多少有了些了解。 仪鸾司里,除了一部分依旧负责天子仪仗的仪仗司之外,依旧有下属卫所,卫所是军事单位,很少参与政治。 而真正参与政治的,就是南北镇抚司之中的北镇抚司。 诏狱之权,就在这北镇抚司里。 北镇抚司中,哪怕只是普通的锦衣校尉,出了京城就是锦衣缇骑,就是身兼皇命的上差! 而其他锦衣卫,就多少差了点意思。 比如说先前,姜世子带来的那个沈千户,他也是仪鸾司的人,还是地方上的千户,但本质上只是军事头领,这样的人在应天城里可能有几分份量,但是在文官老爷面前。 文管老爷们,心里未必就看得上他。 因此,应天仪鸾司千户所,只是陈清的退路之一,不到不得已,他不会到沈千户那里谋出路。 「接触到北镇抚司,才有可能接触到诏狱。」 说到这里,陈清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目前只是构想,具体这个北镇抚司是个什麽模样,我也全不知道,要去了京城之后,慢慢接触才成。」 顾盼看了看陈清,开口道:「大郎想要在京城立足,是不是?」 陈清也没有瞒她,点头道:「是,否则的话,如果那位赵大人没法子官复原职,我们即便离了京城回到德清,也寻不到庇护,将来陈家的五万两还清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生出怨隙之心。」 顾小姐皱眉:「该我们的钱,他们如何会生出怨隙?」 陈清摇头道:「偏是这种,反而更容易成仇。」 他看着顾盼,正色道:「借到手的钱,时间一长,有些人就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钱了,你去讨要,他们心里就会下意识觉得,你在抢他的钱。」 「尤其是,这种已花出去的钱。」 陈清感慨道:「还是花在了别人身上,没有见到什麽水花的钱,三年时间过去,哪怕是我那父亲,估计心里都会觉得不舒坦。」 顾小姐皱了皱眉,但是没有说话。 陈清笑着说道:「人性就是如此。」 他脸上笑容收敛,默默说道:「而且,我跟家里已经结了仇怨,非要自己有个前程不可。」 「我没有功名,走文官的路子已经不太成了,便是现在去考学,一路顺风,恐怕也要三十多岁才有可能中试。」 「那也没有什麽意思。」 陈清直言道:「仪鸾司的路子里,只有北镇抚司一条路,让我有些动心,我打算试一试。」 顾小姐轻声道:「这北镇抚司,听说也没有什麽大前程。」 「没有大前程,却有大权柄。」 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道:「而且顾叔要做的事情,非经过北镇抚司不可。」 「这个事情,我总要试一试的。」 顾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道:「我也不太懂朝廷里的事情,都依大郎你罢。」 陈清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明白。 在这个文官当道的年代,眼前这位顾小姐,心里还是盼望着自己去走考学做官那条路的。 毕竟这条路,方方面面都光彩。 而且在她看来,陈清的才学足够,哪怕十年二十年,顾小姐心里也觉得值当。 只是陈清自己,却是绝没有这种耐心的。 二人详谈了许久,详细定下了后续要准备的事情,一直到下午,陈清才起身离开。 ………… 之后的一两个月时间里,陈清与顾盼,都各行其事,随着侠记从第一期出到第十期,这份类似于「武侠连载报纸」的东西,从江南一路火到了京城。 德清书坊,也因此,一跃成为了整个湖州最出名的书坊。 而随着侠记的火爆,天气也一天天转凉,转眼间到了深秋初冬季节。 这天,小月一路跑进泥螺巷陈清的院子里,一边喘着气,一边看向正低头写信的陈清。 「公子,公子…」 「我家老爷来信了!」 第七十三章 河间杨 此时,陈清正在给应天的那位小胖子回信。 今天上午,小胖子派人送信过来说,下个月他就要动身前往京城,问陈清准备好了没有,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一起进京的需求,陈清自然要给那位天潢贵胄回个信。 听到了小月的话之后,陈清对着她按了按手,示意她等一会儿,小月也不着急,走到书桌前,很懂事的帮着陈清磨墨。 片刻之后,陈大公子写好书信,吹乾墨迹,然后放进信封里,抬头看了看小月。 「顾叔来信都说什麽了?」 小月帮着收拾好桌子,摇头道:「我可不知道,是小姐让我来找公子的。」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刚才小姐还在跟书坊的人谈事情,接到老爷的信之后,就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情,让我来找公子了。」 陈清想了想,点头道:「好,我把这信送出去,就去顾家大院。」 小月看了看陈清手里的信。 「公子直接去找小姐就是,这信我去给公子送。」 陈清摇头:「是应天来人送的信,那人还在等回信,我直接交给他就行了,一会儿咱们就去顾家。」 说罢,陈清带着小月离开了泥螺巷,到了巷口,果然看到一个一身黑衣的汉子在等候,陈清把书信交给他,道了一声有劳。 这汉子接过书信,对着陈清抱了抱拳,然后大踏步转身离开。 小月看着这人离开的背影,扭头又看了看陈清:「这人一句话都不说,没点礼貌。」 陈清正色道:「应该是周王府的护卫。」 「这种武人,不善言辞也是正常的。」 二人一路聊天,很快到了顾家大院,此时天气已经冷了下来,顾小姐在顾家的暖阁里等着陈清,陈清进了暖阁之后,很自然的脱下罩袍,坐在了顾小姐对面。 「顾叔都说什麽了?」 顾小姐将书信递给陈清,然后叹了口气:「我爹说,侠记在京城卖的很红火,他也算是在京城立足了,但是没有门路,接触不到镇抚司的人。」 「想要给一些高官大员送钱,也没有什麽送钱的门路,偶尔能见到一些大臣,一提到诏狱,对方知道是钦案,就连已经收了的钱,都要退回来,半点也不敢收了。」 陈清闻言,毫不意外。 一介商人进京,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低头看了看顾老爷寄回来的这封书信,在信的后半段,顾老爷特意写到,事情出现了一些转机。 大概的意思是,因为侠记在京城也爆火,他作为在京城「首发」侠记的书商,这段时间因为侠记,反倒是认识了几个贵人,不少人会找上门来,跟他讨要后续的章节回目。 看到这里,陈清合上书信,递还给顾小姐,微微摇头道:「看起来,连那位赵大人的家眷都还没有接触到。」 顾盼点头,默默说道:「钦犯的家里人,估计也被镇抚司的人看管起来了,只是没有押进诏狱里头而已。」 陈清想了想,看向顾盼,问道:「盼儿,京城的局势依旧不明朗,你看你是留在湖州,还是跟我一起去京城?」 顾盼轻轻咬牙:「你要去,我父也在京城,我自然是想要跟着去的。」 陈清默默说道:「那安仁堂谁来打理?」 「陆掌柜可以打理。」 顾盼看向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我爹去京城,其实带走了大多数现钱,安仁堂眼下也就剩下勉强能经营的钱而已,交给陆叔,不会出什麽大问题。」 「实在不行,把陈家送来的钱也一并带上,这样顾家就只剩下一个壳子了,不管谁来打理,总不能趁我们不在,把铺子给变卖了。」 陈清笑着说道:「变卖铺子自然不至于,陆掌柜也是信得过的人,就怕盼儿那两个堂兄,还心怀怨怼,在湖州联络顾家人,暗戳戳的搞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是我挑事情,这段时间,泥螺巷附近,应该是多了不少生人的。」 顾小姐先是皱眉,随即低声道:「相比较安仁堂的生意,我更担心德清书坊的生意,书坊的生意现在正如日中天,红火得很,有时候比安仁堂还要更挣钱。」 「我跟大郎都离开,恐怕德清书坊无人打理。」 「这个盼儿不用担心。」 陈清神色平静:「书稿都在我这里,没有书稿,这书坊谁来,都折腾不出什麽浪花,而且洪知县站在我们这边,在德清地界上,就不会有什麽太大的问题。」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要面对的问题,都整理了出来,到了最后,还是陈清拍了板。 「现在是十一月了,我们准备准备,腊月初咱们一道动身前往京城。」 顾小姐低头盘算了片刻,然后默默点头,说了声好。 她看着陈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商定,大郎这几天,就不要回泥螺巷了。」 陈清也没有推拒,起身道了声好,笑着说道:「那我还住原来的住处,我去收拾收拾。」 顾盼也站了起来,轻轻瞥了一眼陈清。 「那院子…一直有人收拾呢。」 ………… 「公子要去京城了?」 泥螺巷里,已经离家数日的陈清,重新回到了泥螺巷的住处,杨家父女俩,被他请到了住处吃酒。 这会儿天冷了,陈清与杨先生推杯换盏,很快说到了即将要离开的事情。 陈清看了看杨先生,默默点头道:「是,先前跟家里人闹了一场,先生大概也是知道的,再加上去京城里还有些事情,因此不得不去一趟。」 他自嘲一笑:「看能不能,在京城里,混条出路。」 杨先生看了看陈清,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直隶人,京城去过许多次了,那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乃是天底下最大的是非之地。」 陈清跟他碰了碰酒杯,开口笑道:「没办法,总要去这泥潭里挣一挣,闯一闯,不然我心里不甘心。」 「公子的才学是极好的。」 杨先生看着陈清,开口道:「我相信公子,即便是在京城里,也能挣出一片天地。」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不过,那种是非之地,我们父女是害怕了,就不跟着公子去掺和了。」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问道:「上个月教公子的那一路拳,公子莫要忘了,常常习练,可以强身健体。」 陈清跟他碰了碰酒杯。 「这个月,我已经觉得身体比以前好很多了。」 他笑着说道:「说起来,先生已经算是我的恩师了。」 杨先生摇了摇头:「一些粗浅的东西,当不得公子的老师。」 二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了陈清。 「我们杨家,在河间以及直隶,人手不少,我父女二人虽然不能回去,但毕竟也是杨家人。」 陈清接过这玉牌,只见背面雕刻花纹,正面刻了个杨字。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确像是宗族内部的东西。 「公子带着这块牌子,在直隶以及河间,要是遇到什麽事情,可以去寻河间杨家帮忙。」 他看着陈清,顿了顿,又笑着说道。 「河间距离京城太近,杨家在京城里。」 「也颇有些人手。」 第七十四章 守约小胖! 陈清手里把玩着这块玉牌,沉默了半晌,这才抬头看了看这位半年来,一直教授自己练武的说书先生。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不太想直接挑明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整理了措辞,开口说道:「先生…先生当初,是为什麽南下?」 杨先生仰头喝了口酒。 「不是与公子说过吗,我在老家打死了人,吃了官司,因此带着小环南下避祸来了。」 陈清目光闪动,心里有些怀疑。 他现在,怀疑这父女俩,就是白莲教中人,南下是传教来了! 白莲教这个组织,从创立开始,就跟政治有分不开的干系,甚至一直在琢磨着造反,因此他们的势力范围,主要就是在直隶一带,距离京城很近。 这个姜齐王朝的白莲教是什麽模样,陈清现在还没有什麽完整的认知,但是另一个世界朱明王朝的白莲教,主要活动区域就是在直隶,甚至一度渗透到了宫禁之中! 陈清默默叹了口气:「总觉得先生瞒了我些什麽。」 「没有瞒你。」 杨先生看着陈清,笑着说道:「当初真的是差一点就饿死了,不是公子帮忙,我跟小环的生活,现在还没有着落。」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陈清,开口说道:「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们父女是记住了的,将来我若是没法子报答公子,也让小环尽力报答公子。」 陈清没有接话,而是端起酒杯,跟杨先生碰了一杯。 「来,吃酒。」 杨先生也看着陈清,举杯笑着说道:「吃酒,吃酒。」 很快,一壶酒喝完,杨小环捧着一坛酒,又给添了一壶,端了上来,她看了看自家的老父亲,又看了看陈清,微微叹了口气:「爹,公子,你们少喝一些罢。」 陈清呼出一口酒气,笑着说道:「我没有事。」 杨小环来到了自家父亲面前,晃了晃他:「爹你忘了?在河间你就是喝多了酒,我们父女俩才不得不流落异乡。」 杨先生闻言,努力摇了摇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那今天…今天就喝到这里。」 他看着陈清,醉眼朦胧:「公子什麽时候北上?到时候咱们再喝上一顿。」 陈清这会儿只三四分醉意,闻言想了想,开口说道:「应该是月底。」 「好。」 杨先生在女儿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离开。 「不管怎麽说,祝愿公子这一趟北上,诸事顺遂。」 ………… 转眼,时间来到了月底。 顾家大院里,德清书坊的何管事,正对着陈清作揖行礼,苦笑道:「陈公子,这后面两期的书稿,你都给了我们罢,我们这就找师傅开始排版。」 「否则,书坊真要被人给拆了。」 他叫苦道:「前天,就有人上门来闹事了,昨天夜里,还有人找到了我家里,往我们家院子里丢石子!」 他长叹了一口气:「这要是后面再拖一拖,恐怕那些人要要我的命了。」 陈清与一旁的顾盼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 陈大公子笑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不是不给你,是我也没有写出来。」 「放心,我不会拖稿,到时间一定让人把稿子送回来。」 「这段时间,有没有人往书坊里投稿?」 「有。」 这何管事连连点头,他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其中不少书稿,跟公子写的射鵰都是一个题材,还有些内容都大差不差,属于仿写了。」 「除非有特别好的,否则暂时不要印他们的稿子。」 陈清开口说道:「等明年,咱们这个侠记彻底做起来之后,再考虑收稿子。」 说罢,他把下一期的书稿递给何管事,何管事两只手接过,连连点头,问道:「公子什麽时候回德清来?」 这一趟北上,陈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能够回来,说不定以后会在京城长住一段时间也说不定,不过这种话,却不能跟这个何管事明说。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等办完了事,就回来了,顺利的话也就三五个月的事情,如果不顺利,谁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完事。」 何管事点了点头,拿着书稿叹了口气:「那我这就去找人排版去了。」 他对着陈清还有顾小姐作揖行礼,然后扭头离开了顾家。 望着何管事离开的背影,顾小姐扭头看了看陈清,轻声道:「几个月时间,这德清书坊不仅死而复生,而且红火到了这种程度,大郎的那本书,真是厉害。」 「一半是因为题材新奇。」 陈清笑着说道:「另一半则是因为我抄来的内容的确是好。」 听到「抄」这个字,顾盼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陈清想了想,问道:「前天已经收到了那位姜世子的书信,估计他这几天就会到德清来,安仁堂的事情,盼儿交代好了没有?」 顾盼闻言,叹了口气:「安仁堂里很多事情,本就是陆叔在负责,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也没有什麽可交代的,只是让陆叔帮忙看着这铺子买卖。」 「至于我那两个堂兄。」 顾小姐默默说道:「他们的确不怎麽安分,不过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跟他们纠缠了。」 「不碍事。」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一趟去京城,如果顺利,至少顾叔能够回到德清来,到时候顾守业他们兄弟两个,再有什麽诡计,也蹦哒不起来。」 「如果不顺利。」 陈清皱了皱眉头,然后继续说道:「那估计要在京城,滞留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什麽精力跟他们计较,估计等我们从京城脱身出来。」 「他们也就不是什麽事情了。」 顾盼轻轻点头,然后左右看了看,开口道:「我已经提前让人,把家里的现钱存进京城的钱庄票号里了,这德清剩下的,也就是一桩买卖,有陆叔在,他们未必能拿过去。」 「即便他们趁着我们不在,联络顾家宗族的人,把安仁堂给抢了去,也未必能经营的明白。」 陈清跟顾小姐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正色道:「这几天,我还是回泥螺巷去住,否则那位姜世子到了德清,怕寻不到我。」 「盼儿这几天收拾收拾东西,咱们随时可能动身。」 陈清目光看向北方,开口笑道:「这一趟,跟着周王府车队,至少安全无虞。」 顾盼先是点头,然后看着陈清。 「大郎,那位周王世子…」 陈清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捉住顾小姐的手,宽慰道:「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事。」 顾小姐的手被陈清握在手里,脸色立刻变得绯红,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又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顾小姐才低着头说道:「好…好了罢?」 陈清笑着放手:「等我消息。」 顾小姐「嗯」了一声,轻声回应。 「好。」 ……………… 两日之后,德清县城里,一行数十人的车队,停在了泥螺巷门口,小胖子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左右认了认方向,就大步奔向陈清居住的院落。 他大力拍了拍陈清的院门。 「陈清,陈清!」 「快开门,快开门!」 这位周王世子一边敲门,一边大声说道:「我带了人来与你认识!」 第七十五章 同路人 陈清已经在泥螺巷,等这位姜世子整整两天时间,听到了他的声音之后,陈清披上外衣,一路来到小院门口,打开了院门。 一推开院门,披着一身裘皮大氅的小胖子,连理也没有理陈清,便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有没有刚写出来的书稿,给我瞧一瞧!」 陈清一路领着他,来到了自己的书桌前,把还没有来得及付印的书稿给他看,然后笑着说道:「小王爷,上回咱们说好的,你不能随便泄露我那个德清笑笑生的身份,你这是带了谁来了?」 小胖子本来正在低头看书,闻言抬头看了看陈清,白了后者一眼:「德清屁大点地方,估计那书坊的人,也三天两头来找你,人家真想查,能瞒得了谁?」 「再说了,我给你带来的,可都是我在应天花了两年时间结交的俊才,你不要不识好歹!」 说完这句话,他合上书稿,塞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对着陈清笑着说道:「那几个家伙,还在外头等着呢,走走走,我们先去见一见他们,回头我再细看。」 陈清被他拽着,很快来到了泥螺巷巷口,巷口停着几辆马车,最先一辆马车前,站着一个二十多岁左右,模样普通的书生,姜世子拉着陈清,走到这书生面前,给陈清介绍道:「这是张循。张德遵。」 小胖子笑着说道:「今年应天乡试的解元。」 听了这句话,陈清这才认真看了看这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拱手笑道:「原来是解元公当面,失敬了。」 姜世子又指了指陈清,开口道:「这是陈清,陈子正。」 这位解元公也对着陈清拱手行礼。 「见过子正兄。」 他行礼之后,抬头看着陈清,目光里带了些热切:「子正兄是德清笑笑生否?」 陈清闻言,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当时取这个笔名,单纯是因为觉得有趣,此时被人当面喊出来,便有些不太对劲了,他咳嗽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正是在下。」 张循闻言,对着陈清作揖道:「子正兄真是大才!」 「这几个月,我拜读子正兄的大作,爱不释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一旁的姜世子,笑着说道:「前段时间才知道,应天那里的侠记,都是出自世子这里,好在我与世子见过几面,就厚颜跟着世子来见子正兄了。」 一旁的小胖子摇头晃脑道:「我跟张德遵,还是同一个老师。可怜我那老师,教出来个应天解元,也没能教会我这个笨学生。」 陈清闻言,有些哑然。 原来,这两个人是同学。 不过想来也不奇怪,应天是大齐的陪都,也是留都,当初搬到北边之前,虽然不曾留下一整套行政班子,但却也留下了一些衙门。 比如说应天,就有一个国子监。 二人,应该都是在应天国子监里头读书。 而这位解元公,跟着一起去京城,自然是要参加明年春天的会试了。 不过让陈清没有想到的是,学问深厚的张解元,竟也对这些武侠小说感兴趣,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再看看这位解元公的神色,虽然热情,但是多少带了些客气,想来喜欢这种新题材不假,但是对自己这般热情,多半还是看在看姜世子的面子上。 陈清拱手道:「那话本,是我幼时听来的,如今念起当年旧故事,提笔誊录而已,不能算是我所作。」 小胖子白了他一眼,然后拉着陈清,指着不远处一个儒衫中年人,开口道:「这位是应天城出了名的韩夫子,书画双绝,这一趟他去京城有事情,我就顺带带他一起,有个照应。」 这个时代,或者说在执法难度高的时代,治安往往都不是太好,出远门大多数是要结伴出行的,敢单独出门的,身上多少都有点本事。 像小胖子这样进京的车队,能蹭上就能保准平平安安抵达京城,跟他相熟的人,当然是要蹭一蹭的。 陈清上前,拱手笑道:「见过韩夫子。」 这中年人胡须飘扬,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只是瞥了一眼陈清,淡淡的「嗯」了一声。 这个反应,才是陈清意想之中的反应,也是这个时代读书人,应该有的反应,陈清也不生气,只是看了这韩夫子一眼,记住了他的相貌,然后扭头去找姜世子去了。 姜世子拉着陈清,又来到了个中年人面前,这一回是熟人,陈清上前,笑着说道:「沈千户,咱们又见面了。」 「沈千户这一次,是护送小王爷进京?」 沈千户本来骑在马上,见到陈清之后,连忙跳下马匹,对着陈清抱拳行礼,然后笑着说道:「算是罢,不过是沈某自己讨来的差事,沈某这趟去京城,也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办。」 一旁的小胖子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嘿嘿笑道:「这几个月,托你的福,沈千户吃得脑满肠肥,这趟正好去京城消化消化。」 陈清怔了怔,随即才明白过来,这小胖子在说什麽。 这两个月,陈清每一期都给姜世子还有沈千户,送去一部分侠记,这其中姜世子那里送得多,沈千户虽然少一些,但每一期也给他送了四五百份。 这玩意儿,如今在江南一带十分火爆,不止是在应天一地畅销,因此相当好出手,沈千户靠着这些侠记,着实挣了不少。 挣了钱该怎麽办? 自然是去上司那里走走,活动活动了。 应天的仪鸾司,除了维持应天秩序以外,还有替皇帝陛下盯着江南数省的职责,可以说是权力不是如何大,但是职责一点不小,沈千户是世袭千户,在千户这个位置上待的久了,如今终于「攒」了点钱,想去京城的仪鸾司走动走动了。 陈清目光转动,认真看了看这位沈千户。 如果他走动成功的话,自己接触诏狱的机会,就又大了几分! 一一介绍完之后,小胖子把几个人都请进了陈清家里,陈清也很懂事,立刻安排人去准备酒席。 一桌子酒席准备停当之后,陈清走到家门口看了看,只见门口的几辆马车里,有一辆马车始终没有下来人,他扭头看向小胖子,问道:「世子,这辆马车里是哪一位,要不要请下来,一起吃点酒菜?」 小胖子看了一眼这辆马车,然后微微摇头,开口笑道:「这个你不用管,回头我让人给送点吃食,让她在马车里吃就是了。」 陈清闻言,有些好奇,问道:「小王爷,这里头是?」 「秦淮河上的女子,出名得很呢。」 这小胖子笑着说道:「听说,最红火的时候,常人千两银子都见不到一面。」 陈清「啧」了一声,笑着说道:「那还是小王爷手段高明,这样的女子,直接从应天带走了。」 「我可没这个本事。」 小胖子撇了撇嘴:「是京城一个长辈,托我给他带去,要不然我才不惹这个麻烦,赶路都要慢上几分。」 陈清闻言,摸了摸下巴。 小胖子说是长辈,那就可以确定,一定不是皇帝了。 因为他了解过,当今天子,应该是眼前这位周王世子的堂兄才对。 陈清正思考的时候,小胖子扭头看着他,问道:「对了,陈清,你准备什麽时候动身?」 「这要看世子,世子如果今天能休息好,我们明天就能走。」 「好。」 小胖子拍了拍手,拍板道。 「那就明天,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北上!」 第七十六章 坐一坐? 这天,陈清留这些应天来人,一起吃了顿饭,到了下午,他又去顾家大院,找顾小姐说明情况,让顾小姐开始收拾东西。 顾家是做药材批发发家,安仁堂里就有不少可以走远路的马车,第二天一早,安仁堂就备好了四辆还不错的马车,并入了小胖子的车队。 三辆是坐人的马车,后一辆马车主要是拉一些杂物,比如说取暖用的炭,以及其他一些生活用品。 至于下人,除了小月以外,顾家也跟了三四个人手,与姜世子同行。 其实以顾家的家底,自己组一个车队去京城,也没有什麽太大的问题,跟这位周王世子一起去京城,只是多多少少能借些势而已。 等到日头升起来,顾盼与姜世子见礼之后,车队正要准备出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沈千户,翻身下马,来到了顾盼与陈清面前,对着二人抱拳行礼,笑着说道:「见过陈公子,顾小姐。」 顾盼扭头看了看陈清,陈清这才给她介绍:「这是应天仪鸾司的沈千户,这一次随同世子一起北上。」 顾盼很是意外的看了一眼陈清,然后连忙低头还礼。 「小女子见过沈千户。」 沈千户笑容真诚,正色道:「眼下已是冬天,越往北只会越冷,咱们一路同行,就要互相照应,陈公子与顾小姐若是有什麽事情,尽管找我。」 「能办到的,沈某义不容辞。」 陈清与顾盼,都低头道谢。 沈千户想了想,开口说道:「陈公子,应天仪鸾司的弟兄,如今许多都听闻了公子的大名,往后公子想要进应天的仪鸾司,便到应天来找我。」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绝没有什麽问题!」 几个月时间,单他一个人,在侠记这上头,拿到的钱就已经是四位数,而且因为他能提前拿到,还送了不少人情出去。 此时的沈千户,对于陈清的「利益输送」还是相当满意的,他说这种话,无非是想要把这个利益输送,长期的持续下去。 陈清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沈千户这一次去京城,如果走动顺利,往后就不定能在应天,看到沈千户了罢?」 沈千户闻言,哑然道:「去京城走动走动,只是在京城那些老爷那里,留下个名字而已,后面人家用不用,怎麽用,都还没有着落。」 「大概率还是要回应天的。」 陈清笑着说道:「要是去应天,我一定去寻沈大人。」 沈千户对着陈清抱拳,说了一声一言为定,然后转身翻身上马。 而陈清,则是搀扶着顾小姐一起上了马车,随着车队开始动作,二人也跟着一起,离开了德清。 马车驶出德清之后,顾小姐掀开帘子往外头看了看,然后又合上帘子,看着同乘的陈清,轻轻叹了口气:「这还是我头一回出湖州府。」 陈清用夹子夹了块炭,丢进了马车的炉子里,轻轻叹了口气:「前几天,顾叔给我也来了封信,信里他是不怎麽想让你去京城的,等到了京城,他知道我把你带了去,说不定要跟我翻脸。」 说到这里,他看着顾小姐,笑着问道。 「盼儿准备怎麽补偿我?」 此时,小月在后面一辆马车里,马车之中只他们两个人,顾盼抬头看着陈清,犹豫了一下,主动伸手,拉住了陈清的手。 「这样…这样可以了罢?」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儿家来说,这已经是极其出格的举动。 陈清笑着看向顾小姐:「那等到了京城,顾叔要是怪罪下来,盼儿须得护着我点。」 顾盼「嗯」了一声,她抬头也看着陈清。 「陈家叔父不同意。」 顾小姐忧心忡忡:「咱们将来可怎麽办…」 「不用考虑他。」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这一趟去京城,说不定就能解决这件事,实在解决不了了,便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顾小姐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越发红火的炭火。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一件事,轻声说道:「今早跟周王世子碰面的时候,听说咱们这一趟,还有个应天的解元公,还有一个应天大儒同行,大郎好像对他们二人并不是如何热情。」 「反而跟沈千户,很是交好。」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位韩夫子,是有进士功名的,解元公,这一趟去京城,估计也是十拿九稳。」 他默默说道:「人家心里未必瞧得上咱们,打过照面,混个脸熟就成了,太亲近,更要被他们瞧不起。」 昨天认识的两个读书人,那位叫作张循的应天解元,表面上对陈清,还是相当热情的。 不过,双方目前的社会地位差距太大,陈清也就懒得去跟他攀什麽关系了。 至于韩夫子,这一趟去京城,大概是要重新起复做官,人家一张冷脸,比陈昭明的态度好不了多少,陈清更不会去贴。 「归根结底,自身强大才是正经。」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到了京城,看看能不能有一条出路,如果京城这条路也走不通。」 陈清目光闪动,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很怀疑,杨先生父女是白莲教中人,至少是有些关系。 如果各种门路都不成,他陈子正,就也要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 转眼,又过去十多天时间,陈清等人,已经从山东地界,眼见马上就要进入直隶。 此时,已经是腊月中,北方的天气愈发寒冷,便是小胖子这种在汴州长大的,也有些吃受不住,每天待在客店里,非要太阳升起,他才要开始赶路。 这天,众人露宿野外,顾家马车上带了不少好炭,在顾小姐的授意下,陈清便提着这些炭,送给姜世子以及张循等人。 姜世子不缺炭,但是张循与韩夫子等人,这会儿却的确没有什麽炭火了,解元公对陈清不住道谢,拉着陈清进自己的帐篷里,说了好一会话,才放陈清离开。 因为天实在太冷,即便是一直冷着脸的韩夫子,也对陈清稍有了些好颜色,道了声谢。 等最后给沈千户送了炭,陈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提着一篮子炭,来到了小胖子说的「秦淮河女子」的帐篷前。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姑娘,天寒,我这里有些耐烧的炭,你们要不要?」 帐篷很快被掀开一道缝隙,一双眼睛透过缝隙往外看,似乎在打量着外头的陈清。 过了一会儿,缝隙合上,里头才传出来一个极好听的声音。 「刚才就看到陈公子到处送炭火,还以为陈公子把奴家给忘了。」 这声音软糯,又带了几分媚气,虽然没有见到人,但只听这声音,已经足够让一些男人为之痴迷。 听这声音,陈清心里暗暗吃惊。 不愧是京城大人物看上的女子,职业素质还是太高了。 「那我就放门口了。」 陈清把一篮子炭放在了帐篷门口,扭头就要走。 他可不想跟这女子,牵扯上什麽干系。 帐篷帘子缓缓打开。 「陈公子。」 陈清回头一看,只见帐篷里,一个一身月白色小袄,脸上蒙着面纱的女子,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同行十馀天了,一直没有机会与公子说话,今天终于有机会说两句话了,公子不进帐篷里坐一坐?」 她看着陈清,目光里全是媚意。 「奴家在德清的时候,可是听七先生…」 「提起过公子呢。」 第七十七章 不老仙娘 陈清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抬头打量着眼前帐篷里的女子。 一路同行十来天,陈清自然关注过这个小胖子说的秦淮河女子。 应天的秦淮河,乃是烟花之地。 这种烟花之地,与青楼并不是一回事,更像是个偶像打造平台。 在秦淮河出名的女子,自然有迫于无奈,被贵人们给睡了的,但是同样也有一直到从秦淮河脱身,都是处子之身的女子存在。 也就是说,那个地方,并不一定非要上床睡觉。 而这些秦淮河出身的女子,很多时候就像是这个世界的顶流,没点本事,便是再有钱也很难弄回家里去。 本来,陈清以为是京城某位皇族看中了,顺便让小胖子给带到京城里去,因此对于这样的女子,他一路都是敬而远之,两个人甚至没有搭过什麽话。 但是此时,陈清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这个姜世子口中的秦淮河女子,似乎…不是被迫去的京城? 他后退两步之后,摇头道:「这位姑娘,天色不早了,孤男寡女不太方便共处一室,在下先回去了。」 这女子看着陈清,笑着说道:「公子跟顾小姐不也是孤男寡女?一路上倒是天天共处一室呢。」 说着,她竟走出了帐篷,水蛇腰似乎随风摆动,哪怕隔着厚厚的冬装,也可以看得出身姿曼妙。 这女子蒙着面纱,但是露着一双桃花眼,她看着陈清,轻声笑道:「公子不要多想。」 「德清的七先生,说西厢记很出名,那天在德清,你们这些男人们聚在一起吃酒,奴家便去听了一场西厢记。」 「听完之后,很是流了一场眼泪。」 说到这里,她看着陈清,目光里带了些哀怨:「散场之后,奴家与七先生搭话,才知道西厢记是陈公子你写的。」 陈清再一次后退一步,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七先生,轻易不会向外说这些,他在德清说了这麽久的书,德清本地百姓,少有人知道西厢记是谁所作。」 这女子闻言一怔,步伐也停了下来,她看着陈清,微笑道:「公子倒是心细,难怪笔下有那麽多活灵活现的人物,有那麽多爱恨情仇。」 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奴家姓穆,名叫自然。」 见陈清还在后退,她也没有再往前走,只是轻声笑道:「公子不用怕,奴家这样的弱女子,吃不了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公子到了京城,往后咱们说不定,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说罢,她扭头回了自己的帐篷,走进帐篷之前,她还回头看了看陈清一眼,眉目带笑:「多谢公子的炭火了。」 陈清拱了拱手,也没有耽搁,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进了帐篷之后,顾小姐已经在往炉子里添炭,见陈清额头带汗,顾小姐看了看外头,有些好奇,问道:「大郎这是怎麽了?」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被皱眉说道:「似乎沾染上了些麻烦事。」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看向顾盼,问道:「盼儿知不知道,应天秦淮河,有个叫穆自然的名妓?」 顾盼想了想,然后轻轻点头:「我知道。」 陈清看着她,笑着说道:「盼儿竟知道这些?」 「秦淮河年年出名妓,我不在应天住,这几年出的名妓不知道,但是大郎你说的这个穆自然,我倒是听说过很多次。」 她看着陈清,开口说道:「这个穆自然,今年据说已经要五十岁了。」 陈清闻言,大皱眉头,他摇了摇头:「不可能,我刚才见到了,那个自称穆自然的女子,最多也就是二十许岁。」 「这就是她出名的原因。」 顾盼看着陈清,轻声道:「二十多年前,秦淮河上就有这麽个人,一样相当出名,这二十多年来,她时不时在秦淮河露面,却依旧容颜不老。」 「这一点,应天百姓,都是亲眼瞧见的。」 顾小姐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 「她在秦淮河上见人的时候,还常常身着道袍,一副女冠打扮,不少人在背地里,传她修道有成,因此她还有个别号。」 顾盼看着陈清,开口道:「唤作仙娘。」 「穆仙娘…」 陈清念了一遍,目光出现了一些波动。 顾盼给陈清倒了杯水,继续说道:「先前大郎说,是秦淮河女子跟我们一同进京,我还以为是京城里的哪个贵人,想要纳妾进门,现在看来,请这位仙娘过去,应该是请教养生长寿法门的。」 陈清眯了眯眼睛。 「这个穆仙娘,不染风尘?」 顾盼想了想,开口说道:「据说见人都是素妆,而且谈吐不俗。」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位穆仙娘在自己面前,可是一口一个奴家,而且语气神态,都显出媚色。 可不像是什麽神仙人物。 而且,他可以断定,刚才他见到的那个女子,绝不是什麽五十来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十八九岁,顶天了,也就是二十多岁而已。 有些东西,是伪装不了的。 更巧的是,这段时间他了解的白莲教,在民间很多时候,就是这麽一个形象,经常弄出一些神神叨叨的事情,装神弄鬼,来增加自己在民间的影响力。 这麽一个「不老仙娘」,简直就是妥妥的白莲教模板! 现在,这位不老仙娘马上就要进京,说明这个神神秘秘的民间教派,可能要通过她,在京城展开活动,或者是扩张自己在京城权贵圈的影响力了。 如果真能在达官贵人圈子里,弄出来一批「信徒」,将来想要做什麽事情,都会容易很多。 「不老仙娘。」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微微冷笑。 顾盼看了看陈清,正色道:「这个事应该是真的,我爹以前常去应天,他也跟我说过穆仙娘的事情。」 陈清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这种事,作假起来并不算难,跟咱们同行的这个穆仙娘,指不定是第几代穆仙娘了。」 说到这里,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默默说道:「算了,他们的事情,咱们不去干涉,再有个几天时间,就能到京城了,到了京城,能跟周王世子就行,其他人,就跟我们没有什麽干系了。」 对于虽然没有真正接触过,但是却已经耳闻许久的白莲教,陈清现在的想法,当然是敬而远之。 毕竟,这段时间他也多少了解了这个世界的白莲教。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组织,组织内部,也是山头林立,又划分出各式各样的教派组织。 其中大多数,不是什麽好东西。 顾盼看了看陈清,低头算了算。 「如果没有雨雪,四五天我们就能到京城了,到时候跟世子要个住处,咱们就去寻父亲。」 她看着陈清,轻声叹道:「也不知道,父亲在京城这几个月,现在情形如何。」 陈清慢慢平静了下来,对着顾盼笑了笑。 「很快,咱们就能知道了。」 ………… 天公作美,之后的几天时间,都是晴天,虽然依旧很冷,但好在已经不影响赶路。 四天之后的下午,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城门口,小胖子第一个跳下马车,回头看向同样下了车的陈清,两手掐腰。 「这里就是京城了,比你们湖州大很多罢?」 陈清此时也在抬头看着这座京城,闻言笑着说道:「是大很多。」 小胖子摇头感慨道:「也比我们汴州大很多。」 「走罢。」 他挥了挥手:「早点进城,还能去宗府住下,再晚,就要睡大街了!」 第七十八章 还不如我 本来,外乡人进京城,门口的兵丁,怎麽也要盘查盘查,至少也要看看路引还有照身帖这些东西,不过陈清等人,是跟着天潢贵胄一起进京,待遇自然就不一样了。 事实上,他们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盘问,就很顺利的过了城门,在一众兵丁毕恭毕敬的行礼之下,踏入了京城地界。 进了京城之后,大家就各奔去处了,那位韩夫子,要去礼部的会馆报导,不过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他要去报导,怎麽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解元公则是要去应天的同乡会馆报导。 而小胖子,则是要去宗府居住,宗府会给他安排住处。 进了京城之后,众人各有去处,就只能各自分别,小胖子拉着陈清的衣袖,指了指载着穆仙娘的马车,咳嗽了一声:「我一会要去给我那长辈送人去。」 「今天,就没有办法安排你了。」 他看着陈清,开口道:「等明天,明天我再去找你,到时候咱们再聊。」 陈清笑着说道:「我们到京城来,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寻亲,顾家叔叔已经到京城一段时间,住处这些不用世子费心。」 「那好。」 小胖子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着说道:「你们安顿下来之后,记得派人到宗府里,给我打声招呼,就说找周王府的人。」 「消息就能送到我这里来了。」 陈清应了一声,小胖子这才扭头,对着他挥了挥手,然后上马车去送穆仙娘去了。 陈清目送着小胖子离开,看了一会儿,穆仙娘的马车突然开了帘子,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从里头探出头来,深深地看了看陈清一眼,然后似乎是笑了笑,又缩回了马车里。 陈清被她这麽一笑,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他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最终摸出来那块刻着「杨」字的玉牌,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个什麽杨家,不会是他们的什麽代指吧…」 想到这里,陈清赶忙把玉牌收进袖子里,左右看了看,回到了顾家的几辆马车前。 他正准备跟顾小姐说话,一个彪形大汉,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这汉子对着陈清抱拳笑道:「陈公子,到了京城,沈某就不跟着你们了,等陈公子忙完了京城的事情,沈某请陈公子吃酒。」 应天仪鸾司千户沈隆。 这位沈千户,因为吃了陈清的好处,一路上对陈清不仅客气,而是相当照顾。 这里头,一部分原因当然是他讲义气,更重要的原因,其实还是想要长期从陈清这里,搞到提前的书稿,给自己弄点「外快」。 这里头的门道,陈清清楚得很,他拱手笑道:「哪天得了空,一定麻烦沈大人。」 「祝沈大人在京城的事情,一路顺遂。」 「称大人太见外了。」 沈千户笑着说道:「我在家中行二,陈公子要是不嫌弃,以后叫我一声沈二哥就是。」 「好。」 仪鸾司千户,即便不在北镇抚司,也算是地方上实打实的实权人物了,跟这样的人称兄道弟,陈清自然是乐意的,他笑着说道:「以后,二哥叫我大郎就是。」 二人谈笑了好几句,沈千户才依依不舍的与陈清告别。 沈千户离开之后,顾盼看着他的背影,对陈清开口说道:「这个沈千户,为人倒是不错。」 「那个张解元,先前热情得很,进了京城就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陈清笑着说道:「说白了,还是利害牵扯。」 「咱们要是能保他今年进士及第,他保准也对咱们客客气气,毕恭毕敬的。」 顾盼若有所思,然后看向陈清,开口道:「我已经让人去知会父亲了,父亲也不知什麽时候能找到我们。」 「趁现在天还没黑,咱们到处走走转转罢。」 陈清笑着点头,应了下来。 京城的街巷比起德清,自然要热闹不少,顾盼走在前头,陈清跟在她身后,没走几步,路过一个卖梳子的小店,顾盼拿起一把梳子,抬头看向店家,向店家询问。 那店家见顾盼的容貌,本来已经愣在原地,但是听她说话,却又忍不住皱起眉头,不住摇头。 「我听不懂,听不懂。」 陈清见状,上前笑着说道:「她问这个是什麽木头做的。」 陈清说的官话相当标准,甚至带了点京城这里的口音,这店家连忙分说道:「这是桃木梳,桃木梳。」 陈清又替顾小姐问了价,然后掏钱给买了下来。 等两个人离了摊位,顾盼看着陈清的目光,已经有些不大对劲。 「大郎你怎麽会说京城话?」 湖州地处南方,尽管湖州话与德清话不太一样,但是同属吴语,本质上是大差不差的。 而吴语,北方人却未必能听得明白了。 陈清把梳子递在她手里,笑着说道:「官话嘛,我家里有人当官,可不要跟着学一学?」 「而且我娘亲是北方人。」 陈清开口说道:「她就不怎麽说得来我们湖州话,我跟她老人家多少学了点北方话。」 顾盼用狐疑的目光看着陈清。 「官话跟京城话,可不全然一样罢?」 陈清摸了摸鼻子,没有立刻回话。 他当然不能说,另一个世界里的他,在京城里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陈大公子正思索应该怎麽回答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贤侄,盼儿。」 陈清与顾盼同时回头,只见不远处,一个一身黑色袍子,一脸疲惫的中年人,正静静的看着二人,脸上虽然带了笑容,但是两只眼睛里,却又分明带了些焦虑。 「阿爹!」 顾盼手里握着梳子,立刻泪流满面,大步迎向顾老爷。 陈清也迎了上去,笑着拱手行礼:「叔父。」 顾老爷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抬头看向陈清,轻轻叹了口气:「连累你们,还要跑来京城一趟。」 「走罢。」 顾老爷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我在京城里,租了个大院子,这就带你们过去。」 陈清打趣道:「叔父的财力,还用租住?」 顾老爷微微摇头:「真要买下这麽个大院子,不知道要花费多少。」 「这京城的地价房价,都贵得很。」 「走罢,咱们先回去。」 顾老爷一手拉着顾盼,另一只手拉着陈清。 「先给你们弄顿饭吃。」 二人跟在顾老爷身后,在京城里七绕八绕,好容易才走到了城中心一座大宅门口,在顾老爷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这个时代的城池,跟另一个世界的城市概念并不太一样,比如说京城的城中心,事实上在北城,而不在真正的城中心。 毕竟,皇宫以及各个衙门,都在北城。 也就是说,顾老爷租住的这个宅子,虽然不小,但实际上并不在京城的核心地带。 进了大宅之后,顾老爷先是给顾小姐安排了住处,让顾小姐与小月,先去收拾东西安顿下来。 而他自己,则是拉着陈清,来到了正堂坐下。 他给陈清倒了杯水,问道:「德清不会出什麽事罢?」 「可能会。」 陈清回答的很平静:「您那两个侄子,可不是安分的性子,不过只要京城的事情能办好,德清的事情也就不是什麽事情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老爷,问道:「顾叔在京城这几个月,有没有见到正主?」 顾老爷神色黯然,摇头苦笑道:「连北镇抚司在哪里,我都还没有摸清楚。」 陈清闻言,笑了笑:「那叔父还不一定及得上我。」 「我过几天,说不定就能摸清楚北镇抚司的方位了。」 第七十九章 登门 半年时间没见,顾老爷比起在德清的时候,明显憔悴了一些。 这也是正常的事情。 在德清的时候,德清的大小事情,基本上都能在他的掌握之中,哪怕是洪知县,对他也客客气气的。 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能力之内。 但是到了京城,局面就大不相同了,在京城里,可以说是所有的事情,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便是那些朝廷大员家里的门房,有时候都能拿捏他,而事实上,在京城这几个月,他也的确被那些朝廷大员家里的门房给拿捏过。 这种落差,以及现实情况带来的精神压力,让顾老爷的确憔悴了许多。 二人聊了一会儿,陈清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问道:「顾叔来京城之前,就没有做什麽准备?」 「做了。」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先前做的打算,与现在不太一样。」 「这三年时间里,我几次到京城里来,都没有接触过朝廷里的人,也没有指望着能靠朝廷里的人,帮我做成什麽事情。」 他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起先,我的打算是,换个身份进入京城,然后找机会,把赵家家眷给带出京城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让她们改名换姓生存下去。」 「为此。」 顾老爷看向陈清,默默说道:「人手我都已经找好了,出城的路线也已经谋算好,只等着找机会动手,只不过这麽做风险有些大,我也有可能身陷其中,所以我才想着,尽快把盼儿的婚事办妥了。」 「我到京城里来做这件事。」 说到这里,顾老爷微微叹了口气:「这半年时间,子正你的到来,带来了许多变数,尤其是侠记的事情,让我看到了些许转机。」 此时,二人已经聊了许久,顾绍也已经知道了陈清取的表字,也自然而然的改换了称呼。 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 「所以,我这几个月,才会到京城来,想尝试着能不能用明面上的手段,让他们一家人脱身出来。」 陈清听了这话,也是微微变了脸色。 他先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麽顾老爷到京城来,好像有一种要「献身」的意味,没想到他原先,是打算用「劫人」的法子,把人带出京城。 虽然不是去劫诏狱里头的钦犯,只是想办法把钦犯的家里人带出京城,但单单是这个想法,也已经足够疯狂! 陈清喝了口茶水,低头苦笑:「顾叔的想法还是太冒险了,且不说能不能救出那位赵大人的家眷,即便能救出来,朝廷如果一心要追查,恐怕查到顾叔,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顾老爷点头,但还是说道:「所以我才准备了两年,按照原来的安排,朝廷或许能查到我,但是查不到盼儿。」 陈清微微摇头,并不是如何认可顾老爷的这种想法。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顾叔来京城几个月了,见到赵家的家眷了吗?」 「去瞧过一次,确定他们家暂时没有什麽危险之后,我就没有再去了。」 顾老爷看着陈清,轻声叹了口气:「本来,如果子正不带盼儿到京城来,这段时间我就准备去见他们家里人了,现在,这主意可能要再改一改。」 陈清点头,他在心里默默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顾叔,三年前到底出了什麽事情,引起这麽大的风波?」 「甚至让那位赵大人,身陷诏狱三年,不得结果?」 顾老爷起身,走到门口准备关上房门之后再说,却正好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顾小姐,他犹豫了一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看着陈清,压低了声音。 「三年前,当今开始亲政。」 顾老爷低声道:「那个时候,朝廷里具体到底发生了什麽,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三年前,一大批官员因此受到牵连,仪鸾司出面办案,严查了一部分官员,你父亲那个时候,就是因为这个事情。」 「差一点,就被牵连了进去。」 陈清心里有些明悟。 自己那个便宜老爹,三年前差一点出事,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自己做官,并不太乾净,再加上可能被什麽官场上的老师,同年之类的牵连,才被朝廷调查。 最终花了大钱,勉强逃过一劫。 想到这里,陈清看了看顾老爷,低声道:「要是这样的话,三年时间,赵大人都没有被定罪,说明…」 此时,顾小姐已经走到了正堂前,顾老爷低头喝了口茶水,神色平静:「我那把兄,为人相当谨慎,朝廷迟迟不办他,应该是没有证据办他。」 陈清放下茶杯,看了看顾老爷。 顾老爷先前明确说过,他早年发家,与那个把兄有关系,说明那位赵大人,并不是什麽两袖清风的官员。 至少实际上不是。 他正要继续问下去,顾小姐已经走到了近前,陈清咳嗽了一声,笑着说道:「我们随行的人里,有仪鸾司的千户,咱们一路相处的还不错,过些天要是有机会,我去找一找这位沈千户,看他在京城,有没有什麽际遇。」 「对了。」 陈清转移了话题,笑着问道:「侠记在京城卖的怎麽样?」 「极好。」 提起这个事情,顾老爷目光明亮了起来,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这半年时间,我在京城做成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这侠记给传播开了,子正可能不知道,这半年时间我结交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全部都是凭藉这侠记。」 顾老爷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我听说,便是皇宫大内,也有人在传看咱们印出来的侠记。」 一旁的顾小姐听到了这话,她看着父亲,轻声笑道:「要是陛下喜欢看这个,将来大郎说不定能因此见到陛下呢。」 陈清微笑不语。 话本小说,毕竟是消遣,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单纯凭藉这个东西,来飞黄腾达。 至于传到皇宫里,其实也没有什麽了不起的。 且不说,皇帝喜不喜欢看这种还是两说,就是皇帝喜欢看,并且因此找到了陈清,甚至直接封他做个官,充其量也就是个给皇帝写话本看的词臣。 掌握不了权柄,便不会有什麽太大的用处,将来见到便宜老爹,该抬不起头还是一样抬不起头。 「指望靠这个见到陛下,太过渺茫。」 陈清笑着说道:「咱们不要想这个,再说了,便是真的靠这个见到了陛下。」 「恐怕对顾叔的大事情,也不会有什麽帮助。」 顾老爷点了点头,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我这一辈的事情,不能强要你们儿女辈掺和起来,你们刚到京城,先在家里歇息一两天,然后在京城里玩几天。」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清,继续说道:「咱们的事情,等过了年之后再说。」 此时距离过年,其实也没有剩下几天了。 陈清点了点头,对着顾盼笑道:「明天,我带盼儿一起在京城里转一转。」 听到这个称呼,顾老爷先是皱眉,随即又舒缓了过来,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 「好,你们年轻人去逛逛,也是好的。」 … 因为一路赶路辛苦,跟顾老爷简单碰面之后,陈清就回到了顾老爷给他安排的住处歇息。 一身疲惫,这一觉睡得极香,陈清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上午。 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小月熟悉的声音。 「公子,外头有人找你呢。」 小月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说是姓穆。」 第八十章 找工作! 陈清披上厚厚的衣裳,打开房门,只见穿着一身小袄,鼻子冻的通红的小月,正站在自己门口。 他侧身让小月进了房间,然后问道:「她还在门外?」 「嗯。」 小月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吐出一口白气。 「这京城的天可真冷,比我们德清冷得多了。」 小月苦着脸说道:「公子,咱们什麽时候才能回去啊?」 陈清看了看她,笑着说道:「可能用不多久就要回去了,也可能要在这里,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陈清也缓缓呼出一口气。 「既然找上门来了,肯定躲不过去,我去见一见她。」 小月看着陈清,嘻嘻笑道:「公子可不要耽搁太久,我家小姐可是知道这个事了。」 陈清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出去,一路来到了院子门口,打开院门,果然看到一辆淡紫色的马车,停在了院子门口。 他一出门,那马车帘子也被掀开,里面依旧是那个带着面纱的女子,这女子见到陈清之后,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对着陈清招手道:「陈公子!」 陈清迈步上前,看了看这女子,叹了口气:「穆姑娘还真是神通广大,在这京城地界上,也能耳聪目明到这种程度。」 「一天时间,就寻到了我的住处。」 这女子笑着说道:「咱们一起到的京城,想知道公子住在哪里还不容易?」 说完这句话,她下了马车,陈清这才看到,她身上已经不再是上回看到的那件月白小袄,而是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道袍,头发盘了起来,插了一根木制的钗子。 虽然蒙着面纱,但是陈清能瞧得出来,她估计是没有上什麽妆容,很是清淡。 陈清打量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感叹道:「很冷罢?」 这穆姑娘笑着说道:「早已经习惯了。」 「这路边说话,太过惹眼,刚才来的时候,在路边瞧见了一处茶馆,我请公子吃茶,公子赏不赏脸?」 陈清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院子,开口说道:「穆姑娘带路就是。」 眼前这女子,在陈清看来,已经十有八九是白莲教中人了,按照陈清这段时间对白莲教的了解,这个教派在民间影响力极大,尤其是在北方民间。 而且看情况,这白莲教在京城,也可能很是有一些影响力。 既然这样,那躲着藏着也没有什麽意思,乾脆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好了。 这位穆仙娘,只穿了一身看起来有些单薄的道袍,走在陈清前头,二人很快在一家茶馆的二楼雅间坐下。。 落座之后,陈清也没有罗嗦,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穆姑娘找我,有什麽事情?」 这位穆姑娘笑盈盈的看着陈清,开口笑道:「听了我的名字,公子应该打听过我的事情,怎麽还称姑娘?」 陈清哑然道:「我是打听了,好些人说姑娘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我是不信的。」 穆仙娘揭开自己脸上的面纱,依旧笑着看向陈清,她先是低头喝了口茶,然后笑道:「我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 陈清这才认真看了看她的容貌。 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皮肤白皙,几乎看不到太多血色。 此时她身穿道袍,已经全然不见头次相遇时候的媚态,反而显得有些庄严仙子的味道。 如果不是陈清曾经亲耳听到过,她一口一个「奴家」,此时真的要怀疑,这是个修炼有成的女冠了。 陈清看了她好几眼,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穆姑娘脸都冻白了。」 穆仙娘哑然:「寒暑不侵,乃是基础功夫。」 陈清低头喝茶,然后左右看了看,再看向这位穆姑娘,开口说道:「既然坐在了一个桌子上,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姑娘。」 这女子也在低头喝茶,闻言笑着说道:「公子你说就是。」 陈清想了想,问道:「杨先生父女俩,是白莲教中人吗?」 穆仙娘看着陈清,笑着摇头:「大概不能算是。」 陈清想了想,又问道:「那姑娘你,是不是白莲教中人?」 穆姑娘低头想了想,这才回答道:「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我也不知自己算是不算。」 陈清默默叹了口气:「那你们,是出身白莲教的分支?」 「我是。」 这穆姑娘笑着说道:「七先生却未必算得上。」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道:「姑娘倒是乾脆。」 「那我也不废话了,咱们开门见山,有什麽聊什麽。」 陈清叹了口气:「你们找我,想要干什麽?」 「因为公子现在,影响力很大。」 穆姑娘轻声笑道:「要是你不用那个什麽德清笑笑生的化名,此时恐怕已经名扬天下了。」 陈清皱眉:「这对你们有什麽用处?」 「用处大得很。」 穆姑娘轻声笑道:「我们就缺公子这种会编故事的人,公子随便编些故事,我们印发成册,宣扬出去,就可以大规模传教。」 陈清摇了摇头:「朝廷到处拿你们,这种事我不干。」 穆姑娘轻声笑道:「我如今不是在京城里好端端的?这京城里头,似乎谁也没有想拿我进大牢。」 「反而不少王公贵族,要争相来采访我哩。」 陈清低头喝茶,依旧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穆姑娘,问道:「贵教在这京城,势力很大?」 穆姑娘微微摇头,轻声笑道:「整个白莲教,大抵势力不小,不过我才刚到京城,还没有站稳脚跟,谈不上什麽势力。」 陈清琢磨了一下,问道:「那你们,能不能把我弄进北镇抚司?」 穆姑娘闻言,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陈清。 「你…要通过我们进仪鸾司的北镇抚司?」 「不成吗?」 陈清皱了皱眉头:「那就不提这个了,我对贵教实在是没有什麽兴趣。」 「不过。」 陈大公子笑着说道:「我还有一门卖药材的生意,如果贵教需要大量的药材,咱们说不定还能谈一谈。」 穆姑娘没有接这个茬,而是看着陈清,突然笑了笑:「便是我们真能给你弄进北镇抚司,你就不怕事后,北镇抚司查到你来历不明?」 「我三代身家清白,来历有什麽不明的?」 「再说了。」 陈大公子笑着说道:「我要的是个进去的门槛,至于进去之后能不能站稳脚跟,则是我自家的本事了。」 穆仙娘闻言,目光闪动,她低头喝了口茶,又看向陈清。 「身在镇抚司,再勾联圣教,可是不得了的重罪。」 陈清面色平静。 「勾联穆姑娘,似乎不算是勾联白莲教,否则这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们,岂不是很快就要跌倒一大堆?」 穆姑娘闻言,「咯咯」直笑。 「有些事情,人家王公贵族能做,陈公子你却未必能做,因为王法管不住他们,却管得住公子你。」 说到这里,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公子说的话,我回去之后,好好考虑考虑。」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突然房间外头传来了个更熟悉的声音:「陈清,陈清!」 是小胖子的声音。 陈清扭头看着穆仙娘,穆仙娘皱眉:「他怎麽来了?」 陈清看了看这穆姑娘,然后指了指桌子底下,咳嗽了一声:「要不然,姑娘你在底下躲一躲?」 穆仙娘闻言,瞪了一眼陈清,缓缓站了起来,只见她轻轻挥了挥衣袖,窗户便已经大开。 她轻身一跃,便跳到了窗外,此时冬风吹来,她道衣飘飘,的确有了几分神仙姿态。 站在二楼窗外,穆仙娘看了看陈清。 「等奴家忙完了这阵。」 这「女道士」看着陈清,目光又变得妩媚起来,重新带了笑容。 「再来寻公子说话。」 第八十一章 真空家乡! 目送着穆仙娘离开,陈清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个女子,的确有几分神异。 从他开始写武侠小说以来,跟杨先生聊起过不少次关于练武方面的事情,按照杨先生所说,这个时代的武人,所练的功夫,往往都是杀人技,追究一击制敌,乃至于一击杀敌。 不过,也的确有人练功夫练到高深境界的,就像杨先生所说的明劲暗劲。 传闻中,练到最高深处,还可以到化劲境界,只不过那种境界,就不是什麽轻轻一拍的绵掌杀人了。 具体什麽样子,连杨先生也只是听说过,而不曾见过。 难道这个穆仙娘,真已经五十岁了,连功夫练到了高深境界? 陈清琢磨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即便外貌能够青春常驻,但是岁月带来的痕迹,在神情谈吐上也能体现出来,这个穆仙娘,绝不像是年过半百之人。 而她刚才轻飘飘的挥一挥手,能就能打开窗户,想来多半是白莲教内部的一些障眼法们。 这种民间教派,为了在民间传教,障眼法极多,有专门研究这些的教众,用来装神弄鬼。 陈清正思索间,姜世子的声音越来越近,陈清回过神来,扭头打开雅间的房门,果然看到了外头的姜世子,陈清笑着上前,拱手行礼道:「世子,这几天可好?」 小胖子看到陈清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道:「可算是找着你了!」 陈清将他请进了雅间里,小胖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桌子上的两杯茶,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你刚才,在跟谁一起喝茶?」 陈清笑着说道:「在京城碰到的一个老乡,方才已经走了,世子坐下就是,我给世子另换一套茶具。」 小胖子嗅了嗅,然后看向陈清,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是个女人。」 「你这家伙不老实。」 小胖子盯着陈清,开口笑道:「顾小姐生得那样漂亮,一路上又对你这麽好,你这才刚到京城,就开始找别的姑娘了。」 他自顾自的坐了下来,看着陈清说道:「这一路从湖州走过来,顾小姐也也不知道惹了多少注目,要不是仪鸾司的人跟着,还不一定能安全抵达京城呢。」 「你这厮,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清给小胖子重新换了茶具,又给倒了杯茶水,然后看着姜世子,开口笑道:「真不是世子想的那样,我这人老实得很。」 小胖子白了他一眼。 「你这人一点也不老实,我早就瞧出来了,将来除了顾小姐之外,多半还要祸害别家的姑娘。」 说到这里,他低头喝了口茶水,一口茶水下肚,便皱了皱眉头,摇头道:「还不如顾家的茶好喝。」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笑着问道:「殿下这在这京城里还习惯罢?」 小胖子皱眉说道:「太冷了,习惯不了,等过了这个冬天,开了春我就回汴州去。」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清,开口笑道:「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情跟你说。」 「我昨天,见了不少熟识的人,约了他们一起明天晚上吃饭。」 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领你认识认识。」 陈清自己也喝了口茶水,闻言他放下茶杯,看了看眼前的周王世子。 「世子,非去不可吗?」 小胖子大皱眉头:「我带你认识的人,这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见不到,你怎的这般态度?」 陈清给姜世子添了茶水,微微摇头,开口道:「我这人一无出身,二无功名,在京城里便是一粒不起眼的沙砾。」 陈清神色平静,他看着姜世子,轻声道:「那些大人物,见我做什麽呢?」 「换句话说,我见了他们,又能做什麽呢?」 他摇头道:「无非是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互相吹捧吹捧,也就了事了。」 陈清看向姜世子,摇头道:「世子能说服他们见我,多半是说了我那个德清笑笑生的身份,用这个身份去见他们,说白了,也就是给人家看个新鲜而已。」 人脉,并不是认识人就算有人脉。 真正的人脉,是指那些能够帮得上你,而你也恰好能够帮得上对方的人。 只有有能力互惠互助,至少是有能力给对方一些好处,这样的才叫做人脉,才有可能达成一次合作,甚至是长久的,可持续性的合作。 而现在的陈清,手里可以说只有些闲钱,他实在是帮不了京城里这些贵人们什麽。 去见一面,吃一顿饭,无非也就是给那些贵人们当个谈笑的材料,再说的难听一些,跟耍把戏的猴儿,未必有什麽太大的分别。 小胖子本来正在喝茶,闻言抬头看着陈清,眨了眨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对着陈清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好一个陈子正。」 小胖子拍了拍掌,赞叹道:「你清醒的有点可怕了。」 正常人,听闻能见到京城里的大人物,哪怕只是混个脸熟,都是趋之若鹜的。 绝少有人,会有陈清这样的觉悟,以及这样的认知。 小胖子夸奖了陈清一句,然后他看着陈清,迟疑了一番,开口劝道:「陈子正。」 陈清正在给他添茶,闻言应了一声,抬头问道:「世子怎麽了?」 「要不然,你还是回湖州读书罢。」 他看着陈清,正色道:「我这人,从来不喜欢那些摇头晃脑的读书人,觉得他们都是一帮酸儒腐儒,百无一用。」 「哪怕读成了书,进士及第,也未必有什麽用处,我也不一定瞧得上他们。」 「但是陈清你…」 这位周王世子满脸严肃:「我真觉得,你应该去读书考学,就你这个心思,哪怕只考中个同进士,只要进了官场,将来朝廷里也定然有你的一席之地。」 陈某人哑然道:「那也不知道是什麽年月的事情了。」 小胖子摇头道:「我给你指条路,你去应天捐个监生,读几年书,直接就来京城考试…」 陈清笑眯眯的看着他:「世子还是说些实际的罢。」 「我跟你去当个摆件,给你长长脸面,后面我要是有需要世子帮忙的时候,世子须得帮我。」 小胖子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陈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你怎麽知道我已经在他们面前夸下海口了?」 陈清笑着说道:「因为这一回是世子急着来找我,而不是我去找世子。」 「你这厮,实在是太精。」 小胖子愁眉苦脸:「本来这事该你欠我一个人情,现在倒好,反倒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了!」 陈清哈哈一笑,端起茶杯。 「来,我以茶敬酒,敬世子一杯。」 茶楼里,两个人聊了许久,到了快中午的时候,陈清才离开茶楼,回了住处。 陈清刚回到住处,就看到顾盼已经等候许久,见他回来,顾小姐连忙上前:「大郎,我爹正到处找你呢。」 陈清有些诧异,问道:「出什麽事了?」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清连忙一路来到了顾老爷的书房,刚推门走进去,就见顾老爷手里拿了个小册子,一脸严肃。 「子正你可算是回来了。」 顾老爷站了起来,脸上甚至带了些恐慌:「你看!」 他把小册子递给陈清。 陈清接过去,看了一遍,只见上头写着侠记一十二期。 陈清接过去翻了翻,的确是他写的东西,翻了两页,他抬头看着顾老爷,问道:「顾叔,这怎麽了?」 「你往后翻。」 陈清继续翻下去,只见这小册子最后一两页,却不再是话本小说,而是几行传教的口号,写着「三阳劫变」之类的话。 最后八个字,尤为醒目。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看到这里,陈清也微微变了脸色,他抬头看着顾老爷。 顾老爷脸色苍白:「京城里书坊的稿子被人偷了,这一期…」 「我们自己都还没有印发出去。」 第八十二章 我要举报! 这可就有些麻烦了。 陈清皱起了眉头。 如果说这一期他们已经刊印,并且往外售卖,那麽不管这些暗处的人怎麽折腾,朝廷也很难怪罪到他们头上,毕竟谁都可以买去一本,然后拿去印。 可如今,书坊这里还没有印出来,这些教派的人就已经提前印了出来,而且宣扬了出来,这样如果惊动了朝廷,朝廷一定会把事情,想到书坊这里,乃至于想到陈清这个作者的头上。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才摇头道:「在湖州的时候,听杨先生说,白莲教在直隶一带,民间势力很大,在京城里也有不少人手,起先我还没怎麽当一回事,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是白莲教常用的切口,原来乃是暗号。 后来,用的人太多,这个暗号也就传了出来,慢慢成了个宣传的口号。 尽管陈清不懂所谓的三阳劫变是什麽意思,但是看到这八个字,就基本上可以明牌,就是白莲教的人干的。 而且… 陈清目光转动。 他可以推定,这个事情不是穆仙娘,或者说不是穆仙娘那一支的人干的,直隶的这个白莲教,结构庞杂,人数也多,山头林立,有别人出来干出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甚至这个事情,他们干出来都不是为了构陷陈清,构陷顾老爷,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为了传教! 侠记在京城爆火,京城识字率又高,传播度也广,提前偷到书稿,提前印发出去,哪怕份数不多,也足够引起相当大的影响力了。 陈清闭上眼睛,种种事情在他脑海里闪过,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顾老爷,缓缓说道:「顾叔,这个事情后续我来处理,如果朝廷有人来查,也交给我来应付。」 「不管是京兆府或是三法司,亦或是仪鸾司,统统由我来应对。」 陈清说到这里,继续说道:「顾叔,你现在立刻去书坊,把这一期已经印出来的侠记,立刻开始发卖,越快越好!」 「同时,尽可能的多印一些。」 陈清沉声道:「我们印的越多,就能更多的稀释他们印出来的这些东西,才能越发不起眼。」 顾老爷抬头看着陈清,压低了声音:「子正,这事是我的过错,无论如何,也应该我来承担,如果朝廷要问罪,也应该是我来认罪。」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这个事情,可大可小,一旦朝廷来问,就不会是过问承印的书坊,而是来问我这个供稿的原作。」 白莲教的人先印发出来,那麽自然就有可能是原作者在供稿书坊之前,先给白莲教供了稿子。 这就有了勾结白莲教的嫌疑。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顾叔,如果这事朝廷要查,估计也是仪鸾司的人来查,说不定我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接触到镇抚司。」 「接触到那位赵大人。」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顾叔,现如今,最要紧的事情是抓紧把这一期印制出来。」 顾老爷回过神来,大步朝外走去:「我这就去书坊,我这就去书坊。」 说罢,他大踏步离开,头也没有回。 陈清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正怔怔出神,房门被缓缓推开,顾小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她一路来到陈清面前,轻声问道:「出什麽事了?」 陈清把手里的小册子,递到顾盼面前,翻到了最后一页给她看,然后开口说道:「书坊有人偷了书稿,交给了白莲教,他们提前印出来了,带上了传教的口号。」 顾小姐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都有些苍白了:「大郎,这…这…」 「这可怎麽办?」 陈清拿回小册子,默默说道:「咱们这里不能留这册子,免得朝廷查到这里来的时候,搜到这小册子就完了。」 「先把这册子烧了,然后看朝廷会不会追查,如果追查,也只能跟朝廷实话实说了。」 说到这里,陈清笑着说道:「朝廷要是明察秋毫,判我无罪最好,朝廷要是判了我的罪过,那最吃亏的却也不是我。」 顾小姐看着他,问道:「那是谁?」 「我那急着升官的老父。」 陈清哈哈一笑:「我若是因此下狱,他必受牵连,不贬官都是好的,休想再进京城了!」 顾盼闻言,白了陈清一眼。 「都什麽时候了,还开玩笑!」 说话间,她已经点了火摺子,正要点着火,本来正说笑的陈清,突然猛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劈手将这册子夺了回去。 「我知道怎麽办了!」 陈清目光炯炯,他拿回这册子,看着顾盼,笑着说道:「盼儿你在家里好好等着,我去把这个事给办了!」 说罢,他也没有等顾盼回答,而是直接大步走了出去,不顾顾盼跟小月在身后的呼唤。 陈清离了住处之后,走在大街上,先是一阵茫然,不过他很快找路人,询问到了宗府所在,又等候了许久,才见到了姜世子。 见到小胖子之后,他拱手行礼,开门见山的说道:「世子,我找沈千户有些急事,你知不知道沈千户现在住在哪里?」 小胖子一愣,随即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是来寻我的。」 他叹了口气:「我让我身边的护卫,带你去找沈隆。」 陈清应了一声,笑着说道:「找沈千户有些急事,偏又不知道他住哪里,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世子帮忙。」 说到这里,陈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要不然,这就算抵过那个人情?」 小胖子瞥了陈清一眼,摆手道:「你把我当什麽人了?」 「屁大点事情,不要罗嗦了。」 他叫来了身边的护卫,吩咐了几句,很快这护卫点头应了声是,然后带着陈清,在京城里七转八转,这才终于在一家客店里,见到了沈千户。 此时是下午,沈千户正在房里歇息,见陈清登门之后,这个高大的汉子也很是高兴,拉着陈清进了自己的房间,又让小二准备了一桌子酒菜。 陈清打量了一眼他的住处,摇头感叹道:「本来以为,沈兄应该是住在朝廷的会馆里,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出来住了。」 沈千户苦笑道:「这趟来京城,是来求人办事的,本来也没有什麽朝廷的差事,自然不好住在朝廷的会馆里。」 二人客套了几句,他才看着陈清,问道:「兄弟你带着周王府的人来找我,是有什麽急事吗?」 「的确是有一件急事。」 陈清看着沈千户,面色严肃了起来:「沈兄,兄弟我摊上事情了,需要兄长的帮助。」 沈千户不动声色,开口道:「出什麽事了?」 「白莲教的人,盯上了我。」 陈清把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他看着沈千户,苦笑道:「到了这个境地,如果等着朝廷追查,我恐怕凶多吉少,现如今只有我自己去举发白莲教,尚且可能有一些转机。」 「沈兄,我不知道京城仪鸾司在哪里,你是仪鸾司千户,我想劳烦你,带我去仪鸾司的北镇抚司。」 陈清面色严肃,一脸愤慨。 「我要向北镇抚司,举发白莲教教徒,偷稿盗印我的书,并且增加白莲教恶义!」 「宣扬歪理邪说!」 第八十三章 忧国忧民 这个事情,先下手为强。 趁着事情还没有发酵,如今去镇抚司这种地方举报,一来是可以提前探一探,镇抚司是个什麽情况。 二来,哪怕探不到什麽情况,至少也可以洗脱嫌疑。 沈千户接过陈清递给他的册子,大概看了一遍。 这几个月时间,他在应天经手过侠记,很快就看出来了这是续作,等看到最后一页,这位仪鸾司的千户也微微变了脸色,把小册子递还给陈清之后,他才看向陈清。 犹豫了一番之后,开口说道:「兄弟,不是做哥哥的不帮你这个忙,但是这种事情,如果你要举发,似乎应该是去京兆府衙门。」 他看着陈清,顿了顿,才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兄弟你可能不了解我们仪鸾司,更不了解镇抚司,不管是仪鸾司还是镇抚司,都…只办皇差。」 只办皇差,意思当然就是,他们只办皇帝交办的事情,只查皇帝让查的人或者事情。 「其他的事情。」 沈千户微微摇头:「都是朝廷官署衙门的事情。」 陈清看着他,皱眉道:「我听闻白莲教在直隶一带泛滥成灾,民间可以说是随处可见,难道这样的事情,陛下不会让镇抚司去查?」 「陛下有没有让镇抚司去查…」 沈千户看着陈清,苦笑道:「那也只有陛下以及镇抚司的人知道,我们这些外人当然是不知道的,我这一回到京城来,就是看着能不能走一走门路,将来即便不能留在京城,回应天能往上走个一步半步,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 沈千户低头想了想,然后看着陈清,开口说道:「兄弟,这个事情我陪你一道,去京兆府报官。将来朝廷要是追查这件事情,我也能给你作证。」 陈清闻言,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了一番。 本来,他还想借着这个机会,接触到镇抚司,听沈千户这麽一说,他的确对镇抚司,欠缺了一些了解。 本来,在他的设想里,白莲教应该是镇抚司最要紧的几个目标之一,有了白莲教的消息,镇抚司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但是现在看来,这个事情该不该管,或者要不要管,自然是人家镇抚司自己说了算,陈清连镇抚司的门都摸不着,自然也没有门路去镇抚司告状。 「那好。」 陈清也没有执着非要去镇抚司,他只是看了看沈千户,开口说道:「那好,请兄长陪我去一趟京兆府,先把这个官给报了。」 「好。」 沈千户这几个月得了陈清不少好处,此时也没有多说什麽,他直接站了起来,开口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罢。」 二人一起,很快来到了京城里的京兆府,本来以陈清这样的身份,想要到京兆府报官,都或多或少是一件难事,好在有沈千户陪着,这趟报官就顺利了许多。 有沈千户陪着,他们二人甚至是被请进了京兆府衙门,在偏房等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皮肤略有些黑的中年人,背着手,身后带着一个手里捧着纸笔的书包,来到二人面前。 这中年人对着沈千户点头示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沈千户,我是京兆府的推官杨方。」 沈千户站了起来,抱拳行礼:「原来是杨司李。」 作为仪鸾司的千户,沈千户是正经正五品的武官,而作为京兆府的推官,则是从六品的文官。 尽管低了三级,但在这个重文轻武的时代,这位姓杨的推官,应该还是不太看得上五品武官的。 要不是沈隆是仪鸾司出身,身份比较特殊,恐怕他连这个笑脸都不会给。 二人客套了几句之后,杨推官拿着纸笔,坐在了陈清面前,他看了看陈清面庞,然后开口说道:「你就是那个侠记的作者?」 陈清点头:「算是。」 杨方默默点头,然后又看了看陈清,缓缓说道:「年轻人,有一些聪明才智自然是好的,但还是要趁着年轻,把聪明才智用在正途上。」 这话听起来,像是过来人对晚辈的劝谏,但实际上他就是在说,陈清这个年纪既然读了书,就应该去考学,而不是把精力都放在话本小说上。 陈清也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皱眉,随即神色恢复了平静,没有表现出来。 「大概的情况,下面的吏员已经同本官说了。」 杨方清了清嗓子,又看向陈清,开口道:「下面,本官有些问题要问你,问到了什麽,你如实回答,本官会让人一一记录在案。」 「将来,京兆府或者是其他衙门,有查问此案的时候,本官这些记录就可以作为证据。」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 这位杨推官,这才开始询问陈清与白莲教之间的关系,以及最新一期的成书时间等等问题。 推官,就负责刑事案件的,他对于审讯也是老手了,一边问话,还一边看着陈清的表情,然后让身后的书办,一一记录下来。 陈清本来就跟白莲教没有什麽干系,这会儿也是理直气壮,杨方问什麽,他便回答什麽,只是把那位穆仙娘的事情隐了去。 很快,这位杨推官问完了话,站了起来,对着沈千户微微点头道:「沈千户,这事情京兆府会记录下来的,应该没有什麽事情了,你跟这年轻人,先回去等消息罢。」 沈千户抱拳,道了声谢,然后才跟陈清一起离开了京兆府。 出了京兆府之后,沈千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松了口气:「还好,这个杨司李态度还算不错,应该已经把这事情给兄弟你录下来了。」 陈清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千户,有些好奇:「沈兄品级远在他之上,怎麽反倒是沈兄你有些紧张?」 「文官武官不一样的。」 沈千户摇了摇头道:「而且,我这应天的千户,与京兆府的推官,权力相差太大了,人家在京城说不定可以呼风唤雨,我这等人在京城,送钱都找不着门路。」 说到这里,他对陈清勉强一笑:「除非是为兄进了北镇抚司,要不然这些文官老爷,真不会有谁能高看为兄一眼。」 陈清挑了挑眉,却没有多说什麽,只是对着沈千户开口道:「不管怎麽说,今天沈兄是帮了大忙了,走,我请沈兄吃酒!」 沈千户也没有罗嗦,笑着点头,跟着陈清一起,很快在路边寻到了一处酒家。 二人一起上了二楼雅间,等菜上齐,已经是傍晚时分,二人正推杯换盏之际,雅间的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身锦衣的周王世子,直接走了进来,看着酒气熏天的二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 小胖子走到陈清面前,晃了晃陈清:「还喝酒呢!知不知道出事了?!」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在陈清面前晃了晃。 陈清拿过册子看了看,果然是白莲教印发的「盗版侠记」,他抬头看着小胖子,笑着说道:「世子的消息还是慢了半拍,今天我们已经去京兆府报案了。」 「朝廷即便要追查,也查不到我的头上。」 「京兆府…」 小胖子眯了眯眼睛,轻哼道:「他们未必肯干事。」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动,忽然说道:「明天,我要进宫陛见。」 小胖子看向陈清,缓缓说道。 「或许我可以去跟陛下,说一说这事情。」 说到这里,小胖子呵呵一笑。 「也算我忧国忧民了。」 第八十四章 天子手段 陈清若有所思。 这个事情,到如今能做的他已经都做了,总得来说,哪怕朝廷追究,只要秉公执法,应该就不会牵扯到他身上。 不过,这个时代的秉公执法,可不一定那麽简单。 比如说那个姓杨的推官。 因为是在官署衙门里,再加上不是很熟悉,陈清一时也是忘了人情世故,没有给塞上点银钱。 要是杨推官反口不认了,这个事还是有可能会牵扯到他,乃至于牵扯到顾家。 如果只是牵扯到他自己,最多也就是吃点板子,蹲一段时间,还能顺带狠狠地拉一把那个便宜老爹的裤脚,把他从正在攀爬的路上给拽下来。 但是这东西是顾家印的,也是从顾家那里丢的,如果不处理好,顾老爷不要说搭救义兄的家眷了,恐怕自己一家都自身难保! 想到这里,陈清拉着小胖子入席,然后笑着说道:「今天沈兄陪我去的,京兆府再不作为,总不能假装这个事情没有发生过。」 「咱们先吃酒。」 说到这里,陈清才看了看这位姜世子,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明日世子陛见,如果方便提就提一下,如果不方便提,也不必勉强。」 小胖子拍了拍胸脯,开口说道:「你放心,也没有什麽不方便的。」 「毕竟是一家人。」 姜世子笑着说道:「便是我说错了话,也不至于杀头问罪,最多就是滚回汴州老家去闭门思过,反正我开了春,也就要滚回老家去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叹了口气道:「实话实说,咱们两个人还挺处得来的。」 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要是哪天,在京城混不下去了,你就去汴州寻我,在汴州地界上,我家说话还是有些份量的,别的不说,保你衣食无忧没有问题。」 「便是你爹找上门来了,在汴州地界,也不敢跟我家大声说话。」 陈清笑着点头,开口道:「哪天要是没了去处,一定去汴州打扰世子。」 「嗯。」 小胖子点了点头,长叹了口气:「往后,我若是袭爵,一辈子都很难离开汴州了,与坐牢也没有什麽分别。」 这个世界的姜齐藩王,比朱明藩王的处境要好得多,至少在自己的藩国里,还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但与朱明一样,轻易决不能离开自己的藩国。 汴州虽然不小,但毕竟也算不上太大,对于这些衣食无忧的藩王来说,其实的确像是一个牢笼。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宽慰道:「天潢贵胄,多是如此,世子不必多想。」 这话一出,一旁的沈千户都剧烈咳嗽了几声,嘴里的酒水,都差点喷了出来。 陈清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皇家都是这样,这皇家,自然包括了皇帝陛下! 而事实上,皇帝坐牢的范围更小,坐上了帝位,甚至轻易不得离开皇宫,更不要说离开京城了。 小胖子闻言,顿时喜笑颜开,与陈清碰了碰酒杯,笑着说道:「还是你们读书人会说话,来,喝酒!」 陈清也举起酒杯,看向一旁的沈千户,笑着说道:「来,沈兄,咱们今日,一醉方休!」 沈千户虽然心中惴惴,但还是举起酒杯,与二人碰了一杯。 「一醉方休!」 ………… 次日,午后时分。 穿了一身紫蟒的姜世子,在宫中太监的接引下,一路进了皇宫大院,在皇宫大院里奔行了许久,直到这位周王世子累的气喘吁吁,才终于到了目的地。 领着他的太监,将他引到了一处房间歇息,然后毕恭毕敬的对着他欠身行礼道:「世子爷,陛下让您在这弘德殿候着,陛下正在接见大臣,一会儿就到。」 小胖子摆了摆手:「好,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罢。」 这三十来岁的太监,对着姜世子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奴婢告退。」 大齐的宦官,权柄不小,虽然还没有司礼监这种职司衙门,但内廷的确有太监组成的「秘书机构」,替皇帝参谋,甚至是帮着皇帝处理一些政事。 这已经是司礼监的雏形了。 换句话说,内廷宦官距离另一个世界真正的司礼监,其实只差一个怠政的皇帝。 而这些太监,也常被皇帝派出宫去,替皇帝监察各方,位高权重。 不过,这些宦官再怎麽厉害,在外臣面前,再如何高高在上,在姜世子面前,都还是要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的。 因为,他们是奴婢,而小胖子则是姜家人。 姜世子在弘德殿百无聊赖,等了许久,都要昏昏欲睡的时候,终于,一个穿着圆领天子常服,身材一样略有些胖,或者说略有些贵态的年轻人,背着手走进了弘德殿。 这年轻人,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多岁,留了胡须,但一点不瘦,反而有些膀大腰圆的味道,穿着一身帝袍,倒颇有些威严。 毕竟,这种衣服,瘦子多是撑不起来的,而且没有什麽威严。 他身高比起小胖子,还要高出半个头,两个人长得有五六分相像,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大胖子」。 他一走进弘德殿,姜世子连忙起身,就要对着他磕头行礼。 「臣弟叩见皇兄!」 姜齐是汉人王朝,轻易不必跪拜行礼,便是朝臣陛见,许多时候也都是拱手了事。 他们两个人是堂兄弟,本来自然也不用行跪拜大礼,只不过多年不见,再加上往后也未必能见到几回,小胖子还是行了大礼。 皇帝陛下一把扶住他,笑着说道:「一家人,磕什麽磕?」 「坐,坐着说。」 说罢,他在主位上坐下,瞥了一眼还站着的小胖子,问道:「皇叔身体还好罢?」 小胖子连忙点头,笑着说道:「我父王好得很,臣弟在汴州的时候,每日追着臣弟打,跑的极快。」 皇帝闻言,哑然一笑。 「你小子,还是这麽顽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去年,朕那兄弟就藩离京之后,这京城里便没有什麽亲近的家里人了,你算是一个,本来应该早些见你,但是这几天给政事绊住了,一直没有时间。」 「今天,才终于得了空。」 皇帝揉了揉眉心,然后继续说道:「一会儿,你就不要走了,留在宫里咱们兄弟一起吃个饭。」 小胖子毕恭毕敬,欠身行礼:「多谢皇兄。」 他低头道:「皇兄,臣弟一会儿,想去拜见祖母,求皇兄成全。」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道:「知道你要去见敬太妃,一会儿咱们说完话,你自去见就是。」 说到这里,皇帝看了看小胖子,开口笑道:「除了这个事,还有没有什麽别的事了?」 皇帝这话里,明显带着玩味,姜世子无疑是个聪明人,他多少听出来了一点不对,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回皇兄,臣弟…臣弟应该没有什麽别的事情了。」 皇帝陛下打量着他,哑然一笑。 「有事就说事,你不是还有白莲教的事情要跟朕说吗?」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整了整衣裳,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堂兄弟,然后不咸不淡的说了八个字。 「天潢贵胄,多是如此。」 姜世子闻言一愣,随后跪在地上,低头行礼,冷汗涔涔。 「皇兄您…」 第八十五章 上达天听 小胖子冷汗涔涔。 因为这事情确实吓人。 昨天在酒楼闲聊的几句话,今天就传到了皇帝耳中,而且一字不差! 甚至,如果细想的话,可能是当天,这话就传到了皇帝陛下耳中! 还好,还好当天,他们三个人一起喝酒,应该只说了这麽一句有些犯忌的话,其他都主要在说白莲教的事情。 姜世子此时跪在地上,心思极速转动。 当天的对话,能够这麽快传到皇帝陛下的耳中,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当天那个酒楼隔墙有耳,有人在听着他们说话。 第二种可能,就是仪鸾司出身的沈千户,向上报告了一番。 这两种情况,可能性都非常大,但实际上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眼前这位皇帝陛下,早已经把目光,投射到了他以及陈清的身上。 否则天底下那麽多人,那麽多事情,皇帝即便有再多人力物力,也不可能全知全能。 姜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低着头说道:「皇兄,昨天是陈清喝多了酒,所以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陈清这个人没有什麽恶意,他…」 「好了。」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然后淡淡的说道:「你倒是有担当,愿意替他担事情。」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其实你们也没有说错什麽,身在天家,便是在大一些的牢笼里,你们家在汴州,至多算是坐牢,朕在这皇宫大内里,不仅牢笼小上许多,每天要做的事情却又多了许多。」 小胖子深深低头道:「皇兄是九五至尊,天下无事不可为,天下无处不能去,绝不是在什麽牢笼里。」 皇帝上前,把他搀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呀,从小就聪明,只可惜不用在正途上,只一味的胡闹,难怪皇叔要把你送去应天读书。」 听到这里,小胖子心里明白,已经没有什麽事情了,他松了口气,笑着说道:「臣弟就是这个性子,无可救药了。」 此时,这对堂兄弟之间,其实都有一个心理默契。 身在皇家,有智慧有能力当然是好的,但前提是要能坐在天子这个位置上,否则便都成了坏处。 比如说这些藩王世子,皇帝其实并不希望他们有多大多大的本事。对于皇帝来说,哪怕他们在各地的封地欺男霸女,也比广播贤名要好得多。 皇帝陛下坐回了主位上,抬头看着自己的堂弟,开口说道:「本朝开辟至今,已经百有馀年,百年间,各地藩王基本上不得参政,甚至轻易不得离开藩地。」 「咱们是自家兄弟,朕就直说了。」 皇帝皱着眉头道:「这样一来,虽然世系传递没有什麽问题,但是在这京城里,宗室的份量还是有些太轻了。」 本朝防备宗室,是不争的事实,而离京就藩的宗室们,其实也大多接受了朝廷对他们的待遇,毕竟他们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皇帝说的话已经相当直白。 京城里没有宗室,或者说没有掌握权力的宗室,那麽也就是说,其实除了皇帝一家以外,其他人都是外人。 皇帝能依靠的自己人,只有仪鸾司,还有宫里的宦官,就相当于家将以及家仆,而如果这些人再出什麽问题… 小胖子是个很聪明的人,听了皇帝这句话,他下意识就觉得皇帝在试探自己,立刻低下了头道:「皇兄,臣弟觉得,祖宗成法没有什麽问题,百多年来都是如此,百多年来,朝廷也没有出什麽大的动荡。」 「暂时是没有问题。」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目光看向殿外:「朕担心的是,京城里咱们姜家人太少,将来要是出了什麽问题,恐怕天子性命都不在己手。」 他摇头道:「说不定出什麽意外,就一命呜呼了。」 小胖子擦了擦汗水,不敢说话。 这样的话题,还是太敏感了。 皇帝见他这个模样,笑着说道:「咱们这一代兄弟里,你算是聪明的,过段时间朕给皇叔写信,让你多在京城里待上一段时间,说不定能帮着朕做些事情。」 小胖子是周王世子,皇位的继承顺位太低,其他宗室留在京城里皇帝未必放心,但是眼前这个堂兄弟,却正合适。 他不敢多说什麽,只能低头道:「臣弟遵命。」 说完这句话,他正要继续说话,只见皇帝陛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在了他的面前。 「直隶一带,近年来教匪愈发猖獗,这册子,朕先几天就瞧见了,所以让镇抚司的人去查了查,还没有来得及查到那陈…」 皇帝思索了一番姓名,才继续说道:「还没有去查那陈清,他便自己来举发白莲教了,倒也算聪明。」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只是这人胆子也大,在背地里议论皇家。」 小胖子咳嗽了一声,连忙说道:「皇兄…」 皇帝摆了摆手道:「朕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不会追究他这个事情,他跟着你的车队一路到京城来,也早有人把他的根底,递到了朕的桌案上。」 皇帝低头喝茶,然后淡淡的说道:「兖州知府陈焕之子。」 「对。」 姜世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皇帝,然后低头道:「其人跟家里似乎是闹了些矛盾,这一趟进京来…」 皇帝似笑非笑:「他进京来做什麽,朕心里大概是有数的,他写的东西,前段时间朕也看过,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朕已经让镇抚司的人去找他了。」 皇帝看向自己的堂弟,然后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且等镇抚司回话罢。」 ………… 就在皇宫大院里,姜家兄弟俩谈话的时候,陈清也已经被人手持仪鸾司的腰牌,从顾家租住的大院,请到了一处宅院之中。 「陈清陈子正。」 进了宅院之后,等着陈清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这中年人穿着简单,没有什麽锦衣华服,只着了寻常百姓服色。 他一见面,就准确的喊出了陈清的姓名以及表字。 陈清拱了拱手,问道:「在下陈清,请问尊驾是?」 这汉子笑了笑:「陈公子不是要找镇抚司报案麽?我便是镇抚司的。」 他看着陈清,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笑着说道:「来都来了,陈公子坐下说话。」 陈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问道:「请问上差尊姓大名?」 「我姓言。」 这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在陈清面前晃了晃,然后继续说道:「北镇抚司千户。」 陈清这才动容。 他这段时间,恶补了关于镇抚司的知识,镇抚司虽然名义上归属仪鸾司,但是从几十年前开始,就单独向皇帝负责,不再归属仪鸾司管理! 北镇抚司的主事之人乃是镇抚使,镇抚使再往下,便是几个千户所的千户! 这些镇抚司的千户,跟仪鸾司的千户,以及各个地方卫所的千户,含金量就又大不相同了, 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他们咳嗽一声,外廷的文官老爷,可能都要抖上几抖! 「原来是言千户。」 陈清呼出一口气,问道:「言千户找在下,是…」 「为了白莲教教匪的事情。」 他开门见山,抬头看着陈清,淡淡的说道。 「公子愿不愿意与我们镇抚司配合,一起清理教匪?」 第八十六章 卧底? 陈清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知道,那个小胖子今天进宫去见皇帝了,也知道自己的事情,很有可能会上达天听。 但是没想到会这麽快! 按照时间来推算,这会儿小胖子应该还在宫里,跟他的「皇帝哥哥」说话才对,兄弟俩谈着谈着,北镇抚司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要知道,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北镇抚司的人,才是真正的「锦衣卫」! 而仪鸾司,基本上就是仪鸾司而已。 要说北镇抚司注意到自己,那也可以理解,但是北镇抚司,一下子派了个千户过来,就又让陈清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言千户,在镇抚司的排位,绝对能进前十,甚至可以进前五! 自己现在,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有必要让北镇抚司头几号人物来见自己吗? 这种场面。 未免也太像话本小说了。 他心思飞速闪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眼前这个中年人,开口道:「言大人,请问镇抚司想让在下怎麽配合?」 「这个简单。」 言千户摸着下巴看着陈清,开口笑道:「谁偷了你们书坊的书稿,镇抚司已经在查了,很快就能查出来个大概,等我们查到一些具体的人手,就会想办法安排你,跟教匪的人接触。」 「你们印的侠记在京城很是红火,这一次那些教匪印出来的小册子,效果也不错,不出意外,他们还会想办法继续弄。」 「一旦你们碰头,他们多半是要找你合作的。」 言千户看着陈清,继续说道:「到时候,你或者知会我们,或者可以深入了解了解白莲教。」 「等时机合适的时候,你想办法通知镇抚司,镇抚司会出面,剪除这些作乱的白莲教匪。」 陈清瞪大了眼睛:「言千户的意思是,让我去做卧底?」 「卧底?」 言千户想了想,开口笑道:「这个说法倒也恰当,不过你放心,白莲教内部,早有我们镇抚司的人,陈公子要做的,只是配合配合我们镇抚司。」 「具体需要陈公子做什麽,后续镇抚司会做出相应的安排。」 陈清看向这位言千户,问道:「在下有回绝的馀地吗?」 「有。」 言千户笑着说道:「陈公子要是回绝了,镇抚司就会推定,白莲教匪提前拿到的书稿,是陈公子你主动给他们提供的,而不是他们盗了去。」 陈清叹了口气,拱手道:「在下愿意配合镇抚司。」 「好。」 言千户抚掌笑道:「陈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看着陈清,正色道:「白莲教匪,已经为祸多年,这一次即便不能一鼓作气剿灭他们,只要重创他们在直隶一带的势力。就算是功成了。」 「到时候,镇抚司不会忘了公子的功劳。」 陈清看着言千户,问道:「言大人,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言千户低头喝茶:「你问就是。」 陈清整理了一下纷繁错乱的思绪,想了想措辞,然后开口问道:「在下听一位朋友说过,镇抚司不受理报官报案,只办皇差,怎麽这一次竟然…」 言千户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这一点,陈公子你就想岔了,我们的确不受民间报官,只办皇差,但是剿灭教匪,本就是北镇抚司的皇差之一。」 他看着陈清,正色道:「前年,陛下就吩咐北镇抚司,要镇压直隶一带猖獗的白莲教匪。」 「一两年时间,北镇抚司一直在着手办这件事,只是暂时还没有什麽太大的成果而已,包括这一次让陈公子帮忙,也是为了尽快完成陛下交办的差事。」 「为了剿灭直隶的白莲教匪。」 言千户神色平静:「北镇抚司还特意分出了一整个千户所来办这件事。」 他看着陈清。 「言某就是专事此事的千户,追踪白莲教匪,已经一年多时间了。」 陈清点了点头,大概想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后逻辑。 他顿了顿,又问道:「言大人,在下是一介平民,参与进这件事情里,毕竟是有风险的,您还有镇抚司…」 言千户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牌子,递到陈清面前,他淡淡的笑道:「我们北镇抚司,除了内部的几个千户所之外,在外头还有许多明线暗线,陈公子若是愿意,往后你就是我们北镇抚司的人了。」 「等剿灭白莲教的事情做成。」 言千户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言某亲自引你进北镇抚司,而且不会让你从力士校尉做起。」 「一定给你个官职差事。」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陈公子到京城里来,所求应该就是这些,是不是?」 陈清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脑子里,各种心思转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想明白了过来。 恐怕…恐怕自己那个「沈大哥」,一早跟镇抚司通报了自己的情况。 或者是,在自己跟着姜世子进京的路上,北镇抚司就已经派人查了自己,否则这位言千户,不大可能对自己这麽了解。 见陈清不说话,言千户看着他,正色道:「陛下对这件事,也很关注,如果这件事做的足够好,说不定到时候陛下会亲自见你。」 「到时候,陈公子也就不定非要在北镇抚司做官了,如果陛下另有安排,公子一样能寻到自己的前程。」 陈清这一趟进宫里来,就是要找到自己的进身之阶,他甚至打定了主意,如果花个两三年时间,还寻不到爬上去的门路,就准备返回江南,干一些自己的「事业」。 他甚至,做好了在京城里长期运营的准备。 但是没想到,刚到京城没几天时间,这「进身之阶」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虽然不如这个时代的文官那样光鲜亮丽,不如他们的社会地位,但是对于陈清这种没有功名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一条路了。 陈清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抱了抱拳:「在下,一定尽力辅助镇抚司,完成剿匪大业!」 「好。」 言千户拍了拍手,很快,从门外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这年轻人与陈清差不多高,模样英俊,穿着一身黑衣,他进来之后,对着言千户低头抱拳道:「父亲!」 言千户指了指他,对着陈清道:「这是我儿言琮,如今在北镇抚司当差,还是个校尉。」 北镇抚司千户所的兵丁,与其他千户所不太一样,这里最基层的兵丁,被称为力士或者是校尉。 并不是什麽官职。 只有小旗,总旗,百户,千户才是正经官职。 「往后,就由我儿,代表北镇抚司,与陈公子互相沟通,往来消息,陈公子有什麽事情,就跟他说。」 「他会替陈公子,知会北镇抚司。」 陈清看了看这言千户,又看了看这位年轻的锦衣校尉,默默拱手道:「在下明白了。」 他对言琮行礼道:「陈清陈子正。」 言琮也对着陈清还礼,但是没有多说话,只说了两个字:「言琮。」 陈清记住了他的模样,转身对言千户拱手告辞,言千户也没有拦他,目送他离开。 等陈清走到这处宅院门口,却猛地抬头,看向在门口等着的一个壮汉,他似笑非笑,拱手行礼道:「真是巧,沈兄也在这里。」 正是应天仪鸾司千户沈隆。 沈千户有些心虚,抱拳还礼:「改天,我再跟兄弟好好分说。」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宅院,苦笑道:「言大人找我,我先进去见言大人。」 说着,他一边对陈清抱拳,一边大步走了进去。 「陈兄弟,等我出来!」 第八十七章 双面陈清 陈清当然不会等着这位沈千户,他只是目送着沈千户走进这座宅邸,看了一会儿,便默默离开了。 这个事情,摆明了沈隆有参与其中,如果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先前两个人喝酒时候那些个哥哥弟弟的情分,那就实在是太浅薄了。 当然了,陈清对这位沈千户,也谈不上什麽恨意。 毕竟,沈隆本来就是仪鸾司的千户,他或许不用对镇抚司负责,但是要对京城仪鸾司那位指挥使负责的,更是要对皇帝负责的。 况且目前陈清还弄不清楚,这人是主动向仪鸾司上报消息,还是仪鸾司或者镇抚司的人召他问询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事情其实就无可厚非,毕竟陈清不能用这短短几次见面的情分,强行约束沈千户在上司面前替他隐瞒什麽。 只是,不管怎麽样,在陈清的视角看来,对于沈隆,往后多少还是敬而远之好一些。 陈清很快,就回到了住处,住处门口,顾老爷已经等了他近一个时辰。 准确来说,是陈清被镇抚司的人请走之后,顾老爷就一直在门口等着他回来。 他心里,是有一些不安的。 毕竟在他看来,陈清进京一多半都是因为他,这一次被镇抚司的人找上,更是因为他处事不慎,被白莲教的人偷去了书稿,才引来了这桩麻烦。 顾盼也站在顾老爷旁边,时不时的跟老父亲说上几句话,宽慰几句。 而实际上,这位刚从德清到京城没有多久的顾家小姐,这会儿手心上也已经全是汗水。 京城这种地方,跟德清…太不一样了。 差距大到她已经有些无法接受的地步。 在京城,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是超出掌握的,而一切,她跟她的父亲,都无能为力。 此时,见到陈清去而复返,父女俩都一起迎了出来,顾老爷更是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陈清的衣袖,说话的声音,都已经有些走音了。 「子正,你…你没事吧?」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微微摇头:「暂时是没有什麽事情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老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女儿,忽然低声道:「等过了这个年关,你们两个人就回湖州去罢。」 他呼出一口气:「这京城里的事情,毕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跟你们儿女辈没有干系。」 他看着陈清,默默说道:「你们回湖州去,我给你父亲再写一封信,大不了就再给陈家一些钱财,促成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婚事。」 「你们成婚之后,就踏踏实实的在德清过日子,再不要陷入这些是非之地了。」 显然,陈清被镇抚司带走这件事,让顾老爷有些举止失措了。 倒不是陈清在他眼里,已经重要到了这种地步,而是陈清现在,已经同他的女儿绑定在了一起,陈清如果出了什麽事情,他的女儿,后续的生活,至少是会动荡不安很长一段时间。 那位义兄虽然要紧,重要程度超过了他自己的性命,但是却未必有他的女儿要紧。 陈清看着顾老爷的样子,哑然道:「认识这麽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顾叔这样慌张。」 他顿了顿,宽慰道:「顾叔放心,没有什麽大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屋里说话罢。」 京城不是德清。 这一点,陈清已经很清楚的体会到了,他现在已经知道,昨天那场酒说过的话,大概率已经泄了出去。 隔墙有耳在湖州,在德清那种地方,只是个夸张的形容词,但是在京城这种地方,是真的可能隔墙有耳的。 顾老爷连忙点头,带着陈清与闺女一起进了院子里,进了院子里头之后,陈清看了看顾盼,笑着说道:「盼儿等我估计也等的累了,先去歇一歇,我跟顾叔单独说几句话。」 顾盼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顾老爷,微微皱眉:「有什麽事情,非要瞒着我不可?」 陈清轻声叹了口气:「我是想保护你。」 顾老爷听他这麽说,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乖女先去歇一歇。」 「我跟子正先聊一聊。」 顾盼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那我去给大郎准备些饭食。」 说罢,她转身离开了。 陈清这才跟顾老爷一起,走进了书房,进了书房之后,陈清回头关上房门,然后才坐到了顾老爷对面。 顾老爷看他这个模样,若有所思,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什麽事情,让子正这般小心谨慎?」 陈清摸出了那块镇抚司的牌子,放在了顾老爷面前,低声道:「这个事情,我只能跟顾叔说,盼儿她们最好不要知道,免得走漏了风声,传将了出去,我反而不太安全。」 他对顾老爷,把今天跟言千户的对话大概说了一遍,然后看着桌子上的腰牌,低声道:「镇抚司想要以咱们做个突破口,镇压直隶一带的白莲教。」 「这个事情并不简单。」 陈清默默说道:「不管是白莲教还是镇抚司,对于咱们来说,其实都是相当危险的,所以这个事情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我就越安全一些。」 顾老爷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深呼吸了一口气:「那这个事,子正也不应该告诉我。」 陈清摇头道:「书坊那里,很多事情还需要顾叔配合,往后我要是跟白莲教的人搭上了线,也需要顾叔配合,因此这个事情必须要跟顾叔说一声。」 他顿了顿,看向顾老爷,继续说道:「这个事情,我准备花一段时间,尽力做成了,往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进入镇抚司,进了镇抚司之后,就很有机会,见到那位赵大人了。」 顾老爷闻言,轻声叹了口气:「镇抚司权柄虽然重,但前提是要有皇差才行,你就是进了镇抚司,也做不了什麽。」 陈清神色平静,轻声说道:「这个事情,我刚才一路上考虑了,顾叔,我觉得,镇抚司对赵大人既不杀也不放,就这麽关着,说明陛下也不愿意杀他。」 「说不定对于陛下来说,赵大人是个烫手的物事。」 他默默说道:「具体,等我找机会见赵大人一面,就什麽都清楚了。」 顾老爷闻言,看着陈清,目光变得明亮起来。 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子正,白莲教也不是好相与的,听说里头有不少厉害人物,你帮着镇抚司做事是没有问题,可若是得罪死了白莲教,他们反抗不得朝廷,却未必不会记恨你。」 「这个事情…」 顾老爷面色凝重:「恐怕颇多凶险。」 陈清神色平静。 「这个事情,我也想了。」 他看着顾老爷,低声道:「白莲教内部,也是派系林立,不一定要跟整个白莲教为敌,而且这一次也不是非要杀光白莲教不可,只需要让他们在直隶一带偃旗息鼓。」 「让北镇抚司可以向上头交差。」 陈清缓缓说道:「我的差事就算是成了。」 此时此刻,陈大公子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不少主意。 有了镇抚司的身份,他如今不再需要避讳什麽,可以正大光明的接触白莲教。 如果能找到那位穆仙娘。 事情…或许并不难办。 第八十八章 斗法 想要跟白莲教接触,而不出什麽太大的问题,这里头有许多东西需要陈清跟顾老爷提前商量,因此两个人在书房里,足足密谈了小半个时辰,才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书房门口,顾盼已经等了一会儿,见两个人从里头走出来,她才看着陈清,默默叹了口气:「镇抚司不会再怀疑大郎与白莲教有染了罢?」 陈清笑着说道:「今天去镇抚司,已经差不多分说清楚了,后面即便是镇抚司再去查白莲教,大概率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顾盼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这北方,白莲教也太猖狂了些,天子脚下,就敢这样出来活动。」 「要不然。」 顾盼将茶水递到陈清手里,看着陈清,开口说道:「侠记太惹人注目,要不然咱们暂时就不在京城里弄了,等哪天回了湖州,再重新捡起来。」 陈清连忙摇头,开口说道:「咱们要是不干了,白莲教的人却还一直在印这东西,那才真是糟糕。」 说着,他看向顾盼,笑着说道:「盼儿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不会再出什麽事情了。」 说到这里,陈清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很快,这个事就能告一段落。」 他正准备安慰顾盼几句,小月已经一路小跑跑了过来,近前之后,她先是对顾老爷行礼,然后对陈清眨了眨眼睛:「公子,小王爷来了,在门口说找你有事!」 陈清「嗯」了一声,起身看了看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去跟世子说会话,一会就回来。」 说罢,他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顾老爷也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们也出去迎一迎世子。」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道:「世子应该不会进院子里来,你们在这里等消息就行了。」 说完,他直接快步走了出去。 顾盼站在父亲身旁,目视着陈清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阿爹,大郎他在京城,好像适应的很快。」 顾小姐默默说道:「他还会说京城话,说的还极好。」 顾老爷似乎察觉到了女儿的心思,闻言默默说道:「他是官宦子弟,会说官话也不出奇。」 「子正这人,人品不坏,不会做什麽出格事情的。」 顾盼点了点头,又叹息道:「女儿在这京城里,就不怎麽待的习惯。」 「出去买东西,有时候人家都听不懂女儿说话。」 「这个简单。」 顾老爷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等子正得了空,让他教你说官话就是了。」 顾盼看了看老父亲的表情,又看了看陈清离去的方向,忽然轻轻蹙眉。 「阿爹,你们到底有什麽事情瞒着我?」 ………… 宣武大街,一处茶馆二楼的雅间里。 小胖子与陈清隔桌对坐,他看了看陈清,又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水,给陈清倒了杯茶之后,轻轻叹了口气:「陈清,镇抚司的人找过你了罢?」 陈清点头,他喝了口茶水,苦笑道:「把我吓了一跳。」 小胖子仰头喝茶,喝了个一饮而尽,如同饮酒一般。 「镇抚司有什麽吓人的?」 他皱紧眉头,将茶杯重重落在桌子上:「我进宫里,才是被吓了一跳!」 「他娘…」 小胖子一句脏话说了一半,却突然闭嘴,硬生生止住了。 他看着陈清,低声道:「你不知道,今天我去宫里,陛下竟然说出了你昨天在酒桌上说的话。」 「骇死人了!」 他拍着胸脯,依旧心有馀悸。 「要是陛下藉此发难,我丢了这个世子的位置不要紧,恐怕我那老父也要被牵连,到时候父母未必会如何如何怪我,但是家里的弟弟妹妹,非要活生生把我生吞了不可!」 陈清闻言,也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压低声音说道:「那多半就是沈千户了…」 「我也觉得是那厮!」 小胖子怒声道:「他娘的,即便是仪鸾司问他的话,他不会捡好听的说?非要一字不差不成?」 这位周王世子又喝了口茶水,摇头道:「我先前还觉得,沈隆这个人不错,可以交个朋友,现在看来这人一般!」 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往后,陈清你也不要同他来往了!」 陈清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这位姜世子,又跟陈清说了算宫里的事情,然后突然伸手给陈清倒了杯茶水,开口说道:「陈清,你脑子灵光些,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陈清点头:「世子问就是,我能答得上来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胖子压低了声音,把皇帝跟他说过的话,大概跟陈清说了一遍,然后他低声道:「咱们大齐近百年的规律了,宗室藩王不得参政,这百年来,一直都是这麽过来的,我这趟进京,主要是为了探望祖母,过了年就准备转回汴州,从没有指望着在京城里,能当上什麽差事。」 说到这里,他面色古怪起来:「今天,我听皇兄的意思,似乎是打算留我在京城里当差,这真是奇哉怪也。」 「我摸不准皇兄的心思。」 他看着陈清,问道:「你帮着参谋参谋,这是皇兄在试探我,还是皇兄真打算打破祖宗成法?」 陈清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给小胖子添了茶,低声道:「世子,这个事情,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小胖子眼睛一亮:「还是你脑子灵光,我就只想到一种,你快说,你快说。」 「头一种可能。」 陈清默默说道:「陛下亲政不久,眼下正是与朝堂诸公们争拿权柄的时候,可能是想要用世子,来试探朝廷里文官们的态度。」 「看一看,他们反对的是否激烈,看一看,朝廷里是否还有人不服陛下。」 小胖子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也猜到了这一层,皇兄多半就是这麽个意思,拿我去跟那些大头书生们斗法呢。」 说着,他看着陈清,问道:「第二种可能呢?」 陈清左右看了看,再一次压低了音量,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 「陛下跟世子说,京城里姜家人太少,一旦事情不对,天子就有可能出现意外,所以他才动了让殿下当差的心思,我觉得陛下说出这种话,很可能,很可能…」 陈清低声道:「这段时间,陛下已经出过一次意外。」 「只是没有出事。」 陈大公子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可还是引起了陛下的警惕之心,因此想要改变京城里,这种宗室孱弱的现状。」 小胖子听了陈清的话,喝茶的茶杯都悬在了半空,半天没有动作,他抬头看着陈清,神色很是震惊。 「真要是如此,怎麽会半点风声也没有…」 陈清摇了摇头:「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了。」 小胖子愣神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而就在两个人的在茶楼喝茶,互通消息的时候,另一边顾家的门口,也来了一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一路寻到了顾老爷,见到顾老爷之后,他才规规矩矩的对顾老爷低头行礼。 「顾老爷,在下言琮。」 「是陈清陈公子招来,在老爷书坊里做工的。」 顾老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 「好,我现在就带你去书坊。」 「熟悉熟悉差事。」 第八十九章 坏得很 陈清与小胖子密聊了许久,等他回到住处,才知道自己不知什麽时候招了这麽个员工进书坊干活。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麽,只是跟着顾老爷一起到了京城的书坊,参观了一圈。 这是一个不是很大的书坊,比起湖州的德清书坊其实还要差上一些,毕竟顾老爷虽然有钱,但是起先他准备把大部分财力,投入到「行贿」上,并没有花大价钱,来弄印书的书坊。 事实上,就是这个书房,也是顾老爷花钱雇佣的,他们给顾老爷印制侠记,顾老爷付给他们现钱。 进了书坊之后,顾老爷向陈清介绍了一番大概的情况,然后默默说道:「起先,这书坊是人家的,书稿也只好提前给他们,让他们拿去排版刻板,所以才给人偷了去。」 「这两天,我已经跟这书坊的原东家谈了下来。」 顾老爷开口说道:「如今,这书坊已经是咱们的了。」 陈清笑着说道:「顾叔还真是财大气粗。」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叹了口气:「本来是要拿去,送给那些老爷们,或是打点出一条出城通路的,如今子正又开辟了一条新路,就不用像原先那样花钱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子正你,千万多多小心。」 陈清点了点头,问道:「那姓言的小哥,已经在这里干活了?」 「嗯。」 顾老爷低声道:「我猜该是镇抚司的人,因此就直接让他过来了。」 顾绍当年创业,虽然是得了些朝廷里那位赵大人的帮助,但是能在短时间内把生意做大,并且这些年来一直持续壮大,他本人自然是有能力的。 至少,眼力不会太差。 陈清点了点头,没有介绍言琮的身份,而是开口说道:「那顾叔带我去见他罢,我跟他聊一聊。」 顾老爷点头,很快把陈清领到了书坊排版的房间里,此时言琮正坐在地上,跟一旁的老师傅,学着如何排列铜活字,他学的很是认真,目不转睛的看着老师傅的动作。 甚至手上脸上,都已经沾了不少黑墨。 顾老爷看了看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言琮。」 「我家姑爷找你有点事。」 那正在排版的老师傅连忙起身,叫了一声东家,言琮也跟着起身,他看了看顾老爷还有陈清,点头示意之后,开口道:「师父,我跟少东家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 说着,他看了看陈清,低头叫了一声少东家。 陈清与顾老爷对视了一眼,顾老爷留了下来,与那排版的老师傅说话,而陈清则是领着言琮走了出去,等走出十几步,他才看向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模样颇为英俊的年轻人,笑着说道:「言公子倒是踏实,真学起书坊的手艺来了。」 言琮跟在陈清身后,神色平静:「咱们镇抚司的人,出来办事,做一行就要像一行,做什麽就要是什麽,如今既然不在镇抚司里头当差,出来学印书,就要当真学会这门手艺,免得不像,给人瞧了出来。」 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镇抚司里头,有人在外头扮作大夫,回镇抚司的时候,都已经学了一身还不错的医术。」 陈清闻言,有些咋舌。 「那真是不容易了。」 言琮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陈公子,咱们寻个僻静的地方说话罢。」 陈清点头,笑着说道:「私下里倒也不用这麽喊,你喊我陈子正或者陈大都成。」 「言公子你怎麽称呼?」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我是武人,不曾取字,陈公子直接唤我姓名即可。」 说话间,陈清已经把他带到了书坊里头一间僻静的库房里,进了库房之后,言琮看着陈清,正色道:「陈公子,这书坊被顾家接手之前,原叫作清源书坊。」 「半年前,顾老爷来到京城,开始让这家书坊替他印制侠记,一直到前天,顾老爷花钱买下了这书坊,改名顾氏书坊。」 「这半年时间,尤其是最近三个月,书坊有三个新来匠人。」 陈清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言兄弟还真是专业,这麽快就查清楚了。」 「不是我,是镇抚司同僚,前段时间就开始查这家书坊了。」 陈清摸了摸下巴,问道:「这麽说,这新来的三个人,很有可能是白莲教徒?」 「应该…都是。」 言琮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刚才教我的那个老师傅,他已经在清源书坊八九年时间了,干这一行超过十五年。」 说到这里,言琮顿了顿,看向陈清,继续说道:「他也是白莲教的教众。」 陈清闻言,苦笑了一声。 先前在江南的时候,杨先生曾经跟他说过,白莲教在直隶一带传播的很广,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概念,现在,总算是稍微了解一些了。 言琮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这几天,镇抚司的人一直在顺藤摸瓜,应该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陈公子你这段时间,可以再放一些书稿到书坊里来,我还有镇抚司的人盯着。」 「寻到人了,公子就可以尝试着跟他们接触了。」 陈清看了看他,微微摇头:「这种事,不可能我去接触他们,一定是他们来接触我,否则就不真了。」 说到这里,陈清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低声道:「言兄弟,你们这里先查着,我也想办法,跟白莲教的人接触。」 言琮看着陈清,问道:「公子有别的路子接触这些教匪?」 「没有。」 陈清连忙摇头,咳嗽了一声:「不过,我想只要等着,多半就能等到他们主动联系我。」 「咱们各行其事。」 陈清盘算了一下,开口说道:「等到下一期侠记印发之前,如果我这里没有动静,就按言兄弟你说得来。」 「行不行?」 这句行不行,不是问言琮,而是问镇抚司。 他陈某人,现在只能算是镇抚司的「编外人员」,距离正式加入镇抚司,还有相当长一段路要走。 言琮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站了起来,对着陈清抱拳行礼:「就按公子说得来,我继续去跟着师傅学徒了。」 陈清缓缓点头。 「有什麽事情,咱们随时联系。」 言琮抱拳,应了一声。 「好。」 说罢,他扭头离开。 而陈清,跟顾老爷转了一圈之后,也离开了这座顾氏书坊。 ………… 三日之后,腊月二十九,距离年关,只剩下一天时间。 这天,晴了好些天的京城,终于飘起了雪花,京城变成了一片白色,过年的氛围,便随之扑面而来。 而在这漫天大雪之中,一座酒楼二楼,陈清与穆自然相对而坐。 这位在外人面前「仙风道骨」的穆仙娘,此时坐在陈清对面,笑意盈盈。 陈清看着她,感慨道:「姑娘还真是难找,托小王爷打听了好几天,才终于联系到姑娘。」 穆仙娘脸上带着笑意:「知道我的年岁了,还叫姑娘?」 陈清没有接话,而是默默说道:「请姑娘来,是有事情跟姑娘商量。」 他一脸严肃:「前些天,有白莲教的人,偷了我的书稿,提前印发了出去,弄得我也被镇抚司的人叫了去,差一点便害得我还有顾家上下性命不保!」 「此仇此恨,难以消除!」 他看着穆仙娘,沉声道:「姑娘能不能帮我报了此仇!」 穆仙娘低头喝酒,依旧面带笑意:「公子大概猜出来了,我也是圣教中人,你怎的让我去帮你对付圣教?」 「我知道,白莲教大得很。」 陈清一脸平静:「杨先生曾经说过,白莲教内部山头林立。」 「即便姑娘是白莲教中人。」 他看着穆仙娘,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但是姑娘常年在应天,以及南方活动,想来与直隶的白莲教,不是一个路数?」 穆仙娘再一次低头喝了口酒,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读书人呀。」 她抬眉瞥了一眼陈清,目光里带了些幽怨。 「心思都坏得很。」 第九十章 尽心尽孝 人这种生物,两三个人可能还会团结一致,但数量再一多,就大概率是各怀心思了。 哪怕是亲兄弟,数量超过五个,往往都是各有各的心思,更不要说白莲教这种教众多达数十万的民间大教了。 哪怕是陈清这个外人,这段时间也打听到了一些白莲教的情况,此时白莲教内部,有罗教,黄天教等等乱七八糟的分支。 准确来说,甚至都不能算是分支了。 这些教派在各地,都有自己的势力,乃至于有自己的教主,只是笼统的归属白莲教而已,有时候碰到大事情了,几个教派的头领一起碰个头,商议商议对策。 仅此而已。 在陈清看来,穆仙娘这个从应天来的教众,跟直隶的白莲教绝不是一伙人,这一点,在白莲教偷他书稿的时候,他就已经清楚了。 穆仙娘伸手,给陈清添了杯酒,然后看着陈清,轻声说道:「直隶一带的教众,说是圣教教众,其实基本上已经自成一派。」 「我们南方的教派,很多已经是罗教教众,北方的却基本上,还是白莲教弟子,行事相当激烈。」 「尤其是这些年,朝廷对白莲教有些放纵,他们传教就更加肆无忌惮。」 说到这里,这女子看着陈清,轻轻叹了口气:「到如今,教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没有法子控制了,偷盗陈公子书稿,大肆印发的,应该便是这些白莲教中人。」 罗教,乃是教祖罗鸿所创。 虽然脱胎于白莲教,但其中融合了大量的佛教教义,也可以算作是佛门的分支。 这一派主张在家修行,好回归「真空家乡」,因此教义并不激烈。 而白莲教,则是弥勒信仰。 弥勒是未来佛,所以白莲教就天天宣扬弥勒降世,这是个天生就带着造反属性,也相当适合造反的教派。 正因为如此,白莲教从来都是被朝廷视为邪教,是严厉打击的。 陈清吃了口菜,看向穆仙娘,笑着说道:「穆姑娘对直隶的白莲教,看起来相当了解,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帮一帮我?」 穆仙娘看着陈清,笑着说道:「公子,直隶的这个北白莲,手段可是不少,寻常哪怕是不信教的,也生怕得罪了白莲教。」 「你若是被朝廷拿了去,被朝廷的人打残疾了,不敢憎恨朝廷,反过来憎恨白莲教,倒也说得过去。」 「如今,公子只是被朝廷的人带去问了问话,至今还活蹦乱跳的,因何非要招惹白莲教不可?」 穆仙娘看着陈清,笑着说道:「这京城里,一年有不少人死于非命。这里头,可有不少是白莲教的人干的,公子要跟他们作对,心里便不害怕?」 陈清目光闪动,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了看这位穆仙子,问道:「姑娘的意思是,这事就这麽算了?」 「那当然不成。」 穆仙娘正色道:「这事情,的确是白莲教的人做得不对,窃书在先不说,又将公子置于险地在后。」 「过些天,我去见一见这北边的教主,与他分说这件事。」 陈清闻言,挑了挑眉:「北边的教主?你们白莲教,在南边还有个教主不成?」 穆仙娘微微摇头:「咱们南边的白莲教,尊的是圣子。」 所谓圣子,自然就是指转世下界的弥勒佛主。 只不过,这位佛主是未来佛,因此还没有降世,圣子的位置自然也就暂时空悬,有的是可能生下圣子的「圣母」。 穆仙娘自然不会跟陈清解释这些,她看着陈清,缓缓站了起来,开口笑道:「估计,怎麽也得是过完年之后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她准备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了些什麽,开口说道:「公子,你那侠记的书稿,往后能不能提前给妾身一份?」 陈清一怔,随即装出一副皱眉的模样。 「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姑娘你也想害我?」 「公子你放心。」 穆仙娘笑着说道:「我拿到了书稿,只让人提前印制,却肯定不比顾家的书坊印发的早,等顾家卖上两三天之后,我再让人往外传开。」 「这样一来,官府衙门就寻不到公子你的麻烦了。」 她正色道:「还有,该给的稿酬,妾身一文钱也不会少了公子的。」 陈清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 穆仙娘看着他,笑着说道:「这事要是成了,公子就可以与圣教化干戈为玉帛,往后公子在京城,直隶一带活动,圣教多多少少,也能帮上一些忙。」 陈清挑了挑眉,过了一会儿,才站了起来,开口说道:「给你们书稿可以,但至少是要年后了,而且到时候,只能穆姑娘你来拿,别人要是来拿,或者是再来偷盗。」 「我可是翻脸不认人的。」 听陈清这麽说,穆仙娘虽然心里好奇陈清的态度似乎变化的有点快,但她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发现有什麽不对的地方,于是点了点头,对着陈清说了声好。 说完这句话之后,穆仙娘起身,迈着步子袅袅婷婷离开,只留给陈清一个高挑的背影。 陈清目送着这位身材高挑的女子离开,等穆仙娘走的远了,陈清才收回目光,心里暗自嘀咕。 「难怪在秦淮河上,艳名远播。」 陈大公子心中感慨连连。 「这一身道袍,真个勾人。」 ………… 「祖母。」 皇宫大内里,一身紫色袍子的周王世子,正陪着一位头发略有些花白的妇人散步。 这妇人一眼望去,不过四十多岁年纪,再一细看,就能够瞧得出来,已经五十多岁了。 在陈清面前,一口一个陈清,大大咧咧的小胖子,此时颇为恭谨,微微低头道:「明天就是除夕了,不过明天宫里人多眼杂,孙儿不太方便进宫里来,因此今天进宫里来探望祖母。」 「明天估计就不能来了。」 这妇人,自然就是敬太妃了。 说是太妃,其实她已经是先先皇的妃子,论辈分,也是当今天子的祖母一辈。 只不过,她进宫稍晚一些,此时也不过五十来岁年纪。 敬太妃伸手摸了摸自家孙儿的脑袋,笑着说道:「你能有这份孝心,祖母心里就很高兴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过罢了年,你就要回汴州了罢?」 大齐开辟以来,宗室基本上都不得实职,而且多是封藩在外地,因此京城的宗室,差不多就只有皇子们在京城。 一旦皇子成年,就要离京就藩,难免骨肉分离。 小胖子跟在祖母身后,先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祖母,这一回,孙儿说不定能多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多陪陪您老人家。」 敬太妃回头,看了看这大胖孙子,随即微微摇头:「不成的,你要是滞留京城,恐怕陛下那里不高兴,别最后牵连了你父王。」 姜世子微微摇头:「祖母放心,这事皇兄知道,而且也同意,不会牵连我父王。」 「我也已经给我父王写了信了。」 他抬头看着敬太妃,正色道:「父王应该也会同意的。」 敬太妃不知道皇帝到底说了什麽,她也没有追问,只是觉得可能是皇帝让自己的孙儿在京城读几年书,于是再一次摸了摸孙儿的脑袋,叹气道:「你是个贪玩的性子,怎麽就愿意留在京城了?」 小胖子神色平静。 「祖母,孙儿既然姓姜。」 说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应该的。」 第九十一章 莫问莫管 这个年关,陈清与顾家父女俩,还有小月,一起在京城渡过。 老实说,这个年过得并不怎麽样,虽然京城足够热闹,也足够红火,但是除了小月以外,其馀几个人都各怀心思,这个年关,过得自然不是滋味。 转眼间,到了年初三这天,陈清正在住处,整理下一版的侠记,因为天冷,他写几个字,就要用火炉烤一烤手,进而才能继续写下去。 到了午后时分,陈清午觉刚醒,小月就小心翼翼推开了他的房门,然后盯着陈清,直勾勾的说道:「公子,那个女人又来了。」 陈清伸了个懒腰,哑然道:「什麽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莫要胡说。」 「就是那个姓穆的女人。」 小月撅着嘴说道:「年前才来找过公子,怎麽这会儿又来了?」 陈清心中一动,这才想起来了他身上肩负的差事,他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应该是有什麽事找我。」 「你不要乱说话,我出去见一见她。」 说罢,陈清披上了一身厚衣裳,来到了前院,此时穆仙娘已经被请进了前院,顾小姐正陪着她说话。 而顾老爷,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书坊里去了,他担心书稿再一次失窃,因此只要开工,基本上都亲自去盯着。 见陈清走了过来,顾小姐起身,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穆仙娘,轻声道:「仙娘是来找大郎的,我就不打扰了。」 在顾小姐看来,穆仙娘乃是驻颜有术的奇人,因此她也以仙娘称呼。 陈清看了看顾小姐的面庞,确定她应该没有怎麽生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笑着说道:「那盼儿先去歇着,我跟穆姑娘说几句话。」 顾盼「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陈清,默默离开了。 陈清看了看她的背影,等她离开之后,这才坐在了穆仙娘旁边,看了看正笑意盈盈的穆仙娘,问道:「穆姑娘,事情怎麽样了?」 「妥当了。」 穆仙娘看着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杨教主说了,愿意跟陈公子你合作,到时候陈公子直接把书稿给我就行,我来与教里的人沟通。」 「到时候,圣教每一期给公子五百两银子,而且京城以及直隶的教众,都可以作为公子你的帮手。」 穆仙娘看着陈清,继续说道:「到时候,公子」 陈清神色平静,问道:「什麽条件?」 「公子应该知道,白莲教有集会,用来传播教义。」 陈清点头。 他知道,白莲教一直有秘密结社,夜聚晓散,用来躲避官府拿问,这种结社集会,在民间相当常见。 在信教多的村落,有人专门在村口盯着,白天都有可能有这种结社集会。 她看着陈清,轻声说道:「杨教主的意思是,想让陈公子去听几场传教,然后圣教便可以考虑与陈公子你合作了。」 陈清闻言,脸色骤变。 但是心里,却有些激动。 他接受了镇抚司的差事,就是要跟白莲教的人接触,如今没几天时间过去,这个事情就有了这样大的进展! 尽管他心里知道,即便是参与了白莲教的结社,也很难见到白莲教的高层,更难见到穆仙娘口中的那位「杨教主」,但是能迈出这一步,就已经算是一场胜利了。 心里虽然这麽想,但是装还是要装一下的。 陈清甚至猛地站了起来,神色阴晴不定。 「既然白莲教的人这麽说,那这事就算了,我还想要在京城厮混,可不想做你们白莲教的教徒!」 「只几天时间。」 穆仙娘看陈清反应这麽大,连忙开口说道:「公子小声些,毕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 她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正好,这几天妾身也没有什麽事情,如果公子答应了这件事,我这几天陪公子去参加集会。」 「只三个晚上。」 穆仙娘看着陈清,低声说道:「三天时间,那些参与集会的教众不会认得公子,便是认得了,他们也不会进京城来向官府举发公子。」 「毕竟他们自己,就是白莲教的教众。」 「说得好听。」 陈清冷笑道:「还不是想要握住我的把柄,方便将来控制?」 穆仙娘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忽的掩嘴轻声笑道:「要说把柄,掌握这个把柄,不如掌握公子身上另一个把柄来的好用。」 陈清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娘们在说什麽,目光立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女人,虽然平日里一幅仙风道骨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出尘的方外仙子,但毕竟是在秦淮河上厮混的,说起荤话,却也是张口就来。 见陈清面色古怪,穆仙娘轻声笑道:「公子懂得好快,也是个不老实的。」 说到这里,她看向陈清,轻声笑道:「陈公子,杨教主可不是想要抓住你什麽把柄,杨教主的意思是,想吸纳你进圣教。」 「杨教主说,陈公子你是个顶好的人才,最适合传教,因此才想让你亲自去看一看,听一听,将来公子如果进了圣教,杨教主一定重用公子。」 陈清皱了皱眉头,挑眉道:「因为我会写话本小说?」 「不是。」 穆仙娘微微摇头道:「会写话本,只是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公子有传播消息的能力和本事。」 「侠记一书,大半年时间风行诸省,如今更是开始传播天下,这才是公子最大的本事。」 她看着陈清,低声笑道:「杨教主说,公子若是干我们这一行,便算是龙归大海了。」 陈清闻言,嗤笑了一声:「原来你们都知道,白莲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看着穆仙娘,问道:「穆姑娘是南方人,如今给这个杨教主当差办事了?」 「不是。」 穆仙娘微微摇头:「南北白莲,已经不大一样了,我到北方来,主要是在京城里活动。」 陈清点头,开口道:「明白了,穆姑娘是混达官贵人圈子的,与混迹民间的北方白莲教不同。」 穆仙娘想要说些什麽,想了想,还是没有解释,只是开口说道:「公子若是愿意,明天下午我来寻公子,带公子出城去,参与圣教集会。」 「公子如果不肯,那这个事情,咱们后续再行商谈。」 陈清点了点头,默默说道:「好,我想一天,明天穆姑娘再来。」 ………… 次日,傍晚时分。 京城城郊,风雪吹刮。 陈清穿着一身厚衣裳,撑着油纸伞,走在京郊的路上。 在他身前,是一身道袍,也撑着一把伞的穆仙娘。 走了一截之后,天气实在是太冷,陈清忍不住看了看身前衣衫依旧单薄的穆仙娘,好奇道:「穆姑娘,你当真不冷麽?」 穆仙娘回头看了看陈清,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七先生给公子的那块牌子,公子带着了没有?」 陈清在怀里摸了摸,然后默默点头,叹气道:「我就知道不会这麽巧,这位白莲教主也姓杨。」 「七先生虽然姓杨,但可不是教主。」 穆仙娘轻声笑道:「这直隶一带,杨家人多得很呢。」 说到这里,她又继续说道:「一会儿,不管见了什麽,都不要乱说话,跟着我就是了。」 陈清正要问话,穆仙娘停下脚步,看向前方一座孤零零的庄院,开口说道:「到了。」 陈清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等靠近了这座庄院,他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庄院门口,几个残疾的乞儿聚集,或者缺胳膊,或者断腿,有的只剩下了一只眼睛。 他们聚集在一起,应该是相互认识,正在叽叽喳喳说着话,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露出了笑容,似乎在聊些什麽。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这座庄院,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个汉子正在盯着他们。 陈清定睛看去,只见这群人后头,还有一个两条腿都没了的娃娃,正在用两只手,往庄院里头爬去! 陈大公子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穆仙娘,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穆姑娘。」 穆仙娘也注意到了陈清的表情,她也看了看那些乞儿,又回头看了看陈清。 「我先前已经跟公子说过,北边的白莲教,做事情的手段…有些激烈。」 「咱们继续走。」 说完这句话,穆仙娘继续朝前走去。 「不要问。」 她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要管。」 第九十二章 弥勒降世 陈清回头看了看,这处庄院,距离京城城门,应该只有两三里路的样子,可以说是距离京城极近。 那麽,这些孩子是从哪里回来的,就不难猜了。 白天,他们在京城里头当乞丐,靠着别人的同情心,讨来一些银钱,到了天黑的时候,这座庄院就会有人,像收狗一样,把他们从京城里收回来。 再夺去他们一天讨来的钱。 至于这些孩子为什麽会笑… 那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可能在他们看来,日子就是这麽过的。 也可能是,今天讨的钱足够多,晚上不用饿肚子了,因此跟同伴炫耀了一番。 毕竟这些事情,对于他们来说,早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在陈清看来,却让他手脚冰凉。 他甚至回头看了看。 今天下午准备出城之前,他联系过言琮,这个时候,只要他留下一个记号,言琮很快就能带着镇抚司的人赶过来。 他回头看向黄昏时分的京城,几个呼吸之后,才努力让自己回过头来,跟上了穆仙娘的脚步。 穆仙娘走在他身前,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陈公子出身好,又一直在城里住,应该是没有见过这些,但是江湖上,干这个行当的人多的是。」 「各地的一些乞丐帮会,就有人专门做这个生意。」 她低眉道:「下九流的行当,各种腌臢事多了去了,说不清道不明的。」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看已经近在眼前的庄园,默默说道:「我到了北方之后,也长了不少见识。」 说完这句话,她回头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那些娃娃里,也有天生残疾的,没有去处…」 陈清「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他不能表现的太过厌恶,否则后续的事情,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到了庄院门口,门口守着几个白莲教的教徒,他们见到了穆仙娘之后,都笑嘻嘻的打量了一眼穆仙娘,然后嘻嘻哈哈的行礼道:「圣母娘娘!」 穆仙娘不理他们,只是「嗯」了一声,就领着陈清进了这处庄院。 进了庄院之后,陈清默默说道:「穆姑娘还是白莲教的圣母?」 穆仙娘回头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教分南北,而且我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难道做白莲教的圣母,很出奇麽?」 陈清看了看她,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不出奇,不出奇。」 秦淮河「穆仙娘」这个身份,在陈清看来,一定不是一代人了,如果是好几代穆仙娘,那麽前面几代里头,有一位白莲圣母。 那就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了。 而如果这位穆姑娘,当真是通了什麽驻颜的仙术,真的五十多岁了,做白莲教圣母,当然是更正常的事情。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这处庄院的正堂。 此时,庄院里头,已经挂起了灯笼。 穆仙娘来到正堂里,跟正堂里几个白莲教的弟子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弟子,很快下去通报,穆仙娘坐在主位上,看着陈清,默默说道:「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听他们说法,听完之后,我安排你住下,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回京城。」 「这样持续三天,三天之后,这个事就算是成了。」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道:「我是信任穆姑娘,才跟着穆姑娘到了这里,穆姑娘可要护我周全。」 「你放心。」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这里也只是他们的一个堂口,算不上龙潭虎穴,再加上距离京城太近,他们不敢乱来的。」 陈清默然。 「刚才一路进来,我可是听到有孩童的哭喊声了。」 穆仙娘叹了口气道:「这年岁,不出人命,都算不上是什麽事情。」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门外头一个一身褐色衣裳,差不多三十多岁的汉子,迈步走了进来,他上前对着穆仙娘拱手行礼,笑着说道:「见过圣母。」 这个圣母,是南方的圣母,跟他们这些北方的白莲教,其实已经没有多大干系了,所以这些白莲教众,用这个称呼的时候,都有些嘻嘻哈哈的,不太庄重。 穆仙娘也站了起来,看了看这个模样略有些丑陋的男子,淡淡的说道:「白堂主亲自来了。」 「是。」 这被称为白堂主的男人,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这位想来就是陈公子了。」 「教主对陈公子很是看重,因此特意吩咐,让我亲自过来,领陈公子入教。」 说到这里,这白堂主看了看穆仙娘,微微低头道:「圣母,您在这里稍微歇一歇,我带陈公子,到处看一看。」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人是我带来的,你们去哪里,我跟着一起去就是了。」 「圣母在这里稍候。」 白堂主语气强硬了几分:「在下很快就带陈公子回来。」 说着,他身后的几个汉子,已经默默上前。 穆仙娘挑了挑眉,正要发火动手,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清,突然上前一步,开口笑道:「白堂主既然要亲自带我去转一转,那仙娘就在这里稍待。」 「我去去就回。」 白堂主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目光,他看向陈清,开口笑道:「陈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说罢,他领着陈清,离开了这处堂屋,来到了庄院的后院。 陈清看着他,问道:「不知道白堂主,打算怎麽领我入教,是要向我,宣讲白莲教义吗?」 白堂主摇了摇头,他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那是引蠢人入教的法子,对陈公子这样的聪明人,就要换一个法子。」 「陈公子随我来就是。」 他领着陈清,很快来到了后院一处小屋前,还没有靠近,陈清已经听到了里头,传来了孩童的哭喊声。 「陈公子随我来。」 这白堂主领着陈清,朝着这间房屋走去,陈清停下脚步,皱眉道:「白堂主这是做什麽?」 「放心,不会害你。」 白堂主伸手拉着陈清,他显然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一只手推开房门,另一只手一拉一带,陈清已经身不由己,被他拽进了这处房间里。 房间里,灯火通明。 七八个孩子,被绑住手脚,瑟缩在房间角落。 而在房间的另一边,还有两个孩童,躺在乾草上,其中一个孩童,正在不住的哭嚎。 一眼看过去,只见他的一只胳膊,被人用明显不可能的角度,硬生生掰到了后背上! 显然,已经断了。 连带着腿,也被人用大力气掰折,剧痛之下,他正在哀嚎,但已经没了什麽力气。 而另一个孩子,身上全是血,估计是被动了刀,一眼看过去,也不知道是哪个部位器官,被人砍了下来。 他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昏厥了过去。 白堂主走进房间,扫了一眼,便冷声道:「不许嚎了!」 房间里,立刻鸦雀无声,连那剧痛的孩子,也紧咬牙关,不敢吭声了。 白堂主这才拉着陈清,面向那几个还没有被「改造」的孩子们,脸上挂着笑容:「娃娃们,这是陈公子,你们要记住了。」 几个孩子瑟缩在角落里,都用恐惧的目光看着陈清。 陈清此时,已经看清楚了房间里的情形,他脸上全然看不出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白堂主。 「白堂主这是做什麽?」 白堂主不理会陈清,只是对那几个孩子呼喝,让他们记住陈清的面目,等到几个孩子都说记住了,他才带陈清,从这房间里走了出去。 走到房间外头之后,白堂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剩下的那些孩子,都是京城里的孩子,这一两年,我们替陈公子留着他们,就不「教」他们活计了。」 白堂主笑呵呵的说道:「陈公子,这几个孩子,我们随时可能放回京城里去。」 「陈公子乃是官宦子弟,名门之后,要是被人知道了,跟采生折枝这样的行当沾染上干系,恐怕不止是公子的前途,令尊的前程,也要毁于一旦罢?」 陈清脸色微变:「我说怎麽引我入教,原来是这样引我入教!」 「白堂主真是高明。」 他看着白堂主,冷声道:「白堂主…这样费心思,不知道想让我做什麽?真只是想让我,给白莲教继续提供话本小说?」 「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稍后集会,我就领兄弟你正式入教。」 白堂主笑容可掬。 「既然是自家人,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不藏着掖着了。」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通过侠记传教,是愚兄的手笔,这段时间效果还不错,教主也夸奖了愚兄几句。」 「教主的意思是,除了侠记之外,还想让陈兄弟你,帮着圣教,单写一本话本小说,写完之后,由愚兄印制分发出去。」 说到这里,他正色道:「兄弟你放心,不署兄弟你的名字。」 陈清神色平静下来:「不知什麽样的话本?」 「那就看兄弟你怎麽写了。」 白堂主正色道:「主旨教主已经定好了。」 他看着陈清,一脸严肃的说了八个字。 「天地大劫,弥勒救世。」 兄弟们,明天上架啦! 兄弟们,明天上架啦! 求老爷们支持一下,订阅对一本书相当重要,拜托老爷们了! 上架之后不出意外的话,每天三更! 明天早上8点发第一章,感谢大家!!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真个该死!(求订阅!) 第94章真个该死!(求订阅!) 这八个字,意思是那位杨教主,给陈清立下的大纲。 这其实,也是白莲教传教的核心教义,或者说这一直以来,就是他们用来吓唬人的核心观点。 民众信神,多是为了求一个寄托,白莲教四处传播,天下将有大变,很快作为未来佛的弥勒佛主便会降临人世,拯救世人。 而这个大变,或者说大劫,其实说的就是朝代更替。 每一个朝代更替,对于史书来说,可能是一段浩浩荡荡的史诗故事,甚至会被后世之人津津乐道,但其实对于当时之人来说,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劫难。 这些劫难当头就来,轻轻一碰就会家破人亡。 恐慌情绪之下,再加上白莲教内部一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宣扬自己会法术,会通神,自然而然就会有许多人信奉白莲教。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与佛教有不可分割关系的白莲教,才会被朝廷定义为邪教,这是个教义里就带着造反成分的教派。 陈清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抬头看了看这个容貌实在是不怎麽样的白堂主,问道:「白堂主,你刚才说那几个孩子都是京城里的,这里有多少个那样的孩子?」 「就那几个。」 白堂主笑呵呵的看着陈清,开口笑道:「这京城里的孩子都金贵,可不好弄到手,在京城里长大的孩子就刚才那几个,都被愚兄安排在这里,等着陈公子你过来了。」 「你看刚才那几个娃娃,白白嫩嫩的,其他娃娃都面黄肌瘦,哪有他们这种福分?」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明天一早,我就把那几个孩子发散出去,公子想要封口,恐怕也没有那麽容易了。」 「公子如果不跟我们配合,我们便使人去京兆府告你,再把这几个孩子放还回去。」 「配合。」 陈清脸上硬生生挤出来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如果细看,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陈清心里的愤怒,但是这会儿是晚上,再加上在白堂主看来,陈清心里生气也合情合理,就没有多想,而是笑着说道:「知道陈公子是聪明人。」 他顿了顿,开口道:「穆圣母说,公子有七先生给的牌子,能不能给我瞧一瞧?」 陈清从袖子里,把杨先生给他的那块牌子取了出来,递给了白堂主,白堂主接过去,认真辨认了一番之后,又还给了陈清,笑着说道:「果然是七先生的牌子,那咱们就算是一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就按照穆圣母先前跟陈公子谈好的条件,一期侠记,我们给陈公子二百两银子。」 陈清先是一怔,随即哑然:「穆姑娘说好的,可是五百两。」 「莫非白堂主,自己吃掉了一些?」 白堂主微微摇头:「这东西没有这麽值钱。」 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在京城里卖这个东西,一期估计也赚不到二百两银子罢?」 陈清神色平静:「全天下的收入,加在一起,就不止这麽多了。」 「我们不打算靠这个挣钱。」 白堂主开口笑道:「而且,我们只在京城以及直隶一带传播,也不打算往更多的地方去传,给陈公子二百两银子,是给穆圣母以及杨先生面子。」 「否则。」 他笑着说道:「否则,我们拿住了陈公子的把柄,哪里还有给钱这一说?」 陈清挑了挑眉:「按照白堂主的意思,我还得给白堂主钱才对。」 「没错。」 白堂主看着陈清,开口笑道:「京城里那些被我们拿住了把柄的,的确每个月都要送一些钱财,算是他们敬献的香火钱。」 「陈公子是自家人,我们就不要这个香火钱了。」 白堂主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陈清,开口笑道:「关于弥勒降世的书,陈公子尽快写,我们教主等着看呢。」 陈清感慨了一番,然后问道:「白堂主,我有个问题。」 「咱们白莲教,是当真打算要起事吗?」 白堂主不假思索:「那当然是。」 「狗朝廷还有狗官,常年盘剥百姓,那些当官的更是为所欲为!」 「等到佛主降世,天下立时一新!」 陈清问道:「那谁会是这个佛主呢?是杨教主麽?」 白堂主闻言,皱了皱眉头,随即淡淡的说道:「这个就是将来的事情了,等将来时机一到,佛主转世自会出现。」 陈清点头。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他想问的是,直隶的这个所谓的北方白莲教,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广纳教众,还是打算积攒力量,竖旗造反。 可惜的是,这个白堂主还算谨慎,没有透露什麽有用的消息出来。 「不过,对于白莲教我不是如何了解,想写话本也无处着手,白堂主能不能给我一些相关的书籍,我带回去研究研究。」 「好尽快写出来。」 白堂主看着陈清,笑着说道:「陈公子住在京城里,可不比外头,哪天要是衙门的人上了门,发现你家里有圣教的书籍,你可是要吃罪过的。」 陈清皱了皱眉头:「无人举发,谁会上门搜查?除非是白堂主派人到京兆府举发我。」 白堂主闻言,背着手笑道:「这个容易,过几天我让人给陈公子送去。」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过来好一会儿,穆圣母说不定等着急了,陈兄弟,咱们再去见一见那些孩子,就回去找穆圣母罢?」 陈清努力让自己神色平静,跟着白堂主一起,又去见了见那几个孩子,加深了一下印象。 等出来之后,白堂主才对陈清笑着说道:「要不是七先生的牌子,按规矩,兄弟今天或许也要折上几枝。」 陈清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房间,叹了口气:「白堂主为什麽做这些行当?」 「因为来钱快。」 白堂主笑着说道:「不然,哪来的钱买兄弟你的书稿?」 陈清眯了眯眼睛,回答道:「一期二百两银子,兄弟分给白堂主一半。」 白堂主闻言一怔,随即仰头大笑:「兄弟你果然是聪明人之中的聪明人,往后咱们一同在杨教主手底下当差办事!」 「有什麽好事,愚兄一定不会忘了你!」 ………… 很快,二人重新回到正堂,白堂主对着穆仙娘笑着说道:「圣母,陈兄弟已经同意加入圣教了,稍后集会,我便正式领着陈兄弟入教。」 穆仙娘皱眉,扭头看了看陈清,问道:「陈公子?」 陈清缓缓说道:「不错,白堂主好好的跟我说了说圣教的道理,我已经同意加入圣教了。」 穆仙娘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要不然,还是按照规矩,三日听教之后,再考虑入教的事情罢。」 白堂主从袖子里,摸出一方黑巾,递到陈清手上,然后对穆仙娘笑着说道:「圣母,陈兄弟已经同意入教了,我也同意引他入教,这事不用这麽麻烦,我现在就去准备,一会儿集会,就带陈兄弟入教。」 说罢,他对穆仙娘拱了拱手,大步转身离开。 他离开之后,穆仙娘才回头看了看陈清,轻轻蹙眉:「先前,他们应下我,只让你过来看一看就行,没有提入教的事情。」 陈清认真看了看这位「白莲圣母」。 此时此刻,他几乎可以笃定,这个穆仙娘,绝不是五十多岁的人,五十多岁的人,不会有这麽天真的念头。 「那些条件,只是要引我过来而已。」 陈清无奈摇头:「还五百两银子呢,那位白堂主跟我谈价,如今已经压价到一百两了。」 穆仙娘挑了挑眉,就要向外走去:「我去跟他们分说。」 「莫去了。」 陈清拉着她的衣袖,微微摇头:「你在这里,说话又不管用。」 「再说了,你有几个人啊?」 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带你离开,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清知道,她多半自小习武,也的确有几分本事,闻言摆手笑道:「不着急。」 「我有个问题问姑娘。」 穆仙娘平静了下来,开口道:「你问就是。」 陈清看着她,问道:「穆姑娘知道,这处庄院,藏了多少被拐带来的孩子吗?」 穆仙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刚来的时候问过,他们没有说。」 陈清闻言,抬头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空,喃喃低语。 「这京兆府的官员。」 「真个该死。」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一劳永逸! 第95章一劳永逸! 这处庄院,距离京城只三四里路。 这麽近的距离,这麽多孩童被聚集在这里,当地的官府要说完全不知情,那就是胡说八道了。 哪怕京兆府不知情,京兆府治下的县一级衙门,也必然知情,而这个庄院,到现在还一直存在,甚至堂而皇之的开在京郊,就说明衙门大概已经被那姓白的给打通了关系。 靠什麽打通的关系? 那自然是钱了。 当着穆仙娘的面,陈清的话没有说全,在他看来,该死的当然不止是这京城的地方官,那个所谓的白堂主,还有白莲教这些,所有环节的参与之人,统统都该死。 穆仙娘站在陈清身后,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她从小就开始习武,到如今这个年岁,虽然不存在什麽武道宗师,但是以她的本事,近身空手格杀像陈清这样的成年人,并不是什麽难事。 也就是说,这麽近的距离,陈清的性命都在她掌握之中,但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麽,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一些畏惧。 她感受到了陈清话里的杀意。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白莲圣母才叹了口气道:「这个行当的确太腌臢,我也很不喜欢,但就像陈公子说的那样,我在这里说话不作数。」 陈清没有接话,而是看了看外头,已经有几个白莲教徒,朝着他们走来,他默默蒙上白堂主递给他的面罩,对着同样蒙着面纱的穆仙娘淡淡的说道:「走罢,我倒要去听一听白莲教的教义,听一听什麽叫三阳劫变,什麽叫真空家乡。」 穆仙娘看着他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陈公子,明日我就带你回京城,要是事情不可收拾了,你就回湖州去,到了江南地界上,我可以保你无事。」 陈清「嗯」了一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与这位白莲圣母一起,步入夜色之中。 这天晚上,陈清与穆仙娘一起,听了白堂主的亲自传教,并且到最后,白堂主还把陈清,带到了台上,亲自将他纳入白莲教。 这一场集会,几乎持续了整夜时间,到了第二天凌晨,众人才各自散去,而陈清则是与穆仙娘一起,在这座庄院里,寻了个房间简单歇息。 第二天上午,陈清勉强睡醒之后,就跟着穆仙娘一起,离开了这座庄院,二人走到庄院门口的时候,白堂主还亲自将他们送出了挺远。 「陈兄弟。」 要分别的时候,白堂主笑着说道:「莫要忘了正事。」 他说的正事,自然是给白莲教写话本小说的正事。 陈清微微点头,问道:「等有了书稿,我立刻拿给白堂主看,只是不知道怎麽联系白堂主?」 「这个简单。」 白堂主笑着说道:「京城枣树胡同里头,有一家妓馆,你去找管事的柳妈妈,给她看七先生的牌子,她就明白了。」 陈清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感慨道:「白堂主真是到处都是生意。」 「没办法。」 白堂主听出了陈清话里的意味,他摇头叹了口气道:「体面的生意,都被达官贵人,还有那些老爷们占了,我们这些人,也只好干些下九流的行当。」 说着,他对陈清拱手笑道:「陈兄弟,咱们改日再见,等陈公子撰书有成,我亲自带着兄弟你去拜见教主他老人家。」 陈清缓缓点头,扭头与穆仙娘一起,大步走向京城。 等两个人走的远了,陈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得以呼吸。 大口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他才对穆仙娘开口说道:「穆姑娘,这里已经快进城了,你该忙你的事情,就去忙你的事情罢。」 「我自己可以回去了。」 穆仙娘在秦淮河混迹多年,自然能听得出来,陈清对她的态度,已经冷淡了许多,这位白莲圣母看着陈清,又想到了在德清时候,七先生跟她说过的有关陈清的内容,不禁叹了口气。 「陈公子,昨夜的事情,绝非我跟他们勾联,算计公子,请公子信我。」 陈清「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我自然相信姑娘,要不然也不会与姑娘一同出城,来这麽一趟。」 说到这里,穆仙娘看向陈清,却见陈清已经没有再听她说话,而是自顾自的朝前走去,已经走出好长一段距离。 她皱了皱眉头,但是却没有跟上去,只是默默的跟在陈清身后,直到陈清进了京城,她才也回了自己的住处歇息。 而陈清,回到了京城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到住处补觉,而是先来到了顾氏书坊。 他一进书坊,顾老爷就立刻迎了上来,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陈清,问道:「子正,你…你没事罢?」 陈清摇头,表示自己没什麽事,他接过顾老爷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之后,开口问道:「顾叔,言琮在不在书坊里?」 「没有。」 顾老爷微微皱眉:「昨天下午回去之后,今天就没有来。」 「我也没有去找他。」 顾老爷知道言琮的身份可能不简单,从始至终,他也没有打算去管这个「员工」。 陈清点了点头,揉了揉眼睛,开口说道:「那我先回去补觉了,言琮要是找我,你让他去咱们住处寻我。」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不太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子正,要不然,要不然…」 陈清对着他摇了摇头:「顾叔,我身体无碍,只是被一些畜牲气到了。」 「而且,事情既然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咱们也已经一脚掺和了进来,到了如今,就已经没有缩回脚的道理了。」 陈清默默说道:「顾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这句话,他跟顾老爷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一路回到了住处,跟顾小姐还有小月说了几句话之后,他这才回房间里补觉歇息。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一觉睡醒,言琮已经在家里等了大半个时辰。 陈清披上厚衣裳,把言琮请进了自己的房间,刚一坐下,言琮就看了看陈清的神色,开口说道:「陈公子,昨夜你去的那座庄院,镇抚司的人已经派人盯住了。」 「那庄院,明面上是个农庄,帮着京城里一个姓何的地主,经营庄田,先前没有想到,这里竟会是白莲教匪的聚集之处。」 陈清摇了摇头:「那里不是白莲教的常聚之处,白莲教的中高层,飘散不定,每一次聚集都不是在同一个地方,不过那个庄院,应该是白莲教采生折枝之所。」 「镇抚司可以顺藤摸瓜,多寻摸到一些线索消息。」 「然后,一并处置了。」 言琮点头,然后他抬头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深入虎穴,胆色真是让人佩服。」 陈清默默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言琮,开口说道:「这段时间,我会跟白莲教的人接触,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那个教主,如果能找到,言兄弟就可以安排镇抚司的人动手了。」 「如果找不到,就直接斩断白莲教那个什麽狗屁白堂主,以及他的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买卖行当。」 言琮点头,说了声好。 陈清揉了揉眼睛,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言兄弟能不能帮我转告言千户?」 言琮看着陈清,默默说道:「陈公子你说就是。」 陈清低声道:「白莲教在直隶,牵涉太广,民间村镇,随处可见,如果只是一味镇压,到最后只不过杀一些贼头而已,他们隐匿一段时间,压住葫芦又起瓢。」 「到了那个时候,不仅仅会再生出毒瘤,连我这样的探查消息之人,都很有可能被他们盯上,引来这些人的疯狂报复。」 言琮闻言,皱了皱眉头:「陈公子你的意思是?」 陈清轻声说道:「我的意思是,先杀灭一部分,再拉拢一部分。」 「让那些信了教的愚民,往后不再成为祸患。」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天意下降 第96章天意下降 言琮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 「陈公子,我父亲多半不会同意公子的这个想法。」 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我父亲是想让公子进镇抚司当差的,他不会愿意公子,常年混迹在白莲教里头。」 陈清笑着说道:「我说的又不是自己。」 「言兄弟你放心,我自己不会跟白莲教牵扯太长时间,出了心中这口郁气之后,我就不再跟他们有什麽牵连。」 言琮问道:「那谁来引导那些教匪呢?谁又是镇抚司信得过的人?」 陈清顿了顿。 「这个事情不急。」 陈清低眉道:「等清理了那些畜生之后,我就着手安排这件事,只要言千户那里同意,我一定尽量做到让言千户满意就是。」 在陈清心里,最适合引导白莲教的人选,自然就是穆仙娘了。 这女人本来就是白莲教中人,在白莲教内部,地位不低,但又不是北方本土势力。 而且,她不算特别聪明。 至于算不算特别坏,陈清现在还没有见识到。 理想情况下,如果能把北方白莲教的核心力量给打掉,或者是打残,再跟穆仙娘达成合作,凭藉着朝廷的能量,将这位穆圣母,捧到「穆教主」的位置上。 往后,她成为镇抚司,或者说是朝廷的合作对象,替朝廷约束引导北方的这个白莲教。 最好是,把白莲教一点点往罗教的方向指引,最终成为一个依旧流传甚广,但是危害不那麽大的民间教派。 当然了,在这个过程中,陈清可以作为朝廷与这个新白莲教之间的「中间人」,与白莲教接触。 哪怕情况不怎麽理想,至少也要让穆仙娘尽力约束这个北方的白莲教,最少是让白莲教,事后不对陈清以及顾家人进行疯狂的打击报复。 如果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办法办到,那麽陈清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要把精力放在剿灭教匪上了。 哪怕花上个三五年,乃至于七八年时间,也要把这些白莲教匪,给彻底清理乾净! 言琮听了陈清的话之后,大概理解了一番,然后点头道:「一会儿,我就去找父亲,向父亲说明陈公子的想法。」 陈清先是「嗯」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教匪的那个堂主,让我给白莲教写一部话本小说,这几天我就开始动笔,看能不能接触到白莲教的高层。」 他看着言琮,叮嘱道:「城外那个何家庄,言兄弟一定让人盯住了。」 言琮看到陈清这个表情,很郑重的点了点头:「陈公子放心,教匪一案本就是陛下交办给我父亲的差事,整个镇抚司,乃至于整个京城里,再没有人比我父子更加上心。」 他看着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事情要是办好了,我一定请陈公子你吃酒!」 陈清笑了笑,然后问道:「言兄弟,我想问一问,咱们镇抚司无有皇命,能不能追查官员不法情事?」 言琮想了想,回答道:「跟案子有关就可以。」 「那好。」 陈清把昨天在城外庄院里,看到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然后低声道:「言兄弟,无有官府衙门庇护,他们不可能这麽长时间都不暴露,这事只要镇抚司去查,必然能查到跟脚。」 言琮一脸严肃的记了下来,然后对着陈清抱拳行礼,离开了陈清的房间。 在他离开之后,陈清来到了书桌前,思考了一番,然后取来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了五个字。 弥勒证道经。 写完这五个字之后,他吹乾墨迹,眯了眯眼睛,喃喃自语。 「不知道写圣人教主,写混元大罗金仙,那位杨教主能不能看得明白…」 ………… 转眼,几天时间过去,到了正月初七这天。 一身紫袍的言千户,毕恭毕敬的站在一个年轻人面前,他深深低头,弯腰行礼道:「臣言扈,拜见陛下!」 说完这句话,他毕恭毕敬的深深低下头。 年轻的皇帝陛下背着手,打着呵欠,瞥了一眼言千户,淡淡的说道:「这年节都还没结束呢,什麽事情,让你跑到宫里来见朕了?」 年节要到正月十五之后才结束,这段时间朝廷各个衙门都是休沐的,整个京城上下,可能也就仪鸾司这麽一个衙门,还在维持运转。 言千户对着皇帝低头道:「回陛下,前年臣就奉命追查教匪,但是一来教匪狡诈,往往一匪多窟,一年多时间,臣等只捉到了几个头目,拿进了诏狱之中,其馀功绩了了。」 「托陛下鸿福。」 言千户低头道:「这几天,教匪的事情大有进展,臣查到,大兴宛平两县县衙的一部分官吏,其中包括大兴知县周茂,宛平县丞郑泌等人,都或多或少,与教匪有染!」 年轻的皇帝陛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他回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言千户,怒声道:「天子脚下的县官,与教匪有染!?」 言千户低头道:「他们…大约不知道,跟他们有染的是教匪,那些教匪伪装身份,给他们送钱送物,还会送他们妾室,寻求他们庇护。」 皇帝冷笑了一声:「真是出息了!」 言千户继续低头说道:「年前,陛下让臣去见那个跟周世子一起进京的陈清,臣已经跟他见面了,白莲教的教匪,果然联系了他。」 「这段时间,频繁接触,相信很快就能接触到教匪的高层。」 「陛下。」 说到这里,言千户顿了顿,开口说道:「这陈清有个条陈建议,臣不敢擅专,请陛下示下。」 皇帝挑了挑眉:「什麽事情,连你这个镇抚司的千户都决定不了?」 「说来听听。」 北镇抚司的千户,哪怕是在京城里,也绝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权柄极重,少有什麽事情,是他决定不了的。 言千户低着头,开口说道:「陈清的意思是,京兆府以及直隶一带,信白莲教的人太多,杀之不尽,剿之不绝,他的意思是,应当先剿灭一部分,然后由朝廷…由镇抚司,在暗中扶持白莲教内部的势力。」 「进而慢慢掌控白莲教,引导白莲教不再为恶,或者少为恶。」 「这样如果再有什麽不法情事,镇抚司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皇帝闻言,摸了摸下巴,然后瞥了一眼言千户,淡淡的说道:「这事情,怕是你不想担责,才捅到朕这里来的罢?」 如果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言千户绝不会在皇帝面前,提起陈清的名字,平白让陈清,得了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正是因为这个事情不稳当,言千户才提起了陈清,皇帝陛下若是因此发了火,也跟他言扈没有什麽干系。 言千户闻言,深深低下头,也没有否认,只是开口说道:「陛下圣明!」 皇帝陛下认真思考了一番,才淡淡的说道:「这陈清倒是有些想法,镇抚司最缺的就是有想法的人,这几天你就把他正式入了镇抚司的册子。」 「至于他要办的事情。」 皇帝想了想,摆手道:「你们看着办就是,如果能办的好,替朕彻底解决了教匪的隐患,朕一定重赏。」 说到这里,皇帝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几个县官的事情,暂时不要拿进诏狱了,免得动静太大,镇抚司先查找证据,等证据差不多了,到时候不管是诏狱还是三法司,总能办了这些黑心之辈。」 「嗯…」 说到这里,皇帝略微思考了一番,问道:「不管要不要培植教匪,总是要先杀上一批的,你们镇抚司准备什麽时候动手?」 言千户想了想,回答道:「陛下,应该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 「好,等时机成熟了,你跟朕说一声,朕要派个人下去,主持这件事。」 言千户有些吃惊,问道:「陛下要派谁…」 皇帝陛下起身,笑着说道:「让他挂个名而已,也不是什麽别人。」 「朕那个刚进京的堂兄弟。」 (本章完) 第九十六章 接触权力! 第97章接触权力! 顾氏书馆。 陈清正在翻看新印出来的一期侠记,他正看的入神,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少东家。」 陈清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才发现是言琮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他瞪了言琮一眼,左右看了看,才忍不住说道:「你们镇抚司的人,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言琮没有接话,也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开口说道:「镇抚司,已经将公子入册,往后公子就是镇抚司的人了。」 「具体的职事,等白莲教的事情一了,我爹再给公子安排。」 陈清一怔,随即扭头看了看这位镇抚司的官二代,疑惑道:「这个事不是说等教匪的事情了了之后,再给我安排吗?言千户这麽大气,事情还没有办好,已经提前让我进镇抚司了?」 言琮咳嗽了一声,摇头道:「少东家,书坊不是说话的地方,太多眼线了。」 陈清笑了笑,然后看了看时辰,开口说道:「差不多晌午了,你去洗一洗,我请你吃饭去。」 这位小言大人,在书坊已经不短时间,相当卖力气,就像个整经学徒一样,该做什麽就做什麽,这会儿他身上脸上,都染了不少墨迹,手更是黢黑。 听了陈清的话,言琮也没有废话,扭头就去洗刷去了,片刻之后,这位小言大人就又恢复了清秀的模样,跟着陈清一起,来到了书坊外头的一处小酒馆。 二人上了二楼坐下,陈清看着言琮,笑着说道:「今天,小言大人算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往后我若是被白莲教给害了,镇抚司多少也能给我些抚恤。」 言琮闻言,好半天才缓过来,他连忙摆手道:「我在镇抚司,也就是个校尉,陈公子你…」 「不可这般称呼我。」 陈清给他倒了酒,笑着说道:「令尊可是镇抚司头几号人物,先前我还没进镇抚司,还可以称一声兄弟,如今进了镇抚司,当然要称小言大人了。」 言琮依旧摇头:「镇抚司的职事,与其他千户所不一样,其他千户所职事可以世袭,但是镇抚司的差事不能世袭。」 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我跟陈公子一样,算是镇抚司的新人,只不过我从小到大,接触不少镇抚司的人,因此比陈公子更熟悉镇抚司一些。」 「白莲教案,也是我接手的第一个案子。」 陈清跟他碰了碰杯,笑着说道:「这麽说,要是办好了,咱们两个都还能往上升一升?」 言琮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陈公子。」 陈清跟他碰了杯酒,笑着说道:「都是一个衙门里的兄弟了,还什麽公子不公子的?咱们叙过岁齿的,小言大人莫非忘了?」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陈兄。」 陈清笑着说道:「那我也就厚着脸皮,称小言大人作兄弟了。」 此时,陈大公子心里还是相当高兴的。 他到京城里来,除了顾家的原因之外,最主要是想要给自己找到一条进身之阶,如今这条进身之阶,已经算是找到了。 他这样的出身来历,想要当官,最难的其实就是这第一步,踏不进这门槛里,休想往上再爬半步。 如今,他进了镇抚司,哪怕仅仅只是个校尉,也就是人家说的锦衣缇骑,但只要进了这个门,就有了上升的可能性。 后面能走到什麽地步,就全看陈清自己的本事了。 言琮给陈清倒了酒,开口说道:「陈兄,你能提前进入镇抚司,是因为家父去面见了陛下,估计这个事情,也是陛下吩咐的。」 「本来,家父应该亲自来见你,但是家父在镇抚司多年,京城里不少人都认得他,这个时候京城内外,许多白莲教匪,未免打草惊蛇,因此家父才让我转告陈兄。」 陈清点了点头,然后开口笑道:「那看起来,我先前让兄弟你转告言大人的想法,言大人已经上达天听了。」 白莲教信众太多。 偏偏这些信众,跟真正的教众又不是一回事,因此朝廷想要彻底剿灭白莲教,难度很大,哪怕灭掉了一部分教众,他们蛰伏一段时间,依旧能死灰复燃。 要是把信众全给办了,且不说几十万人朝廷能不能管的过来,真要是这麽办,很可能立刻就要激起民变! 所以,陈清提出来的建议,对于皇帝来说,自然是相当有吸引力的,毕竟这个法子,的的确确有可能根治白莲教顽疾。 否则的话,天子脚下,白莲教一直在暗中积攒势力,过些年说不定真的会生出乱相。 言琮摇了摇头:「具体什麽情形,我还不知情。」 他看着陈清,低声道:「不过,陈兄说的那个城外的何家庄,还有枣树胡同里那个暗娼馆子,镇抚司已领派人盯住了,只等着一声令下,就能剿乾净。」 说到这里,言琮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城外那个何家庄,镇抚司的几个兄弟盯了几天,他们单单是出来要钱的乞儿,就养了大几十个。」 「也不知道背地里作了多少孽。」 陈清低头喝酒,问道:「枣树胡同那个暗娼馆子呢?」 「还没有去查,免得打草惊蛇,不过一个兄弟进去转了一圈,里头…」 「里头多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言琮看着陈清,低声道:「估计也不太乾净。」 娼馆跟妓院,全然不是一种东西。 准确来说,妓院走的是高端路线,里头的那些个名妓,基本上就等同于风月场上的偶像,虽然妓院也有皮肉交易,但是妓院的皮肉交易,往往附带情绪价值。 比如说,姑娘会弹琴跳舞,会诗词歌赋,一起睡觉的时候,自然感觉就不一样。 而娼馆,就是完完全全的皮肉生意了,因此有时候即便是妓院,也不大瞧得起开暗娼馆子的生意。 言琮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本来,可以立刻追查的,但是陈兄还要与白莲教高层继续接触,家父就暂时按捺住了,只等着陈兄这里的后续。」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白莲教的人让我写的东西,我已经写出来一个开头了,这几天,我就跟他们联络。」 「能见到那位杨教主自然是好,要是见不到,至少也要把那姓白的给抓了。」 陈清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开始算,最多一个月,一个月时间,如果接触不到白莲教的高层,咱们就开始收网。」 言琮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陈兄,如果能够找到教匪的头目,便是半年一年,也都是值当的。」 陈清摇头。 「单是城外那个什麽狗屁何家庄,每天都有孩童残疾,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作恶,继续巡视下去,一个月时间,咱们就要动手。」 「这一个月,找出那姓杨的自然是好,要是找不出来。」 陈清低头喝了口酒,开口说道:「往后,我也算是镇抚司的人了,要是找不到那姓杨的,后面我在镇抚司,花个十年二十年,也一定把他给揪出来。」 「让他偿罪。」 陈清说话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言琮给陈清添酒,低声道:「陈兄,我跟你一道,捉拿这些畜生。」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家父还说了,想知道陈兄准备,扶持白莲教内部的哪一股势力,如果可以,他想跟这股势力的主事之人,见上一见。」 陈清摇头:「这个事情,得我们收网之后再去做了,言兄弟,你转告言大人。」 「这个事情,我一定尽量办好,如果办不好,等进了镇抚司,我自请处罚。」 「好。」 言琮端起酒杯,跟陈清碰了碰杯,低声道:「现在,有一个总旗的人手跟在我身边,听我调派。」 「陈兄有什麽事情。」 言琮抬头看着陈清,神色坚定起来。 「只管吩咐。」 (本章完) 第九十七章 不是旧模样 第98章不是旧模样 陈大公子闻言,看了看言琮,笑着说道:「言兄弟还说自己是普通校尉,你这个出来办事的派头,跟百户也差不了多少了。」 一个总旗五十人,在镇抚司里,算是大排场了。 而且,言琮他老子是镇抚司的千户,镇抚司的人哪怕不当他是什麽少主,出来办差,也会尽力帮他。 言琮摇头道:「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且亲自交待了,镇抚司当然会重视这件事。」 「这不算是我的本事。」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好,明天傍晚时分,我去枣树胡同见那个什麽柳妈妈。」 「尽快跟白莲教的人接触,到时候如果白莲教的人要见我,言兄弟你派几个会藏的跟着我。」 言琮直接点头。 「陈兄放心,我记下了。」 二人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一些具体的行动流程,等到一顿饭吃完,二人都起身离开,陈清回自己的住处整理他刚写的《弥勒证道经》,而言琮则是悄摸摸的,回了一趟镇抚司。 他虽然刚进镇抚司没有多久,但因为父亲的原因,他自小就常来镇抚司,进镇抚司就像进家里一样,进了镇抚司之后,言琮轻车熟路的寻到了父亲的公房。 见到了父亲之后,他跟父亲把陈清的计划,大概说了说,言千户听了之后,摸着下颌的胡须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你呢?你有什麽想法?」 言琮想了想,低声道:「爹,这位陈公子,想的都很周全,一时半会儿,儿子想不到别的了。」 言千户闻言,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摇头道:「这说明你智不如他。」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想了想,继续说道:「往后,你们一起在镇抚司,你要跟他搞好关系。」 言琮听明白了老父亲的意思,低头道:「儿子明白了。」 言千户站了起来,背着手思索了一番,轻轻叹了口气:「本来,剿灭教匪的事情,算不上是什麽大事情,但是现在,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那陈清,是不是认得周世子?」 言琮点头道:「认得,陈公子便是与周世子一同来的京城。」 言千户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摆手道:「好了,你去忙你的差事罢,这个事情陛下已经过问了,只要你办的好,在陛下那里也可以露脸。」 说到这里,言千户看了看儿子,轻轻叹了口气:「这样,过些年为父也就可以辞官养老了。」 言琮低头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依旧回到顾家书坊,当自己的学徒。 而言千户则是起身,背着手看向殿外,喃喃低语。 「宗室挂职当差,前所未有,不知道那些大头巾。」 「会不会把火,点到我们镇抚司头上。」 ………… 顾家,陈清正在整理自己写的弥勒证道经。 这个时代,书稿都是一页一页的,整理起来并不容易,需要一页页放好,再找线装订起来。 他正在整理书稿,房门被人缓缓推开,陈清回头看去,只见顾小姐手里端着热茶,默默走了进来。 陈清连忙起身,笑着说道:「盼儿怎麽来了?」 「天冷,给你送些茶水过来。」 说着,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陈清的书桌上,问道:「大郎在整理稿子?我来帮你罢。」 陈清连忙笑着说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顾小姐却不听他的,默默走到书桌前,翻了翻书稿,然后扭头默默的看向陈清。 陈大公子被她看的浑身发毛,连忙说道:「怎麽了盼儿?」 顾小姐径直坐了下来,看着陈清,缓缓说道:「大郎,你跟我爹,都有事情瞒我。」 「我想问问清楚。」 顾小姐轻咬嘴唇,开口说道:「你这些书稿,都是写弥勒的,你分明已经跟白莲教有牵染了。」 她看着陈清,眼眶都已经有些发红:「还有,那个姓穆的女子,几次三番找上门来,上回你还跟她一起出门,说是要出去三天。」 「到第二天回了家,倒头便睡。」 顾小姐握紧拳头:「这个事情我跟阿爹说了,阿爹却说你是去办正事去了。」 「我跟小月说,小月说你是被那穆仙娘给勾去了…」 陈清闻言,立刻愣在了原地,无奈苦笑。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活白莲教的事情,想来想去,似乎的确没有怎麽顾及顾小姐的想法。 对镇抚司还有白莲教,顾小姐都不知情,在她看来,陈清这段时间的举动当然是有些不太对劲的。 甚至怀疑他跟穆仙娘有染,也是合情合理。 陈清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到房门口,关上房门,然后来到了顾小姐面前,叹气道:「有几件事的确瞒着你,不过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顾叔也不让我跟你说。」 说到这里,陈清继续说道:「今天,我跟你说明白这件事,但是你不要跟小月说。」 「那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也没有什麽心眼,我怕她乱说话。」 顾盼擦了擦眼泪,点头道:「你…你说罢。」 陈清在自己的床头翻了翻,翻出了那块镇抚司的牌子,他把牌子递给顾小姐,开口笑道:「盼儿你看,这是什麽?」 「北镇抚司?」 顾盼伸手接过,然后抬头看着陈清,吃惊道:「大郎怎的有北镇抚司的腰牌?」 「盼儿忘了?咱们进京城来,一来是为了解救那位赵大人,二来,也是要寻个出路,免得被陈家人再欺负上门。」 「赵大人在诏狱里头,我们当然要想办法与镇抚司搭上线。」 陈清把这段时间,大概的情况跟她说了说,然后开口笑道:「正好,我跟白莲教打交道,这块牌子不能带在身上,放在屋子里,又怕哪天被人翻找出来,就交给盼儿你替我收着。」 顾小姐满脸担忧:「大郎手无缚鸡之力,跟白莲教打交道…」 「也太凶险了些。」 陈清脸色一僵,随即正色道:「盼儿不要胡说,这段时间我日日习武,已经很厉害了!」 顾盼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叹了口气:「因为我家的事情,牵连大郎太多了。」 陈清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咱们迟早是一家人,还说这种见外的话做什麽?」 顾小姐被他拉着手,也没有挣扎,只是「嗯」了一声,倚靠在陈清身上,轻声道:「就怕白莲教的人,日后报复大郎。」 陈清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顾盼想了想,又问道:「大郎进了北镇抚司,陈家叔叔知道吗?」 「不用他知道。」 陈清把北镇抚司的腰牌,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笑着说道:「他那样的官迷,看到这牌子,非吓个半死不可。」 顾小姐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笑,小情侣两个人,又重新和好,在房间里你侬我侬起来。 到了傍晚时分,顾老爷也从书坊回了家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等这顿饭吃完,顾老爷拉着陈清到一旁的房间里喝茶。 顾老爷亲自给陈清倒了茶水,然后看了看陈清,轻声道:「子正,我刚收到兖州的消息,兖州城里都在说,你父亲将要从兖州离任了。」 陈清有些好奇,看了看顾老爷,笑着说道:「顾叔在兖州还有人手?」 「因为你父亲。」 顾老爷开口道:「去年跟他闹掰了之后,我便让人到兖州也开了个药铺。」 陈清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水:「离任就离任,我也不跟他们一起住。」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轻声道:「估摸着,要到京城里来了。」 陈清低头盘算了一番时间,然后开口道:「那最少,也是四月五月的事情了,还有几个月时间。」 陈大公子又喝了口茶水。 「到时候,我大概已经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了。」 第三章晚上~ (本章完) 第九十八章 分钱! 第99章分钱! 枣树胡同。 陈清背着手,在枣树胡同里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找到白堂主说的那个暗娼馆子,他只能在枣树胡同里找人打听,一连找了两个中年人打听,他们都是上下打量了陈清一眼,然后便笑嘻嘻的指向了一处看起来普通的民宅。 所谓暗娼,当然是不挂牌子的。 陈清推门进去,门口是个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汉子在守门。 这汉子上下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小公子真是年轻。」 这话是在说,陈清这么小就来逛窑子。 「我来找柳妈妈。」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杨家人。」 与白莲教接触之后,陈清才知道,先前在德清,那位杨七先生跟他说的「杨家人」到底是什麽意思,如今他也会熟练用这个身份了。 只不过,直隶以及京城这里的白莲教,干事情太过阴损,连带着陈清现在,对德清的杨先生,心中也生出了些许怀疑。 这汉子听了这话,想了想,然后抠了抠耳屎。 「等着,我去找柳妈妈。」 他迈着流里流气的步伐,朝着里屋走去,没过多久,一个三四十岁,浓妆艳抹,胸脯弧度相当夸张的妇人,扭着腰走了出来,这妇人见到陈清之后,看了看陈清的容貌,就是眼前一亮。 「是陈公子不是?」 陈清也看了看她,目光忍不住在她胸脯上滞留了一个呼吸,这才回答道:「是我。」 柳妈妈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请进,快请进。」 「白爷嘱咐许久,终于等到陈公子了。」 这妇人,一路把陈清领进了这处民宅深处,很快来到正堂坐下,她弯下腰,给陈清倒茶,露出一片雪白。 陈清神色平静,只是开口说道:「这里没有别人,我就直说了,白堂主要的书稿,我已经准备好了。」 「特来交给白堂主。」 这柳妈妈见陈清不为所动,心里有些微恼,不过她还是挤出来一个笑容,笑着说道:「真是巧了,陈公子要是昨天来,可能还真见不到白堂主,恰好昨天晚上,白堂主在这里过的夜。」 「不过,白堂主这会儿还在睡觉,陈公子要等上一会。」 陈清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已经是上午巳时。 对于正常人来说,此时早应该起床,但是对于娼馆这种勾当,这会儿一多半姑娘都还在睡觉。 那位白堂主也在睡觉,昨天估计在这里,好一顿折腾。 陈清问道:「白堂主什麽时候能醒?」 「如果要等很久,我就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找白堂主。」 柳妈妈笑意盈盈:「公子既然来了,也不忙走。」 「白堂主跟奴家说过陈公子的事情,往后咱们都一同在白堂主手底下做事情,相互认识认识嘛。」 她坐在陈清旁边,打量着陈清,笑着说道:「陈公子今年多大岁数了?」 陈清紧皱眉头,直接站了起来,开口说道:「白堂主若是有事,我改日再来。」 他起身要走,柳妈妈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笑道:「公子不急着走嘛,知道公子瞧不上我。」 「我这里,可还有不少小姑娘,公子今天晚上,就宿在这里,我给公子安排一两个新雏儿。」 陈清低喝道:「陈某读圣贤书的,你把我当什麽人了!」 说罢,他就要拂袖而去。 刚走出几十步,快要到门口的时候,他身后才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兄弟,陈兄弟!」 这是白堂主的声音。 陈清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身暗红色衣裳的白堂主,怀里搂了个模样还不错的姑娘,可能是因为天气冷,他的手探进了姑娘的怀里取暖,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陈清皱了皱眉头,这才迎了上去,淡淡的说道:「白堂主真是艳福不浅。」 白堂主把手抽了出来,拍了拍姑娘的屁股,笑着说道:「去去去,玩去吧。」 这姑娘看起来只十七八岁,但已经有了风尘之气,对着白堂主媚笑了一声,扭着屁股离开了。 白堂主这才看向陈清,笑着说道:「还不错罢?这是这家馆子里,顶好的姑娘了,今天晚上,就让她去陈兄弟你的房间里。」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白堂主,兄弟对这里没有什麽兴趣。」 白堂主「啧」了一声。 「知道知道,你们读书人不喜欢逛窑子,喜欢去妓院,去聊什麽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花上十倍百倍的银子,到最后,不还是一样上床睡觉?」 「我看,也没有什麽太大的分别。」 白堂主淡淡的说道:「妓院里的头牌,却也未必比我这里的姑娘乾净多少。」 陈清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把侠记的书稿递了过去,开口道:「这是下一期侠记的书稿,顾氏书坊会在五日之后印发,白堂主拿去之后,可以在七八天之后,发布出来。」 白堂主伸手接了过去,大略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说道:「陈兄弟真是信人,一百两银子,一会儿我就让柳妈妈包给你。」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多谢了。」 白堂主瞧出了陈清的表情,笑着说道:「陈兄弟觉得这里的钱脏?」 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钱没有什麽脏不脏的,要是光鲜的,也轮不着我们来做,不管做什麽,一切都是为了圣教的大业。」 陈清问道:「堂主除了这两个营生,还有什麽别的营生?」 「那就多了。」 白堂主笑着说道:「下九流的事情,我手底下都有人去做。」 「从前,咱们圣教的来钱法子,就单是个香火钱,但单一个香火钱,养不活太多教众。」 「这十来年,愚兄经营直隶京城一带,才让圣教有了其他进项,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杨教主才提拔愚兄,做了这堂主的位置。」 陈清「哦」了一声,感慨道:「堂主还真是个人才。」 白堂主摆了摆手,又低头翻看书稿,问道:「陈兄弟,先前说好的,让你替圣教写话本,你写了没有?」 「没有写完。」 陈清摇头道:「只写了第一卷,等我全部写完了,再给堂主斧正。」 这个时候,不能着急。 如果急着把东西给白堂主看,他心里说不定会起疑心,非得他自己追问,陈清回答,他才不会起疑。 「一卷就一卷,先给教主看一看。」 白堂主摸着下巴说道:「要是教主不满意,陈兄弟也还可以及时修改。」 「那好。」 陈清开口说道:「过几天,我给堂主,把第一卷稿子送来。」 白堂主摆手,笑着说道:「不用这麽麻烦,明天,明天下午我让人去陈兄弟那里去取。」 陈清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然后起身拱手道:「既然这样,陈某就告辞了。」 白堂主看了看他,然后起身喊来了柳妈妈,笑着说道:「给陈公子拿一百两现银。」 柳妈妈应了一声,很快取来了一个小木盒子递给陈清,陈清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几锭银元宝,以及一些散碎银子。 拿在手里,连盒子差不多六七斤重。 他道了声谢,拿着盒子就离开了这处娼馆,又一路离开,走出了枣树胡同。 走出枣树胡同之后,陈清转了几圈,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宅子之中,言琮带着二十来个镇抚司的人手,已经等候许久,陈清对着众人拱手行礼。 众人也都跟着言琮一起,对陈清抱拳行礼。 见礼之后,陈清看着言琮,开口说道:「言兄弟,安排的怎麽样了?」 言琮开口说道:「已经安排人,装作嫖客进去了。」 「争取见到那白堂主的模样,然后尽快查到他的跟脚。」 言琮看着陈清,低声道:「我估计,这人不一定姓白。」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道:「听口音,应该是直隶口音。」 言琮左右看了看,开始吩咐身边的人手,让他们去盯梢办事,正当这些镇抚司的校尉们齐声应是,准备各自办差的时候,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诸位兄弟先不要走。」 众人被他叫住,都停下脚步。 陈清打开那装了一百两银子的盒子,放在众人面前,叹了口气:「这是教匪给我的脏钱,我要是拿了,不合规矩。」 「要是上交,又有些可惜了。」 他看了看众人,开口说道:「众兄弟这些天都跟着我,也辛苦了,要不然…」 陈大公子笑着说道。 「大伙儿帮我个忙,把这些钱分了,拿去吃酒罢。」 (本章完) 第九十九章 小胖上任 第100章小胖上任 对于陈清来说,进入朝廷,成为朝廷的一部分,是最难的一步。 如今,这第一步,在阴差阳错之下,进行的相当顺利,后面的事情,对于陈清来说,就要容易许多了。 首先,他在人情世故上修为还算不错,至少在镇抚司这种地方,绝对超过了绝大多数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缺钱。 此时,哪怕不算顾家的财产,单单是侠记的收入,已经让他在这个时代,实现了财富自由,单单是他自己的钱,至少有几千两可以支配。 而且,在这个事情上,顾家一定会在财力上不遗馀力的支持他,也就是说,此时的陈清,相当有钱。 在这个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就能买人性命的时代,哪怕是在京城这种贵人聚集的地方,陈清可支配的财富,也是极其可观的。 自古财帛动人心。 镇抚司虽然有诏狱大权,但是「家规」相当严苛,尤其是常年在京城的这些个力士校尉,能过手的油水其实不算太多,最多也就是诏狱里关着的犯人家属,有时候会送些钱财。 而朝廷,也不是时时有诏狱的。 镇抚司其他的校尉们,富裕程度不太好说,但是跟在言琮身边的这些个校尉们,基本上都是拿俸禄的角色。 二十多个人,一百两银子,每个人足可以分到四五两,即便是这些天子亲军,这也是差不多几个月的俸禄了。 一众人见了这盒子里的银钱,都愣在原地,一些与言琮相熟的,都看向言琮。 言琮看了看陈清,摇头道:「陈兄,这…不合适罢?」 陈清笑着说道:「言兄弟若是觉得不合适,便将这些脏钱,拿去上交给镇抚司,这麽多兄弟瞧着,我反正是不要的。」 这话一出,言琮便是再蠢笨,也知道自己没法子推拒了,他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就按陈兄说的办,大家把这些不义之财分了去。」 陈清闻言,左右看了看,笑着说道:「哪位兄弟去找杆秤,找把剪刀来,我来与众兄弟分钱。」 此时分银子,非得用剪子剪下来,细细称量不可,要不然休想分的均匀。 他这话一说完,就有个二十岁的汉子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哥哥稍等,我有个相熟的朋友,家里有戥子,我去找,我去找!」 他大步离开,去找东西去了。 戥子,便是专称贵重物事的精密秤,也称作称银秤。 陈清拉着言琮,笑着说道:「言兄弟,你也要分上一份,否则咱们这些兄弟,谁也拿的不安心。」 言琮刚才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不怎麽想拿这个钱,这会儿被陈清拉着衣袖,他看了看陈清,这才笑着说道:「陈兄放心,咱们自家兄弟,我也不会不合群。」 很快,就有人拿来了戥秤,陈清在一旁剪银子,有人在一旁称重,很快一百两银子,被分了个乾乾净净,各自入腰包。 这一回分钱,这二十来个锦衣校尉,虽然不能说人人对陈清心服,但大多数人还是对这位新进镇抚司的「公子哥」,心里生出许多好感。 陈清给众人分了银子,众人都各自满意,喜笑颜开。 陈大公子站了起来,笑着说道:「诸位兄弟,得了钱,可不要立刻挥霍了去,也不要都用在女人身上了,咱们兄弟们,要跟着小言大人,要把手上的这个案子给办好办妥了。」 众人听了,都起哄笑道:「哥哥放心,我们一定跟着小言大人,把事情办好了!」 陈清看着手足无措的言琮,笑着说道:「好了,言兄弟,那些教匪说不定安排了人盯着我的住处,我不能在这里留太久,有了消息,我随时知会你。」 言琮点了点头,起身道:「我也回书坊去了。」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书坊这一批书,五天之后印发,印发之后,我会安排人手盯着,看能不能找到这些教匪偷偷印书的地方。」 陈清点头:「言兄弟你有经验,你去办就是了。」 言琮看着陈清,继续说道:「白莲教的人,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也有不少,陈兄务必小心,一旦有什麽问题,以脱身为第一要务,然后我们立刻开始收网。」 他拉着陈清走到一边,低声道:「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数个教匪的藏匿之处,哪怕现在立刻动作,也足够向上头交代了。」 陈清笑着说道:「放心,我理会得。」 说着,陈清背着手,离开了这处院落,他身后的一众锦衣校尉,都相送了几步,不少人口里喊着。 「哥哥有什麽事情,支唤一声!」 ………… 次日,陈清没有去书坊,而是在家里,等着白莲教的人上门,到了午后时分,果然有人来院门口叫门,陈清事先叮嘱过顾盼还有小月,主仆二人都没去开门,陈清准备好书稿,自己来到了院门口。 推开院门,陈清愣在了原地。 只见外头,站了个十二三岁的孩童,这孩童左臂虽然还在身上,却明显被人生生折断,以怪异的角度悬在胸口,看站着的角度,应该腿上也有些残疾。 他用瑟缩的眼神看着陈清,小心翼翼问道:「是…是杨老爷吗?」 这是陈清跟白堂主约定好的接头口号。 陈清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书稿递给他,开口道:「你先不要走,我去给你拿着吃食。」 这孩童连连点头,陈清转身回了院子里,去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再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那孩童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清怔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己低头啃了口馒头,扭头回了院子里。 而就在陈清与白莲教周旋的时候,皇宫大院里,周王世子姜禇,跪在了殿前,听着太监宣读皇帝的诏书,等到诏书念完,他伸手接过,低头谢了恩,才站了起来,抬头呆愣愣的看着正喝茶的皇帝陛下。 「皇兄,皇兄…」 他连喊了两声,却是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皇帝陛下放下茶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怎麽了?」 姜世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抬头看了看皇帝,苦笑道:「我…我做仪鸾司的指挥佥事?」 皇帝陛下一脸平静。 「是啊,怎麽了?」 姜世子苦笑道:「陛下,臣弟那有本事干这个活计…」 「让你挂个名字而已,又不是让你去仪鸾司真的当差办事。」 皇帝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仪鸾司是天子亲军,仪鸾司的事情,不需要经过外廷商讨,朕可以随意做主。」 「要不是担心那些人闹起来,朕本来打算,直接让你做指挥同知的。」 小胖子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坐在龙椅上的大号小胖子,半天之后,才叹了口气:「皇兄,臣弟是同辈之中最胡闹的人了,皇兄因何选了臣弟…」 「就因为你胡闹。」 皇帝笑着说道:「外廷那些臣子们,反对才不会特别激烈。」 「而且,在朕看来,你小子虽然胡闹,但还是聪明的,在京城替朕当几年差事,说不定真能替朕办些事情。」 「你若是做成一些事情,朕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往后宗室当差,就能成为定制。」 小胖子闻言,想起了陈清跟他说过的的话,他抬头看了看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陛下看着面露难色的堂兄弟,摇头道:「不就是做仪鸾司的指挥佥事吗?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朕像你这麽大的时候,已经被人推到这个位置上好几年了,还不是咬牙撑下来了?」 「安心安心。」 皇帝又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朕已经安排好了,你就任之后,去镇抚司找言扈,很快就会有个现成的功劳,落在你的头上。」 姜世子闻言,只能点头答应,然后他抬头看着皇帝,长叹了口气。 「皇兄,事先说好,臣弟可没什麽本事。」 皇帝陛下哑然。 「别废话了,再废话,直接让你挂仪鸾司指挥使的职。」 (本章完) 第一百章 越想越吓人 第101章越想越吓人 「恭迎世子!」 镇抚司里头,镇抚使领着千户言扈,毕恭毕敬的将姜世子迎了进去。 镇抚司,虽然现在大多数时间,已经直属皇帝,但名义上,还是仪鸾司的下属衙门。 仪鸾司的指挥佥事,在职级上是正四品,也要超过镇抚使的品级,毕竟镇抚使,只有从四品。 几个镇抚司的高层,各怀心思,把小胖子迎进了正堂主位上坐下,各个口称世子,绝口不提指挥佥事的职事。 因为这些人都清楚,指挥佥事一职的品级,远不如眼前这位天潢贵胄身上周王世子的品级。 小胖子在皇宫里,被皇帝陛下「洗脑」了半天,这会儿正郁郁寡欢,他左右看了看众人,开口问道:「哪位是言扈?」 言千户立刻上前,低头道:「卑职言扈,拜见世子!」 小胖子看了看他,没什麽精神,开口叹了口气:「陛下让我来找你。」 皇帝已经提前跟言千户打了招呼,此时言千户当然知道这位世子爷在说什麽,于是连忙笑着说道:「世子放心,卑职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 「很快,事情就能够办成。」 听小胖子这麽说,一旁的镇抚使看了看言琮,笑着说道:「既然世子有皇命,来找言千户,这个事卑职就不掺和了。」 「言千户。」 他看着言扈,笑着说道:「你好生配合世子爷,不要怠慢了。」 言千户看向镇抚使,立刻抱拳行礼:「镇侯放心,属下一定办好陛下交办的差事!」 这位姓唐的镇抚使,又客气了几句,便对小胖子抱了抱拳,告辞离开了。 身为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他在京城里职权极重,即便是六部九卿,见到他也要客客气气的,要是这些人还犯了事,甚至还要向这位从四品的镇抚使行贿才行。 因此,这个职位也有个雅称,被人尊称为「大镇侯」。 因此,哪怕是周王世子亲自到了,他也就是客套一番,然后就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位镇抚使离开之后,依旧有些忧郁的小胖子叹了口气,问道:「言千户,陛下说你这里有个事情,让我挂名领头,大概是什麽事情,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言千户想了想,然后低头道:「世子,这个事情本月之内,应该就能有个结果,至于是什麽事情,现在世子您简单知道就好。」 他低头道:「事情结束之后,卑职会详细奏报世子,如果,如果…」 言千户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世子需要卑职们给拟写奏书,卑职也可以替世子准备。」 小胖子虽然没有什麽兴致,但还是叹了口气,开口道:「你还是跟我说说罢,免得这事结束之后,朝廷里那些大头书生刁难我,问我这个问我那个,到时候要是一句话答不上来,我自家倒无所谓,只是丢了皇兄的面子。」 言千户闻言,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他把事情,大概跟小胖子说了一遍,等提到陈清两个字的时候,这位姜世子眼睛一亮,详细问了问陈清的事情。 他一直问了一盏茶时间,才问了个大概,然后这位世子爷站了起来,笑着说道:「陈清这厮,竟背着我,悄摸摸的进了镇抚司,真是稀奇了。」 「好了。」 他站了起来,摆了摆手道:「这事我大概知道了,回头我去找那家伙,跟他详细聊一聊。」 言千户闻言,神色微变,他低头道:「世子,陈清现在最是要紧的时候,而且他正在跟教匪接触,颇为凶险,您最好不要去见他。」 小胖子竖起眉头。 「我就是跟他一起来的京城,还不能去见他了?」 言千户连道不敢,他想了想,低头道:「世子,犬子现在陈清身边,替他与镇抚司联络,回头卑职让犬子,寻个安全的时机,带世子去见陈清一面。」 「世子觉得可否?」 小胖子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点头道:「那好,那就这麽办,明天罢。」 「明天我就想去见陈大。」 小胖子背着手朝外走去。 「言千户不要忘了我的事!」 言千户连忙起身相送,毕恭毕敬,低头行礼。 「卑职不敢。」 ………… 第二天下午,陈清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整理弥勒证道经的第二卷,以备不时之需,他正翻看书稿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少东家,少东家。」 陈清立刻皱眉,他听出来了,这是言琮的声音。 但平时不管有谁来见他,通常来通报的多是小月,或者是顾家的下人,言琮怎麽莫名其妙,到了自己房门口了? 陈清站了起来,来到门口,打开了房门,果然见到言琮就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四下观望。 陈清看着他,有些无语:「你怎麽进来的?」 言琮指了指院墙:「翻墙进来的。」 陈清一个愣神,正要说话,言琮就低声道:「陈兄,周世子要见你,我担心被教匪发现,就翻墙进来知会你了。」 陈清问了问他,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有些无语。 「你是书坊的夥计,不管什麽事情,你直接来我家里找我,都是理所应当的,翻墙干什麽?」 这话一出,言琮也愣住了,挠了挠头。 「我…我一时忘了。」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他要来见我,让他来我家里就是,教匪都知道我爹是谁了,估计也知道我是跟谁一起来的京城。」 「我跟世子见面,也是正常的。」 陈清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他们自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应该不会有什麽疑心。」 言琮这才点头,开口道:「那我这就去领世子来见陈兄。」 说完这句话,他扭头就走,来到了院墙前,伸手一扒拉,轻飘飘的越过了院墙。 这一下,陈清倒不觉得意外,翻墙进来,再翻墙出去,倒也合情合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一身便衣的小胖子,便出现在了陈清的书房里,因为有了准备,陈清让家里人准备了酒菜,与这位姜世子相对而坐。 小胖子先是吃了块肉,然后看向陈清,吐槽道:「你这厮,偷偷进了镇抚司,也不跟我言语一声。」 陈清摇头,叹了口气:「世子,白莲教的人可不好对付,我这段时间提心吊胆的,哪还有心思去跟世子说这个事?」 「再说了。」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笑着说道:「世子住在宗府,我也进不去啊。」 小胖子瞥了一眼陈清,仰头喝了口酒,开口道:「算你有理。」 他想了想,问道:「我听说,你在白莲教做镇抚司的细作。」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问道:「白莲教是什麽模样的?」 「我在应天的时候听说,他们有神通法术,可以口吐金莲,金刚不坏。」 「你见到了没有?」 陈清微微摇头,笑着说道:「这些神通是一个没见到,腌臢事倒是见了不少。」 说到这里,陈清想了想,问道:「世子,你带进京城里的那个穆姑娘,是送去谁家府上了?」 小胖子一愣,随即皱眉道:「你看上她了?」 「可不成。」 他摆手说道:「我听说,那姑娘看着年轻,实际上一大把年纪了,而且是京城一个长辈,托我给带到京城里来的。」 「你争不过人家。」 陈清微微摇头,笑着说道:「我倒不是跟人家争什麽,就是打听打听,到底是哪一家。」 「魏国公家。」 小胖子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说了出来,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听说魏国公也没有纳那姑娘做妾,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情形。」 这位姜世子又跟陈清碰了碰酒杯,问了问不少白莲教的事情,等酒过三巡,他才看着陈清,微微昂起头,笑着说道:「陈大,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如今已经是你的上司了!」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我知道。」 「世子如今已经是京城仪鸾司的指挥佥事了。」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随即皱眉道:「那姓言的小子,怎麽这麽大嘴巴。」 「我还想在你面前炫耀一番来着。」 陈清给他倒酒,两个人又喝了一杯,然后开口笑道:「白莲教一案,想来就是陛下给世子准备的,等这个案子办成,世子直接就是立下一桩大功劳。」 小胖子叹了口气:「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我这个指挥佥事,就是挂名的,本来挂个名,让陛下与那些老头们吵架,倒也没什麽。」 「真要是做成了些事情,恐怕那些老头,该来与我争吵了。」 「我听说,他们天天在朝廷里吵架,吵嘴是一把好手,我可吵不赢他们。」 说着,他看着陈清,问道:「我这趟来找你,就是想问你,怎麽看这些事情?」 陈清想了想,仰头喝了口酒,缓缓说道:「我想,这事是验证了咱们之前的猜想。」 小胖子默默点头,忧心忡忡:「我想也是。」 他看着陈清,叹了口气:「谁敢对陛下下手?谁能对陛下下手?这事不能细想,一细想,越想越吓人。」 「早知道。」 这位姜世子,愁眉苦脸起来。 「我就不来京城了。」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一章 没礼貌 第102章没礼貌 皇家防备宗室掌权,尤其是忌讳宗室掌兵,自然是因为担心宗室谋逆,皇权旁落。 到如今,当今天子已经有了皇子,而且他还有亲兄弟,姜禇身为当今天子的堂弟,实在是没有什麽继位的可能性。 而且他是周王世子,只要不出意外,将来自然而然就能继承周王的王爵,成为一地藩王。 也就是说,他在京城里替皇帝当差办事,实在是没有什麽太大的好处,反而平添了许多风险。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笑着说道:「世子不要多想,我觉得陛下既然让世子当差办事,将来就一定会给世子一些好处,否则将来即便朝臣们不反对,没有切实的好处,宗室也未见得会愿意给天子当差办事。」 就目前情况来看,如今在位的年轻皇帝,从三年前亲政之后,到现在已经准备要做一些事情了。 至少,就目前来看,这还是个锐意进取,追求变革的皇帝。 事实上,少年继位的皇帝,在年轻时候,多半是这个样子,都是雄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比如说当今天子,已经在追求一些制度上的改变了。 「好处?」 小胖子摇头道:「陛下还能给我什麽好处?」 陈清笑着说道:「殿下,如果宗室不挂职当差的成例可以变,那麽各藩国世袭罔替的成例,说不定也可以变。」 小胖子现在,忧心忡忡,但是陈清心情却相当不错,因为在此之前,他在仪鸾司系统里,实际上没有什麽靠得住的靠山。 唯一一个靠得住的,还是身为北镇抚司官二代的言琮。 但言琮自己毕竟不是官,这个关系还是不够硬。 如今,姜世子莫名其妙成了他的上司之一,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上司,但如果干得好,将来这位姜世子接手仪鸾司系统,也未必没有可能。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说不定能蹭一蹭,跟着在仪鸾司系统里头,飞黄腾达。 小胖子瞪了一眼陈清。 「一百多年世袭罔替,哪里有这麽容易说改就改了,你也就是在我面前说一说,要是在别的姜家人面前说起这个,人家非给你几个耳帖子不可。」 陈清神色平静,笑着说道:「改不改的,也不是我说了算,我只是随口说一说,打我做什麽?」 「不过嘛。」 陈清看着姜世子,笑着说道:「即便不在爵位传承上给世子一些好处,哪怕是将来多给世子一些食邑,也是好的。」 「再说了。」 陈清轻声说道:「我猜想,陛下如今用世子来当差,是因为要堵住某些人的嘴,毕竟世子将来迟早要继承周王爵,不可能一直留在京城里当差,那些文官老爷,也就不太会跟世子计较。」 「将来,这件事真成了成例,陛下就可以选用一些闲散一些的宗室来当差的,比如说世子的弟弟,或者世子将来的儿子们。」 小胖子摸了摸下巴,眼珠子直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陈清,感慨道:「你这家伙的话,我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小胖子面色变得古怪起来:「说不定皇兄,就是这麽想的。」 说着,他看了看陈清,开口道:「陛下真要是这个想法,知道了咱们今天的谈话,非得将你拿入诏狱不可,问你个揣摩圣意的罪过!」 陈清苦笑道:「是世子问起,我才随口一说,世子要举发我不成?」 小胖子笑了笑:「说不定真要举发你,你的猜想要是与陛下一样,陛下知道了,说不定会破格拔擢你也说不定。」 陈清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一个不小心,真的会被定成揣摩圣意的。」 他轻声说道:「如今我已经进了镇抚司,只要办事情办的漂亮,陛下迟早能瞧见我,也不急于这一天两天。」 小胖子闻言,轻声笑道:「那好,皇兄要用我当差,我就在京城当几年差,等我回汴州之前,一定借着职务之便,给你谋个好差事!」 陈清站了起来,一脸严肃,举杯敬酒。 「多谢上峰提携!」 小胖子见状,不由得捧腹大笑。 「好好好,一定提携,一定提携!」 ………… 跟小胖子这顿酒,喝了大半个时辰,小胖子才在言琮的陪同下,离开了顾家,而陈清也喝了个三四成醉意,再加上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他就脱下了外衣,躺在床上,合衣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夜里,等到陈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自己房间里,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点起了烛火。 他睡眼朦胧,好一会儿才略微清醒过来,等到完全睁开眼睛,他才看清楚,有人坐在他的书桌前,正在翻看书桌上的书稿。 陈清立时清醒了过来,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去,这才看清楚,是一个身着道袍的女子,正坐在书桌前。 虽然这会儿还是冬天,但是道袍很是单薄,在烛光的映照之下,甚至能隐约见到这女子极好的身材。 陈清已经认出了这女子是谁,他还没有说话,这女子已经回过头来,静静的看着他。 「陈公子,你醒啦。」 陈清两只手撑着,坐在了床边。 「穆姑娘怎麽知道我醒了的?」 「呼吸声不同。」 穆仙娘坐在椅子上,看着陈清,开口说道:「这房间里安静的很,听出来呼吸声没什麽大不了的。」 陈清点了点头,问道:「怎麽进来的?」 穆仙娘神色平静:「这里只是普通民宅,我想进来再容易不过,不止是我进来容易,白莲教的那些人想进来,怕也不是什麽难事。」 陈清搜了搜眉心,彻底清醒了过来。 的确,顾老爷租住的这个院子,虽然占地不小,但实在是没有任何安保可言,连言琮都能很轻松的翻墙进来,别人自然也可以。 穆仙娘晃了晃手里的书稿,开口道:「昨天,北教的人给我看了陈公子写的弥勒证道经头一卷,我刚才翻了翻,公子第二卷都已经写的差不多了,速度比侠记的射鵰,快了不知道多少。」 她轻声道:「公子很是上心啊。」 陈清叹了口气道:「没有办法,被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尽心尽力。」 穆仙娘看着陈清,好一会儿,才摇头说道:「公子你不老实,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陈清披上外衣,笑着说道:「穆姑娘你大晚上的潜入我房间里,孤男寡女,就老实了?」 「妾身算是风尘中人。」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并不看重这些,公子如果不嫌弃妾身年纪大,妾身给公子侍寝也没有什麽问题。」 陈大公子毫不犹豫,往床里面缩了缩,掀开被子,然后伸手拍了拍床铺。 穆仙娘见状,愣在了原地,却没有动弹,只是无奈道:「这里还是顾家,公子就不怕你那个未婚妻发现了?」 「你来无影去无踪,我怕什麽?」 陈清笑着说道:「看,我敢姑娘却不敢了。」 穆仙娘低眉,没有再接话了,而是看着手里的书稿,又看了看陈清,低声道:「陈公子,你很不对劲,有些古怪。」 「你写侠记是赚钱的营生,进度慢的很,给圣教写话本,分文不挣,却这般上心。」 陈清笑着说道:「替圣教办事,上心还是错处了?」 「你是被白三平给胁迫的。」 穆仙娘盯着陈清。 陈清耸了耸肩:「正因为是被胁迫的,我才要上心,万一白堂主翻了脸,我岂不是要立时身败名裂?」 穆仙娘皱着眉头看着陈清,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以她的智慧,又瞧不出什麽破绽,于是拿着书稿,开口说道:「明天我要去见杨教主,这些书稿,我带去给他看了。」 说罢,她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陈清起身,笑着说道:「外头天冷,我给姑娘找件衣裳?」 穆仙娘头也不回,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清默默关上门户,然后坐回了床边,微微出神。 刚才,这女人故意提起杨教主,多半是刻意的,想要试探陈清什麽,不过陈清没有上当。 他的确需要跟穆仙娘合作,但不是在动手之前,而是在动手之后。 因为他吃不准,坦白之后,穆仙娘会帮哪一边,因此非要先剿后谈不可。 想到这里,陈清小声嘀咕。 「白三平…会是真名吗?」 「大概不是。」 陈大公子回到了书桌前,看了看自己凌乱的桌子。 「太没有礼貌了。」 他皱了皱眉头,心里闷哼了一声。 「早晚要你老实。」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二章 收网 第103章收网 正月十六,持续了半个月的休沐结束。 朝廷也开始了新年的第一次朝会。 因为朝廷停摆了半个月之久,此时堆积了不少事情,各个衙门都要忙碌很长一段时间,此时朝堂之上,各个衙门的主事之人,都免不了要向几位阁老,以及皇帝陛下汇报。 因此,这一场朝会,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从上午开始,一直到下午,朝会都还在继续。 等到了快散朝的时候,内阁几位阁臣之中,已经六十多岁的阁臣王翰,出班低头行礼。 「陛下,臣有本奏。」 他这一句话,朝廷众臣都把目光,落在了这位王相公身上。 大齐朝廷,虽然设内阁,以大学士充入内阁,但是并没有废黜过宰相的名位,乃是用的群相制度,内阁大学士,便是默认的宰辅。 而这位王相公,便是如今的内阁次辅,地位仅次于元甫公。 更要紧的是,他还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天子做皇子的时候,自小便是这位王相公教导,天子登基之后,这位王相公也就理所应当的,被拔擢为大学士,进入内阁拜相。 这是先天的皇派,跟年轻的皇帝陛下,是深入绑定的。 皇帝陛下看了看这老头儿,微微皱眉,不过很快舒展。 「老师说就是。」 王相公低头谢恩,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老臣听闻,年里陛下下旨,任周王世子为官。」 他低头道:「百年以来,藩王宗室从来不曾在朝廷里任官掌事,乃是祖宗成例,正因为这个成例,我大齐百年来,从未有过宗室之乱。」 「此乃良政。」 王相公低着头,语气坚定:「请陛下收回成命,放周王世子返回藩国。」 底座上的天子,微微叹了口气。 这老头儿还没有说话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到了一些,现在听来,果然是要说这些。 想到这里,皇帝看了看不远处的首辅杨元甫,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刚亲政不久,内阁几位宰相里,除了王翰这个老师是登基之初就提拔上来的,其他几位宰相,便只有一个是去年新拔擢上来的。 也就是说,内阁五位宰相,只有两个是本朝的宰相,而这两位里,其中一位王翰,现在已经开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的任命了。 皇帝陛下挑了挑眉,开口说道:「老师,仪鸾司不在朝廷里,是朕的亲军,仪鸾司的官职,也从来不用朝廷过问。」 「怎麽今日,内阁要过问仪鸾司的事情了?」 皇帝虽然年轻,但很聪明,他并没有说王翰过问仪鸾司,而是直接把事情,落到了内阁头上。 王相公低头说道:「陛下,老臣绝不敢过问仪鸾司的人事,仪鸾司要如何任命,全在陛下一心,但老臣以为,不管是谁在仪鸾司任事都没有问题,但宗室不能在仪鸾司任职!」 「请陛下,顾念祖宗成法!」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跪了下来,对着皇帝叩首行礼。 身为帝师,这一跪份量无疑是很重的。 首辅杨元甫,今年也已经接近六十岁,他也上前,跪在王相公身后,开口说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两位宰相一跪,其他人纷纷都跪在地上,声音齐整。 皇帝忍不住站了起来,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百官,脸色立时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年节里的事情,朕还没说,诸位卿家倒是知道的快。」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闷哼了一声:「这事暂时不议,朕考虑几天。」 说完,这位年轻的天子,扭头拂袖而去,留下一众朝臣,在大殿里面面相觑。 身为首辅的杨元甫,率先起身,然后把身旁的王相公搀扶了起来,叹了口气:「文华兄,看来陛下不太听得进去啊。」 王翰先是默默点头,然后开口说道:「是有些操之过急了,老夫应该私下里去劝谏陛下的。」 杨元甫微微摇头道:「必须要把这件事挑明了,让朝臣们都知晓,要不然事情就更不好办。」 他看向已经空荡荡的帝座,开口说道:「这个坏头不能开,开了这个坏头,先是从仪鸾司开始,往后宗室说不定就会进入朝堂,本朝或许不会有事,将来就说不清楚了。」 「不能在咱们这一任内阁,遗留下祸根。」 王相公先是点头,随后叹了口气:「陛下或许是被吓着了。」 这句话,他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杨相公听了之后,目光微微变化,然后开口说道。 「非姜姓之人,绝无可能登临帝位,陛下应该相信外姓。」 王相公默默点头。 「明日,明日老夫进宫一趟,劝一劝陛下。」 ………… 后宫,天子书房之中。 皇帝陛下一脸阴沉,而仪鸾司的指挥使,指挥同知,以及镇抚司的唐镇抚使,以及千户言琮,都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们,拍着桌子说道:「让姜禇去仪鸾司的事情,朕没有跟外人说过,这才几天时间,外廷的人竟都知道了!」 他恶狠狠的说道:「仪鸾司内部,要好好查一查,谁要是敢吃里扒外,直接打死,不用来问朕了!」 仪鸾司一个指挥使,一个指挥同知,都低着头,战战兢兢应了声是。 皇帝又看向镇抚司的两个人,冷着脸说道:「镇抚司那里怎麽说?」 镇抚司唐璨叩首道:「陛下,臣回去之后,一定详查镇抚司!」 「如果有人吃着陛下的皇粮,与外廷的人勾搭,臣决不饶他!」 皇帝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朕就再信你们一回,下回再有这种事情,朕也就不能再拿你们当自己人了。」 几个人都战战兢兢,磕头应是。 皇帝最后把目光,放在言千户身上,他开口说道:「言扈。」 言千户低头道:「臣在。」 皇帝起身,背着手说道:「本来这个事,没有那麽着急,镇抚司有的是时间去慢慢做成,但是现在外廷的人知道了,那几个老头儿,一定天天来烦朕,先前让你做的事情,就要提前了。」 「至少下一次朝会之前要做的七七八八,朕才有底气,跟他们争下去,明白吗?」 言千户连忙低头,叩首道:「臣明白,臣回去之后,立刻就开始着手安排。」 他低头道:「下一次朝会之前,臣一定把事情办妥!」 「那好。」 皇帝挥了挥手:「都去吧,该办事情办事情,该抓内鬼抓内鬼。」 他怒哼了一声:「这个事情没个结果,你们就统统都不要干了,都回家抱孩子去。」 对于外廷的任命,皇帝可能还需要跟外廷大臣们协商,但是仪鸾司的任命,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几个人闻言,都战战兢兢,低头应是。 等到几个仪鸾司的大佬走出天子的书房,腿都有些软了,仪鸾司的指挥使,把三个下属叫到一起,吩咐了几句,然后看着言千户,拍了拍言千户的肩膀:「老言,事情务必办的漂亮些,不然咱们这些人,就真没法子交待了。」 言千户低头抱拳:「卑职遵命!」 很快,两个仪鸾司的主官先后离开,镇抚使唐璨,拉着言扈的衣袖,苦笑道:「兄弟,我也全看你了,你事情办的漂亮些,我也能跟陛下交待。」 言千户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镇侯放心,属下那里,已经随时可以收网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声道:「镇侯,镇抚司是不是也抓几个吃里扒外的,给陛下出出气?」 唐璨想了想,微微摇头:「咱们是干诏狱的,要是我们的人泄了消息,咱们这些人,陛下还能信吗?」 「让仪鸾司的人折腾去。」 唐璨沉声道:「我们,只要办好差事就行了,老言你去准备收网,我去着手整肃镇抚司。」 言扈低头。 「属下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三章 杀气飘扬! 第104章杀气飘扬! 正月十七,顾氏书坊里。 陈清正在安排匠人师傅们,印刷侠记,同时跟顾老爷一起,商量书坊的未来发展。 这对未来翁婿,正说话的时候,言琮大步上前,对着二人行礼道:「东家,少东家。」 顾老爷回头看了看言琮,很懂事的咳嗽了一声:「今天还有不少版面要排版,我去看一看。」 说罢,他背着手离开了。 言琮上前来,低头道:「陈兄,我爹来了。」 陈清本以为他要说镇抚司的事情,听了这话一愣,然后问道:「言千户亲自来了?」 「嗯,我已经把他领进书坊里来了。」 陈清「啧」了一声,摇头道:「这样的大人物,你就不怕被人瞧见?」 「现在没人能认出来他。」 言琮说话很自信,他领着陈清,一路来到了书房前院,只见前院的亭子下面,一个披头散发,一副乞丐模样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 陈清扭头看了看言琮,言琮神色平静:「镇抚司的人查案子,有时候要面对的是三品四品,乃至于一品二品的大员,这些人个个是人精,势力庞大,隐藏自己是镇抚司的基本功。」 「我爹当年,也是立了功,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的。」 仪鸾司有世袭的千户,镇抚司可没有。 而且镇抚司的镇抚使,可能是皇帝委派的,或者是凭藉出身升上来的,但是镇抚司的几个千户,基本上都是有些本事,一路爬上来的。 陈清摇头感慨了一番,然后朝着亭子下面走去,而言琮已经很懂事的,拿了个扫帚,在附近扫地,替他们掩护。 陈清走到亭子下面,把蹲在地上的言千户,拉起来,二人一起坐在了亭子下面,坐下来之后,他才苦笑道:「言大人打扮成这样,要不是小言大人,属下还真认不出来。」 听到陈清的自称,言千户看了他,笑着说道:「陈公子说话真是动听,比我那儿子强多了,将来陈公子在京城里,说不定大有前途。」 陈清摇了摇头,问道:「我进了镇抚司,自然是言大人的下属,这麽称呼也是应该的。」 言千户笑着说道:「南北镇抚司,加在一起可有五个千户所,陈公子到时候也不一定在我手底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到时候,我尽力争取就是了。」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今天过来,是有正经事跟陈公子说。」 陈清笑着说道:「大人吩咐就是了。」 「教匪案,要尽快收网了,那姓白的白三平,我手底下的人已经盯住了,至于教匪的那个杨教主。」 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我最多,只能再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内如果找到线索,那镇抚司就配合你抓捕,如果找不到,那就此作罢。」 「先打击现有教匪。」 陈清闻言,叹了口气:「五天时间,恐怕很难寻到那教匪的头目啊。」 「那就慢慢来。」 言千户神色平静,开口道:「反正,教匪数量庞大,本也是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 他看着陈清,开口道:「如果这一次,没能把教匪缉拿乾净,为了陈公子你还有你身边家人的周全,到时候我可以许你,在镇抚司当职,但是不用去镇抚司点卯。」 「你依旧在京城里开你的书坊。」 说到这里,言千户顿了顿,继续说道:「一直到陈公子先前说的,鸠占鹊巢做成之后,你再返回镇抚司,到时候我再给你发正式的文书印信,还有衣裳佩刀。」 陈清闻言,眼睛一亮,笑着说道:「是不是飞鱼服,绣春刀?」 言千户瞪了他一眼。 「那是天子赐服,只有陛下恩赐之后,在典礼的时候才能穿着,你哪来的飞鱼服?」 飞鱼服,是龙头鱼身,相当贵重。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就是问一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好,我这几天尽量,看能不能联系到白莲教的那个教主,如果联系不到,咱们就直接开始动手。」 言千户点头,开口说道:「为了陈公子一家的周全,到时候动手抓人杀人的时候,陈公子你就不要参与了。」 「只当是镇抚司,单独的行动,与你没有关系。」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只要捉拿了乾净,也不怕有人泄了我的身份,言大人,到时候城外那何家庄,我想亲自带人去剿了。」 言千户想了想,点头同意:「好,到时候我多派些人手,把庄子给围了,保准一个人都走脱不出去就是了。」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应了下来,然后开口说道:「另外,属下还有两个要求,言大人能不能应我?」 言千户看着他,神色平静:「你说。」 「头一个,我既然在镇抚司当差,言大人就不要一口一个陈公子了,怪别扭的。」 陈清笑着说道:「大人或者呼我姓名,或者称我子正就是。」 言扈看了看陈清,开口笑道:「好,既然是一家人了,往后我便称呼子正。」 陈清「嗯」了一声,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教匪案告一段落之后,属下想进诏狱,探望一个人。」 「进诏狱?」 言扈看着陈清,若有所思。 他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 陈清眨了眨眼睛,问道:「言大人可是有什麽为难的地方?」 言千户再一次看向陈清,然后笑了笑:「诏狱,本就是咱们北镇抚司的地盘,你既然有北镇抚司的腰牌,想去就让言琮领你去就是了,只要你不从诏狱里把钦犯带出来。」 「想怎麽去怎麽去。」 言千户呵呵笑道:「哪里还用得着问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诏狱里头,关了子正的什麽人?」 陈清叹了口气:「也不是我的什麽人,这个事情说来话长,等教匪案了了,我再详细跟大人禀报。」 言千户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他从亭子底下站了起来,一瘸一拐朝着书坊外头走去。 言琮则是装模作样,装出一副轰乞丐的模样,把老爹给撵了出去。 陈清目送着父子二人,站在前院有些出神,过了不知道多久,顾老爷才站在了他的身后,问道:「子正,小言带进来的这人是?」 陈清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顾老爷,笑着说道:「顾叔可以猜一猜。」 顾老爷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小声说道:「该是镇抚司的人罢?」 「是。」 陈清笑着说道:「而且是顾叔一直想要见的,镇抚司里头的大人物。」 陈清拉着顾老爷的手,朝着书坊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是镇抚司里的头几号人物。」 顾老爷这才抬头看了看陈清,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激动了。 「子正…」 陈清带着他,到后院坐下,然后开口说道:「叔父放心,我没有忘了你的事情,你的事,我也已经跟他提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几天,我要出门去忙一件大事,等这件事情了了,我就可以去诏狱,替叔父见一见赵大人了。」 顾老爷神色,立刻变得激动起来。 陈清看着他,轻声笑道:「叔父与言琮,也相处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了,趁着还有几天,叔父对他好些,跟他处好关系。」 「你们关系好一些,往后我再在镇抚司里,多认识些人,等时机成熟了,带叔父进诏狱探望赵大人,也就是顺理成章事情。」 顾老爷握紧拳头,喃喃道:「好好好,我记下了,我记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陈清,问道:「子正,你这几天要办的事情,凶险否?」 陈清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有什麽凶险,但是…」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的目光看向天空,目光里杀气蒸腾。 「一定会染血。」 (本章完) 第一百零四章 冬夜刀锋起 第105章冬夜刀锋起 本来,陈清也没有打算跟白莲教纠缠太久,毕竟他也没有耐性,一直跟这些教匪虚与委蛇,要是混的久了,混成了什麽堂主,副教主,那就更难收场了。 不过这一次,镇抚司的行动时间,还是比陈清自己先前定下的时间,早了半个多月。 本来,这半个多月时间,他还想尝试着与那位杨教主见面的,但现在只有几天时间,也就不作此想了。 既然要提早行动,那麽就要做好相应的准备,至少已经掌握的人,决不能让他们跑了。 尤其是白三平。 这个白堂主,几乎就是白莲教在京兆府的主事之人,而且他全程都在跟陈清接触,如果不把他给拿下,让他跑了,这人一定能猜出来,到底是谁点了他的水。 到时候,陈清自己或许没有什麽太大的问题,顾老爷跟顾小姐却要多少带了些凶险。 一整个晚上,陈清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把整件事情前前后后,都在自己脑海里过了一遍。 到了第二天上午,陈清换上了一身新衣裳,又让小月给他梳了梳头发,等到太阳爬起来的时候,他才踏着街道上被一夜冬寒冻硬的残雪,迈出顾家大门。 离开了顾家之后,陈清先是去了一趟顾氏书坊,与言琮最后确认了一番行动计划,等到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又跟言琮一起吃了顿午饭。 到了下午,陈清在街上跟人打听了一番,一路寻到了白云观。 这是京城最大的几个道观之一了。 到了白云观门口,陈清看向门口守门的小道士,笑着说道:「小道长,在下陈清,来找应天来的穆姑娘,能否通报?」 这小道士闻言,看了看陈清,点了点头之后,一路进去通报去了。 约莫盏茶时间之后,小道士去而复返,一路领着陈清进了白云观,最后来到了一座小院的门口,小道士对着陈清欠身道:「这位公子,穆姑娘就在里头,您请吧。」 陈清点头,道了声谢,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院门很快打开,一身道袍的穆仙娘,正站在门后,静静的看着陈清。 「怎麽知道我住这里的?」 陈清看着她,笑着说道:「穆姑娘能知道我住在哪里,我为什麽不能知道穆姑娘住在哪里?」 陈清在京城里,的确没有什麽势力,他本人也暂时没有什麽高来高去的本事,但如今,他「傍」上了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与仪鸾司,都属于天子亲军,但是北镇抚司更注重查案办案,也就是更侧重于情报能力一些。 尤其是在京城地界上,北镇抚司好几个千户所的人手,可以说是遍布整个京兆府。 有镇抚司后盾,陈清想要摸到穆仙娘住在哪里,再容易不过。 穆仙娘目光里,露出狐疑之色,不过她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把陈清请了进去。 二人很快,在小院里头的石凳上坐下,陈清坐下之后,几乎是跳了起来,他回头,低头看了看这石凳:「大冬天的,拔屁股。」 穆仙娘倒是面色如常的坐了下来,抬头看着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刚到京城,这段时间又一直在家里着书,我也不曾跟你说过我住在哪里,我很好奇,陈公子是怎麽找上门来的?」 她目光里,似乎已经多出了一些忌惮:「难道,陈公子还有什麽,我不知道的本事?」 陈清还是坐在了她的对面,忍住了屁股上的不适,笑着说道:「穆姑娘精修道术,这京城里出了名的道观也就这几家,还不好找?」 「不过穆姑娘也是厉害了。」 陈清感慨道:「我听说,这白云乃是全真祖庭,清高得很,没有点本事可住不进来。」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也知道,是谁请我来的京城,有那样的人在,什麽地方我住不进来?」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陈清,眉眼间忽的多了几分媚态,轻声笑道:「倒是陈公子你,特意跑到这里来找我,便不怕你家里那未婚妻吃味?」 「她又不知道。」 陈清也开口笑道:「除非穆姑娘去告密,否则她想吃味也吃味不了。」 「好了。」 陈清主动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咱们说正经事。」 「上回穆姑娘不请自来,潜入陈某房中,又拿去了书稿。」 陈清看着她,开口道:「我以为穆姑娘是拿去上交圣教了,结果昨天,白堂主又来找我索要,穆姑娘书稿没有递上去?」 「递上去了。」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已经直接送到杨教主手里了,杨教主说陈公子你才华横溢,写的东西他很满意。」 陈清皱眉道:「那白堂主怎麽还会?」 「白堂主估计不知道。」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我跟杨教主见面,不必经过他。」 陈清闻言,目光闪动。 他果然没有猜错,这女人也不太瞧得上那个白堂主。 「那就说得过去了。」 陈清开口道:「白堂主催要书稿,我没有办法了,一会儿,我想请穆姑娘跟我一起,去何家庄见一见白堂主。」 「替我在白堂主面前,解释清楚。」 穆仙娘看着他,开口道:「陈公子才学无双,再写一份给白三平就是了。」 「穆姑娘你不知道。」 陈清摇头,苦恼道:「我们这些写话本的,写完之后自己转头就忘,哪里还会记得自己写过什麽?」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笑道:「看看时辰,这个时候出城,傍晚差不多就可以到何家庄,穆姑娘跟我同去否?」 穆仙娘认认真真的看着陈清,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说道:「陈清,你很不对劲。」 陈清站了起来,微笑道:「我哪里有什麽不对劲?我这会儿就要出城去何家庄去与白堂主解释,穆姑娘若是陪我去,咱们就同去,穆姑娘如果不愿意去。」 「那我也只好自己去了。」 说罢,陈清就要起身告辞,他刚走到小院门口,穆仙娘也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陈公子稍微等一等,我换一身衣裳,就跟你一道去见白三平。」 陈清微微点头,表示了谢意。 他目送着穆仙娘回到屋子里,没等多久,穆仙娘就推开院门走了出来,这一次,她不再穿着单薄的道袍,而是换了一身冬装,整个人都厚实了许多。 陈清打量了她一眼。 「我还以为穆姑娘从不怕冷。」 「我不是不怕冷。」 穆仙娘也看了看陈清,淡淡的说道:「我只是扛冻。」 说到这里,她大步走向院门:「咱们走吧,一会儿城门关了,就出不去城了。」 陈清笑着点头,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白云观。 从白云观离开之后,两个人从京城之中穿行,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出了京城。 出城之后,又走了两三里路,原先的何家庄,已经依稀在目。 此时,太阳西斜,阳光照耀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拉出了两条长长的影子。 穆仙娘回头看着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陈公子,你一定有什麽事情瞒我。」 「趁着还没有见到北教的人,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我的确有事情瞒着穆姑娘,不过现在还不当说。」 陈清背着手,大步朝着何家庄走去。 「穆姑娘现在要是走,我不拦着姑娘,如果穆姑娘要是好奇,便跟着我,今天晚上,一切谜题都将揭晓。」 说完这句话,陈清头也不回,走向何家庄。 而穆仙娘轻轻咬牙,也跟在了他的身后,朝着何家庄走去。 到了何家庄门口,依旧可以看到几个残疾的乞儿,从京城方向返回庄院。 一眼看去,就有十几二十个乞儿,成群结队,这些乞儿里,有一些已经是老油条了,甚至还会跟同伴说笑。 而刚残疾不久的,大多神色麻木,一句话也不说,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陈清来到了何家庄门口,看了看看门的几个汉子,问道:「白堂主在不在庄子里?」 两个汉子不认得陈清,却认得穆仙娘,他们看了看穆仙娘,见后者点了点头,他们才回答道:「堂主在庄子里头。」 「在里头就好。」 陈清背着手,大步走了进去,穆仙娘也跟着他,走向庄院深处。 而就在两个人不远处,言千户亲自带着两个手底下三个百户,也来到了何家庄左近。 言千户先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手上的手弩,然后抬头看着何家庄,又看了看时辰,缓缓说道:「先围起来,确保无人能走脱。」 「盏茶时间之后,剿了这处教匪窝点,但有反抗者立斩!」 三个百户,包括言琮在内,都抱拳行礼。 「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五章 拿活的! 第106章拿活的! 正月天,京城还相当寒冷,城外的何家庄,自然也不例外。 走在前头的陈清,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看了看身后,然后又看了看身后的穆仙娘。 「穆姑娘,杨教主是个什麽样的人?」 穆仙娘闻言,皱了皱眉头,她顺着陈清的目光,朝身后看去,只看到了一片茫茫夜色,这位江南的白莲圣母这才看向陈清,缓缓说道:「杨教主,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陈清「唔」了一声,又问道:「这麽说,你到京城里来,跟那位杨教主有关系?」 穆仙娘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她伸手摸向怀里。 陈清看到她这个模样,笑着说道:「知道你身上带了东西,不要急,咱们一路从德清过来,缘分不浅。」 穆仙娘自诩寒暑不侵,事实上,她大冷的天的确只穿单薄衣裳,确有些神异,今日她却刻意换了厚衣裳,跟着陈清一起出门,身上多半是带了家伙的。 这个时代,在江湖上行走,谁都多少有些本事,不然,早就被人家吃干抹净了。 穆仙娘沉默了片刻,还是跟上了陈清的脚步,开口说道:「是机缘巧合,京城里有人,要寻我学道。」 「跟杨教主没有什麽干系。」 陈清挑了挑眉,「魏国公」三个字,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毕竟,他才刚在京城里立足,对京城里的各方势力都不是很熟悉,而「魏国公」这三个字,哪怕不用了解,一听就知道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便是小胖子都要给几分面子,陈清现在,自然不能把这个事情挑到明面上。 要知道,在地位上,王爵大于公爵,但实际上的权柄,异姓公爵往往要远大于地方上的藩王! 「看来,穆姑娘的确修道有成,连京城里的大人物,都要找穆姑娘问道。」 穆仙娘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而陈清,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继续向前走,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后院,有几个白莲教的教众迎了上来,几个人先是对着穆仙娘拱手行礼,然后为首的一个人瞥了一眼陈清,问道:「你怎麽来了?」 听到这五个字,穆仙娘脸色微变。 因为她清楚的记得,下午在白云观的时候,陈清同她说,是白堂主找他问话! 现在,这何家庄的白莲教众,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那就说明,要麽是白三平忘记知会自己的下属了。 要麽,就是白三平根本没有找陈清过来! 她猛地扭头,看向陈清,手悄悄伸进了怀里,一柄短剑,已经被她握在了手中。 陈清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那些教众,正色道:「劳烦通报,我有大事情,非见到白堂主不可。」 「什麽大事也不成。」 那三十来岁的教众,脸上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开口笑道:「今天城里送来了两个雏儿,给我们堂主开苞,这会儿堂主估计正忙活着呢,这会儿谁去通报,谁就要被堂主一顿好打。」 陈清挑了挑眉,沉声道。 「兄弟,这是关乎圣教生死存亡的大事!」 说罢,他看了一眼穆仙娘:「要不是大事情,穆圣母也不会这麽晚跟我一起过来。」 穆仙娘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陈清回头,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目光里充满了警告。 本来,她这样的人,绝不会受陈清的威胁,但是不知道为什麽,看到这个眼神,她心头竟生出来一种错觉。 似乎…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救自己? 想到这里,穆仙娘一怔,也就没有说话。 那教众头目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那好罢,我去跟堂主说一声,堂主出不出来,就不干我的事了。」 说着,他扭头去找白堂主去了。 陈清下意识就想要跟过去,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惊动白三平,就留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很怀疑,这处农庄会有地道地窖这种东西存在,担心白三平会发觉不对劲,偷偷跑了。 等几个教众离开,穆仙娘默默上前,距离陈清只有两三步的距离,身上的香风扑鼻而来。 这个距离,她有把握一击格杀陈清。 「陈公子,到底是什麽情况。」 穆仙娘冷着个脸:「你要是再把我当傻子,七先生的面子也不好使了。」 陈清回头看向她,缓缓说道:「穆姑娘,今夜你好好配合我。」 「配合我,便是自救。」 陈清回头看向他进庄的路,已经一片寂静。 镇抚司的锦衣校尉,有虎臂蜂腰螳螂腿的说法,虽然不能说个个都是绝世高手,但都是千锤百炼的高手。 今夜,注定了是一边倒的屠杀。 「陈兄弟。」 就在陈清心思跳跃的时候,不远处,白堂主略带着不爽的声音传来,他一边提着裤腰带,一边向着陈清这边走来。 「什麽关乎圣教存亡的大事?」 白三平终于提上了裤腰带,丑陋的脸上,一脸不高兴:「大冷的天,不在城里暖玉温香,来我这里危言耸听。」 陈清看了看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原来白堂主真的在这里。」 「那我就放心了。」 白堂主闻言,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他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穆仙娘,问道:「圣母,到底出什麽事了?」 穆仙娘的目光,一直落在陈清身上,没有答话,只见陈清走到一个举着火把的白莲教教众身前,笑着说道:「兄弟,火把借我用一用。」 这教众还没有答话,就被陈清从手里接过了火把,只见陈清不急不慢的从袖子里,取出一根响箭,用火把点了,然后射向半空。 响箭在夜空炸开,火光迸发。 这个时代,火药已经被发明了好几百年,虽然火器不是主流,但是对于火药的应用,已经到处都是。 过年的时候,京城的鞭炮声都响了好几天,响箭这种东西,在镇抚司早已经是寻常物事。 此时,在场众人除了穆仙娘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没有觉得陈清是什麽威胁,因此一直等到这响箭在天空炸开,白三平才勃然变色,他看着陈清,喝道:「陈清,你干什麽!」 陈清举着火把,却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后退,火光照耀在他脸上,照出了陈大公子带着狞笑的面庞。 「干什麽?」 陈清冷声道:「要你的命!」 说完这句话,他丢下火把,飞速向外后撤,而这个时候,外围的锦衣校尉们,已经飞速扑向何家庄,这些白莲教众,在这些正经的「锦衣卫」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一声声惨叫声,由外至内,传到了白三平和穆仙娘耳中。 白三平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他怒视穆仙娘,喝道:「穆自然!你们想要干什麽!」 穆仙娘此时,心也砰砰跳,她并不清楚陈清要做什麽,但是这会儿,也已经猜到了一些,这位白莲圣母也不废话,轻喝了一声,提着短剑就朝着陈清所在的方向追了过去。 而陈清这会儿,已经退出了十几步。 穆仙娘自小习武,很快就追到了陈清身后不远处,不过大晚上的,她没办法准确判断陈清的位置,只能快步追赶上去。 但毕竟身手差距有些大,很快她就摸到了陈清的后背,伸手抓住了陈清的外衣。 陈清毫不犹豫,脱下外衣,就地一滚,然后看着前方,喝道:「弟兄们,动手!」 在他正前方不远处,十几根火把猛地亮起,紧接着「咄咄咄」几声机括声传来! 是弩箭! 穆仙娘脸色骤变,她尽力闪躲几根弩箭,然后间不容发之际,用短剑格开一枝弩箭,但弩箭这种杀器,速度毕竟太快,再加上这些锦衣校尉,每日练的就是这个,尽管她已经反应极快,还是有一根弩箭,命中她右肩! 弩箭势大力沉,直接钻进了她的胳膊里! 紧接着,几个锦衣校尉扑上前去,将穆仙娘直接捆了起来。 与此同时,又有几个锦衣校尉,护在了陈清身前,都问道:「陈哥儿,没事罢!」 问出这句话的,都是先前得了陈清好处的锦衣力士们。 而听到这一句「陈哥儿」,已经被绑起来的穆仙娘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她抬头看着陈清,紧咬嘴唇,露出了一抹惨笑。 陈清没有理会她,只是摇头道:「我没事,兄弟们,今夜正是立功的时候!贼首白三平就在里头!」 「还有一众教匪头目。」 陈大公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冽了起来。 「尽量拿活的!」 几个年轻的锦衣校尉,都齐齐应了一声。 「是!」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六章 狠狠请功! 第107章狠狠请功! 年轻的锦衣校尉,无不渴望着建立功勋。 听了陈清的话之后,几个人立刻朝着何家庄中心地带,扑了过去。 而陈清,则是不住的喘着粗气,好一会儿,他才稍稍平静了下来,扭头看向正被两个力士看住的穆仙娘。 他迈步走了过去,对两个力士抱了抱拳:「兄弟们,我问一问这贼婆娘的话。」 两个锦衣力士,都知道陈清在这一场案子里的关键作用,更知道陈清与小言大人相熟,听了陈清的话之后,都笑着说道:「陈哥儿问就是了。」 说罢,他们都笑呵呵的走开了。 陈清脸上挂着笑容,目送着这两个人离开。 虽然跟这些锦衣校尉接触的不多,但是陈清跟他们,已经没有什麽隔阂了。 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主要原因还不是因为陈清与言琮的关系如何如何,或者因为他在镇抚司散了多少钱财,最主要的原因是,陈清会说京城话。 仪鸾司下属许多千户所,其中地方上的千户所也有不少,比如说应天,比如说姑苏等等大城市,都有仪鸾司的千户所。 但是镇抚司在京城的这个千户所,基本上都是京兆府本地人。 陈清是南方人,如果他操着南方口音,进入镇抚司,没有个一两年两三年,休想跟这些镇抚司的锦衣校尉混熟。 但是陈清会说京城话,而且说的相当不错,跟这些校尉们的关系,天然就亲近了许多。 等这两个人离开之后,陈清才走到了穆仙娘面前,此时她的肩膀上,弩箭还没有拔掉,整个右臂已经被鲜血浸湿。 偏偏这个时候,大夫还没有到,还不能把弩箭给拔下来。 陈清蹲在地上,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确认应该没有性命之虞之后,他才开口说道:「穆姑娘,如今咱们可以坦诚相待了。」 穆仙娘本来是闭着眼睛的,听了陈清的话之后,睁开眼睛冷笑道:「陈公子真是厉害,不仅骗过了白三平,骗过了我,还骗过了德清的七先生。」 「你是什麽时候,做了朝廷的鹰犬?」 她目光凌厉:「在湖州的时候?」 在她的视角里,陈清与这些京城的「兵丁」很熟悉,绝不像是刚刚加入朝廷,估计已经在朝廷里许久了。 「机缘巧合。」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我是跟着穆姑娘一起进京城之后,才接触了朝廷,接触了镇抚司。」 他看着穆仙娘,继续说道:「如今,我算是镇抚司的人。」 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紧咬牙关:「好,好好,原来陈公子是锦衣卫!」 陈清没有反驳,而是左右看了看,低声道:「穆姑娘,你想不想活命?」 穆仙娘睁开眼睛,看着陈清。 「你想怎麽样?」 「你如果想活命,后面就配合我,替我,也替镇抚司办一些事情,办好了这些事情,镇抚司不会计较你的身份,甚至会给你不少好处。」 「甚至,镇抚司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往后你想在北边就在北边,哪天你想回南方了,依旧回你的南方。」 穆仙娘打量着陈清,声音冷冽:「你想让我,带你去捉杨教主?」 「杨教主耳目广大,这里出了事情,一两年之内,他谁也不会再见了。」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跟白三平有仇,跟杨教主暂时还没有什麽仇怨,我也不是非要捉了那姓杨的不可。」 「我要的是,穆姑娘跟我,跟镇抚司合作,收拢京兆府以及直隶一带的白莲教残党。」 「往后,你这个南方的白莲圣母,未必不能当北方的白莲圣母。」 穆仙娘皱了皱眉头,随即开口说道:「如果我不肯呢?」 「那今日,谁也保不住你。」 陈清一脸平静:「为了我,以及我未婚妻一家的周全,今天在场只要见过我的白莲教教众,都不可能从官府衙门的手中脱出。」 「包括穆姑娘你在内。」 陈清缓缓说道:「你会被拿进诏狱之中,问罪处死,除掉白莲教的圣母,对于镇抚司来说,也是功劳一件。」 穆仙娘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她轻轻咬牙:「你在镇抚司的身份,保得住我?」 陈清回头看了看何家庄的门口,轻声道:「我有六七成的把握。」 穆仙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迎着一个小胖子,缓缓朝着这边走来。 她眼力极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小胖子正是陪着她一道到京城来的周王世子姜禇。 陈清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他们人来了,你若是同意,就点点头。」 穆仙娘抬头看着陈清,轻轻咬牙,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陈公子好生厉害,奴家记住了。」 陈清才不在乎她怎麽说,听到她这句话,也松了口气,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好,从现在开始,除非我问你,否则你就不要说话了,一切事情交给我来。」 说完这句话,他站了起来,朝着远处走来的言千户,以及新任的仪鸾司指挥佥事姜禇走去。 等走近了之后,陈清拱手行礼,笑着说道:「世子,言大人,属下幸不辱命。」 小胖子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被绑起来的穆仙娘,问道:「陈清,那女子是?」 陈清笑了笑,然后看向言千户,开口说道:「言大人,这女子就是我先前跟大人说的要紧人物,她不是北方白莲教人,但却十分要紧。」 言千户闻言,摸了摸下巴,他看向陈清,开口问道:「子正,她是什麽身份?」 陈清拱手道:「大人,其人的身份,在这里不方便说,等这件事情之后,属下再详细禀报大人。」 言千户大皱眉头,开口说道:「当着世子的面,有什麽不方便说的?」 「正是因为当着世子的面,才不方便说。」 陈清笑着说道:「言大人有所不知,这女子乃是应天秦淮河上的名妓,名叫穆自然,前段时间,正是世子将她一路带到的京城。」 听到了这话,言扈立刻明白陈清话里的意思了。 这女人是姜世子带进京城里来的,如果在这里,当面说这女子是白莲教人,岂不是在说,姜世子私通白莲教? 藩王世子,跟民间教派有所牵连,要是闹大了,就不可收拾了。 再加上,姜世子现在奉皇命,在仪鸾司当差,这种事情,当然不好当面说。 只能私下里说。 小胖子也是聪明人,闻言看了看陈清,皱眉道:「穆姑娘是什麽要紧人物了?」 陈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世子,言大人,这女子身份特殊,不方便拿进镇抚司诏狱,属下想把她安置在别的地方,等后续她的伤好了,说不定对朝廷大有用处。」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言千户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把陈清拉到了一边,低声道:「子正,这事你能办的好吗?」 陈清神色平静:「如果言大人觉得不妥,那就一并将这女子,押进诏狱里候斩,属下绝不拦着,只是这样一来,世子那里明面上就不太好过得去。」 「先前,属下与大人说过的,鸠占鹊巢之法,也只好无疾而终。」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低声道:「而且,这女子乔装身份,这段时间与京城里不少贵人家有过接触,如果拿她进诏狱,麻烦多多。」 言千户闻言,神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开口说道:「那好,就照你说的办,不过有两个条件。」 陈清点头:「千户说就是。」 「第一,你要写一篇奏报,把事情前因后果讲说明白,我替你转交陛下,一切由陛下定夺。」 陈清点头:「属下明白。」 「第二。」 他看着陈清,又看了看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的穆仙娘,继续说道:「在陛下有答覆之前,你不能让这女子跑了。」 陈清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 「没有问题,她受伤不轻,便是现在放了她,她也未必跑得脱。」 言千户这才点了点头,领着陈清又回到了姜世子面前,对着姜世子笑着说道:「世子,这一回陈清立功不小,回头咱们上报陛下,要给他请功才是。」 「那是自然。」 姜世子看着陈清,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着对言扈说道。 「我一定狠狠地,给这厮请功。」 言千户跟姜世子说笑了几句,然后问了问身后几个百户具体的情况,得知何家庄已经被基本控制下来之后,他看了看前方的何家庄,然后又看向陈清。 「今夜,不少地方同时拿人,那几个与教匪有牵连的县官,我还要亲自去将他们拿入诏狱问罪。」 「这里,就交给你了。」 这里这麽多百户在,按理无论如何,主事也不会落在陈清头上。 言千户这麽说,完全是在向陈清示好,给陈清机会! 陈清闻言,先是回头看了看何家庄,然后低头拱手道:「是,属下一定按照诸位上官的指示。」 「办好这里的差事!」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七章 早晚去看! 第108章早晚去看! 当着几个百户的面,自然要把他们都带进去,要不然以陈清这种刚进镇抚司的资历,独自揽了这麽一摊子事情,即便有言千户和姜世子在,那些百户明面上不会说什麽,心里指不定就会怎麽想。 言千户在庄子外面,留下了整整一百个人手,这才带着姜世子,还有几个百户离开。 他离开之后没多久,身上染血的言琮,便从何家庄里走了出来,他一路走到陈清面前,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子正兄。」 他抱了抱拳,一脸严肃:「里面已经差不多了,那贼首白三平已经拿住,活口。」 听到「活口」这两个字,陈清稍稍松了口气。 打击白莲教,自然不可能就只有这麽一个干采生折枝的庄院,还有城里那个暗娼馆子,最要紧的是捉住白三平这些白莲教内部的中高层,然后从他们嘴里,撬出来更多有用的东西。 紧接着顺藤摸瓜,就能给白莲教势力带来迎头痛击,让他们至少消停上十年二十年时间。 「好。」 陈清看了看他,开口笑道:「兄弟伤着没有?」 言琮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土鸡瓦狗,伤不到我们。」 白莲教内部,虽然有不少奇人异士,比如说穆仙娘这种,身上带点功夫的,但不管怎麽说,大部分教众信徒,都是普通人,身上没有什麽功夫。 像武侠小说里,那样高来高去,横扫朝廷官兵的,更是少之又少。 事实上,不要说镇抚司这样的朝廷精锐,便是随便一个仪鸾司的官兵,都能轻松击败绝大多数白莲教众。 而且,就算是穆仙娘这种自小习武的,也扛不过一轮弓弩。 事实上,哪怕她没有中弩箭,被五六个锦衣力士一围,也绝无可能逃脱。 暴力机器,始终掌握官府手里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清刚才才敢只身探进去,确认白三平就在这里之后,他才退了出来。 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些白莲教,没有什麽顶厉害的人物,唯一的长处,就是人数多而已。 陈清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一旁的穆仙娘,开口说道:「言兄弟,刚才言千户说,这女人暂时不能收押进诏狱,劳烦你派两个人,把她送到我住处去,把她交给顾叔,让顾叔给她治伤。」 言琮一怔,问道:「东家还会治伤?」 「会。」 陈清开口说道:「顾叔年轻时候,是医术极好的大夫,尤其治外伤,很有一手。」 安仁堂最出名的独家产品,其实就是顾氏的外伤药粉,安仁堂把它洒在白巾上,制成药巾往外卖,效果卓群。 而顾家早年能够发迹,很大原因是因为兵部曾经大量采买过这种外伤用的药粉。 言琮没有犹豫,叫来两个镇抚司的力士,吩咐道:「把这女子,送到城里四条胡同顾家去。」 两个锦衣力士,闻言正要上去搀扶穆仙娘,因为失血不少,已经脸色苍白的穆仙娘,抬头看着陈清,声音也没有了什麽力气。 「陈公子,这院子里的那些孩子们,你准备怎麽处理?」 陈清挑了挑眉,开口说道:「这个镇抚司自然会安置,如果镇抚司没有地方安置,到时候我就把他们收容到书坊里去。」 「这些事情,穆姑娘就不要操心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活下来。」 这段时间,镇抚司已经查清楚,这个何家庄里,粗略估计,应该有近百个残疾的孩童,还有十几二十个,还没有来得及被他们动手的孩子。 这些孩子,如果镇抚司不安置,陈清也会想办法安置,时间长了,都可以成为他的帮手。 说完这句话,陈清抱了抱拳:「有劳二位。」 两个锦衣力士都连忙抱拳还礼,然后找了个担架,抬着穆仙娘离开了这何家庄。 而陈清则是脱下外衣,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蒙上了面孔,又理了理头发,这才与言琮一起,大步走向何家庄。 为了后续的周全,陈清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也就是说,今夜但凡见过他的,后续一定要被镇抚司处理掉,或者是关在诏狱里。 虽然这里已经被镇抚司完全掌控,但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给镇抚司省些麻烦,他还是蒙上了面孔。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何家庄的堂屋,此时,整个堂屋外头,已经可以闻到浓郁的血腥气。 一眼看过去,还有四五十个人,被结结实实的绑了起来,跪在了堂屋外头。 陈清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问道:「杀了多少人?」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该有二三十个,杀完之后,其他人立刻老实的,都乖乖受缚。」 陈清走进正堂,然后看了看言琮,开口说道:「兄弟。把白三平带进来罢。」 言琮应了一声,大步走向屋外,很快,他一只手提溜着白堂主的后颈,如同扔死狗一般,把他扔进了正堂,扔到了陈清面前。 此时的白堂主,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模样,他披头散发,脸上还带着青紫,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惶恐害怕到了极点。 陈清摘下脸上蒙着的黑巾,蹲了下来,看着一脸惶恐的白三平。 「白堂主,又见面了。」 白三平抬头看着陈清,紧咬牙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他即便再蠢,也知道自己被陈清给做局了,更知道,他先前拿来威胁陈清的把柄,已经没了任何用处,这位白莲教的堂主,握紧拳头。 「愿赌服输,没有什麽可说的。」 他死死地看着陈清:「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麽能笃定我会去印你的书,为什麽笃定我们会去找你?」 当初,侠记爆火,安排下属偷印侠记传教的,正是这白三平,他干这个事情的时候,陈清甚至还没有到京城。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被镇抚司拿住,那麽当然就会想当然的猜到,陈清一早就是镇抚司的人。 仔细一想,甚至那些书稿,多半也不是陈清写的,而是镇抚司用的读书人,在幕后替陈清撰稿! 陈大公子,这会儿当然不会理会白三平心里在想什麽,他蹲下来,认真看了看白三平,然后缓缓说道:「你本姓常,叫常四,直隶河间人。」 白堂主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着陈清,眼睛里恐惧更甚。 「啪!」 陈清伸手,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谁准你抬头了?」 白堂主低下头,咬着牙:「你…你什麽时候开始查我的?」 「那天,我第一回去枣树胡同,让镇抚司的同僚进去,他们瞧见了你,画了像,后面又细查了十来天。」 「前两天,镇抚司拿到了你的一个同乡。」 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缓缓说道:「一会儿,我就把你带进诏狱里头去,进了诏狱之后,问你什麽你就说什麽。」 「敢有半句谎话。」 陈清目光变得冷冽起来:「我亲自让你尝尝,采生折枝是个什麽滋味。」 白堂主低着头,嘴角已经沁出鲜血,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惨笑出声:「原来,原来你是因为那些孩童,才这样一副嘴脸。」 他抬头看着陈清。 「我这庄子里,孩童多是孤儿,从各州县搜罗来的,有些乾脆就是买来的。」 白堂主咬牙,看着陈清:「是我供他们吃喝!不是我,这些猪猡早他娘的饿死了!」 「他们为什麽是孤儿,为什麽有人卖儿卖女?」 白堂主恶狠狠的看着陈清,同时看向一旁的言琮。 「为什麽有人,自己打断儿子的腿,送到我这里来?」 「因为朝廷无道,官府虐民!」 白堂主目视着陈清:「你这狗鹰犬,只瞧得见我们这些底下人的腌臢事,上头更腌臢的事,你怎麽不去看一看!」 「是了,你们这些人,就算是看到了,多半也会视而不见!」 陈清目光一凝,毫不犹豫,伸手又给了他一个嘴巴子。 「啪!」 他现在力气已经不小,全力一下,只打到白三平满口鲜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清蹲下身子,冷冷的看着他:「这些孩子的来历,我自会查清楚,要你这畜生来教我道理?」 「说破了天去,你这种人,也该千刀万剐。」 陈清又踹了他一脚,骂道:「要不是留着你有用,老子现在就能活剐了你!」 「还有,不管是哪里的脏事。」 陈清靠近他耳边,面无表情。 「我迟早都是要去看一看的。」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八章 诏狱 第109章诏狱 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陈清见过许多恶人。 但是先前见到的恶人,都是相对于陈清自身来说的恶人,比如说顾家兄弟。 但是这个「白堂主」,虽然他本身没有对陈清显露出太多的恶意,但是在陈清看来,这种人几乎就是纯粹的恶了。 诚然,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腌臢事。 江湖里,有各种各样的奸险,庙堂中,也有许多隐藏在光鲜之下的丑恶,但是,这种把健康的孩童,生生变成残废,然后让其用残疾来博取他人同情心的事情,在陈清这里,还是太过恶毒。 这比直接要人性命,还要更加歹毒。 杀人不过头点地,而像是白三平这样的人,只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就硬生生毁掉一个个孩童的一生,陈清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此时,看着跪在地上,一脸鲜血的白三平,陈清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稍稍平静了下来,他坐在了椅子上,看向言琮,开口说道:「言兄弟。」 「将这庄子里,一切物事统统封存罢,后面一并奏报陛下,那些孩子们…」 言琮闻言,也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刚才我去看了看,单单是这个庄院里头,就有大几十个残疾的孩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他们交代,另外还有一些年纪大一些的,并不住在这里,一部分在京城里头一些巷落之中安家,还有一部分被发放到直隶其他州府去了。」 「还有一些,是被卖给别人了。」 采生折枝之后的「成品」,讨钱的成功率相当之高,而且那些「成品」,也基本上失去了跑路的能力。 这样的人,在江湖上甚至可以算是畅销品,不少人愿意出手买过去,给自己挣钱。 事实上,像白三平这样的,自己找孩子干这种缺德事,他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把那些「成品」,卖给其他愿意接手的人。 陈清闻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另一个世界的他,生活的时代,相对还是太文明了,以至于他对于这个时代的黑暗,一时半会有些接受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整个庄子里的人,全部拿回诏狱,诏狱放得下放不下?」 北镇抚司的诏狱,又被称为天牢。 属于是比较高端的监狱,这种监狱,正常来说,不太对普通人开放,更像是纪律部门的独立监狱。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些人,还不配进诏狱,子正兄你放心,我有的是地方安置他们。」 京城里大牢很多,除了北镇抚司的诏狱,还有京兆府的大牢,以及刑部大牢等等,有的是地方看押这些人。 陈清想了想,然后看向白三平这些人,开口说道:「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就还是拿入诏狱罢,免得他们跟外人沟通,把我的事情泄了出去。」 言琮点了点头,然后靠近了陈清一些,开口说道:「子正兄,这件事情了了之后,你还有顾先生顾小姐,应该换个地方住了。」 陈清缓缓点头:「我记下了。」 两个人正说话的时候,外头一个年轻的锦衣校尉,大步走了进来,他走到陈清二人面前,低头道:「小言大人,陈哥儿,整个庄子都搜了一遍,搜出来五十七个已经残废的孩子,还有三四个被他们下了手,还没有恢复过来的孩童。」 「另外,还有七八个孩童,幸免于难,没有被他们折腾。」 「这会儿,都已经集中在外头的空地上了。」 陈清默默点头,扭头看向言琮,问道:「咱们一起出去瞧瞧?」 言琮点头,扭头看了看白三平,还有几个白莲教的头目,冷声道:「拿布条,把这些人嘴勒了,免得乱咬人。」 底下的几个锦衣卫立刻低头应是,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陈清则是与言琮一起,来到了院子里头,到了院子之中,一眼望去,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入眼看去,大几十近百个孩童,都被集中在院子里,这些孩子可以说是千奇百怪,有人被折断了手,还有些人直接被斩断了手脚! 一眼看去,大多数都是男孩儿。 原因也不难猜。 如果是女孩儿,落入他们手里,但凡是有两三分模样的,都不会在这里,早就被送进枣树胡同,或是其他什麽地方去了。 就连言琮这种,自小在镇抚司长大的官二代,见到这种情形,也忍不住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等那厮进了诏狱,非让弟兄们好好招待招待他不可。」 陈清的目光,也在看向这些多半残疾的孩童,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让他们进屋罢,天寒地冻的。」 说完这句话,陈清顿了顿,又说道:「先天残疾的,一并带去城里问话,后天被他们弄成这样的,暂时留在这何家庄里,后续我来安置他们。」 他看着言琮,又说道:「言兄弟觉得成不成?」 先天残疾干这一行的,就不一定是非自愿的,说不定也跟白莲教有勾联,说不定就是帮凶。 必须要查问清楚。 言琮看向陈清,点头道:「家父说了,今夜这里的情形都听子正兄的,子正兄安排就是了。」 陈清闻言,感慨了一句:「言大人倒是信我。」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言琮,笑着说道:「真是难得。」 如果陈清不认识小胖子,他此时只是刚进镇抚司的身份,被言琮这样厚待,心里一定感恩戴德,但是他与姜世子不仅认识,而且相熟,很容易就可以推想到,这个事情没有那麽简单。 言千户之所以这麽重用他,除了陈清曾经定下的鸠占鹊巢计划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因为姜世子的原因。 姜世子身为宗室,如今却在仪鸾司任职,言琮并不能确定,他能在仪鸾司待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那些文官老爷的反扑。 此时,他对姜世子,还处在观望状态。 而这一场针对白莲教的行动,明面上是镇抚司,对白莲教的一次雷霆重击,但是陈清心里清楚,追根溯源,这不过是皇帝,想给小胖子添上一个漂亮的履历罢了。 朝廷里的人,个个聪明,也各有各的心思,盘根错节,复杂得很。 言琮看着陈清,突然开口说道:「我爹这会儿,应该是去京城里,剿灭教匪窝点去了,那两个县官,差不多明天才要拿他们。」 「子正兄要是有兴趣,明天咱们俩去县衙拿人。」 言琮笑着说道:「去拿那些官员,有意思的很,那些官老爷,平日里趾高气昂,高高在上,但一见到我们北镇抚司的腰牌,立刻腿软。」 「哪怕一省的封疆,也是如此,从前我爹捉官员,我偶尔会跟去看,每一次捉人,都是一出好戏。」 陈清闻言哑然。 他也清楚,北镇抚司在这个时代,与纪检部门有些类似,的确是那些当官的克星。 但是北镇抚司本身的官职地位,又不算太高,本质上算是皇权的延伸,与朝廷官员,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言大人说,白莲教的问题彻底解决之前,我可以在镇抚司挂职,不必去点卯当差。」 「这些有意思的事情,短时间内,我恐怕是干不了了。」 「不过没关系。」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开口笑道:「往后日子长得很,说不定什麽时候,咱们兄弟就做了钦差,去拿那些封疆大吏去了。」 二人闲聊了一阵,又投入到了后续的工作之中,因为何家庄人数太多,要处理的事情也太多,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差不多才处理的七七八八。 陈清也累的睁不开眼,与言琮分别之后,一路回到了城里的顾家。 顾老爷已经在家里等了他一宿,见他回来之后,立刻迎上了他,问道:「子正,事情办妥了?」 陈清摇头:「只是起了个头,后面的事情多多。」 他看着顾老爷,开口说道:「捉了些人,等我睡醒了之后,还要去诏狱一趟,审办他们,审办完了之后,还要向陛下具书上报。」 「诏狱,北镇抚司诏狱?」 顾老爷抬头看着陈清,目光里光芒闪动。 陈清「嗯」了一声,轻声说道:「北镇抚司诏狱。」 「本来,我不当回来的,应该跟言琮他们一起找地方歇息,赶回来就是要见顾叔一面,顾叔你…」 「要传什麽话?」 他看着顾老爷,正色道。 「我尽量给你带到诏狱里。」 (本章完) 第一百零九章 赵侍郎 第110章赵侍郎 虽然这段时间,陈清一直在跟白莲教,再跟镇抚司的人接触,跟他们打交道,甚至可以说是混的风生水起。 但实际上,陈清一直没有忘了,他到京城来,或者说顾老爷到京城里来,是为了什麽。 老实说,他现在的身份,与诏狱里的钦犯接触,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太对的。 但细想想,也没有什麽太大的问题。 他只要不想着私放人犯,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别的不说,帮那位赵大人改善改善诏狱里头的生活条件,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顾老爷听了陈清的话,很是感动,他长叹了口气:「实在是拖累子正你了。」 陈清摇头道:「不碍事,我们到京城来,甚至我进镇抚司,不就是为了这个?如今我进诏狱,已经没有任何问题,有什麽话,顾叔直接说给我听就是了。」 顾老爷拉着陈清的衣袖,思考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这一时片刻,我还真想不到要说什麽,这样罢,子正你先去睡一觉,等你睡醒了,我再跟你说。」 陈清点头,然后看着顾老爷,开口道:「顾叔,还有一件事,过段时间,咱们恐怕要搬搬家了,住在这里实在不安全,谁想进家里来,就可以进家里来。」 顾老爷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陈清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镇抚司送到顾叔这里的那个姑娘,现在怎麽样了?」 顾老爷闻言,严肃了起来。 「我一宿没睡,除了等子正你,就是在给她治伤,她受的外伤,我已经处理好了,不过流血太多,现在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这两天,她如果能醒过来,能吃东西,进汤药,就不会有什麽问题,她如果醒不过来。」 顾老爷摇了摇头:「那我也没有什麽办法了。」 陈清点头,表示理解。 穆仙娘受的伤,几乎是贯穿伤了,虽然不是要害位置,但是在这个时代,这种伤不管是在什麽位置,都已经相当致命。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先去瞧瞧她罢。」 顾老爷点头:「盼儿在守着她,我带你去。」 听到是顾小姐在守着,陈清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跟在顾老爷身后,一路到了院子里的偏房。 房间门口,小月正蹲在门口熬药,见到顾老爷和陈清,她连忙站了起来。 「老爷,公子。」 顾老爷看了看小月,咳嗽了一声:「往后喊姑爷。」 小月愣了愣,随即甜甜一笑,喊了一声姑爷。 陈清看了看她,哑然一笑,然后推门走了进去,一进去,果然看到顾小姐正坐在床边,给床上躺着的穆仙娘,换着降温的凉手巾。 见陈清还有老父亲走了进来,她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陈清,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出什麽事了,一个晚上时间,穆姑娘就伤成了这样。」 「这种伤,都快要去掉半条命了。」 陈清看了看脸色苍白,紧闭双眼的穆仙娘,又看了看顾小姐,微微摇头:「本来只是想捉住她,也没有想伤她,只是她当时反应太激烈,因此才被镇抚司伤了。」 说到这里,陈清上前拉了拉顾小姐的手,开口问道:「盼儿昨晚上也没有睡?」 顾小姐见父亲在场,连忙把手从陈清手里抽了出来。 「你…干什麽?」 陈清哑然一笑,然后回头对顾老爷开口说道:「顾叔,你跟盼儿也先去歇息罢,我看看穆姑娘的伤势。」 顾老爷这才带着女儿,离开了这处房间,陈清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穆仙娘,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你可不能死了,你要是一死,后面我不知道要烦多久。」 穆仙娘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陈清继续看向她,也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要是醒了,不要想着偷跑出去,外头都是镇抚司的人,你要是偷跑出去,被他们捉住了,只能定为白莲教一党了。」 穆仙娘自小习武,身体素质不会太差,她这会儿虽然高烧,但只要醒过来,就会恢复一定的行动能力。 陈清叮嘱了这一句之后,也没有再罗嗦,直接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 就在他起身的时候,床上的穆仙娘眼皮子动了动,似乎要清醒过来,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依旧昏迷不醒。 ………… 因为昨天晚上耗费了不少心力,陈清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他起身换上衣裳,来到了顾小姐房里,伸手笑道:「镇抚司的腰牌还我,我要去镇抚司报导了。」 顾盼儿将腰牌找了出来,递到了陈清手上,轻轻叹了口气:「我爹说,大郎要去见赵伯伯了。」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今天要进诏狱,有很大机会能见着,自然是要试一试的,如果能见到当然是好,见不到,也只好等下一回机会。」 顾盼儿上前一步,拉住了陈清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大郎,这毕竟是我们家的事情,如果有什麽风险,你千万不要着急…」 陈清晃了晃镇抚司的牌子,笑着说道:「我已经是北镇抚司的人了,这一次事情过后,朝廷说不定还要给我升官,去个诏狱有什麽稀奇?」 「莫要担心。」 陈清轻声宽慰道:「等我忙完了这阵,天气再暖和些,我带你好好转一转这京城。」 顾盼儿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陈清这才把腰牌收进怀里,一路来到了街道上,街道上,言琮已经等了他一会儿,见到他之后,立刻上前,开口笑道:「子正兄这一觉睡了好久。」 陈清跟他打了声招呼,开口问道:「情况怎麽样?」 「枣树胡同的那个窑子,也已经查封了。」 言琮两只眼睛通红,显然一整天没有怎麽睡觉,他看着陈清,低声道:「那里的情况更坏,教匪在地底下挖了个地窖,关了好几十个少女。」 「咱们的弟兄,还在那院子底下,挖出来好几具尸骨,仵作简单看了看,都是少女的尸骨。」 「那帮畜牲,害人不浅。」 言琮也有些恼火,压低声音说道:「这些教匪,真个该死!」 陈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跟在言琮身后,两个人在城里七拐八拐,一路来到了内城。 到了内城之后,二人又一路来到了皇城门口。 「子正兄,挂起腰牌。」 陈清这才把北镇抚司的腰牌挂在腰间,跟着言琮一起,来到了皇城门口的一众官署衙门里。 「子正兄你看,前面是前军都督府和右军都督府,后头就是咱们仪鸾司了。」 有言琮带着,陈清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到了仪鸾司里,到了仪鸾司,兜兜转转,二人才进了北镇抚司的地界。 进了北镇抚司之后,陈清还在好奇的四下观望,已经有熟悉的锦衣校尉,上前来向他打招呼。 有人口称「陈哥儿」,也有人喊陈公子,都相当客气。 当然了,更多的还是上来同言琮打招呼,有人笑着打趣道:「小言大人办好这回案子,估计要升百户了!」 言琮只是笑骂几句,也不跟他们多说,很快带着陈清,一路到了北镇抚司的大牢,也就是诏狱门口。 他率先走了进去,陈清跟着他一路走了进去,一进诏狱,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陈清忍不住皱眉。 这个时代的大牢,不管关押的人如何如何高端,但是环境就是不怎麽样,因为恶劣的环境,也是惩处的一部分。 更容易让被关进来的人,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清才勉强适应了一些,他松开口鼻,打量着这座大齐的高官专属牢狱。 看起来,与寻常大牢没有什麽太大的分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关押的人,基本上都是单间,很少有两个人关在一起的。 这里头,不少囚犯竟认得言琮,言琮经过的时候,他们还都陪着笑脸,喊一声小言大人,或者是小言千户。 「子正兄,教匪一众要紧人物,就关在这里了,我爹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人负责审理这些人。」 「然后,也由我们具本上奏陛下。」 陈清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只见白三平,还有「柳妈妈」等人,已经被锁进了监牢之中。 他左右看了看,试图找寻那位「赵侍郎」的身影。 他正在张望,言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问道:「子正兄在找谁?」 「没找谁,没找谁。」 陈清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开口笑道。 「开始审讯罢。」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章 怎麽进来的? 第111章怎麽进来的? 北镇抚司的大牢,与寻常大牢,一眼看去,似乎并没有什麽分别。 只不过可能因为此时还是冬天,天气寒冷,再加上此时已经入夜,整个大牢便透露出一股阴森气息。 陈清一边与言琮说着话,一边打量着这座大牢。 他心里明白,这一座看起来不起眼的大牢,实际上是皇权的延伸,准确来说,是皇权绕过朝廷公器,伸出来的一柄利刃。 如果说军队,是朝廷向外的刀刃,天子征伐的利剑,而北镇抚司,则是皇帝向内的一柄匕首,隐隐抵在了朝堂诸公们的咽喉上。 「子正兄。」 言琮看陈清有些出神,轻轻咳嗽了一声,出言打断了陈清的遐想,他开口说道:「白天的时候,镇抚司已经做了简单的审问,到目前为止,这些人已经供出来教匪在京城内外,以及直隶的十几处窝点,镇抚司已经协同仪鸾司,去捉人拿人了。」 「这一次算起来,至少可以拿掉教匪数百个核心教众。」 小言大人语气里,带着难以掩盖的兴奋:「到哪里说,都算得上是大功劳了。」 作为言千户的儿子,他进去镇抚司自然是顺顺当当,而且即便他现在身上没有任何官职,在镇抚司也被人一口一个小言大人。 虽然这一声「小言大人」,多少带了些揶揄,但至少让他在镇抚司里,是与众不同的。 同样,也是因为这样的情形,让言琮无比渴望在镇抚司里崭露头角,办一些漂亮的案子,立下一些耀眼的功劳,给所有人看。 而这一次办白莲教案,他全程参与,事后报上去,他必然是有功的,单单是这样,已经让这位小言千户兴奋不已了。 陈清听了他的话,心里感叹。 镇抚司不愧是皇家特务机构,至少在眼下这个时间点,他们办事相当乾脆利落,从开始动手到现在,还没有超过十二个时辰,镇抚司已经开始大规模铺网捕鱼了。 陈清心里心思转动,然后开口问道:「那常四招了没有?」 言琮闻言,皱了皱眉头,低声道:「这厮应该是招了,但是他知道的,也不算多。」 「又或许是,我们没有问出来。」 陈清点头道:「带我去看一看罢。」 言琮立刻点头,领着陈清,在镇抚司大牢里头穿行,片刻之后,他把陈清带到了一处牢房里。 这处牢房里,铺了一些乾草,那个前段时间还风流快活的白堂主,正被关押在里头,已经面目全非。 他的血,已经浸湿了囚衣,甚至有几根乾草,也被他的鲜血浸红。 而他,躺在乾草上,如同死狗一般。 陈清挑了挑眉,扭头看向言琮,言琮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子正兄放心,咱们镇抚司的人,下手都极有分寸,该死的人,想什麽时候死就什麽时候死。」 「不该死的,怎麽打也打不死。」 说到这里,言琮低声道:「这些都是手艺活,子正兄在镇抚司待得久了,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陈清「啧」了一声,开口笑道:「那还真是手艺活了,哪天我也跟着学一学。」 说完这句话,他上前一步,蹲在了这白堂主面前。 「常四。」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好受不好受?」 镇抚司的手段,相当有讲究,这会儿这白堂主身上,疼痛钻心,但是却依旧清醒,他努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陈清,又闭上了眼睛,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甚至还带了哭腔。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啊,我真不知道教主在哪里,真不知道教主在哪里…」 他声音凄惨,可以说是闻者落泪。 但陈清,却对他生不出半点同情心,只是冷冷的说道:「你不说更好,我巴不得你不说。」 「你要是说了,镇抚司很快就会把你正法,倒是便宜了你。」 「你不说,镇抚司的同僚,隔三差五就来讯问讯问你,给你长长记性!」 北方的白莲教,势力庞大,常四这个所谓的堂主,现在看来,应该只是负责给白莲教创造额外收入的一个堂口。 只是北方白莲教的一部分。 现在,常四管理的这个堂口,很快就会被清理乾净,剩下来的事情,其实就是看能不能顺着这个堂口的藤蔓,摸到白莲教的核心了。 常四闻言,虽然趴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但是硬生生挤出来了几滴眼泪,哭的更加伤心了。 陈清站了起来,朝着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脚,这才扭头看向言琮,问道:「言兄弟,我是镇抚司的新人,你教教我,后面应该怎麽做?」 「按照现有的线索,镇抚司已经开始顺藤摸瓜了。」 言琮看着陈清,开口笑道:「子正兄后面要做的事情,头一件事,就是给陛下写一份明晰的奏书,让我父亲递上去。」 「再然后,执行好先前的计划。」 所谓计划,自然是鸠占鹊巢计划,让穆仙娘慢慢成为北方白莲教的首领,更易教义,从根子上,解决白莲教的问题。 陈清想了想,默默点头:「写东西我拿手,但是不知道奏书怎麽写,回头言兄弟你拿一份模板给我,我照着拟一份。」 「好,明天一早我给子正兄送去。」 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就是,枣树胡同里,除了几个头目之外,还有三四十个娼女。」 「大部分年纪都很小。」 他看着陈清,问道:「这里头,一多半是被教匪拐卖哄骗去的,不过我怀疑,这里头也有白莲教的教徒,子正兄你说,应该怎麽处理?」 「能发还回家吗?」 「大多数人不愿意回家。」 言琮低声道:「子正兄你也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放她们回家,大多数也没有活路了。」 这个时代,贞洁观念还是相当重的。 陈清低声道:「那就先扣在枣树胡同,过几天,我想办法安置她们,至于这些人里有没有白莲信徒。」 陈大公子摇了摇头:「并不怎麽要紧。」 「对了。」 陈清问道:「不是说,有几个当官的,也涉事被捉进来了吗?关在哪里?」 「关在另外一处,那里关的都是当官的。」 言琮说道:「我带子正兄去瞧一瞧?」 「顺带,子正兄也了解了解咱们镇抚司。」 因为教匪案相当顺利,言琮现在对陈清,可以说是相当热情,毕竟这件事里,陈清出了大力气。 陈清点头,跟着言琮一起,一起行走在诏狱里头,很快,来到了关押官员的一边。 此时,诏狱里关押的官员并不多,一眼看去,只有二十人左右。 这主要是因为,当今皇帝还年轻。 皇帝登基十一年,亲政不过三四年,先前是文官掌朝,皇帝动用诏狱整人的机会当然不多,治人罢人,多是通过三法司。 事实上,如今这里关押的官员,还有好几个,是先帝朝遗留下来的「遗产」,一直关到今日。 陈清转悠了一圈,左右张望。 言琮跟在他身边,突然笑了笑:「子正兄在找谁?跟我说一说,这里关的我大多认识。」 陈清一怔,愣在了原地。 不过他随即想起来,自己先前跟言千户说过这个事情,言琮知道也不意外,于是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前任礼部侍郎赵孟静。」 「唔。」 言琮皱了皱眉头,随即把附近的两个狱卒喊了过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两个狱卒都连连点头,把钥匙递给了言琮,扭头走了。 等他们走远之后,言琮这才回来,把钥匙递给了陈清,指了指一处牢房,开口说道:「赵大人比较特殊,子正兄见他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陈清一怔,追问道:「上头会关注麽?」 「一般不会,不过有人乱嚼舌根的话,毕竟不好。」 言琮轻轻叹了口气:「赵大人是诏狱里,唯一一个陛下亲自交待如何看押的人。」 陈大公子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陛下交待过什麽?」 「陛下交待说,不能让赵大人在诏狱里死了…」 陈清摸了摸下巴,思考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对言琮说道:「多谢了,回头请你吃酒。」 说完这句话,陈清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那处监牢,到了牢门口之后,陈清用钥匙打开牢门,矮身钻了进去。 「赵大人。」 他喊了一声。 牢房角落里,一个披头散发,如同野人一般的中年人,正躺在草垛上睡觉,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他头也不回,依旧躺在原处,没有动弹。 「今日没有胃口,端走端走。」 陈清这会儿正在左右张望,他发现,镇抚司大牢中,只有这间牢房里,便桶不算恶臭,应该是有人给他倒了,估计是镇抚司,真的怕他死在大牢里。 陈清咳嗽了一声,低声道:「赵大人,我是顾绍顾承隆之婿。」 「受岳丈的嘱托。」 「来探望赵大人。」 乾草上躺着的那野人,闻言猛地回头,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清,狐疑道:「顾绍把小盼儿嫁给你了?」 不过随后,这位曾经的赵侍郎看到了已经打开的牢门,眉头皱的更深。 「你怎麽进来的?」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争斗中的机会 第112章争斗中的机会 对于陈清这样的镇抚司自己人来说,进诏狱是很轻松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对于外人来说,不要说进诏狱探监,哪怕见钦犯的家里人,也是一件难事。 而且常人进诏狱,或者是正常的大牢探监,也多是在牢房外头探视。 但是陈清,却直接进了大牢里头来! 看着大开的牢门,这位曾经的赵侍郎甚至揉了揉眼睛,直到他确认,外头甚至都没有镇抚司的人看着之后,他才又把目光看向陈清。 此时此刻,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陈清清楚的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疑问两个字。 陈大公子亮了亮手上的钥匙,笑着说道:「开门进来的。」 赵侍郎目光变得更加疑惑。 要不是他脸上胡子长的太长,这会儿说不定还能看到,他的神色也变得十分古怪。 陈清知道,这位赵大人对自己已经失去了信任,他叹了口气,蹲了下来,用湖州话说道:「我从德清来,刚到京城没有多长时间。」 说完这句话,他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摺扇,在赵侍郎面前展开:「这是赵大人从前,给顾叔写的扇子。」 赵侍郎接过去看了看,虽然诏狱里很黑,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亮度,很快认出了的确是自己的字迹。 陈清开口说道:「赵大人可以相信我了罢?」 赵侍郎把扇子递了过去,摇头道:「镇抚司神通广大,什麽做不得假?」 陈清笑了笑。 「赵大人真是谨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扭头看了看身后,这才收敛笑容,压低声音说道:「我还有公职在身,不方便在这里久留,往后再慢慢向赵大人解释,我今天来,只想替顾叔,问赵大人几件事情。」 赵侍郎整理了自己已经如同野人一般的头发,依旧看着陈清。 「你先问来听一听。」 陈清点头,轻声说道:「顾叔想问,赵大人有没有出去的可能性,如果有,需要他做些什麽?」 「如果赵大人不太可能出去了,顾叔在外头又能为赵大人做点什麽?」 「再有。」 陈清看着他,开口说道:「顾叔不清楚,三年多前朝廷到底发生了什麽,因此他还想知道,赵大人的家眷,到底应该怎麽办?」 可能是因为,已经三四年时间没有怎麽跟人接触过,也可能是陈清问的太快,赵侍郎沉默了许久,才看向陈清。 这会儿,他已经有四五分相信陈清了。 「顾绍,来京城了吗?」 「半年多前就来了,只是一直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寻不到门路。」 赵侍郎看了看陈清,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你是镇抚司的人?」 陈清想了想,点头道:「现在是。」 赵侍郎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顾绍不会是因为想让你替他来见我,才把小盼儿嫁给你的罢?」 陈清闻言,有些无语:「赵大人,我是看起来与盼儿一点都不相配吗?」 赵侍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陈清看着他,起身叹了口气:「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太好说,我现在已经在镇抚司入了名册,赵大人也就不急着回答我,可以先考虑几天,我过几天再来听答覆。」 赵侍郎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家眷可还好?」 「不知道。」 陈清摇了摇头,回答的很乾脆:「先前赵大人是钦犯,家眷轻易也见不到,我跟顾叔都没有见到,不过往后我想见就容易多了,过些天等我忙完了手里的事情,可以替赵大人去瞧一瞧。」 「嗯。」 这位赵侍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老夫是不准备出去了。」 「老夫的家眷,你们能照顾就帮忙照顾照顾罢。」 听了他这句话,陈清已经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这位赵大人说,他「不准备出去」,也就是说,如果他想出去,还是有可能出得去的。 再加上,皇帝特地吩咐过,只把他关在这里,却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说明皇帝不想杀他,甚至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 那麽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这两个人…应该是在争一些类似道理,观念等等,这些非具体事务的东西。 皇帝,说不定一直在等着这老头儿服软低头。 涉及到这些事情,就多少有点敏感了,陈清听了他的话之后,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大概知道了,改天我再来瞧赵大人。」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赵大人有没有什麽喜欢吃的吃食,过几天我给赵大人带来。」 赵侍郎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他们不会让老夫在这里过得太好的,你也不用费心了,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陈清,闷哼道:「你小子,看起来不像是个老实人。」 「往后不可欺负小盼儿。」 陈清正要说话,这位赵大人已经背过身去,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替我跟顾绍说,就说他有心了,我承他的情。」 「下辈子,我再报答他。」 说罢,他扭过身子,用屁股对着陈清,再不说一句话。 陈清真想要说些什麽,不远处言琮已经快步走来,陈清知道差不多到时间了,于是矮身走出了牢房,锁上了房门。 他刚锁上门,言琮已经近前,低声道:「子正兄,世子到镇抚司来了,正找你呢。」 陈清点了点头,把钥匙递还给言琮,笑着说道:「多谢了,我这就去见世子。」 他迈着步子,朝着镇抚司大牢外头走去,而言琮则是留在原地,看了一眼扭过身去的赵侍郎,这才三两步跟上了陈清的脚步。 等到他俩都走了之后,本来背过身去的赵侍郎,才转身去,看了看外头,愣神了一会儿,这才又转过身去,继续面壁去了。 ………… 镇抚司里,陈清三两步上前,迎上小胖子,笑着说道:「世子怎麽到镇抚司来了?」 「什麽话。」 小胖子瞪了一眼陈清,闷声道:「我现在是仪鸾司的指挥佥事,这一次铲平白莲教就是我挂帅,我能不来吗?」 陈清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谁都知道,这位天潢贵胄只是挂个名,没有人指望他来干实事。 小胖子看到陈清这个表情,也是叹了口气,他起身拉着陈清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下午我进宫去了一趟,陛下让我亲笔写奏书,把这一次平灭白莲教的事情,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还跟我说,要是有大臣问我事情经过,我要对答如流。」 陈清想了想,说道:「这个倒也容易,言大人应该也会具书上奏,到时候让言大人给世子代写一份就是了。」 「我见过言扈了,他的意思是,这一次主要是你我二人的功劳,他不敢居功。」 小胖子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陈清,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这个事情,主要就是咱们俩。」 这位天潢贵胄说到这里,有些愤愤不平:「那些掉书袋的势力大得很,连言扈这样的天子亲军,都缩头缩尾的!」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我觉得,言千户倒不见得是怕那些文官老爷。」 姜世子抬头看向陈清,露出了疑问的表情。 陈清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而是他吃不准,陛下能不能够坚持立场,能够坚持多久立场。」 皇帝亲政三年多了,现在显然是在攫取权柄的路上,让宗室当差,是皇帝维护自身安全的头一步。 但毕竟,一百多年都没有宗室当差的先例。 要是言扈跟小胖子牵扯太深,万一皇帝一年半载之后,改了主意了,一纸文书下来,小胖子拍拍屁股回汴州当自己的世子去了。 他言扈又怎麽办? 那些文官,说不定就想要找个人来负责,杀鸡儆猴,从而彻底往后断绝宗室当差的可能性。 小胖子摸了摸下巴,然后看向陈清,咂了咂嘴:「行啊你陈清,你脑子可真够灵光的。」 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着说道:「既然他们怕事,咱们就不跟他们一路了,这样,你来写奏书,顺带着也给我起草一份,到时候咱们一起递上去!」 「还有,你跟我详细说说,这几天到底出了什麽事情,免得那些个老头儿问起,我答不上来。」 陈清想了想,笑着说道:「我可以帮世子起草奏本,但是我自己的奏本,还是让言大人给我递上去。」 「随你,随你,这些都不要紧!」 小胖子摆了摆手,满不在乎。 「要紧的是,我能把这档子事给糊弄过去!」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朝廷鹰犬 第113章朝廷鹰犬 言千户的选择其实相当正确。 他已经是镇抚司的千户,再往上半步,就是镇抚司的镇抚使,到了镇抚使这个级别,在「皇家特务」的序列里,就基本上走到头了。 要是从镇抚使再往上升,那就是给个仪鸾司的指挥佥事都不换,要到仪鸾司指挥同知,差不多才能算是升迁。 在皇家特务里,他已经快要走到头了,而且镇抚司权柄极重,他在镇抚司做这个千户,其实也做的相当快活。 既然已经身居高位,那自然就没有必要牵扯进这种低回报的,不必要的政治风险当中去。 言千户,或者说整个镇抚司以及仪鸾司的高层,对姜世子的态度,恐怕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敬而远之。 皇帝交办什麽就办什麽,办好了之后,大家各自上报,绝不与这位年轻的小世子有任何「捆绑」在一起的可能性。 这种选择相当明智,如果是陈清在言千户的位置上,他大概率也会这麽做,不过如今,陈清只是刚进镇抚司的一个普通校尉,连小虾米也算不上。 如果没有什麽意外,等白莲教的案子结束之后,陈清大概率会因功升为镇抚司小旗,顶天了也就是总旗! 再之后,要是没有什麽特殊的机缘,恐怕就要在这个位置上驻留许多许多年了。 要是这种情况,陈清能够依仗的,就只能是言家父子俩,但是这父子俩的官职也谈不上太高,依仗他们,想要往上爬当然是可行的,但一定会相当慢。 所以,小胖子身上的政治风险,对于陈清来说,同时也附带了一个政治机遇! 他相当乐意,与这位周王世子在政治上,绑定在一起。 反正,他现在也就是个小虾米大小。 赌赢了,说不定能在镇抚司里,短时间内往上走很大一部分,赌输了,大不了就是被开革出镇抚司,他又没有犯什麽罪,那些文官老爷,还不至于能要了他的性命。 于是乎,这天晚上,陈清带着小胖子一起,在镇抚司的一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一个晚上,陈清先是给自己写好了给皇帝陛下的,具体的奏报文书,同时也帮着小胖子,草拟了一份文书。 再之后,他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把关于白莲教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向小胖子说了一遍,直到确定小胖子全部记下了,二人才在这间房间里,各自打地铺睡去。 到了第二天早上,因为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熄了,陈清被冻的睁开了眼睛,他搜了搜眼睛,勉强坐了起来,见房间里点着的四个炉子,已经熄了三个,他这才起身,拿起炭夹,从还隐隐燃烧的炉子里,夹出几块炭火,放在了其他三个炉子里,然后又往每个火炉里添了炭。 等到四个炉子都重新再热起来,陈清也没了困意,伸了个懒腰之后,也就站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小胖子还在呼呼大睡,陈清摇了摇他,把他摇醒之后,开口道:「世子,我去给言千户上交奏报去了。」 「你也醒醒,一会该进宫去了。」 昨天夜里,他就跟陈清说过,今天要进宫,面见陛下,当面递交奏书。 听了陈清的话,小胖子这才睁开眼睛,他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当个差事,真他娘的遭罪。」 陈清整理了一番头发,看了看时辰,开口笑道:「我先去找言千户,一会再回来找世子。」 说罢,陈清推门走了出去,因为已经是上午,他很快在镇抚司里找到了言千户,将写好的奏报递了上去。 言千户只是勉励了陈清几句,没有多说什麽,陈清跟他客气了几句,就又回到了先前的房间里,找到了姜世子。 这会儿小胖子刚刚起床,陈清带着他出了镇抚司,在外头街边的摊子上吃了顿早饭。 付了钱之后,陈清对小胖子笑着说道:「世子,现在指不定还有教匪盯着我,我就不多陪你了。」 小胖子擦了擦嘴,扭头看了看皇城方向,叹了口气:「我回去换身衣裳,也该进宫里去了。」 说到这里,他苦着个脸说道:「我那老爹,要是知道了我在京城里干这些事情,说不定要气的七窍生烟。」 陈清哑然道:「世子在京城里当职,本质上是为了姜家办事,周王爷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夸奖世子几句。」 「得了吧,你没见过他。」 小胖子摇头道:「自小到大,没见他夸奖过我几句,从来都是凶神恶煞的。」 「天底下,也没有几个这样的爹。」 说到这里,小胖子才猛地想起来陈清的遭遇,他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那咱们留在这里分开罢,等我应付完了他们,再去你那里找你。」 「对了。」 姜世子眨了眨眼睛,低声问道:「那穆自然,你准备怎麽处理?」 穆仙娘是他带进京城里来的,要是出了事,说不定他要担上干系,自然要问上一问。 陈清轻声笑道:「世子放心,那位穆姑娘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被朝廷收编,另一种是…重伤不治。」 「不管是哪一种,世子都不会牵扯上干系。」 「好。」 小胖子对陈清竖起个大拇指,笑着说道:「还是你说话中听,只可惜你有婚约了,不然我一定把我家中两个姐姐介绍给你。」 这话就是玩笑了。 陈清也没有当真,笑了笑之后,与小胖子在皇城前分开,然后朝着顾家走去。 而小胖子,则是往宗府方向走去,准备换身衣裳,进宫面圣。 这个时代的城市,虽然已经不小,但也实在是称不上特别大,陈清在京城里一边转悠闲逛,一边往住处赶,也在中午之前,赶回了住处。 前院里,顾老爷已经在等待陈清,知道陈清回来,他立刻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陈清,神色还带了些激动:「子正可算是回来了。」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陈清。 陈清也在看着他,轻声笑道:「顾叔,幸不辱命,我见到赵侍郎了。」 顾老爷一脸激动,他拉着陈清走到一边,问道:「赵兄怎麽样了?」 「还好。」 陈清老老实实的说道:「陛下关照过镇抚司,镇抚司虽然不敢对他太好,但也不敢对他太坏。」 「至少人还是好好的,就是模样有些邋遢。」 顾老爷又问道:「他…他都说了什麽?」 陈清摇了摇头:「头一回见面,赵侍郎不肯全然信我,也就没有跟我多说什麽,他知道顾叔到了京城,只说是…」 「承顾叔的情了。」 顾老爷闻言,长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陈清笑着说道:「顾叔放心,知道了他在哪里,往后我想见他,就会容易许多了。」 两个人聊了聊赵侍郎的事情,陈清才看向顾老爷,低声道:「顾叔,那位穆姑娘醒了没有?」 「醒了。」 顾老爷回过神来,立刻回答道:「这个穆姑娘,身子骨很结实,寻常壮年男子,受了这样的伤,都有可能扛不过来,她只昏睡了一天一夜,就已经清醒过来了。」 「现在热也退了不少,后面只要不被风邪入体,染上破伤茎,慢慢就能调养过来了。」 「不过,那弩箭应该是伤着了她的骨头。」 顾老爷看着陈清,开口说道:「估摸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活动。」 陈清点头,开口道:「我去瞧瞧她。」 很快,陈清就到了安置穆仙娘的房间,这会儿顾小姐已经不在房间里,只有小月在这里看着。 陈清跟小月打了声招呼,示意让她先出去,小月看了看穆仙娘,又看了看陈清,最后看向顾老爷,才老老实实的踮着脚走了出去。 顾老爷也没有留下来,跟在小月身后离开。 陈清搬了个凳子,坐在了穆仙娘床边,看着睁着眼睛不说话的穆仙娘,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 「穆姑娘,你这条命,现在是捡回来一半了,如果你跟我合作,不仅可以安然无恙,往后说不定大有前程。」 穆仙娘看着陈清。 「跟你一样,当朝廷鹰犬吗?」 陈清撇了撇嘴:「别扯这个,大把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再说了,就算你想进镇抚司,也没有门路让你进来,你最多算是个编外人员。」 穆仙娘狠狠的瞪了陈清一眼。 陈清毫不示弱,也瞪了她一眼。 「你要是不配合。」 陈大公子毫不留情。 「就只好伤重不治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 破格拔擢! 第114章破格拔擢! 这种时候,没有什麽柔肠可言。 穆仙娘的下场,在朝廷决定对白莲教动手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事实上,如果不是陈清从中斡旋,提出了那个鸠占鹊巢的计划,穆仙娘这会儿,即便不死,也被拿进诏狱之中讯问了。 哪里会有如今的养伤条件? 而陈清,这会儿态度也很鲜明,他可以不要改造白莲教的功劳,但也不可能承担私放穆仙娘的责任,否则,即便朝廷不追究他的罪过,魏国公府以及姜世子,都会与他过不去。 不合作,就只有死路一条。 穆仙娘这会儿已经恢复过来了一些,但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她躺在床上,看着陈清,声音里全然没有什麽力气。 「陈公子,你想怎麽合作?」 「很简单。」 对于合作事项,陈清心里早已经有腹稿,他看着穆仙娘,淡淡的说道:「白莲教突然被朝廷围剿,你侥幸从朝廷的围剿之中脱逃了出去。」 「脱逃出去之后,你开始收拢京兆府以及直隶的白莲教残部,将他们重新聚拢起来。」 穆仙娘闻言,冷冷的看着陈清:「聚拢起来之后,给你一网打尽?」 陈清摇头:「直隶信奉白莲教的百姓太多,是杀不完的,我…或者说朝廷,需要穆姑娘做的是,重新整理白莲教的教义,带领白莲教自我革新,至少…不能动不动就弥勒降世了。」 穆仙娘闻言,皱了皱眉头,然后看着陈清。 陈清也在看她,然后继续说道:「你放心,这个事情不会做的太明显,白莲教往后,也依旧会存在,只是会转向平和一些。」 说到这里,陈清起身,走到房门口关上房门,这才坐回了穆仙娘床边,缓缓说道:「朝廷还过得去的时候,白莲教一味想着造反,还用各种下作的手段敛财,那就是正儿八经的邪教,任谁都要清理你们。」 穆仙娘看着他,冷笑道:「难道朝廷过不去的时候,陈公子就能同意我们白莲教行事了?」 陈清闻言,静静的看着她,没有答话。 但是这个时候,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陈清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陈公子,你也是一脑子反贼念头!」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随你怎麽说,我不会认。」 穆仙娘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在这里跟我谈,就不怕我对你虚与委蛇?」 「还是说,你也要像白三平一样,拿住我什麽把柄在手里?」 陈清摇头,淡淡的说道:「我跟那常四还是不一样的,他太蠢,手段也太下作。」 「穆姑娘掌控白莲教的过程,镇抚司会派几个人手在你身边,一来是作为你的帮手,二来也增加双方互信。」 「穆姑娘一天跟我们合作,他们便一天是你的下属,哪天穆姑娘要是翻脸了,他们也不必非要举发你,到时候凭他们掌握的信息,就足够朝廷,再次镇压白莲教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须得提醒穆姑娘。」 陈清轻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加入镇抚司不久,至今还是镇抚司里头的一个普通校尉,没有什麽别的身份,我也不知道镇抚司现在到底做了什麽,不过我猜。」 「镇抚司既然已经知道了穆姑娘的身份,他们多半就要给应天的仪鸾司去信,让应天的仪鸾司,详查穆姑娘根底了。」 「穆姑娘跟镇抚司合作,则镇抚司自然罢手,否则后续交恶起来,情势便不是我这个镇抚司的校尉能够控制的了。」 穆仙娘脸色,猛然变得有些苍白,她看着陈清,声音沙哑:「北方白莲教的事情,跟我们南边的有什麽干系?白三平乾的那些缺德事,我全然没有参与!」 陈清摇了摇头,叹息道:「穆姑娘跟我说这些话,我是能够理解体会的,但是穆姑娘你觉得,在朝廷以及镇抚司那里,他们会分南北白莲教吗?」 问出这个问题,陈清不等穆仙娘回答,便给出了答案:「我想大概是不会的。」 说到这里,他看着穆仙娘已经神色大变的面孔,站了起来,轻声笑道:「我果然没有猜错,秦淮河上,大概的确不止你这一代穆仙娘。」 「说不定你离开秦淮河之后,用不多久,秦淮河还会再出一代穆仙娘?」 躺在床上的穆仙娘,冷冷的看着陈清:「陈公子觉得,秦淮河上的恩客,统统都是傻子?」 「相貌是否一样,他们分辨不出来?」 陈清挑了挑眉:「那就是说,只有你们这一家人,是秦淮河上的穆仙娘了。」 穆仙娘闭上眼睛,不再回答陈清的问题。 陈清也起身,朝外走去。 「这种事情,一时半刻的确难以决断,我不打扰姑娘歇息了,不过姑娘时间不多,明天我会再来问姑娘。」 他正要朝外走去,躺在床上的穆仙娘,已经开口叫住了他。 「我同意了。」 穆仙娘脸色苍白,看着陈清:「但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她声音沙哑:「我如何能掌握北方的白莲教?」 「这个再容易不过。」 陈清开口笑道:「我会想法子给你造势,再有,如果京兆府以及直隶这片地界上,出现了你的竞争对手,镇抚司也会帮你把他们都干掉。」 「有镇抚司的配合,穆姑娘在这片地界上,不说心想事成,至少也可以事事顺心,时间一长,你这个白莲圣母,就是真的白莲圣母了。」 穆仙娘看着陈清的背影。 「我本来以为,陈公子找我合作,是想要借我之手,捉住杨教主。」 「这个不急。」 陈清背着手朝外走去:「该捉他自然要捉他,只不过如果穆姑娘能成势,到时候捉不捉他,其实也就不是特别要紧了。」 ………… 皇宫,天子寝殿之中。 皇帝陛下翻看了一遍手上的几份文书。 这些文书里,有陈清递上来的,也有镇抚司几个要员递上来的,自然还有周世子姜禇递上去的。 看了一遍之后,皇帝合上奏书,盖棺定论:「这个事情,镇抚司做的相当漂亮,也总算是给了那些日益猖獗的教匪,一次迎头痛击。」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镇抚司千户言扈,淡淡的说道。 「言扈,你从前不是最爱揽功?怎麽这一回,把功劳全给姜禇了?」 言千户毕恭毕敬,低头道:「回陛下,这事是世子坐镇指挥协调的,与臣实在是没有多大干系,臣就是想要居功,也无从谈起。」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从这些仪鸾司一系的官员身上扫了过去,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姜禇身上,他看着小胖子,笑着说道:「你自小惫懒胡闹,这回总算是干了件正经事,相信皇叔知道之后,也会为你高兴的。」 姜世子长叹了一口气,低头叹道:「父王要是知道了,不把臣弟活活打死,臣弟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亏的是没有外臣在场,否则皇帝陛下就要下不来台了。 即便如此,皇帝也皱了皱眉头,闷声道:「说的什麽胡话?」 小胖子见皇帝变了脸色,当即嘻嘻一笑,开口说道:「皇兄,这事臣弟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也没有立什麽多大的功劳,要说有什麽功劳,跟臣弟一起到京城来的,湖州的那个陈清,这一次倒是实实在在,干了不少事情。」 皇帝摸着下巴,缓缓点头:「朕也看见了,这陈清虽然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一回倒也有勇有谋。」 说着,他看了看仪鸾司一系的一众官员,淡淡的说道:「最重要的是,他敢于出力,勇于出力。」 说到这里,皇帝看向镇抚司的镇抚使,以及千户言扈,又看向不怎麽愿意出力的周王世子姜禇,忽的开口说道:「朕准备,破格拔擢他做镇抚司的百户。」 「你们有意见没有?」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四章 干劲十足! 第115章干劲十足! 百户,已经是正六品的武职。 正常流程来说,哪怕是镇抚司这种特殊衙门,想要从基层升到百户,没有个十年八年时间,是想也休想。 但也正是因为这是个特殊衙门,在特殊条件下,镇抚司的晋升,不需要用常理来衡量。 简单来说,只要皇帝喜欢,就没有什麽问题。 皇帝这话一说出口,言扈立刻扭头,看向了一旁的镇抚使唐璨,而唐璨,也恰好在看向他,两个镇抚司的大佬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显然,皇帝陛下对仪鸾司镇抚司的态度,略微有些不太满意,他觉得仪鸾司跟镇抚司,都不够支持自己。 就连周王世子,在这整件事情里,其实也是能躲就躲。 而皇帝似乎是铁了心思,要让姜家人在一些要害衙门里站稳脚跟。 这种站稳脚跟,绝不是为了周王世子姜禇个人,而是为了让这个政策成为成例,让往后皇帝安排姜家自己人的时候,没有什麽阻力。 简单来说,如果这个事推行下去了,将来皇帝甚至可以从旁支宗室里,遴选出堪用之人,安排在一些要紧的衙门里。 哪怕这些人不直接保护皇帝本人的安全,但是只要他们在这个位置上,朝廷里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想要做恶之前,也定然会投鼠忌器! 而现在,刚进入镇抚司的陈清,显然被卷进了这一场政治风波之中。 镇抚司的两个大佬,很快都揣摩到了皇帝陛下的心思,甚至言扈言千户,在心里隐隐为陈清感到有些担心。 他清楚的知道,陈清这一次升迁,看起来是一步登天,但实际上全无根基,全靠皇帝陛下的念头一动,将来皇帝陛下的这个念头消失,周世子可以潇洒回藩国去,而陈清,连仪鸾司都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了。 言扈对陈清的观感还是不错的,至少在他看来,陈清是个有潜力,也有能力的年轻人,将来可以作为镇抚司的得力骨干来培养。 只是,这位言千户不知道的是,这件事情里,陈清却几乎是主动把自己,卷进了这一场风波之中。 镇抚司的两个大佬,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便都低下了头,对着天子抱拳行礼:「臣等没有意见。」 镇抚司与仪鸾司都是天子亲军,人事任免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皇帝询问他们,只是客气客气而已。 不可当真。 镇抚司的百户,镇抚司的两个人没有意见,这件事情其实也就已经尘埃落定了,皇帝瞥了一眼言扈,继续说道:「你那个儿子言琮,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刚十九。」 言千户深深低头道:「去岁进的镇抚司。」 皇帝淡淡的说道:「这一次剿灭教匪,言琮也立功不小,捉人的时候,身先士卒,也是有功劳的。」 「人说举贤不避亲,不该避亲的时候,就不要避亲了,回头让这陈清,在镇抚司里自己组一个百户所,言琮做总旗,给他当个副手罢。」 这话一出,言千户虽然深深低头,目光却在微微闪动。 自己重组一个百户所,跟去镇抚司现有百户所里头接任百户,可全然不是一回事。 看起来,陛下是真想让周王世子,在镇抚司里头,有一些话语权了! 也许… 不一定是那位姜世子。 想到这里,言千户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全然没有什麽表情的皇帝陛下,只看了一眼,他就飞快低下头,开口说道:「陛下,犬子刚进镇抚司不到一年时间,如果这样升迁,恐遭人非议,犬子…」 皇帝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 「不能因为你是镇抚司的千户,就断了你儿子的路,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朕可以调你去仪鸾司。」 镇抚司实际上的权柄,胜过仪鸾司太多,言扈听了这话,直接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不敢。」 「臣奉诏。」 皇帝「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开口说道:「白莲教在京畿一带,看起来势力不小,这一次灭了他们的气焰,但是不可懈怠。」 「要做好后续的差事,替大齐,绝了这一隐患。」 这话就是送客了,几个人都毕恭毕敬,对着皇帝行礼告辞。 小胖子也毕恭毕敬作揖,正要小心翼翼退出去,却被皇帝一把拉住肩膀:「你留一留。」 小胖子只能硬着头皮留了下来,等众人都离开之后,他才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帝,低头道:「皇兄,您让臣弟办的事情,臣弟可都去办了,那天去城外剿匪,臣弟可是亲临前线…」 「朕又没有说你什麽。」 皇帝看着他,笑着说道:「你这一回,乾的还不赖。」 说到这里,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淡淡的说道:「咱们自家兄弟,关起门来说几句话,这一回不管别人怎麽想,朕一定要把这个事情推下去。」 「所以…」 皇帝陛下的目光变得尖锐了起来:「所以,你不能躲。」 「你要是躲了,朕就无处着力了。」 小胖子愁眉苦脸:「皇兄,您看臣弟像那块材料吗?」 「你是不是材料不要紧,你在这个位置上,也只是让你竖起一块咱们姜家的招牌来。」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眯了眯眼睛,闷声道:「一百多年,咱们姜家对那些读书人太好。」 「不做些变动,恐怕再过一些年,要政不出紫禁城了。」 姜世子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听了。 皇帝陛下却不以为然,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出神,似乎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姜禇,朕要是不用本族人,就只能用宦官太监了。」 「你明白吗?」 小胖子抬头看着皇帝,与皇帝对望了一眼,然后默默欠身行礼,叹息道:「臣弟…尽力就是。」 ………… 「陈清,你发达了!」 一处酒馆里,小胖子看向自己面前坐着的陈清,叫道:「你非得请我吃酒不可,要吃京城里最贵的,连吃一个月!」 陈清笑着给他倒了杯酒,开口笑道:「什麽事情,让殿下这样大惊小怪?」 「今天,陛下召我们这些人去宫里陛见。」 小胖子看着陈清,嘴里「啧啧」有声,然后他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陛下要拔擢你做镇抚司的百户。」 说到这里,小胖子竖起拇指跟小指。 「正六品!」 陈清闻言,也有些吃惊。 早在前几天,他就提前预想过,自己会在这件事情里,得到什麽样的好处,但在他看来,自己最多,也就是趁势得个总旗而已。 后面还要花费不少精力,去巩固这个位置。 而现在,皇帝一句话,就把他擢升到了一个相当高的位置! 百户,在镇抚司内部,可以算是中层,甚至是中高层了! 这个收获,已经远超出他的预料。 好在两世为人,陈清的城府还是有的,虽然心里吃惊,但脸上没有什麽太多的表情,只是笑着说道:「要是真的话,也是托世子的福气。」 「你是托我的福气了。」 小胖子摇头晃脑,唉声叹气:「我却不知道托谁的福气。」 他看着陈清,苦笑道:「年前,咱们同到京城里来,我原以为,这京城对你陈清来说水太深,而我到京城里来,不过是来探望探望祖母,相当于走个亲戚。」 「现在没想到,这里成了你的福地,对于我来说,水却有些深了。」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一边吃饭,一边向小胖子问了问陛见时候的情况。 一个人的判断能力,很大程度上是决定于他的信息获取能力,陈清在先前一段时间里,能够号准皇帝的脉,实际上就是凭藉着从小胖子这里获取到的一些关键信息。 此时,小胖子正需要有人给他参谋参谋后面应该怎麽办,甚至他着急来见陈清,也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因此,他很快把皇宫里的事情,跟陈清说了个七七八八,二人一边说着皇宫里的事情,一边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已经两壶酒下肚。 这个时候,陈清再一次获取了大量的有效信息。 只不过,一些细节的地方,他还不是很清楚,于是又向姜禇,追问了几个问题。 等到他把要紧的事情问清楚,这位周王世子,已经喝的瘫倒在软榻上,不动弹了。 而陈清,却还没有几分醉意,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微微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扭头,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喃喃自语。 「真是个干劲十足的年轻皇帝啊。」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陈百户! 第116章陈百户! 另一个世界的历史,陈清曾经花了相当的精力去了解过。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的历史,他其实也花了不少时间去了解。 而且,因为思维模式的不同,陈清可以跳出君臣父子的这一套逻辑,去看这些皇帝。 于是,陈清就有了许多可供参考的皇帝样本。 皇帝这个职业,除了少数一些坏种以外,大多数皇帝,他刚即位,或者说刚亲政的时候,相对来说,都是「好」的。 至少,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因为各人眼界见识以及能力手段不同,所以做出来的事情,也千差万别。 道理也很简单,家天下时代,天子即是国家,大多数年轻的皇帝,都是想把这个国家给治理好的,当然了,这些年轻皇帝想要治理好国家的出发点,并不是为了为百姓谋福祉。 而是为了自家统治能够长久持续。 当今这个年轻的景元天子,便是相当典型的年轻皇帝。 有想法,有干劲,并且斗志满满。 这样的状态,往往会持续个十年左右,等到皇帝年纪渐长,精力渐渐不济,或者是碰了壁,吃了亏,这些昂扬斗志自然而然就会烟消云散。 或者摆烂,或者直接变成昏君,暴君。 不过,当今天子以后会变成什麽样,对于陈清来说,都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把握住了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态,借着这个势,往上迈了一大步。 镇抚司的百户啊。 陈清目光闪动。 只要能坐稳这个位置,再过几个月,见到了那个便宜老爹,能把他吓个半死! 陈清心里,各种思绪闪过,不过他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起身离开房间,让周王府的护卫进来,扶已经醉酒的小胖子回去歇息。 而陈清,也很快回了住处歇息。 第二天一早,陈清便找到了顾老爷,说了说搬家的事情。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在京城里属于偏僻的地方,而且宅子比较普通,基本上只要身手敏捷一些,随便就能翻进来。 这个时候,白莲教虽然被严打了一通,但必定还有馀孽,他们一家人已经不安全了。 陈清刚一说搬家的事情,顾老爷便笑着看向陈清:「子正稍等。」 他扭头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卧房里,不多时取回来一个盒子,递给陈清。 「子正你看。」 陈清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只见盒子里头是房契还有地契。 陈清愕然的看着顾老爷。 顾老爷捋了捋下颌的胡须,开口笑道:「子正不要忘了,我虽然如今在京城里做书坊生意,但去年到京城来的时候,本意可不是来做生意的。」 陈清这才会意。 顾老爷那个时候到京城里来,几乎带上了顾家安仁堂大多数的流动资金,为的就是在京城里,打点出一条门路,把赵侍郎的家眷带出京城。 顾老爷笑着说道:「如今,子正已经能够见到我那兄长了,我也渐渐看到了希望,这些钱,也就不用花在那些老爷们身上了。」 「前段时间,子正跟我说了搬家的事情,我就在京城里跑了几天,恰好见到了这麽一座宅邸。」 顾老爷自嘲一笑:「这样一座宅子,要是国朝初年,老夫这样的商贾,连买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姜齐开国初年,对于商人管制相当严格,商人之子不许经商,乃至于不许穿绫罗绸缎,只不过这些规矩,随着百年时光过去,都已经渐渐松动。 规矩虽然依旧在,但却没什麽人愿意去管了。 陈清认真看了看,然后念叨了一句:「大时雍坊石碑胡同。」 陈清愣住了:「皇城门口那个坊,仪鸾司就在大时雍坊里!」 「对。」 顾老爷感慨道:「这里可贵的很,一座两进的宅子,价值过万两了了。」 陈清「啧」了一声,笑着说道:「这我要在京城里,卖多久的侠记才能买得起?」 顾老爷笑着说道:「等明天,咱们就准备搬过去,以后我那兄长的事一了,我再见你父亲一面,然后便返回德清去,到时候这宅子,就留给你还有盼儿。」 「算是老夫给盼儿准备的嫁妆了。」 陈清笑着说道:「那顾叔准备的真是及时。」 他上前一步,轻轻咳嗽了一声:「顾叔,不出意外,这几天镇抚司那里,就要升我做百户了。」 陈清笑着说道:「等我跟镇抚司的人混熟了,说不定能带顾叔你,进诏狱里去见赵侍郎。」 顾老爷听了这话,先是愣在了原地,然后看着陈清,感慨道:「子正这一步,踏得好远。」 「会不会根基不牢?」 陈清摇了摇头:「要说根基不牢,镇抚司上下,都是以下制上,整个镇抚司,便没有根基牢靠的。」 「顾叔不用担心这个,根基牢不牢,要看我自己的本事。」 镇抚司品级最高的,也不过是从四品的镇抚使,而且属于从四品武官,理论上来说,地位跟那些文官老爷差了不知道多少。 但就是这麽个衙门,办一品二品大员,乃是稀松平常,六部堂官,见到北镇抚司三个字,也得暗里咽一口口水。 因为这个衙门,本就全无根基,完全是建立在皇权枝叶之上的。 这对未来翁婿,闲聊了几句,便开始着手,往大时雍坊搬家。 好在众人都没有在京城住太长时间,住的最久的顾老爷,也从没有打算在京城里定居,因此大家东西都不算如何多。 两天时间之后,众人就已经搬进了这座,位于皇城脚下,大时雍坊里的新家。 这是一座两深的宅子,比起德清的顾家大院,占地还是有些寒酸的,但是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豪宅了。 往往只有朝中大员,才住得起三进以上的宅子。 而且,大时雍坊这种地方,已经算是京城里相对富裕的区域,不少朝中大臣就住在这里,相对来说,比先前住在外城外,要安全得多。 陈清,甚至还特意出去步量了一番,新宅子距离仪鸾司衙门的距离。 只二百步! 别的不说,去镇抚司的通勤时间,就已经是大大减少。 搬家之后的第二天,陈清在大时雍坊里闲逛,熟悉熟悉这附近的环境,他刚走到街上没有多久,就被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叫住。 「陈子正!」 陈清立刻回头,只见街边不远处一家店面门口,一身便衣的言千户,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陈清左右看了看,这才上前,拱手行礼,笑着说道:「言大人怎麽在这?」 言千户看了看陈清,摇了摇头:「跟我来。」 这里就是大时雍坊,距离镇抚司极近,他带着陈清,很快从后门绕到了镇抚司里,进了镇抚司之后,言千户又领着陈清,一路来到了自己的公房。 在公房里头坐下之后,言扈看着陈清,笑着说道:「恭喜乔迁了。」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又忍不住看了看陈清,叹道:「子正还真是好福气,我在京城大半辈子了,至今也没有能在大时雍坊里安家。」 陈清笑着说道:「那也不是属下买的宅子。」 言千户抬头看着陈清,继续说道:「子正你还有一点让我佩服。」 他摇头感慨道:「你太能沉得住气了。」 「我没有猜错的话,周世子前几天,就跟你说了你要升官的事情了罢?」 陈清正色道:「属下在镇抚司当职,一切自然是以镇抚司的知会为准,世子的话,属下也只是听听而已。」 言千户从怀里,取出一本文书,放在了桌子上:「天子圣谕。」 陈清闻言,愣了愣,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过了几个呼吸,他才反应过来似乎应该下跪,正要作势跪下,言千户已经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是陛下的任命文书。」 「这里没有外人,你拿去就是了。」 言千户笑着说道:「本来应该给你发圣旨的,只是考虑到教匪,你的事情不能太张扬,陛下就用了文书来任命。」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清,正色道:「往后,子正就是我们镇抚司的百户了,给你两个月时间,你要把自己这个百户所的人选给确定下来。」 「至于你这个百户所要办的差事,我已经给你想好了。」 言千户站了起来,背着手看向陈清,正色道。 「陈百户,你以后可以不来镇抚司点卯报导,但后面,你要带着这个百户所,处理白莲教教匪一案的后续。」 言千户看着陈清,缓缓说道。 「尽量完成你说的鸠占鹊巢之法。」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百宰 第117章大百宰 先前小胖子虽然跟陈清说了他要升百户的事情,但却没有跟他说,他会重新组建百户所。 陈清正愣神的功夫,言千户又叹了口气,开口说道:「陛下亲自吩咐的,让言琮给你当副手,在你手底下做个总旗。」 这位镇抚司的大佬,静静的看着陈清,问道:「陈清,你能体会陛下的用意吗?」 陈清抬头看向言千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往外看了一眼,这才回到了言千户面前,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言大人,陛下这几年,是不是…是不是有过什麽意外?」 这短短一句话,让言扈直接愣在了原地,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直勾勾的看着陈清,好一会儿之后,他脸色已经变得阴沉了起来:「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赵孟静与你说的?不对,那事在赵孟静入狱之后,赵孟静也不可能知道…」 陈清轻轻叹了口气:「言大人,这不难猜。」 言扈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冷静了下来,他看着陈清,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不错,陛下这段时间动作有些反常,是可以从中见到一些端倪了。」 「这事,我不能跟你说,你也不要问。」 言千户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缓缓说道:「你能见到这些,就是聪明的,我那儿子,就想不到这麽深远。」 说到这里,言千户叹了口气:「言琮如今已经牵扯进去了,我也没法子把他拉出来,往后就只能靠子正你来带着他了。」 陈清闻言,忽然笑了笑:「言大人,既然我没有猜错,那麽言公子的事情,就没有什麽可担心的了,不会出什麽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又说道:「白莲教的事情,我会妥善处理,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一年半载,就能有些成果,到时候我会随时向言大人汇报。」 他顿了顿,又低头道:「言大人这段时间对属下极好,属下有几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言扈眯了眯眼睛:「你说就是。」 「言大人不要有什麽抗拒的心思,宗室又不是什麽虎狼。」 陈清低声道:「遍观史书,宗室其实不怎麽凶险。」 陈清这话,说的还是委婉了,如果说的直白一些,古往今来,宗室篡权的例子,其实远没有权臣篡权来得多。 只是这种话,不能明说而已。 言千户听懂了陈清话里的意思,他没有接话,只是将天子的任命文书交给陈清,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新的腰牌。 「这是镇抚司百户的腰牌。」 他看着陈清,继续说道:「一会儿,让言琮带你去挑人,你这个百户所尽快搭建起来,至于缇骑的名额。」 言千户琢磨了一下,默默说道:「我给你十个。」 仪鸾司被民间称为锦衣卫,下辖多个卫所,人数极多,但其中,能被称为缇骑的,人数极少。 姜齐初设缇骑,不过三四百人。 到如今,百多年过去,人数膨胀了多少,但是缇骑在仪鸾司内部的比例,依旧很低。 比如说镇抚司。 南北镇抚司,一共下辖五个卫所,也就是五千多人,但是这五千多人里,能够称得上缇骑,也就是皇家特务的,到现在也就差不多三百多人。 这基本上,是整个京畿的缇骑数量。 其馀缇骑,则是分散地方各处,为皇帝监察四方。 言扈手底下的缇骑数量,加在一起差不多也就六十多人,他能一口气分给陈清十个人,已经是给足了陈清这个新百户的面子。 当然了,主要的选择,多半还是因为他那个儿子言琮。 而相比较卫所里的普通校尉以及力士,这些锦衣缇骑最主要的特权,就是他们拥有镇抚司最要紧的诏狱之权! 简单来说,锦衣缇骑,一共三个特权。 一是可以秘密监察官员,二是抓捕官员之权,第三则是刑讯之权。 这三项权柄,镇抚司的普通校尉力士,都是没有的,普通校尉,只能奉命办事,奉命拿人,或者奉命护卫等等。 所谓「虎背蜂腰螳螂腿」,正是对这些锦衣缇骑的要求。 陈清这段时间,对镇抚司也有了相当的了解,闻言他也知道,言千户给自己开了后门,于是上前,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多谢言大人了。」 「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言琮已经在外头等着你了,具体的事情,你们两个人商议罢。」 陈清又问了他一些细节上的事情,这才起身告辞离开,刚走出门口不远处,就看到言琮,已经在外头等着他。 见陈清从房间里走出来,言琮大步迎了上去,对着陈清抱拳行礼,脸上还带着兴奋。 他一边行礼,一边笑着说道:「恭喜大百宰了!」 陈清瞥了他一眼,哑然道:「什麽乱七八糟的称呼?」 「这是外头对咱们镇抚司百户的尊称。」 言琮对陈清笑着说道:「宰人生死哩。」 说完这句话,言琮又看了看陈清,感慨道:「不瞒子正兄,此前我做梦也想不到,能够凭藉一桩案子,一举到如今这个职位,真是做梦一般。」 陈清看着他,笑着说道:「你有言大人做后台,升什麽官都合情合理,我这样升官,才是不合理。」 言琮摇头道:「要说后台,子正兄还有周世子做后台,比我家的后台硬的多了。」 说到这里,他对陈清笑着说道:「我爹昨天跟我说,我一点不信,就准备去找你,被我爹给拦了下来。」 言琮看着陈清,问道:「今天才知道,陛下让我们重组一个百户所,子正兄,你是百户,又心思聪明,你来拿主意罢。」 陈清想了想,然后看了看天色,摇头道:「今天就算了,改天定下来了缇骑的人选,我请大夥出去吃一顿酒,然后再开始着手组建百户所。」 「对了。」 陈清问道:「咱们这百户所,在镇抚司里头吗?」 「京城的镇抚司百户所,一般都是在镇抚司里头,不然百户所,也没有钱在京城里头,另弄一处官署。」 言琮回答道:「不过外地的百户所,有时候不一定与千户所在一起。」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那我知道了,回头我说不定能给大夥,另寻一个官署。」 说到这里,陈百户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言大人刚才说了,咱们这个百户所,头一个差事,就是要处理好白莲教后续的事情。」 他看着言琮,开口说道:「走,言兄弟,我带你去我那里,我跟你详细说一说,我下一步的打算。」 言琮连忙点头,他跟在陈清身后,一路出了镇抚司,很快来到了陈清新搬进来的住处。 言琮还没有来得及参观陈清的「新家」,就被陈清,一路带到了穆仙娘所在的房间。 言琮看了看穆仙娘,又看了看陈清,问道:「子正兄…」 「这位穆姑娘,言兄弟你也认识,后续她就是咱们办白莲教案的关键。」 陈清看着言琮,跟言琮说了说他将来的打算,以及一些具体的安排,等陈清说完之后,言琮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他拉着陈清,走到了屋外,然后低声说道:「子正兄,既然要派人跟着这位穆姑娘,那就一定要得力的人选才行,回头我会镇抚司,找两个得力的缇骑。」 「让他们跟办这件事情。」 言琮一脸严肃:「后续侦查教匪馀孽的事情,我也尽快安排人手去做。」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还有就是,这个百户所,子正兄要尽快弄起来,我爹说,如果能很快弄好。」 「陛下说不定…会见咱们。」 听到这句话,陈清点了点头,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着说道。 「放心,明天我就着手开始,组建这个新的百户所。」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七章 撒币之术 第118章撒币之术 这个时代,见过皇帝的人其实不少,毕竟很多大场合,皇帝都会露面。 但是,私下里见皇帝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没有到六部九卿,以及六部侍郎那个级别,皇帝很少会单独约见。 但是陈清听了言琮的话,却并不觉得意外。 道理很简单,那位年轻皇帝的用意,已经相当明显,他想要组建一支对他完全忠诚的,且没有任何背叛理由的新生力量。 这股新生力量,名义上是由宗室统领,实际上是他这个新亲政的皇帝自己在统领,也就是说,那位年轻的皇帝,实际上是在培植私人势力。 按照这个逻辑,皇帝会抽点时间,见自己和言琮,是最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在这个君父时代,只要他花上一点时间,见一见陈清和言琮这两个年轻人,理论上来说,就可以收获两个年轻人狂热的忠诚。 只是陈清这个异类,会不会理会这个时代的君父思想,那就难说得很了。 说起来,真正让陈清觉得意外的,甚至不是皇帝要见他,而是皇帝要等到他组建完百户所之后再见他。 这就是在考验陈清的能力了。 陈清这样刚进镇抚司没多久,甚至在镇抚司里,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资历的新人,哪怕是当个小旗,恐怕都有一定的难度,绝不是拿上一个任命文书,就能走马上任的。 尤其是镇抚司那些缇骑,多半不好驯服。 如果陈清能在短时间之内,真的能组起一个镇抚司的百户所,说明陈清能力不错,到了那个时候,皇帝才会抽出时间见他。 「真是沉得住气。」 陈清在心里,给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一个评判,此时在他看来,这位年轻皇帝,至少在做皇帝这一行上,已经相当高分。 「那好,我也去准备准备,子正兄你放心。」 言琮拍了拍胸脯,开口笑道:「我虽然才进镇抚司没多久,但可以说是在镇抚司长大的,组一个百户所不会有什麽太大的问题。」 这个事情里,言琮无疑是陈清最大的助力,有他或者说有言千户的面子在,陈清自己组建班子,难度会小上很多。 这也是那位皇帝陛下,特意给他的助力。 陈清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那好,明天一早,我们镇抚司再见。」 言琮抱拳行礼,大步离开了。 他刚离开没多久,一身冬装的顾小姐,就远远的唤了一声「大郎」,陈清回头,笑着问道:「怎麽了盼儿?」 「我跟小月一起,给你熬了一碗汤。」 顾盼手里端着汤碗,看向陈清,陈清大步走了过去,伸手接过,然后拉着顾盼,到了里屋坐下,开口笑道:「盼儿辛苦。」 「这段时间,在京城还习惯吗?」 顾盼轻轻摇头:「我说话,他们都听不明白,这京城话又不怎麽好学。」 「这些天,我都不怎麽出门了。」 陈清想了想,轻声说道:「过几天,我带你一起,去瞧一瞧赵侍郎的家眷,到那个时候,你也就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顾盼看着陈清,问道:「真能成吗?」 「能成。」 陈清从怀里,掏出言扈给他的百户腰牌,笑着说道:「盼儿你看,我如今是镇抚司的百户了,过些天要是顺利,说不定还能去宫中陛见。」 他轻声笑道:「我那父亲,多半都没有被陛下召见过。」 陈清的父亲陈焕,是进士出身,又是知府,他一定是见过皇帝的。 只是,大概率是跟许多人一起见的皇帝,而不是私下里见面。 顾盼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轻声道:「那大郎后面见到了陈家叔叔…」 「那也只有见了以后才知道了,现在要紧的,就是把这个差事给稳住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缓缓说道:「不过,我现在倒是很期待,与那个蠢女人再见。」 蠢女人,自然就是陈家的那个「李夫人」了。 如今,距离上一次两个人冲突,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如果此时二人再见,那位李夫人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说完这句话,陈清看向顾盼儿,笑着说道:「盼儿,你那里有金子没有,我想支取些。」 顾盼点头,问道:「大郎要多少?」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一百两罢,再多也就不好拿了。」 「好。」 顾盼站了起来,开口道:「一会儿,我就让人去给大郎兑。」 陈清也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还是自己去罢,让金子铺的人,给打个花样出来。」 ………… 次日,北镇抚司,镇抚使公房里。 陈清满脸笑容,将一尊纯金狴犴的放在了镇抚使唐璨的桌子上,笑着说道:「本来昨天就该来拜见镇侯的,只是昨天被言大人喊来镇抚司,有些匆忙,没有准备东西,所以今天才来拜见镇侯。」 唐璨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自己桌子上的狴犴,咳嗽了一声,摇头道:「陈兄弟这是做什麽?」 「把唐某当成什麽人了?」 陈清笑着说道:「自然是把镇侯当成公正严明的上官了,镇侯您看,这是龙子之中的狴犴,专门司刑律公正,属下挑了半天时间,才挑出来这麽一尊,给您送来了。」 这尊狴犴,整整一百二十两金子,七斤多重,陈清是放在木盒子,提着进的镇抚司。 哪怕是对于唐璨来说,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这位镇抚使还是有些犹豫,他摇头道:「陈兄弟,你是陛下钦命的百户,没有必要行这一套,在咱们镇抚司里头,只要你踏踏实实替陛下办差,便自然顺风顺水。」 「这东西你拿回去,唐某不能要。」 陈清正色道:「镇侯,属下只是给您带了一份见面礼,一不让您办事,二不让您违法,连行贿也算不上,没有什麽不能要的。」 「您要是不能要,属下这东西,就当是献给镇抚司的,咱们镇抚司司掌诏狱里,摆一个狴犴像,也是合情合理。」 他左右看了看,笑着说道:「镇侯这公房,刚好在镇抚司中间位置,要不然,这狴犴像就摆在镇侯公房里?」 「镇侯要是愿意给属下一个薄面,将来就带回家里去,要是执意不肯收,等镇侯将来高升,就把这尊狴犴像留在这里就是。」 唐璨闻言,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手边这尊纯金的狴犴,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拿在手里看了看,感慨道:「真他娘的重。」 「陈兄弟,你这有七八斤了吧?」 陈清笑着说道:「镇侯,我这钱可都是之前进镇抚司之前,自己经商赚的,乾净得很,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位唐镇抚,最终还是把狴犴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笑着说道:「兄弟你都这般说了,那这东西,就先放在我这里。」 「哪天兄弟你要是想要回去了,随时开口。」 陈清笑着说了声好。 唐璨想了想,又说道:「在镇抚司里,遇到什麽难处了,老言那里不给你解决,你就来找我。」 这话是客气话,不怎麽瓷实,不过对于现在的陈清来说,也已经足够了,他笑着说了声好。 「那属下,就去找言大人报导了。」 唐镇抚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送你。」 他亲自把陈清,一路送到公房门口,甚至又多送了几步,刻意让镇抚司其他人瞧见。 离开了镇抚司之后,陈清又去了言千户的公房拜见,不过这一回就没有送金银之类的东西了,而是给言千户,带了一柄百炼的好剑,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他跟言家父子已经很熟,自然可以从言琮那里,打听到言千户的喜好。 从言千户公房离开之后,陈清又去见了已经被言琮召集起来的二三十号人,他环顾一圈,看了看众人,笑着说道。 「现在在办教匪案,白天人多眼杂,我不太方便到处跑,今天晚一些,我请诸位兄弟吃酒。」 「咱们不醉不归!」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故人登门 第119章故人登门 财可通神,不管是哪个时代,只要存在财富这个概念,这句话都一样适用。 而陈清,正好不怎麽缺钱,同时他也愿意花钱给自己铺路。 有乾净的钱财收入,还有着皇帝的任命,他在镇抚司这头一天,相当顺利。 到了稍晚一些,天色黑下来之后,陈清就带着言琮聚集起来的二三十人,一起来到了大时雍坊最大的酒楼,包了个包房,点了三桌最贵的酒席,带着众人开怀畅饮。 对这些人,陈清就没有直接送钱了。 对上跟对下,自然是不能一样的。 这些都是他的下属,往后执行任务的时候,如果得了什麽好处,分给他们一些,让他们蹭点油水,这没有什麽问题,但如果平日里就用自己的私人腰包,直接给他们发钱,这就不合适了。 一来,上头可能会多想。 二来,会容易被人当成冤大头。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深夜,到了下半夜,众人散了七七八八之后,陈清才搀扶着已经六七分醉意的言琮,离开了这处酒楼。 因为太晚,当天,陈清把言琮带回了家里歇息,让他睡在了厢房。 到了第二天清晨,陈大公子正在翻看下一期侠记书稿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小月的声音:「公子,言公子醒了,要来找你呢。」 陈清停下毛笔,开口道:「你直接带他过来就是。」 很快,言琮被小月领着,来到了陈清房间里,这会儿,他身上还有些酒气,见到陈清之后,他才抱拳道:「子正兄。」 说完这三个字,言琮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昨天我喝的有点多,给子正兄添麻烦了。」 陈清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镇抚司里头,咱们两个人最熟,关系也最好,用不着说这些。」 言琮看了看陈清,开口笑道:「本来我还担心,子正兄刚进镇抚司,镇抚司里会有些人,刻意为难你,昨天一天下来,子正兄在镇抚司,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了。」 他感慨道:「单单是这份交际能力,我就远远不如。」 陈清摇了摇头:「昨天只是用些钱财,拉近了些关系而已,真想要相处得好,还是需要日积月累,没有什麽捷径。」 「只不过我这个人不抠门。」 陈清笑着说道:「往后,跟着我的兄弟们,日子会好过一些。」 言琮深有同感,他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陈清桌子上的书稿,问道:「子正兄已经在镇抚司当差了,这侠记还要继续弄下去?」 「弄,为什麽不弄?」 陈清笑着说道:「这东西,用处大得很呢,后面我们要给那个穆姑娘造势,就可以用得上这个,而且我现在进了镇抚司了,这东西的用处会更大。」 从前,陈清还是个平头百姓,他这个侠记的内容,就只能停留在武侠小说话本的范畴,很难触及政治。 就如同在德清时候,顾盼说的那样。 一旦涉及舆论,容易招来锦衣卫。 但是现在不同了,几个月时间,陈清自己就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而且是锦衣卫之中的镇抚司。 一些事情,他已经可以考虑去做了。 言琮想了想,提醒道:「咱们是仪鸾司的人,仪鸾司似乎…不许经商。」 「这个没事。」 陈清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是我那未来岳父的买卖,不算是我自己的生意。」 言琮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麽,而是开口说道:「子正兄这里没有什麽事情的话,我就回镇抚司了,这几天,我去帮子正兄物色几个靠得住的缇骑。」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他一路把言琮送出了门,然后开口说道:「言兄弟,这几天我想去探望探望赵侍郎的家眷,镇抚司那里没有什麽问题罢?」 「没事。」 言琮很直接的开口笑道:「赵侍郎的家眷,也应该是咱们镇抚司自己人在盯着,回头我去问一问,给子正兄提前打个招呼。」 陈清说了声好,与言琮行礼作别。 告别了言琮之后,陈清继续回到房间里,整理书稿,到了中午,他吃了中饭,才一路来到了穆仙娘养伤的房间里。 穆仙娘的伤势,本来已经好了不少,不过前几天搬家,一活动,伤口又多少有些出血,这两天才恢复了过来。 此时,她的脸上已经多出了一些血色,而且已经基本上可以下地走动了。 陈清进了房间里,看了看她,开口笑道:「穆姑娘伤势恢复的很好啊。」 穆仙娘此时,正坐在镜子前,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只是看了看镜子里的陈清,问道:「陈公子怎麽来了?」 「来跟你商议具体的章程。」 陈清把一份文书,递到了穆仙娘面前,开口说道:「这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过段时间可以交给书坊刊印,往后在白莲教教众内部,大力宣扬白莲圣母。」 「淡化原先的教主。」 「另外,在京畿以及直隶民间,也陆续开始为你造势。」 「等过些天,穆姑娘伤势再好一些,就可以出去准备接触白莲教残党了。」 「陈公子还真是心急。」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轻哼道:「立功这麽心切?」 「不是立功心切。」 陈清背着手说道:「是担心那些白莲教的残党胡作非为。」 「他们要是伤到了我或是我的身边人。」 陈清低声道:「那我对白莲教,就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了。」 穆姑娘扭头看向陈清,却没有说话。 陈清继续说道:「穆姑娘出山之后,只要声势大起来,到时候很快就会接触到其他白莲教残存的势力,你自己能解决就自己解决,你要是解决不了。」 「只需要告诉位置,镇抚司会着手去清理教匪,替你解决掉对手。」 「穆姑娘出山头一个现身的地方,我也给你找好了…」 因为后续主要就是负责白莲教案,陈清还是做了不少准备的,这会儿一五一十的向穆仙娘说明。 对于陈清来说,如果这件事办的好了,到最后不只是收获朝廷的功劳赏赐那麽简单,只要他办的足够漂亮,就不仅能是在镇抚司里获取功劳… 更有可能,通过穆仙娘,遥控这个活跃在北方民间的庞大宗教团体! 到了那个时候,他陈某人能够动用的能量,无疑会大上许多。 而且这个事情成了,陈清也就不用把宝,全押在朝廷,押在皇帝的头上,哪天要是出了什麽事情翻脸了,他也还能有一条退路。 就在陈清跟穆仙娘说着自己后续部署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小月的声音,小月敲了敲门,开口说道:「公子,沈千户来了,说是想要见你一面。」 陈清闻言,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穆仙娘,缓缓说道:「等我忙完了外头的事情,再来与姑娘细说。」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推开房门朝着外头走去,走到门口,陈清看了看小月,问道:「是跟咱们一起进京的沈千户吗?」 「是。」 小月连忙回答道:「他就在前院,老爷正陪他喝茶呢。」 陈清点了点头,对小月笑着说道:「我去见他。」 很快,陈清就到了前院正堂,他对着顾老爷拱手行礼,道:「顾叔。」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已经站起来的沈隆沈千户,拱手行礼:「见过沈千户。」 顾老爷笑呵呵的说道:「你们熟悉,你们先聊罢。」 「老夫去书坊去了。」 他背着手离开,陈清送了他几步,这才与沈千户一起回到了正堂。 到了正堂之后,沈千户对陈清抱拳行礼,深深低下头:「陈兄弟,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赔个不是。」 「那天一起吃酒…」 他叹了口气道:「当天晚上,南镇抚司的人就找上了门问话,我没有办法,只好实话实说。」 陈清低头喝茶,神色平静,只是笑了笑。 「这是沈千户分内之事。」 他放下茶杯,神色平静,语气里却略微带了些疏远。 「我从未怪过沈千户。」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九章 秋风与落叶 第120章秋风与落叶 先前沈千户向仪鸾司密报的事情,陈清的确有些不爽。 他不爽的点,并不是沈千户的这个行为。 他作为仪鸾司在应天的千户,假使上官问询,该说什麽说什麽,这些都无可厚非。 但是当天,三个人是坐在一起,如同朋友一样吃酒,只是喝多了点酒,因此说了几句不太得当的话。 这些话,与朝廷,与仪鸾司没有任何危害,哪怕沈千户报上去了,也没有得到上司的赏识,更没有什麽功劳。 他报上去,是没有什麽意义的。 哪怕当时,皇帝陛下因此怪罪下来,至多也就是斥责周王世子一多,把他撵回藩地。 而说错了话的陈清,也还没到因言获罪的地步。 这本就不是什麽太大的事情,哪怕是仪鸾司主动问起,沈千户只要不复述原句,只说大概意思,话就不会传到皇帝耳中。 损人利已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损人不利己,就完全没有什麽必要了。 这一点,不止是让陈清心生不满,姜世子对这个沈千户,也十分不爽。 沈千户看到了陈清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陈公子,当时我只是觉得,上头既然找我问了这件事,事涉藩王,有些敏感,我应该有什麽说什麽,当时没有觉得有什麽不对劲。」 「事后想起来。」 沈千户面露羞愧之色:「确是我做了小人了。」 陈清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沈千户身在仪鸾司,职责所系,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沈千户看着陈清,叹了口气:「我在京城两个多月时间,没有寻到什麽门路,明天后天,就准备动身返回应天了,免得应天那里的差事也丢了。」 「这趟京城之行,别的倒没什麽,就是觉得对不住陈公子还有世子,因此临别之前,想要过来赔个不是。」 他叹了口气,一脸羞愧,起身对着陈清抱拳行礼。 「对不住了。」 陈清站了起来,将他搀扶起来,笑着说道:「沈千户不必如此,事情早就过去了,如今我也算是进了仪鸾司,咱们算是一个衙门的同僚哩。」 沈千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也听说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应天的买卖,我也不奢望继续做了,以后就断了罢。」 他说的买卖,自然是侠记的事情。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我本来,正要跟沈千户你说这个事情,沈千户也知道,这侠记是我写的,原来我在德清,离应天比较近,可以提前给沈千户那里送去。」 「现如今,我已经到了京城里来,印书也是在京城这里印,在分发下去,不管是德清还是应天,都太远了。」 他看着沈千户,笑着说道:「先前咱们之间的买卖,的确已经无以为继,要不然,我给沈千户折现?」 这一句「折现」,寻常人听起来,可能觉得是客气,但是对于沈千户这样的「聪明人」听起来,就多少带了点打脸的味道了,他脸色立刻有些发红,低头抱拳,行礼道:「陈公子说笑了,沈某还有事情要准备。」 「先行告辞。」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离开。 陈清只送他到院子里,就没有继续送下去了,反而是正在院子里的顾老爷,见沈千户大步离开,跟着往外送了几步。 等把沈千户送走,顾老爷才回到了陈清面前,摇了摇头:「干什麽事情,都是和气为贵,怎麽让这沈千户气冲冲的走了。」 陈清笑着说道:「他要回应天了,过来试探我,还愿不愿意给他供侠记。」 「他觉得我会不好意思,继续给他供货。」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微笑道:「哪知道我不买他的帐,直接把这个联系给断了,他一个月至少少一二百两,甚至更多的收入,当然会气。」 顾老爷闻言,先是皱眉,随即摇头道:「这麽点钱,不是什麽大事,乾脆继续给他供侠记就是了。」 「派人送应天,让他出路费就是,也不是什麽太大的事情。」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顾叔,这种事情不能一脑子商人心思,该断就要断。」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沈千户离开的方向,呵呵笑道:「这厮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擢升了镇抚司百户,不然,他也不会来暗戳戳的打这个秋风。」 说到这里,陈清回头看向顾老爷,笑着说道:「不过不要紧,同在仪鸾司,后面说不定还有再见的机会。」 ………… 外城,白纸坊,纸房胡同。 陈清与顾盼先后,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扶着顾盼下车之后,顾盼左右看了看这附近的环境,轻声叹道:「这外城,是远不如内城繁华。」 说着,她又看了看陈清,有些担心:「大郎你先前不是说,白莲教的人可能会盯着你吗,大白天就跟我到这里来,会不会被人家瞧见?」 陈清摇了摇头:「镇抚司现在还在顺藤摸瓜,到处拿人,那帮子人这会儿估计都缩起来了。」 「而且,言琮昨天替我们来过这里了,这附近还有镇抚司的人,不用担心。」 陈清领着顾盼,朝着纸房胡同里走去:「真要是给他们盯上了,大不了就挑明身份,镇抚司的百户,难道还怕教匪报复了?」 陈清这段时间带着点小心,实际上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那天何家庄里,知道他身份的人,这会儿全部都还在镇抚司大牢里。 其他白莲教众,不太可能知道他的事情。 「就是前面这一间了。」 陈清带着顾盼,来到了一处民房门口,这民房有个极小的小院子,里头只有两间房间,角落里,还有一处比较小的房间,放了些厨具。 说是院子,但是院墙也不算太高,一眼看去,就能看到院子里头的情况。 顾盼还没有敲门,就皱紧了眉头,喃喃道:「赵家伯母,这三年多就住在这里?」 陈清低声道:「有人要逼着赵侍郎服软,自然不会让他的家眷过得太好。」 说到这里,他上前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敲了几声之后,才有个年轻女子,从房里有了出来,这女子手上,还拿着半成的刺绣,语气也充满了警惕。 「谁啊?」 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们来探望赵侍郎的家眷。」 里头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缓缓打开,里头站着一个与顾盼个头差不多的女子,只不过穿着就差了很多,而且她不施粉黛,显得素了不少。 「你是镇抚司的人?」 这年轻女子看向陈清,目光带了些凶狠。 「我们是不会按你们的意思,给我爹写信的,熄了心思罢!」 一旁的顾盼,正在看着这女子,突然红了眼睛,问道:「是曼君姐姐吗?」 这年轻女子,这才把目光落到顾盼身上,她愣了愣神,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盼儿。」 顾小姐上前,拉着这位赵小姐的手,叹息道:「你不认得我了?湖州德清的顾盼。」 「我们以前,见过好几面。」 「德清…」 两家人虽然交情不错,但交情好的是赵侍郎与顾绍二人,顾绍在湖州经商,赵侍郎在京城为官,两家家里人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算多。 这位赵姑娘愣神了许久,才想起来,她看了看顾盼,也红了眼睛:「顾妹妹怎麽到京城里来了?」 顾盼摇了摇头:「这个一会说,赵伯母呢?」 「在里头。」 这位赵姑娘看了看陈清,又叹了口气:「生了病,卧床好些时候了。」 陈清皱眉,开口道:「镇抚司的人不管?」 赵小姐握紧拳头,轻轻咬牙:「他们只想让我们写信劝我爹认罪,哪里会管别的?」 陈清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女子,又看了看屋子里,微微叹了口气:「赵姑娘,这事别人不管,我来管。」 赵小姐看着陈清,皱眉道:「你是谁,你管得了吗?」 「大的事情管不了。」 陈清说话很是诚恳。 「没有找到症结之前,搭救你们一家脱离现状,恐怕也很难,但是让你们一家日子过得好些,应该没有什麽问题。」 赵小姐看着陈清,又看了看顾盼。 顾盼低声道:「这是陈清,是我…我的…」 两个人婚约断绝,她也不好说二人的关系了。 「我是盼儿未成婚的夫郎。」 陈清替她说了出来,然后默默向后退去:「你们久别重逢,好好说说话罢,我去寻附近镇抚司的人手。」 「向他们问问情况。」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章 正法! 第121章正法! 因为言琮昨天来过,提前打过招呼,陈清很顺利的找到了在附近盯着的几个镇抚司的校尉。 这些校尉,地位就远不如缇骑了,见到陈清之后,都忙不迭的低头行礼。 「见过陈百户!」 陈清看了看他们,笑着说道:「几位兄弟辛苦,走,我带你们去进点油水。」 几个镇抚司的人手眼珠子转了转,都跟在陈清身后,来到了附近一处酒楼,很快,几盆肉就端了上来。 这个时代,不管是哪个阶层,除非是达官显贵,否则吃肉都不是常事,便是镇抚司的这些校尉也是如此,很快,几个人就吃的满嘴裹油。 陈清擦了擦嘴,问道:「这赵家人,是什麽情况?」 「我们也不知道。」 为首的一个二十来岁的校尉,放下了嘴里的骨头,看着陈清,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只知道上官给我们这个小旗,派了这个差事,说她们一家三口是钦犯的家眷,看着她们,不许她们乱跑。」 「更不许离开京城。」 陈清闻言,若有所思。 他低头喝了口酒,在心中感慨。 那位赵侍郎,估计影响力不小,以至于皇帝能这麽花心思的去对待他,而且看情况,那位皇帝陛下… 手段还是有点太软了。 与其这样拖拖拉拉,好几年没个结果,还不如果断一些,要不然就一刀杀了,要不然就削职为民,撵回老家了事。 这样把赵侍郎关在诏狱里头,把赵家人也困在京城里头,完全是鸵鸟行为,把头一埋,装作无事发生了。 「我刚才去看了看,赵侍郎的夫人病了,既然是上面交代的,要看管好,要是病死在这里,恐怕兄弟们也不好交代。」 陈清笑着说道:「明天,我请个大夫来,给赵夫人瞧病,一切开销我来负责。」 这些看管的校尉,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们也不知道为什麽要来看管监视这一家人,听陈清这麽一说,自然也都没有什麽意见,纷纷说好。 陈清跟这些校尉们,一起吃了顿饭,酒足饭饱之后,这才回到了赵家的住处。 他刚敲了敲门,门就立刻打开,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见到陈清之后,他对着陈清拱手道:「见过陈兄。」 陈清打量着这个少年人,开口笑道:「是赵公子罢?」 赵侍郎一儿一女,原本都跟他在京城里生活,从三年前那场大变之后,赵侍郎下狱,赵家也被抄家,夫人子女,被撵到了外城来居住。 这位赵家的公子,那个时候只十三岁,因为这个事情,也被牵连到了这里来,中断了学业不说,如今要每日做工,挣些钱回来补贴家用。 「不敢称公子。」 这少年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本来在东边搬货,听到消息之后回来的,听顾家姐姐说,陈兄在诏狱里,见到我父亲了?」 他看着陈清,目光恳切:「陈兄,家父现在如何?」 陈清笑着说道:「这一点陈公子你放心,别的我不敢说,但是赵侍郎在诏狱里头,绝对比所有人都要过得好。」 镇抚司大牢,可不是那麽好进的。 等闲官员进去,哪怕不死在里头,也要脱一层皮出来,而赵侍郎这三年多在里头,或许最初的时候受了点刑,但是现在,镇抚司早已经不对他动刑了。 单这一点,他就是诏狱里过得最好的犯人。 这位少年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陈清作揖行礼道:「陈兄,能带我去见一见家父吗?」 「现在不成。」 现在,陈清还摸不准那位皇帝陛下到底是怎麽想的,因此他在赵侍郎这件事上,就没有办法给出很明确的态度。 他现在这样接触赵家人,事实上已经是在打擦边球了,皇帝很有可能会知道。 而陈清,也在等着皇帝知道这件事,这样等未来他跟皇帝见面的时候,皇帝要是能有个态度,陈清也就能着手处理这件事了。 要是能成功把那位赵侍郎给捞出来… 他陈某人在朝堂上,就又多了一个铁铁的靠山! 「我懂,我懂。」 这个年轻的赵家公子,长叹了口气:「是我孟浪了。」 二人正说话的时候,赵家小姐与顾盼,已经携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赵小姐看了看陈清,对着陈清欠身行礼:「有劳陈公子费心了。」 显然,这段时间顾盼已经把大概的情况,跟她说了。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身为晚辈,都是应做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顾盼,轻声道:「盼儿,咱们不能久留,我进去探望探望赵夫人,咱们就走罢。」 「明天,我会请大夫来,给赵夫人瞧病。」 陈清正色道:「一切开销,都是我们的。」 赵小姐上前,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赵家上下,都感念陈公子的恩德!」 她这一跪,赵家的少年人,也跟着跪了下来,陈清连忙把二人都搀扶了起来,又跟顾盼一起,进去探望了赵夫人,这才带着顾盼一起离开了纸房胡同,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开动之后,顾盼长长的叹了口气。 「上回我见他们,该是四五年前的时候了,那时候一家上下,还全是贵气。」 「如今,如今…」 顾小姐哀叹道:「连曼君姐姐原先定下来的婚事,也被那家人给退了,生怕被牵连进来。」 陈清闻言,神色平静。 「趋利避害,在这京城里再常见不过。」 他默默说道:「如今咱们能做的,只有这些,等过段时间,我探明了陛下的心思,事情或有转机。」 顾小姐拉着陈清的手,微微摇头:「还是不要了,大郎你的身份,为他们做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 陈清伸手,搂住顾小姐,轻声道:「盼儿放心,不管我做什麽,都会先保证己身周全。」 ………… 次日,镇抚司大牢。 陈清换上了一身镇抚司的衣裳,背着手看向被押在自己面前的白莲教一众人等。 为首的自然是原名「常四」的白堂主。 在白堂主身后,还有三四十人,都是深度参与了白莲教一些「项目」中去的,比如采生折割以及暗娼馆子等等。 镇抚司的手段,这些人包括枣树胡同那个柳妈妈在内,这会儿都已经基本上享受了一遍。 尤其是白堂主,现在跪在地上,都不太跪得住了。 他颤巍巍跪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面前的陈清,瑟瑟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伏下身子,颤声道:「陈老爷,陈大人,我们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全都已经说了啊,您行行好…」 「给个痛快罢…」 陈清翘着二郎腿,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颇为威风的白堂主,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不要急,今日就是来给你痛快的。」 说到这里,他冷冷的看了一眼白堂主,缓缓说道:「今天,是朝会的日子,陛下要在朝会上,当众宣布你们的罪过。」 「并且,给你们定罪。」 「要不然,大早上的,我也不会来这里跟你们这些畜生耗着。」 陈清看了看外头,缓缓说道:「这会儿,朝会应该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说不定给你们定罪的文书,已经在路上了。」 白堂主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甚至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应该感到恐惧,还是应该感到解脱。 这几天,在镇抚司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陈清神色平静:「你们运气好,陛下需要将你们正法,否则按照我的路子,你白堂主至少还要在镇抚司,多活个一年半载。」 人在没有利器毒药,以及人身自由的情况下,连自杀都是一种奢望。 白堂主惨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外面的言琮已经快步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那些犯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陛下诏命!」 「令将贼首常四,凌迟处死。」 「参与采生折割之流,尽数腰斩。」 「其馀妖教众人。」 言琮冷冷的看向众人,声音低沉。 「尽数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一章 陈大进宫 第122章陈大进宫 朝堂之上。 皇帝刚刚让太监,宣布了对白莲教匪徒的判决,念完之后,龙椅上的皇帝陛下,看向内阁几位阁臣,尤其是看向自己的老师王翰,脸上虽然没有什麽表情,但是目光里,已经带上了昂扬的斗志。 「杨相公。」 他看向首辅阁臣,开口道:「京兆府以及直隶,从朕亲政以前就一直闹教匪,朝廷屡禁不绝,地方衙门也一直无可奈何,如今杨相见着了?」 皇帝缓缓说道:「连京兆府下属的县官,都收受教匪的贿赂!」 「京兆府。」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京兆府尹便颤巍巍出班,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失察,臣死罪。」 皇帝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是,朕没有查到你拿钱,你自然只能是失察的罪过,这个失察的罪过,罪不至死。」 「你降做大兴知县罢。」 这京兆府尹跪在地上,叩首谢恩不止。 朝堂中人,都把目光,落在了这倒霉的京兆府尹身上,此时所有人都清楚,皇帝陛下开始,借题发挥,要在要紧位置上,添上自己的人手了。 偏偏这一次由头,合情合理,朝堂上所有人都没办法出来说什麽。 几位宰相,都是神色平静。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迟早的事情,事实上,当今天子已经算是很有耐心了,亲政三年有馀,才开始在京兆府这种紧要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手。 这说明,原先那位京兆尹,乾的相当不错,至少三年多,都没有被年轻的皇帝陛下,挑出什麽毛病。 处理完京兆尹之后,皇帝又把目光看向了几个阁臣,他淡淡的说道:「杨相,上一次朝会,内阁极力劝阻朕,不要用宗室当差,如今这教匪案,就是朕那个兄弟姜禇亲自办的,他到京城只一两个月时间,便处理了白莲教这种陈年旧疾。」 杨元甫叹了口气,开口说道:「陛下,周世子进京的确不久,但是他进仪鸾司当差,时间还要更短,满打满算,也就是十天半个月时间而已。」 「陛下的意思是,镇抚司这一次,平灭白莲邪教,都是周王世子的功劳?」 皇帝面色平静,开口说道:「姜禇进仪鸾司虽然不久,但是这个差事,是朕年前就交给他的,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明察暗访。」 杨相公闻言,扭头看向正在朝堂上的小胖子姜禇,笑着问道:「姜世子,是这样吗?」 小胖子这会儿,后背上已经都是汗水。 他一点儿也不想在这站着,不是皇帝今天硬要让他来,他这会儿还在自己房间里呼呼大睡。 现在倒好,在这里没站多长时间,先得罪死了一个前任的京兆尹不说,如今恐怕内阁的宰相,也要同自己过不去了!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就算再难,也不能丢皇帝陛下的面子,小胖子咬了咬牙,开口说道:「不错,陛下年前就交办了这些差事,从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忙着白莲教的事情。」 杨相公闻言,没有说话了,而是跟一旁另外几个阁臣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皇帝陛下与这个周王府的小家伙,在合起伙来扯谎,但他们不能直接拆穿,因为这是在朝堂之上,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不给皇帝陛下面子。 谁要是不给皇帝陛下面子,这朝堂「游戏」,其实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最终,杨相公的目光落在了宰相王翰身上,头发花白的王翰,深呼吸了一口气,出班对着皇帝低头行礼,然后看向姜禇,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姜世子,老夫想问一问,你是怎麽明察暗访的?」 小胖子扭头,瞪了一眼这位帝师,随即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老大人,我虽然不是什麽大人物,但毕竟也是宗室,自然是不能亲自去调查的,一来有些危险,二来也容易给人认出来。」 「于是,我从湖州德清,带了一个好朋友到京城里来,这位好朋友与我一起到的京城,他受我托付,潜入白莲教中,与教匪虚与委蛇,最终帮着镇抚司,一举剿灭了数个教匪窝点。」 小胖子此时一脸严肃:「老大人,我说的这些话,句句属实,你可以派人随便去查,要是查出半句虚言,不用老大人说话,我自己就把自己捆了,钻进驴车里,让驴车把我拉回汴州府。」 他回答的有理有据,让王相公都愣在了原地,这位老大人想了想,问道:「那世子那位好朋友何在?」 帝座上的天子,咳嗽了一声,淡淡的说道:「让朕破格录入镇抚司了,老师要是想见,一会儿朕让他进宫里来,给老师见上一见。」 王翰这才回头看向杨元甫,杨相公神色平静,但是微微点头。 王相公这才低头道:「那一会儿散了朝会,老臣还真想见一见这少年英雄。」 「好。」 皇帝挑了挑眉,笑着说道:「去个人,给镇抚司传话,让那陈清,进宫里来在殿外候着,等朕与诸卿议了事。」 「带他到御书房见朕。」 这话是对太监说的,一旁陪着的太监,立刻低头应了声是,迈着小碎步,一路小跑,出了大殿。 皇帝陛下看向众臣,开口说道:「继续议事罢,去年吏部考功,今年该有不少变动,吏部都说一说罢。」 吏部尚书出班,低头行礼道:「具体的名单,臣日前已经递交给了陛下,其中一些考功出色的知府,吏部已经让他们,进京待诏了。」 皇帝「嗯」了一声:「正三品以上的缺,一会放在一起议议,也给大家伙都听听人选。」 吏部尚书毕恭毕敬,低头行礼:「臣遵命。」 ………… 这场朝会,又持续了一个上午,等快到中午的时候,皇帝没有急着散朝,而是宣布中场休息,让宫里的御厨,开始给这些大臣们准备伙食。 而皇帝自己,则是把小胖子喊到了后殿,让小胖子近前来,与自己一同用饭。 当然了,皇帝吃独食,两个人虽然一起吃饭,但是不同桌。 「那陈清,应该已经进宫来了。」 皇帝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姜禇,皱眉道:「那些老头儿,可吓人得很,常人见到他们,话都说不全,这陈清,能靠得住吗?」 小胖子不假思索,笑着说道:「皇兄放心,陈清这人心思机敏,不会出什麽事的,一会儿臣弟抽出空档,去先跟他碰个头,给他通通气。」 「好。」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一会儿散了朝会,你先出去找陈清,过半个时辰左右,你带着他,到御书房来见朕。」 小胖子连连点头。 很快,兄弟俩的一顿饭吃完,皇帝陛下略微休息了片刻,就重新回到前殿,继续主持朝会。 到了下午,要议的东西就不多了,再加上皇帝想要结束,下午的朝会没过多久,就宣告结束。 等到众臣各自散去的时候,小胖子也趁乱离开了朝堂,一路来到了殿外,他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有见到陈清的身影。 转了好半天,才在太监的带领下,找到了正在皇宫里四下张望的陈清。 小胖子上前,狠狠拍了拍陈清的肩膀:「陈大!」 陈清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这位姜世子,苦笑道:「殿下吓我一跳。」 小胖子不由分说,拉着陈清开到一边僻静的地方,低声道:「本来没想让你牵扯这麽深进来,但是几个老家伙咄咄逼人,连陛下也得给他们面子。」 「一会儿,我带你去御书房见陛下还有几个宰相,你不要慌,不要乱。」 姜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该说什麽说什麽,千万不要害怕。」 陈清这会儿,的确进宫不久,听了小胖子的话,他想了想,然后微微低头,声音平静。 「世子放心,我一定不给你还有陛下丢份。」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二章 站队 第123章站队 小胖子跟陈清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匆匆离开了,留陈清站在大殿门口,四下观望。 刚才,他还在镇抚司,处理白堂主,言琮刚把白堂主他们押下去,陈清就被宫里来人直接叫到宫里来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宫里来,也打破了他原有的计划。 他那个百户所,现在在言琮的帮助下,已经有四十多个人,再有一个月时间,估计就能凑齐,然后大家磨合磨合,真正弄起来,差不多要两个月时间。 陈清自己心理的预期,也是准备在两个月之后,再见皇帝。 但是这一次,突发情况,他被突然叫到了宫里来,而且听姜世子的意思,还要跟几个宰相见一面,那麽多半就少不了「互喷」的场面,这种时候,他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但是忐忑归忐忑,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一次对他来说,也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不仅仅是所谓面圣的机会,更是一次很好的能力展示机会,与面试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只要他表现的足够好,即便大概率不会被立刻拔擢提升,但将来的前途,无疑会平坦许多。 而此时候见的这段时间,对于陈清来说,也是一段宝贵的时间,他需要尽可能调整自己的状态,以及为后面面见皇帝要说的话,做一些准备。 不过这会儿,朝会已经散去,没有给他太长的时间准备,他只等了一小会儿,就有太监一路来到了他面前,问道:「是镇抚司的陈百户吗?」 陈清抱拳还礼:「正是陈某。」 这小太监打量了一眼陈清,然后开口笑道:「陈百户真是年轻,随奴婢来罢,陛下已经快要到御书房了。」 陈清点头,跟在这小太监身后,不多时就被带到了一处宫殿门口,小太监对着陈清行礼道:「陈百户就在这里等着罢,一会陛下召见,会有人来唤你。」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依旧在这里静静等着。 片刻之后,就有太监过来传唤,陈清又跟着这太监一起,一路进了御书房,进了御书房之后,他抬头飞快的扫了一眼,随即又微微低下头,目不斜视的进了御书房。 匆匆一瞥间,他已经看到,五个身穿朝服的小老头,站在皇帝陛下左首边,其中好几个脸色都有些涨红了。 而小胖子姜禇,则是孤身一人,站在皇帝右手边,也气的脸色发红,就差没掐着腰跟几个老头对骂了。 陈清上前,跪地行礼,低头道:「臣镇抚司百户陈清,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这会儿,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他先是看了看陈清的衣裳,见陈清穿着一身寻常衣裳,没有穿镇抚司的公服,于是挑了挑眉,但是没有说话。 「原来你就是陈清。」 皇帝抬了抬手:「起身回话。」 陈清站了起来,这才来得及,瞥了一眼皇帝。 皇帝陛下的长相,与小胖子姜禇,有四五分相像,不过个子要更高一些,身材都是同样的身材,按照另一个世界的说法,显得有些胖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人们把这种身材,称为富态,贵气。 精瘦的人,反而不怎麽受人喜欢。 皇帝看到了陈清的面庞之后,开口笑道:「你倒是颇有几分书生气,敢潜入邪教,立下大功,真是不容易。」 陈清毫不犹豫,低头抱拳道:「回陛下,臣能够潜入教匪内部,将京城以及京畿的教匪清理一遍,一来是圣上诏令在前,二来是世子指挥得当,以及仪鸾司镇抚司几位上官鼎力相帮。」 「臣只是尽了一些微薄力气,不值一提。」 听到这句话,皇帝原本对陈清没有穿着公服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他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你倒是会说话。」 一旁的帝师王翰,却已经大皱眉头,老头默默上前,拱手行礼道:「陛下,镇抚司是个办事的衙门,有这样会说话的人,未必是什麽好事。」 陈清毫不犹豫,立刻看向这位帝师,开口说道:「这位老大人,卑职只是实话实说,而且会说话跟能办事,并不冲突,如今教匪的头目,已经悉数落网,估计明天就会动刑。」 「老大人不信,稍后卑职带老大人去一趟镇抚司,老大人可以亲自过问他们,或是让三法司的人去讯问那些教匪。」 王相公立刻动怒,沉声道:「老夫与陛下说话,什麽时候有你…」 这位王相公,本想说「什麽时候有你插嘴的资格了」,但说了一半,却想到了陈清的身份,于是下半句戛然而止。 陈清,是镇抚司…而且是北镇抚司的人,北镇抚司不止有诏狱之权,还有监察百官的职能,等同于这些文官的纪律委员。 哪怕陈清职低位小,这位王相公,也还是不愿意得罪陈清太狠。 万一这是个小心眼,后面即便查不动他这个帝师,查他的儿子门生,却是一查一个准。 王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老夫在与陛下说话!」 陈清正色道:「老大人在说卑职,卑职自然要抗辩一番。」 一旁的杨元甫杨相公,默默上前,拉了拉王相公的衣襟,示意王相公退回去,而他则是扭头看向陈清,笑着问道:「陈百户,据老夫所知,陛下下令剿灭教匪,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这一年多时间,镇抚司应该一直做清理教匪的差事。」 「从陈百户进京,满打满算,到现在也不过两个月时间,按照陈百户的意思,这功劳,都要算在你一个人头上了?」 这老头问的刁钻,如果陈清回答说是,那麽自然得罪镇抚司,如果陈清回答不是,便又让皇帝那里,有些不太好说话。 就连皇帝陛下,也微微皱眉,皇帝正要开口说话,只见陈清,已经开口回答了。 「老大人,卑职方才已经说了,功劳不在卑职身上,而在陛下,在世子以及镇抚司身上。」 「陛下诏令英明,镇抚司准备充分,世子指挥得当。」 「因此,才有这一次大胜。」 杨相公大为不悦,问道:「这麽说,没有你陈百户什麽事情,那既然这样,你刚进镇抚司才多久?就被因功擢为了百户?」 陈清不答,只是再一次跪倒在地上,低头道:「陛下,如这位老大人所说,微臣实无什麽功劳,被陛下破格拔擢,微臣心中惶恐难安,反倒是世子,统筹全局,却没有得什麽赏赐。」 「微臣恳请陛下,收回微臣身上这个百户,给世子一些奖赏。」 这话一出,皇帝陛下脸上都浮现了笑意。 一旁的姜世子,更是眉开眼笑。 杨相公这才反应了过来,陈清这人,全然不是这一次争辩的核心,真正的核心,在周王世子姜禇身上! 他们争的,也是姜禇能不能在仪鸾司当差,而不是这个白莲教案。 这位当朝首辅,涵养自然是足够的,他只是一怔,便反应了过来,呵呵笑了笑,开口道:「真不愧是能在白莲教里潜藏的人物,真个八面玲珑。」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向陈清,而是扭头对皇帝陛下说道:「陛下,教匪案功劳莫大,但归根结底,还是镇抚司,以及这位陈百户的功劳,周王世子到底做了什麽,谁也无从得知。」 「臣等还是觉得,不能因为这麽一件小事,就坏了朝廷的成例,坏了朝廷的规矩!」 皇帝陛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他看向几个内阁阁臣,面无表情道:「白莲教在杨相嘴里,也成了小事了,那外廷,怎麽没有尽快把这个小事给办好?」 「京兆府下属的知县,甚至与白莲教匪有勾结!」 皇帝狠狠的拍了拍扶手,怒声道:「姜禇将来,迟早要回汴州继承王位,他在京城能待多长时间?朕让他在仪鸾司挂个差事,又碍着谁了?」 「怎麽内阁阁臣,这样一致的反对?」 皇帝阴沉着脸:「你们到底在害怕什麽?」 害怕什麽? 自然是害怕君权失去边际,害怕皇帝成为独夫。 但是这话,没有人敢说出来。 御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件事,从头到尾,其实都是君权与臣权的碰撞,到现在,已经撞得到处都是火星子。 陈清心思急转,忽然上前,低头抱拳行礼,声音清朗:「陛下,微臣斗胆进言。」 他的声音,打破了御书房的寂静。 皇帝挑了挑眉:「你说。」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微臣以为,仪鸾司以及镇抚司的事情。」 他低下头,掷地有声。 「与外廷无关。」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陈大胆! 第124章陈大胆! 本来这种场合,陈清这种地位的人,能来到这里,就已经是侥幸。 但凡是其他人来到这里,哪怕是千户言扈,镇抚使唐璨这些人,多半也是人家问什麽他们答什麽,不太可能发表自己的意见看法。 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像陈清这样,与几位内阁的阁臣对着干。 但是陈清偏偏这麽干了。 一来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麽本钱,赌输了拉倒,大不了就是灰溜溜离开京城了事。 而且在皇帝与文官之间选队伍站,那肯定是想也不用想,平日里陈清这种人甚至都没有站队的资格,如今好容易碰到了这样的机会,自然要撸袖子上。 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陈清觉得,这个年轻皇帝的性格太婆妈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陈清心里很清楚,这个皇帝并不蠢笨,甚至可以算得上很聪明,但他也有他的问题,那就是优柔寡断。 手段太软了。 比如说像现在这样的场合,如果是陈清在皇帝那个位置上,他甚至根本不会跟这些大臣们讨论这种事情。 我用我自家的堂兄弟,乾的是我亲军的职位,关你们外廷什麽事? 管的着吗? 但是当今天子,显然没有陈清这样的心肠,他对这些阁臣,还是太软了,以至于这件事,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陈清这句话一出,几个宰相愣在了原地。 小胖子姜禇,也是目光呆滞。 连皇帝陛下,都怔了怔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等皇帝陛下回过神来之后,他先是看了一眼陈清,然后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杨元甫以及王翰那一边。 身为帝师的王翰,与皇帝毕竟还是亲的,他虽然大皱眉头,极不认可陈清这句话,但却没有第一个说话。 首辅杨元甫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对陈清斥责道:「这件事情,上一次朝会我等就跟陛下说明白了,我等外廷臣子,绝不干涉仪鸾司的职事,陛下任谁在仪鸾司当差都可以。」 「只是不能用宗室任职!」 他看着陈清,皱眉道:「你个毛头小子,什麽都不懂,在陛下面前,该你说话吗?」 陈清却不怕他,微微昂起头说道:「老大人说不干涉仪鸾司的事情,但是不让陛下任命周王世子,实际上就是在干涉仪鸾司的事情。」 「老大人是饱学之士,应该知道,干涉二字是何意罢?」 陈清沉声道:「今日大人们说宗室不得入仪鸾司,往后若是再说商贾不得入仪鸾司,农户不得入仪鸾司呢?」 杨元甫正要分辩,但是他看了陈清一眼,就知道与陈清争吵下去,只会被越带越偏,而且与陈清这样的毛头小子争吵,平白丢了身份。 他低哼了一声:「你一味逢迎,老夫不与你说。」 说陈清逢迎,就基本上是在说陈清是奸臣了。 不过陈清也不在意他骂自己,默默退了一步,站到了姜世子身后,也不再说话了。 帝座上的皇帝陛下,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好了,也不是什麽大事情,不要伤了和气,杨相还有老师,更不要为此动肝火。」 「今天就说到这里。」 皇帝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先散了。」 这种时候,就是皇帝的舒适区了,皇帝这个职业,天生适合做裁判,而不是做选手。 先前,因为没有人能当这些宰相们的对手,皇帝陛下只好自己下场,跟宰相们争一争。 如今,出现了陈清这样的人,虽然地位微小,但至少在这个场合,他的确成为了场上,与文官们争个高低的选手。 而皇帝,又重新变成了裁判。 在几位宰相已经吃亏的情况下,皇帝这个裁判,当然要给他们保留一些面子,让他们体面退场。 帝师王翰还要说话,杨元甫已经微微摇头,拉了拉他的衣袖,一起对着皇帝拱手行礼。 「臣等告退。」 这句话之后,几位宰相都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向陈清,认真记住了这个年轻人的模样之后,作为阁臣,他们自然也有阁臣的风度,都先后离开。 陈清也抱拳,对皇帝行礼告辞。 皇帝陛下两只手拢在前袖里,他看着陈清,笑呵呵的说道:「你们俩先不要走。」 陈清跟小胖子两个人,乖乖的留了下来。 等几位宰相走了之后,皇帝才打量着陈清,笑着说道:「你胆子不小,敢这麽得罪那些宰相。」 「你就不怕,他们给你穿小鞋?」 陈清微微欠身道:「微臣在镇抚司任职,与外廷没有干系,因此不怕他们给微臣穿小鞋。」 皇帝背着手,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朕查过你的家世,你是兖州知府陈焕之子,你虽然不在朝廷里做官,你那父亲却在朝廷里做官。」 「朕能查到你家,那些人也能查到,你就不怕他们,后面为难你父亲?」 陈清听了这话,心中暗乐。 这个可能性,他还真想过,如果那几个老头儿,真的会因此牵连到他老爹,那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这种情绪,还是不能显露出来的,陈清抱拳,正色道:「为君尽忠,顾不上家父了。」 皇帝听了这话,先是神色古怪,然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皇帝笑了好几声,才看着陈清,开口笑道:「你这人,一肚子鬼主意,你家里的事情,姜禇跟朕说过。」 他笑着说道:「你跟陈焕,早已经闹掰了罢?」 陈清扭头看了看小胖子,然后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皇帝笑眯眯的说道:「去年吏部报上来的名单里,你那父亲也在其中,不出意外再过一两个月,他就要进京来补缺了。」 「这个名单,内阁也没办法压下去。」 「你那父亲,很快就要到京城里来做京官了。」 说到这里,皇帝笑呵呵的说道:「他要是知道,你今天一口气得罪了五个宰相,也不知道该是个什麽表情。」 陈清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微臣是为了陛下,才仗义执言,与他人没有干系。」 一旁的小胖子,也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陛下,陈清今天可是立功不小。」 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朕记下了。」 他看着陈清,问道:「你那百户所,弄得怎麽样了?」 「回陛下,有言琮帮忙,人手已经齐了一半了,再有一个多月,这个百户所就能妥当。」 皇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清,开口笑道:「你这人胆子大,也不怕得罪人,反正你现在已经得罪了他们,等你这百户所建成了,朕再给你安排些差事。」 陈清一怔,问道:「陛下是让臣…」 「让你去查查京官,你怕不怕?」 皇帝脸上带着笑容,开口笑道:「这也是镇抚司的职事之一,你要是敢做,等你这百户所建成了,朕就让你着手去做。」 一旁的小胖子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皇兄…」 皇帝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静静的看着陈清。 陈清想了想,微微低头行礼。 「此微臣分内之事。」 「好好好。」 皇帝抚掌,笑着说道:「你放心,只要你做得好,朕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 另一边,几位宰相,已经回到了内阁之中。 宰相杨元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然后看了看其他几个宰相,开口道:「这陈清,到底是什麽来路?」 其他几个宰相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杨相公想了想,继续说道:「此人,有幸臣之相。」 帝师王翰更是闷哼了一声:「岂止是幸臣,老夫看,其人已有奸臣之相!」 「找人去仪鸾司问一问罢,摸清楚这毛头小子的来路再说。」 杨相公说着话,他的目光,却看向了内阁以外。 「就今天看,这小家伙。」 「胆子大的出奇。」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四章 白莲圣母 第125章白莲圣母 「陈清!」 走出御书房之后,姜世子屁颠屁颠的跟在陈清身后,两眼放光。 「你这家伙,真是神了!」 小胖子扭头看着陈清,哈哈一笑:「那些个老头儿,连我都不敢轻易得罪,你刚进宫,头一回见他们,敢这样跟他们说话!」 陈清扭头看着这位周王世子,笑着说道:「要是我私下里见着他们,那肯定不敢这样来,但是今天还是不同的。」 小胖子笑眯眯的说道:「我知道,今天陛下在场,你想抱住陛下的大腿。」 陈清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在他看来,今天他并不是抱皇帝大腿,至少不单纯是。 皇帝的大腿,大多数时候固然好抱,但皇帝这个职业,带着天生的薄凉,如果是单纯抱皇帝大腿,有时候就会带着风险。 另一个世界的晁错,便是很好的例子。 而陈清今天做的,实际上是在站队的同时,给了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一个很好的抓手。 让皇帝可以通过这个抓手,去与几位老宰相斗法。 而这一次,结果也很明显,那位年轻的皇帝,已经想好下一步计划了。 镇抚司本就有监察百官的特权,到时候让陈清这个镇抚司的百户去查这件事,陈清就会摇身一变,变成负责朝廷纪律的钦差! 而皇帝,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替换掉一些朝廷上真正要紧的位置。 亲政三年有馀,怎麽也该到这一步了。 大多数皇帝,都需要这麽一段时间,来巩固自己的位置,另一个世界的雍正,也是在雍正四年才开始对兄弟们正式举起屠刀。 而这个巩固地位的过程,大概就是掌握军队的过程了,毕竟只有掌握了军队,统治才算是稳固。 到现在,这位年轻的姜家皇帝,大概已经基本上掌握了军队,准备着手进行下一步了,只不过在陈清看来,他性格上稍微有些软弱,因此推进的进度有些缓慢。 陈清脑子里,心思转动,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小胖子,开口问道:「世子这会儿,准备到哪里去?」 「这都下午了。」 姜世子看着陈清,笑呵呵的说道:「走,我请你吃酒去。」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感慨道:「知道让你进宫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会害怕,说错什麽话,现在看来,你比我胆子大多了。」 「我都不敢干这些事。」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等走出宫门口的时候,这位周王世子突然扭头看向陈清,皱起了眉头:「眼瞅着你就要飞黄腾达了。」 「你那侠记,以后还写不写?」 小胖子看着陈清,开口道:「就算不写了,射鵰可一定要写完才成,要不然我可要气死了。」 陈清笑着说道:「世子放心,只要得空,我一定继续写。」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侠记,说不定以后在镇抚司,还有些用处。」 陈清向姜禇做出承诺之后,二人已经走出了宫门,陈大公子这才正色道:「今天能有这个机会,全靠世子,我请世子吃酒。」 小胖子连连摆手,哈哈笑道。 「我请你,我请你!」 … ………………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傍晚,等陈清回到大时雍坊住处的时候,已经浑身酒气。 好在他酒量不错,小胖子已经不省人事,被周王府的护卫抬了回去,而陈清,只是四五分醉而已。 他一进门,小月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立刻上前搀扶住了他,嗔怪道:「公子又去哪里吃酒去了?」 陈清笑着说道:「在镇抚司当职,应酬不是正常?」 他左右看了看,问道:「顾叔跟盼儿呢?去了哪里?」 「老爷跟小姐,在正堂呢,他们买了些东西,想让公子带到纸房胡同去。」 陈清呼出一口酒气,点了点头道:「没什麽问题,明天我就给带过去。」 如果说前段时间,陈清对接触赵侍郎家眷,心里多少还有一些疑虑,在今天之后,他就没有什麽顾虑了。 今天,他可以说是一战成名。 哪怕在官职上,暂时不会有什麽体现,但是在仪鸾司,镇抚司这种机构衙门里,皇帝的态度,要胜过所有的官职。 往后,他在镇抚司里,大约都会今非昔比。 小月一边搀扶着陈清往里走,一边低声道:「公子,那个姓穆的姑娘,恢复的很快,今天已经能下地到处走了,我今天还看到她在后院活动身体。」 陈清闻言,默默点头:「一会儿,我去瞧一瞧她。」 穆仙娘对于镇抚司来说,是个可以利用的对象,但是这样的江湖中人,战斗力不低,她留在顾家,对顾家人来说,却是个威胁了。 虽然就动机上来说,她对顾家出手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事情总怕万一。 陈清还在思索的时候,顾老爷与顾盼,也已经迎了出来,顾老爷亲自把陈清,扶到了正堂坐下,然后跟陈清说了说往纸房胡同送东西的事情。 「子正,差不多就是这些东西了,你这几天要是有时间,就给她们送去罢。」 陈清看了看包袱里的东西,都是一些吃食,还有常用的东西,以及一些散碎银子。 他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说了会话之后,顾小姐就跟小月一起,去给陈清熬醒酒汤去了,而陈清这时候才对顾老爷问道:「顾叔,那位穆姑娘,已经大好了麽?」 「没那麽容易好。」 顾老爷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不过,正常活动已经不碍事了。」 陈清点了点头,思索了一番,开口说道:「我去看看她,她若是已经好了,就不能继续留在顾家了。」 说罢,陈清站了起来,一路来到了穆仙娘的房间外头,敲了敲门:「穆姑娘。」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穆仙娘站在房间里头,抬头看向陈清,楚楚可怜。 「大晚上的,陈公子怎麽来了?」 说完这句,她又轻轻蹙眉:「公子喝酒了?」 在秦淮河多年,甚至可以说是在秦淮河长大,她在陈清面前,有时候会不自觉的,露出一些媚态。 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陈清看她这个模样,就知道她的确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是,只剩下了一些外伤慢慢恢复。 已经不怎麽虚弱了。 「明天,或者后天,白莲教教众,就要在菜市口行刑了。」 陈清没有跟她废话,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白三平,因罪恶滔天,被定了个凌迟。」 「其馀贼首,也多是死罪。」 本来,非是谋逆大罪,甚少会用凌迟这样的重罚,但是采生折割实在是太过恶劣,这一次,朝廷直接给了白堂主顶格的惩处。 听到「凌迟」两个字,哪怕是穆仙娘,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恐惧。 她抬头看着陈清,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陈公子想说什麽?」 陈清看着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白三平等人,被正法之后,京城以及直隶一带的白莲教众,一定会被吓得不敢露头,甚至短时间内,相互之间不敢再联系。」 「我看姑娘的伤,已经差不多了。」 陈清看着穆仙娘,开口道:「明天,明天我带穆姑娘一起去一趟镇抚司,见一见镇抚司的上官,然后,咱们就可以开始,准备我们先前的计划了。」 穆仙娘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陈公子,妾身这肩伤,还没有好呢。」 说着,她就要扯开衣服,给陈清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势。 陈清不为所动,正色道:「姑娘身上带伤,更能取信于那些白莲教众,他们不会想到,姑娘你跟镇抚司之间还能有什麽联系。」 说到这里,陈清不由分说,开口说道:「明天去镇抚司的事情,就这麽定了,至于后续的计划,等去了镇抚司再说。」 陈大公子深深地看了看穆仙娘。 「我很期待穆姑娘,将来能够成为整个白莲教的白莲圣母。」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五章 皇帝的好处 第126章皇帝的好处 次日,镇抚司衙门。 陈清依旧一身寻常衣裳,不过按照规矩,他还是把百户的腰牌挂在了腰间,而在他身后的穆仙娘,则是换上了一身镇抚司的制服,是通身青绿色的锦绣衣裳,无有纹饰,是镇抚司校尉常穿的衣裳。 陈清到了镇抚司门口,门口的几个校尉,就客客气气的对着陈清抱拳行礼:「见过陈大人!」 陈清先是一怔,随即抱拳,微微低头还礼,说了声客气。 等进了镇抚司,他回头对着穆仙娘开口笑道:「没有想到,如今我也成了大人了。」 穆仙娘这会儿穿着锦衣卫的衣裳,头上还带着斗笠,看不出表情,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她只能轻轻咬牙,哼了一声:「陈公子这声大人,得来的还真是容易。」 陈清没有理她,而是开口说道:「我带你去见言千户,见到了之后要客气一些,我这人心软,但是言千户这样的镇抚司大人物,可不会心软。」 「你的性命,以及应天你那些亲近之人的性命,多半还要在言千户身上。」 穆仙娘闻言,皱了皱眉头,然后低声道:「陈公子这些天忙里忙外,我还以为公子,在镇抚司已经手握重权了。」 陈清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一路把她领到了言千户的公房门口,敲了敲房门之后,他开口说道:「言大人。」 「属下陈清求见。」 没过多久,房门就被猛地打开,身材高大的言千户,见到陈清之后,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陈清规规矩矩的,就要欠身行礼:「属下见过…」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言扈一把扶了起来,这位言大人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开口笑道:「自己人,客气什麽?」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了看陈清身后的穆仙娘。 此时,穆仙娘虽然穿着男装,还带着斗笠,常人很难分辨出她是男女,但是言扈这样的,在镇抚司多年的老特务,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女人。 只看了一眼,言千户反应了过来,笑着问道:「这位就是子正先前说的穆姑娘?」 穆仙娘上前,盈盈一跪:「妾身穆自然,见过言大人。」 言扈又连忙上前,把穆仙娘也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子正已经跟我说过穆姑娘的事情了,穆姑娘既然愿意弃暗投明,帮助朝廷,导人向善,往后咱们也算是自家人,不用这样的大礼。」 说着,他把陈清两个人请了进去,等陈清与穆仙娘都坐下来之后,言千户才看着陈清,笑着说道:「唐镇抚找你一个早上了,你倒好,这个时辰才到镇抚司来。」 陈清有些愕然,连忙问道:「镇侯找我?」 他苦笑了一声:「大人先前许我,不用来镇抚司点卯,我就没有这麽早来。」 「不知道唐镇侯找我,有什麽事情?」 言扈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好事情,一会儿我带你去找他去,现在咱们先说穆姑娘的事。」 言扈先是喝了口茶水,然后看着穆自然,开口说道:「穆姑娘在应天的关系,镇抚司已经派人查了,相应的文书,也已经送到了言某的桌案上。」 「你们这一派,似乎一直是在南方活动。」 穆自然摘下斗笠,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是。」 她低头道:「大人,我们南方已经不能算是白莲教的,更像是罗教。」 言扈微微摇头:「那何来的白莲圣母这个说法?」 罗教,已经更像是佛教了,而白莲教,则是脱胎于弥勒信仰。 见穆仙娘脸色不太好看,言千户笑了笑,开口说道:「不过不妨事,朝廷向来导人向善,不会不教而诛,我刚才已经说了,咱们现在是一家人。」 他看了看穆自然,继续说道:「京城以及直隶,白莲信徒众多,如今真正的核心教众,恐怕还是有一两千人,甚至更多。」 「言某已经做了一些安排,穆姑娘就按照子正的安排行事,过些天,自然会有白莲教的人找上你,奉你为北方白莲的白莲圣母。」 这话让穆自然一怔,不过她随即反应了过来:「言大人在白莲教内部,埋了…」 言扈笑着说道:「我盯着白莲教,也已经一年多了,岂能没有说得?不过倒也不是埋的线人,而是暗中招揽过来的。」 一旁的陈清,也听得入神。 这位言千户,并不是个无能之辈。 言扈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就可以带穆姑娘去跟他们联系。」 「对了。」 言千户看了看穆仙娘,开口笑道:「前番子正捉到的那些教匪,朝廷已经下了诏命,明日午时三刻行刑,眼瞅着这些人即将正法,穆姑娘要不要去见他们一面?」 本来,这些人是昨天,皇帝下诏杀的,但是昨天大朝会拖了太久,到后来已经过了午时,只好往后延一延。 这一延,刚好延到了明天。 穆仙娘脸色苍白,开口说道:「言大人,妾身非去见不可吗?」 「那倒不是。」 言扈笑呵呵的说道:「都随你,都随你,穆姑娘是子正带来的,言某自然是相信穆姑娘的。」 「再说了,这些人都要被杀头,见不见,他们也放不出什麽消息出去。」 听了这话,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那一会儿,妾身与陈大人一起,去诏狱见一见他们罢。」 「好。」 言扈站了起来,开口笑道:「往后,关于白莲教的事情,穆姑娘就与子正联系就行了,由他全权负责,如果有什麽要紧的事情,找不到子正,也可以来镇抚司找我。」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没有刻字的腰牌,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镇抚司线人的牌子,拿着这牌子,到镇抚司,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穆仙娘低头应了一声是。 言扈这才看着陈清,开口笑道:「那穆姑娘先在言某这里等一等,言某带子正,去见镇抚使,一会就回来。」 穆仙娘依旧低头应是。 言扈这才领着陈清,出了自己的公房,离开之后,陈清才有些好奇,笑着说道:「言大人,到底是什麽事情,神神秘秘的?」 「我也好奇。」 言扈看了看陈清,「啧」了一声:「昨天宫里到底是出什麽事情,子正你昨天进宫,今天宫里就给咱们镇抚司下圣旨来了。」 「圣旨?」 陈清挑了挑眉头。 言扈背着手走在前头,笑呵呵的说道:「是啊,你倒是心大,进了宫之后也没有回镇抚司,就直接回家去了。」 「我们这些人,都一头雾水。」 言千户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清,缓缓说道:「昨天下午,镇抚司里头,还有人打听你的来历。」 陈清听了这话,猜也猜到了是什麽人在打听他的身份,不过他也不在意,他巴不得那些相公们知道他的身份来历,知道他爹是谁。 于是,陈清只是笑了笑,就开口说道:「昨天出了宫,世子喊我去吃酒,我没办法推拒,只能跟着去了。」 「就没有回镇抚司来。」 言扈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些都无关紧要,圣旨现在还在唐镇抚那里,咱们去唐镇抚那里听圣旨罢。」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没过多久就走到了镇抚司唐璨的公房门口,言扈上前敲了敲门,开口说道:「镇侯,陈清来了。」 这话一出,房门没过多久就被打开,开门的唐璨看了看言扈,又看了看言扈身后的陈清,也是一脸笑容,很是亲近。 陈清上前行礼:「属下陈清,拜见镇侯。」 「什麽镇侯不镇侯的?」 唐璨摆了摆手,侧身道:「这称呼太虚,自家兄弟,进来说话,进来说话。」 等言扈与陈清,都进了公房,唐璨才看向陈清,笑着说道:「子正啊…」 唐璨原不知道陈清的表字,这个表字,还是他今天一早,跟言扈现问的。 「属下在。」 「听圣旨罢。」 言扈闻言,立刻跪了下来,陈清反应过来之后,也跪了下来。 唐璨收敛笑容,从身后盒子里,取出一道杏黄色圣旨,缓缓展开。 作为仪鸾司的一部分,镇抚司也常出门替皇帝宣读圣旨,这圣旨,也不是宦官的特权。 「制曰。」 「镇抚司百户陈清,秉忠持正,勤恪匪懈,缉奸锄恶以安黎庶,夙夜奔劳以卫社稷,今特赐…」 念到这里,唐镇抚特意停了停,然后看了一眼陈清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念下去。 「赏穿麒麟服。」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六章 怎麽办? 第127章怎麽办? 大齐赐服共分四等。 麒麟服是第四等,也就是最低的一等, 最高一等是蟒服,二等飞鱼服,三等斗牛服。 但即便是最低一等的麒麟服,也不是寻常人能够获得的,如果是外廷官员,要四品五品的有功之臣,才有可能获赐麒麟服。 在仪鸾司里,标准要低很多,但也要百户以上,立了功的,才有可能赐穿。 如果单从这一次赏赐的规格上来说,并不是如何如何了不起,但是看赏赐的时间点,赏赐的人,那就太反常了。 要知道,陈清晋封百户,其实没有几天时间! 哪怕不算他封百户的时间,从他正式进镇抚司来算,其实也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差不多也就是不到一个月时间。 不到一个月,从一介白身,从一个镇抚司的编外人员,直接被赏穿麒麟服,这实在是莫大的恩典! 朝廷数十年来所未有。 正因为如此,镇抚司的两个上官,一个镇抚使唐璨,一个千户言琮,都相当重视,这位唐镇抚,甚至亲自从宫里接出来了这道圣旨,亲自来给陈清宣旨。 要知道,这两位可都是赐穿飞鱼服的镇抚司大佬,比陈清这个镇抚司的萌新,规格要高很多。 陈清低头像模像样的谢恩,然后两只手接过了圣旨。 唐璨看了看一旁的言扈,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然后唐璨亲自,把陈清给扶了起来,笑着说道:「陈兄弟刚进镇抚司的时候,我就觉得,陈兄弟将来,定然前途无量。」 「如今,果然如此。」 这位被人尊称为大镇侯的镇抚使,满脸笑容,把陈清扶起来之后,开口笑道:「这赐服,一般是由工部出面料,宫里针工局给做,一会儿针工局就来人给陈兄弟量身。」 「陛下亲自下的圣旨,估摸着五六天时间,就能给陈兄弟你制出来。」 陈清连连低头:「属下愧不敢当。」 「又不是我给你的。」 唐璨笑着说道:「这是陛下赏你的,想推拒也推拒不得,不过陈兄弟真是让人艳羡。」 「我们镇抚司上下,谁也没有像陈兄弟你这般得圣眷,进镇抚司才多长时间,就已经两次得陛下亲自加恩了。」 两次加恩,头一回自然是破格拔擢陈清做百户,那一次,这位唐镇抚还不怎麽放在心上,因此没有出面。 而这一次,已经到了他不得不出面的地步,因为皇帝陛下,给陈清的待遇,实在是有些太过特殊。 陈清正色道:「是两位上官提携…」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唐璨打断,这位镇抚使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陈兄弟,实话说,唐某很好奇,你昨天进宫之后,到底发生了什麽。」 「能说一说吗?」 「当然可以。」 陈清一脸严肃:「上官问起,属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昨天的事情,说起来就有些太长了,属下长话短说,昨天在御书房里,属下跟内阁的几位宰相吵了一架…」 「噗!」 他还没有说完,唐璨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已经直接喷了出来。 一边站着的言扈,也是目瞪口呆。 陈清清了清嗓子,正要继续说下去,唐镇抚已经连连摆手,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陈兄弟,事涉陛下,应当保密,就不要说了。」 「我们,只当是什麽都不知道。」 唐璨将圣旨,递到陈清手里,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陈兄弟估计还有事情要忙,我就不多留你了,以后在镇抚司,要是碰到什麽事情了,都可以来找我。」 「或者是去找言千户。」 陈清抱拳道:「属下遵命。」 唐镇抚,亲自把陈清还有言扈,送出了自己的公房,把两个人送出去老远之后,这位镇抚司的镇抚使,才回到了自己的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尊纯金做的狴犴。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心中纠结万分。 「难道真要送回去?」 唐镇抚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舍得,又放回了自己的抽屉里,喃喃自语。 「年轻人,真个胆大…」 今年是景元十一年,而皇帝亲政,只三年时间。 也就是说,头八年时间,都是文官集团以及太后娘娘,在掌管事情。 这八年时间里,不管是仪鸾司还是镇抚司,还是宫里的宦官集团,都是被文官集团狠狠压制的。 八年时间,足以让唐璨言扈这些人,对那些文官集团生出一些畏惧。 而新皇帝威信的建立,则还需要时间验证。 走出唐镇抚的公房之后,言扈也是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看向陈清,感慨道:「不得不说,子正你真是胆子大。」 「不过,你也的确抓住了一次很好的机会。」 言千户抬头看了看半天空,又回头看了看陈清,低声道:「子正,犬子在你手底下当差办事,以后你多多担待着些。」 陈清倒是知道言千户在说什麽,他笑了笑,开口说道:「言大人不用担心。」 「这朝廷里,谁是胳膊谁是大腿,还不清楚吗?」 言扈想了想,微微摇头。 「要真是那麽清楚,局势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皇帝性子有些软,这一点,连陈清这种刚接触朝堂没多久的人,都瞧了出来。 言扈以及唐璨这样的天子亲军,当然也能瞧得出来。 性子软,就意味着,一旦事情不顺利,皇帝很有可能会妥协,而陈清这样的人,到时候很有可能会成为皇帝妥协的代价。 这一点,陈清倒是不怎麽担心,那个年轻皇帝,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是有点恒心的。 「言大人放心,无论如何,我不牵扯令郎就是。」 言扈回头看向陈清,还是笑了笑:「要是有好事情,子正还是带着他罢。」 「他心思,可没有子正你这般活络。」 ………… 镇抚司大牢。 陈清背着手,领着穆仙娘一起走了进来,转了一圈之后,他带着穆仙娘,来到了关押着白三平等白莲教「骨干」的地方。 此时,距离白三平被朝廷极刑,只剩下整整一天的时间。 这位原来在京城一带,混的风生水起的白莲教堂主,现在瑟缩在牢房角落里,背对着牢门,颤颤巍巍。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骚味。 他在昨天,被宣布要凌迟的时候,就已经吓得失禁了,现在更是屎尿横流。 更为残忍的是,昨天已经准备把他带去行刑了,偏偏错过了时间,又让他多活了两天时间,这两天时间,对他来说,则是更加煎熬。 白三平左近,是枣树胡同柳妈妈等人,这些人,也是哭天抢地,不住的喊着冤枉。 有些人哭嚎不止,声称自己根本不知道什麽白莲教,只是被白三平哄骗了,跟着白三平做事。 不过此时此刻,一切哭嚎,都已经无济于事。 陈清背着手,看了看这些人,然后扭头看向身后的穆仙娘,开口道:「穆姑娘心中作何感想。」 穆仙娘戴着斗笠,斗笠之下的她轻轻咬牙:「我不知道。」 陈清扭头看了看她,笑着说道:「那你在这里随便看看,我去见个熟人,一会回来找你。」 说罢,他把穆仙娘丢在了此处,分辨了一下方向,朝着关押赵侍郎的牢房走去。 等走的近了,几个镇抚司大牢的狱卒,都上前,对着他抱拳行礼:「陈百户。」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我跟赵侍郎说几句话,成不成?」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这狱卒低着头,侧身笑道:「您请。」 说完这句话,这狱卒把钥匙递给了陈清,很懂事的走远了一些,不再靠近。 陈清近前,打开了牢房房门,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随身的香囊,递到了赵侍郎面前。 「赵大人,令郎令爱,托我来探望大人。」 「他们想知道,大人现在过得怎麽样,以及…」 说到这里,陈清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往后,应该怎麽办。」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走门路 第128章走门路 上一回,陈清来见这位赵侍郎的时候,并没有取得他的信任,两个人只是简单沟通了几句,陈清也就离开了。 然而上一次去了纸房胡同之后,陈清从赵小姐那里,拿到了这个信物,为的就是取信于赵侍郎。 头发披散的赵大人,回头看了看陈清,又接过了陈清手里的香囊,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知道,自己家已经落难,原先的赵府都已经被抄家了,也就是说,来人不管拿出什麽样的赵家物件,都不足信。 因为,镇抚司有的是手段,从赵家人身上,把东西抢到手里。 但是再抄家,再抢东西,也不太可能会抢着不值钱香囊。 赵侍郎能认得出来,这是他女儿贴身带着的东西。 这位曾经的礼部侍郎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将香囊递还给陈清,他看着陈清,开口问道:「你叫陈清是吧?」 「是。」 陈清神色平静:「陈清,陈子正。」 赵侍郎盘坐在枯草上,看着陈清,开口说道:「你在镇抚司,当什麽差事?」 「前段时间,还是普通的校尉,这段时间立了些功劳,如今是镇抚司的百户。」 「百户。」 赵侍郎「啧」了一声,看着陈清:「那你升的还挺快。」 「你是跟着顾绍,一起从湖州来的京城?」 「是。」 陈清看向赵侍郎,想了想,低声说道:「实不相瞒,顾叔是去年年中来的京城,晚辈则是去年年底到的京城。」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顾叔是因为赵大人,才来的京城,我们这则是因为顾叔,才跟着到了京城。」 「也因为得知赵大人被关在诏狱,我们开始尝试接触镇抚司,阴差阳错之下,我反倒是进了镇抚司,当了镇抚司的差事。」 赵侍郎看着陈清,缓缓说道:「你京城话说得很好,没有半点吴人口音。」 陈清笑着说道:「我出身官宦人家,会说官话也不出奇。」 「官宦人家…」 赵侍郎目光转动,突然想起了什麽,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你是陈昭明…」 「对。」 陈清点头道:「正是家父。」 陈清知道,眼前这个赵侍郎,认得他那个父亲,按照顾叔的说法,当初还是他做的中间人,才让顾叔与自己的父亲相识。 赵侍郎神色古怪:「你是陈焕的儿子,怎麽会进镇抚司?」 陈清笑着说道:「赵大人,各人有各人的路径,朝廷也没有规矩说不让我进镇抚司。」 赵侍郎点了点头。 「也是这个道理。」 他看了看外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见到我的家眷了是不是?他们过得如何?」 「不是很好。」 陈清把纸房胡同的情况,跟赵侍郎大概说了一通,他正要说下去,不远处却传来了言千户的声音,陈清站了起来,低声道:「赵大人,明后天我再来瞧你,令郎令爱的事情,赵大人慢慢考虑。」 赵侍郎看了看陈清,默默点头。 「老夫知道了。」 陈清离开了牢房之后,顺带锁上了牢门,将钥匙扔给狱卒之后,他拍了拍狱卒的肩膀,大步朝着言千户的方向走去。 走得近了些,果然看到,言千户正在与穆仙娘说话,陈清靠近了之后,言千户才扭头看向陈清,笑着问道:「子正到哪里去了?」 陈清笑着说道:「随便转了转,言大人怎麽来了?」 「来瞧一瞧。」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又看了一眼躺在草上的白三平,皱眉道:「这厮忒没出息,屎尿横流,弄得咱们这大牢里,一股恶臭。」 「这里就不要待了。」 言千户开口笑道:「我给穆姑娘,找了两个精干的随从,一男一女,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咱们一道去看看罢。」 陈清看了一眼穆仙娘,然后微微点头:「好,大人带路就是。」 ………… 次日,京城西南的宁门。 两辆马车,缓缓从宁门驶入京城,进了京城之后,后一辆马车里,探出来两个少年人的脑袋。 两个少年人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喊停了马车,他们跳下车,在京城里四下观望。 过了一会儿,头前的马车里,也走下来一个中年男子,与一个中年妇人。 这中年人背着手,打量着眼前这座大城,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从中进士补缺之后,他离开京城,已经十好几年了,十好几年时间,在地方上从知县一路做到知府,历经波折。 前不久,他终于收到了吏部的行文,让他到京城待诏。 这说明,他这麽多年地方官,终于熬出了头! 为了尽快来到京城,他甚至没有等到继任官到任,就提前动身,赶来了京城。 中年人旁边站着的妇人,也在打量着这座京城,开口笑道:「这京城的气象,与兖州,湖州是不一样,要大气得多了。」 说完这句话,她回头看了看中年人,问道:「老爷,今天晚上咱们住在哪里?住在吏部的会馆吗?」 从兖州来,这中年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陈清的父亲陈焕。 而在陈焕身边的,就是妾室李夫人了。 陈焕此时,正在思量着进了京城之后,应该做些什麽,听到了李夫人的声音之后,他微微皱眉,开口说道:「距离到吏部报导的时间,还有一两个月,这会儿去吏部太早了。」 「这几天,先找个客店住下来,然后再找牙行,寻个院子住下罢。」 说到这里,陈焕抬头看向正前方,只见前方不远处,人头攒动,许多人挤在一起,争先恐后,挤的水泄不通,将前路完全堵死。 时不时,还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陈焕见到这种情形,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回头看了看两个儿子,开口道:「三郎,去前头问问什麽情况。」 陈家的老三陈澈应了一声,连忙上前,用有些蹩脚的官话,询问前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问清楚大概,连忙一路小跑回来,对着父亲低头道:「爹,前头是菜市口,好像是镇抚司捉了一批白莲教的逆贼,今天在菜市口公开行刑。」 「贼首被判了个凌迟,这些人围着看凌迟呢。」 陈焕闻言,先是皱眉,随即摇头道:「这帮子愚民,只会看这种热闹。」 眼见着实在是走不过去,陈焕一家人只好换了条路,一直到下午时分,才进了正阳门,算是进了京城的北城。 也就是里城。 进了北城之后,一家人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算是寻了个客店住下,住下来之后,陈焕把二儿子陈澄,叫到了自己面前,吩咐道:「不要懈怠了读书,等今年你考过了院试,为父在京城里,给你找个好的书院,安心读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你院试考得好,明年为父找一找门路,看能不能给你送进国子监读书。」 陈家三个儿子,只有老二陈澄读书稍微有些成就,因此陈焕对这个二儿子,最是上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不要三天两头,去结什麽诗社,参与什麽诗会,你这个年纪,读书最是要紧。」 「这几年用用功,争取过了乡试。」 陈二郎低头,毕恭毕敬:「孩儿遵命。」 陈焕点了点头,又对着老三陈澈说道:「这京城不比兖州,你这半年在兖州惹祸不少,到了京城里,安分些,再惹出事情,谁也护不住你。」 陈澈连忙低头:「父亲放心,孩儿一定安分老实。」 陈焕这才挥了挥手,示意两个儿子,各自回房。 等两个儿子离开之后,李夫人看了看这客店,有些嫌弃:「这京城的客店,也忒贵了些,这麽样一间屋子,一晚上要这许多钱。」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陈焕,叹道:「吏部报导,还有一两个月时间,这一两个月恐怕都要这麽住,早知道,还不如在兖州多留一段时间。」 「老爷来的也太急了。」 「你懂什麽?」 陈焕这会儿刚刚脱下鞋子,他把两只脚放进热水里,微微闭上眼睛:「我打听了,这一次吏部调进京城里的知府,足有七八个,这麽多人一起进京,想要谋个好差事,自然要提前进京来走动走动。」 李夫人目光流转,看着陈焕,有些惊喜:「老爷有门路了?」 陈焕睁开眼睛:「我乡试之时的坐师,如今已经位列台阁,过几天安顿下来之后,我就去递拜帖。」 「登门拜访。」 说到这里,陈老爷的脸上,也罕见的有了些紧张的神色。 「也不知恩师,愿不愿见我。」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怎麽这麽熟练? 第129章你怎麽这麽熟练? 又过了几天时间,通过牙行,陈焕一家总算在京城里租了一处院落,搬了进去。 搬进去之后的第二天,陈老爷叮嘱二儿子在家里好生读书,便坐着马车出了门,一路来到了京城明照坊的宝府巷。 这几天时间,他已经打听到了自家那位坐师的住处,到了宝府巷之后,又走了几步,他就看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门口写了两个字。 谢府。 内阁阁臣谢观,状元出身,二十多年前,他三十岁不到,就任了应天乡试主考官,而湖州乡试正是在应天考试,也是那一届,陈焕高中举人,再几年中进士,随后进入官场。 而这位谢状元,此后在官场上,也算是一路顺风,几年前从吏部侍郎任上,被拔擢进内阁,做了朝廷的宰相。 文官圈子里,各种关系错综复杂,除了传统的师徒关系之外,还有同乡,同窗,同年等等,再加上这种主考官与录取考生之间莫名其妙的「师徒」关系,就形成了一个个交织在一起的小圈子。 而这些小圈子,最后又以几位朝堂大员为核心,组成几个大圈子,成为派系。 比如说,如今那位号称天下文宗的宰相杨元甫。 师徒关系定下来之后,就算是定了名分,往后进入官场,不仅仅是政治利益跟老师趋同,政治倾向也必须与老师一样。 一代代传下来,才有了如今这样庞大的文官集团,以及文官系统。 陈焕抬头看了看这两个字,深呼吸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拜贴,走到谢家门房前,两只手把拜贴递给门房:「劳烦转呈师相,就说湖州陈焕到了京城,特来拜见师相。」 这谢家的门房,随手接过陈焕的拜贴,然后打量了一眼陈焕,随口问道:「几品啊?」 陈焕回答道:「四品。」 这门房闻言,精神了一些,又问道:「是京官是地方官?」 「是我家老爷的门人?」 陈焕低头回答道:「是地方官。」 「谢相公,乃是陈某坐师。」 「坐师啊。」 听到「地方官」三个字,这门房就没什麽兴致了,他接过拜贴,淡淡的说道:「拜贴我收下了,留个住处,回去等信罢。」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话一点也没有错。 这谢家的门房,虽然没有品级,但是平日里见到的官可太多了,尤其是到了京城,来拜会谢相公的地方官,一年到头不知道多少。 不要说是四品的知府,就是地方上的三司使,乃至于一省的巡抚,他都不知道见了多少。 当然了,真要是主政一方的巡抚到了这里,他也会客客气气的就是了。 四品的地方官,一听就是知府,这样的人,他每年见了太多,而自家老爷真正会见的地方知府,十不存一。 他自然也就没什麽兴致跟陈焕说话了。 陈焕闻言,皱了皱眉头,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谢府,叹了口气之后,还是从袖子里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一小块金锭,递到了门房面前。 「费心了。」 这门房伸手接过了这金锭,掂量了一下,立刻喜笑颜开,对着陈焕作揖行礼,笑着说道:「陈老爷您放心,小的一定把您的拜帖,送到相爷手里。」 陈焕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声有劳,便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又回头看了看这座相府,心中生出了无限感慨。 「大丈夫当如是也。」 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宅邸之后,陈焕这才大步离开,准备去寻在京城的同乡,以及当年一起中进士的同年,联络联络感情。 到了傍晚时分,从内阁下值回来的谢相公,轿子缓缓停在了谢府门口。 他刚矮身下轿,门房便已经迎了出来,对着谢相公点头哈腰,一脸笑容:「相爷今天今天回来的倒是早。」 谢相公虽然是陈焕的「坐师」,但今年,其实也就是五十三岁左右,在内阁里,属于相当年轻的阁臣。 他看了一眼自家的门房,没有说话,便迈步朝着谢府里头走去。 门房弓着腰,三两步跟了上去,取出十几份拜贴,递到了谢相公面前,毕恭毕敬:「相爷,这是今天小人收到的拜贴,请您过目。」 谢相公伸手接过,一张一张看名字,基本上都是看一眼名字,就翻了过去。 很快,翻到了湖州陈焕的拜贴,谢相公下意识就翻了过去,翻过去了好几张之后,他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把陈焕的拜贴给挑了出来,认真看了一眼。 「陈焕…」 谢相公重复了一句,对着门房问道:「这陈焕今天来了?」 「是,一早上就来了。」 听谢相公提起这个名字,门房心中惴惴,生怕陈焕是什麽要紧人物,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自家老爷的表情,低头问道:「小的留了他的住址,老爷要是想见,小的明天一早去知会这位陈大人。」 谢相公闷哼了一声,将这份拜贴收进了袖子里,开口说道:「见他做甚?等吏部传他,早晚要见面的。」 这位谢相公正要继续往家里走去,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你把陈焕的住处写下来,明天交给管家,让管家放在我书房里。」 这门房连连点头:「是,是,小的遵命。」 谢相公这才背着手,大步走向自家宅邸。 虽然听不太真切,但是门房依稀听见了自家相爷的声音。 「原来还是我的门人…」 ……………… 就在陈老爷在京城里到处跑关系的时候,大时雍坊里的陈清,已经布置好了关于改造白莲教的一些安排。 此时,在他的面前,站着白莲圣母穆仙娘,还有镇抚司言千户手底下的两个手下,以及陈清的副手言琮。 言千户的这两个下属,一男一女,都样貌普通,扔在人群里,可能转眼就忘,但是两人都为镇抚司办事多年,是相当靠得住的高手。 也可以说是,镇抚司暗处的缇骑。 镇抚司成立之初,就有招揽江湖好手,以及商贾之子进来做缇骑,也就是皇家特务的习俗。 如今,镇抚司明面上的缇骑人数不多,但是类似于这种埋藏在各个地方,来自于暗处的缇骑,可以说是到处都是。 陈清看向两个人,正色道:「二位,你们两个人,现在就是白莲教的教徒了,原本在白三平手底下做事,官府即将捉住你们的时候,是穆姑娘搭救了你们。」 「后面,白莲教的暗桩,也会尽力配合你们。」 陈清缓缓说道:「今天,白三平一伙人被朝廷正法了,估计会把白莲教的人吓得不轻,这个时候,那些白莲教的人不怎麽敢出来活动,你们正好可以藉此机会,收拢白莲教的散乱的残馀势力。」 「如果遇到教匪,解决不了的,就密报给我们,如果碰不到教匪,你们就着手吸纳原有的白莲教信众。」 说到这里,陈清笑着说道:「有事情,可以跟我,或是跟言琮联系,不管是要人还是要钱,只要数目不是太多,都没有问题。」 这两人男的姓何,女的姓邵,真名却都不愿意透露,只说自己叫何甲以及邵乙。 二人都对着陈清低头抱拳道:「陈百宰放心,我们明白!」 「嗯。」 陈清开口说道:「除此之外,你们还要注意保护穆姑娘的安全。」 陈清正色道:「过些天,镇抚司就会着手安排一场白莲教的集会,到时候你们就去凑凑热闹。」 「刚开始的时候,不要跟他们要什麽香火钱。」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甚至,你们还可以给那些教众发一些东西,比如说鸡子之类的,听一场集会,给发个一两枚。」 「一切开销,镇抚司负责。」 「等你们声势大了,那姓杨的自然会坐不住。」 陈清笑着说道:「到时候,镇抚司会出面,替你们扫清一切障碍。」 两个人都深深低头应是。 连穆仙娘,也看了看陈清,叹了口气之后,缓缓点头。 一旁的言琮,从头听到尾,听得有些愣神,他把陈清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子正兄。」 言琮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你怎麽这麽熟练?」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九章 父子 第130章父子 听到了言琮的问话,陈清笑着说道:「咱们镇抚司人力物力都有,这些法子又不难想。」 正经的白莲教,在民间相当活跃,在先前那位杨教主还有白堂主的经营下,已经基本上成了一套体系。 先前在村落之中,夜聚晓散的白莲教集会,在集会的开头以及结束的时候,都有一些会使障眼法的白莲教中人,出来展示「神通」。 其实也就是表演节目。 展示神通之后,一般就是要收香火钱了,或者装神弄鬼,卖一些符籙,符水之类的东西。 这些,陈清先前参加白莲教集会的时候,也都亲身经历过。 在很长一段时间,这种直接从信徒身上获取香火钱的法子,都是白莲教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不过陈清见识过许多其他的传教法子,再加上他不需要收什麽香火钱,而且还有足够多的资金投入进去。 那麽事情就不会很难办。 再加上穆自然的确是白莲教中人,也的确是有白莲圣母的身份,她也熟悉白莲教的教义,由她出去传教,难度会低上很多。 言琮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陈清,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麽,只是开口说道:「那子正兄需要我做什麽?」 「言兄弟你,最要紧的,自然是把我们这个百户所给弄起来,我在陛下面前可是说了,一个月时间,把这个百户所给建成了。」 言琮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先前可能还有些困难,但是如今,已经全然没有问题了,现在整个镇抚司上下,恐怕都知道子正兄你得了陛下赏赐的麒麟服。」 「这几天,还有人来找我,要到子正兄你的百户所当差呢。」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明后天罢,我到镇抚司来,咱们把我们这个百户所的小旗给定下来,这样后续就能很快补全了。」 「好。」 言琮不假思索,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这就去准备。」 说着,他看了看穆仙娘等三人,陈清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这里没有什麽事情了,言琮这才扭头,大步离开。 言琮离开之后,穆仙娘看向陈清,轻声道:「陈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清点了点头,带着穆仙娘,一路来到了镇抚司里一处亭子下面。 这会儿,天气已经稍稍暖和,陈清在亭子下面落座,看向穆仙娘,问道:「穆姑娘要跟我说什麽?」 穆仙娘看着陈清,开口说道:「我听说,陈公子得了天子赏赐的麒麟服,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既然陈公子已经有了青云之阶。」 她看着陈清,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怎麽还会对白莲教这些泥尘里的民间教派这麽上心思?」 陈清皱了皱眉头,然后微微摇头:「穆姑娘,我本来就是负责处理好白莲教的善后,上点心不应该吗?」 「再说了。」 陈清闷哼了一声:「白莲教打着什麽弥勒降世的旗号,四处作恶,还好意思说什麽拯救世人,穆姑娘你什麽时候见过,官府有人干采生折割的勾当?」 「这样的教派,已经坠入邪道,本来就应该将它从源头上根除,不能让它,再次为祸人间。」 穆仙娘坐在了陈清对面,她看着陈清,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轻声说道:「陈公子,你曾经说,期待我成为整个白莲教的白莲圣母。」 「假使妾身有一天,真的成为了公子口中的白莲圣母,掌握白莲教数十万教众,到时候妾身是听镇抚司的。」 「还是听陈公子你的?」 陈清被这话,问的眉头一皱。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笑了笑:「穆姑娘说这话是何用意?」 「想要挑拨我与镇抚司之间的关系?」 穆仙娘摇了摇头:「如今妾身,已经是阶下之囚,不止个人性命,恐怕一家人的性命,都在公子掌握之中,哪里敢挑拨?」 她静静的看着陈清,然后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不过我总觉得,公子与朝廷里的人不太一样,与他们有些格格不入。」 陈清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了?我没有官老爷的气质?」 「不是。」 穆仙娘看着陈清,轻声说道:「妾身觉得,公子哪怕入了公门,好像依旧不会受人约束,自由自在。」 她这话没有明说,但陈清也听明白了。 她是在说,陈清不忠君。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陈清虽然在镇抚司当差,见到皇帝之后也会磕头行礼,但一切的一切,都是出于自身利益考量。 出发点在利益,而不是在忠孝上。 而事实上,这个时代朝廷里的绝大多数人,虽然也是人人逐利,但生在这种大王朝,他们多多少少是有些忠孝的思想钢印的。 就比如,如果陈清是这个世界的人,在德清,陈焕找上门来的时候,陈清反抗都不会反抗,就会被陈焕带回到湖州去。 大仗走,小仗受。 陈清,则完全没有这些思想束缚。 穆仙娘继续说道:「而公子,依旧费心费力的谋算白莲教,妾身自然会生出一些别的猜想出来。」 「别想了。」 陈清哑然道:「你数十万信众,又不是数十万兵马,以白莲教的结构松散程度,一个镇抚司足够来回碾轧你们几十回了。」 经营白莲教,陈清当然有收为己用的想法,但绝不是拿白莲教的人,当成什麽战力。 白莲教在北方,号称百万信众,在直隶一带,也号称数十万,而真正的教徒,可能千人都未必有。 但是朝廷,却是真的有数十万兵力的。 白莲教,即便收服改造之后,陈清也最多是拿来当成一个民间的情报来源,不太可能当成什麽依仗的战力。 「好好做成这件事情,等穆姑娘真的成为了白莲圣母,到时候就有资本跟我,跟镇抚司谈条件了。」 穆仙娘站了起来,看着陈清,忽然眼睛一亮,她低声道:「公子刚才说,白莲教结构松散,公子能帮着更易一套新的结构吗?」 陈清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然后缓缓摇头。 「胡思乱想什麽?先达成镇抚司的要求再说罢。」 穆仙娘目光转动,然后盈盈下拜行礼。 「妾身遵命。」 ………… 乌飞兔走,转眼又是一天。 在陈清布局白莲教,同时建设自己的百户所的时候,内阁值房里,一身二品常服的宰相谢观,独自一人,来到了宰相杨元甫的公房。 「元甫公。」 杨相公本名一个论字,只是高位日久,早已经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姓名,连天子也不会轻易喊他的本名,哪怕谢观这样的宰相,都只敢以「元甫公」相称。 杨元甫也站了起来,看向谢相公,笑着说道:「季恒来了。」 他请谢相公坐下,问道:「季恒特意到老夫这里来,可是有什麽事情?」 谢相公点了点头,问道:「元甫公可还记得御书房那个叫做陈清的毛头小子吗?」 「陈清?」 杨元甫点头道:「记得。」 这位杨相公闷哼了一声:「老夫还听说,陛下隔天就赏了他麒麟服,现在在镇抚司里,可以说是大出风头。」 「季恒兄又碰着他了?」 「倒是没有碰到他。」 谢相公摇了摇头,低声道:「碰到他父亲了,到我家中拜访。」 「说起来,他父亲还得称我一声老师。」 谢相公把情况大概说了说,杨相公听了之后,哑然道:「弄半天,原来是季恒的门人。」 「季恒打算怎麽办?」 「我不护短。」 谢相公立刻表态。 「陈焕养出这麽个钻营,目无尊长的儿子,可见其教子无方,其人说不定,也是怀着跟陈清相似的心思。」 「这一次吏部补缺,乾脆不用他了,把他撵回地方上去,随便找个知府的位置给他。」 杨相公捋了捋胡须,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这事不着急,京城也有大把闲差,到时候随便给他安排一个就是了。」 「他那个儿子…」 杨相公缓缓说道:「一味逢迎,正中陛下心意,如今他在镇抚司青云直上。」 「将来,说不定还会生出乱子。」 「咱们先观望观望。」 杨元甫看着谢相公,笑着问道:「你那学生陈焕,你见了没有?」 「没有。」 谢相公摇头:「要是天天见客,恐怕来内阁的时间也没有了。」 「那就先晾着罢。」 杨相公伸手,给谢相公倒了杯茶水,笑呵呵的说道。 「等吏部召他之前,季恒抽时间见他一见。」 「陈清闹事在前,陈焕求见在后,这父子俩如果不是为了两头讨好。」 杨相公语气悠悠。 「那你这门人,多半还不知道他儿子的事情呢…」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章 辞官 第131章辞官 镇抚司。 陈清受赏麒麟服之后,镇抚司上下,对陈清的态度,一下子好了不少,陈清的百户所都还没有完全成立,言千户已经在镇抚司,给他空出来了一个大院子,作为他这个百户所的驻地。 这大院子中间,是一整块校场,作为日常训练的地方,校场左侧,有一排房屋,作为陈清这些主官办事的地方。 此时,陈清刚刚走进这间校场,言琮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见到陈清只穿了一身镇抚司的寻常制服之后,他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子正兄,麒麟服还没有发下来吗?怎麽不穿过来?」 「今天是头一次正经见面,穿上麒麟服多威风。」 陈清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还没有给我呢,给我我也不穿,我这人不喜欢太显摆。」 「我看言大人还有唐镇抚,也没有整天把飞鱼服穿身上。」 飞鱼服上绣龙首鱼身,只比四爪蟒袍逊色一筹,在整个仪鸾司里,只有皇帝的随身护卫以及仪仗,还有一些千户级别的高层,才被赐穿飞鱼服。 在镇抚司里,还是相当稀罕的。 「那怎麽一样?」 言琮扭头看了看校场,咳嗽了一声:「今天,可是有五六十号人都在,还来了七八个缇骑,穿出来正好震慑他们。」 陈清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没本事,我就是现在穿一身飞鱼服出来,也不会有什麽用,走罢,走罢。」 陈清大步走向校场。 「迟早也是要见的,他们要是认我这个百户,咱们往后就一起当差办事,要是实在不服气,就各走各路。」 言琮跟在他身后,快步小跑跟上,不多时就来到了校场上,此时校场上已经集合了五六十号人,各自三三两两闲聊,言琮上前咳嗽了一声,大声道:「诸位,陈百户到了!」 大家伙才立刻停了闲聊,都扭头看向陈清还有言琮,一些懂事的,已经抱拳行礼,口称百户。 也有些人,跟言琮打招呼,都称小言大人。 见大家伙都安静了下来,陈清这才扫了一眼众人。 五六十个人,基本上都在三十岁以下,大多数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比较扎眼的,是几个穿着不太一样的缇骑,这些缇骑着一身黑色,有几个还穿着草鞋,也都在打量着陈清。 至于其他人,多是镇抚司之中的校尉,力士。 陈清看了一会儿,才对众人笑着说道:「诸位,我是新任百户陈清,各位赏脸到我这里来,往后咱们就是一个百户所的兄弟了。」 说到这里,陈清看了看言琮,笑着说道:「当然了,我知道大家伙,更多的是卖小言大人的面子,才到我手底下来当差办事。」 「大家也都知道,我到镇抚司不久,对镇抚司很多事情,也都还不怎麽清楚,往后一起共事,各位有什麽意见,尽管跟我提。」 「至于称呼。」 陈清神色平静:「我在家行大,大家可以叫我陈大。」 「称百户也没有什麽问题。」 说到这里,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初次见面,要是在这里跟大家罗嗦半天,那也没有什麽意思,往后在我这个百户所,别的我不敢保证。」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一定保证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 这五六十人里,就有十好几个,是当初跟着陈清一起去查采生折割,得了陈清好处的镇抚司校尉,听到了陈清这句话,他们都能理解陈清的意思,都跟着欢呼起来。 有这些人带头,气氛一下子热烈了不少,陈清按了按手,示意大家伙都安静下来,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今天,我们把咱们这个百户所的十个小旗定下来。」 「人数,暂时只有现在这麽多了,至于缺的人,后面慢慢再招。」 别的不说,以陈清现在手里掌握的资源,只要他愿意,他很轻松就能把自己这个百户所,变成整个镇抚司乃至于整个仪鸾司里头的香饽饽。 而陈清,也的确打算用心经营自己在镇抚司之中的人脉势力,用心经营这个镇抚司。 说完了开场的场面话,在这个校场上,陈清跟五六十号人都席地而坐,开始商议小旗的人选。 百户所的总旗,有时候需要百户推荐,交给上头决定,但是小旗基本上是百户自己说了算,陈清手底下的总旗就只有言琮一个,第二个暂时也不准备任命。 十个小旗,倒不难找,这五十多个人里,本就有两个其他百户所的小旗,跟着言琮到的陈清这里。 其馀八个,一起坐下来,就当是临时推选出来八个小组长,这并不是什麽难事。 等到小旗定下来,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陈清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中午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交给一旁的言琮,笑着说道:「言兄弟,麻烦你跑一趟,去大时雍坊的满香楼,定八桌上好的酒菜,让他们送到我们百户所来。」 言琮站了起来,笑着说道。 「属下这就去。」 满香楼距离镇抚司并不算太远,言琮很快去而复返,不多时,就有满香楼的七八个小厮,用食盒陆续送来了一盘盘菜肴。 很快,陈清这个百户所的桌子上,就几乎摆满,有些实在放不下了,就只好放在地上。 五六十个人,都喜笑颜开,齐声对着陈清道谢,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而这一幕,也免不了被言千户麾下的其他百户所瞧见,晌午时分,就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位小陈大人,真是阔绰,满香楼的酒席,一办就是这麽些桌。」 「这一顿饭,恐怕要吃掉二三十两银子。」 「这有啥?」 另外一人撇嘴道:「咱们镇抚司,想吃顿好的还要花钱了?」 「你去满香楼吃试试。」 开口说话那人笑骂道:「据说背后是魏国公府,你去吃一顿白食,人家脑浆子都给你打出来!」 ………… 酒足饭饱之后,陈清解散了众人,只把言琮,还有几个缇骑,以及新任命的小旗召到了一起。 「诸位。」 陈清看向众人,缓缓说道:「咱们所,眼下有几件要紧的事情,我跟大夥简单说一说。」 「头一件事,就是白莲教的事情,这个大家应该都已经清楚了,眼下相应的事情,已经布置了下去,各位也不用操心,需要人手的时候,大夥并肩子上就是。」 「到时候,言兄弟会知会各位。」 这些人,刚吃了陈清一顿,这会儿都斗志昂扬,闻言立刻对着陈清抱拳道:「属下等,随时听候差遣!」 陈清「嗯」了一声,然后他思索了一番,又让几个小旗也退了下去,只留下了七八个缇骑,自己言琮,留在了自己的公房里。 「各位都是镇抚司的精锐,也是真正的天子亲军,如今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托付给各位。」 「给大夥一个月到两个月的时间,大夥尽力去办。」 众人都对着陈清抱拳,低头行礼:「百户吩咐就是!」 陈清「嗯」了一声,他环顾左右,开口说道:「我需要大家,去查一查杨相公。」 「有关于杨相公的一切资料,一切情报,不管是他本人的,还是他儿孙,门人,族人等等,只要是有关杨相公的,都一一记录下来,送到我这里来。」 「一个月时间,越详细越好。」 这话一出,几个缇骑包括言琮在内,都变了脸色。 陈清倒是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只是查访消息而已,并不是要调查杨相公,你们安心办差,出了问题也是我去顶包,跟大家没有干系。」 众人这才对着陈清低头行礼,退了出去。 等几个缇骑先后离开,言琮才扭头看向陈清,脸色微变:「子正兄,你…」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着说道:「言兄弟你放心,别的事情我心里可能没底,但是这个事情,我心里有底得很。」 言琮闻言,微微摇头,他低声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子正兄你可能不知道,杨相公持国十多年了,先帝朝时候,他就是宰相,此时朝野上下,门生故吏不计其数。」 「你要查他,他可能立刻就会知道。」 「所以才让缇骑去查,要是让缇骑去查,杨相公也能立刻知道。」 陈清看向言琮,神色平静。 「那我就立刻进宫,向天子辞官。」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赌徒 第132章赌徒 听了陈清的话,小言大人似懂非懂,他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陈清,陈清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兄弟,这次你要是信我,你就跟我干,你要是不信我,我马上去找言大人,将你调出我这个百户所。」 言琮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我在子正兄手底下当差,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来的事情,谁敢更改?不要说找我爹,就是找唐镇抚,唐镇抚也不敢做这个主。」 他看着陈清,轻轻叹了口气:「子正兄,你刚到京城没有多久,我却是在京城里长大的,你不晓得,杨相公在京城,是个什麽样的地位。」 「我晓得。」 陈清开口笑道:「我在湖州德清的时候,与当地的洪知县有过一些来往,当时我去县衙的时候,洪知县正在看杨相公的集子。」 「看的极其认真。」 陈清笑着说道:「洪知县当时跟我说,这一辈子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杨相公一面,如今他没有见到,我却先他一步见到了。」 「如今,看到言兄弟你都有些畏惧他,我更加笃定。」 陈大公子神色变得自信起来。 「我没有选错目标。」 说到这里,不等言琮回话,陈清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好了,查杨相公的事情,不一定非要查出什麽结果,言兄弟不用担心。」 查杨元甫,的确不需要有什麽结果,只需要陈清做出这个动作,并且让京城里的一部分人感知到这个动作,那麽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甚至是一多半。 「你以后,就专门负责白莲教的事情,想法子让穆姑娘她们的声势大起来,咱们合着伙,把白莲教这个毒瘤给彻底解决了,往后言兄弟你的履历上,也有光彩。」 言琮叹了口气:「我怕我以后,没有履历可言了。」 「绝不会。」 陈清笑着说道:「言兄弟你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但凡是碰到风险大的事情,我一般不会拉别人入伙干。」 「你信我就是了。」 言琮闻言,眨了眨眼睛:「是不是那天在宫里,陛下同子正兄说了什麽?」 「没有。」 陈清摇头:「陛下没有说什麽。」 他推了推言琮,笑着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婆妈了,快去忙你的事情,我保你无事。」 言琮没有办法,只好抱拳低头行礼,深呼吸了一口气:「那属下去准备准备白莲教集会的事情了,镇抚司认识一些会障眼法的江湖中人,到时候一并给穆姑娘带去造势。」 「好。」 陈清正色道:「要是碰到了旧白莲教的残党,记得知会我,到时候我去找言大人调人手,不能咱们这一个百户所蛮干。」 言琮立刻说道:「子正兄放心,我理会得!」 说完,他扭头大步走了。 而陈清,则是在自己的百户所里转了转,看到有几个食盒里的饭食还没有怎麽动过,他想了想,将几盘没有动的菜装进两个食盒里,提在手里,去了镇抚司大牢。 进了镇抚司大牢之后,他把两个食盒,递给了看守的两个狱卒,笑着说道:「今日,我那个百户所算是正式立起来了,我们兄弟吃酒,叫了些酒菜,多了不少,就顺手给带来了。」 「兄弟们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吃了。」 这会儿,肉香已经四溢,两个狱卒看着陈清,有些手足无措:「陈大人,这不好罢?」 「有什麽不好的?」 陈清笑着说道:「你们上司要是责怪你们,到时候我来同他们分说。」 两个人这才接过了食盒,对着陈清连连作揖:「多谢陈大人,多谢陈大人。」 陈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他背着手,很自然的走到了赵侍郎牢门前。 那两个狱卒,刚打开食盒,就看到了陈清的动作,其中一个狱卒,用胳膊肘轻轻肘了下另外一个狱卒。 另外一个狱卒立刻会意,一路小跑过去,弯着腰给陈清打开了赵侍郎的牢门,然后赔了个笑脸,又一路小跑离开了。 陈清见状,有些哑然, 他今天没想进去跟赵侍郎说话,只隔着牢门就行了。 不过,门已经开了,他也就矮身钻了进去,看着依旧昏睡的赵侍郎,问道:「赵大人,你想好了没有?」 赵侍郎背对着陈清,头也没有回,过了好一会儿,陈清才听到了他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们怎麽办。」 赵侍郎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无奈。 「我也不知道。」 ………… 转眼间,十来天时间过去。 这十来天时间,陈清得了空,就到镇抚司来,虽然没有给下属们发钱这样讨好的行为,但也的确偶尔会给他们些好处。 比如说,陈清会给他们带刚发行没多久的侠记,每个人发个三五份,只说是自家未来岳父印的,给兄弟们看看。 这玩意儿,在京城里也能换钱。 只十来天时间,陈清与自己的手下们,关系便突飞猛进,几个性格活泼些的小旗,已经管他叫头儿了。 同时,一份份关于杨相公的文书,也如同雪片一般,飞到了陈清的桌案上,陈清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整理划分这些关于杨相公的情报,并且把它们一一分类。 这天上午,陈清依旧穿着一身镇抚司的公服,大摇大摆的进了镇抚司,只是这一次,他身后跟了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 到了镇抚司门口,守门的校尉连看也没有看陈清身后人一眼,就放他们进了镇抚司。 路上碰到相熟的人问起,陈清也实话实说,说是自己百户所里,有人生了病,正好未来岳丈是个大夫,就带进镇抚司来给看看病。 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真话,跟在他身后背着药箱的中年人,也的确是他未来岳丈顾绍。 他的百户所里,也的的确确有个下属生了病。 一路进了镇抚司之后,陈清把顾老爷,带到了自己百户所的公房里,等到顾老爷坐下,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喃喃低语:「我原以为,进镇抚司会是千难万难。」 陈清笑着说道:「单单门口,就有好几道防卫,暗处里的暗线,也不计其数,我要不是有这个百户的腰牌,也没法子带人进来。」 「常人想进来,的确是不太容易。」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一会儿,我让病号进来,顾叔给他开了方子,休息会,我就带顾叔一起,进镇抚司大牢。」 顾老爷喝了口茶水,稍稍镇静了下来,点头应了声好。 他一口茶水还没有喝完,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陈清,陈清!」 顾老爷吓了一大跳,手上的茶杯,都差点跌在地上。 陈清对着他摆了摆手,开口道:「是姜世子,顾叔不用惊慌。」 「姜世子来找我,应该是有事,顾叔就在我这公房里坐着,我出去见他,一会儿就回来找顾叔。」 顾老爷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好,子正你去就是。」 陈清这才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又回头顺手关上,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小胖子, 「小王爷今天怎麽得空,到镇抚司来找我了?」 姜世子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一直走到陈清近前,他才咬着牙看着陈清,压低了声音:「你都背着我干什麽了?」 陈清看着他,有些诧异,笑着说道:「世子极少来镇抚司,过问我的差事,我这些天干的事情,几乎都可以算是瞒着世子的。」 「世子说的是哪一件?」 小胖子拉着陈清的衣袖,把他拉到了一边一棵大树下,然后他抬头看着陈清,咬牙切齿:「今天一早,我进宫给祖母请安,莫名被皇兄喊去问话。」 「皇兄问我,你为什麽要查杨相公!」 「我怎麽知道你为什麽查!」 他直勾勾的看着陈清,努力压低声音,掩盖自己的情绪,然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是不是疯了?」 陈清听了这话,不惊反喜。 皇帝终于知道了! 虽然心里高兴,但是他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上回在御书房,陛下不是让我组成百户所之后,替陛下去查京官吗?」 「世子可能不知道,我这个百户所已经差不多了,因此就提前做些准备,免得到时候,陛下的差事交办下来,我摸不着头脑。」 「查京官,谁让你查杨相公了?!」 「杨相公是百官之首,当然要从百官之首查起。」 「难道杨相公不能查吗?」 陈清面露疑惑。 「那我立刻把他们召集回来,让他们停了就是。」 「不是不能查!」 小胖子拉住了陈清的衣袖,一脸无奈:「皇兄也没有说让你停,只是让我来问你,为什麽要查杨相公。」 他苦着个脸,问道:「真就这麽简单?」 「就这麽简单。」 陈清神色坦然:「我吩咐过他们了,让他们私下里查问,不要惊动了杨相公,免得引起什麽动荡。」 「怎麽?出什麽事了吗?」 小胖子抬头盯着陈清,过了一会儿,他才冷哼了一声:「你少装傻充愣,陈子正啊陈子正。」 这位周王世子,罕见的爆了句粗。 「你他娘的真是个赌徒!」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牢中再见 第133章牢中再见 陈清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光速晋升,这般得皇帝欣赏,主要是因为,他吃准了那位皇帝陛下的心思,并且敢于押上一切去下注。 现在,经过上一次争论之后,小王爷姜禇,留在仪鸾司挂职的事情,外廷文官基本上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们哪怕心里再如何反对,经过上回御书房的争论之后,几个宰相,已经没有理由再谈起这个事情。 至多,也就是让几个都察院的言官没事上上奏本,烦一烦皇帝。 而这些都察院的官员,皇帝想理就理会理会,不想理会,大可以完全不理会。 所以,虽然上一回御书房的那一场过招,明面上已经没了后续,但实际上,皇帝可以说是得了个小胜。 只是皇帝赢了之后,没有再声张,几个宰相吃了亏之后,也都装作无事发生。 这种情况下,在陈清的视角里,这场君权与臣权之间的争斗,就已经开始了第二回合。 这一个新的回合,甚至不是陈清开启的。 陈清目前的地位太低,而且镇抚司的职能里,没有问计问策的参谋功能。 也就是说,皇帝不主动问起,不管是镇抚司还是仪鸾司,都不太方便主动提起什麽事情,否则就是揣摩圣意,就是犯了忌讳。 但这一个新的回合,皇帝已经主动提起了。 先前在宫里,皇帝当着姜禇的面,与陈清说过,等陈清组建完这个百户所,就让陈清着手去查京官。 皇帝已经开了口,那就等于是给镇抚司,或者说是镇抚司下属的,陈清所在的这个百户所下了命令。 那麽,陈清为这个监察京官的差事,做一些「提前准备」,是绝对合情合理的。 在这个动作里,陈清的自由度就在于,这准备工作从哪一个官员开始做起。 陈清把目标定在了杨元甫身上,是因为他笃定了,这位作为内阁首辅的元甫公,同样也是皇帝陛下的目标。 这就是陈清「赌」的地方。 见到小胖子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陈清倒是很平静,他带着小胖子,来到了石凳上坐了下来,然后笑着说道:「世子,我不觉得我在赌什麽。」 「我的确派人查了杨相公,但是派的都是镇抚司的缇骑,是直属天子的亲军,而且是秘密查问,没有惊动杨家。」 「如果陛下或者是世子,觉得这件事情不妥,那我就此停了,只当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是了。」 「要是我这样小心翼翼,杨相公依然能够察觉到镇抚司在查他。」 陈清挑了挑眉:「那这种情况,镇抚司也的确应该查一查杨相公了。」 小胖子直勾勾的看着陈清:「你敢说,你一点投机的心思都没有?」 陈清笑着说道:「世子不相信我,那从明天开始,我让他们都回来,不查了就是。」 姜禇看着陈清的目光,依旧带着怀疑,好一会儿,他才轻哼道:「你就没有考虑过,万一陛下站在杨相公那一边,你这样胡作非为,不仅自己会没了前程,连我还有言家父子,说不定也要被你拖带进去!」 陈清皱眉,随即叹了口气:「世子要真是这麽想,我明日就上书辞官。」 姜禇哼哼了一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又给你小子赌对了。」 「不过。」 小胖子压低声音,低声道:「不过,你现在个头还太小,赌对了又有什麽用处?即便陛下跟你一个心思,你就有能耐与杨元甫打擂台了?」 「一个不小心,你就会被人家搅得粉碎!」 陈清笑着说道:「至多也就是滚出京城而已,我是天子亲军,我要是被人家弄死在京城里,那才真是出大问题了。」 这一点,陈清全然没有说错,他不仅仅镇抚司的百户,还是皇帝的亲兵,是皇帝御赐了麒麟服的。 要只是因为调查了杨元甫,就莫名其妙死在京城里,那说白了,皇帝也就不用干了。 里子面子,丢了个一乾二净。 还争个狗屁! 「再说了。」 「我要是真给人家打成了一败涂地,他们多半也不会放过我的家里人,到时候我爹连个知县恐怕也做不成。」 「要是被人把湖州陈家给抄了。」 陈清笑着说道:「我也算是出了这些年的一口恶气。」 姜世子闻言,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来一个大拇指,给了陈清一个「算你狠」的眼神。 好一会儿之后,小胖子左看看右看看,才神神秘秘的说道:「皇兄跟我说。」 「你去转告陈清那家伙,让他给朕小心点。」 「这是原话。」 说到这里,他皱着眉头说道:「刚开始,我以为皇兄是在警告你,一直到刚才,我才想明白,皇兄说不定是让你办事小心点。」 陈清眨了眨眼睛,开口道:「世子刚才是不是宣读陛下的口谕了?」 「又没有外人。」 小胖子翻了个白眼:「你要是觉得不妥,你就跪地上给我补磕一个。」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叹了口气:「不管怎麽样,你得悠着点,上进不是坏事,也不能那麽着急。」 「反正你还年轻。」 陈清点头,笑着说道:「世子放心,我不着急。」 小胖子想了想,开口说道:「今天进宫看祖母,起的太早,我得回去补一觉了,明天,明天咱们俩出去喝顿酒,细聊聊。」 陈清说了声好,起身一路把姜世子送出了镇抚司大门,然后背着手,回到了自己的百户所。 此时此刻,他心情相当不错。 因为,在陈大公子的谋划中,这事只要上达天听,不管能不能做成,对于他来说,就已经算是大成功了。 至于能不能扳倒那位杨相公,陈清并不怎麽关心,也不怎麽要紧。 在皇家特务里头混,功绩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是四个字。 简在帝心! 一路回到了百户所之后,陈清带着那个生病的下属,一路来到了自己的公房,让顾老爷给把了脉。 顾老爷诊脉之后,略作思考,就给写了方子,这校尉拿了方子,对着陈清和顾老爷连连道谢。 等他离开之后,陈清才看向顾老爷,正要说话,只见顾老爷长叹了一口气。 陈清问道:「顾叔这是怎麽了?」 「许多年没有行医了。」 顾老爷叹了口气道:「如今诊脉之后,已经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了,刚才给开的方子,也偏守成。」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这不要紧,现在差不多晌午了,镇抚司大牢这个时候人最少,咱们这就去镇抚司大牢。」 顾老爷背起药箱,呼吸有些急促。 「走…走罢。」 跟赵侍郎几次见面,虽然陈清已经相当诚恳,但是那位赵侍郎,对他始终有戒备心。 这也不奇怪,毕竟曾经也是朝堂里的大人物,心思多些也正常,不可能因为陈清一面之词,就全然相信陈清。 不过陈清还是希望,能够圆满解决这个事情,因此他才冒着一定的风险,准备把顾老爷带进镇抚司大牢里去,亲自探望赵侍郎。 二人说动就动,很快顾老爷就跟着陈清,顺利的进入到了镇抚司的大牢。 陈清刚一进去,里头的几个狱卒就迎了上来,毕恭毕敬欠身行礼,陈清应付了他们几句,就顺利的拿到了赵侍郎牢房的钥匙。 这段时间,他已经跟这些狱卒混的很熟了,而这些狱卒,至始至终也只是认为,陈清收了赵家的什麽好处,替给赵侍郎送些东西进来。 这也不是什麽太出奇的事情。 很快,陈清打开了牢房大门,扭头看了顾老爷一眼,轻声道:「顾叔,我在外头守着,盏茶时间。」 「后面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给赵侍郎瞧病来了。」 顾老爷点了点头,矮身进了牢房,半蹲下来,看着赵侍郎的背影,不由得泪流满面:「兄长。」 赵侍郎猛地回头,虽然一脸胡须,形容狼狈,但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震惊。 「承隆…」 「你怎的进来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打擂台 第134章打擂台 这两人虽然是义兄弟,但情分还是厚重的,否则顾老爷也不会这几年,一直心心念念这个义兄。 于是,陈清也没有掺和进这对老哥俩之间的重逢,只是在外头守着,约莫盏茶时间之后,顾老爷才从大牢里走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向陈清,叹了口气:「走罢子正。」 陈清「嗯」了一声,重新锁上牢门,看了一眼牢房里的赵侍郎,然后走了几步,把钥匙扔给了狱卒,陪着顾老爷一起,离开了镇抚司大牢。 走出大牢之后,陈清把顾老爷带到了自己的公房里歇息,等顾老爷情绪平复下来之后,他才开口问道:「顾叔,赵大人怎麽说?」 顾老爷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赵兄说,让你明天带纸笔进大牢里去,他给陛下写一份请罪的文书,请求陛下,让他那一双儿女,往后能够重获自由。」 陈清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这天牢里的钦犯,想要把文书送到陛下那里,恐怕不容易。」 「我到现在,也就匆匆见了陛下一面,不是说见到陛下,就能见到陛下的。」 「再说了,即便我能递上去,陛下也会怀疑我做这件事的动机。」 「顾叔,在我看来,这件事还是要理清楚根本,赵大人当年,到底是为什麽得罪,为什麽被关在诏狱里三年,不管是外廷臣子,还是陛下,似乎都不怎麽愿意过问…」 顾老爷听了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才苦笑道:「这个问题,赵兄也没有跟我详细说,他只说三年前陛下亲政之初,他因进言,得罪了陛下。」 顾老爷看向陈清,低声道:「同时还得罪了杨相公。」 陈清挠了挠头,有些糊涂了。 他还真想不出来,三年多前皇帝亲政的时候,赵侍郎干什麽事情,能一股脑把皇帝还有杨元甫,给一道得罪了。 不过换个思路的话。 如果那位赵侍郎真的得罪杨元甫得罪狠了,那皇帝把他关在诏狱里,一关就是三年多时间,甚至还特意交代镇抚司,不能让他死在诏狱里,那说不定… 皇帝有可能是在保护这位赵侍郎? 想到这里,陈清皱了皱眉头,又觉得可能是皇帝性格太软,不好意思直接把赵侍郎给杀了,又不甘心把他给放了。 因此一关就是三年多。 两种可能,都是有的。 想到这里,他看向顾老爷,叹了口气:「顾叔,这个事变得有些复杂了,现在赵大人应该已经相信我了,我进镇抚司大牢,要方便得多,哪天我详细问一问他。」 「你就不要过问了。」 顾老爷默默点头,开口说道:「也只好托付给子正了。」 顾老爷又跟陈清说了几句关于赵侍郎的情况,等他要离开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件事情,开口说道:「算算从兖州到这里的时间,你父亲应该已经到京城了。」 顾老爷看向陈清,叹了口气:「子正现在在镇抚司,可以探听探听你父亲的消息,等有了消息之后,我想去见一见他,把你跟盼儿的婚事定下来。」 「你们成婚之后,子正若是要在京城常住,就让盼儿还有小月,在京城陪着你,我就回德清老家去,照看安仁堂糊了。」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他摇头说道:「顾叔,我成婚的事情,未必就要经过我父亲,您也不必去登门找他。」 「这个事情,我会妥善解决的。」 顾老爷皱眉道:「父子反目,毕竟不妥。」 陈清笑着说道:「我又不做外廷的官,都察院也管不到我的头上,反不反目,也不甚要紧。」 仪鸾司,完全是独立于朝廷之外的,自成一套体系,而仪鸾司内部,一旦出现什麽纪律问题,也跟外廷的三法司全无干系。 是由仪鸾司的南镇抚司负责。 「不过这段时间,我会让人打听打听,看他们一家,到京城了没有。」 顾老爷点头,正要说话,公房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子正兄!」 陈清听出来了是言琮的声音,他来到门口打开房门,门外一脸焦急的言琮,已经迫不及待的低声说道:「子正兄,穆姑娘那里,遇到教匪残部了!」 陈清挑了挑眉,开口道:「什麽时候?什麽情况?」 「今天清晨。」 言琮低声道:「昨夜,穆姑娘一行人,在京郊的白莲教集会传教,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到住处歇息,天刚亮,就被一群白莲教徒找上了门,他们说话很冲,要把穆姑娘,撵出京城。」 「何甲传信回来说,那帮人一口一个杨教主,应该的确是白莲教中人。」 陈清皱眉,问道:「现在哪里?」 「在京郊,穆姑娘他们暂时安全。」 「好。」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让穆姑娘先跟这帮教匪接触接触,如果接触不了,那就让何甲组织组织,跟他们干一架。」 「另外,组织人手,咱们出城,我亲自去盯着。」 言琮应了一声,头也没有回:「属下立刻去安排!」 等他离开之后,陈清才回头看向顾老爷,笑着说道:「走罢顾叔,我先送你回家。」 「往后,我可能要忙上几天,你替我跟盼儿说一声。」 顾老爷默默点头,脸上带了点担忧。 「子正你多加小心。」 ………… 傍晚,杨相公府上。 从内阁下值回来的杨相公,刚进书房没有多久,就有人小心翼翼进了书房,对着杨相公躬身行礼,开口说道:「恩相,您猜得没有错,的确是镇抚司的人在调查几位公子,不过只是镇抚司很少一部分人手,不是大规模的调查。」 「我花了相当大的精力,才查到了个大概,应该是北镇抚司新任百户陈清,在派人暗中调查恩相家里的几位公子。」 杨相公闻言,低头慢悠悠的饮了口茶水。 「那就不奇怪了。」 杨相公淡淡的说道:「这小子,真是奸滑,上回让他逞口舌之利…」 说到这里,杨相公皱了皱眉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默默盘算了片刻,开口说道:「今天谢相公不在内阁当职,你去让人,递一份文书过去,就说我请来家里吃酒。」 这人连忙低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而杨相公要写的文书,很快就有专门的人拟好,送出了相府。 等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谢相公已经应约前来,杨元甫也很给面子,亲自到前院迎接这位同僚。 两位宰相,很快落座,两个人举起酒杯,各自一饮而尽之后,谢相公看着杨相公,开口笑道:「元甫公今日怎麽得空请我吃酒了?」 「今日不当值,自然有空。」 杨相公与谢相公一起,说了一些朝廷里的公事,说了好一会儿之后,二人再一次碰杯,他看着谢相公,开口问道:「季恒那个叫做陈焕的门人,见过了没有?」 「没有。」 谢相公依旧摇头,开口道:「上回元甫公说,让我在吏部召见他之前见他一面,如今距离吏部召见他们,应该还有二十天时间。」 「因此,就没有急着见他,想着先晾他一段时间。」 谢相公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听说,陈焕这段时间,在京城里走动的很是频繁,上下奔忙,积极得很。」 杨相公伸手,给谢相公添了杯酒,然后淡淡的说道:「他那个儿子陈清,已经在秘密调查朝中官员了。」 说到这里,杨相公顿了顿,继续说道:「首当其冲的,恐怕就是我们内阁这几个人。」 谢相公有些吃惊,问道:「王相也在其列?」 杨元甫哑然道:「王相应该不在其中。」 说着,他看向谢相公,开口笑道:「季恒这几天,可以见一见陈焕,跟他说,他这个儿子可厉害得很。」 「要跟咱们这些人打擂台哩。」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宰相与知府 第135章宰相与知府 谢观闻言,没有急着回话,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杨相公。 陈清,他当然记得。 那天在御书房里,陈清以镇抚司微末小臣的身份,跟几位宰相对峙,面无惧色,单单是这一件事情,就足够让这几位宰相印象深刻了。 谢相公,也曾经派人去查过陈清。 如今,听到杨元甫这麽说,他想了想,然后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笑着说道:「元甫公,陈清一个毛头小子,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可能私自干这种事情。」 谢相公想了想,问道:「是不是陛下,授意周王世子…」 「不知道。」 杨元甫叹了口气:「若是陛下授意,那就没有什麽意思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想让老夫下野,只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君臣要是相疑到这种份上,老夫这个辅臣,就真是有些失职了。」 谢相公笑着说道:「元甫公这十几年的功绩,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何来的失职?」 虽然不能说朝廷里的大官,个个都是智珠在握,但是能进内阁并且待上一段时间不倒的人,可以说不可能有什麽蠢人。 哪怕不一定是什麽能臣干吏,至少人情世故,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 他很清楚的知道,杨元甫刚才的话,都是场面话。 身为主持政事十几年的宰相,杨相公虽然没有什麽当权臣的野心与可能,但是坐到宰相这个位置上,自然是越长久越好的。 即便是不能长久的坐下去,理想情况下,也应该是留下了足够厚重的政治遗产之后,再从这个位置上下去。 这样一来可以保证自己退下去之后,尊荣依旧,二来也可以让儿孙,继续享受权力带来的种种美好。 这绝不是什麽皇帝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 谢相公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过,陈清这个事情,却有些蹊跷,元甫公既然吩咐了,那我明后天,就抽时间见一见陈焕,问一问他家里,到底是个什麽情况。」 杨相公点头,笑着说道:「这事虽算是个事情,但是季恒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假如陛下要动内阁,老夫退下去之后,季恒你却依旧稳当。」 谢相公微微摇头,正色道:「元甫公是我们这些人的主心骨,这些年全靠元甫公带着我们,内阁才能勉强处理国事,元甫公要是不在内阁,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成无头苍蝇了。」 说到这里,谢相公举起一杯酒,敬了杨相公一杯:「这杯酒,我敬元甫公,」 二人碰了碰酒杯之后,谢相公才继续说道:「内阁里,别人怎麽想我不好说,但是在我看来,圣上尚且年轻,正需要元甫公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辅弼圣上。」 听了这话,杨相公左右看了看,脸色都变了变:「季恒这话可不能乱说,大齐天子,从来生而神圣,哪里有年轻不年轻的说法?」 古往今来,皇帝这个位置,明面上是世俗政权的统治者,但实际上,从天人合一之后,就已经政教合一,皇帝是世俗君位,而天子则是皇天之子。 既然附带了神权,那麽在理论上来说,皇帝就是天生圣人,不管什麽年纪,都应该是英明神武的。 说皇帝年轻,就是否定了这一点,在某种意义上,否定了皇权的神圣性。 这是犯忌讳的,杨相公这样谨慎的性子,当然要提出来,如果他不纠正谢观,那麽就是两位宰相,同时犯忌讳。 而谢相公也是宰辅,他自然也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他之所以主动说这种看起来「犯错误」的话,实际上是在向眼前这位元甫公表忠心。 执掌内阁十几年了,内阁的阁臣,都是这位元甫公的下属,刚进内阁的阁臣,在杨相公面前,都是一口一个属下,毕恭毕敬。 此时,二人聊到了一些敏感的话题,谢相公自然要主动犯错,向杨相公表表忠心。 这些宰相们说的话,听起来稀松平常,但很多博弈,已经都在不言中。 谢相公连忙说道:「我一时心急,说错话了。」 两位宰相又碰了碰酒杯,喝了几盅酒之后,谢相公起身告辞,开口说道:「元甫公,我不胜酒力,就先回去了,明天下午从内阁下值,我就找陈焕问个明白,到时候,我第一时间来禀报元甫公。」 杨相公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我送季恒。」 「可不敢。」 谢相公连连摆手,不让杨相公送他,最终是杨家的一位公子,一路把谢相公给送了出去。 谢相公离开之后,杨元甫坐在原位,思量了半天,才一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此时他的书房之中,已经有个中年人在等候,见到他之后,这中年人立刻起身,毕恭毕敬:「恩相。」 这中年人姓庞,明面上在杨家教书的西席先生,平日里教授杨相公的孙儿们读书,但实际上,乃是相府之中的幕僚,很受杨相公器重。 府上,都称之为庞先生。 杨元甫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紧接着,他把刚才与谢相公的对话,大概说了一遍,然后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现在看起来,那陈清,多半不是谢观指使的,真要是他暗中使的手段,不会这麽粗劣明显。」 陈清是陈焕之子,陈焕是谢相公的半个门人,二人很容易就能被联系起来。 如果按照这个时代文官之间的关系来算,只要陈焕正式成为谢相公的门人,陈清与谢相公,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爷孙俩! 这也就免不了让杨相公起疑了。 事实上,先前谢相公得知陈焕与陈清之间的关系之后,第一时间就在内阁找到了杨相公,解释说明这件事情,就是担心这位内阁首辅心里生出什麽误会。 庞先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恩相,谢相虽有野心,但这事应该跟他没有干系,恩相等他明日后日的回话就是了。」 这位西席先生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内阁里,王相公明面上是站在恩相这边,但实际上…」 「老夫知道。」 这位元甫公低头喝茶,呵呵一笑:「这位帝师,演戏像得很呢。」 说到这里,随着书桌上的烛火被风吹动,杨相公的目光,也随之闪动。 「不知道将来老夫致仕之后,这首辅的位置,是王帝师,还是谢状元…」 ………… 次日下午,太阳还没有落山,陈焕就着一路来到了明照坊宝府巷的谢府门口,到了谢家门口之后,他小心翼翼给门房递上了拜贴,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恩师相召。」 今天上午,谢家的下人去到陈焕的住处,寻到了陈焕,说是谢相公今天晚上准备见他。 这让陈焕激动不已。 他给谢相公投递拜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个月时间! 半个月时间,一直杳无音信,就连陈焕自己,都觉得这位坐师,已经不会见他了。 毕竟坐师不是业师,相对来说,只是一种政治上的变相结党,变相同盟的关系。 就像是同乡,同年,同窗一样,是一种类似政治派系的东西,本就没有多麽亲近。 这段时间,陈焕已经放弃了见谢相公的念头,开始积极在京城里,联络同乡以及当年的同年。 这几天,他正想要拜望吏部的一位郎中,也投了好几天的拜帖了,但硬是没有见到这位吏部郎中的面。 如今,谢相公要见他,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内阁宰辅啊! 不要说比吏部郎中了,就是比吏部尚书,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这位坐师愿意提携提携他,他陈昭明将来,未尝不能位列六部九卿! 这种好事,由不得他不激动。 这门房接过了陈焕的名帖,看了看之后,打开了侧门,对着陈焕挤出来了一个笑容。 「原来是陈老爷到了。」 他侧身行礼道:「老爷今天出门的时候还交代了,陈老爷快快请进。」 门房一脸笑容:「小的给您引路。」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红光满面的拱了拱手。 「有劳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父与子 第136章父与子 不同于在德清顾家时候那样的威风霸道,此时的陈老爷,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谦恭了起来。 地方上为官多年养成的霸气,仿佛也都不翼而飞了。 他被带进了谢府之后,甚至还颇有一些拘谨,一路到了谢府的偏厅里坐下,谢家的下人给上了茶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家人把他扔在了这偏厅里,再没有人过来理会他。 本来,如果有客人上门,像谢相公这样的主人公不在家里,谢家的夫人或者是几个少爷,也该出来陪陪客,多少说几句话,这样才不失礼数。 可惜的是,谢相公今天出门上值之前,并没有交代家里人说要来什麽要紧的客人,这座相府里,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来理会陈焕。 不过陈老爷并不觉得委屈,甚至心里还有些感动,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能进相府坐一坐,喝杯茶,已经是莫大的福分。 就这样,他从下午一直坐到了傍晚时分,期间甚至没有怎麽敢喝茶。 因为喝多了茶水,容易出恭,他不想在相府失礼。 好容易等到天色慢慢暗下来,陈老爷已经昏昏欲睡的时候,终于有谢家的下人一路走了进来,对着陈焕笑着说道:「陈老爷,我家老爷回来了,在书房等您。」 陈焕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慌慌张张的理了理自己有些皱褶的衣襟,回应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简单整理了一番之后,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跟在这下人身后,没过多久,就来到了谢相公的书房门口。 看着这房门,陈焕心里再一次变得紧张起来。 这是当朝阁老的书房! 可以说是,大齐的权力核心之一了! 简单平复了一番心情之后,他上前敲了敲房门,声音带了些颤抖:「恩师,学生陈焕求见。」 书房里头,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谢相公的声音。 「进来罢。」 房门被缓缓推开。 陈焕迈步走了进去,他飞快抬头看了谢相公一眼,就双膝跪在地上,叩首行礼:「学生陈焕,拜见师相。」 学生给老师磕头,并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在文官圈子里是常事,但谢相公只是陈焕的坐师,无有任何传道授业解惑的情分,那这样磕头,就不是敬师了。 而是敬相。 谢相公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甚至微微撅着屁股的陈焕,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谢相公才哑然失笑。 「看来,你那儿子的所作所为,的确与你没有干系。」 官场多年,陈焕这样的人,作为宰相的谢观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了。 官场上,像陈焕这样不顾一切向上奋力攀爬的人并不在少数,甚至,谢相公也不怎麽反感此类人。 毕竟这样的人,甚至可以称之为上进,比那些只会读书考学的人,要更好相处,也更好支使。 但作为宰相,只陈焕这一个动作,谢观就完全能看出来,这位陈知府,与当日御书房里那位堪称无畏的少年人,绝不是一路人。 也不可能是一路人。 陈焕听到了谢相公的声音,他有些疑惑的抬起头,看了一眼谢相公,小心翼翼的问道:「恩师您说学生的儿子?」 谢相公瞥了他一眼,缓缓抬手:「起来说话罢。」 陈焕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依旧带着疑惑,他低头道:「学生愚鲁,没有听明白恩师刚才的话是什麽意思,恳请恩师赐教。」 「你有三个儿子。」 谢相公缓缓说道:「长子清,次子澄,幼子澈。」 「是。」 陈焕很吃惊谢相公竟然知道自己儿子的姓名,不过愣了愣,他突然想到了什麽,于是低头道:「如今,二子三子都跟学生一起进了京城,学生到京城之后,这些天一直在同乡见面,可是…」 说到这里,陈焕的声音已经有一些惶恐。 「可是学生那两个儿子,在京城里做了什麽错事,恼了恩师?」 「若真是如此,学生回去之后,立刻把他们绑来恩师这里,与恩师出气!」 去年,在德清与陈清吵了一架之后,陈老爷便没有再关注过自己那个大儿子,更没有关注过德清。 在他的视角里,自己那个长子,这会儿应该还在德清,至多也就是去了应天。 他根本不知道陈清已经先他一段时间到了京城,因此,在他看来,如果自己的儿子跟谢相有了什麽牵连,一定是二子三子。 绝不可能是陈清。 谢相公看着陈焕,嗤笑了一声。 「你那两个儿子,恐怕还没有这个出息,能被老夫瞧在眼里。」 陈焕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喃喃道:「陈清?他到京城来了?他什麽时候到京城来的?」 「年前。」 谢相公看着陈焕,忽然觉得事情很有意思,他笑了笑,开口说道:「陈焕,你这个儿子,可厉害得很。」 「上个月,他在御前,一口气得罪了整个内阁。」 说到这里,谢相公瞥了一眼陈焕,淡淡的说道:「连元甫公,也被他气的不轻,甚至牵连到了你,吏部递名单给内阁的时候,不是老夫保你,这会儿吏部今年的京官补缺,已经没有你什麽事了。」 陈焕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内阁…御前…」 陈老爷用迷茫的眼神,抬头看着谢相公,开口说道:「恩师,学生那个长子,小时资质平平,他母亲去世之后,更是变得有些痴蠢了,他如何能在御前…」 陈焕咽了口口水:「是不是同名同姓,恩师弄错了?」 「元甫公亲自派人去查的,湖州府陈清。」 「兖州知府陈焕之子。」 谢相公淡淡的说道:「你觉得元甫公会弄错吗?」 陈焕咬牙道:「学生实在是不知道,这逆子去年,还忤逆了学生,在德清与学生大吵了一架,往后学生就与他分开居住,再没有见过面,也再没有通过书信。」 「学生都不知道他在京城里。」 说到这里,陈焕已经不指望眼前这位坐师能提携自己了,他咬牙说道:「请恩师告知那逆子去处,若真是他得罪了几位相公,学生立刻去拿他,到几位相公面前请罪!」 谢相公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你那儿子现在出息了,如今在北镇抚司当差,北镇抚司,你敢去吗?」 「而且,现在要紧的,都不是与元甫公他们赔罪。」 谢相公眯了眯眼睛,说出了一句让陈焕如坠冰窟的话。 「你儿子…可能正在查元甫公。」 谢相公呵呵笑道:「单这一条,足够你陈昭明在京城寸步难行了。」 陈焕退后几步,瘫坐在椅子上。 「这…这…」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找机会,去见他一面罢,父子之间好好聊一聊,事情说不定还与转圜的馀地。」 此时,陈焕后背已经湿透,他勉强回过神来,起身深深低头。 「学生遵命,学生遵命…」 ………… 就在陈焕在谢府挨训的时候,京郊一处镇子上,陈大公子背着手,在一众下属的簇拥下,看向不远处的宅邸。 言琮就站在他旁边,低声说道:「子正兄,我们的兄弟一路跟踪,那些自称白莲教,跟穆姑娘起冲突的教匪,大多数都聚集在这里。」 「应该是教匪的残馀。」 言琮想了想,低声道:「只是还没有贼首的确切消息。」 所谓贼首的消息,自然是指白莲教的那位杨教主。 陈清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这会儿,估计都躲在阴沟里不敢动弹了,咱们所负责收拾白莲教案的后续,这些教匪自然不能放过。」 「言兄弟,有把握吗?没把握,就派人去向言大人求援。」 言琮两眼放光,笑着说道:「头儿,这眼前的功劳,哪有喊人过来的道理?你在这里等着。」 「至多一个时辰,我就办了这些教匪!」 「好。」 陈清笑了笑。 「我在这里,看言兄弟你大显神威。」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再说! 第137章再说! 虽然是镇抚司新人,但是陈清其实并不怕亲临抓捕现场,只是现在白莲教旧势力还没有根除,穆仙娘也还没有做大,因此陈清不打算很高调的露面,免得给顾家父女惹来什麽不必要的意外。 而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是镇抚司的中层领导,这种抓捕的小事情,也不用他亲自动手,能坐镇指挥,就已经不错了。 当然了,抓教匪对于镇抚司也是小场面,不会出什麽问题。 天黑时分,言琮带了四十多号人开始动手,只半个多时辰,言琮就重新回到了陈清面前。 此时,他两只手上已经都是血。 「头儿,一共二十七个人,活捉了十九个。」 陈清皱了皱眉头,问道:「这麽有血性?」 正常人,见到镇抚司的校尉力士,尤其是弩箭一放,基本上就不敢反抗了。 先前,镇抚司在何家庄捉拿白三平的时候,白三平手底下那些白莲教众,基本上都是见到伤亡之后,都投降了。 真正反抗的人不是很多。 毕竟,也没有几个正常人,会有反抗官府衙门的勇气。 但是这一次,不太一样,这些白莲教徒,似乎真的变成了亡命之徒。 言琮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低声道:「先前常四被凌迟,那些教匪跟着一起,腰斩的腰斩,杀头的杀头,在菜市口那麽多人看着。」 「他们当然害怕。」 陈清点了点头。 的确,如果被官府捉住,只是打板子或者是关上一段时间,哪怕是流放,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但是先前官府杀了一大批,着实是吓到了这些人,如今他们见到镇抚司的人,已经开始拼死反抗了。 「咱们的人呢?」 陈清问道:「有没有谁伤着?」 「马成不小心,被一个教匪用匕首捅伤了肩膀,其馀都是小伤,不碍事。」 陈清皱了皱眉头,跟言琮一起,去看了看马成的伤势,确定没有什麽性命之忧后,陈清才让人把他带回京城里治伤。 「这些人,统统押回镇抚司候审。」 「被击毙的教匪,也都统计姓名,登记好了。」 言琮立刻点头。 「下面的人正在办,估摸着天亮之前,能处理好,天亮以后,我们立刻把他们都押回镇抚司去。」 这会儿,京城已经闭了城门,即便是镇抚司,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也休想打开城门。 陈清点了点头,这才对着言琮说道:「咱们一道,去院子里瞧瞧。」 先前动手的时候,担心有人认出陈清之后走脱,陈清就没有进去,如今这座宅子里的教匪,都已经被拿住,再进去也就无所谓了。 言琮也没有犹豫,立刻引着陈清,进了院子。 此时,这座宅邸里不少东西已经被搜了出来,摆在了院子里。 近二十个人,也被捆得严严实实,扔在了院子里。 当先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脸上青筋暴起,正在不住的喊冤。 陈清瞥了他一眼,让人将他提到了一处小房间里,而他本人,也进了这处小房间,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主位上。 「你是教匪的首领?」 这中年人红着脸,怒声道:「什麽教匪,这里是我家里!」 「你们不由分说,就闯进我家里杀人!」 「我要去京城里,告你们的状!」 刚才,言琮等人,已经亮明了官兵的身份。 陈清笑了笑:「你这厮真是蠢,假使我们真是冤枉了你,本来不打算杀人灭口的,听到你这句话,也非要把这里上上下下,都杀乾净了灭口不可。」 「再说了。」 陈清冷笑道:「二十七个人,两个女的,二十五个男的,多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你说这是你家,哪一家会是这样的年纪分布?」 这中年人咬牙道:「他们都是我雇的庄客!」 「哦?」 陈大公子挑了挑眉,淡淡的说道:「那好,等本官回头,一一讯问那些人,他们要有一个说不是你的庄客,你就是哄骗本官,罪加一等。」 「到时候,把你跟白三平同等论罪。」 提到白三平,这中年人立刻就变了脸色。 白三平在菜市口刚刚被行刑不久,不少白莲教中人都去看了,当时的情景,惨不忍睹。 这汉子显然也是害怕了,他咬了咬牙:「是男子汉大丈夫,就给我个痛快的!」 陈清哑然道:「不装了?」 他站了起来,看着这汉子,淡淡的说道:「写出白莲教名册,我就不牵连你家里人。」 这汉子脸色苍白:「京畿一带的圣教,早已经分散了,我…我哪来的名册?」 「那就写你知道的。」 陈清挑了挑眉:「你若是合作,我还真能给你个痛快的,你要是立功了,说不定还能免死。」 这汉子脸色苍白,没有答话。 陈清对着门外笑了一声:「拿纸笔来。」 ………… 一整个晚上,陈清与言琮,各自简单审问了几个人,先后得到了好几本不同版本的「花名册」。 等到了天亮之后,陈清让言琮押着这些人回镇抚司,而他则是在镇子上转了转,最终在镇子里的一处酒馆二楼,见到了穆仙娘。 陈清坐在了她的对面,开口说道:「穆姑娘到这里多久了?」 「昨晚上就来了。」 穆仙娘看着陈清,缓缓说道:「公子在镇抚司当差,还真是如鱼得水。」 陈清淡淡的说道:「少暗里损我。」 「我只是认真办事而已。」 说到这里,陈清掏出一本他自己整理出来的名单,递给了穆仙娘,开口说道:「这是昨天晚上问出来的,你拿去看一看,如果对你有用处的,你就去跟他们联系。」 「跟他们说,你买通了镇抚司一个百户,拿到了这份名单,如果他们愿意投靠你,镇抚司那里你会疏通关系,让镇抚司高抬贵手。」 「如果他们不愿意投靠你这个白莲教的新圣母,那麽官府的人,说不定什麽时候,就会找到他们头上去。」 穆仙娘接过这个名单,看了一眼之后,默默说道:「真这麽干,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跟朝廷有勾结?」 「这重要吗?」 陈清神色平静:「重要的是,他们能在镇抚司这一轮严打之中活命,能够继续存活下去。」 穆仙娘闻言,长叹了口气,接过陈清给她准备的名单,默默说道:「妾身知道了。」 「妾身回去之后,就着手准备,去见名单上的这些人。」 陈清「嗯」了声,缓缓站了起来:「镇抚司今天拿了这许多人,后面单单是审出供词,恐怕要忙活好几天,我就不在穆姑娘这里耽搁了,咱们各自干好自己的事情。」 他对穆仙娘笑着说道:「我很期待穆姑娘,将来功成的一天。」 穆仙娘轻轻叹了口气:「真有这天,公子会愿意放我回应天吗?」 「这个自然,做成了这个事情。」 陈大公子笑着说道:「穆姑娘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说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默默离开了这座酒馆,而穆仙娘依旧留在原地,望着陈清的背影出神许久,才起身跟着离开。 而另一边,因为在穆仙娘这里,耽搁了一会儿,陈清要比言琮他们,晚了一会儿回到镇抚司。 等他回到镇抚司的时候,言扈言千户,已经在向言琮询问这一批教匪的事情,见到陈清回来,他对着陈清招了招手:「子正可算是回来了。」 陈清上前,抱拳行礼,笑着说道:「些许小事,竟惊动了言大人。」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言扈笑着说道:「又捣毁了一个教匪的窝点,这事即便是说出去,咱们这个千户所也是提气的。」 他夸奖了陈清几句,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对了,今天一早有个自称陈焕的,到咱们镇抚司门口说要见你。」 「他自称是子正你的父亲。」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劳烦言大人替我跟他说,刚抓了这麽多教匪,我这段时间要忙着审讯,暂时没有时间见他,等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情。」 陈大公子语气平淡。 「等我忙完了手上的事情之后…」 「再说。」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私会 第138章私会 从前陈清一没有功名,二没有官位,而且还要依仗着陈焕的关系,才能与顾盼名正言顺。 再加上父子伦理的天生压制,上一回交锋,陈清无疑是落在下风的,最后甚至要靠躲在顾家的地窖里,躲了好几天,才勉强将陈焕给熬走。 否则,上一次在德清,陈焕带着陈家人,就是活生生将他打死,官府也不会过问。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陈清现在官职不高,但手上的权力已经不小。 再加上,他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依仗陈焕的社会关系,就能够独立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并且能够生存的极好。 因此,只要陈清不被道德绑架,至少陈焕已经基本上拿他没有什麽办法了。 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动武。 但要说起动武,陈清现在手底下可是实打实有差不多七十来条大汉,单说干架的话,京城里能跟他干仗的人,都不是特别多。 他完全没有必要去理会陈焕,现在不见,等后续忙完了,也不一定会见。 言千户见陈清这个反应,就知道陈焕的确是陈清的父亲,他想了想,叹了口气:「父子之间,哪里有什麽隔夜的仇?子正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妨跟令尊好好聊一聊。」 陈清笑着点头:「言大人费心了,等我忙完这几天的事情,一定考虑。」 他顿了顿,正色道:「昨夜拿到的教匪,属下已经简单讯问过,问出了一些京城里的白莲教徒名单,这些白莲教徒,很多就是隐藏在京城各行各业之中。」 「属下这段时间,好好查问一番,争取多挖到一些教匪,到时候再禀报言大人。」 教匪案,目前虽然是陈清这个百户所在负责,但是陈清毕竟是言扈的下属,他做出来的一切功绩,都有言扈的一份,而且是一大份。 言扈今年,也就是四十岁出头而已,他未来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比如说镇抚司的镇抚使,仪鸾司的指挥同知,乃至于是指挥使! 这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因此,听到了陈清的话,言千户脸上,也立刻露出了笑容,他开口笑道:「如此,子正你多多辛苦,有什麽事情,多让言琮去干,那小子浑身都是力气,正愁无处去使。」 陈清应了声好,言千户拍了拍他的肩膀,背着手离开了。 陈清这才伸了个懒腰,回到了自己的百户所,安排了一些后续的事情,让手底下的人,开始依次审讯那些白莲教众。 这些人昨天都是简单审问,没有正经的记录口供等等,而这些材料,后面都要准备妥当,然后一路上报上去。 再就是,一些罪证要坐实了。 虽然镇抚司拿人不需要证据,但是最终判罚的时候,还是需要一些证据的,否则也太无法无天了一些。 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之后,陈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言琮说道:「言兄弟,上午你先盯着,我去睡一会,等下午我醒了再来替你。」 昨天一宿没睡,这会儿陈清已经有些熬不太住了,但是这种钦案,又必须要尽快坐实了,免得夜长梦多,只好换着班来。 言琮摆了摆手,开口笑道:「子正兄你去睡就是了,只一个晚上而已,我刚进镇抚司的时候,跟着那些老人出去办案子,三天三夜不睡也是常有的事。」 陈清也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我就在公房里睡一会,有什麽事情直接去找我就是了。」 陈清对着言琮摆了摆手,背着手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他的公房不小,而且有一间里间,这会儿已经铺了一个简易的床铺。 这床铺本来是午休用的,不过这会儿已经是春天,天气回暖,睡个整觉也没有什麽问题。 一夜没有合眼,再加上耗费了不少精力,陈清打了个呵欠,躺在床上之后,很快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足足睡到了下午申时,而且还不是自己睡醒,是被外面的敲门声给惊得醒了过来。 「陈清,陈清!」 在镇抚司里,这样大呼小叫陈清本名的,没有别人,只有周王世子姜禇一个人。 即便是镇抚使唐璨,现在都称陈清为陈兄弟。 陈清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清醒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站了起来,披上外衣,一路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开了门之后,陈清一边揉眼睛,一边开口说道:「世子怎麽来了?」 小胖子瞥了一眼陈清,闷声道:「好啊!大白天的,你在镇抚司里睡大觉,就不怕我在陛下那里,告你一个渎职?」 陈清哑然道:「世子莫要冤枉人,昨天我办案办了一整个晚上,今天上午回到镇抚司,才能睡上一小会。」 「世子敲门把我吵醒了,我还没想埋怨世子,世子反而要来告我的状!」 小胖子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好了,不与你玩笑了。」 「你们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刚才听言琮说了,看你办案辛苦,走,我请你吃酒去。」 陈清揉了揉眉心,摇头道:「昨天抓了小二十个人,这几天都要审出来,我没有时间,过几天罢,过几天我请世子喝酒。」 小胖子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压低声音:「就今天,跟我走。」 「你镇抚司的案子先放一放。」 小胖子神色很是正经:「相信我。」 陈清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他这才改口点头,开口说道:「那好,我换身衣裳,就跟世子一起去。」 陈清把镇抚司的公服脱了下来,换上了一身便服,出了公房之后,同言琮打了声招呼,就跟着这位姜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离开了镇抚司。 姜世子领着陈清,在大时雍坊里转了一圈,最终来到了满香楼的二楼雅间,他站在雅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兄长,我回来了。」 房门很快打开,给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精干年轻人,这年轻人看了看姜禇,又看了看姜禇身后的陈清,低头道:「世子请进。」 小胖子这才带着陈清,进了这间雅间,走进去之后,只见一个与姜禇身材仿佛的年轻人,已经坐在雅间里,似乎等了一会了。 姜禇低头,作揖行礼道:「皇兄,陈清带来了。」 陈清这会儿,已经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叩首道:「微臣陈清,叩见陛下。」 这年轻人,正是当今的九五至尊,大齐的皇帝陛下! 此时的皇帝陛下,只穿了一身寻常的衣袍,正在低头翻看着什麽,他抬头看了看陈清,抬手道:「都起来说话。」 陈清这才起身,毕恭毕敬的站着。 皇帝看了看陈清,开口笑道:「先前在宫里,就知道你胆子大,只是没想到,你胆子这麽大。」 「弄得朕,也只好想着法子,来这里见你。」 「知道为什麽吗?」 陈清低头道:「知道。」 「不管是宫里还是镇抚司,都太惹眼,陛下如果在这两处见微臣,外廷的人立刻就会知晓。」 皇帝抚掌,笑着说道:「果然是聪明。」 他看着姜禇,开口笑道:「你从湖州,给朕带回来了个大大的人才。」 姜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臣弟也只是侥幸,侥幸。」 皇帝示意姜禇与陈清坐下,然后看着陈清,开口问道:「你都查到什麽了?」 陈清微微低头道:「回陛下,臣只是让镇抚司的缇骑,去简单查了查,杨相公本人的事情,缇骑没有查到很多,但是杨家的两个公子,问题多多。」 「单单目前,微臣已经整理统计出来,他们的数桩罪过,相关证据,正在搜集之中。」 皇帝看着陈清,笑着说道:「恐怕唐璨言扈,也不敢干你现在乾的差事,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你敢干也是好事朝廷里,正需要一些胆子大的人。」 说到这里,皇帝看着陈清,开口说道:「往后,你就依旧按着自己的思路去做事,真要做出了功劳,朕不会吝啬赏赐。」 「你现在就可以跟朕说,有什麽想要的赏赐,朕今天就可以应承下你。」 小胖子闻言,给了陈清一个眼神,示意他推拒。 陈清看到了这个眼神,但还是跪在地上,低头道:「微臣要是侥幸为陛下做成了一些事情,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恳求陛下。」 皇帝笑眯眯的说道:「你说。」 陈清低着头,声音平静。 「到时候,臣想请陛下,为微臣和微臣的未婚妻赐婚!」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带口信 第139章带口信 皇帝挑了挑眉,看着陈清,然后扭头看了看姜禇。 姜禇想了想,开口说道:「皇兄,陈清与其父不合,这桩婚事,本来应该在去年底就成婚的,一直拖到今天。」 皇帝这才点头,开口笑道:「你起来说话。」 陈清起身,依旧是站在皇帝面前,垂手而立。 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你父陈焕,朕在吏部报上来的名单里,见过他的名字,按照道理来说,这会儿距离吏部给他的日期已经不远了,他到京城了没有?」 「今天,我父还到镇抚司来找我。」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我那父亲是地方官,如果说他可能有些人脉势力,也应该是在湖州,或者是在就任的兖州,他在京城,不可能有什麽人脉势力,更不可能有什麽眼线。」 「但是如今,他却知道微臣进了京城,甚至知道微臣在镇抚司当差。」 陈清低声道:「臣可以笃定,一定是有人跟他说的。」 「臣那日在御书房,恐怕得罪了几位宰辅,如果是那几位让他来找微臣,那麽为了陛下,微臣多半还是要跟他再起冲突。」 「如今,有陛下的庇护,臣已经不怎麽畏惧臣父,但独独是这婚事,有伦理纲常在,微臣难以逾越。」 陈清一脸严肃:「为圣上尽忠,臣原本不应该顾虑什麽,但是顾家小姐与臣感情甚笃,臣还是有私心,不想辜负她。」 陈清这话一出,皇帝陛下还在琢磨味道,一旁的小胖子,已经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清,言语之中,都是两个字。 佩服! 短短几句话,陈清不仅把自己拉到了与皇帝一个阵营,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为皇帝尽忠,不惜对抗庞大文官势力的忠臣义士! 为了效忠皇帝,甚至不惜与自己的父亲切割,跟亲父站在了对立面! 就连皇帝陛下,也被陈清的话说的愣住了,他愣神了几个呼吸,才扭头看向姜禇,问道:「你是不是在镇抚司的时候,就跟他说,到这里是来见朕?」 姜禇连连喊冤:「皇兄,一直到刚才进门前,臣弟可都没有透露过半个字!」 皇帝神色古怪。 「这家伙说的话,全然不像是仓促之间想出来的。」 陈清咳嗽了一声,微微低着头,没有接话。 皇帝瞅了他一眼,心里明白,要麽是眼前这陈清思维敏捷,反应极快,要麽是在镇抚司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到这里来是来见自己。 否则,一般人说话,没有这麽漂亮。 皇帝瞅了一眼陈清,好一会儿,才哑然一笑:「朕的亲军里,会办事的不少,但是像你这样会说话的却不是怎麽多,你在镇抚司里,说不定镇抚司,还真能跟他们过过手。」 说到这里,皇帝淡淡的说道:「这个赐婚的事情容易,不用你立什麽功劳,朕就可以应下你。」 说到这里,皇帝想了想,笑着说道:「你跟你那父亲,还没有见面罢?等哪天,你们先见上一面,看看他到底是什麽意思,那些透给他消息的人,又是什麽意思。」 「至于赐婚的事情,等你们父子见过,你什麽时候要,让姜禇进宫里来跟朕取就是了,到时候就说是姜禇给你讨去的。」 小胖子闻言,眨了眨眼睛,才无奈说道:「那臣弟,真是好大的脸面。」 到这里,陈家的父子之争,已经成功被陈清,引到了君臣之争中来,而皇帝让姜世子参与进来,自然也是想让他参与进这场争斗之中。 否则,皇帝直接赐婚就是了,没必要让小胖子来担这个情。 陈清低头行礼:「微臣,多谢陛下厚恩!」 皇帝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今日难得出来,咱们一起吃个饭罢,顺带着,你也跟朕详细说一说,这段时间查办白莲教的事情。」 「还有你派缇骑查到的东西。」 陈清连忙低头应是,然后小心翼翼的坐在了皇帝与姜世子的下首。 这是他头一回,在这种私下的场合里,与皇帝见面,更是他头一回,跟皇帝一起吃饭。 因此,言行举止,无不小心翼翼,这一顿饭,饭倒是没有怎麽吃几口,倒是把工作汇报了个七七八八。 等到了傍晚时分,姜世子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皇兄,臣弟带着陈清一起出去,免得有人起疑。」 皇帝点了点头,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默默说道:「你们去就是,朕再坐一会儿,也要回宫去了。」 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番身子,目光看向窗外,思绪飘荡。 而小胖子,则是与陈清一起,毕恭毕敬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退出了这间雅间。 一路离开了满香楼之后,小胖子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陈清,脸上满是佩服:「我原先以为,你这家伙最大的本事是写话本小说,现在看来,写话本小说,恐怕是你身上最不起眼的本事了!」 姜世子上下打量着陈清,语气里满是佩服:「这段时间我在京城里,见过不少人陛见,哪怕是一省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在陛下面前,也是战战兢兢,有时候话都说的磕磕巴巴。」 「你倒好,一肚子心眼子,说话说的滴水不漏!」 陈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然后在姜世子面前伸开,只见他的手上,已经全是汗水。 「强撑而已。」 陈清呼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我也是人,我如何能不怕?」 「我怕的要死。」 在个人认知上,陈清并不觉得皇帝就一定高高在上,他也不会觉得皇权至上,但这并不妨碍陈清面对皇权的时候,心中生出恐惧。 这是一句话回答不好,可能就会要你命的存在! 真正的杀人不犯法! 而且,你今天回答的对,回答的好,不代表明天能回答对,能回答好! 今天皇帝对你笑颜相向,不代表明天皇帝不会杀你的头。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尤其是,此时的陈清,还没有自己的任何底蕴,他的一切威权,都建立在皇权的枝叶上。 面对皇帝,他当然会害怕,任谁在他这个处境,都会害怕,也都会敬畏。 小胖子对陈清竖起了个大拇指。 「胸有惊雷然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姜世子笑着说道:「子正你,是个上将军的材料。」 「我看皇兄,对你印象很深,往后你只要好好办差,镇抚司仪鸾司,肯定困你不住。」 陈清摇了摇头:「世子莫要取笑我了,我这样的出身来历,能在镇抚司当差,就已经不易了。」 姜世子正色道:「我没有与你说笑。」 他打量着陈清,摇头感慨道:「可惜你已经有婚约在身上了,不然我真想把我汴州的那两个姐姐介绍给你,让你做我们周王府的郡马。」 到这里,姜禇已经提过许多次自家两个姐姐,陈清也来了好奇心,笑着问道:「世子的两个姐姐今年多大岁数了?怎麽世子老想着把她们嫁出去?」 「一个长我两岁,另一个长我两岁半。」 小胖子叹了口气:「她们要是不嫁人,我回汴州跟坐牢,也没有什麽太大分别。」 陈清笑着说道:「那世子这不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你不一样,你主意多。」 小胖子摇头晃脑:「说不定能降住她们。」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路,不多时已经走到了镇抚司大门口,陈清在大门口,与姜世子行礼作别。 分开之后,陈清回到了自己的百户所,此时,言琮对那些剿匪的审问,已经基本上问了一遍,接下来就需要陈清看过口供之后,给上头写上报文书了。 也就是写报告。 不过这些口供,有些各说各话,陈清还需要一一比对,发现不对的地方还要重审。 跟言琮简单问了问情况之后,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开口道:「好了,剩下的交给我,言兄弟你快去睡罢。」 「要是把你累着了,言大人可饶不了我们这些兄弟们。」 言琮抱拳行礼,笑着说道:「属下遵命,明天一早,属下就回所里来,继续整理口供。」 陈清想了想,又说道:「你回家去,要经过我家罢?」 言琮想了想,回答道。 「是,差不多顺路。」 「那你去替我带个信,跟顾叔他们说一声,我这几天忙,就睡在镇抚司,不回去了,等忙完了手上的事情。」 「再回去歇息。」 言琮也没有多想,应了一声,扭头去收拾了一番自己的东西,又去跟老父亲打了声招呼,这才离开了镇抚司。 离开镇抚司之后,他很快就进了大时雍坊,没走几个胡同,就已经来到了陈清在大时雍坊的住处。 言琮在顾家书坊,当了不短一段时间夥计,跟顾家算是熟悉的,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很快门户打开。 开门的是小月,言琮认得。 「小月姑娘,顾老爷在不在?我替子正兄来传个话。」 「替公子传话?」 小月扭头看了看正堂方向,低声道:「小言…小言大人,我家老爷这会儿,正在见客呢,公子有什麽话,你跟我说就行了,我转告老爷小姐。」 言琮点头,把陈清的话说了一遍,小月先是点头,然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小言大人,你去告诉公子…」 「就说,就说陈老爷正在我们家里呢…」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刺耳 第140章刺耳 言琮听了小月的话,也没有犹豫,立刻扭头,又回了镇抚司去找到了陈清,转述了小月的话之后,正在翻看口供的陈大公子,忍不住大皱眉头。 「连我住哪里都知道了?」 他闷哼了一声:「还真是神通广大,比白莲教的人厉害多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站了起来,就要回去一趟,不过他想了想,又觉得这麽回去见那个便宜老爹,实在是有些太便宜了。 于是他叫来言琮,低声交代了几句,言琮听了之后,立刻点头,笑着说道:「子正兄你放心,绝没有什麽问题,这样的事,咱们镇抚司再拿手不过。」 说完这句话,言琮换上了北镇抚司的公服,又回到了大时雍坊的顾宅,再一次敲了敲门。 这一次给他开门的,依旧是小月。 「小言大人。」 小月看着他,有些吃惊:「你怎麽又来了?」 言琮开口问道:「陈老爷还在家里吗?」 「在。」 小月低哼了一声:「正在正堂,跟我家老爷说话呢。」 她看了看言琮,问道:「是不是公子有什麽交待?」 言琮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你带我去正堂罢,我跟顾老爷说几句话就走。」 小月点了点头,领着言琮进了院门,又问了问陈清在镇抚司的情况。 二人聊了几句之后,眼见着正堂越来越近,言琮才开口说道:「从前在书坊,我跟着子正兄办事,如今也还是跟着子正兄办事,小月姑娘你还像以前那样叫我小言就行,不要一口一个小言大人。」 「怪别扭的。」 听了这话,小月才笑着说道:「婢子听说,令尊大人可是顶厉害的大人物。」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 言琮抬头看了看正堂,开口说道:「小月姑娘去通报罢。」 小月点了点头,这才迈着小碎步到了正堂。 此时正堂里,顾老爷正在与陈焕陈老爷一起饮茶。 此时,从上回德清一别,二人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此时陈老爷已经不复上一回的强势态度,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二人在聊京城里的人与事,最后又聊到了侠记上。 「承隆兄毕竟是承隆兄,做什麽买卖,都能做的风生水起,在湖州办安仁堂,便红红火火,如今到了京城办书刊,又红遍大江南北。」 从前,大齐没有什麽书刊的说法,不过从侠记火爆之后,如今书刊这个新名词已经逐渐出现,并且开始风靡。 顾老爷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这东西,乃是子正…」 「哦。」 他开口说道:「是大郎弄出来的,在德清的时候就很红火,如今在京城里一样红火。」 「至今,侠记每一期的书稿,还是大郎来写。」 「子正。」 陈焕重复了一遍这个表字,然后抬头看了看顾老爷,问道:「承隆兄给他取的表字?」 顾老爷摇头,笑着说道:「我原要给他取字伯安的,他不愿意。」 「子正二字,是德清那位说书先生给他取的,他教授大郎习武,锻炼身子,也算是大郎的老师,取清正之意。」 「也有子时正,新天初时的含义在里头。」 顾老爷话说的委婉,但陈焕是听得懂的。 伯为一家嫡长,如果用这个表字,说明陈清还看重自己这个陈家嫡长子的身份,但是陈清已经明确拒绝了这个表字,那就说明,至少是在他心里,他已经与陈家割裂开了。 陈老爷低头喝茶,皱了皱眉头。 「承隆兄,去岁在德清,咱们两家闹得很不愉快,现在想来,当初的事情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意气之争罢了。」 顾老爷笑着说道:「昭明兄那会儿还在兖州知府任上,等着吏部的考核,心思缜密一些也是应该的,如今昭明兄既然已经到了京城,说明昭明兄已经被吏部选中。」 「多半很快就要飞黄腾达了。」 「在如今的昭明兄看来,去岁的事情,也自然而然就成了不起眼的小事情。」 陈焕皱了皱眉,正要继续说话,大门外,小月已经一路小跑进来,对着顾老爷低头行礼道:「老爷,小言大人来了,说是要替公子给老爷带几句话。」 顾老爷闻言,站了起来就要朝外走去。 陈焕见状,问道:「承隆兄,这小言大人是?」 「昭明兄不必起身。」 顾老爷摇头道:「我出去就是了。」 他正要出去与言琮说话,言琮已经快步走到了正堂门口,他看了一眼顾老爷,又瞥了一眼还在正堂坐着的陈焕,对着顾老爷抱拳,笑着说道:「东家,我们所这几天正在办一桩大案子,想要从头到尾理清楚,理明白,把一切证据都准备好,应该需要忙活几天时间。」 「这是大事情,再加上我们所里都是粗人,也只有子正兄读书读的多,所以这几天,子正兄就住在镇抚司里,暂时不回来了。」 「子正兄让我来,知会东家一声。」 顾老爷连连摆手,笑着说道:「什麽东家不东家的?那都是先前乱来的,小言大人莫要玩笑了。」 言琮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往正堂里走了走,认真看了一眼陈焕。 此时,他身上还穿着公服,腰间的腰牌上,北镇抚司四个字格外显眼。 陈焕见言琮打量着自己,突然心里一阵忐忑,当即站了起来,也看向言琮。 「忘了给你介绍了。」 顾老爷笑着说道:「这是陈昭明陈大人,是子正的父亲,今天到家里来,也是为了寻子正的。」 言琮这才露出笑容,淡淡的抱了抱拳:「原来是陈大人,陈大人要找我们百宰?」 陈焕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他看着言琮,又看了看他腰上挂着的牌子,一时半会,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麽。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陈大人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是,我找大郎,有些事情问他。」 「陈大人还是等几天罢。」 言琮开口说道:「我们百宰,现在办的案子可是钦案,这个时候不管谁见他,可能都要担一些嫌疑,非得等这个案子尘埃落定之后,百宰才好从镇抚司出来。」 说到这里,言琮有些好奇,问道:「陈大人是朝廷命官罢?不知道是什麽职事?」 「原兖州知府。」 陈焕又看了一眼北镇抚司的腰牌,回答道:「如今在京城里,等吏部补缺。」 「原来是要高升了。」 言琮笑着说道:「恭喜恭喜,陈大人现住哪里?我明天就转告我们百宰,让他忙完了之后,立刻去找大人。」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把自己的住处给说了出来。 言琮记下来以后,扭头又跟顾老爷说了几句话。 眼见着言琮没有要走的意思,陈焕却有些坐不住了。 当官的,对北镇抚司,或多或少都是带着恐惧的,尤其是不乾净的官。 不说是耗子见猫,但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陈焕就不怎麽干净,此时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不舒坦,于是扭头看向顾老爷,拱手道:「承隆兄,既然陈…既然大郎他这几天不回来住,陈某就先告辞了。」 「过些天,再来叨扰承隆兄。」 「昭明兄客气。」 顾老爷连忙开口说道:「我送昭明兄。」 言琮也跟着说道:「我也送送陈大人。」 二人一路把陈焕送到了顾家大门口,目送着他上了马车,等陈焕刚上马车,言琮就扭头,跟身后的小月有说有笑起来。 陈老爷当然好奇,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人到底在说些什麽,于是他坐在马车里,侧耳凝神倾听。 只听见这位小言大人,果然正在与顾家的丫鬟议论自己。 只可惜,他已经上了马车,听不太真切。 不过接下来,小言大人笑声更大了一些,与丫鬟说话的声音,也稍稍大了点,刚好足够被他听清楚。 「咱们镇抚司的大牢里,除了最近新抓的钦犯以外。」 小言大人的声音,愈发刺耳。 「最次的官儿,也比这知府大得多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章 冒失 第141章冒失 陈清让言琮到顾家来,只交代了让他,把自己那个便宜老爹给请出去。 这段话,却是言琮自己加进去的了。 不过他这话也没有说错,如果撇开这段时间捉到的教匪不算,能被关进镇抚司的,至少也是四品京官。 虽然同样是四品,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比如说同样是四品的六部郎中,假如是吏部这种要紧衙门的郎中,比如说考功司郎中,即便品级是五品,给个地方上的二品巡抚,人家也未必愿意换! 而京官转任地方官,也多是原地抬两三级任用。 至于地方官转任京官,则都是破格提拔,正常情况下,地方官从知府往上升迁,顺利的话应该是省一级的三司使衙门,等在省里干上几任,有特殊际遇,才有可能调任京城,进入权力核心。 像陈焕这一批,以知府任被吏部召进京城里来的,只能算是吏部的一次选拔,并不代表就一定是要转任京官了。 七八个知府,能有两个以上留任,就已经算是他们运气好了。 甚至,吏部之所以有这种安排,主要推动力还是皇帝陛下,皇帝陛下需要一些新鲜血液进入京城里来,填充进京城的一些缺位当中,否则陈焕等人连进京的资格都没有。 相比较来说,地方上的知府,差京官太多了。 哪怕是言琮这样的镇抚司新人,在镇抚司见过的官员,也都要胜过陈焕不知道多少。 目送着陈焕的马车远去,言琮扭头对顾老爷抱了抱拳,笑着说道:「东家,我一天一夜没合眼,必须要回家里歇息歇息了,后面有什麽事情,你差人去镇抚司找我就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些事情,如果子正兄不方便出面,我可以替他出面解决。」 言琮虽然不知道,陈清家里的具体情况,但是在镇抚司当差,心眼子肯定是有的,他已经瞧出来了,陈清一定是与自己的父亲不合。 这种情况,陈清有时候不太方便出面,而他言琮出面,则是再合适不过。 他言琮虽然只是镇抚司的一个总旗官,但是他老爹却是镇抚司的千户,在镇抚司里,只在镇抚使唐璨之下。 虽然言千户的品级不是很高,但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见到他都要带着几分小心,哪怕是六部堂官,见到言千户,恐怕也要客客气气的打一声招呼。 小言大人四个字,可以是玩笑,也可以不是玩笑。 应付陈焕,已经完全足够了。 顾老爷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道:「多谢小言大人了。」 说着,他看向陈焕离开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只是昭明兄听到了小言大人刚才那句话,心里恐怕要不怎麽高兴了。」 言琮开口道:「不碍事,有什麽事情我来承担就是了。」 小言大人揉了揉眼睛,对着顾老爷抱拳,转身离开。 他刚走出没几步,迈着小步走到门口的顾小姐,却开口叫住了他:「小言大人,大郎在镇抚司辛苦,我们能不能给他送些吃食进去?」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那明天罢,明天一早,我还来这里,到时候你们谁要进镇抚司,我带你们进去。」 顾盼对着言琮福了一福。 「多谢小言大人。」 言琮抱拳,神色平静:「顾小姐太客气了。」 说着,他扭头大步走远。 等言琮也离开之后,顾老爷才回头看了一眼顾盼,苦笑道:「陈昭明心眼子可不大,上一回在德清,他就有些记仇,今天又丢了些面子,恐怕他又要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顾老爷轻轻叹了口气:「恐怕,到时候他会在你跟子正的婚事上为难。」 顾小姐倒是不担心,她轻声说道:「爹,大郎会有办法的。」 顾老爷依旧皱眉:「再有办法,陈昭明也是他的亲父。」 顾小姐轻声说道:「刚进京城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是两眼一抹黑,大郎不也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再说了。」 顾小姐轻哼道:「要真是越不过去,大不了我们自行成婚就是了,等女儿进了陈家的门。」 「还要跟他们家人,好好算一算他们欺负大郎的旧帐。」 ………… 次日上午,镇抚司公房里。 此时,一些主犯的口供,陈清已经整理了七七八八,写给上头的报告,他也基本上打好了底稿,只等着再誊录一遍就行了。 此时,他在翻看一个缇骑,刚送到他桌子上的情报。 这缇骑,先前接到了陈清的命令之后,就没有再留在京城里,而是一路回到了杨相公的老家,查了查杨相公宗族,在地方上的情况。 此时送到陈清手上的文书,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二十万亩,二十万亩…」 陈清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文书放到一边,呼出一口浊气:「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杨相公,在朝野名声不错,而且他写文章也写了许多精品,被人家称为天下文宗。 这些年,杨相公在朝野,以忠正着称,尤其是任内阁首辅以来,从来不收受门生故吏的任何礼物,不管是谁,只要带了礼物登杨相公的门,都会被撵出相府。 朝野俱都称之为贤相。 陈清盯着手里的文书,好一会儿他才在心里喃喃自语。 「我能查到的东西,陛下以及朝廷,不可能查不到。」 「这不算是什麽秘密。」 陈清将手里的文书放在一边,抬头看着屋外。 「杨相公在朝廷里名声不坏,可能不是因为他隐藏的比较好,而是因为,庙堂诸公,多是如此。」 「规模庞大的集体土地兼并。」 陈清用毛笔,在这篇文书上画出了重点。 他心里也明白,每一个王朝的中期到中后期,都会出现这样一个大规模资源吞并的局面。 这基本上,是一个王朝发展必经的过程。 但是看到这些详细的数据,还是免不了有些触目惊心。 正当他琢磨着,应该怎麽把这个事情记下来之后,门外已经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子正兄,顾小姐来看你来了。」 听了这话,陈清把桌子上的文书,放进了抽屉里,然后起身走到了房门口,打开房门,果然看到言琮领着顾盼还有小月两个人,站在了自己公房门口。 陈大公子先是看了看言琮,然后看向顾小姐,哑然道:「怎麽到这里来了?」 「这里可不是女儿家来的地方。」 镇抚司,血腥气太重。 镇抚司的公服里,可是有一套带着皮质围裙的公服,是专门用来讯问的时候用的。 为什麽要用皮质的? 因为免得身上沾上血。 哪怕不算这一次陈清办的白莲教案,镇抚司平日里,也不会缺少讯问的差事。 而之所以,镇抚司大牢里关着的官员不多,也并不是因为镇抚司办的案子少,最主要是因为,绝大多数人在诏狱里头活不下来。 即便活下来了,也很快被镇抚司审清上报之后,直接处决了。 作为皇家特务机构,这里可以说是处处染血,实在不是什麽好去处。 顾小姐手里提着个食盒,抬头看着陈清,轻声道:「担心大郎在这里,吃不好饭,就跟小月一起弄了些,给大郎带来了。」 陈清侧开身子,示意让这主仆二人先进自己的公房里,然后他看着言琮,开口说道:「口供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一会儿上报的文书就能写出来,言兄弟你给送到言大人那里去?」 言琮点头,笑着说了声好。 「不打扰子正兄吃饭,稍后我再来这里取。」 陈清笑着说道:「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 言琮连忙摆手,笑呵呵的走远了。 而陈清,则是带着两女,来到了自己的公房,等顾盼二人坐下之后,陈清才问道:「他昨天没闹事罢?」 「没有。」 顾盼摇了摇头:「只是一定要见大郎你。」 陈清「嗯」了一声,微微眯了眯眼睛。 「冒冒失失的就给人推到了前头来,还这麽卖力气。」 他哼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读书把脑子读坏掉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一章 立足镇抚司 第142章立足镇抚司 京城如今的局势,只要能够获取足够的信息量,聪明一点的人都能够瞧得出来,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在暗中与老臣们较劲。 这种争斗,对于最上层的人来说,无可避免,坐在他们那个位置上,必须要争一争。 便是不为了这一朝,不为了自己,为了大齐的后世王朝,为了他们的徒子徒孙,世世代代,也必须要去争一争。 另一个世界的大明就是如此,从头到尾,君权与臣权一直互相倾轧不断,只不过随着后世太平天子性格越来越软,到弘治朝,皇帝就失了京营的兵权,而后君权便持续衰弱,偶有反弹,也再难抗大势。 到了后头,更出现了朱皇帝易溶于水的诡谲场景。 如今姜齐的争斗,也是如此。 君臣之间的斗法,争的未必是当今景元天子这一朝,甚至争的未必是某个特定的人,或者是某个职位。 真正争的,是权力的边界。 简单来说,那些文官老爷明面上一口一个圣天子,但是在他们内心,并不认为皇帝真是什麽圣明的玩意儿,他们致力于做到的是,把皇权锁在笼子里。 让皇帝,成为一尊玉玺,一枚图章。 而皇帝,当然想要大权独揽,想要把一切权柄,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种暗地里的争斗,便是大多数王朝中期最常见的情景了。 不是争一朝,而是争一个朝代。 谁在这里丢盔弃甲了,到了下一朝,后人多半要在心里,骂上几句自己的祖宗或者前辈软弱无能。 正因为如此,涉及进这样的争斗里,其实相当凶险,小人物身陷其中,一个不小心,那些对于大人物来说的风雨,就有可能把小人物打得粉碎。 而在这样的争斗之中,陈清,陈焕,其实都是小人物。 陈清之所以主动涉身其中,是因为他没有进身之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只好放手施为,拼上一把。 而陈焕是两榜进士,他有太多选择了。 只要能放下权欲之心,此时往后退个一步半步,哪怕依旧到地方上去,依旧去做一个知府,那也是五百里侯,地方上的土皇帝! 何必要掺和进来? 要是陈清处在陈焕那个地位上,这会儿巴不得卷铺盖逃出京城。 只可惜,他那个便宜老爹是个官迷,全然没有醒悟过来,而且即便他此时醒悟过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顾小姐站在一旁,从食盒里把准备好的餐食一盘盘取出来,她一边摆放盘子,一边看着陈清,轻声说道:「大郎快些吃罢,免得凉了。」 她听不大懂陈清在说什麽。 倒不是因为她如何如何蠢笨,实在是因为两个人之间的信息差有些太大,顾小姐完全不知道陈清知道的信息,自然不懂陈清在说些什麽。 信息差,才是最大的鸿沟,只要遮掩掉一些信息,再聪明的人也推不出实情,甚至会越想越歪。 陈清笑着应了声好,然后他拉着顾盼坐下。 一旁的小月捂着脸,扭头不去看自家小姐还有姑爷。 陈清靠了过去,低声在顾小姐耳边说了句什麽,顾小姐听了,又惊又喜:「真的?」 「我什麽时候骗过你?」 陈清笑着说道:「这事暂且不要说出去,等他们来找咱们麻烦的时候再使出来。」 顾盼先是点头,然后轻轻咬牙:「那…那什麽时候?」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现在,我手里头不少事情要忙,都要耗费掉大量的精力,而且白莲教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你跟顾叔现在,都还不算安全。」 「至少要等我处理完白莲教的事情,确定没有后患之后。」 顾盼看着陈清,没有说话,但是眼神里透露着询问的意味。 陈清笑着说道:「快的话,今年年底。」 「慢的话,就要到明年了。」 他拉着顾盼的手,低声道:「盼儿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顾盼想了想,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起身在陈清的公房里四下看了看,问道:「大郎昨晚上就睡在这里?床铺在哪?」 「在里间。」 陈清站了起来,领着主仆二人到了里间,里间有一个简陋的床铺,被褥散乱。 顾盼跟小月一起,帮着陈清整理了床铺,等床铺整理好了之后,她拉着陈清走到一边,小心翼翼问道:「大郎,陛下生得什麽模样?」 只要是这个时代成长起来的,难免会对皇帝的长相生出好奇心,顾盼自然也不例外。 陈清靠了过去,在她耳边亲了一下,笑着说道:「下回有机会,我带盼儿当面瞧一瞧。」 顾盼脸色微红,扭头看了看在一旁抬头看天的小月,缓缓点头。 「好。」 ………… 下午,陈清送顾盼还有小月两个人离开,送走了这两个人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文书。 这份是关于这一次白莲教案的详细报告,需要上交给言千户,再由言千户决定,要不要继续交上去,只不过这份文书的字迹,却不是陈清的字迹了。 乃是上午,陈清口述,顾小姐帮着他誊录下来的,相比较来说,顾小姐写字,还是要比陈清好看不少的。 陈清拿着这份文书,刚走出自己的公房,就有七八个下属走了上来,有人对着陈清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头儿,您家里的夫人,生得真是好看,一看就是江南女子。」 「温婉得很。」 还有人跟着笑道:「就是就是,刚才在门口,听到头儿跟夫人说话了,虽然全听不懂,但比京城话要温柔多了。」 湖州话是吴语,他们自然听不太懂。 陈清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去去去,不要胡闹,该干什麽干什麽去。」 驱退了下属之后,陈清一路来到了言千户的公房门口,打听了一番之后,才知道言千户正在校场上操练下属,陈清又一路去了校场,果然在校场上找到了言千户。 「言大人,这是前天夜里抓的那些人,审问出来的口供,一应罪证也都已经妥帖。」 陈清笑着说道:「可以给他们定罪了。」 镇抚司诏狱为什麽可怕? 因为镇抚司,有独立的司法权,也就是说,镇抚司可以自己抓人,自己查,自己判! 只要证据没有什麽大问题,镇抚司完全可以直接把人给判死,在程序上不存在任何问题。 这也是那些外廷官员畏惧镇抚司,同时诟病镇抚司的地方,在他们看来,镇抚司这种衙门,是不合规矩的,同时也是野蛮的。 言千户接过了陈清的文书之后,大概看了一遍,然后笑着说道:「顾家小姐走了?」 陈清挠了挠头:「大人知道了?」 言千户笑着说道:「言琮那小子带进来的,我当然知道了。」 说到这里,言千户没有提白莲教案,而是开口问道:「昨天,姜世子到镇抚司来找子正,是不是有什麽要紧的事情?」 「没有什麽要紧的事,只是世子找我吃酒。」 言千户闻言,点点头,又开口笑道:「没事就好。」 「这个教匪案,子正办的很漂亮,明天我就把文书递上去,看能不能递到御前。」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 「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去个安静地方说话。」 陈清应了声是,跟在他身后,到了一处没什麽人的地方,言千户一边走,一边问道:「穆姑娘那边,现在如何了?」 「一直在按照原先的计划进行,跟穆姑娘的联络,也大多数都是言兄弟负责的。」 陈清正色道:「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今年,就能见到成效,这一次捉到这麽多教匪,也全靠穆姑娘这一条线。」 「嗯,你这个线埋得好。」 言千户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着说道:「有了这个功劳,咱们北镇抚司内部,那些看着你眼红的人,也能闭嘴了。」 他收起文书,又看向陈清,正色道。 「这一次,子正又给咱们这个千户所长脸了,往后有什麽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言千户拍了拍胸脯。 「尽管开口。」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参奏陈清 第143章参奏陈清 镇抚司高层的信息获取能力,自然是远胜常人的,像是言扈,唐璨这些,基本上都知道陈清到底在做些什麽。 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而此时,言扈终于也正式表态,表达了对陈清的支持,这就代表,至少在言扈这个千户所,陈清已经是站稳脚跟了。 上交了各种证据以及文书之后,那些教匪基本上就已经被办成了铁案,后续的事情只要交给镇抚司走流程就行了。 陈清也终于可以离开镇抚司,回家里去休息。 跟言扈汇报了几句之后,陈清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将关于杨家的消息重新梳理了一番,最终整理出一份简报,抄好之后,收在了自己怀里。 弄完这些,已经是傍晚时分。 陈清站了起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叹了口气。 「要是有个秘书就好了。」 这些抄写的工作,虽然简单,但是却很重要,不得不去做,而这种工作,在这个时代只要是有点地位的,都是让手底下的书办去做。 陈清的百户所,当然也可以找书办,只是他现在接触的,基本上都是涉密的事情,必须要找靠得住的书办。 现在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收拾了一番之后,陈清揉了揉眼睛,背着手走出了镇抚司。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不过大时雍坊里,还是热闹的,街道两边商铺小贩,一眼望不到头,陈清这会儿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衣,他背着手,在大街上四下观望,打算给顾小姐还有小月带点零嘴回去。 他停在一处糕点铺子面前,伸手指了指:「要这个,还有这个,各包一包。」 那店家满脸笑容:「好嘞。」 「大兄…?」 就在糕点店家给陈清包糕点的时候,陈清身后,传来了一个不怎麽确定的声音。 陈清皱了皱眉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从袖子里掏钱,把糕点钱给付了,伸手接过糕点,这才缓缓回头。 他的幼弟陈澈,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等他回头之后,陈澈才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惊喜道:「真是大兄!」 「我还以为父亲认错了人!」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让你在这里守着我?」 这里距离镇抚司大门很近,在这个地方见到陈澈,绝不可能是什麽意外,一定是陈澈一直守在这里。 陈澈挠了挠头:「大兄,的确是父亲让我在这里等着,看能不能见到你,不过我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情况。」 「大兄怎麽突然出现在京城里了?」 陈清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而是背着手离开:「你回去跟父亲说,不必来找我,也不必来试探我,如今陈家,没有任何一点能够拿捏到我,要再像在德清时候那样翻脸。」 「吃亏的不会是我。」 「还有。」 陈清停下脚步,淡淡的说道:「你们一家人,最好立刻离开京城,哪怕弃官不做了,能离开京城都是好的,否则到时候出了事情,就是跪在我面前,我也帮不得你们。」 「更不会帮你们。」 说完这句话,陈清再也不愿意理会他,背着手转身大步离开。 他与便宜老爹之间的矛盾,还有着不可逾越的伦理问题,而且此时陈家虽然拿他没什麽办法,他暂时拿陈家,也没有什麽办法。 除非把三年多前的事情旧事重提。 但是三年前,陈焕是行贿钦差不错,但是贿金却是顾老爷出了多半,这件事也就不太好旧事重提了。 既然没有什麽办法,现在陈清也懒得与陈家人再相见,否则至多也就是吵上一架,没什麽用处。 陈澈站在原地,目送着陈清离去,他愣神了一会儿,才扭头离开了大时雍坊,然后回到了住处。 到了住处之后,这位陈三郎一路来到正堂,对着父亲欠身行礼:「爹,孩儿在大时雍坊…真见到大兄了。」 「他…他应该就是从镇抚司出来的。」 主位上,陈焕低头喝了口茶水,微微出神,没有说话。 一旁的李夫人,却变了脸色,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大半年时间,怎麽会,怎麽会…」 陈焕沉默了许久,才默默站了起来,皱着眉头。 「毕竟不是正途。」 说完这句话,这位陈老爷背着手离开,朝着书房走去,走到了院子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天色,在心里忽的生出了一股怪异的感觉。 自己那个大儿子…似乎很像自己。 都是想不顾一切往上爬。 只是父子俩走的路径不同而已。 想到这里,陈焕眯了眯眼睛,喃喃自语:「莫非,还真有开窍一说?」 而另一边,正堂里的李夫人,详细问了问儿子有关于陈清的情况,问清楚了之后,李夫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还真让他咸鱼翻身了!」 李夫人心里又酸又恨,坐在椅子上,牙关紧咬,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向陈澈,低声道:「三郎,陈清不孝,不孝之人也能当官吗?」 「不能。」 陈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苦笑道:「但是儿子打听过,镇抚司的官,不是朝廷的官,娘,您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这位陈三郎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镇抚司有诏狱之权,也就是说,大兄现在,不需要任何文书,就能直接带人,把我们一家人统统拿进镇抚司大牢。」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尖了起来:「无法无天了?!」 陈澈摇了摇头,不再接话了。 事实上,这位陈家的幼子,理解是有问题的,不是所有镇抚司,都有诏狱的权力,没有差事,他们不能拿人。 但是陈清又的确可以。 他现在,可以以怀疑某某人与白莲教勾结的名义,把这人直接拿进镇抚司大牢审讯。 自然也可以以这个名义,把陈家一家人,都拿进镇抚司,公报私仇。 只不过这样一来,陈清自己的前程也会尽毁就是了。 李夫人坐在椅子上,气的脸色苍白。 「你爹说的不错,他再怎麽样,也不是正途,等你二哥将来高中进士…」 李夫人咬牙切齿:「早晚有能治他的一天!」 ………… 宝府巷谢家。 陈焕站在谢相公面前,毕恭毕敬。 「师相,学生这几天查问了,那镇抚司的陈清,的确…的确是犬子。」 谢相公抬了抬手,开口说道:「你起来说话。」 陈焕毕恭毕敬的站了起来。 谢相公看着他,缓缓说道:「是你的儿子,那就好办多了,你那儿子太年轻,急功近利,想要一步登天。」 「竟与杨相公闹出了不愉快。」 谢相公缓缓说道:「杨相公在朝野,是什麽样的地位,昭明你也是知道的,退一万步讲,哪怕杨相公最后真给逼到致仕。」 「只要杨相公动了肝火,你那儿子,甚至你,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这样。」 他看着陈焕,开口说道:「昭明你,先让你那儿子,从镇抚司辞职,然后我带着你们父子,去杨相公府上赔罪。」 「杨相心胸宽广,定不会与你们父子计较。」 陈焕叹了口气:「恩师,若真是这麽简单,今日学生就把那逆子带到恩师这里来,向恩师赔罪了。」 他叹了口气:「先前在湖州的时候,那逆子就与学生大闹了一场,到现在,那逆子甚至都不肯见学生一面。」 谢相公闻言,皱了皱眉,手中的茶水也放了下来。 「竟有这等事?」 「咱们读书人,向来以孝传家,昭明你这儿子…」 陈焕面露羞愧之色:「是学生教子无方。」 谢相公目光闪动,低哼道:「原来是忤逆之人,难怪敢做出这些胆大妄为之事。」 谢相公看着陈焕,皱眉道:「这个事情,咱们必须要有个表态,否则杨相公该疑心你我,以及那陈清互相勾联了,这样罢,昭明你回去写一篇参奏陈清的奏书,就告他忤逆。」 「老夫与杨相公,想法子让都察院的御史,给你送到陛下那里去。」 「这样,至少杨相公会打消对昭明你的疑心,老夫以后在内阁,也好做人。」 「后面杨相公那里,老夫来替你分说,说不定能给你谋个好差事。」 陈焕本来心存疑虑,但是听到这一句,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缓缓低下头:「恩师,学生回去之后,立刻就写奏书。」 「你就在这里写。」 谢相公指了指自己的书桌,开口笑道:「顺带老夫也看一看,昭明你这些年的文采。」 「有没有长进。」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 都是算计 第144章都是算计 书桌前,笔墨纸砚已经准备妥当,陈焕磨好墨汁之后,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迟疑了一番,看向谢相公道:「恩师,这奏书应该怎麽写,请恩师教我。」 谢相公背着手,淡淡的说道:「方才不是说过了吗?就说陈清忤逆。」 「圣朝以孝治天下,单这一条罪名就足够了,况且你这个奏书还是以父参子,连证据都不用,就可以坐实他这忤逆的罪过。」 陈焕顿了顿,继续说道:「恩师,学生以为,这不是能不能坐实罪名的问题,问题是陛下看了这道奏书之后,心里会怎麽想。」 皇帝心里会怎麽想? 当然是恼怒。 陈清如今是天子亲军,他秘密调查杨元甫,只半个多月时间,这个事情还没有公开,陈清的生父就上奏书参这个亲生儿子了! 皇帝刚用一个新人,半个月时间,这些文官就可以让这新人父子反目! 这是什麽样的能量? 皇帝会不会恼怒,会不会害怕? 害怕之后,又会做什麽? 陈焕提着毛笔,看向谢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因此学生觉得,如果陈清在调查整个内阁,那麽为了恩师您,这道奏书就暂时不能上。」 「否则,于恩师有害无益。」 谢相公两只手拢在前袖里,他看向陈焕的目光,终于带了些兴味,很快,这位曾经的状元公,脸上露出了笑容:「真是父子相类,昭明你也相当聪明。」 陈焕低着头,带着些恭谨:「不敢,学生只是念着恩师的恩情,凡事为恩师想而已。」 谢相公神色平静,开口笑道:「你既认我这个坐师,那好,如果为师依旧让你写这道奏书呢?」 谢相公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经知道了,陈清并没有调查整个内阁,暂时只查了杨元甫杨相公一个人。 到今天,陈焕已经是跟谢相公的第二次私下里见面,先前,谢相公从未以「为师」二字自称,这一次,他改了称呼。 其中的暗示,自然不言自明。 这是在说,他会正式认下陈焕这个学生,这个门人。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恩师吩咐,即便是刀山火海,学生肝脑涂地,也义不容辞!」 「学生立刻就写。」 他刚提起笔,就抬头看着谢相公,咬牙道:「学生若是因此被陛下责罚,还请恩师护佑则个。」 「安心。」 谢相公背着手说道:「按照你的说法,你在湖州的时候,确与那陈清有过矛盾,那陈清的确就是忤逆,如今你到了京城来,发现陈清摇身一变,成了天子亲军。」 「不孝之人,定然不忠,为了天子的安危着想,你上书言事,大义灭亲,参奏亲子。」 「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谢相公淡淡的说道:「陛下,也找不到理由责罚你。」 陈焕叹了口气:「只怕陛下心中不喜。」 谢相公轻声说道:「但你这大义灭亲之举,在仕林会立刻扬名。」 「到时候,为师也会替你说话,你的前程坏不了。」 谢相公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缓缓说道:「这件事你好好办,后面吏部名单交上去,为师至少可以保你个光禄寺少卿。」 「过些时间,如果陛下寻你问话,你回答的聪明些,陛下没有迁怒到你,那到时候,为师可以保你平调做鸿胪寺卿。」 光禄寺少卿是正五品,鸿胪寺卿是正四品。 陈焕现在虽然已经是四品官,但是他调入京城,即便是降一品使用,也算是平调了。 若是做四品鸿胪寺卿,那就是大大的高升。 虽然这两个职位,都没有六部的主事,员外郎,郎中等部院官含金量高,但能够做京官,本身就已经上了一个大台阶。 这对于陈焕这种还不满四十岁的少壮派官员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诱惑! 要真是做了鸿胪寺卿,干个两任,只要有机会,直接做六部侍郎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调去大理寺做少卿,那同样也是飞黄腾达。 陈焕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抬头看着谢相公,声音有些沙哑:「恩师,奏书里要提及杨相公吗?」 谢观闻言,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千万不要。」 这个时候,如果带上杨元甫,那麽整件事就不真了。 「你记好了,不仅不能带上杨相公,后面不管谁问你,你都决不能牵连杨相公一点半点,任谁问你,你都要说跟杨相公没有半点干系!」 「而且,你到京城里来,本也没有见过杨相公。」 谢相公看着陈焕,声音也低了一些:「哪怕是北镇抚司找你问话,你也要是这般说辞。」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是,学生的的确确没有见过杨相公。」 「嗯。」 谢相公背着手说道:「你可以说见过老夫。」 他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你是聪明人,到时候怎麽说,你自己考量就是了。」 陈焕缓缓说道:「学生明白,三分牵带恩师,绝不提起杨相。」 谢相公「嗯」了一声,开口道:「你就在这里写,写完咱们师徒二人,一起参详。」 「老夫替你润色。」 陈焕深深点头,他提起毛笔,闭上眼睛整理了一番纷乱的思绪,许久之后,才勉强冷静下来,开始给皇帝陛下写奏书。 前头,是陈述情况。 到了后面,这位陈老爷写道。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似清这等,在家不孝,则事君必然不忠,用其为吏尚且勉强,况为天子亲军乎?」 「为乾坤清净,为圣上周全,请陛下罢黜此贼,永不叙用…」 陈焕是进士出身,论「学历」,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天花板,可能只比谢相公这样的一甲状元要略微逊色一筹。 在他的笔下,一篇奏书很快落成,陈焕吹乾墨迹,将纸张递给谢相公。 谢状元接过去看了看,拿起毛笔,在一些字眼上勾画了几笔,让陈焕按着修改。 陈老爷依言,重新誊录了一遍,谢相公看了之后,抚掌笑道:「如此,就算是成了。」 陈焕看着这篇奏书,心砰砰直跳,说话的声音,也带了些颤抖:「恩师,陛下会处罚陈清吗?」 「不知道。」 谢相公淡淡的说道:「如果不处罚,那还大概率没有什麽事情,如果陛下真的处罚了陈清,甚至将他撵出镇抚司。」 这位当年的状元郎轻轻抚掌,微笑道:「那就有意思了。」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陈焕的肩膀,低声道:「昭明,今日你我师徒二人的对话,万不可以泄露出去半句,否则为师不会为难你,但是元甫公定不饶你。」 「连陛下也不会放过了你!」 陈焕闻言,冷汗涔涔:「学生,学生一定不露出去半句!」 「嗯。」 谢相公笑着说道:「天色不早了,走,咱们师徒一起去吃点,一起讨论讨论学问。」 陈焕深深低头。 「学生遵命。」 ………… 数日之后,陈焕的奏书没有经过内阁,而是经通政司,直接送到了宫中,一路送到了皇帝陛下的桌案上。 这时,皇帝陛下正在照常处理政事,一路翻阅下面递上来的奏本。 一直到夜里,御书房里点起宫灯烛火,皇帝陛下才翻看到陈焕递上去的奏本。 他先是看了看陈焕的名字,然后饶有兴致的翻开了陈焕的奏书。 只看了几行字,皇帝陛下脸上的兴致,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到一篇奏书看完,皇帝陛下已经满脸寒霜,年轻的皇帝陛下,猛地站了起来,常服大袖之下的拳头,已经猛地攥紧。 「来人!」 他喊了一声:「召姜禇进宫来!」 立刻有太监上前,应了声是,这太监正要下去召姜世子进宫,他还没有走出御书房,就被皇帝陛下叫住。 「什麽时辰了?」 「回陛下,戌时了。」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又冷静了下来:「罢了,不用去了。」 「明天…明天你去找姜禇,让他进宫探望敬太妃。」 太监跪在地上,深深低头。 「奴婢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十步一算 第145章十步一算 镇抚司校场,陈清正背着手,巡视着操练的下属,言琮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低下了头:「头儿,世子派人递信过来,让你回家里一趟,世子在你家里等你。」 陈清挑了挑眉,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隐约有了些预感。 应该是出什麽事了。 对于这种预感,陈清丝毫不觉得有什麽意外,因为这不是什麽玄学,而是他早在差不多一个月,让缇骑开始调查杨元甫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会出事。 人贵有自知之明。 陈清便很有自知之明。 他在派人去查杨元甫的时候,就清楚的知道,凭藉自己这麽个镇抚司的百户,而且是一个刚进镇抚司的新人,他很难真正去扳倒那位执掌内阁十来年的宰相。 要知道,内阁首辅那个位置,在四年前,实际上就是这个国家的掌舵人! 只不过没有元首的身份而已。 且不说陈清有没有本事查到人家的罪证,就算是查到了,也无处可以告状,就算是去告状了,也如同蚂蚁啃象。 人家岿然不动。 所以陈清,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去扳倒这位杨相公,他真正做的,其实是偷偷摸摸,在朝野间刮起了一阵风向。 而且这个风向,必须得偷偷摸摸,动静越小越好。 动静越小,效果越真。 只要有人相信了这股风向,自然会有人按捺不住,出来做些事情。 一个月前,在陈清的预想之中,可能是那位杨相公忍耐不住,有可能会做一些出格的事情,这样君权坐大,就会顺理成章,而陈清也就完成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之后,就可以开始后续的镇抚司京查了。 如今,他一个月前在这个不怎麽平静的湖面上,投下去的石子,可能是终于惊起了一些波澜。 不过这一切,在见到小胖子之前,都还只是陈清自己的估计,他回头看了一眼言琮,笑着说道:「那这里言兄弟你先看着,我回家里一趟。」 说到这里,陈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明后天我若是没有来,言兄弟替我跟言大人告个假。」 听到这句话,言琮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他看向陈清,问道:「头儿,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我也不知道。」 陈清笑着说道:「不过我想,如果真有什麽事,估计要麻烦个几天。」 「要是明天我还来镇抚司,那就什麽事都没有。」 言琮点了点头,开口道:「头儿有什麽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 「我没有什麽要帮忙的地方。」 陈清开口笑道:「不过,穆姑娘那条线,言兄弟你要维系好,这是朝廷彻底解决白莲教的关键,不容有失。」 言琮点头:「头儿放心,我一直盯着呢。」 陈清这才背着手,离开了镇抚司。 顾老爷买的宅子,距离镇抚司很近,同在大时雍坊里,离开了镇抚司,步行一会儿就能到。 陈清很快就能走到家。 正因为如此,他心里才觉得不太对劲,因为姜世子既然已经到了大时雍坊,按理说走几步就能到镇抚司,但是他却没有去。 回到了住处之后,小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到陈清,小月立刻就迎了上来:「公子可算是回来了,世子等你快半个时辰了。」 陈清笑着说道:「世子在哪?」 「在后院,老爷陪着说话。」 陈清「嗯」了一声,把换下来的公服递给小月,然后开口说道:「我去瞧一瞧。」 一路到了后院,陈清对顾老爷还有小胖子拱手行礼,顾老爷站了起来,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子正你陪小王爷说话罢。」 他对着小胖子拱手行礼,很快退了出去。 小胖子抬头看了看陈清,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叹了口气:「陈清啊陈清,你摊上事了。」 陈清坐在了他的对面,笑着问道:「世子,我摊上什麽事了?」 「你让人给告了。」 小胖看着陈清,皱了皱眉头:「告到了陛下那里去。」 陈清想了想,开口问道:「是德清知县洪敬,还是我爹?」 小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清,随即「啧啧」有声。 「你这厮,真是奇了。」 「你怎麽知道的?」 陈清笑着说道:「我开始查杨相公的时候,就想到了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回想起来,能告我并且有资格给陛下写奏书的,也就这两个人。」 「洪知县想要把奏书送到陛下手里,还要更难一些。」 姜世子叹了口气:「你这人,活的真累。」 陈清默默说道:「我原来也不想这样活着,我当时想在德清,当我的上门女婿,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得了。」 「但是老老实实,要受人欺负。」 陈清默默说道:「只好累一点了。」 「是你爹,告你忤逆。」 小胖子叹了口气说道:「让陛下罢黜你呢。」 「真不知道你那父亲是怎麽想的,父子之间,怎麽就能成这个样子?难道父子之情,还比不过杨元甫吗?」 「他跟杨相公,事先恐怕都不认识罢?」 陈清笑着说道:「趋炎附势,不是正常?我这个儿子,可不能让他飞黄腾达。」 小胖子看着陈清,问道:「陛下让我来知会你一声,并且想问一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说,这份奏书他可以留中不发,只当是没有瞧见过。」 「不能留中不发。」 陈清回答的很是坚定,他轻声说道:「这个事情进行到这里,非要把事情闹大不可。」 「我父亲具体告我什麽罪名?」 姜世子回答道:「忤逆,不孝。」 陈清笑着说道:「我最多就是不孝,还没有到忤逆的份上,这个判不了我的罪过,最多也就是夺职。」 他看着姜世子,低声道:「这种情况,我有提前准备,世子替我转禀陛下,请陛下罢了我的职位,另外派人,查抄了我的公房。」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失了镇抚司的职位后,就在家里待着,哪里也不去。」 姜世子有些好奇,问道:「你在镇抚司公房里放了什麽?」 陈清左右看了看,笑着说道:「放了镇抚司缇骑,这段时间查杨家的结果,我已经一一整理罗列出来了,相关的证据,都在我公房的抽屉里。」 「陛下只要派人,查抄了我的公房,这些证据,就都能被名正言顺的呈送到朝堂上。」 小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从什麽时候开始准备的?」 他看着陈清,表情也变得诡异起来:「你这厮,早想到会有今天了?」 「也没有。」 陈清开口笑道:「世子,我这个人喜欢做预案,预防各种情况发生。」 「从我开始让人调查杨相公之后,我预想了四种情况,也做了四种准备。」 「头一种,是我能力不够,事情查不下去了,不了了之。」 「第二种,是有了来自于朝堂的压力,这个事情戛然而止。」 「第三种,就是现在这种情况,我本人被人用手段,从镇抚司撵出去。」 小胖子一脸古怪。 「那第四种呢?」 陈清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第四种,是我被白莲教匪徒,或者是冒称白莲教匪徒的人刺杀,这事情一样不了了之。」 小胖子「啧」了一声,感慨不止:「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麽,然后问道:「你好容易才做到这个镇抚司百户,就这样莫名其妙丢了,岂不是可惜?」 陈清笑了笑:「世子又说这种胡话。」 「仪鸾司镇抚司的官,不是朝廷里的官。」 陈清笑着说道:「履历不要紧。」 他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我只要效忠陛下,替陛下做成了陛下想做的事情,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镇抚司的官的确不是官,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说是姜家的家臣! 做家臣,自然是圣眷最重要。 只不过当着姜世子的面,陈清没有办法把话说的太直白,只好披上一层忠君的皮。 而事实上,只要陈清圣眷加身,等这件事情有了结果,镇抚司的官职,随时可以去而复返。 小胖子站了起来,看着陈清,摇头感慨:「你们这些家伙,心思一个比一个重。」 「我这就进宫去,替你做这个传声筒。」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你自己小心,有什麽事,直接去找我。」 陈清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送世子。」 他一路送到门口,看着小胖子上了轿子,然后站在门口,摸了摸自己尚且光滑的下巴。 「总觉得…」 陈大公子微微皱起眉头。 「漏想了什麽事。」 他背着手朝着院子里走去,心里泛起了嘀咕。 自己那个便宜老爹。 会蠢到这种地步吗?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五章 革办陈清! 第146章革办陈清! 按理说,陈焕能中进士,说明他智商没问题。 他能做到知府,而且被吏部遴选选中,说明他情商还有「官商」,也没有什麽问题。 至少在陈清原先的估计里,自己那个便宜老爹的智商,应该是跟自己差不多的。 顶天了,也就是比自己差一点眼界见识,还有就是他太官迷,被权欲遮住了眼睛。 但再怎麽官迷,也不至于一头扎进这种事情里来,去当与皇帝作对的排头兵罢? 想到这里,陈清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漏掉了什麽关键的环节。 一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陈清翻看了一会儿他从镇抚司里带回来的,有关于内阁阁臣的情报。 首辅自然是杨元甫。 次辅谢观。 再之后,就是帝师王翰。 陈清来回翻看了一遍,目光盯着除了杨相公以外的几个宰辅。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 「看来,除了皇帝,应该还有人,更想让杨元甫从这个位置上跌落下去。」 陈清闭上眼睛,种种信息在他脑海之中碰撞,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睛,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明悟。 也许,自己那个便宜老爹,并不蠢笨。 陈清喃喃道:「这是要硬生生把杨相公这个灶给烧炸掉。」 「一旦杨元甫倒台,种种罪名就可以都推到杨元甫的头上…」 想到这里,很多关窍终于豁然开朗。 如果,支使陈焕干这个事情的不是杨相公,而是另有其人,那麽等杨相公真的倒台之后,陈焕大可以说,是杨相公逼着他参奏陈清。 父子一体。 到时候,皇帝如果还要继续用陈清,就不得不认可陈焕的这个说法,那陈焕现在干的事情,也就可以「撤回」了。 而要是杨相公依旧屹立不倒,凭藉着现在这个「大义灭亲」的事情,陈焕说不定还能在杨相公那里讨得些好处。 也就是说,不管局势如何发展,陈焕都未必会亏。 「敢做这种事情。」 陈清挑了挑眉:「就这麽自信,皇帝不会把我当成一颗弃子?」 想到这里,陈大公子总算是把整个事情的关键部分给想通了,至于具体的细节,他信息量不足,也无从推想,只能作罢。 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要是真成了弃子,也算是跟你兑子了,到时候我自家还有事情可干,你这官迷,怕是要找地方上吊去了。」 一直到这里,陈清都不是十分信任皇帝,也不觉得皇帝以后,百分百会「捞」自己。 毕竟拢共才见了两回面。 皇帝这个职业里,薄凉的多了去了,尽管陈清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他觉得正确的事情,但是皇帝到最后会不会回头捞他,谁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走出书房,陈大公子抬头望向天空,此时已经是春天,京城的空气中已经可以闻到些许花香味, 陈清深深地吸了口气。 正巧这个时候,顾小姐迎面走来,她看了看陈清之后,开口问道:「大郎,世子有什麽事情急着找你?」 陈清上前,拉着顾小姐的手,轻声笑道:「没什麽,就是从明天开始,我可能要休沐一段时间,不用去镇抚司当值了。」 顾小姐看着陈清的眉眼,轻声问道:「是不是镇抚司的差事当不成了?」 「可能罢。」 陈清笑着说道:「往后,我又成了平头百姓,盼儿还愿不愿意嫁我?」 顾盼扭头,哼了一声:「再说这样话,就再不理你了。」 陈清从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腰肢,笑着说道:「放心,大概率是被罢职一段时间,正好我也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一段时间后,说不定要比现在更好呢。」 ………… 皇宫里,小胖子气喘吁吁的跟皇帝陛下转述了陈清的话。 皇帝陛下听了之后,先是眼睛一亮,然后抬头看着姜世子,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个陈清,还真是一肚子心思。」 小胖子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臣弟也觉得他心眼子多,走一步看十步。」 皇帝伸手拿过陈焕的那份奏书,又看了一遍,然后闷哼了一声:「这帮子读书人,也都是一肚子心思。」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喃喃道:「说不定陈清,以后可以替朕,好好治治他们。」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姜禇,开口说道:「好了,这事就按照陈清说的办,你先去一趟镇抚司,去陈清的公房里看一看。」 「后天大朝会。」 皇帝吩咐道:「你跟言扈说一声,让他盯着,大朝会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他的公房。」 小胖子立刻低头道:「臣弟这就去。」 …… 两天时间,转眼即过。 大殿之上,皇帝陛下高坐帝座,扫了一眼下属的一众大臣,然后静静的听着他们一个个汇报公事。 等到一应公事,都汇报的差不多了之后,皇帝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诸卿,今天的大事情,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了,但是朕还有一件小事,要在今天的朝会上,跟诸卿们说一说。」 说到这里,皇帝站了起来,面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本朝,素来以孝治天下。」 「朕即位以来,从来恪守这个孝字,片刻也不敢忘记,于太后那里,从来毕恭毕敬,半天不敢逾越人子本分。」 「皇祖皇考,遗留下来诸多太妃,凡是遗留宫中的,朕也都好生奉养,从不曾亏待。」 说到这里,皇帝扫了一眼底下的大臣们,脸色变得愈发严肃。 「但是前几天,朕收到了一份奏书,竟有臣工,状告其亲子忤逆!」 「朕看了之后,不胜其愤。」 皇帝拍了拍帝座的扶手,怒声道:「朕的朝廷里,竟有这样为人子者!」 这话一出,朝堂上众臣,俱都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皇帝看了看自己的太监总管,沉声道:「宣陈焕进殿来。」 这太监应了一声,高声唱道:「宣陈焕入殿觐见!」 随着一声声唱和,已经在殿外等了一个早上的陈焕,立刻打起精神,毕恭毕敬的进了大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叩首行礼。 「臣陈焕,叩见吾皇万岁。」 皇帝瞥了一眼陈焕,「嗯」了一声,然后拿起手边陈焕写的奏书,问道:「陈卿,你奏上来的奏书,可是属实?」 陈焕战战兢兢,抬头四下看了看,最终看了一眼内阁群臣的方向,又低下头,叩首道:「回陛下,臣奏书中所言,句句属实。」 「臣子陈清,确系不孝。」 陈焕这话,并没有欺君,因为他奏书中写的事情,的的确确是真的。 皇帝也看了一眼内阁方向。 杨元甫杨相公,本来老神在在,一直到听到陈清的名字之后,他才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焕,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皇帝陛下将众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朕平生,最恨这些不孝之人。」 「你既是陈清之父,所言应当不假。」 「陈卿家奏书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朕深以为然。」 「在家不孝,则事君必然不忠。」 皇帝面无表情道:「朕绝不能容许朕的臣工里,出现不孝之人。」 「不管是朝廷,还是朕的亲军。」 众臣尽皆低头行礼,山呼陛下圣明。 皇帝看向姜世子,沉声道:「姜禇,这陈清进镇抚司,跟你关系不小,你还算是他的上司,既然陈清有忤逆之举,你立刻去镇抚司,传朕的旨意,革去他的一切差事职位。」 姜世子抬头看着皇帝,苦笑道:「陛下,臣弟与陈清相熟,陈清绝不是能做出这般恶行之人,这其中定然有什麽误会。」 「而且陈清这段时间,在镇抚司立功不小,要是就这样革了他的差事,镇抚司上下,说不定会有非议。」 「他亲父就在这里,亲父子之间,难道还会冤枉他不成?」 皇帝摆了摆手,怒声道:「不必多说,你自去镇抚司就是。」 「后面,朕还要追究你的失察之罪!」 姜禇跪在地上,长叹一口气。 「臣弟遵命!」 皇帝沉声道:「你到镇抚司之后,将他在镇抚司的一切物件,统统封存,一并带回来。」 「朕倒要看看,这般不孝之人,鱼目混珠进了朕的镇抚司之后。」 「每日里都在干些什麽龌龊事!」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六章 当场辞职 第147章当场辞职 两天时间,陈清都没有再去镇抚司,反而空出来了一些时间,把下一期的侠记给写了出来。 到了中午的时候,身为仪鸾司指挥佥事的姜世子,来到了陈清的住处,宣读了皇帝陛下革除他一切差事的口谕。 陈清毕恭毕敬,领受了天子的旨意。 念完之后,姜世子伸手把陈清搀扶了起来,拉着陈清走到一边,低声道:「你在镇抚司公房里留的东西,我已经派人封存了,马上就送到朝会上去,如今陛下还有一众朝臣,都在朝会上等着。」 他看着陈清,问道:「你去不去?你去的话,我带你一并去朝会上去。」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笑道:「旨意说革职,又没有让我去面圣,我哪怕没有被革职,也就是个六品的武官,上朝会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我不太方便去。」 陈清低声说道:「我是被亲父举告,去了大朝会,如果抗辩,那就坐实了不孝,如果不抗辩,恐怕内阁那几位,都会瞧出不对劲。」 他顿了顿,又说道:「殿下已经革了我的差事,回去复命就是,如果陛下问起,你就说我已经认罪。」 「而且我这几天生了场病,现在正在家里养病,不太好动弹。」 陈清正色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向言千户告假,也可以佐证我生了病。」 「世子直接回朝堂复命就是了。」 姜世子上下看了看陈清,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道:「那我就走了?」 陈清面带笑容:「等我病好了,请世子吃酒。」 小胖子白了陈清一眼:「这事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麽模样,我现在心里还有些担心,你倒好,倒惦记上喝酒了。」 陈大公子洒脱一笑:「我如今已经无有公职了,无事一身轻,不喝酒又干什麽?」 他笑眯眯的说道:「更不要说,等世子把东西带到朝堂上去,我还安全了不少,至少短时间内,元甫公绝不会让我出事。」 小胖子看着陈清,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什麽时候,才能没有公职,好了,朝堂上那麽多人在等着我,我不跟你闲聊了。」 「我先去了。」 姜世子与陈清作别之后,带着从陈清公房里抄出来的一众文书,一路又回到了朝会大殿之上,姜禇回到大殿上之后,毕恭毕敬跪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行礼:「陛下,臣弟…臣弟已经奉命,革了陈清的职位,并且把陈清公房里的文书,俱都带了回来。」 听到他这句话,内阁里头,几位宰相神色各异。 宰相谢观,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安排这一档子事,最终目的当然是为了让皇帝对杨元甫失去信任,但是哪怕是在他的安排里,也没有想过,皇帝会这麽简单就处理陈清。 而且处理得这麽干脆。 要真是这样… 谢相公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杨相公,心中泛起了嘀咕。 莫非,元甫公的地位,当真这般不可动摇? 谢相公心里心思转动,但是脸上却瞧不出什麽表情,依旧静静的站在杨相公身侧。 皇帝「嗯」了一声,问道:「那陈清人呢?带回来没有?」 姜世子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回陛下,您只说革职,没有说要把陈清给带回来,而且陈清前天开始,就已经告病,臣弟去他家里看了,他的确生了病,卧床不起。」 「臣弟担心把他抬到朝会上来,有些不雅观,就没有带他进宫里来。」 皇帝皱着眉头,闷哼道:「他这样的品行,朕也不想见他。」 「你在他镇抚司的公房里,有没有找到其他罪证?」 姜世子低着头,苦笑道:「陛下,都是一些寻常文书,主要是有关白莲教的,其他倒没有什麽,陈清虽然人品不佳,但在镇抚司,办差还算用心,」 皇帝挑了挑眉:「不忠不孝之人,能办得好差事吗?」 「你把这些文书,送上来,朕亲眼看一看。」 姜禇咬牙道:「陛下,这些文书繁杂,现在看不知道要看多久,臣弟让人送御书房去,等陛下散了朝会再看不迟。」 天子皱眉:「你还要包庇他怎的?」 他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陆相,你是翰林学士,你来看。」 翰林学士是五品官,掌管翰林院,但是因为职位清贵,按照惯例,是由内阁宰相兼任。 这位陆相公,就是内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 陆相公今年,五十岁出头,在内阁属于资历比较浅的,听了皇帝的话,他先是躬身应是,然后走到小胖子带到朝会上的那堆文书前,翻开了几本。 刚开始,他神色如常,因为看到的,都是陈情整理出来的,有关于白莲教的文书。 等到他看到第二份,第三份文书的时候,却如同被火烧了一般,手里的文书几乎脱手! 这位陆相公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帝座上面无表情的皇帝,又回头看了看内阁的其他几位阁臣,最后,他才扭头看向一旁的姜禇。 「世子,这是…这是…」 姜禇苦笑道:「陆相公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 龙椅上,皇帝皱眉道:「怎麽了?」 陆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捧着手里的文书,低头道:「回陛下,这应该是那位陈百户,先前自己整理出来的纲目,至于具体内容,臣不好说,请陛下过目。」 两个太监,很快把这份文书递了上去,皇帝随手接过,看了一眼之后,也变了脸色。 他缓缓扭头,看向内阁方向,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眉头紧锁。 「元甫公。」 皇帝将手里的文书丢了下去,皱眉道:「你们内阁阁臣,都瞧一瞧罢。」 杨相公低着头,应了声是,随即内阁五个阁臣,都围在这堆文书前,将差不多十多份文书一一传阅。 杨相公看了其中几份之后,就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陈焕,随即又瞥了一眼自己旁边的谢相公。 但是他没有说话,而是把剩下文书一一看完。 这些文书里,详细记录了镇抚司缇骑追查杨家的一些结果,有些有证据,有些没有证据。 有证据的部分包括,杨家在老家那二十万亩田地,是千真万确的。 还有就是,杨相公的学生,如今南方的某位巡抚,曾经给杨相公家里的公子,送了十几个美人。 这事也有证据,镇抚司已经查到了详实的证据。 其馀林林总总,十几条罪名,陈清一一写了下来,并且在后面标注了四个字。 暂无实证。 没有证据,如果放在公堂上,放在皇帝面前,那就是诬告,但这些东西,偏偏是朝廷搜出来的,也就是说,陈清还没有来得及告。 没有告,自然就算不上诬告。 皇帝陛下紧皱眉头,然后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今天朝会就到这里罢,这些文书,一会姜禇先封存起来。」 小胖子跪在地上,应了声是。 杨相公起身,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老臣恳请陛下,将这些镇抚司文书移送三法司或者镇抚司,由三法司或镇抚司继续查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镇抚司陈清,突然莫名被亲父告了御状,这事情大有蹊跷,老臣以为,不能就这麽草草结案。」 「应该派人,详细查明前因后果,既不能枉纵了不忠不孝之人,也不能就这麽,冤枉了天子的亲军。」 皇帝叹了口气,开口道:「陈清这个人,太过胆大,朕先前只说让他注意注意京城里的情况,没有让他去查谁,他私下里就做出这些事情。」 「这事,还是暂时封存,以后再说罢。」 杨相公面色严肃,他深深低头道:「陛下,镇抚司确有监察百官之职能,不管是谁,镇抚司都可以查。」 这位两朝宰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天子低头叩首。 「恳请陛下,明断秋毫,否则老臣再无颜执掌内阁,只有乞骸骨归乡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两个告病 第148章两个告病 皇帝陛下眉头紧皱。 「元甫公是两朝的阁老了,乃是国之柱石,朕如今亲政未久,元甫公如何能够还乡?」 「况且,这事归根结底,是陈清的不是,他这等人写下来的东西,未必就能当真。」 皇帝看向跪在地上的杨相公,开口说道:「再说了,这上面的内容,至多也就是涉及杨氏族人,与杨相无干,更没有到让杨相致仕的地步。」 说到这里,皇帝咳嗽了一声,直接站了起来:「这事,就不要在大朝会上说了,今天朝会就到这里,且散了。」 皇帝走下御阶,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姜世子,沉声道:「姜禇,你把这些文书,暂且封存起来,不许任何人再看。」 姜禇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这才背着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殿。 本来大朝会,皇帝一走,朝堂上就会热闹起来,大臣们多半会寻相熟的聚在一起,聊上几句,但是此时,整个朝堂依旧寂静无声。 帝师王翰,走到杨相公面前,把这位宰相搀扶了起来,然后抬头看向众人,皱眉道:「都散了。」 一众臣工,这才相继散去,姜世子自己亲自把这些文书给抱了起来,准备带去找个地方存放起来,却被已经起身的杨相公叫住。 「世子留步。」 姜禇停下脚步,扭头挤出来一个笑容:「元甫公,这事可跟我没有关系。」 「我只是在仪鸾司挂职…」 杨相公缓缓说道:「有劳世子,这些文书能不能让老夫再看一看,老夫记下来,上书陛下,请陛下让三法司官员,挨个去查。」 说到这里,老头顿了顿,又说道:「仪鸾司也可以挨个去查。」 杨相公面无表情道:「老夫家里那几个逆子,要真是做了这些事情,世子立刻可以把他们拿进诏狱里。」 「至于老夫老家的田产,多是祖产,镇抚司也可以去查,只要是有一亩地是强取豪夺来的,镇抚司可以直接去抄家,老夫绝不过问!」 朝廷重臣带来的好处,远不止是明面上手头的权力这麽简单,其实更要紧的,是这些权力以及地位,带来的影响力。 比如说杨相公的影响力。 他在京城执掌内阁许多年,那麽他的家族,就自然而然会成为相门,声势自然而然就会变得壮大起来。 然后就会开始飞速膨胀,飞速扩张。 他老家二十万亩田地,要真是一亩地一亩地去查,不要说镇抚司人手够不够,就是朝廷能动用的所有人力物力去查,恐怕也需要查上很久。 这其中真会有很多强取豪夺吗? 恐怕也未必。 杨相公的这个职位,足够让人心甘情愿去送田上门了,只要一应手续统统合理合法,便是一百二十万亩田,朝廷也没有办法说什麽。 至于其他的罪名,则还没有实证。 即便统统查实了,对杨家来说是个打击,对杨相公本人来说,却未必足够让他倒下。 因此,这些罪名,统统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镇抚司的百户陈清,刚刚开始查杨家,没过多久,就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告了御状,丢了差事! 这才是这一场大朝会,杨相公真正吃了亏的地方! 而这一件事,也被几乎所有朝臣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偏偏这是个闷亏,吃已经吃了,那麽就要把陈清写下来的这些东西给掰扯明白了,否则这个亏就会吃的更大。 「好。」 姜世子想了想,咳嗽了一声:「回头,我整理出来给阁老送去。」 他左右看了看,觉得气氛不怎麽对,抱着这些文书,扭头就跑了。 姜世子离开之后,杨相公站了起来,环顾左右,最后默默说道:「先回内阁罢。」 他把目光,落在了谢相公身上。 「把陈焕也带上。」 几位阁老都点头,应了声是,然后簇拥着杨相公,一起回到了内阁班房。 到了内阁之后,杨相公把谢观请到了自己的公房,抬头看向谢观,叹了口气:「季恒啊,季恒。」 「咱们多年同僚,何至于此?」 谢相公脸上带了些惶恐,微微低头道:「阁老,下官不知道那陈清,会在自己的公房里,放这些东西…」 「好了。」 杨相公自然能看出来,谢相脸上的惶恐是装出来的,他皱眉道:「是谁让陈焕,向陛下告发其子的?」 谢相公神色平静下来,他回答道:「阁老,这陈焕是下官的学生,那日他去下官家里,说起其子陈清的事情,这陈清在湖州之时,的确忤逆了陈焕。」 「这事,湖州德清知县可以作证。」 谢相公说到这里,继续说道:「再加上,陈清此人先前在御书房,曾经…曾经言行无状,下官又听阁老说,陈清在调查内阁阁臣,因此…」 「就默许陈焕参奏了陈清。」 「其用意,也是为了阁老,为了整个内阁,以及为了朝局,下官万没有想到,局势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相公说到这里,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说道:「下官没有想到,那陈清只查了杨家,还没有来得及去查其他阁臣。」 之前,杨元甫找谢观说起陈清的时候,就是与谢观说陈清在调查整个内阁,此时谢相公依旧维持了这个说辞。 杨相公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此时,阁老的境遇有些不太好了。」 谢观低着头说道:「这些,都可以说是下官的过错,要不然,下官去找陈焕,让他向陛下请罪,撤回状告陈清的奏书,让陈清复职…」 杨相公冷着脸:「今日是大朝,五品以上的京官都在场,当着那麽多官员,当着陛下,你想让陈焕出尔反尔?」 「真要是如此,且不说陈焕算不算欺君。」 杨相公眯了眯眼睛:「恐怕,老夫的处境就要更加糟糕了罢?」 谢相公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低头道:「阁老说的是,下官…下官想岔了。」 杨相公直勾勾的看着眼前这个毕恭毕敬的下属,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真不愧是状元之才。」 「季恒你啊。」 说到这里,杨相公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谢相公一脸严肃,低头道:「下官知道,这事阁老一定会多想,要是阁老信不过下官,下官这就上书辞官告老!」 「你五十多岁,告什麽老?」 杨相公眯了眯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桌案,开口说道:「老夫想要自己安静安静,谢相且去罢。」 谢相公深深低头:「下官告退。」 等他离开之后,杨相公站了起来,背着手在自己的书房里走动了一圈,然后喃喃低语:「一个陈清,惹出了好大波澜。」 「争罢,争罢,争到最后,不定是你谢季恒得好处。」 说到这里,杨相公回到了自己桌案前,沉默了许久之后,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了内阁。 内阁几个阁臣,跟在他身后,都追问:「阁老哪里去?」 杨相公头也不回,背着手朝外走去。 「老夫病了。」 「告病。」 ……………… 皇宫,御花园。 皇帝陛下背着手走在前头,姜世子跟在他身后,兄弟俩后面,跟着的是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以及千户言扈。 皇帝陛下与姜世子说了会话,然后扭头看了一眼言扈,淡淡的问道:「陈清这几日,都没有去镇抚司?」 「是,陈清告病了,臣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皇帝先是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这事,你怎麽看?」 言扈微微低头道:「陛下,陈清办事相当得力,尤其是教匪案,是他从头到尾经手的,臣以为,所谓不孝,应该再详细查一查。」 「那你就派人去湖州查一查罢。」 「陈清那个百户所,先让言琮做试百户暂时领着。」 皇帝淡淡的说道:「教匪案事关京畿安危,相当要紧,既然是陈清从头到尾经手的,就让陈清给言琮做个顾问。」 「有什麽事,让言琮多去问问他。」 言扈心领神会,深深低头。 「臣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八章 白身话事 第149章白身话事 皇帝说的话已经算不上隐晦,言扈自然是能听得懂的。 意思是,陈清虽然没了职位,但是以前干什麽,以后还是干什麽,只是不用去镇抚司上班了而已。 不过,这事对于言扈父子来说,也不是坏事,因为言琮成功往上抬了一级,从总旗升为了试百户。 后面,即便陈清回到镇抚司,言琮这个试百户的新职位,却应该是不会再拿掉了。 安排好了镇抚司的事情之后,皇帝看着镇抚司的唐璨和言扈离开,然后回头看向姜禇,笑着说道:「这一回你乾的不赖。」 「陈清也做的很好。」 皇帝笑呵呵的说道:「这一回之后,往后朕便容易多了。」 这一次之后,文官集团终于不再是铁板一块,哪怕杨元甫不下野,皇帝也可以顺手推进镇抚司的京查。 然后,就可以在一些要紧的位置上,安排上自己的人手了。 紧接着,皇帝就有足够的底气在保证朝局稳定的同时,随意替换掉内阁,进而真正掌握绝对权力。 小胖子开口道:「皇兄圣明,那些大臣们,不会是皇兄的对手。」 皇帝瞥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太小看他们了,不是机缘巧合…」 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摇了摇头,抬头望向半天空。 他很小的时候就坐上了帝位,以至于继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朝廷里都是文官做主。 文官占据主导地位的情况下,都紧紧团结在杨元甫这些文官领袖身边。 的确是有铁板一块的味道了。 皇帝未必斗得过这些文官集团,即便斗得过,估计也是漫长的拉锯战,要十几二十年,才能彻底分得出胜负。 而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显然没有耐心等这麽长时间,作为年轻皇帝,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二十万亩田。」 皇帝背着手,看向天空,缓缓说道:「天底下,岂止一个杨元甫?」 「最近这二十年,田税一年少过一年了。」 士族地主,占据了大量的社会资源。 这些社会资源,不仅仅是土地资源,还有教育资源。 他们一个家族,往往会有数个进士,许多个举人,占据大量土地的情况下,还有大量的免税额度。 吞并土地,再加上诡寄之类的法子,以至于朝廷的税收,一年不如一年。 皇帝扭头看着姜禇,继续说道:「这几年,民间白莲教泛滥,北边的安达部连年进犯,东南的水匪倭寇,近年来也是愈发猖獗,朝廷吏治,更是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了。」 「朕要做的事情太多。」 皇帝背着手说道:「没有那麽多时间,跟他们这样耗下去。」 皇帝年轻,所以急着要做事情,而做事情的第一步,就是先要掌握足够大的权柄,至少是要掌握这个国家,这个朝廷前进的方向。 「这些事情,单单朕一个人是做不来的。」 皇帝看着姜禇,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京城里,姜家人太少,所以朕才调你进京来任事。」 哪怕是皇帝,也不是为所欲为,做事情要是太激进,得罪了太多人,皇帝也岌岌可危。 先皇帝壮年驾崩,就透着蹊跷。 小胖子姜禇听到这里,忍不住后背发凉,他苦笑道:「皇兄,臣弟也没有这麽大的能耐。」 天子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所以让你多锻炼锻炼,你这几年历练出来了,往后就能替朕,替朝廷,办很多事情了。」 姜禇心中思绪飞转。 此时此刻,他想到了陈清曾经与他说过的话。 陈清说过,皇帝要动宗室不得当差的祖制,将来说不定就会改世袭罔替的祖制。 现在看来,自己这个年轻的堂兄,的确是野心勃勃,想要办很多很多事情,那麽对宗室制度下手,是不是他的目标之一? 难说得很。 皇帝看了自己这个堂弟一眼,想了想,继续说道:「你带到京城里的陈清,是个人才。」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颌的胡须,开口说道:「后面,如果朕让你执掌仪鸾司,你挂名他做事,正合适不过。」 小胖子闻言,苦着个脸:「皇兄,臣弟还是要回汴州的…」 天子笑着说道:「皇叔还龙精虎猛,你回去做什麽?」 姜世子愁眉苦脸:「臣弟还没有成婚呢…」 「朕给你安排。」 皇帝淡淡的说道:「不会耽搁了你的婚事。」 「敬太妃年纪也大了。」 天子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在京城,也能多探望探望她老人家,尽一尽孝心。」 姜世子闻言,默默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臣弟明白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皇帝,开口说道:「只是这一次风波,陈清如何才能复职?」 「这个你不用操心。」 皇帝笑着说道:「安静的看着就是,如今这形势,远比朕先前想的要精彩多了。」 ……………… 又过去一天时间。 杨相公上书,向皇帝陛下称病,回到了家里。 整个内阁以及朝廷,都是暗流汹涌。 而就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的时候,身为当事人之一的陈清,却难得的得了些悠闲,他赋闲在家,抽出时间把两期的射鵰以及西厢记,都给补了出来。 因为有了时间,陈清也能好好的陪一陪顾小姐,毕竟在镇抚司上班的时候,一天到晚,实在是没有多少时间。 这天下午,陈清正在院子里,翻看一本闲书的时候,小月一路小跑过来,对陈清开口说道:「公子,小言大人又来了,说是找你有事。」 说着,小月有些疑惑:「公子不是不在镇抚司当差了吗?」 陈清瞥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在镇抚司了,又不是不认识小言了,人家来找我有什麽稀奇?」 说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去迎他。」 陈大公子一路来到了门口迎接,见到言琮,二人相互见礼之后,言琮这才开口道:「子正兄怎麽还到门口来了?」 陈清拉着他的衣袖,开口笑道:「我如今是平头百姓了,见小言大人,当然要出来迎一迎。」 言琮脸色一黑,绷着脸说道:「子正兄这麽说,就是在打兄弟的脸了。」 二人一前一后,又回到了后院坐下,等小月给端来茶水之后,言琮才低声说道:「子正兄,我爹说了,你还是咱们这个百户所的百户,往后一应事宜,我让人给子正兄你送来,还交给你处理。」 陈清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我既然不在镇抚司了,这些事就不该我来处理,言兄弟你看着办就行了。」 言琮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过多坚持,而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刚才到子正兄家门口的时候,见到了不少陌生面孔,应该是昨天才多出来的,估计有不少人,都在子正兄家附近盯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好像,还看到了令弟,还有陈家的那位李夫人。」 先前陈清在镇抚司的时候,让言琮帮着他,探听过陈焕一家进京之后的住处,是言琮亲自去的,因此他认得陈清的弟弟,以及李夫人。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他们母子,估计是听说我被罢了官,想要在这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说我几句风凉话。」 「这样的人,不必理会。」 言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其他人,应该就是朝廷里的一些人,派来盯着子正兄的了。」 「让他们盯就是了。」 陈清笑着说道:「我也不怕他们看。」 言琮「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爹也是说,让子正兄这段时间就在家里头,尽量少出门。」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最后一件事,是关于白莲教的事情。」 「何甲送消息回来说,说是这段时间,穆姑娘在京畿一带的声势越来越大,白莲圣母的名声,也慢慢响亮了起来。」 「白莲教的那个姓杨的教主,派人送消息过来说,想要见穆姑娘一面,何甲问镇抚司,是不是借着这个机会,直接抓人拿人。」 陈清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开口问道:「在哪里见面?」 「河间府。」 言琮回答道:「距离京城不近,如果去那里拿人,咱们镇抚司的兄弟,需要提前布置过去。」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不用理会他们,要是一接触就被镇抚司拿了,反而惹人生疑,要紧的是整个白莲教,而不是这个什麽狗屁杨教主。」 陈清伸手敲了敲大腿,缓缓说道。 「等他急了,他自然会到京城来见穆自然。」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 麒麟服 第150章麒麟服 大时雍坊,满香楼。 陈焕端起酒杯,与对坐的中年人碰了碰酒杯,二人一饮而尽。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放下酒杯,看向陈焕,叹了口气:「昭明兄,这事你还是太冲动。」 「现在,弄成这样,已经有些骑虎难下了。」 陈焕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确实是想岔了,只是那时候谢相公就在左近,逼着我写,我也没有办法。」 陈焕并不蠢,但是因为他的性格,或者说因为他的权欲之心,他面对上位者的时候,自然生不出什麽抵抗的心思。 「而且那个时候,我以为…」 陈焕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那个时候,他认为杨相公可能会倒,至少会让皇帝陛下很不高兴。 杨相公一倒,谢相公执掌内阁,他哪怕暂时得罪了天子,凭藉仕林上的名声,将来走直臣的路子也不是不行。 毕竟…皇帝大多数时候,并不能随心所欲。 朝廷里,皇帝不喜欢但是依旧混的风生水起的官员,比比皆是,只需要弄好与几位阁老的关系,然后尽可能不出什麽大事情,依旧能做官。 陈焕没想到的是,因为陈清的事先安排,皇帝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杨相公大发雷霆,更没有当场罢黜杨元甫。 甚至,没有公开翻脸。 如今,杨相公告病在家,谢相公代掌内阁,看起来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但是陈焕,却处在了相当尴尬的位置上。 没有人理他了。 这两天,他尝试去见谢相公,但是谢相公要忙内阁的事情,已经无暇见他,只是派人传话,让他安心等消息。 但是以陈焕的性子,如何安心的下? 所以,才有了满香楼这一次对话。 「李兄。」 陈焕默默说道:「这事你须得帮我。」 坐在陈焕对面的,正是李夫人的兄长李克俭。 他与陈焕年纪相仿,在京城已经许多年时间,陈家也正是在他与他父亲的带领下发迹。 只不过,李克俭并不是官员。 他在京城发迹的原因,是因为李家搭上了内廷的一位大太监,这位大太监,负责相当一部分宫廷采买,而李家就为这位大太监做起了宫外的采买,相当于是半个皇商了。 这生意在那些朝廷大员看来,并不怎麽大,但是对于李家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暴利,每年到手的现钱,相当之丰厚。 不过也正是因为,李家做的行当,相对来说不怎麽光彩,陈焕到了京城之后,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李家,更没有住在李家。 一直到这出了事,他才想起了这个在京城做「皇商」的李家。 李克俭伸手,给陈焕倒了杯茶水,开口笑道:「昭明兄不要心急,如今谢相公已经执掌内阁,这对于昭明兄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况且吏部的遴选都还没有开始,昭明兄急什麽?」 陈焕默默点头,叹了口气。 「陛下的态度晦涩,现在还不知道,后面会变成什麽模样。」 「放心。」 李克俭正色道:「陈清的事情,这几天我也打听了,他是在两个月前才进的镇抚司。」 「虽然不知道因为什麽,就成了百户,但是两个月时间,多半陛下连见他也没有见过,陛下应该不会因为一个陈清,就厌弃昭明兄这麽个两榜进士。」 「而且有谢相公在朝,昭明兄怕什麽?」 李克俭笑着说道:「至多,也就是蛰伏一段时间,谢相公如今初掌内阁,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他老人家如果不提携昭明兄,未免太寒人心。」 听李克俭这麽一说,陈焕也稍稍松了口气。 二人再一次碰杯,陈焕低声道:「能留在京城里自然是最好的,我在京城里,实在是没有什麽人脉,只能请李兄,替我多打探打探消息了。」 「异日陈某有所成就,绝不会亏待李兄。」 「放心。」 李克俭笑着说道:「已经派人,在陈清住处附近盯着了。」 「而且此时,不仅仅是咱们在盯着陈清,恐怕京城里好几股势力,都在盯着陈清。」 说到这里,李克俭感慨道:「不得不说,昭明兄你这个儿子,真是个人物,明明是连个功名也没有的布衣,进京城几个月时间,就把整个京城的目光,都汇集在了他的身上。」 陈焕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陈清…应该只是陛下用来引动局势的棋子,如今动静已经闹大了,他还有什麽用处?」 「那就不知道了。」 李克俭低声说道:「不过此时,不少人在看着他,多半是想要从陈清身上,瞧出陛下的态度。」 「如果陈清真的成了无人问津的白身,那说明杨相公就不会倒。」 「如果这段时间,陈清被密召进宫,那…」 「杨相公就不太安全了。」 「还有就是。」 李克俭摸了摸下巴的胡须,开口说道:「谢相公,此时说不定会想要陈清出什麽意外。」 「如果陈清出什麽问题,陛下颜面立时荡然无存,杨相公即便不跌倒,也休想再回内阁。」 陈焕闻言,皱了皱眉头。 「众目睽睽之下,谁敢动他?」 「现在是没人敢。」 李克俭开口道:「过个十天半个月,或者一两个月,就不一定了。」 「昭明兄刚来京城,可能还不清楚,所谓灯下黑灯下黑,这京城里,恰恰就是最黑的地方,为了内阁首辅的位置,闹得再大也值当。」 陈焕紧皱眉头,若有所思。 ………… 另一边,陈清居住的院子里,陈大公子正在与顾小姐下五子连珠棋,他五子棋下的相当不错,两个人下了三把,把把到中盘,顾小姐就抵挡不住,只好投子认输。 第三把活四落子,陈清看着顾盼,笑着说道:「我就说吧,盼儿你围棋能赢我,但五子不行。」 顾盼皱了皱眉头,撇过头去:「你都不知道让让人家。」 陈清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顾盼的头发,开口笑道:「消遣时间而已,什麽让不让的。」 「今天没有什麽事情,盼儿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顾盼老老实实点头,等在了原地。 陈清转身回到了屋子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推开房门,对着顾盼开口笑道:「盼儿你看。」 「威不威风?」 顾盼抬头看去,只见陈清已经换上了一身杏黄底色的交领衣裳,下半身是褶裥,上半身则是精绣了一身麒麟图。 陈清本就个子不矮,再加上这一身衣裳是量体裁衣,给他定制出来的衣裳,甫一上身,衬托的他相当精神。 一股贵气,扑面而来。 顾盼愣神了好一会儿,这才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眨了眨眼睛:「大郎这衣裳哪来的…」 「这颜色…」 她有些不确定:「能穿吗?」 陈清是个不怎麽喜欢显摆的人,得了这身麒麟服之后,几乎从来没有穿过。 哪怕回到了住处,他也没有穿着过,连顾家父女俩,都不知道这一身衣裳。 陈清走上前,笑着说道:「陛下御赐的,怎麽不能穿?我要是上朝,就正该穿这一身。」 顾盼上下打量着陈清,眉目间已经尽是喜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叹了口气:「这衣裳是威风,不过应该早些穿的,现在,就只好在家里穿了。」 说完这句话,顾小姐又笑了笑:「不过在家里穿也行,往后大郎就只穿给我一个人瞧。」 「这京城里,赐服多了去了。」 陈清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先前穿,可没什麽人看,这会儿穿,看的人可就多了。」 「而且这个时候穿,正合适。」 他站在顾小姐面前,开口笑道:「我没有穿过这种衣裳,盼儿帮我整理整理。」 顾盼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还是帮着他整理了衣裳,穿好之后,陈清拉着顾小姐的手,一路走到了自家门口,在家门附近,转悠了一圈。 转完了一圈之后,陈清又拉着顾小姐,回到了院落里,然后坏笑了一声。 「如今,又添了一把火。」 他拉着顾小姐,哈哈一笑。 「今天晚上,该有许多人睡不太着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章 拿捏 第151章拿捏 「老爷。」 满香楼二楼,有李家的小厮,一路进了雅间,对着李克俭长揖行礼。 「方才,方才安排在陈清府前盯梢的人,让小的给您报信,他们看到…他们看到,陈清带着顾小姐,在门口走了一圈。」 这小厮顿了顿,才低头道:「着麒麟服。」 听到最后四个字,李克俭手上的酒杯,悬在半空中,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家这小厮,问道:「没有瞧错?」 这小厮低头道:「老爷,若是在外乡,还有可能认错麒麟服,但京城里…」 京城地界里,最不缺的就是官员,走在大街上,要说一竿子打倒十个人,有五个是当官的,可能有些夸张,但是大街上,十人里一人当官,却不出奇。 至于赐服,蟒袍大家见的少,但是麒麟服飞鱼服这些,却不少见,那些得了赐服的衙内们,便会穿着这些赐服在大街上晃荡显摆。 听了这话,李克俭摆了摆手,示意自家小厮退下。 等小厮离开之后,他再抬头,坐在他对面的陈焕,已经面沉如水。 李克俭低头喝了口酒,然后缓缓说道:「昭明兄这儿子,才二十岁罢?」 陈焕默默说道:「去岁二十,今年二十一了。」 「真是了得。」 李克俭感慨道:「我在这京城里,也有十几年了,市井小贩见过,王侯将相也瞧过,哪怕是那些尚书阁老,国公侯伯的儿子,要是得了这一身赐服,哪怕三四十岁了,也是要穿出来显一显的。」 「你这儿子,虽然不知道什麽时候得的赐服,但我派人查他的时候,他们竟然没有查到,说明他…」 「很可能一次也没有穿过。」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这逆子,这一回是故意穿给我看的!」 陈清有皇帝的赐服,说明他在镇抚司的时候,很得皇帝欣赏,而且大概率见过皇帝,否则一个刚进镇抚司也就两个月的新人,没有道理会高升百户,并且得了这一身麒麟服。 镇抚司里差不多五十个百户,能得这身麒麟服的,估计也就五六个而已! 而如果陈清在皇帝那里份量很重,或者稍微有一些份量,陈焕先前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给自己的政治前途,自掘坟墓! 更要命的是,假如陈清真的在皇帝那里有份量,皇帝很有可能会派人去查这个所谓的忤逆案,到时候很轻松就可以查到,陈焕曾经让陈清去顾家入赘… 那这个宠妾灭妻的罪名,便直接冠在了他的头上! 陈焕越想,脸色越难看,不一会儿,脸色竟变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渐渐满是汗水。 李克俭察觉到了陈焕的不对劲,他低声道:「昭明兄,昭明兄,你不要多想。」 「也许…也许陈清不是穿给你看的,是穿给内阁阁老们看的,你…你…」 陈焕全不理他,只是低着头,变得面如白纸。 他这样的人,哪怕散尽家财,也不会让他有这麽大的心理波动,但是现在是他的政治生命,很有可能被终结… 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陈老爷,直接就有些崩溃了! 李克俭见情况不对,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扶陈老爷回府,扶陈老爷回府!」 ………… 与此同时,陈清着麒麟服的消息,在整个京城里开始飞速飘荡,很快,几个阁老以及部院大臣,基本上都收到了这个消息。 于是乎,这件事就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本来,陈清秘密调查杨相公,结果被亲父告丢了差事,然后阴差阳错,反而把他秘密调查杨相公的事情给揭露了出来,这整个事情相当容易理解。 但是现在,事情变得微妙起来了。 他们必须要开始琢磨,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到底是什麽态度,必须要想清楚,陈清在这整件事情里,到底是什麽样的一个身份。 换句话说,这整件事,到底是不是皇帝陛下一手主导的? 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到底是杨相公地位不稳了,还是谢相公地位不稳了? 就在京城里,暗流再一次汹涌的时候,皇宫御书房里,宰相王翰站在皇帝陛下面前,神色平静。 皇帝提笔写下了四个大字,然后看向王翰,笑着说道:「老师来看一看,朕的书法有长进没有?」 王相公上前,认真看了看,然后开口笑道:「陛下的字,愈发有神了。」 皇帝把毛笔放在一边,到一旁洗了洗手,最后才看向王翰,开口说道:「今天,京城里的事情,老师也听说了罢?老师怎麽看?」 「陈清的确能耐不小,哪怕在家里换身衣裳,也可以引得朝野震动。」 王翰微微低头,想了想,开口说道:「那陈清穿麒麟服,是陛下授意的吗?」 皇帝微微摇头:「朕这段时间都没有见他,如何授意?」 王相公皱眉道:「那陈清此人,就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了。他不经陛下同意,便擅自把局势推到了这个地步,如今这个事情,就是陛下想轻拿轻放,恐怕也不太容易了。」 皇帝挑了挑眉,点头道:「确实有几分这个意思,不过这个罪名,却安不到那家伙的头上。」 这位天子淡淡的说道:「那麒麟服的确是朕赐给他的,先前革职,也不曾收回这身赐服,而且朕听说,他也没有招摇过市,只是在家门口转了一圈。」 「便是拿了他问罪,他也有话说。」 天子眯了眯眼睛,开口笑道:「被革了职,在家里穿一穿朕赐给他的衣裳,也不犯什麽法,毕竟谁也没有让这麽多人瞧着他。」 王相公低声道:「这正是陈清狡猾的地方,他虽然狠狠往前推了一把,但是却抓不住他的把柄,这样的人…」 「实在是有些恃才傲物了。」 皇帝若有所思,然后开口说道:「老师说的不错,回头朕得让人敲打敲打他。」 「不过,他推的这一把,却很有用处。」 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轻声说道:「如今,杨元甫,谢观二人,俱都已经陷入其中了。」 局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只要皇帝重拿重放,那陈清罗列出来的那些罪名,哪怕不足以定他的罪,也足以让他下野。 而谢相公那里,只要以陈焕这个点突破,依旧可以抓住他的把柄,将谢观也撵出内阁。 皇帝看向眼前的王相公,开口问道:「老师做好当内阁首辅的准备了吗?」 王相公闻言,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低头苦笑道:「陛下,老臣…恐力有未逮。」 王翰根基太浅。 皇帝亲政以前,他只是教授皇帝学问的师傅,并没有在朝廷里,掌握什麽实权,也就是说,他没有很多的门生故吏。 三年前,皇帝亲政之后,把他强行抬进了内阁,但根基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如今的王相公,做宰相没有问题,但是要是让他执掌内阁,恐怕还是会左支右绌,手忙脚乱。 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那就再等一等,这一次就顺势拿住杨谢二人,一人一个大把柄。」 王相公微微低头道:「陛下,元甫公的把柄好拿,按照陈清罗列的罪名,让镇抚司一一查实之后,引而不发就是,谢相公的把柄…」 皇帝轻轻敲击着桌子,开口说道:「这个老师就不要问,朕来处理。」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年春闱,老师做主考官罢,到时候,朕再临时挑选另一名主考官。」 王相公深深低头:「老臣遵命。」 说完这句话,他又叹了口气:「老臣无能,拖陛下后腿了。」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 「内阁是国家大事,不得不慎重,这一次已经相当不错了。」 皇帝与王相公密会了几句之后,又让人把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给找了过来,唐璨进宫之后,低头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唐璨,叩见陛下。」 皇帝抬了抬手,开口说道:「交给你们镇抚司一个差事,陈清列出来的那些,有关于杨相公的罪名,镇抚司以最快的速度,一一查证。」 唐璨低头道:「臣遵旨意!」 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继续说道:「再有,明天你带两个人进宫来见朕。」 「要凶狠些。」 皇帝淡淡的说道:「吓一吓他们,朕这里才好问话。」 唐镇抚毫不犹豫,低头道:「臣明白!」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一章 欺君大罪 第152章欺君大罪 「砰砰砰!」 次日清晨,陈焕租住的院门,被人粗暴敲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家的二公子陈澄,才一路小跑到了院门口,不过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试探性的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粗重的声音:「朝廷的,找陈焕陈大人。」 听到这个声音,陈澄心里有些畏惧,不过他还是咬牙说道:「我爹昨天出去饮酒,染了风寒,病了,现在卧病不起。」 「你们有什麽事情,我转告家父!」 门外的声音,并没有回答陈澄的话,只说了两个字。 「让开。」 陈澄只会读书,性子有些软,闻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下一刻,院门的门闩断裂,院门被人狠狠地踹开。 院子门外,站了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身材魁梧吓人。 为首的,正是镇抚使唐璨,这位唐镇抚背着手走了进去,面无表情的亮了亮手里的牌子。 「镇抚司奉旨办案。」 他看向陈澄,问道。 「陈焕在哪里?」 陈二公子也吓得面如白纸,他磕磕巴巴的说道:「上…上差,我爹真…真病了…」 唐镇抚冷着个脸:「少废话,带我去见陈焕。」 陈澄没有办法,只能对着里屋大喊:「爹,镇抚司的上差找您!」 他这一声喊出来,屋子里头,立刻传来一阵响动,好似是有人从床上跌到了地上一般。 紧接着,李夫人就从屋子里头,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走出来之后,她的脸上还挤着一个笑容:「几位上差,不知道找我家老爷,有什麽事情…」 唐镇抚理都不理她,迈步就要朝着屋子里走去,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只穿着一身里衣,脸色苍白的陈焕,才跌跌撞撞走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陈焕…拜见上差。」 唐镇抚看了看陈焕的表情,皱眉道:「陈大人当真病了?」 陈焕猛烈咳嗽了一声,低头道:「下官是病了,不过…病了也逃不脱,」 他紧咬牙关,伸出两只手来:「请上差拿人罢。」 唐璨看了看他,冷笑道:「你倒是识趣!」 「去换衣服罢。」 陈焕一脸惨然,扭头回屋里,换上了一身寻常衣裳,又走回了唐璨面前。 唐璨回头给了身后几个下属一个眼色,几个镇抚司的下属立刻上前,架住陈焕就往外走。 门口,早有一辆马车等候,陈焕被带着上了马车,心中已经一片死灰。 他知道,进了诏狱,就很难活着出来了。 而且,他还在朝堂上告了镇抚司的百户,这些镇抚司的人,更不会放过他了。 随着马车缓缓前进,陈焕的心也越来越沉重,直到马车一路过了正阳门不停,陈焕才抬头,看了看同乘的唐镇抚,喃喃道:「上差,我们不是去镇抚司大牢?」 唐璨懒得搭理他,只是淡淡的说道:「闭嘴,谁跟你说是去镇抚司大牢了?」 说到这里,这位唐镇抚闷哼了一声:「从我当上这镇抚使,陈大人倒是我拿过品级最低的官员了。」 「安心待着,不要多问,也不要说话。」 唐璨闭上眼睛。 「一会儿,你自然就知道要去哪了。」 ………… 另一边,陈清的住处里。 镇抚司的千户言扈,也亲自上门来拿他了,这位言千户,气势汹汹的把陈清带上了马车, 等马车开动之后,马车里的言千户才拍了拍陈清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说道:「镇侯命我今天请你的时候凶一点,子正不要见怪。」 陈清也跟着笑了笑,开口说道:「言大人,咱们这是去哪里?」 「进宫里。」 言扈回答的很乾脆,只是声音压低了很多,他看着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唐镇抚去带陈焕进宫了,让我带子正你进宫,估计是陛下,要见你们父子俩。」 陈清眨了眨眼睛,问道:「同时见?」 「那我就不知道了。」 言千户无奈道:「昨天是唐镇抚进宫领受的旨意,我没有跟着去。」 陈清点了点头,心思转动,大概猜到了些什麽。 言扈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子正你可真会惹事,在家里也能生出这麽大的风浪来。」 「昨天,我在镇抚司,都听说了你的事迹了。」 「我有什麽事迹?」 陈清一脸无辜:「言大人可不要乱说。」 言扈笑了笑:「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他看着陈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一会儿见了陛下,陛下怎麽说你就顺着说,可不能再逞口舌之快了。」 陈清微微点头:「言大人放心,我明白的。」 他笑着说道:「我都罢职了,也没有犯什麽罪过,应该不至于恼了陛下。」 二人在马车里有说有笑,很快马车就到了皇城门口,言扈带着陈清下了马车,亮出腰牌之后,很快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到了皇城之中。 到了皇宫门口,已经有两个太监在这里等候,这两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太监,一路领着陈清和言扈两个人,来到了养心殿外等候,到了殿外之后,两个小太监对着陈清以及言扈躬身行礼。 「二位稍待,陛下正在里头见其他人,稍后奴婢领二位进去。」 陈清与言扈,都老老实实的点头,应了声好。 而就在同时,养心殿的御书房里,陈焕正五体投地的跪在皇帝陛下面前,皇帝背着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焕,冷声说道:「陈清在镇抚司立下大功,刚准备替朕做些事情,你身为其父,就上书告他!」 「说,是谁指使的你?」 陈焕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圈的,他跪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陛下,陛下…」 「臣,臣…」 陈焕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皇帝眯了眯眼睛,冷笑道:「恐怕,你参陈清的忤逆,也是无中生有罢?你在朝堂之上,诬告朕的亲军,你知这是什麽罪名?」 「这是欺君大罪!」 陈焕额头贴地,战战兢兢:「臣…臣死罪!」 皇帝上前,面无表情道:「你还没有回答朕问你的问题?是谁指使你这麽干的?你们的目的又是什麽?」 「要是在御前,你还敢胡说八道,朕绝不饶你!」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臣在奏书上写的,句句属实,并没有半点欺君,陈清在湖州时,的确顶撞过臣…」 「臣有所隐瞒之处,在于臣事先,与陈清因为其他事情,有过一些冲突。」 陈焕垂泪道:「千错万错,都是臣一人之错,请陛下降罪!」 天子闻言,背着手,心中已经一片冷意。 到了这个时候,陈焕还不肯松口,还在维护谢相公,可见文官势力,该是如何根深蒂固! 不过,这也不能怪陈焕。 官场就是这样,他现在已经是谢相公的人了,就只能咬着牙,一路跟到底,要不然即便眼前这关过去了,后面也再没有人敢用他。 一样前程尽毁。 皇帝面无表情道:「陈焕,你听真了,朕亲自问你话,你若是还不如实回话,朕一定定你欺君大罪!都不必经三法司,镇抚司诏狱,三天就能将你押去菜市口杀你的头!」 「你要是如实回答。」 天子冷着脸说道:「今日咱们君臣之间的对话,就只在咱们君臣之间,朕不会公布出去,也不会追究你的罪过。」 「甚至不会,影响你今年在吏部的遴选。」 陈焕这才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帝,随即又深深低下头:「陛下…」 「朕问你,你是不是构陷陈清?」 陈焕咬牙道:「臣…臣确有夸张。」 皇帝满意点头,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问道:「是谁指使你的?」 陈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道:「是谢相公…」 皇帝面无表情:「谢观指使你陷害亲子,所为何事?为了让朕猜忌杨相,是不是?」 陈焕战战兢兢,最终低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声是。 皇帝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你跟谢观,都是如何谋划的,如何进行的,目的是什麽,今日在朕的御书房里,你都一五一十的写下来。」 「你只要写下来,朕保你无事。」 皇帝淡淡的说道:「你要是再敢欺君,不要说前程,你项上人头,便不是你自家的了。」 「来人,给他笔墨。」 很快,笔墨就被太监,摆在了陈焕面前的地上。 在御书房里,他也只能跪着写下这些证据。 半个时辰之后,一份详细的供词,才终于写完。 皇帝蹲下来扫了一眼,然后冷冷的说了四个字。 「签字画押。」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二章 秘密钦差 第153章秘密钦差 御书房外,陈清正在小声与言扈闲聊。 对于镇抚司来说,进宫不是什麽稀罕的事情,言扈自然也不是如何紧张,他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陈清聊镇抚司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陈清两只手拢在身前,脸朝向御书房的方向,笑着说道:「我听言琮说,穆姑娘手底下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白莲教众了,这样下去,言大人用不多久,又要立下一功。」 言扈的脸,也朝向御书房,他笑呵呵的说道:「子正又往我脸上贴金,这说到底,都是你的功劳,跟我哪有什麽干系?」 陈清目不斜视。 「且不说我已经不在镇抚司了,就算在镇抚司,不也还是在言大人的领导之下?」 「教匪案里,一多半都是言大人的功劳。」 言扈终于扭头看了看陈清,然后又看向御书房,开口笑道:「一会儿等这里忙完了,子正回镇抚司看一看?听言琮说,你那个百户所的人,可想你得很。」 「他们是想吃喝了。」 陈清微笑道:「一会儿出宫之后,我去满香楼订些菜送去,我自己就不去了,这会儿要避嫌才成。」 言扈还要说话,突然御书房的房门开始,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镇抚使唐璨,扶着失魂落魄,脸色苍白的陈焕,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 陈清与言扈对视了一眼,一起上前。 言扈对着唐璨抱拳行礼:「镇侯。」 陈清也拱手行礼,不过他只能先对陈焕行礼,微微低头之后,陈大公子意味深长的喊出了声。 「父亲。」 陈焕听到了陈清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陈清的面庞上,他长出了一口气:「好,好。」 这是父子俩,从湖州分别之后的第二次见面,上一次的时候,陈清完全无法与陈焕对抗,最后甚至还需要躲进顾家的地窖里,才不至于被陈家的下人捉回湖州去。 而此时,在御书房门口又一次重逢,父子之间与上回,已经全然不同了。 陈焕声音沙哑:「你真是出息了。」 陈清神色平静,面不改色,甚至没有搭理他这一句,而是扭头对着唐璨拱手行礼道:「见过镇侯。」 唐璨摆了摆手,咳嗽了一声:「在宫里,叫什麽镇侯?」 镇抚使,雅称大镇侯,但是这是在宫外形容他大权在握的敬称,在宫里这麽称呼,被皇帝听了去,反而有些不好。 唐璨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着说道:「陛下在里头等你呢,你进去罢。」 「我送令尊回府。」 听到唐璨要送陈焕回去,陈清敏锐的把握住了其中的一些关键信息。 皇帝…似乎是没有为难陈焕,至少现在不打算为难陈焕。 陈清对着唐璨抱了抱拳,又看了一眼陈焕,笑着说道:「有劳唐大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朝着御书房里走去,言扈跟在他身后,一路进了御书房,进了书房之后,言扈先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臣把陈清带来了。」 皇帝这会儿,正在翻看陈焕写下的「口供」,听到了言扈的声音之后,他淡淡的说道:「知道了,你先退下。」 言扈立刻低头应是,起身退了出去。 他离开之后,陈清才跪地行礼道:「草民陈清,叩见陛下!」 「草民?」 皇帝放下手里的口供,抬头看了一眼陈清,淡淡的说道:「今天怎麽没穿那一身衣裳来?」 陈清低头道:「回陛下,草民知道,那是镇抚司百户才能得的赐服,草民已是白身,不敢再穿。」 「昨日,草民只是想再穿最后一回,就将这身衣裳还回镇抚司。」 说到这里,陈清低头道:「方才言大人带草民进宫的时候,草民已经将麒麟服交还给言大人,请他带回镇抚司。」 皇帝闻言,深深地看了陈清一眼,想说什麽,却又无处张口。 因为这整件事情里,陈清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他被革职,却没有被收回赐服。 而且他刚才说的理由,也是合情合理。 皇帝张了张口,好半天才闷声道:「言扈收回了朕给你的赐服?」 陈清立刻回答道:「回陛下,言大人自然不敢,他让草民向陛下交还,因此草民才提起这个事情。」 陈大公子低着头说道:「麒麟服不能穿在布衣白身身上,请陛下收回。」 皇帝「哈」了一声,被气笑了。 「你这家伙,一肚子鬼心思,怎麽说都是你的理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闷声道:「起来说话。」 陈清应了一声,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 皇帝陛下认真打量着陈清,实在是找不到什麽理由去说陈清,他想了想之后,才无奈道:「你近前来。」 陈清依言上前,皇帝把陈焕的供词,推到了他面前,淡淡的说道:「你父亲刚才写下来的,你看看罢。」 陈清点头,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随即脸色微变,喃喃道:「竟有这等事…」 他对着皇帝苦笑道:「没想到草民一个小小的镇抚司百户,竟牵扯到了阁臣之争,草民实在是惶恐。」 皇帝瞥了他一眼,闷声道:「谁让你查杨相的?」 陈清立刻低头道:「回陛下,先前在宫里,陛下说,等草民组好百户所之后,让草民着手调查京中大员,那时候草民的百户所基本上已经齐备。」 听他一口一个「草民」,皇帝听着浑身不得劲,皱眉打断道:「称臣。」 「是。」 陈清立刻改口,继续说道:「臣的百户所齐备之后,白莲教的事情也安排了七七八八,就打算做一些准备,就让缇骑们,先去搜罗消息了。」 「臣非是只查杨相一人,内阁阁臣,六部九卿,以及其他京中要员,臣都打算一一去查。」 「只是臣那个百户所,手底下的缇骑太少,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动作。」 皇帝闻言,冷笑了一声:「那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清一脸平静:「为陛下办事,臣自然胆大。」 「好。」 皇帝拍了拍手,指着桌案上的陈焕供词,开口说道:「你父亲刚才招供,说他告你乃是诬告。」 「既是诬告,你为何不抗辩?」 陈清立刻低头道:「圣朝以孝治天下,臣自然也要遵从孝道,臣父诉臣,无论因果,已是臣不孝,是以不敢抗辩。」 皇帝直直的看着陈清,片刻之后,哑然一笑:「你这厮,真是滑不溜秋。」 陈清正色道:「不是臣圆滑,是臣为陛下办差以来,一直战战兢兢,不敢有任何错处。」 「好了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瞥了陈清一眼:「再装傻,就是把朕当成傻子了。」 陈清这才微微低着头,不说话了。 皇帝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朕已经让人去湖州,调查实情了,等去湖州的人回来,朕就有理由给你复职了。」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陛下,单凭家父的这份供词,就已经足够洗刷臣的冤屈,陛下不用这份供词,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如果臣的差事,于朝局有影响,臣愿意白身。」 陈清一旦官复原职,那麽先前陈焕自然就是诬告,那麽按照道理,陈焕就应当以欺君论罪,再往上追究,就很有可能会影响朝局了。 「你不在朝廷,不清楚朝廷里的事情。」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朝廷里的事情,大多数都没有这麽较真,过上一段时间,这件事再提起来,只要朕不说话,没有人会再继续追溯牵连。」 「也没有人会反对。」 皇帝淡淡的说道:「朝廷里的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装糊涂,这个事你不用操心。」 「朕给你的那身衣裳,你继续留着。」 皇帝背着手走了几圈,然后看着陈清,闷声道:「往后,把心思用在差事上,不要总耍小聪明,朕要是真想要治人,不需要什麽理由,更不需要什麽道理。」 陈清深深低头:「臣明白。」 「臣一直都是实心用事,从不敢怠慢。」 皇帝「嗯」了一声,继续说道:「之后一段时间,你也不要闲着,白莲教的事情该办还是要办,镇抚司京查的事情,该查也还是要查。」 「只是要查该查的人,朕之后,会给你一份名单,照着名单去查。」 说到这里,他走到自己的御桌前,摸出了一块金牌,扔给了陈清。 「方便你办差,你先拿去用,朕给唐璨打招呼了。」 说到这里,在这场风波中已经大赢特赢的皇帝,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 「往后,你暂时秘密当差,镇抚司会尽量配合你。」 陈清连忙伸手接过,低下了头。 「微臣,一定用心办事!」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厉害的年轻人 第154章厉害的年轻人 皇帝对于这一次风波的过程,其实略微有一些不满。 因为这个过程,比较要紧的节点,基本上都是陈清在推动,跟他这位皇帝陛下,关系不大。 他最多也就是顺水推舟而已。 但很显然,皇帝陛下对这件事情的结果相当满意,他虽然没有能一举把内阁完全变成自己的内阁,但是他基本上已经拿捏住了内阁两位大臣的要害。 等他的老师,有足够能力掌握内阁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他亲自把这两个把柄拿出来翻脸,只需要派人暗示一番,内阁就可以立刻换人。 而且,经过这件事情之后,皇帝陛下也就有了足够的底气,进行下一步了。 而下一步,才是皇帝陛下真正的目的。 那就是他刚才跟陈清说的那句,让镇抚司进行京查,按照他给的名单去查。 陈清手里拿着这块牌子,低头看了看,只见这是一块纯金制成的牌子,一面刻云纹,另一边只用篆书刻了一个令字,很是简单。 这玩意儿,并不是什麽朝廷公器,也不能在朝廷里,代表天子的权柄,这只是皇帝的私人信物。 假如有人拿着这东西,到朝廷里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外廷的官员完全可以不买帐。 当然了,虽然没有公器的属性,朝廷里的官员,多半还是会给皇帝陛下一些面子的。 而且,这东西在外廷不一定好用,但是在仪鸾司镇抚司却一定好用,甚至比皇帝公开下的圣旨,还要更加管用。 陈清把玩了一会儿这面金牌,略微思考了一番,然后低头道:「陛下要查的人里,有内阁阁臣吗?」 皇帝淡淡的说道:「内阁朕已经让唐璨去查了,你不用操心,先回家歇几天,过几天朕让姜禇去找你,顺便让他把第一批名单递给你。」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后面,主要还是姜禇领职,你来做事。」 「这件事情办好了,朕不会亏待了你。」 皇帝神色平静:「少说,也给你挣一套飞鱼服穿。」 飞鱼服,几乎是整个仪鸾司最高一级的礼服。 整个仪鸾司,只有个别仪鸾司的指挥使,可能会被皇帝赐蟒,在不被赐蟒的情况下,整个仪鸾司最高等级的赐服就是飞鱼服。 穿上麒麟服,在京城里走动,人家可能还会疑心你是谁家的衙内,要是能穿上一身飞鱼服办皇差,不管走到哪里,见到什麽级别的官员,人家多半都要称你一声上差。 真正的见官大一级! 而今,整个仪鸾司穿飞鱼服的人不知道多少,但在镇抚司里,被赐穿飞鱼服的,约莫也就三四个人而已。 要真穿上飞鱼服,陈清即便没有升千户,在镇抚司里,地位也跟千户差不多了。 陈大公子一脸严肃,正色道:「臣为陛下办事,乃是尽忠,别的不敢奢望…」 皇帝瞥了他一眼,开口笑道:「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好了,你先去罢。」 这位皇帝陛下,活动了一番身子,开口道:「马上快中午,朕就不留你用饭了。」 「有什麽事情,让姜禇或者唐璨来禀报朕。」 陈清也不愿意跟皇帝待在一块,听了这话他长松了一口气,立刻低头道:「是,臣告退。」 一路走出御书房,已经是中午时分,陈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等他来到宫门口,只见镇抚司的两个主官,都不约而同的在宫门口等着他。 见陈清从宫里走出来,唐璨与言扈,都迎了上去,脸上都是笑容:「子正可算是出来了。」 陈清抱拳行礼:「镇侯,言大人。」 唐璨满脸笑容,上前拉着陈清的衣袖,笑着说道:「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麽?」 陈清看了看这两个都四十来岁的上司,也顺着说道:「那可不敢,属下与小言论兄弟,按辈分,二位上官可都是我的长辈。」 此时,这两个镇抚司的上官,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实际上已经回归镇抚司的事情,陈清也就没有再藏着掖着,很自然的改口自称为属下。 唐璨看了看言扈,然后笑着说道:「咱们镇抚司里头的,都是兄弟,各论各的,各论各的。」 言千户咳嗽了一声,也跟着笑了笑:「就是,各论各的。」 陈清被两个上司,一路拉到了宫外不远处的酒楼里,上了二楼之后,唐璨才看着陈清,眨了眨眼睛:「陈兄弟,拿出来给老哥哥开开眼。」 陈清苦笑道:「镇侯执掌镇抚司,什麽没有见过?」 唐璨摇了摇头,正色道:「兄弟你不知道,先帝朝的时候,为了方便便宜行事,咱们镇抚司以及仪鸾司,持天子金牌的不在少数,但是今上年纪虽小,却是个稳重的性子。」 「亲政以来,一块牌子都还没发出来。」 唐璨开口笑道:「算上先前几位阁老辅政的八年,仪鸾司以及镇抚司,十多年没见过天子金牌了。」 一旁的言扈,也跟着点头:「我也多年没有见过了。」 陈清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牌子,拿在手里递给两人:「镇侯拿去看罢。」 真见了这牌子,唐璨与言扈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脸上的热情又浓厚了一些,唐璨开口笑道:「收了,收了,要不然我们老兄弟俩,该要下跪磕头了。」 陈清这才明白,这两货是想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拿到这块牌子。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在镇抚司当差,没点心眼子,可干不长久。 等陈清把牌子收回怀里,唐璨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陈兄弟真是简在帝心,这才刚离开镇抚司没几天,便又回来了,只要在咱们镇抚司干下去,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唐镇抚给陈清倒了杯酒,微笑道:「过些年,说不定陈兄弟你就是咱们仪鸾司的指挥使了。」 陈清也跟着笑了笑:「属下要真有这麽一天,镇侯估计已经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待了许多年了。」 这话说的唐璨满脸笑容。 一旁的言扈拍了拍胸脯,开口说道:「子正往后有什麽事情,让言琮给传个话,我一定给你照办。」 说到这里,言扈端起酒杯。 「来,满饮此杯!」 此时此刻,镇抚司最重要的三人,一起举杯,碰了碰杯子。 「满饮此杯!」 ………… 陈清父子一起被召入宫,被朝野不少人都瞧在眼里,大家伙开始疯狂打听,皇帝陛下召陈氏父子进宫的原因,以及详细经过。 但是基本上没有什麽有用的消息传出来。 而就在大家觉得,这一连串事情可能会突然爆发的时候,皇帝陛下却表现的格外平静,仿佛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该干什麽就干什麽。 而谢相公,也在这种诡谲的环境下,开始接手内阁首辅的工作。 只不过,这位状元出身的阁老,干了没几天,就觉得到处都不对劲。 他派人请陈焕过府一叙,也被陈焕以重病婉拒,为此谢相公还派人去陈家探望过,也的确看到陈焕躺在床上,病的相当严重。 这天傍晚,从内阁下值的谢相公,终于按捺不住,他坐着轿子,一路来到了杨相公府上,求见杨相公。 身为阁臣,又是状元,谢相公很顺利的被请进了杨家,在杨家的书房里,见到了告病在家的杨元甫。 见到杨元甫之后,谢相公拱手行礼,苦笑道:「元甫公何时能回内阁去?没有您掌总,下官已经支撑不太住了。」 杨元甫抬眼,看了看谢观,哑然道:「季恒,咱们同僚多少年了?同在内阁,都已经十来年了罢?」 「这里只咱们两个人,说这些虚的,没有用处。」 谢相公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如今这形势,下官已经看不太明白了,请元甫公赐教。」 杨相公淡淡的说道:「不管形势如何,老夫已经做好进诏狱的准备了。」 「不会。」 谢相公开口说道:「谁进诏狱,元甫公都不会进诏狱。」 杨元甫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不进诏狱,也要卷铺盖回老家了,给季恒你让一让位置。」 谢相公依旧摇头,他看着杨相公,缓缓说道:「那陈清惹出来的事情,还没有个定性,这事没完之前,元甫公不会离开京城。」 陈清罗列出来的那些杨家的罪名,杨相公必须在自己还是内阁首辅的时候,彻底解决了。 不管是好结果还是坏结果,至少要让事情有个结果。 否则,如果一直拖着,他卸任以后事情再爆发,那整个杨家,就很有可能万劫不复。 杨相公闻言,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才看着谢观,开口说道:「前天,陈焕进宫了罢?」 「老夫不知道,季恒你跟陈焕私下里到底说了什麽,不过季恒你猜一猜,以镇抚司以及陛下的手段,陈焕他能受得住吗?」 谢相公大皱眉头,没有说话。 元甫公依旧低头喝茶:「你我如今,都离不得京城了,只等着事情出结果罢。」 说到这里,他看着谢观忽然笑了笑:「季恒那个学生一般,但是那个徒孙却是不凡。」 「这京城啊…」 杨相公轻声说道。 「来了个厉害的年轻人。」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四章 竖着离开 第155章竖着离开 朝堂争斗,讲究的是一个斗而不破。 虽然实际上,这两位内阁的首辅与次辅之间,已经水火不容,甚至可以说已经刀子见红,但是文官之间的长久以来的默契,还是能让他们坐在一起,仿佛若无其事的聊天。 但他们两个人谁都知道,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谢观要争首辅,已经爪牙毕现,二人从现在开始,至多也就是能维持明面上,最基础的体面而已。 「陈清。」 谢相公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这段时间的种种事情,如同闪电般在他脑海之中一一闪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乎想明白了一些其中的关窍。 「元甫公见地,的确比下官敏锐。」 谢相公喃喃道:「这陈清,的确贯穿始终,下官先前,一直没有将他瞧在眼里。」 杨相公淡淡的说道:「其人志不在小,将来若是被重用,定是天子手中利器。」 谢相公若有所思,问道:「是私器是公器?」 杨相公神色平静:「镇抚司自然是私器。」 这位两朝的宰相站了起来,思索了一番,继续说道:「至于将来他能不能成为公器,还要看他,能不能跳出仪鸾司的樊篱。」 此时此刻,杨相公已经瞧了出来,陈清将来的定位。 将来的陈清,多半会成为皇权延伸出来的利刃,也就是说,在权力属性上,这个姓陈的年轻人,大概是要跟他们这些文官,站在对立面的。 谢相公目光闪动,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微微低头道:「下官此来,除了请教元甫公,还想要请元甫公继续回内阁去,执掌中枢。」 「中枢不能没有元甫公。」 杨相公缓缓说道:「季恒执掌内阁,不也很好?」 谢相公摇头:「元甫公如果不回内阁,下官也只好告假了。」 谢观想要争首辅不假,但是争首辅的前提是杨相公已经倒了,如今皇帝陛下态度晦暗不明,杨相公又只是告病在家。 这种情况下,谢观要是没有表态,就这麽代掌了内阁,吃相有些不太好看,后面朝臣把这段时间的风波,都疑心到他的头上。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首辅之位…来的不够体面。 身为状元,谢相自然不能接受这种不体面。 杨相公叹了口气:「老夫的确病了。」 「季恒就勉为其难,替老夫一段时间罢。」 谢相微微皱眉。 杨相公却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内阁的事情,并不难处理,凡事多与王相商议就是了。」 「王相…」 谢相公再一次皱眉,不过随即舒展,缓缓说道。 「下官明白了。」 ……………… 大时雍坊,陈宅。 陈清得了差事之后,因为不用去镇抚司点卯,他依旧宅在家里,有时候陪着顾盼说说话,搂搂抱抱,有时候则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写写画画。 与从前不同的是,这两天时间,镇抚司会派人,每天早晚各送一摞文书过来,最后都堆在陈清的桌案上。 这是一些关于白莲教,以及京中要紧官员的资料文书,还有一些需要陈清来处理的事情。 也就是说,陈大公子除了不用直接负责他那个百户所的日常事务,其他事情,还是他自己处理。 算是居家办公了。 这里头,最要紧的其实就是有关于京中要员的资料,这些情报消息,一些是镇抚司从前积累的,另一些,则是最近新查的。 书房里,陈清列表整理了一番这些情报,然后将整理好的文书,放进了抽屉里,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资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皇帝又交办了新的差事,那麽往后这些东西,都有用得着的地方,他必须要尽可能的记下来,至少是要有深入的了解。 倒不是说,陈清这个人有什麽工作狂的属性,而是给皇帝办差,尤其是这种特务性质的差事,容不得他摸鱼。 寻常差事办的不好,可能也就是挨顿骂,这种差事办的不好,一个不好是要进诏狱的! 而且,陈清心里清楚得很,眼下是他最要紧的事业上升期,必须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全身心的投入进去。 否则,错过了这个机会,后面的路就更加难走。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一辈子总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只要拼尽全力,就有可能完成阶级跃迁! 当然了,也有可能会失败。 就在陈清整理文书的时候,顾小姐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来,给陈清端了碗热汤,放在了桌子上,轻声叹道:「大郎在家里,也不比从前清闲多少,怎麽还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陈清伸手把顾小姐搂在怀里,笑着说道:「我要是清闲下来,咱们在京城,多半也就待不下去了,赵侍郎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不是?」 这些天二人朝夕相处,顾盼被他搂在怀里,已经习惯了,只是伸手拍了拍胸脯前不安分的大手,微微摇头道:「赵伯伯的事情,大郎尽力就好了,那也不是大郎的事情。」 陈清开口笑道:「毕竟是顾叔的心病,不把这个事情妥善解决,顾叔始终耿耿于怀。」 「这个事情办好了,就让顾叔回德清去,赚钱给咱们花。」 德清的安仁堂,是个很大的生意,即便是对于现在的陈清来说,也是不小的买卖,这个买卖是不能轻易放弃的。 毕竟陈清想要做事,经济基础必不可少。 理想状态下,当然是让顾老爷这个未来老丈人,替他源源不断的赚钱了。 顾小姐扭头,瞪了一眼陈清。 「还没成婚呢,就惦记上我爹的钱了!」 陈清的手,从她的衣襟里探了进去,轻声笑道:「那让顾叔去赚钱,我不花了,都给盼儿你花。」 顾小姐面色绯红,几乎瘫在陈清怀里,陈清看着她红彤彤的面孔,忍不住亲了上去,二人唇齿交融,顾小姐发出了一声声呢喃之声。 「别…」 她搂着陈清,微微摇头道:「小月就在外头呢,大白天的…」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那抱一会吧…」 顾盼轻轻点头,轻轻啄了一口陈清的嘴唇,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了小月的声音:「公子,小姐。」 「姜世子来了,要见公子呢…」 顾小姐「啊」了一声,慌忙站了起来,低头整理衣衫,慌慌张张的说道:「知道了,你去跟世子说,大郎立刻过去。」 小月应了一声,扭头去了。 陈清坐在椅子上,也是有些狼狈,他低头看了看,苦笑道:「立刻去,恐怕是去不了了。」 小夫妻俩手忙脚乱,好一会儿之后,陈清换了身宽大一些的衣裳,才来到了自家正堂。 此时,小胖子已经坐在主位上,喝了半壶茶水了。 见陈清走了过来,小胖子一脸狐疑:「干什麽去了,这麽晚才来?」 陈清拱手行礼,开口笑道:「肚子疼,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小胖子又看了看陈清,没有多计较,而是继续说道:「我从宫里来的。」 陈清点头,大概知道了这位世子爷的意思,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陛下有目标了?」 「嗯。」 姜禇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现在好了,我在京城走不脱不说,这事情是你办,功劳是你拿,挂名却要我来挂名。」 「后面我要是得罪了太多人,还不知道能不能竖着离开京城。」 陈清给他添了杯茶水,笑着说道:「别的我不敢保证,只要我还在京城,保准世子能竖着离开京城。」 「我是这意思吗!」 小胖子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陈清。 陈清放下茶壶,问道:「世子带名单了吗?」 「名单陛下还没有整理好,今天过来,只让你去查一个人,看你办的漂不漂亮。」 陈清问道:「谁啊?」 小胖子喝了口茶,慢悠悠的说道。 「京兆尹。」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两头得罪 第156章两头得罪 姜世子看着陈清。 「本来,应该给你带一份这位京兆尹的资料过来的,不过你们镇抚司更擅长这个,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陈清也低头喝了口茶水,笑着说道:「周攀,太原人,建隆八年中进士,景元七年,由大理寺少卿转任京兆尹。」 姜世子本来正准备喝茶,闻言动作僵在了半空,他呆呆的看着陈清,好一会儿,才感慨道:「你这家伙,真是奇了,你什麽时候去查的?」 陈清也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笑道:「没有查,接了这个差事之后,京城里各个要紧的官员,总要大概知道一些的,正好这两天,我大概看了一遍。」 「这位周府君,我正好今天看到过,详细情况记不周全了,但大概还是知道的。」 京兆尹,正三品官职,这个差事哪怕在京城里,地位也不算低,而且京城各方势力纷繁错乱,身为京兆尹,与地方上的知府,乃至于南方的应天府尹,是大不一样的。 这个京兆尹,要能够协调各方保证京城不乱起来,就需要方方面面都有这能力,要不然,还真干不好京兆尹这个差事。 小胖子「啧啧」有声,开口笑道:「怪不得你能成事呢。」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开口问道:「着不着急?」 小胖子哑然道:「怎麽?着急你还能今天去拿人不成?」 陈清笑着说道:「要真是着急,镇抚司还真可以今天就去京兆府拿人,请这位周府君,去镇抚司问话。」 姜世子皱眉:「你没有证据,敢去拿朝廷的三品大员?」 陈清淡淡的说道:「前番查白莲教案的时候,京兆府下属的两个县官,与那些教匪有染,这两个县官原不是我审的,不过后来,我还是去问了问话。」 「那个时候,如果要闹大,当时就能咬到这位周府君身上,只不过陛下没有表态,才不了了之,只查到一个京兆府下属县一级。」 小胖子咂了咂嘴,问道:「你的意思,周攀与白莲教有染?」 「那不至于。」 陈清笑着说道:「一个民间教派,还没有这麽大的本事,跟京兆尹搭上线,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白莲教的贿金,层层上交,这位周府君,一定也吃到了一些油水,要不然这麽长久的时间,能无知无觉?」 「单这个理由,镇抚司就能传他问话,世子也是去过镇抚司大牢的,应该知道镇抚司的手段。」 陈清笑着说道:「那些教匪进去之后,一个晚上就全招了,那些刑具,不要说用在这位周府君身上,哪怕只是让他们看一看,怕也能吓得他魂飞魄散了。」 镇抚司,恶名远扬。 至少是在文官圈子里头,恶名远扬。 镇抚司名声差,除了因为它拿走了一部分属于朝廷的司法权以外,更多就是因为镇抚司的手段了。 陈清头一次进镇抚司大牢的时候,镇抚司里,连那位赵侍郎在内,也就二十多个「存量」犯人。 而且赵侍郎,在诏狱里,还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事实上是,这二十个人能在诏狱里成为存量,实在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力实在是太过顽强。 一些刑罚,连陈清都是不忍心看的。 「堂堂三品大员。」 姜世子苦笑道:「要是莫名其妙被你锁进镇抚司给打了一顿,然后隔段时间,陛下替换了个新人到京兆尹的位置上去,这就太明显了。」 「不体面。」 小胖子看着陈清,开口说道:「最好,罪证确凿,到时候可以镇抚司办这个案子,也可以将证据交给都察院的御史,让御史上书参他。」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那要是想体面,直接给他升迁别处不就是了?」 「陛下对这个京兆尹不满意。」 陈清点了点头,想起来了:「建隆八年会试,杨相公是主考官罢?」 「嗯。」 小胖子无奈道:「这不稀奇,京城里,杨元甫的门生故吏,太多太多了。」 陈清琢磨了一番,开口说道:「好,这事我尽快去做,一定办的漂漂亮亮的。」 小胖子叹了口气:「下手不要太狠,要是打着我的名头,他们可是要记恨我的。」 「那些文官,对宗室制度,也早有不满了。」 陈清哑然。 「放心,放心,知道了。」 「今天我一天,明天我就开始忙活这事。」 ………… 次日,北城纸房胡同。 陈清与顾盼一起,坐在赵家的院子里,与赵家母子三人说话,此时,赵夫人的病已经好了些,脸上也多了些气色。 陈清跟她们,大概说了说镇抚司大牢里赵侍郎的情况,说完之后,他看着眼前这几个赵家人,问道:「三位,三年前赵侍郎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我问他,他也不肯说,因为他是钦犯,我在镇抚司里,也不好到处去问,免得生出什麽误会。」 「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才好想出对应的法子,否则无头苍蝇一般,忙来忙去也于事无补,」 赵家小姐赵曼君站了起来,她看着陈清,轻轻咬牙:「陈公子,我大概知道些。」 陈清点头,起身与这位赵小姐一起走到一边,然后他问道:「赵小姐说一说罢。」 「差不多三四年前。」 赵小姐咬了咬牙,低声道:「陛下亲政不久,那个时候我父从兵部侍郎任上,刚刚转任礼部侍郎。」 赵侍郎做过兵部侍郎,这事陈清知道。 因为安仁堂当年发迹,很有可能就是赵侍郎做兵部侍郎的时候,以兵部的名义,向安仁堂采买了大量的顾氏外伤伤药,顾老爷由此,完成了第一轮财富积累,之后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 那种伤药,后来还被安仁堂做成了外敷的药巾,到现在销量都不错。 陈清看着她,问道:「然后呢?」 「我父向陛下,上书十一条奏书,痛陈朝廷弊病。」 赵曼君咬牙道:「也因此下狱!」 「当天晚上,镇抚司就来人,带走了父亲,到后来,朝廷更是封锁了这件事情,我父亲的奏书,至今公示外人。」 陈清挑了挑眉,皱眉道:「单单是一道奏书?」 他跟皇帝虽然接触时间以及次数都不是很多,但是他大概了解了一些皇帝的性子,皇帝…不太像是因言降罪之人。 「我父在奏书里,应该是弹劾了许多人。」 「其中包括杨元甫,还有其二子,再有就是,其执掌内阁八年所犯下的种种过错。」 陈清摸了摸下巴,好一会儿才说道:「单是这样?」 赵曼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可能…可能还有乐陵侯和平原伯。」 听到这两个名字,陈清在脑子里,飞速转动,检索这两个人的有关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想了起来,喃喃道:「太后的两个兄弟…」 赵曼君低头道:「是。」 「这二人胡作非为,家父一直对他们深恶痛绝,虽然我没有看过那道奏书,不过猜想,父亲应该是也弹劾了这二人…」 陈清扶了扶额头,心中有些无语。 到了这个时候,赵侍郎被关进诏狱三四年的原因,他终于大概摸清楚了! 原来,他不止要在皇帝亲政之初,清算杨元甫,更是在皇帝亲政之初,就打算搞皇帝的两个亲舅舅! 这…情商也太低了些! 哪怕一个个搞呢? 你单参杨元甫,皇帝还有可能偷偷保你。 单参两个国舅爷,文官集团说不定也会对你竖起大拇指,夸你一句有种,然后一起上书保你。 你两边人一起得罪… 你不进诏狱谁进诏狱? 想到这里,陈清缓缓叹了口气。 这位赵侍郎,运气还算不错,这都没有把自己给玩死。 他正想要继续说话,外头,言琮的声音传来:「头儿!」 陈清扭头看去,只见言琮站在小院外头,对着他喊了一声。 「人带到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六章 探病 第157章探病 陈清扭头看了一眼言琮,对着言琮摆了摆手:「稍等一等。」 今天陈清到纸房胡同里来,倒不专门是为了来见赵家人的,他是来见穆仙娘的,约在这里见面,只是顺带着探望探望赵家人。 跟言琮打了声招呼之后,陈清才转头看向赵姑娘,苦笑道:「原先与令尊几回见面,我就觉得令尊脾气有些直,万万没想到,令尊会直成这样。」 赵小姐微微低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没有陈公子想的这麽简单,陛下没有亲政之前,我父亲是能忍的,也愿意忍,陛下亲政之后,我父亲相信,陛下愿意一扫朝廷妖氛,所以…」 陈清点了点头:「如此,我大概清楚了。」 他缓缓说道:「找到合适机会,我会想法子,在陛下那里,提起令尊,看看陛下是何样反应。」 从前,陈清一直没有在皇帝面前提起过赵侍郎,主要原因自然是因为二人之间的情分,没有铁到这个份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知道赵孟静到底为什麽被关在诏狱里。 不知道具体原因,他就吃不准皇帝是怎麽想的,万一踩到了皇帝的痛处,麻烦不小。 因此,先前陈清在镇抚司大牢去见赵侍郎,都是尽量低调,带了些偷偷摸摸的意思。 现在,大概摸清楚了当年发生了什麽事,回头陈清再去镇抚司翻翻材料,还真能找机会,试一试皇帝陛下的口风。 赵小姐看着陈清,轻轻咬牙:「陈公子,我是女儿家,进镇抚司太显眼,你能不能带我弟弟,进镇抚司大牢,探望探望父亲?」 陈清微微摇头:「暂时不行,我现在不在镇抚司任事了。」 「等过段时间有机会了,我让人来知会你们姐弟。」 赵小姐连忙欠身低头,说了声好,陈清转过身去,与顾盼打声招呼,开口笑道:「盼儿你在这里陪赵伯母多待一会儿,我去办点事情,马上就回来。」 见顾盼点头,陈清才走出这个小院子,很快来到言琮面前,言琮领着陈清,在纸房胡同里转了两圈,才带着陈清来到了一处民房里,他打开房门,低声道:「穆姑娘就在里头。」 陈清「嗯」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进去,只见一身白衣的穆姑娘,正坐在院子里等他,见陈清走了进来,穆仙娘站了起来,看了看陈清,然后弯腰行礼:「见过公子。」 陈清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他在穆仙娘对面坐下,问道:「穆姑娘肩膀上的伤,可大好了?」 穆仙娘轻轻叹了口气:「好是好了,阴天下雨却还有些隐隐作痛,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说着,她看向陈清,目光里满是幽怨:「公子下手,太狠了些。」 陈清笑着说道:「那个时候不动手,穆姑娘怕是要动手杀我了。」 穆仙娘笑意盈盈:「奴家可不舍得杀公子。」 陈清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谈正经事。」 穆仙娘站了起来,走到陈清身后,手很自然的搭在陈清头上,轻轻替陈清揉捏太阳穴。 「奴家可一直都在按公子的吩咐办事,半点也没有懈怠。」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白莲教的事情,我听言琮说了,穆姑娘这段时间办事情相当得力。」 「等那姓杨的教主,要是到了京城,镇抚司会帮你处理,后面我还会安排人手,帮你传教。」 「三五年之内。」 陈清缓缓说道:「你争取全面接手整个北方的白莲教,然后我会帮你,以罗教和佛门教义,修正白莲教教义。」 穆姑娘轻声说道:「公子给朝廷办事,还真是上心。」 这会儿她站陈清身后,陈清想抬头看一看她,却只看到了两座高耸的山峰,于是陈大公子闭上眼睛,淡淡的说道:「白莲教先前在京城里所作所为,穆姑娘你也都看到了,说实话,如果不是白莲教信众太多,不好处置,此时朝廷早已经下重手整治了。」 「根本不会有你这麽个朝廷默许的白莲圣母出现。」 穆仙娘轻哼了一声,但是却没有顶嘴,只是咬了咬牙:「这段时间,我娘亲给我写信,她说要来京城瞧一瞧我。」 「过些天可能就到。」 穆仙娘继续说道:「按照公子的要求,往后三五年,奴家都要按照公子的差使,在京城这里替公子办事,那奴家的终身大事该怎麽办?」 陈清挑了挑眉,笑着说道:「你不是已经五十多了麽?还担心终身大事?」 陈清睁开眼睛,问道:「穆姑娘的母亲,才是二十多年前秦淮河上的穆自然罢?」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撇过头去,没有答话。 陈清笑着问道:「穆姑娘今年到底多大岁数?」 「二十…二十三。」 陈清「唔」了一声:「比我还长两岁。」 他开口说道:「穆姑娘你放心,白莲教的事情办妥当之后,你的终身大事,我一定给你妥善解决了。」 「好。」 穆仙娘抬头看着陈清,轻声道:「公子的话,妾身记下了。」 说到这里,她眼珠子转了转,轻声笑道:「公子是跟顾小姐一道来的罢?」 陈清挑了挑眉:「怎麽了?」 「没什麽。」 这位穆姑娘轻声笑道:「妾身身上的脂粉味重了些,可能沾染到了公子身上,一会儿,顾小姐怕是要跟公子置气。」 陈清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而是跟穆仙娘详细说了镇抚司的后续安排,主要是后续的传教法门,以及见到那位杨教主之后,又该怎麽应对。 交代完了之后,陈清先一步离开,来到了赵家门口,带着顾盼上了马车。 马车里,顾小姐果然闻到了一些不对,她抬头看着陈清,陈清笑着说道:「公事,见了见穆姑娘。」 顾小姐点了点头,问道:「穆姑娘现在…也在给镇抚司办事?」 「差不多。」 陈清想了想穆仙娘的事情,缓缓说道:「但是在她自己看来,她不是在给镇抚司办事。」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倒像是在给我办事了。」 ………… 又过去几天,在镇抚司上下的全力协助,以及陈清的统筹之下,京兆尹周攀一部分罪证,已经被送到了陈清的桌案上, 陈清翻了翻这些罪证,然后看了看旁边站着的言琮,摇头感慨:「咱们镇抚司还真是厉害,这才几天时间,就已经这麽详细了。」 言琮笑着说道:「这一回,唐镇抚亲自开了口,咱们北镇抚司在京城里,大几千号人,查一个周攀还是轻松的,而且…」 言琮想了想,继续说道:「其实,只要是有些权位的,恐怕都禁不住查,只是看上头想不想查而已。」 陈清闻言,看了一眼言琮,笑着说道:「言兄弟你这话精辟。」 这朝廷里,只要不查就都是清官,只要想查,没有几个人经得住镇抚司这样的皇家特务翻来覆去的去查。 所以说,这朝廷里可以说到处都是贪官,也可以说没有什麽贪官。 有一句话说得好,哪那麽多贪官,不都是朝廷内斗吗? 所以,贪不贪不要紧,要紧的是能不能干事,有没有踩红线,更要紧的是,有没有在关键时候,站对自己的位置。 陈清翻看了一番,开口说道:「让兄弟们继续查,等查得再详细一些,这个事情,我尽快把它办了。」 说到这里,陈清看了看言琮,问道:「言大人在镇抚司没有?」 言琮摇了摇头:「今天不在。」 他看着陈清,低声道:「陛下出宫了,父亲与仪鸾司的人一起,贴身卫护。」 陈清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陛下去哪了?」 言琮也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他才低下头,也压低了声音。 「杨相公病了,陛下去杨相公府上探病。」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给面子 第158章不给面子 「陛下。」 杨府门口,杨家上下,以杨元甫为首,跪成了一片,都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 因为这不是什麽微服出宫,而是真正带着天子仪仗的出宫,单看皇帝御辇四周,就跟了两排仪鸾司护卫,个个身着龙首鱼身的飞鱼服! 这些,就是仪鸾司的天子近卫了,与仪鸾司要千户左右才能佩飞鱼服不同,这些天子近卫,只要入选其中,人人穿飞鱼服,佩绣春刀。 以展示天子威仪。 只是他们这身衣裳乃是制服,而不是赐服,也就是说,理论上只有陪同皇帝出门的时候才能穿着,自己平时没法穿出去,像唐璨言扈那样的赐服,则是随时可以穿着出去。 这些仪鸾司近卫,只是皇权的一部分,而镇抚司那些,算是皇权延伸出去的枝桠。 皇帝陛下走下御辇,很快来到了跪着的杨相公面前,伸手将其搀扶了起来。 天子看了看白发苍苍的杨相公,叹了口气:「元甫公身体好些了没有?」 杨相公起身,深深低头:「回陛下,老臣已经无有大碍了。」 他侧开身子,弯身道:「陛下光临寒舍,臣不胜惶恐。」 皇帝抬头看了看这座相府,哑然一笑,但是没有接话。 这座相府,无论如何,也跟寒舍两个字不沾边。 在杨相公的带领下,皇帝来到了杨家的正堂落座,杨相公则是毕恭毕敬的,陪坐在下首,不敢坐在皇帝身侧。 天子看着杨相公,轻声说道:「最近,内阁几位宰相,叫苦连天,都说没了元甫公,内阁要乱起来了,元甫公既然病已经好了,何不回内阁当值?」 皇帝笑着说道:「内阁可离不开你这首辅。」 杨相公微微低头,开口说道:「回陛下,前番大朝会,镇抚司正在查的诸多项罪名,还没有彻查清楚,老臣不能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回内阁去。」 杨相公抬头看着皇帝,又低下了头:「否则,便真的晚节不保了。」 皇帝低头喝茶,缓缓说道:「杨相的意思是,要朕处理了这件事,才肯回内阁去?」 杨元甫低头道:「不能说处理,但是这事要有个分晓,以正视听。」 「否则,老臣多年声誉,立时毁于一旦。」 天子皱眉。 「元甫公要什麽分晓?要朕把陈清给问了罪,才是分晓吗?」 这话就有些重了,如果是从前,杨相公可能还不当回事,但是如今,他直接起身,跪伏在地上:「老臣不敢。」 「但是非曲直,总要说个清楚才行。」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默默说道:「那杨相公以为,陈清整理的那些杨家的问题,无一是真吗?」 杨元甫看着天子,低声道:「陛下,老臣也已经在一一问了…」 「要都是真的,那就该处理谁处理谁,要是有假的,也要一一证实,但不管真假,与陈清没有干系。」 杨相公低头道:「这些事,他只是在查,而没有去告。」 如同皇帝的皇权会往外伸出枝叶一样,执掌内阁十几年的杨相公,也早已经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他自然也要往外伸出枝叶。 他杨相公本人,只是个六七十岁的小老头儿,每天内阁到家里,两点一线上值,他能作什麽恶? 给他十个八个美人儿,小老头也不一定睡得动了。 一切罪果,都在他伸出去的枝叶上,他的儿子,他的门人,他的家族,他的亲戚,甚至是他家里的仆从下人们。 「一切证实的罪过,该抓的人,三法司去抓也好,镇抚司去抓也好,老臣绝不护短。」 「要是有连坐。」 杨相公低头道:「老臣也已经做好,进镇抚司诏狱的准备了。」 皇帝再一次将他扶了起来,叹了口气:「元甫公,朕已经不过问了,你又何必过问?」 不过问,就是搁置问题,老头一天还是首辅,这些问题就一天不会爆发,哪天老头正式卸任了。 这些问题,皇帝不问,内阁的后来者,也有可能要追责追问。 元甫公低头道:「这其中一些问题,老臣这几天也已经问出来一些了,陈清说,浙江巡抚胡澜,给老臣的儿子,送了十几个美女,这事老臣问了,确有此事。」 「但是,这事老臣事先全不知情,胡澜任浙江巡抚一事,也跟这件事全无关系。」 杨相公低声道:「老臣已经责令,让逆子将那些女人,统统送了回去,另外,请陛下罢黜胡澜浙江巡抚一职,将逆子拿入诏狱,以勒索朝廷官员之名问罪!」 杨相公的长子杨廷正,以恩荫在朝廷里做官,现在已经是工部侍郎。 而二子杨廷直,则是白身,没有官职,但是偏偏是这位二公子,在京城里,过得最是潇洒快活。 杨相公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其馀诸罪名,老臣以为,也应当一一照此办理,俱都厘清,正本清源之后,老臣才有资格,重新回到内阁去。」 皇帝眯了眯眼睛,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不过他没有显露出来,而是缓缓说道:「老相公说的是。」 「这些事情,是应该一一查清楚。」 皇帝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既然杨相非要查清楚不可,那好,朕就让镇抚司,去一一查清楚,该处理的处理了。」 「到时候,朕再来请杨相。」 杨相公恭敬起身。 「到时候老臣进宫,向陛下请罪。」 「老臣送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背着手出了杨家,一路上了自己的御辇,上了车之后,皇帝闭上眼睛,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他都已经亲自来请了,这老头,还是不给他面子。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睁开眼睛,开口说道:「去大时雍坊陈家。」 外面陪着的仪鸾司官员以及几个太监都愣了,有太监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大时雍坊哪个陈家?」 皇帝挑了挑眉。 「去陈清家。」 既然杨相公不给他这个皇帝面子,皇帝自然也要有所表示,这个时候,去陈清家里,无疑是最好的表示。 很快,皇帝的御辇,停在了陈家门口,随着随从仪鸾司的一声高喊「陛下驾到」,陈家上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过了盏茶时间,陈清才慌慌张张的带着顾家父女俩,以及家里的几个下人,跪在了天子御辇前接驾。 「陈清恭迎圣驾!」 御辇里,皇帝下了车,瞥了一眼陈清家里的这些人,也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径直走进陈家。 陈清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拉住一旁的顾老爷,低声道:「顾叔,起来了。」 顾老爷两腿发软,好半天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陈清不是头一回见皇帝,相比较来说,还是从容很多的,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进了自家家门。 走到正堂里的时候,天子已经在正堂落座,陈清上前欠身行礼。 「陛下圣驾驾临,臣事先全不知道,失礼之处,请陛下海涵。」 皇帝瞥了一眼陈清:「连杯茶也没有?」 陈清立刻回头,对身后的顾小姐挤了挤眼睛,顾小姐这才匆忙去泡茶去了。 皇帝看向陈清,开口说道:「你本事不小,刚到京城不久,就置了这样一座宅子。」 陈清苦笑道:「是臣岳丈买的。」 天子这才看了一眼陈清身后的顾老爷,又看了看陈清,忽然问道:「你们与赵孟静,是什麽关系?」 他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但是陈清却已经有些后背发凉,他连忙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 看来,自己接触赵侍郎的事情,并没有瞒过这位年轻皇帝的眼睛。 顾老爷也跪在地上,咬牙道:「陛下,赵孟静是小民的义兄。」 皇帝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 他没有理会顾老爷,而是看着陈清,淡淡的说道:「一会儿,你陪朕一起,去一趟镇抚司大牢。」 「去见赵孟静。」 陈清愕然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 陈清只能低头。 「臣遵命。」 老爷们!八点跟十二点的更新,都是我前一天晚上写的,有时候睡着了的话,就来不及写,以后如果十二点没更新,就是在下午更新…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八章 喉舌与起复 第159章喉舌与起复 皇帝亲自来了,自然是他说什麽就是什麽,陈清现在还没有反抗的馀地。 等顾小姐端上来茶水,皇帝还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陈清,夸奖道:「你家这茶比宫里的也不差。」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是臣岳丈…」 「朕知道。」 皇帝笑着说道:「江南富庶嘛。」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陈清闲聊,又问起了赵侍郎的事情,但实在是没有问到什麽有营养的内容,到最后,还跟陈清聊了聊侠记的事情。 陈清知道,皇帝这是想在自己家多待一会儿。 待在这里干什麽不重要,他只要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就足够对外表态了。 聊了一会儿之后,皇帝摸着下巴说道:「后面你这侠记,还准备办下去?」 陈清点头道:「陛下,现在顾氏书坊每天收到不少人投稿,臣如果得空,便自己写一些,如果不得空,单单是这些稿子,就足够侠记办下去了。」 皇帝看了看顾盼,问道:「是你这未婚妻在审稿子?」 陈清点头,笑着说道:「多半是她在审。」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陈清目光闪动,微微低头道:「陛下,如果朝廷需要,臣可以将侠记纳入镇抚司或者是仪鸾司,往后此物不仅仅是刊物,还可以成为陛下的喉舌。」 皇帝想了想,问道:「怎麽个喉舌法?」 陈清低头道:「陛下稍待。」 他扭头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里,取出一份稿子,两只手递给皇帝,低头道:「陛下请看,这是臣这几天撰写的一篇书稿。」 皇帝伸手接过,上下看了一遍。 这是一篇类似新闻稿的短篇,写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浙江巡抚,向相府二公子送十数个美人的香艳故事。 只是没有写当事人的具体姓名。 陈清文笔不差,再加上他的确了解过其中的一些内容,添油加醋之下,写的绘声绘色。 皇帝很快看了一遍,然后看向陈清:「你准备印在侠记上?」 「还没有定下来。」 陈清开口笑道:「要是陛下同意臣印,臣就着手去印,陛下若是不同意,这东西也就是写来一乐,将来臣年纪大了,再把这些杂七杂八的稿子收罗起来,汇编成手札笔记。」 这个时代的印刷出版业已经相当发达,要不然也不可能有话本小说行业的兴起,也正是因为印刷业发达,这个时代还盛行文人的手札笔记。 一些有成就的读书人,中年以后就可能会把自己的作品重新编撰,然后找个书坊印出来,这也是书坊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毕竟这些个有些成就的读书人,消费能力是相当可怕的,他们完全可以自费出版,不需要考虑任何市场问题。 天子认真的看了看这篇书稿,没有说话。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还有,陛下交办的京兆尹周攀一案,也可以照此办理…」 皇帝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这个事,朕要细细考虑考虑,暂时不要弄。」 陈清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惋惜。 差一点,他就能成为紫禁城的发言人了! 这个权力,比镇抚司的权力,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可惜,皇帝还是谨慎的,没有能够同意。 天子琢磨了一番之后,看了看时辰,开口说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去换身衣裳,咱们去镇抚司。」 陈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些愕然:「陛下,臣刚才迎驾才新换的衣…」 说到这里,陈清的话戛然而止,他知道皇帝话里的意思了,立刻起身,欠身道:「臣这就去。」 他退出了正堂之后,拉着顾小姐一起离开,回到了自己房间之后,翻出了那身只穿了一回的麒麟服。 这种赐服,穿起来有些麻烦,好在有顾小姐帮忙,陈清很快穿戴齐整,穿好了之后,陈清对顾小姐低声笑道:「这会儿盼儿见到陛下长什麽模样了罢?」 顾盼有些紧张的摇了摇头:「我…我没敢抬头看…」 陈清哑然:「那就没办法了。」 换好了衣裳之后,陈清才回到正堂,皇帝起身离开,陈清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天子仪仗之中。 天子仪仗里,多是飞鱼服,不过陈清这一身麒麟服,混在仪仗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他就这麽,在众目睽睽之下,步行跟在天子御辇之侧,前往镇抚司。 镇抚司与陈清家同在大时雍坊,很快,御辇就停在了镇抚司门口,在仪仗之中随行的言扈,还有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这会儿已经带着镇抚司上下人手,齐刷刷跪成了一排。 皇帝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背着手,对陈清说道:「领路。」 这镇抚司,算是皇家特务,天子私兵,但皇帝并不总来,对镇抚司大牢的位置,也不熟悉。 陈清飞快扭头,看向镇抚使唐璨,以及包括言扈在内的镇抚司五个千户,大脑飞速转动,他低头道:「陛下,镇抚司大牢里,恶臭难闻,陛下龙体贵重,臣觉得不宜踏入这种恶臭难闻之所,不如让唐镇抚领您去镇抚司大堂,臣去大牢,将赵孟静给提出来,去大堂见您。」 天子瞥了一眼陈清:「你一肚子鬼心思,你想背着朕,偷偷跟赵孟静说什麽?」 「朕就是要去大牢里看一看他,看看他这三四年,变成了什麽模样。」 陈清没有办法,只好在头前引路。 镇抚司大牢,他已经摸的很熟,很快他就把皇帝带到了镇抚司大牢门口,进了大牢之后,果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这种腐烂中带着臭味的味道,大牢里的人早已经闻习惯了,但是皇帝显然是闻不惯的,皇帝陛下取出一张锦帕捂住口鼻,还是皱着眉头,进了镇抚司大牢。 大牢里,陈清已经拿过钥匙,轻车熟路的带着皇帝,来到了赵侍郎牢房门前,他熟练的打开了牢门,矮身走了进去,蹲在了赵侍郎旁边,推了推赵侍郎。 「赵大人,赵大人!」 陈清推了他几下,压低声音:「陛下来瞧你来了!」 赵侍郎蓬头垢面,胡子几乎已经长满整个脸颊,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他先是扭头看了看陈清,再回头看向牢房外头,果然见到一身紫色常服的天子,正皱着眉头,站在牢房门口。 赵侍郎是读书人,所谓天地君亲师,在儒家伦理道德之下,他对皇帝自然不可能不恭敬,见到皇帝之后,他麻利的爬了起来,很乾脆的跪在地上,伏下身子。 「臣赵孟静,叩见吾皇万岁。」 天子用锦帕捂着口鼻,在牢房外,静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侍郎。 「抬起头来,朕瞧一瞧你。」 赵侍郎抬头,露出了乱七八糟,已经长满脸上的花白胡须。 皇帝眯缝着眼睛,问道:「快四年了罢,在这里可有什麽领悟?」 赵侍郎跪在地上,低下了头:「回陛下,臣依旧自觉无错。」 天子闷哼了一声:「你这人,真是死性不改。」 三四年前,赵侍郎一番上书,让当时刚刚亲政的皇帝,着实害怕了一段时间。 他是太后亲儿子,但是太后还有另一个儿子。 当时他那个兄弟,还在京城,没有就藩。 一直到一两年前,皇帝才放自己的胞弟出京就藩。 而那个时候,赵孟静同时得罪杨元甫还有太后,皇帝自然不可能跟他站在一起。 好在,这些危险都已经慢慢过去了。 天子看着赵孟静,问道:「想不想从这里出去?」 赵侍郎跪在地上,毫不犹豫的低头道:「想!」 皇帝「嗯」了一声,开口说道:「想出去就好,想出去,朕会找时间,把你赦出去。」 说到这里,皇帝默默说道:「出去之后,朕让你歇息一段时间,等你歇息好了,朕把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留给你。」 「就算是补偿你这三四年吃的苦头了。」 赵侍郎深深低头,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哽咽:「臣…叩谢陛下,叩谢陛下…」 皇帝看着赵孟静服帖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过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收敛,淡淡的说道:「还有一条,出去之后…」 「不许打朕母舅的主意。」 赵侍郎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里带了些失望,他张口正要说话,一旁的陈清已经打断了想要说话的赵侍郎。 「是,是!」 陈清伸手推着赵侍郎的后背,按着他低下了头,沉声道:「多谢陛下!」 赵侍郎被陈清按着,几乎是趴在了地上,也声音沙哑的开口说道。 「臣…遵旨意。」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九章 独剩其母 第160章独剩其母 皇帝始终站在牢房外头,他瞥了一眼牢房里跪着的赵孟静,还有旁边的陈清,缓缓说道:「时辰不早,朕回宫去了。」 陈清连忙从牢里走了出来,跟着皇帝一起离开了镇抚司大牢,等走进了镇抚司里,皇帝背着手走在前头,开口说道:「陈清,朕问你个事。」 陈清立刻低头:「陛下请问。」 皇帝转过身去,看着陈清,思索了一番措辞,开口说道:「刚才,朕去杨相府上探望他,他却不愿意回内阁当差,还说要让朕,把他的二儿子拿进诏狱之中问罪。」 「你说,朕应该怎麽办?」 此时,四下无人,皇帝说的话,也只有他还有陈清两个人能听见,陈清听了皇帝的话之后,先是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陛下,杨相公执掌内阁太久,掌出错觉了。」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皇帝,开口说道:「臣稍后,就带人去杨府拿人,按照杨相公的要求,把杨家的二公子,拿进诏狱!」 皇帝这才笑了笑:「你这厮,真是不怕得罪人。」 「虱子多了不痒。」 陈清全然不怕,开口说道:「镇抚司里,其他人或许不太敢,但是臣却不怕,反正早已经得罪了内阁几个相公了,也不怕再得罪得罪。」 皇帝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算了,虽然把杨二真的拿进诏狱很是解气,但你现在明面上没有正经的官身,你带镇抚司的人去拿人,名不正言不顺。」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能说出刚才那番话,说明忠心可嘉。」 「朕…」 皇帝缓缓呼出一口气:「暂且再忍上一忍。」 这位年轻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然后他背着手朝着镇抚司大门外走去。 「你既然跟赵孟静一家相熟,他家的善后工作,就交给你了,你今天就可以拿着朕给你的金牌,把他从诏狱里赦出去,好生安顿他,过几天朕会有圣旨下发。」 陈清躬身低头:「臣遵命。」 天子背着手向外走去,然后又回头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这几天,你跟他好好说一说杨相公的事情。」 陈清自然知道,皇帝说的这个他是谁。 赵孟静赵侍郎,未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就是外廷纪律系统的一把手。 皇帝给他安排这个职位,用意已经相当明显了,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对陈清显然是颇有好感的,至少他现在还不舍得让陈清去对杨家这个庞然大物发起冲锋。 免得陈清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但是他却很舍得让赵孟静去当这个先锋,打这个头阵。 再联想到皇帝打算整肃官场,这个时间点,让这个头铁的赵侍郎去任纪律系统的一把手。 显然是很合适的。 而且…说不定是皇帝早有预谋。 陈清欠身行礼,一路把皇帝送到了镇抚司门口,皇帝跟唐璨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上了御辇离开,留下镇抚司众人,跪倒一片。 等皇帝离开之后,唐镇抚第一个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着说道:「我就说陈兄弟迟早会回来咱们镇抚司,这不,没过几天时间,又在镇抚司再见了。」 陈清苦笑道:「镇侯,我还没想正式复职呢,只是被陛下带来的镇抚司。」 「也没有什麽差别。」 唐璨笑着说道:「咱们派去湖州的兄弟,这会儿估计已经到湖州了,我亲自派去的人,都是镇抚司最精干的缇骑,用不多久,他们就能传消息回来,还兄弟你一个清白。」 陈清抱拳,道了声谢,然后开口问道:「镇侯,陛下令我今天把赵侍郎带出诏狱…」 虽然陈清手里有天子金牌,也的确可以用这块牌子,把赵孟静带出诏狱,但是他以后毕竟还是要在镇抚司当差任职的,甚至是要继续当差很长一段时间。 要是用总领导的手令,越过顶头上司,那顶头上司肯定是要不高兴的。 而打个招呼,就合适很多。 花花轿子人人抬,这种时候给领导一个面子,往后在镇抚司里,就能好混很多。 要是真以为自己得了所谓圣眷,就翘尾巴,在镇抚司里装大爷,一时半刻没有问题,时间一长,定然被反噬。 果然,唐镇抚听到了这句话,还是有些高兴的,他连忙笑了笑, 「哦,陛下刚才说了,都听陈兄弟你的安排。」 说到这里,唐璨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你直接带人走就行了,信不过谁,也不至于信不过陈兄弟你。」 「好。」 陈清抱拳行礼:「多谢镇侯。」 唐璨笑着说道:「走,我跟你一起去诏狱里看一看,跟诏狱那边的人打个招呼,免得误会。」 陈清应了一声,又跟言扈打了声招呼,这才跟唐镇抚一起,来到了诏狱之中,有唐璨在,诏狱畅通无阻。 二人一路到了赵侍郎大牢前,唐璨亲自打开了牢房大门,率先走了进去,然后对着里头的赵侍郎笑了笑,开口说道:「恭喜赵大人,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唐镇抚一脸笑容,开口笑道:「这三四年时间,下官一直感佩赵大人德行,可没有为难赵大人半点。」 世上比顺手人情更好做的,是顺嘴人情,而偏偏这顺嘴人情,有时候还极为有用。 陈清也上前,蹲下来给赵孟静解开脚上的镣铐,只见这位赵大人脚踝上,因为常年带着镣铐,再加上常年住在这暗无天日,阴暗潮湿的诏狱里,已经长出了脓疮。 赵孟静抬头看了看唐镇抚,挤出来一个笑容:「这三四年,赵某在这里,见到太多人间惨状了,能活到今日,的确是唐镇抚照顾。」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承情了。」 赵孟静这话,倒不是阴阳怪气,因为这几年时间,他在诏狱里所见所闻,要比陈清这个刚进镇抚司的毛头小子,可要丰厚太多了。 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他的眼前。 唐璨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就抱拳笑道:「下官还有事情,不打扰赵大人了。」 「子正替我好好照顾赵大人,送赵大人出诏狱。」 陈清应了一声好,然后目送唐璨离开。 唐镇抚离开诏狱之后,陈清才看向赵侍郎,低声叹道:「人家说,能从诏狱里活着走出去,就等于是重活了一回,今日是赵大人新生之日,我送赵大人出去。」 赵侍郎扭头看着陈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口气:「非是因为妻女。」 他扭头看向这间牢房,喃喃道:「老夫定殉道于此。」 读书人追求的是什麽? 功名。 只要赵孟静死在这里,哪怕当今景元天子一朝,没有人敢对他大书特书,到了下一任天子,文官们必然对他大书特书,顶礼膜拜。 而且一定会传之后世,青史留名。 这就读书人所求功名之中的名。 这几年,赵侍郎早有在这里以身殉道的打算,只不过他妻子儿女还在京城,心里实在有些不舍而已。 陈清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赵大人出去之后,一样能做出一番事业,不比在这里窝窝囊囊死了的强?」 赵侍郎看了一眼陈清,声音沙哑:「陛下此时用我掌都察院,想来是要用我整顿吏治了,往后,我若是心狠手辣,真把朝野整顿一遍,人家过来问我,张氏兄弟作恶你怎麽不敢管?」 「我该何以答?」 唯无瑕者可以戮人。 严法想要服众,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法治之下,人人平等,不然大家当然会心中不服。 陈清闻言,知道赵孟静还在对皇帝的两个舅舅耿耿于怀,他轻轻叹了口气:「赵大人,人皆有私心,天子亦是,有些事不是不能做,而是要讲究方式方法。」 「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赵侍郎剧烈的咳嗽了一声,还要说话,陈清只能低声说道。 「天子已然无父,独剩其母了。」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章 吓宰相 第161章吓宰相 陈清不知道,太后那两个弟弟,到底怎麽得罪赵侍郎了,不过猜也可以猜到,那两个货多半很不是东西。 要不然,当初赵侍郎是礼部侍郎,根本没有管这些破事的义务,没有必要去管这些事。 而且,礼部侍郎听起来一般,但是姜齐开国初年,尚书都不入阁,基本上都是侍郎一级的人入阁,一直到现在,很多宰相都是以六部侍郎中的礼部,吏部,户部三部的侍郎入阁。 现在内阁里兼任翰林学士的陆相公,当初就是以吏部侍郎的身份入阁。 礼部清贵,当时的赵侍郎,距离成为宰相,可能也就是一步之遥了。 虽然这一步之遥,主要是看皇帝,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跨不过去,但即便是当时,赵孟静的地位也已经相当之高。 要不是因为这档子事,他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是内阁阁老了。 不过,人都有私心。 皇帝也不例外,有时候,皇帝的私心可能还要更重一些,比如说当今天子,目前来说,他虽然是个很上进的皇帝,但是他的上进心,在陈清看来,主要是因为他还很年轻。 到了中年之后,还会不会有这种冲劲,还很难说。 而且这种上进心,未必就能盖掉他的私心。 毕竟皇帝这个职业,要跟父族的兄弟们勾心斗角,堂兄弟们,也多半各有各的藩地,不在京城里,他在京城里的亲人,其实只有太后,还有母族那边的亲戚。 至少太后还活着的时候,很难动皇帝那两个亲娘舅。 除非…他们动摇国本。 想到这里,陈清回过神来,搀扶着赵侍郎起身,开口说道:「不管怎麽说,赵大人还是苦尽甘来了,这里对于赵大人来说,是个晦气的地方,我带赵大人出去。」 「明天,赵大人就可以一家团圆了。」 赵孟静被陈清扶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离开了牢房,他没有急着直接走出镇抚司大牢,而是与诏狱里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才被陈清扶着,朝着诏狱外头走去。 看着陈清一身杏黄色的麒麟服,赵侍郎开口问道。 「小子,你现在在镇抚司是什麽差事?」 陈清扶着他,笑着回答道:「原本是镇抚司百户,前段时间因为得罪了杨相公,被罢职了,现在在家赋闲,今天还是陛下到我家里去,把我带来诏狱见赵大人。」 「杨元甫?」 赵侍郎皱了皱眉头:「你是镇抚司的人,他怎麽罢你的职?」 陈清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家父在陛下那里参我不孝,因此被夺职。」 「你父…」 赵侍郎想了起来,开口说道:「陈焕。」 他认识陈焕。 顾老爷一介商贾,当年之所以能与陈焕认识,就是因为赵孟静从中撮合,主要是想让顾老爷,在江南老家,有个当地的官员照顾。 而陈清的出身,顾老爷上次进诏狱,自然是跟赵侍郎说清楚了的。 赵侍郎皱着眉头说道:「我记得陈焕是个聪明人,怎麽会干出这种糊涂事?」 陈清笑着说道:「这里头,关窍多得很,可能涉及了两三位阁老,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赵大人歇息过来了,我再跟赵大人细说。」 「你是顾绍的女婿。」 赵侍郎皱眉道:「就不要一口一个赵大人了。」 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要称伯父。」 陈清面带微笑:「我后面还要在镇抚司任职的,伯父不怕跟我牵扯太甚,被文官攻讦?」 长久以来,仪鸾司镇抚司,以及内廷那些宦官衙门,一直为文臣所诟病。 文官们希望的朝廷,就是朝廷现有的这种,武将被文官死死压制的现状,而且这种朝廷,最好是仅有的一个朝廷。 镇抚司仪鸾司,是邪门歪道,是天子私器。 尤其是镇抚司,他们是又怕又厌。 赵孟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诏狱,闷声道:「真要是在乎名声,我也就不从这里头出来了。」 「既然走出了诏狱,功名二字,已经失了一个名字,往后尽可能做点事情,立下些许功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褴褛的衣衫,默默叹了口气:「在里头关了这几年,少说折老夫二十年寿数,也不知道还能活个几年。」 顾老爷今年五十岁出头,而赵侍郎差不多五十三四岁的样子。 读书人不事生产,本来应该显年轻才对,但是赵侍郎现在,头发胡须都已经花白。 比同龄人已经老了许多。 他看着陈清,问道:「有没有能洗刷身体的地方?老夫不能这样出去见人。」 陈清连忙点头:「有,伯父随我来。」 他把赵孟静,带到了自己原先那个百户所,进了百户所之后,百户所上下的人见到陈清,都很热情的上来打招呼,嘴里依旧是一口一个头儿,陈清也跟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带着赵侍郎,来到了他原先的公房。 这里依旧没有人占据,还给他留着。 陈清让人搬了浴桶,打了热水,给这位赵侍郎洗身,然后他开口说道:「伯父先洗着,我去医馆找人过来,给伯父包扎脚踝的伤口。」 赵侍郎坐在浴桶里,缓缓闭上眼睛:「子正顺带找个修面的,给老夫收拾收拾。」 陈清笑着应了一声,很快在大时雍坊里找到了两个人,又给赵侍郎买了身衣裳。 等一切弄完,到了下午时分,陈清才带着一瘸一拐的赵侍郎,离开了镇抚司,来到了大时雍坊里。 走在大街上,赵侍郎并没有急着要去见顾老爷,而是看着陈清,问道:「知不知道杨元甫住在哪里?」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知道。」 「咱们一道去他家门口转一转罢。」 赵侍郎扭头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陈清身上的衣裳,突然「嗬嗬」一笑。 「你得罪了那老头儿,再穿这身去,正正合适。」 「争取把他也吓短命几年。」 陈清闻言,有些愣神。 这个「赵伯伯」,性格似乎远比他想像中的要有趣很多,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乐观的人,在三四年前会做出那样刚直的事情。 不过细想想也就不奇怪了,要不是这种乐观的性子,关在诏狱里好几年,哪怕镇抚司不对他用刑,愁也把自己给愁死了。 听了赵侍郎的话,陈清想了想,也笑着说道:「好,我去叫辆马车,咱们一道去杨相公家门口转一转。」 ………… 澄清坊,杨相公宅邸。 正堂里,杨相公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已经透亮的茶汤,半天没有说话。 他的面前,站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中年人对着杨相公拱手作揖,一脸惶恐:「老师,这段时间,学生家附近,常能见到生人,而且身边不少人,以及衙门里不少人,似乎都有些古怪。」 他诚惶诚恐:「学生心里,没底得很…」 这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京兆尹周攀。 杨相公回过神来,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望岳啊。」 周攀深深低头:「学生在。」 杨相公看着他,开口说道:「老夫已经不在内阁了,朝廷里的事情,老夫现在也不清楚。」 「不过,你能察觉到不对,如果都察院没有参你,那应该是镇抚司的人在查你。」 说到这里,杨相公皱了皱眉头:「但按理说,如果是镇抚司缇骑查你,你应该感觉不大到才对。」 镇抚司查官员罪行,还是相当专业的,一般官员根本无知无觉,只不过周攀的案子,是天子亲自交代的,镇抚司上下千人规模,可能上百个缇骑都在一起查周攀,声势动静,就自然而然大了不少。 周府尹苦笑道:「老师,要不然您还是回内阁罢,不然我们这些人,心里都没有底…」 杨相公皱眉,正要说话,突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直接推门闯了进来,这中年人看也不看周攀,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爹,刚才我在金鱼胡同…」 他看着杨相公的表情,又低下头:「瞧见赵孟静了!」 杨相公一怔,随即缓缓点头。 「知道了。」 这中年人又说道:「赵孟静身边,还跟着陈清,穿了一身麒麟服。」 「陈清…」 杨相公低眉,缓缓说道:「那看来,陛下是让陈清,把赵孟静从诏狱里,给放出来了。」 这位杨公子看着杨相公,低声道:「爹,情况越来越不对了。」 杨相公此时,心里也有些后悔,也许他上午面对皇帝的时候…姿态应该再低一些才对。 要是低了头,回了内阁…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默默说道。 「派人,去跟张侯爷说一声。」 杨相公叹了口气。 「就说赵孟静从诏狱里出来了。」 (本章完) 老婆孕晚期高烧,现在在医院急诊,晚上的更 老婆孕晚期高烧,现在在医院急诊,晚上的更新不一定有了! 要是没啥大事,等回家了再更,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双刀成剪 第162章双刀成剪 「顾叔。」 大时雍坊陈宅里,陈清看着刚被他派人从顾家书坊里叫回来的顾老爷,笑呵呵的说道:「猜猜我给你带什麽好消息回来了?」 顾老爷本来正在书房,安排下一期侠记的事情,匆匆忙忙被陈清喊了回来,听到陈清这句话,他才笑着说道:「难道子正官复原职了?」 「还没有。」 陈清笑着说道:「不过快了,镇抚司的人已经快从湖州回来了,他们从湖州一回来,我大概就可以官复原职。」 「说不定,还可以稍微往上走一走。」 陈清先前任的镇抚司百户,已经是正六品的武官,是皇帝开了金口,破格提拔他的。 再往上,就是从五品的副千户了。 如果是普通卫所,陈清说不定还真能顺理成章的坐到这个位置上去,但是镇抚司权柄极重,陈清复职之后,多半没有机会坐到这个位置上去。 但是,他这段时间的经历,以及那块金牌,足够让他在北镇抚司,获得远超普通百户的超然地位。 等回了镇抚司,以百户的名义,实际指挥一两个乃至于两三个百户所,也未必就是什麽难事。 毕竟皇帝亲自陪着陈清在镇抚司里走了一截路,这是唐璨等人都没有的殊遇,镇抚司上下一定会有人眼红,甚至恶从心中起不假,但是也同样会有一部分人,因此对陈清敬上几分。 「不是回镇抚司,那还有什麽喜事?」 顾老爷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陛下给赐婚了?」 关于赐婚的事情,陈清先前跟顾小姐提过,显然,顾小姐私下里,也把这个好消息,跟她父亲说过,只是顾老爷心思重,一直没有说出来而已。 陈清哑然道:「好了,不卖关子了,人已经在正堂等着顾叔了,顾叔跟我来。」 顾老爷这才跟在陈清身后,一路进了正堂,正堂里,已经收拾的像六七分人样的赵侍郎,在低头喝茶。 顾小姐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正笑着与赵侍郎说话叙旧,说着这几年顾老爷为了想法子救他,几乎散尽家财的故事。 而赵侍郎本来带着笑脸,听了顾老爷这几年的事情,也忍不住严肃起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顾老爷怔在正堂门口,半天没有挪动脚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忍不住扭头看向陈清,目光里满是迷茫。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陈清却瞧出来了他的意思,笑着回答道:「放心放心,不是从诏狱里头劫出来的,陛下已经放了赵大人了。」 「用不多久,赵大人还能官升一级呢。」 顾老爷这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正堂,说话的声音,都带了些颤抖:「大兄!」 赵侍郎抬头看到了顾老爷,立刻勉强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向顾老爷,他拍着顾老爷的肩膀,也是红了眼睛。 顾老爷含泪道:「如今,总算是报了大兄的恩德了!」 赵侍郎更是长叹了一口气:「当年宦海沉浮,风光也风光过,不知道多少人前拥后簇。」 「从落难之后,还一直记挂我的,恐怕只有你顾绍一人了。」 见到老兄弟两人团聚,陈清给了顾小姐一个眼色,顾小姐立刻会意,悄默声的走到了陈清面前,开口道:「大郎,怎麽了?」 「老兄弟团圆,咱们就不要在这里碍眼了。」 陈清笑着说道:「咱们出去走一走,明天在府上摆一桌酒席,再在附近,给赵伯伯一家租一座宅子。」 顾盼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大郎倒是上心的很。」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赵大人的风骨,我还是敬佩的,而且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这可是将来的总宪,别人想上心,还没有这机会上心呢。」 ………… 一连忙活了好几天,陈清亲自忙上忙下,才终于把赵侍郎一家,重新安顿好,等赵孟静一家,搬进位于小时雍坊的新宅子之后,陈清与顾家父女俩,也登门祝贺。 进了正堂之后,已经恢复过来的赵侍郎,让陈清坐在了主位上,又把独子赵存义喊了过来,等这位赵公子到了之后,赵侍郎一脸严肃。 「磕头。」 赵存义毫不犹豫的跪在了陈清面前,对陈清磕头行礼,陈清连忙起身,就要将他搀扶起来,却被赵侍郎一把按住。 这位被困了三四年的朝堂大佬,罕见的变得严肃起来,他正色道:「不是咱们差着辈,这会儿跪在地上的应该是老夫才对,子正不要动,这几个头,你该受得。」 赵存义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头,陈清才叹了口气道:「好了兄弟,快起来吧,不然往后没法子来往了。」 赵存义看了看父亲,见父亲点头,他这才站了起来。 赵孟静一脸严肃说道:「陈子正于赵家有恩,往后为父若是不在了,只要子正开口,你要不遗馀力。」 「明白吗?」 赵侍郎离开诏狱,改变的远不止是他个人的境遇,更是整个赵家的境遇。 陈清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从诏狱里将人赦出来,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赵伯伯不应该将这份功劳,算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赵孟静微微摇头:「这件事情里,至少有你五成的功劳。」 说到这里,赵侍郎挥了挥手:「你们都先去罢,我与子正说说话。」 很快,正堂里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了赵侍郎与陈清两个人,赵侍郎顿了顿,这才接上刚才的话,继续说道:「其馀五成里,恐怕还有三成在杨元甫身上。」 陈清闻言,感慨道:「赵伯伯怎麽瞧出来的?」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赵侍郎低头喝茶,然后缓缓说道:「算起来,到现在为止,陛下亲政已经三年半有馀,差不多已经足够陛下,掌握京营与仪鸾司镇抚司了。」 说到这里,赵侍郎瞥了陈清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对于聪明人来说,很多话是没有必要挑明了说的。 皇帝花了三年多时间,已经掌握了眼皮子底下的军权,往后自然是要开始,完全掌握朝廷的政权。 而这个时候,杨元甫就成了阻碍,面对这样一个阻碍,如果单靠陈清这样的萌新,显然是不行的。 须得有赵孟静这样,有资历的大臣站出来才成。 陈清想了想,还是跟赵侍郎,大概说了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最后开口说道:「这些事情,算是我挑了个头,但是归根结底,是内阁两位阁老之争,才导致了这个局面。」 「如今,谢相公虽然代掌内阁,但杨相公还在,他多半不稳,而杨相公,又非要朝廷,先把杨家的事情定成无罪,才肯回内阁。」 「事情就僵在了这里。」 「也正是因为如此,陛下才趁着这个机会,起复了赵伯伯,估计是想要,敲打敲打那位元甫公了。」 赵孟静捋了捋胡须,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微微摇头道:「内阁这种地方,本来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方,但凡是闹到明面上的争斗,就不可能是什麽两个阁臣之间的争斗。」 陈清若有所思:「赵伯伯的意思是三个阁老?」 「是全部阁臣。」 赵侍郎轻声说道:「只是有一些,子正你如今还瞧不见而已。」 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镇抚司有关杨家的罪名,能不能给我一份?」 陈清笑着说道:「这个自然可以,我回去之后,就整理出来一份详细的,送到赵伯伯这里来。」 赵侍郎点了点头,开口道:「下个月,我就进宫面圣,开始回朝廷当差做事。」 他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我这个总宪,一定为陛下,剪除杨氏一门的羽翼。」 陈清闻言,也跟着笑了笑。 「那看来,京城官场,要开始剧烈震荡了。」 赵孟静神色平静,对着陈清说道:「你父亲的事情,我听顾绍说了,要我帮忙否?」 如果说,镇抚司还只是悬在百官头上,一把隐形的刀子,那麽都察院,就是明晃晃的刀子,就搁在百官的脖颈上。 即将出任左都御史的赵侍郎,面对陈焕,就是降维碾压,只要他出面来说陈家的事情,陈焕连还口的勇气可能都不会有。 陈清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笑着说道:「不必麻烦,镇抚司去湖州的人手马上回来。」 陈大公子缓缓说道。 「很快,就该是他们来求我了。」 (本章完) 第163章 看热闹 第163章看热闹 皇宫,养心殿里。 内阁除了杨元甫之外的其他四位宰相,以及六部的尚书,都察院等要紧职司衙门的主官,基本上已经统统到场。 这就是大朝会之外的小朝会了,这种小朝会,基本上最低准入资格,是正三品。 而且,要是六部侍郎这种实权正三品,才有机会到场,哪怕是六部侍郎,也需要皇帝开「扩大会议」,才能到场。 而这种小朝会,往往才能决定要紧的大事,至于大朝会,更像是宣布决定,以及朝堂斗争的舞台。 此时,皇帝陛下已经到场,众人也已经行礼完毕,天子坐在帝座上,按了按手:「都各自找位置坐下罢。」 这种小朝会,如果皇帝不是心情不太好,一般大臣都是有座位可以坐的,如果皇帝心情不好,那大家至多也就是站着,不至于要跪着回话。 皇帝开了口,众人都各自松了口气,谢恩坐下。 天子扫了众人一眼,缓缓说道:「今天,主要是有几件事要商议。」 身为大齐的天子,皇帝其实并不会什麽事情都自己做主决定,倒不是不能这麽做,而是因为不必这麽做。 归根结底,因为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不是全知全能,就会犯错,你事事自己做主,自然没有什麽问题,但是万一你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带来了严重的后果。 一次两次不碍事,时间一长,次数一多,便威信尽失。 所以,皇帝最好的角色就是裁判,自己不做什麽决定,让下面的人去争,然后通过巧劲来引导局势。 所以,才有了眼下这种廷推的小朝会,这小朝会可以决定很多事情,比如说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以及朝廷重大的方向决策。 虽然这种局部投票的方式,皇帝不会全然做主,但是身为天子,皇帝掌握了两项最要紧的权力。 那就是决定什麽时候开这个小朝会,以及决定这一场小朝会的具体议题是什麽。 皇帝扫了一眼众人,继续说道:「半个月前,都察院左都御史纪梁因病上书乞骸骨,朕已经允了,朕的意思是,赠太子少保致仕。」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低头道:「陛下圣明。」 皇帝摸了摸龙椅的把手,继续说道:「那麽今天还要商议的,就是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人选。」 「还有朝廷吏治的问题。」 皇帝微微低头,淡淡的说道:「前天,镇抚司上报朕,奏言京兆尹周攀贪赃枉法,朕看了之后,简直触目惊心。」 「周攀其人,任京兆尹不到五年时间,单单在这一任上,各种贪墨情事,少说有三十万两之巨。」 「京城里,有四五座豪宅,豢养女人,更是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皇帝冷着脸说道:「朕已经让北镇抚司去拿人了,这会儿镇抚司的人,应该已经到了京兆府。」 听到皇帝这番话,在座众人神色各异。 这位周府尹的来历,大家都很清楚,是内阁首辅杨元甫的门生,这些年一直跟在杨相公身后,是铁杆的杨门中人。 平日里,他就是做的过分了一些,有杨相公在,大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今天,偏偏是杨相公不在,皇帝陛下提起了此人,用意已经相当明显。 而这番话吹出来的风向,也已经不言自明。 至少,皇帝陛下对杨相公,已经是相当不满了。 「但是朕今天想说的,不是一个周攀。」 皇帝沉声道:「周攀的案子,只是京城官员,乃至于朝廷官员里,很小的一部分!」 天子顿了顿,又说道:「朕觉得,朝局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已经到了不得不整治的时候了。」 一众朝廷大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内阁宰辅王翰出班,低头道:「陛下,前礼部侍郎赵孟静,为人刚直,老臣听闻,陛下已经将他赦出了诏狱,臣举荐赵孟静,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天子大皱眉头,一脸不悦:「赵孟静其人,狂悖无状,朕赦他出来,只是见他可怜,打算将他撵回老家归养,这样的狂徒,如何能任左都御史?」 赵孟静当初为什麽获罪下狱,陈清这种职场新人不清楚,但是这小朝会里在座中人俱都知道,是因为三四年前,赵侍郎弹劾国舅,被皇帝拿入镇抚司大牢。 如今,听王相公这麽一说,众人看了看王相公,又看了看皇帝,各自都会意过来。 谢观谢相公站了起来,低头道:「陛下,赵孟静为人刚正,陛下要整顿吏治,此人的确适合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 在场众人可以说都是人精,这会儿基本上都看出来了风向,等谢相公开口之后,大家都起身拱手,向皇帝举荐赵孟静为左都御史。 皇帝一脸不高兴,不过还是皱着眉头,认下了这个任命。 等众人重新落座之后,天子才淡淡的说道:「整顿吏治,单靠都察院恐怕是不太行的,否则这些年,朝廷也不至于乱成这样。」 他沉声道:「朕会让北镇抚司的人,也开始监察百官,与都察院一起,全力整顿吏治。」 这两句话,就不是商量的语气了,众臣这都听出来了皇帝话里的用意,也都站了起来,恭声应是。 皇帝「嗯」了一声,继续说道:「那就继续议事,吏部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这一次吏部举荐五品以上官员,一共一十三人,其中还有几个是地方上的知府。」 「吏部再报一报京官的缺,今天诸位就把这几个缺给定下来,尽快安排下去。」 吏部虽然是天官,但是吏部的职权,最多也只到正五品,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尤其是京官,就需要这种小朝会的廷推了。 毕竟,财权与人事权,乃是核心大权,不可旁落,不管是天子还是内阁,对这种人事权都一定是相当上心的。 「是。」 吏部尚书起身,应了声是,然后开始通报名单,名单里,赫然有陈焕的名字。 听到陈焕这个名字,皇帝与众人的目光,都看了一眼谢相公,谢相公恍若未闻,面色如常。 等官员与缺位都念完之后,皇帝淡淡的说道:「吏部说一下拟任,然后诸位商议商议,都定下来罢。」 众人齐齐称是。 于是,在这个小朝会里,一个个比金子还要金贵的职位,在这些朝堂大佬你一言我一语之中,俱都一一落定。 权力的光辉,在这间房间里,熠熠生辉。 ………… 另一边,京兆府门口。 一身麒麟服的陈清,身后跟着言琮等一身北镇抚司公服的镇抚司校尉,冷着脸进了京兆府大门。 到了京兆府大门口,京兆府门口的几个衙差,下意识就要上前拦路,陈清动也没有动,他身后的言琮,就亮出了北镇抚司的牌子,沉声喝道:「北镇抚司办差,谁敢阻拦!」 一下子,京兆府门口跪了一片,俱都深深低头。 「拜见上差!」 陈清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进了京兆府。 很快,京兆尹周攀带着京兆府上下的官员,都听到了消息,一群人战战兢兢的来到了大门口迎接北镇抚司上差。 见到了陈清之后,周府尹先是一怔,然后咬牙低头拱手:「见过上差!」 陈清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言琮,言琮亮出腰牌,沉声道:「北镇抚司奉旨办差,周大人,跟我们走一趟罢。」 周攀脸色,猛然变成了灰白色。 他已经是朝廷高层,到了他这个级别,他并不怕被三法司的人查,毕竟三法司有不少他的熟人以及同门。 但是进诏狱… 就不一样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赵孟静那样的造化! 周攀抬头看着陈清,咬牙道:「陈清,你一介白身,凭什麽抓我!」 陈清笑了笑,侧身亮出旁边的言琮:「是小言大人要抓你。」 「我可一句话没有说。」 陈大公子笑容礼貌。 「我只是来看热闹而已。」 (本章完) 第164章 能臣干吏 第164章能臣干吏 本来这个抓捕过程,陈清是不必亲自参与的,至少是不用这麽大张旗鼓的参与进来。 只不过,按照言扈的消息,镇抚司的人明后天就会回到京城里来,也就是说陈清很快就要回到镇抚司任职,往后,他就要同时负责白莲教以及镇抚司京查两条线了。 白莲教,目前按照陈清的计划,进展还算顺利,只要继续进行下去,即便不能完美的完成鸠占鹊巢计划,至少可以保证京畿一带的白莲教,不会再成什麽大气候。 这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功劳。 当然了,对于陈清来说,解决白莲教只是最基础的目标,最理想的情况,应该是控制白莲教。 至少是在某种程度上控制白莲教。 而以镇抚司的名义开始整顿吏治,整顿是自然要整顿的,把那些贪官恶官送进诏狱里头,看着他们痛哭流涕的模样,且不说爽不爽,对陈清来说,也算是积攒功德了。 毕竟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对于鬼神,陈某人也是实实在在的多了几分敬畏。 而同样的道理,替皇帝整顿吏治,这个整顿吏治,对于皇帝来说是结果,是目标,而对于陈清来说只是一个过程。 他需要达成的,是在某种程度上,掌握权力。 这种权力,未必就一定是镇抚司的权力,最好是来源于他陈清本人的权力。 当然了,这只是理想目标,能不能达成,还要看具体情况如何。 但不管怎麽说,这个整顿吏治的「项目」,陈清总是要去做的,既然要去做,而且要想办法在完成领导任务的同时,达成自己的额外目标,那麽陈清就必须要了解项目流程。 他这一回带着言琮过来抓人,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了解镇抚司办案的具体流程。 当然了,穿着这一身衣裳,大摇大摆的过来,也带了些恶心杨相公的意思,让这位已经有些骑虎难下的元甫公,过得更加糟心一些。 言琮虽然是头一回带队拿人,但估计是从小到大见得多了,他全然不怯场,只是看着周攀,沉声道:「周大人,你是京兆尹,应该知道,你这个级别的官,镇抚司一般不会擅自来拿你。」 「有什麽话。」 言琮缓缓说道:「诏狱里头再说罢!」 京兆尹已经是朝廷要员,没有皇帝的命令,镇抚司的确不会来拿人。 周攀脸色惨然,他看着言琮,咬了咬牙:「这位上差,下官能不能…」 「不能。」 言琮冷着脸说道:「今天,你必须要跟我们去诏狱,一切等进了诏狱之后再说,你放心,镇抚司不会冤枉了你,周大人要真是两袖清风,镇抚司一定放你出来。」 「到时候,我言琮给你磕头赔罪!」 说到这里,言琮挥了挥手,开口说道:「带走!」 他身后几个镇抚司的校尉力士,立刻扑了上来,按住了周攀,周攀脸色苍白,但还是声音颤抖:「我要去刑部大牢,我要去刑部大牢!」 言琮扭头看了看陈清,陈清依旧笑呵呵的不说话,言琮不再犹豫,挥了挥手:「带走!」 几个镇抚司校尉,立刻把周攀锁住,强行从京兆府带走。 京兆府,作为京城的「地方」官署衙门,拥有可以说所有地方官府里最庞大的兵丁,单单是京兆府,至少能调动数千人手,但是此时,只因为北镇抚司四个字,京兆府上下,无人敢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官,被镇抚司锁走。 周攀被带走之后,陈清与言琮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京兆府,走出京兆府之后,陈清才笑着说道:「言兄弟还是头一回拿三品大员罢?刺不刺激?」 言琮笑着说道:「我的确是头一回,但是我小时候,见过我爹拿过一位尚书。」 「见得多了,也就觉得还好。」 言琮看着陈清,开口问道:「头儿跟我们回镇抚司麽?」 「要去的。」 陈清点头道:「别的事情,我回镇抚司之前没法管,但是这个事我得管,后面还得我来写奏书,报给陛下。」 周攀这事,是皇帝交办下来的差事,而且是直接交给陈清的,虽然最后是整个镇抚司来办的这个案子,但总得来说,陈清才是直接负责人。 连唐璨,都没有办法代他来上禀皇帝。 言琮脸上露出笑容:「那咱们这就回镇抚司罢,算算时间,头儿你回镇抚司,也就这几天的时间了。」 陈清笑眯眯的说道:「等我回镇抚司,把满香楼包一天,咱们所的弟兄们,一道去狠狠地吃上一顿。」 ………… 次日,御书房里。 刚刚接到朝廷封官诏书不久的赵孟静,毕恭毕敬的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低头叩首行礼:「臣赵孟静,叩见陛下。」 「臣愧蒙拔擢,特来叩谢陛下天恩。」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赵孟静,背着手转了两圈,才开口说道:「起来说话。」 赵孟静毕恭毕敬起身,再一次对着天子躬身行礼:「多谢陛下。」 皇帝背着手看着他,问道:「身陷囹圄数年,赵卿家心中可有怨怼?」 赵总宪微微低头,开口说道:「回陛下,不是陛下这几年庇护,臣即便不死在诏狱之中,恐怕也会被人挟私报复,臣心中,对君父无有半点怨怼。」 皇帝眯了眯眼睛,问道:「当真?」 「这里没有外人,赵卿家不必说什麽违心之语,朕这个人喜欢听实话。」 赵孟静闻言,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下头,没有立刻说话。 但是这一段沉默,已经能说明很多意味了。 你喜欢听实话,三年多前的那些实话,你怎麽不爱听? 如果是从前的赵孟静,此时这句话多半就已经问出口了,但既然已经低头服软,为了家里人,赵总宪也不会再直接得罪天子,而是微微低头道:「陛下,自古君臣父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况且陛下并未杀臣,臣已经感怀在心。」 皇帝认真看了看赵孟静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花白的头发,这才收回了试探的目光,开口说道:「真是如此就好。」 「远离朝堂数年,赵卿家多久能接手都察院?」 「明日。」 赵孟静微微低头,语气笃定:「今日稍晚一些,臣会去拜会纪总宪,明日臣就去都察院履职,陛下放心,三四天时间,臣就可以接手都察院大概事务。」 皇帝拍了拍手,笑着说道:「不愧是两榜进士出身的翰林,底气就是足。」 进士,只是做官的起点。 但是这个起点,却相当重要,这个如同学历一样的东西,会贯穿一个文官的终身。 不止是关乎到他的政治生涯,更关乎到他整个人生。 赵孟静当年是二甲第四名,实打实的翰林院出身,相当清贵。 他这个出身,只要有朝廷的任命,到任何官署衙门履职,都有底气立刻发号施令。 况且,他的资历也摆在这里。 皇帝又跟赵孟静说了说关于都察院的事情,等聊的差不多了之后,皇帝才开口说道:「那今天就到这里,赵卿家去拜望纪卿家罢。」 赵孟静先是躬身,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臣听闻,昨天镇抚司到京兆府衙门,把京兆尹周攀,拿进诏狱之中了。」 昨日镇抚司抓人,声势闹得很大,京城上下都议论纷纷。 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京兆尹周大人,也都算是大人物了,再加上他是杨相公的门生… 被镇抚司毫不留情的到官署衙门里带走,还是有些太让人震惊。 皇帝挑了挑眉:「这事赵卿家也想管?」 「不是臣想管。」 赵孟静低着头,开口说道:「应当说,是都察院该管,监察百官,本就是都察院的职责之一,而且周攀任京兆尹已经有五年,他与京城上下许多人都有往来关系,他的案子,可能涉及整个京城朝堂,臣想代表都察院,与镇抚司协办此案。」 「往后,以周攀为始,就可以拔出萝卜连出泥,陛下要整顿吏治,便有了个起始。」 天子一怔,随即哑然道:「赵卿家还真是记仇,那好罢,你们两个衙门协办周攀案就是了。」 赵孟静深深低头:「臣遵命。」 「臣告退。」 他正要离开,皇帝突然叫住了他,开口问道:「赵卿家刚正不阿,朕想问你个问题。」 赵孟静低头:「臣知无不言。」 「你与陈清接触频繁,你觉得陈清此人如何?」 「回陛下,陈清此人…」 赵总宪认真想了想,随即低下了头。 「会是个能臣干吏。」 (本章完) 第165章 求人不如求子 第165章求人不如求子 赵孟静这话说的很含蓄。 简单来说,他的意思是,陈清不会是名臣,也不会是奸佞。 但也不是什麽好东西。 这里的好东西,是指按照儒家礼法的标准来判定,陈清的一些做法,按照儒家的道德标准来说,的确不能说是什麽好人, 赵孟静这个评价还是相当中肯的,而且相当有效果。 他能吃得准皇帝的心思,他知道皇帝现在需要什麽样的人,也知道皇帝需要听到什麽样的答覆。 「能臣干吏。」 皇帝琢磨了一番这四个字,缓缓点头,开口说道:「朕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赵孟静,缓缓说道:「注意分寸。」 如果这个案子只在镇抚司手里,那麽所谓的分寸就是皇帝自己把握,但外廷跟着过手,到最后会发生什麽,就不在皇帝的控制之中了。 而皇帝现在要做的,显然不是一口气把整个「杨党」给统统干掉,他需要做的是剪除杨相公的羽翼,让这位持国十几年的宰相,变得老实安分起来。 然后,安安稳稳的完成权力的彻底让渡。 而这种,也是最高统治者都在追求的一个「稳」字,尤其是继承父位而来的守成天子,最想看到的就是稳当,他们缺少自信,不愿意朝局出现任何大的动荡,免得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位年轻的姜皇帝显然就是如此,他刚刚才开始接触权力,一切都显得那么小心翼翼。 否则,杨元甫此时,应该已经被罢职了。 赵总宪离开之后,皇帝在御书房里才坐了一会儿,就有镇抚司唐璨求见,等唐璨进了御书房,低头跪拜下来,行礼道:「陛下,您先前吩咐,让镇抚司派人去湖州,详查陈清不孝忤逆一案,如今,镇抚司的缇骑已经回来了。」 唐璨跪在地上,两只手高高捧起文书,皇帝看了身边宦官一眼,这太监立刻迈着小碎步,将镇抚司的文书,捧到了皇帝陛下面前,皇帝接了过去,上下看了一遍。 镇抚司的缇骑相当专业,再加上先前陈清与其父之间的矛盾,也算不上什麽隐秘,此时大多数细节,都被直接递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天子认真看了一遍之后,也面露怒色,闷哼道:「一个士人,竟这般逐利!」 「真是混帐!」 皇帝这会儿,的确有些生气,因为按照法理上来说,他跟陈清是同样的身份。 都是嫡长子。 只不过他头前,夭折了几位皇兄而已。 如果姜家也按照陈焕的做法,那麽如今在帝位上的便不会是他,而是他那些兄弟们了。 天子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不过联想起来先前他跟陈焕说过的话,以及陈焕的用处,天子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下来。 谢观还在内阁,陈焕这个人就暂时不能处理了,要把他留在京城里,当成一枚随时可以暴起的暗子,用以将来,作为扳倒谢相公的关键一击。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唐璨,开口说道:「这文书你看过了?」 唐璨低着头,开口说道:「回陛下,臣看过了。」 「那陈清就是冤枉的了,马上安排他回镇抚司复职。」 说到这里,皇帝突然看了一眼唐璨,开口说道:「唐璨,陈清原先的差事,已经被言扈的儿子给替了罢?」 唐璨能在镇抚使这个位置上,心思当然是灵透的,这一句话,他就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意思,立刻微微低头道:「是,言琮这段时间任试百户,乾的…还可以…」 皇帝皱眉道:「既然还可以,那陈清回去之后,要是平白顶了言琮的位置,怕也不太好。」 身为皇帝,过问镇抚司里百户千户的事情,是非常掉价的,皇帝平时,也懒得过问。 而现在,他既然过问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唐璨心里跟明镜一样,低头道:「是,言琮这段时间,在陈清的相帮之下,差事办的相当不错,尤其是白莲教的事情,如今京城以及京畿附近,白莲教几乎已经绝迹了。」 皇帝挑了挑眉。 「那这个百户就让言琮实任了罢。」 「至于陈清,你另给他安排差事就是。」 唐璨小心翼翼的说道:「那,让陈清,给言扈任副手,做言扈那个千户所的副千户罢。」 皇帝皱眉:「是不是拔擢太快了?」 唐璨低头道:「陛下,陈清此人,才能不小,这样的人才能留在咱们镇抚司,对镇抚司来说,也是好事一件,臣觉得,应当破格拔擢。」 这个时候,就是唐镇侯公房里那座纯金狴犴发力的时候了。 也是陈清平日里会做人的体现。 这会儿,唐璨要是装傻充愣,皇帝还真没有什麽理由藉口,硬生生把陈清的位置给提上去。 皇帝陛下叹了口气,开口说道:「非常时候,只好如此了。」 他看着言扈,将手里的文书丢了下去,沉声道:「还有,你亲自走一趟,去找陈焕,给他看这份文书,你替朕问一问他。」 「朕应该如何保他。」 唐璨立刻低头,捡起这份文书,毕恭毕敬:「是,臣这就去,这就去。」 这位唐镇侯,小心翼翼退出了御书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成功的把准了皇帝的脉搏,又做了一次顺手人情。 但是这种把脉,也是有相当大的风险的,并不是每一回都能成功,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天子近臣来说。 走在皇宫里,唐镇抚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微微叹了口气:「看起来,我这差事,用不几年恐怕就要易主了,不过这样也好。」 唐镇侯小声低语:「这镇抚司的差使也不好干,要是能去仪鸾司…」 ………… 陈焕宅门口,唐璨带着两个身着镇抚司公服的百户,面无表情的敲了敲门。 房门很快打开,陈焕毕恭毕敬的,将他给请了进去。 这段时间,陈大人生了一场大病,这两天才好容易恢复过来,这会儿脸色依旧苍白,不带什麽血色。 将唐璨请到了正堂主位上落座之后,陈焕亲自给唐璨倒茶,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唐镇侯亲自登门,不知道所为何事?」 唐璨没有喝他的茶水,而是冷声道:「陈大人,你事发了,你知不知道?」 他将手里的文书,扔在陈焕面前,眯了眯眼睛:「镇抚司的人,刚从湖州回来,他们查到了什麽,你自己看看罢!」 陈焕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得明显慌乱起来。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与唐璨两个人,然后他才压低声音说道:「镇侯,这件事陛下询问下官的时候,下官已经交代清楚了,怎麽…怎麽又重提了?」 唐璨眯了眯眼睛,冷声道:「你在陛下那里怎麽说的?你说你状告陈清,只是略有夸张,结果呢?」 「你宠妾灭妻!」 「陈清是你家嫡长,你竟把他送到商人之家入赘!」 「这事陈清没有告你,已是他孝顺,到头来,你却反而告他!这是何等行径?」 「那陈清,还是我们镇抚司的人,是我唐某人的下属!若不是有陛下诏命,此时唐某已经带人,把你带去诏狱问罪了!」 一句诏狱,把陈焕吓的脸色苍白,他抬头看着唐璨,苦笑道:「唐镇侯,这…这该怎麽办?」 「陛下已经见到这份文书了,这几天,陛下就要重新起用陈清。」 「陛下起用陈清,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但这个案子没有结尾,陈清重新回镇抚司当差,别人要是问起镇抚司这个案子,镇抚司只好把这份文书,公示于众。」 「那陈大人你,说不定要锒铛入狱了。」 说到这里,唐璨突然冷眼看着陈焕:「圣上口谕。」 陈焕慌忙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恭聆圣谕。」 「圣上说。」 唐璨站了起来,往皇宫方向抱了抱拳,缓缓说道:「朕应该如何保你?」 陈焕跪在地上,深深低下头,他闭上眼睛,心里全是无奈。 这事,他被一步步推到如今这个地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自己解决了。 想要从谢相公那里解决,更是不太现实。 如今,天子重新用陈清,差不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天子要用陈清,再用他陈焕,先前那一纸状书,就会成为最大的问题。 陈焕抬头看了看唐璨,毕恭毕敬叩首行礼。 此时此刻,他心里明白。 似乎… 也只好去找那逆子了。 (本章完) 第166章 登门与登门 第166章登门与登门 大时雍坊,陈宅。 陈清一大早出门,没有在家,此时,是顾老爷在家迎接客人。 而登门的客人,则是陈焕一家。 包括李夫人,还有陈澄,陈澈两个儿子。 各自见礼之后,陈焕与顾老爷落座,陈焕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大郎还是不愿意见我。」 顾老爷给他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子正他一早就被镇抚司召去了,估计是有什麽事情。」 听到镇抚司,陈焕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一旁的李夫人,此时也低眉顺眼了许多,她看着顾老爷,笑着说道:「兄长,今天我们一家过来,主要是为了消解先前的误会而来。」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兑票,两只手递给了顾老爷,开口说道:「这是京城钱庄通兑的票据,一共是四万两银,算上先前送到顾家的,我家老爷跟兄长借的帐,就算是销帐了。」 顾老爷看了看这张兑票,微微摇头:「盼儿跟我提起过,先前陈家已经送来了两千两金子,折成一万六千两银,盼儿已经收了,那麽最多,也就是剩三万四千两帐目。」 顾老爷看着陈焕,笑着说道:「咱们两家,这麽多年交情还是有的,老夫的意思是,剩下的就按三万两算,至于什麽时候还,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陈焕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这些话,他实在是拉不下来脸。 李夫人却笑着说道:「兄长,这是好几年的帐目了,要是从外头借钱,利息就远不止这些,该收兄长就收下。」 「咱们两家帐目结清之后,往后还要互结姻亲,做亲家哩。」 顾老爷抬起头,看了看在旁边站着的陈澄陈澈兄弟俩,挑了挑眉。 李夫人见他这个表情,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自己心中的不爽,挤出来一个笑容:「兄长不要误会,我家老爷知道,顾小姐与大郎交好,要成婚,自然也是大郎与顾小姐成婚。」 顾老爷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陈焕,叹了口气:「昭明兄你…」 陈焕放下茶杯,默默说道:「且不管我与大郎之间,有何等龃龉,但那五万两银子,是实实在在从承隆兄这里借出来的,如今我尚有些能力,就把这笔帐尽快还了。」 「这样,哪怕往后身陷囹圄,也不至于欠下一笔无法归还的帐。」 「再有就是大郎的终身大事。」 陈焕缓缓说道:「我是其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他既然与顾小姐两情相悦,承隆兄这里也没有意见,我自然不会阻他,这段时间,咱们两家就可以再定下婚约。」 「一应聘书六礼,陈家都会准备妥当。」 顾老爷闻言,也低头喝了口茶水,目光闪动。 这个结果,对于顾家来说,自然也是能接受的,毕竟,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说不定这爷俩哪天就重归于好了,顾家…毕竟是外姓。 就在顾老爷思索的时候,一旁站着一直没有说话的顾小姐,忽然看向李夫人,缓缓说道:「李夫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李夫人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盼儿小姐有什麽想问的,但问就是。」 顾盼点了点头,目光直视李夫人,沉声道:「大郎丧母之后,三年时间,一直浑浑噩噩,半点精神也没有,他说有时候一天到晚,脑子都是浑噩的。」 她看着李夫人,厉声道:「你是不是给他下了药!」 李夫人连喊冤枉,哭道:「姐姐不幸之后,大郎思母过度,才整日里浑浑噩噩,我见他每天这样不是办法,才找大夫来给他瞧病,湖州也是大地方,哪个大夫敢开盼儿小姐你说的那种方子!」 顾小姐咬牙说道:「你也不必狡辩,大郎说镇抚司派去湖州的缇骑,已经回来了,你大抵不知道那些镇抚司缇骑的手段,这三年以来,你开的什麽方子,拿的什麽药,在哪一家药铺,恐怕都瞒不过那些缇骑的眼睛!」 「你真要是为了一己之私,想要暗害大郎,别人不说,我顾盼此生,都不与你干休!」 听顾小姐这般言辞,就连顾老爷也愣在了原地。 养了这麽多年女儿,在他心里,自己这个闺女,一直都是温婉的性子,哪里想到,还有这麽刚强的一面? 就连陈焕,也皱了皱眉头,但是却没有说话。 今天带来的四万两银子兑票,虽然是以陈家家产抵押,但是钱却是从京城李家拿出来的,拿人手短,这个时候,他没办法站出来说话。 顾小姐又看向陈澄陈澈两兄弟。 两兄弟都下意识缩了缩头,不敢与顾小姐对视。 顾小姐身后的小月,也狠狠看向着母子三人,就差掐着腰了。 顾老爷叹了口气,对陈焕开口说道:「昭明兄,现在僵在这里,也没有什麽意思,这样罢,等子正回来,我与他商议商议,看看你们父子什麽时候见上一面。」 「至于这钱。」 他看了看面前的兑票,又推了回去,笑着说道:「到时候昭明兄直接给子正就是,他如果不肯收,那我们顾家也就不要了,他如果肯收,这就当是我顾绍,给女儿陪嫁的嫁妆。」 「好。」 陈焕也没有废话,直接站了起来,看向顾老爷,开口说道:「那陈某就告辞了,往后若是没有身陷囹圄,再来拜望承隆兄。」 顾老爷正要还礼,外头一个下人匆忙忙跑了进来,对着顾老爷低头道:「老爷,赵老爷来了,已经到了门口,说是来寻老爷吃茶。」 听到赵老爷这三个字,顾老爷连忙站了起来,对着陈焕开口说道:「昭明兄,思过兄来了。」 赵孟静,表字思过。 听到这几个字,陈焕也变了脸色,他连忙站了起来,微微低头道:「我与承隆兄一起去拜见。」 赵孟静从前是阶下囚徒,但是如今,朝廷的诏命已经下发,他已然摇身一变,成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当朝的总宪! 这样的官,比内阁阁臣,也差不到哪里去,基本上就是平级的存在! 至多,也就是差上小半步。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陈宅门口,只见赵孟静此时穿着一身便服,正迎面走来。 顾老爷脸上挤出笑容,上前拱手笑道:「兄长怎麽一大早过来了?」 陈焕则是深深低头道:「见过思过公。」 赵孟静看了看顾老爷,又看了看陈焕,然后看着陈焕,笑着说道:「几年不见,陈昭明风采依旧啊。」 陈焕连忙说道:「几年不见,思过公终于得脱苦海,本想着去拜见,但不知道思过公住在哪里。」 「今日终于得见。」 他诚恳道:「恭喜思过公了。」 赵孟静笑着说道:「我现在住的地方,还是昭明你那儿子给我租的,你不知道我住哪里?」 赵总宪非常清楚陈氏父子之间的矛盾,说出这种话,自然就是调侃了。 陈焕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赵总宪又扭头看着顾老爷,笑着问道:「你那女婿呢?我找他有事。」 顾老爷无奈道:「刚才下人还说,兄长是来寻我吃茶的,没想到是来找子正的。」 「寻你吃茶,也不耽搁找你女婿。」 赵总宪笑着说道:「我从都察院来,有个案子,要跟你女婿商议。」 顾老爷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子正他一大早就去镇抚司了,这会儿应该是在镇抚司,兄长要不然去镇抚司找他?」 「那种鬼地方,老夫再不想去了。」 赵总宪笑着走向陈宅的正堂,开口说道:「你使人去镇抚司给他递个话,问他什麽时候能回来,他要是上午能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他,他要是上午回不来。」 「就让他去我家里找我。」 顾老爷应了一声,喊道:「李十一。」 李十一,原本在德清书坊做工,如今因为陈清身边缺人手,被顾老爷遣人,将这兄妹俩,一起从德清带到了京城里来。 听到顾老爷的话,李十一匆忙上前,欠身行礼:「老爷。」 「去镇抚司找子正去,跟他说,赵大人来了,在家里等他。」 一旁的陈焕,闻言脸色又变得不好看了。 我在你家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了,也没见你派人去喊他,赵孟静刚来,只一两句话,你就派人去镇抚司了! 李十一闻言,抬头看了看顾老爷,又看了看顾老爷旁边的陈焕,深深低头应了一声。 「是,小的这就去。」 (本章完) 第167章 真正的穆仙娘 第167章真正的穆仙娘 镇抚司。 陈清两只手从唐璨手里,接过了皇帝给他下的复职诏书,然后起身,笑呵呵的对唐璨,言扈,还有镇抚司围观的千户抱拳行礼。 「多谢镇侯,多谢言大人,多谢各位大人照拂。」 唐璨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笑道:「方才我翻看文书,兄弟你才二十一岁罢?」 「啧。」 这位镇抚使摇头道:「咱们镇抚司自打成立以来,你恐怕是第一个这麽年轻的千户了。」 陈清正色道:「副千户,副千户。」 一旁的言扈,因为他儿子言琮这一回也得以从试百户的位置上扶正,对于陈清升官,他完全没有任何意见,笑呵呵的说道:「副千户也是千户,子正将来,前途无量。」 「可不是?」 唐璨开口笑道:「今天,在路上见到指挥使了,指挥使说,哪天吃酒,让我带你一块去聚一聚呢。」 镇抚司名义上归属于仪鸾司,虽然几十年前,镇抚司就已经单独向皇帝负责,等同于独立了出去,但是品级编制,还是比仪鸾司的指挥使差的远的。 仪鸾司指挥使,甚至多数会被皇帝赐穿蟒袍,统领仪鸾司遍布天下的卫所,除了没有特务的属性以外,在内臣里已经是拔尖的存在。 听了唐璨这话,陈清连忙开口笑道:「仪鸾司几位长官,属下还真不认得,多谢镇侯提携了。」 「谈不上提携。」 唐璨笑着说道:「咱们镇抚司,往后说不定还要靠子正你来露脸。」 「今天子正不仅复职,而且升了官,中午我请客,咱们一起去吃上一顿。」 陈清正色道:「是要去吃上一顿,不过无论如何,也应该是属下来请才对。」 「今天晌午,满香楼,属下请诸位吃酒。」 唐镇抚看了看身侧其他几位千户,都笑着说道:「好,那今天晌午,咱们就吃一顿陈千户的腰包!」 一众千户,都跟着起哄,场面相当热闹,众人闹腾了一阵子,陈清才跟着言扈一起,回到了他们的千户所里,进了千户所之后,言扈才笑着说道:「子正,咱们这千户所,好几年没有设副千户,这千户所里,有几间空着的公房,你自己挑罢,挑好了,我立刻让人收拾出来。」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笑道:「言大人,我就还在原来的那个百户所办公就行了,一来我这人念旧,二来很多事情也要回去办,方便一些。」 言千户笑着说道:「那其他百户所,子正你还怎麽管着?我还指望子正你,多替我管管整个千户所呢。」 陈清想了想,想起来一件事,开口笑道:「也是,我回去之后,言兄弟却没了公房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言千户连忙摆手,开口道:「你那个公房,一直给你留着,里头的文书都没有动过,言琮也从来没有住进去过。」 陈清正要继续说话,不远处,言琮已经一路小跑过来,走近之后,他还不住喘着粗气,先是看了一眼老父亲之后,又看向陈清,开口说道:「爹,头儿!」 「白莲匪首,已经到京城了!」 陈清与言扈闻言,都是立刻睁大了眼睛,陈清看着言琮,问道:「什麽时候?」 「应该是昨天,昨天傍晚,有白莲教的人去联系穆姑娘,想请穆姑娘母女二人,一同去见他们的杨教主,穆姑娘没有去。」 「昨晚上,邵乙就立刻给我送消息回来了,我已经派了一些力士赶过去,提前做准备了。」 陈清点了点头,看向言扈,言扈缓缓说道:「你们需要多少人手?别的不敢保证,咱们自己这个千户所的人,都能用上。」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言大人带人做预备罢,我与言兄弟先去看一看什麽情况,如果适合捉人,言大人接到我们传信,就立刻动作。」 「如果不适合拿人,我们可以从长计议,现在,这个姓杨的,未必是什麽关键人物。」 穆仙娘这段时间,事情办的相当不错,至少在京城一带的白莲信众,基本上都认她这个白莲圣母了。 这种趋势下去,旧白莲教过个三五年,说不定就会自然消亡,用不着打生打死。 言扈低声说道:「子正,捉这个姓杨的,与大势有没有要紧,不是很重要,但是对咱们这个千户所,却相当重要。」 陈清立刻明白了他是什麽意思。 白莲教一度在整个北方活跃,弄得朝廷烦不胜烦,甚至天子也有了不安全感,要是活捉白莲教主,不管是在皇帝那里,还是在外廷,都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说出去,朝廷剿灭白莲教匪首,也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即便是皇帝,也要龙颜大悦。 陈清「嗯」了一声,微微点头,开口笑道:「言大人放心,到了现场,能拿人属下肯定把人拿回来。」 说到这里,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子,递给了言扈:「大人,这桩公事要紧,我要现在就出城一趟,中午满香楼的酒席,恐怕只好缺席了,你代我去请唐镇侯,还有其他千户们吃一顿,钱我来结。」 「等我忙完了手里的事情,再来请他们吃酒。」 言扈看了看手里的黄金,摇头道:「约好了的事情你不到,恐怕心眼子小的人会心里不高兴。」 「心眼子小的,恐怕早已经不高兴了。」 陈清不以为意,笑着说道:「也不差这一回,言大人多替我分说分说就是。」 要是心眼小的,陈清再升副千户这件事,就足够让他们咬牙切齿了,只是陈清圣眷正隆,他们奈何不得而已。 言扈想了想,笑着说道:「那好,你自去就是了,镇抚司这里,我来给你打圆场。」 陈清抱拳行礼,然后回头看了看言琮,沉声道:「咱们走!」 二人一路来到了镇抚司门口,刚好看到迎面走来的李十一,李十一见到陈清,连忙上前行礼道:「公子,顾老爷派我过来知会您,说是赵大人到家里来了,还有您的父亲陈老爷也在,顾老爷问您是不是回家里一趟…」 陈清先是皱眉,然后摇了摇头:「你回去说,镇抚司有大案子要办,我这几天多半都没有空,等我抽出时间,就去拜望赵总宪。」 李十一应了声是,扭头一路小跑去了。 陈清与言琮两个人各自上马,上马之后,陈清对言琮说道:「言兄弟,这事还要派人知会姜世子一声,没有姜世子,恐怕也没有你我的今天,这白莲教的事,都要姜世子领头才行。」 言琮跟着陈清这许多天,已经聪明了不少,听了陈清的话之后,他立刻说道:「好,我立刻派人去宗府,通知姜世子。」 说着,言琮叫来了一个校尉,叮嘱了几句,这校尉立刻点头,一路匆匆去了。 而陈清则是与言琮一起,往城外赶去:「对了,你刚才说穆姑娘母女,她母亲什麽时候来的京城?」 「该是前天,本来想知会头儿的,只是这几天头儿跟赵大人在一块,再加上也不是什麽大事情,就没有去通知头儿。」 陈清眯了眯眼睛,微微点头。 二人一路骑马,在几个缇骑的接引之下,出了城外又奔驰了近二十里路,才来到了一处不小的镇子前。 这镇子,是外地货物送来京城转运集散之处,有大量的货仓,还有搬运的力工,人一多,也就变得热闹起来,此时已经是聚集了数千人的大镇子。 言琮带着陈清,进了这座镇子,很快来到了一处民宅院门口,言琮用镇抚司特有的暗号,很有节奏的敲击房门,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美妇人就轻轻打开了院门。 陈清只是扫了一眼这妇人,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来历,上前笑着说道:「这位姐姐。」 「才是真正的穆仙娘罢?」 这美妇人也在打量着陈清,目光流转,轻轻一笑。 「好甜的嘴。」 「想必是陈大人了。」 她侧着身子,轻轻看了陈清一眼。 「陈大人请进罢。」 (本章完) 第168章 故地重游 第168章故地重游 秦淮河上穆仙娘的故事,陈清早已经识破,而且也已经被那位穆姑娘承认,但是这一次,还是陈清当真见到正主。 眼前这美妇人,眉眼与穆姑娘的确有七八分相似,而且她保养的不错,看起来,也就是三四十岁年纪。 这个时代,人均寿命不高,三四十岁与五十岁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也只有不事生产之人,才有可能有这种状态。 陈清神色自若,与言琮一起进了这间院落。 他刚进了院子里,穆姑娘就已经迎了出来,对着陈清欠身行礼,语气里带了些莫名的意味:「见过公子。」 陈清扫了一眼这两人,笑着说道:「要不是穆姑娘说过你们是母女俩,站在一块,真如姊妹一般。」 穆姑娘捏住衣角没有说话。 而美妇人则是轻声笑道:「妾身这段时间,听了不少陈大人的故事,陈大人大半年前在湖州的时候,还身在泥尘之中,到京城几个月,便有了鱼龙之变。」 她打量着陈清,轻声道:「如今的大人,已然是君子豹变,所成非小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不必捧我,我如今也不过是镇抚司小吏而已,无有功名,扯什麽鱼龙之变?」 这美妇人轻声道:「单是大人这几个月的经历,便已经胜过不知道多少人寒窗苦读十几年了,且不要说那些落第学子,哪怕是两榜进士里,做了官之后,再辛苦一二十年,能有大人这般权位的,恐怕也是十不存一。」 这妇人说的不假,陈清如今的权位,已经相当之高,比起他父亲陈焕,都是要远远超过的。 而他与进士最大的区别就是,进士们的地位与权力,往往来自于外廷,来自于他们身上的功名,或者说来源于朝廷体制,他们的地位更牢固一些。 而陈清的权位,完全建立在皇权之上,根基虚浮,有些像是空中楼阁。 如果不是这样,陈清也不可能这麽快,就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上。 不过陈清显然不会跟着女人去纠结这些,他看了看穆姑娘,淡淡的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里头说话罢。」 这穆氏母女俩,也都看了看陈清,然后把陈清请了进去。 陈清带着言琮一起,进了院落的正堂,然后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主位上,坐下来之后,他看了一眼这母女二人,最后把目光看向穆姑娘,笑着说道:「说起来,认识穆姑娘这麽久了,还不知道穆姑娘的真名。」 穆姑娘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而那美妇人却轻声说道:「她原来不姓穆,后来跟着妾身姓了穆,妾身给她取了个新名字,唤作香君。」 「穆香君。」 陈清微微点头,开口说道:「好名字。」 穆姑娘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不说话了。 美妇人又看向陈清,感慨道:「本来,她这一趟北上,只是想到京城来游历一番,下半年应该就要回应天去,不曾想却被陈大人拴在了这京城里。」 陈清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开口笑道:「说起来,穆姑娘先前还有个南方白莲教圣母的名头,细想起来,这个白莲圣母却未必是她,而是穆夫人你才对。」 「是。」 美妇人也没有回避,只是轻声说道:「妾身正是白莲教的圣母,只不过我们南方的白莲教,要温和许多,更偏罗教,与朝廷向来无有什麽仇怨。」 陈清看着她,问道:「这麽说,那杨教主,也知道你们母女的身份了?」 到现在,陈清才完全想明白,为什麽穆香君到了京城之后,跟她接触的,仅仅只是北方白莲教的一个堂主,而她这个圣母,也根本没有与那位杨教主,有半点平起平坐的意思。 美妇人神色平静,缓缓点头:「他这一回到京城来,多半也是知道了,妾身已经到了京城。」 陈清点头。 「那正好,咱们几个人刚好可以坐在一起,好好聊一聊这件事。」 美妇人看了看言琮,笑着说道:「陈大人,我们母女,能不能跟您私下里,好好谈一谈?」 「不行。」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你这女儿,上一回差点要了我的命,跟她一个人独处就已经是凶险了。」 这个时代,男人行走江湖,尚且需要一些本事,更不要说女人了,穆香君本身就有一身不错的身手,而这位真正的「白莲圣母」,谁知道会有什麽本事。 陈清不可能以身涉险。 美妇人伸出两只手,笑着说道:「那要不然,大人把我们母女二人都给绑起来,然后咱们再好好聊一聊?」 这母女俩,都是在秦淮河混迹多年,虽然都是一副女冠打扮,但是言谈举止之间,还是有一些媚态。 陈清看了看眼前,各自伸出两只手的女人,心里已经忍不住浮现,把母女二人五花大绑的场面了。 但是这个想法,只是在陈大公子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扔在了脑后。 眼下要做的事情,不仅关乎到白莲教后续的走向,更关乎到他自己整个千户所将来的前程,更关乎到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绝不是什麽嘻嘻哈哈的事情。 陈清神色平静,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其实也没有什麽可谈的,穆姑娘先前与北方的白莲教勾勾搭搭,如果不是她愿意弃暗投明,此时早已经是菜市口的刀下亡魂了。」 「至于穆夫人你。」 陈清看着她,缓缓说道:「既然到了镇抚司地界,也在可拿可不拿之间。」 美妇人轻声说道:「但是小女毕竟已经在现在这个位置上,陈大人也希望她成为整个北方白莲教的教主不是?」 「白莲教发展多年,虽然各级并不紧密,但也不至于不知道,他们的教主是谁,如今,白莲教只是因为先前镇抚司的镇压,才在京城一带有所收敛而已,京城以外,白莲教依旧昌盛。」 陈清挑了挑眉:「穆夫人的意思是?」 美妇看着陈清,又看了看言琮,缓缓说道:「陈大人,妾身的意思是,要是与杨教主见了面,也不用非要把他杀了,可以将他制住,然后好好谈一谈。」 陈清笑着问道:「谈什麽呢?让他把教主之位传给穆姑娘?」 美妇人抬头看了看陈清,没有说话,但是陈清已经瞧出了她的意思。 她是想让陈清,想办法把这位杨教主,也收为己用。 「不用罗嗦了。」 陈大公子没了耐心,他看向穆香君,开口道:「穆姑娘,姓杨的既然想要见你,你就去与他见面就是,到时候能不能拿住他,则是我们镇抚司的事情。」 陈大公子直接站了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 「现在,我只需要你们见面的时间,还有地点。」 这母女二人是江湖中人,也的确有几分聪慧,但很可惜,她们不懂朝堂,更不知道,镇抚司里的大佬们,对花个几年时间彻底收服白莲教没有什麽兴趣。 时间太长了,影响他们请功。 但是他们对于那位杨教主的人头很感兴趣。 这事,也早已经没了什麽谈判的馀地。 美妇人还要说话,穆姑娘已经站了起来,对着陈清行礼。 「我们这就去办。」 ………… 又过去两天,镇抚司里。 一身官服的赵孟静,在镇抚使唐璨的陪同之下,一路进了镇抚司大牢。 一进镇抚司大牢,赵总宪就皱了皱眉头,摇头道:「真没想到,这麽快就回这老地方了。」 「故地重游,滋味真是不怎麽样。」 唐璨跟在他身后,笑着说道:「下官刚才就说了,让下官把人提出去就行了,用不着您亲自进来。」 赵总宪开口道:「既然是协办周攀案,我当然要来看一看周攀现在是什麽样,本来是打算找陈清的,谁知道陈清一连两天不见人影。」 他看着言扈,笑着问道:「唐镇抚,陈清去哪了?」 唐璨略微犹豫了一番,开口说道:「赵大人您可能不知道,陈清身上有两个皇差,其一是监察周攀此类京官,其二…则是负责镇压清理北方的白莲教。」 「如今,陈清正在忙另外一件事。」 说到这里,唐璨轻声说道:「赵大人刚才没有发现,镇抚司已经几乎空了麽?言扈他们,已经统统出城去了。」 「白莲教…」 赵孟静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笑着说道:「陈子正还真是事情多多。」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周攀大牢前,赵大人两只手背在身后,看向大牢里,已经衣衫褴褛,脸色苍白的前任京兆尹周攀。 「周攀。」 赵孟静冷着个脸,缓缓说道:「你听好了,都察院奉旨,与镇抚司一同协办你的案子。」 诏狱里的周大人,抬头看了看牢房外头站着的赵孟静,咬了咬牙:「赵总宪在这里关了三四年,真是关的乖巧了,如今与镇抚司的人沆瀣一气了!」 赵总宪皱眉,回头看了看唐璨。 唐璨微微低头,缓缓说道:「骨头硬得很,一句话不肯交代。」 「到现在进诏狱几天时间。」 他看着周攀额头还在冒血的伤口,摇头道。 「已经数次寻死了。」 (本章完) 第169章 周攀的气节! 第169章周攀的气节! 外廷的官员,尤其是文官,向来不愿意与内臣们有什麽牵连,先前的赵孟静,也是同样想法。 哪怕他现在,也不想跟镇抚司有什麽太深的牵连,跟镇抚司的这一次协同办案,他也没打算真的到镇抚司来。 他原来是打算,通过陈清来办这个案子,只不过碰巧,白莲教案突然有了进展,陈清已经出城去办案子去了,赵总宪不得不亲自到镇抚司来一趟。 对于镇抚司来说,周攀案并不是什麽特别大的案子,只是镇抚司京查中的一小部分,但是对于赵孟静来说,这个案子,却是他掌管都察院之后的第一桩案子。 而他现在的政治目标也相当简单,就是通过周攀案,斗倒或者说斗垮杨元甫一系,这样他这个左都御史,就算是一战成名,之后在都察院,就可以说一不二。 而且,他是翰林出身,今年年纪也不大,左都御史要是乾的不错,哪怕很少有人从左都御史的岗位上直接进入内阁,他也可以转任六部尚书,干个一年半载,直接进入内阁,成为内阁阁臣。 只要他身体支撑得住,政治生命可以说是刚刚开始。 因此,赵总宪才会对周攀案这样上心,不惜再一次进入诏狱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听到唐璨的回答,赵孟静忍不住皱眉,随即扭头看了看大牢里的周攀:「诏狱都撬不开他的嘴?是不是有人通过什麽法子,给他递话了?」 唐璨与赵孟静往外走了几步,距离周攀大牢远了一些之后,才微微摇头:「钦案,谁敢放人进来探望他?要真有人能把话递进诏狱里来,那下官这个镇抚使,就真是失职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到:「关于他自己的罪过,他一概全认,再往上问,就什麽都不肯说了。」 唐镇抚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下手狠了,他就肆意攀咬,什麽魏国公,乐陵侯,还有杨阁老在内的所有内阁阁老,什麽话都敢说,偏偏这种攀咬,又不足信。」 赵孟静点了点头,闷哼了一声:「毕竟是做了五年的京兆尹,案子办的多了,自己也练就了一身应对讯问的本事。」 他看了看周攀,开口说道:「唐镇抚,这人能不能让我带走,我拿去刑部大牢,提他问话。」 唐璨想了想,微微摇头:「赵大人,这是钦犯,不好离开诏狱,而且人是陈清带人抓的,事情也是陈清在负责,等陈清回来,赵大人想把他提到哪里去,就把他提到哪里去。」 赵孟静看着唐璨,哑然一笑:「唐镇抚真是滑手,这麽大的事情,就一股脑推到个孩子身上?」 唐璨摇头道:「赵大人,陈清可不能算是个孩子,他虽然称不上老谋深算,但各方面都已经相当成熟,比起下官还有言扈这些人,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到这里,唐镇抚笑着说道:「咱们镇抚司,没有什麽文化人,如今出了个陈清这样的人物,还很得陛下喜欢,可不得让他多出出主意?」 赵总宪挑了挑眉,然后开口道:「我在镇抚司,问一问周攀的话,这总可以了罢?」 「可以。」 唐璨毫不犹豫,开口说道:「我亲自去给赵大人安排书办记录。」 按照大齐律法,每一堂审讯,都要有人记录下来,而且不能是问官记录,否则就算是无效。 唐镇抚的意思是,赵总宪可以提审,但是记录要镇抚司的书办记录。 很快,镇抚司就腾出来了一间房间,赵总宪坐在主位上,唐璨则是坐在下首,而周攀则是被几个镇抚司力士锁拿,押了进来。 进来之后,周攀被押着跪在地上,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赵总宪,紧咬牙关浑身颤抖:「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大人做了镇抚司的官呢!」 赵孟静冷声道:「本官奉旨,与镇抚司一起,协办你的案子。」 「再要胡搅蛮缠,你在我这里,也得吃皮肉之苦。」 周攀嘴里都是鲜血,却依旧骨头很硬,咬牙道:「那你打就是了,看看多打周某人几回,能不能把周某人,打成赵大人这样!」 听着他的冷嘲热讽,即便是赵总宪的修养,也忍不住皱眉。 这周攀,话里话外,分明已经把他赶出了文官的序列,将他视为内廷一党了! 赵孟静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也冷了下来:「周攀,你听好了,审案子就是审案子,与在哪里审没有干系,本官倒是想把你提去刑部大牢审,只可惜你是钦犯,离不开这诏狱。」 「不要再东拉西扯了,你一脑门子派系,救不了你。」 「老实交代案子。」 赵孟静声音低沉:「或可免去一死。」 「我辈读书人,死则死矣!」 周攀梗着脖子叫道:「赵孟静,亏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的读书人,竟与镇抚司…」 「住口!」 一旁的唐璨皱着眉头,低喝道:「镇抚司怎麽了?进了诏狱你还不老实,看来是诏狱那些人,对你太心慈手软了,今天晚上,就叫你知道厉害!」 赵孟静深呼吸了一口气,冷声道:「你在京兆府位置上,五年时间,贪墨数十万两银子,种种不法,罄竹难书,如今身陷囹圄,竟理直气壮,谁给你的底气?」 周攀紧咬牙关,抬头怒视赵孟静,大声说道:「你也知道我做了五年的京兆府,五年京兆府,我只拿了三十万两银子,你往上查一查,历任京兆府,哪个比我少了!」 「好意思揪着我不放,乐陵侯兄弟二人,这几年皇庄都被他们占了几万亩,你赵孟静怎麽不去问?」 「这京城上下,比我周攀乾净的,又有几个人?」 周大人冷笑道:「争就争,斗就斗,少他娘的义正言辞!」 「你们不就是想要对付我恩师?想从我身上做文章!」 「我恩师十几年掌枢,公忠体国,是你们这帮小人可以啃得动的吗!」 周攀须发皆张,虽然一身血迹,但是抬头怒视赵孟静还有唐璨二人,竟真有了几分大义凛然的味道。 或许在他心里,自己也的的确确就是正义的一方。 而事实上,他这几年干的事情,也的确可大可小,在历任京兆府里,属于中规中矩,不是清官,但也没有贪得太过。 赵孟静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一旁的唐璨,直接开口说道:「赵大人,这周攀就是欺你耿直,这样的赃官,不必跟他废话,大人想要问什麽,直接动刑就是了。」 「我们镇抚司,最全的就是各类刑具!」 赵孟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真屈打成招,他心里也不服气,这事不急这一天两天了,唐镇抚,今天不问了,把他押回大牢里罢。」 唐璨挥了挥手,很快就有几个力士,把依旧骂骂咧咧的周攀给押了回去。 周攀离开之后,唐璨冷笑道:「这家伙,估计还觉得,只要他能撑住,他身后的人会想法子救他,估计外头的那些人,巴不得他立刻死在诏狱里!」 赵孟静摇了摇头道:「唐镇抚说的不对,此时此刻,周攀自己也希望自己死在诏狱里,他早就不指望自己能活了,只要他一死,他的家人能够保全,儿孙辈将来大抵也会有人照顾。」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经超越生死了。」 唐璨闻言,突然说道:「赵大人也是文官,也有三同,更有无数门生故吏,赵大人就没有身陷其中?」 「以前自然也是这样。」 赵孟静背着手,往外走去:「被关了三四年,早已经散了。」 他顿了顿,又说到:「周攀依仗的那棵大树,也迟早会有散的一天,迟早而已,这朝堂上,少有常青之树。」 他看向唐璨,问道:「陈清什麽时候回来?这周攀一口咬死是朝堂争斗,我还真不好厚脸皮直接动刑,陈清鬼精鬼精的,到时候让他来审这个周攀。」 唐璨想了想,开口说道:「算算时间,明天应该就要动手了,到时候下官也要亲自出城去看一看,如果成了,陈清就又立一大功,他镇抚司千户的位置,也就彻底坐稳了。」 说到这里,唐镇抚笑着说道:「到时候陛下一高兴,多半要赏飞鱼服给他穿了。」 赵总宪有些好奇,问道:「什麽事情,有这等功劳?」 「现在不方便说。」 唐镇抚笑着说道。 「明天,明天赵大人就知道了。」 (本章完) 第170章 脑补害人! 第170章脑补害人! 京城南五十里,简家庄。 天色渐晚,但是简家庄外围,人却越来越多起来,到了日暮黄昏时分,四十精壮,抬着两顶大轿,缓缓落在简家庄外头。 头一顶大轿停下来之后,一身华服的穆夫人,一脸平静的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紧接着是后一顶轿子里头,穆姑娘也下了轿子,她下了轿子之后,抬头看了看眼前庄院,然后默默的站在了母亲身后。 简家庄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络腮胡须,模样英气的汉子,这会儿正等在门口,见母女二人下了轿子,这汉子迎了上来,对着为首的穆夫人抱拳道:「见过圣母!」 这中年汉子不是别人,正是简家庄的庄主简进,其人是这京兆一带的大地主,家里良田千倾,在直隶,还开了几家镖局,生意做的不小。 这个时代,大地主一般都是地方士族,也就是家里有当官的家人,或者是有当官的亲戚。 这些士族,就属于白道的地主。 有白道地主,自然就有偏黑道的地主,这位简庄主就是偏黑道的地主,祖上三代人,都有任侠之气,平日里不管是从哪里来的江湖中人,只要是落魄了,到简家庄来,总有一口饭吃。 时间长了,简家庄在直隶一带,就大有名气。 因为三代经营,四处施恩,不少江湖中人,也愿意为简家庄出生入死,简家庄的面子自然也越来越大。 前段时间,白莲教被朝廷镇压,白三平在菜市口被凌迟,其馀教众也多斩首,甚至有腰斩的,一时间整个北方的白莲教,立刻变得缩首缩尾,不敢轻易露面。 而穆圣母,趁着这个机会,几个月时间,几乎接管了整个京兆府的教众,自然就跟杨教主,闹出了些不愉快。 本来同根同源的两派人,眼瞅着成了仇敌,这种时候,不管在哪里见面,总会担心对方会设下埋伏,到时候冲突起来,自己会吃大亏。 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些江湖里有名望的,做中间人,居中调和。 今日,两方人马约在简家庄见面,就是这位简庄主做这个中间人,谈话的地方,也约在了简家庄。 穆氏母女的身份,在外人那里是绝密,但是在绿林江湖,却不是什麽隐秘,至少简庄主这样的人,是知道的,他也知道,母女二人真正的话事人是谁,因此直接对穆夫人低头行礼。 穆夫人欠身还礼,笑着说道:「庄主客气了,今日还有劳庄主提供宝地。」 「圣母客气。」 简庄主笑着说道:「我们简家庄,与圣教关系匪浅,当年罗教主到北方来传教,还曾经在我家长住过。」 罗教主就是罗教的开创者,过世已经五十馀年,如今在南方,是祖师级的人物。 简庄主说到这里,看了看穆夫人身后的几十号人,笑着说道:「圣母带这许多人,是信不过简某了。」 穆夫人笑着说道:「这地方是杨教主选的,我们带些人手难道不成了?再说了,我女如今,信众已经数万,手底下的教众也好几百人,只带这些人来,已经是给庄主面子了。」 简庄主想了想,还是侧身道:「杨教主已经到了半个时辰了,正在里头等圣母,圣母请罢。」 「杨教主只带了十馀人,圣母带十五人进去如何?」 穆夫人笑着说道:「杨教主先到,他们带了多少人进去,恐怕不太好说罢?」 简庄主闻言,叹了口气道:「同根同源,我听闻圣母还与杨教主,师兄妹相称,怎麽就防备到了这种地步,我简某人的信誉,还不相信吗?」 穆夫人抬头看向简庄主,目光流转,然后缓缓说道:「既然让庄主做这个中间人,我们双方自然是都信得过庄主的,那我们就带十五个人进去。」 「好。」 简庄主拍了拍胸脯,然后看了看穆夫人身后的穆姑娘,笑着说道:「那二位圣母,请罢,同出一门,双方今日就把事情说开了。」 穆夫人笑着说道:「我们进去之后,庄主可要看好了,不要让官府的人寻到这里,否则那可真是一网打尽了。」 「放心。」 简庄主拍了拍胸脯,开口说道:「这几天,在下的人一直在附近巡视,没有见到官府的人,再说了,我这庄子里,暗室密道都有,官府的人要是来了,我来应付就是。」 简庄主笑着说道:「而且,这里归属大兴县,大兴县官府的人,简某也多认得,不会出什麽事情。」 地方豪强,认识地方官府,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要不是简家庄距离京城太近,像他这样的体量,地方知县轻易也不敢得罪。 毕竟,得罪了这样的人,说不定哪天晚上,就有什麽游侠儿翻墙入户,割了你的脑袋了! 进了简家庄之后,有简庄主带路,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简家庄的正堂,正堂里,一身黑色衣裳,头上蒙着黑布的杨教主,已经等了一会儿。 穆夫人扭头看了看女儿,示意女儿在外头等候,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欠身行礼,笑着说道:「杨师兄有礼了。」 杨教主模样蒙在黑布里,瞧不清楚,她只是抬头看了看穆夫人,然后缓缓说道:「年前,穆师妹来信说,想让外甥女儿来京城瞧一瞧,看一看,长长见识,我立时就同意了。」 「没想到,却是惹祸上门,我那外甥女儿也真是厉害,几个月时间,把我在京兆府的基业,坏了个乾净。」 「而且…」 他抬头看着穆夫人,沉声道:「你们还敢勾结官府!」 穆夫人闻言,目光微变,但是却并没有慌乱,她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杨教主真知道她们母女与镇抚司的关系,今天无论如何,也不敢出现在这里。 眼下,一定只是虚张声势。 穆夫人淡淡的说道:「师兄这麽说,证据呢?」 「哼。」 杨教主闷哼了一声:「白三平他们被拿了之后,官府又寻到了我们一个堂口,拿到了名单,事后,官府的人没上门,你那女儿竟拿着名单一一找上了门!」 杨教主说到这里,勃然大怒:「还说什麽,买通了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只要跟她合作,镇抚司就不会找麻烦,否则镇抚司立刻上门拿人!」 「多少人被她,吓得俯首帖耳?」 杨教主站了起来,狠狠地看着穆仙娘,冷声道:「镇抚司的百户,是那麽好买通的吗?恐怕师妹那女儿,已经是镇抚司官人房中玩物了罢?」 「被那人收做了外室,还要帮着那人收罗我们圣教教众,恐怕到最后,不止人被人家吃干抹净,拿到手的钱财,也被人家给吃干抹净了!」 信息不对等,就是这样一个结果,镇抚司对外相当神秘,这位杨教主能接收到的信息,也就只有这些。 这些信息,再怎麽推想,大概也就只能推想出现在这麽个结果。 他万万不可能想到,把白莲教定为邪教,露头就杀的朝廷,会出一个陈清这样的人,说服了皇帝,要从根子上改变白莲教。 更不可能想到,镇抚司与穆氏母女,会是这样一层关系。 穆夫人闻言,神色有些恼怒,冷声道:「还不是师兄手底下那个堂主太蠢,给镇抚司的人找上门来,连带着我女也被镇抚司给抓了,我女若不委身那人,这会儿尸骨都已经寒了!」 「亏师兄你还在信里说,我女儿到了京城,你这里自然会照顾,结果呢?」 「差一丁点,她便死在了京城!」 杨教主闻言,目光里透露出了一股微不可查的得意。 看来,他猜的一点儿也没有错。 想到这里,杨教主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白三平那人,的确该死,不过你们母女俩一直在南方传教,到了北方,直接占了京兆府这块最肥的地块,恐怕说不过去。」 「这样罢。」 杨教主缓缓说道:「往后,师妹那女儿,成为我教的新堂主,京兆府一带所得,咱们五五分帐,你们那五分,是自己花用,还是给镇抚司的官人花用,与杨某没有干系。」 「白三平自取死,才让师兄失了京兆府,如今我女取得了,师兄平白无故,就要分去一半?」 说到这里,穆夫人扭头看了看屋外,估算了大概的时辰,然后开口说道:「看在师兄妹的面子上,可以分给师兄两成。」 杨教主有些恼了,他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朝廷打压得紧,你们娘俩又搭上了镇抚司,这会儿,我教教众早就开进京兆府了!」 「还能跟你这样谈?」 穆夫人一边暗自推算时辰,一边毫不退让。 「那我们母女就等着师兄,实在不行,我从应天调人到京兆府来就是了!」 她这话声音刚落,外头突然一声惊雷响起,杨教主与穆夫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屋外。 一声惊雷之后,外头稀稀拉拉下起了雨,紧接着,雨势越来越大。 此时,简家庄十里开外的雨夜之中,陈清看了看简家庄方向,缓缓说道:「还没有音信,差不多了。」 他扭头看向言扈。 言扈回头,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围了!」 (本章完) 第171章 雨夜惊变 第171章雨夜惊变 这样的抓捕,无疑是有风险的,就连陈清,也只有四五分把握。 但是没有办法。 杨教主这个人,在整个白莲教案中,相当要紧,值得陈清一点点布局,但是杨教主的人头,在镇抚司大佬眼中,显然更加值钱。 哪怕是言扈,也急着拿这个杨教主归案,有了这个大功劳,他言扈也能在皇帝面前露露脸,将来未必就不能升镇抚使。 唐镇抚,说不定以后能去仪鸾司,混个指挥同知。 正因为这个功劳足够大,所以言千户才会这麽着急想要拿人。 雨夜之中,一众镇抚司校尉,快步向简家庄方向扑去。 这一次行动的,不止一个千户所,镇抚司下属五个千户所,出动了大半,足有两三千人,加入了这场围捕之中。 这也是陈清同意动手的原因,镇抚司的校尉,虽然不能说个个都像缇骑那麽精锐,但至少,都是青壮,只要大范围围过去,还是有机会把姓杨的围在简家庄的。 八里! 七里! 简家庄一点点靠近,镇抚司的包围圈,也在缓缓朝着简家庄展开。 陈清一边奔走,一边抬头看着天象。 本来只有三四成机会,这一场雷雨,又给他们这一次行动,平添了两三成机会。 大雨天…可以掩盖掉很多动静了。 终于,众人一路到了距离简家庄只有六里左右的距离,雨也稍稍停了一些。 陈清目光看着前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言大人,再前进三里,就可以放响箭了!」 为了这一次围捕,陈清做了很多功课,跟在穆氏母女身边的那些随从,其中就有镇抚司的好手。 言千户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他身后一道亮光升起! 一枚通红的烟火,被射向半天空,在天空炸开! 陈清与言扈同时回头,两个人脸色都猛地大变。 言扈扭头看向人群,厉声道:「谁放的起火!」 陈清也抬头望向天空,喃喃道:「不是镇抚司的…」 这个时代,火药已经出现数百年,鞭炮烟花这种东西,早已经不是什麽稀奇事情,单单是烟花,可能就有数百种。 特定颜色的烟花,自然就成了很好的信源。 而这种能高高升起,在天上炸开的烟花,在这个时代被称为「起火」,意为升起在天空的火。 镇抚司的起火,在空中炸开的时候,颜色以及声音,都是特定的,而刚才在天上炸开的这支,不属于镇抚司的任何一种。 听了陈清的话,言扈脸色再变。 言琮,此时就在简家庄左近,他是跟着穆家母女俩一起去的! 陈清脸色也黑了下来,他扭头看向言扈,声音沙哑:「来的人太多了…」 言扈在镇抚司多年,立刻就听出了陈清话里的意思。 镇抚司千户所的力士里,有白莲教的教众! 这一次行动,来了两三千人! 而镇抚司的普通校尉力士,虽然是遴选出来的,但是与普通卫所的兵丁,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差距,多是京畿以及直隶一带的良家子出身。 镇抚司的缇骑,基本上可以保证不会有什麽忠诚度的问题,但是这些普通的校尉力士,便不太可能有这种保证了。 再加上这些年,白莲教在京城一带很是昌盛,几千镇抚司校尉里,被他们发展几个教众,再正常不过。 虽然行动之前,为了保密,镇抚司的高层,并没有告诉这些力士来这里做什麽,只是让他们在这里集结,但此时,距离简家庄已经太近。 对于白莲教的人来说,镇抚司的意图已经再清晰不过。 言扈深呼吸了一口气,叫来了旁边的一个百户,声音沙哑:「去查,谁放的响箭,务必把人给我揪出来!」 这百户也是一脸雨水,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大人,应该不是咱们千户所的人。」 「不管是哪个千户所。」 言扈黑着脸说道:「立刻去查!」 一旁的陈清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放黄起火罢。」 陈清这人,习惯做预案,行动之前,他自然会有好几个预案,如果行动过程出了问题,就放黄色起火。 这个颜色,意味着行动终止,让穆仙娘那里不要动手,否则简家庄那里要是正面冲突了,且不说穆家母女俩,连带着言琮等镇抚司的人能不能安然无恙,即便他们能安然无恙,人数相等的情况下,也很难捉住那姓杨的。 而一旦那边打起来,姓杨的跑了,陈清培植穆仙娘做白莲圣母,鸠占鹊巢的计划,就算是彻底失败了。 因为这事情一旦传开,且不说杨教主有没有本事让穆氏母女在江湖上「身败名裂」,单单是朝廷的压力,镇抚司就抵受不住。 朝廷讲究的是光明正大,如何能与邪教沆瀣一气! 现在皇帝还在偷偷支持他们干这个事,到时候皇帝也不会再支持镇抚司这个鸠占鹊巢的计划。 言扈看了一眼简家庄的方向,喃喃道:「五六里的距离,围过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是一定会有人走脱,如果穆仙娘与姓杨的起了冲突,咱们前面就功亏一篑。」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让她们不要动作,咱们可以继续抓咱们的人,抓到几个是几个。」 言扈皱眉道:「姓杨的还是会疑心穆姑娘她们。」 陈清神色平静:「补救补救就是了,我已经有了补救的法子。」 他在言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言扈听了之后,点了点头,不再犹豫,立刻从袖子里取出镇抚司的黄色「起火」,点燃之后,射向半天空。 很快,也在天空炸开。 ………… 同一时间,简家庄里。 杨教主本来,正在与穆夫人商量京兆府一带的利益分配问题,等到天上第一枚红色起火炸开的时候,立刻就有白莲教的人,匆匆走到了杨教主近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麽。 杨教主听了之后,猛地站了起来,冷冷的看了一眼穆夫人,冷笑道:「穆师妹真是好手段,镇抚司的人都叫来了,看来是蓄谋已久了!」 穆夫人怔在原地,皱了皱眉头。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而在这个时候,外面的黄色起火也已经炸开,穆姑娘带着镇抚司的余甲一起走了进来,她站在自己母亲面前,冷冷的看着杨教主。 「我们在镇抚司的眼线递消息来了,镇抚司就在附近,谈事情就谈事情,杨师叔竟知会镇抚司,太小人了罢!」 她不知道母亲与杨教主谈了什麽,因此还说镇抚司里的是「眼线」。 说完这句话,她看也不看杨教主,拉着穆夫人的衣袖就往外走:「娘,朝廷的人估计正往这来,咱们快走!」 穆夫人反应极快,她扭头看了一眼杨教主,冷笑道:「师兄真是好手段,估计是想让我们母女,也步白三平的后尘,只可惜你没有料想到,我们母女在镇抚司有人!」 说完这句话,母女二人头也没有回,大步朝外奔去。 杨教主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到穆夫人这番话,心里也起了疑心。 要不是这母女俩告密,那是谁告的密? 他一边往外奔走,一边心思转动,很快他就想到了此地的地主。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他头也不回,扭头就走。 而穆氏母女俩,也是手拉手一路来到了简家庄外头,见到了正在外头等着的言琮,穆姑娘脸色有些发白。 言琮上前接应,问道:「姓杨的呢?」 穆香君摇头道:「不清楚。」 「应该是从简家庄后门走了。」 她看着言琮,问道:「到底出什麽事了?」 言琮摇头,缓缓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是镇抚司那里出了什麽问题,这事你们母女就不要参与了,让余甲带着你们找地方躲起来,他有镇抚司的腰牌,碰到镇抚司的人也可以保全你们。」 穆香君看着言琮,问道:「那你呢?」 言琮脱下身上的衣裳,露出了镇抚司的公服,他抬头看向远方,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带几个人,看能不能追上姓杨的!」 (本章完) 第172章 移花接木 第172章移花接木 雨夜路本就难走,六里路的距离,盏茶时间之后,陈清与言扈,才带着第一批镇抚司的人,骑马赶到简家庄。 这还是骑马的速度,等镇抚司主力抵达这里,估计要差不多一柱香时间。 也就是整整两刻时间! 这麽久的时间,足够让那些白莲教的骨干,骑马奔出老远,或者改换服装,躲藏起来了。 这些白莲教骨干常年要躲避朝廷,甚至说不定各自都有明面上的合法身份,想要藏起来,再容易不过。 不等陈清说话,言扈已经大手一挥,喝道:「围了!」 此时此刻,这位镇抚司大佬,心情十分不爽。 本来是十拿九稳的大功劳,足够他将来升到镇抚使的功劳,眼瞅着这个事情就要做成,结果事到临头,功亏一篑! 两拨白莲教的人,先后匆忙逃离简家庄,但是简家庄的人却不好走。 尤其是这位简庄主,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麽事,再加上白莲教的人已经离开,官府哪怕是来捉拿白莲教匪的,白莲教的人已经不在了,简家庄自然也就没有罪过。 因此,简家庄大多数人,都留在了这里,没有怎麽动弹。 此时,这位简庄主就站在庄院门口,对着言扈一脸笑容:「这位官爷,大晚上的这样大张旗鼓,到底是出什麽事了?」 言扈此时,正在四下寻找自己儿子的踪迹,根本没有闲心搭理这位简庄主,见言扈不搭理自己,简庄主左右看了看,立刻说道:「这麽大的雨,各位都辛苦,我让人给大家熬点姜汤驱寒。」 言扈本来就心情不好,这会儿没有找见儿子,更加恼火,他黑着脸,沉声道:「把这厮给我绑起来,庄子上下所有人都绑了,挨个问话!」 陈清上前,在言扈耳边说了句什麽,言扈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就交给子正你处理,我带人去,看看能不能捉住那些教匪。」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言大人自去就是,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言扈黑着脸,带着一众下属离开,而陈清则是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笑着说道:「简庄主是吧?」 简进立刻上前,深深低头道:「回大人,小民正简进,在大人面前,不敢称庄主,只是普通农户而已。」 「良田千顷,可算不上什麽农户了。」 陈清笑着说道:「至少也算得上是地主。」 说到这里,陈清从怀里亮出腰牌,淡淡的说道:「北镇抚司,我们收到举发,说是有教匪头目,在你们简家庄聚集。」 「收容教匪头目,你知是什麽罪过?」 陈清冷着脸,开口说道:「与教匪同罪!前番我们北镇抚司,可是凌迟了一个白莲教匪!」 简庄主吓得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大人,冤枉啊!」 他跪地道:「鄙庄上下,绝无什麽白莲教匪,请大人明鉴!」 陈清背着手,淡淡的说道:「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 陈清缓缓说道:「一会儿,镇抚司的人手到了之后,你们这庄子,里里外外,镇抚司都要查上一遍!」 说到这里,他看着简进,沉声道:「你现在就交代清楚,你这庄子里有哪些人,与你都是什麽干系,等一会儿有一个对不上,你就等着进诏狱罢!」 简庄主吓得磕磕巴巴。 「大人,小人祖宅在河间,这宅子里有小人的几个妾室,还有小人的两个儿子住在这里,帮着小人,打理这附近的田产。」 「两个儿子?」 陈清目光闪烁,问道:「都多大岁数?」 「大的二十五,小的只有十九岁。」 简庄主磕磕巴巴的回答道:「再就是小人的一些佃户和庄客居住了,一共是二十七人。」 「二十七人。」 陈清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我记下了,一会儿要是多一个少一个,你都脱不开干系!」 这是一场有些失败的抓捕,结果自然是不太好的,一直到后半夜,言扈才找到了儿子言琮,经过言琮一整夜的追踪,再加上镇抚司的围捕,一共也只拿住了十来个白莲教的教众。 好消息是,这些都是跟在那位杨教主身边的,也就是白莲教的骨干,如果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来一些消息,那麽这一次也算是多少有了一些收获。 但是相比较兴师动众的声势,这些收获,还是太少太少。 当天晚上,除了一部分有马匹的镇抚司精锐,继续追击白莲教匪首,其馀镇抚司人马,就睡在了简家庄。 到了第二天,言扈与镇抚司几个脸色都不太好看的千户坐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开完会之后,众人就只能各自带着自己的人手,返回京城。 而陈清,则是带着自己手底下那个百户所,把整个简家上下二十七个人,统统带回了京城问话。 到了傍晚时分,陈清才终于带着自己的百户所,以及简家二十七人,返回镇抚司,到了镇抚司之后,陈清也没有耽搁,立刻让下属,开始讯问简家的这二十七人。 但是他自己,却没有参与这件事,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就让人把言琮喊了过来。 两个人在公房里,沟通了一下当天晚上的事情之后,言琮眉头紧皱,叹了口气说道:「只要再有盏茶时间的空档,就能捉住那姓杨的了,真是可惜!」 陈清低头喝茶,开口说道:「这事,本来就准备的不太充分,几千个人浩浩荡荡出门,又不知根知底,出点事情再正常不过,要是一切顺顺当当,我反倒觉得奇怪了。」 言琮点头,小声说道:「今天回来,镇侯听了经过之后,气个半死。」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会儿,镇侯已经进宫去了,估计进了宫之后,又要被陛下给骂上一通。」 镇抚司大半人手一起动作,声势估计要震动京城了,结果只捉住了几条小鱼,身为镇抚使的唐璨,脸面上自然挂不太住。 皇帝陛下,估计也会觉得丢人。 陈清闻言,缓缓说道:「这事也不是坏事,至少暴露出了问题,往后镇抚司,要好好整顿一番才行了。」 「我爹也是这麽说。」 言琮看着陈清,开口说道:「我爹说,陛下说不定会让头儿你,着手整顿镇抚司。」 陈清放下茶杯,摇头道:「别胡扯,我这个副千户,最多就是整顿整顿咱们这个千户所,其他千户所的事情,我可管不住。」 言琮摇头:「镇抚司里,眼下陛下最相信的,恐怕就是头儿你了。」 陈清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二人详细沟通了一番这几天的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之后,言琮才想到一件事,他低声道:「那天晚上,虽然穆姑娘她们反应快,但是姓杨的一定怀疑,往后他即便不出来搅和穆姑娘传教,但也决计不会再与穆姑娘她们碰面了。」 陈清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情。」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个事情,还是要紧的,不能让之前几个月的辛苦,毁于一旦,穆姑娘她们原先要做的事情,还是要继续做。」 「所以,要想法子,给她们洗去为镇抚司做事的嫌疑。」 言琮眨了眨眼睛,问道:「怎麽洗?」 「这个简单。」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我已经想好了。」 「简家庄的那个庄主简进,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简雄,二儿子叫简豪。」 「他这两个儿子,我都见过了。」 陈清低头喝茶:「明天,你把他们一家人给放了,然后把他那个二儿子简豪留下来,让他就留在镇抚司,在你手底下挂个总旗。」 言琮琢磨了一番,然后抬头看向陈清,喃喃道:「子正兄,这——好吗?」 「那些教匪,可记仇得很。」 陈清面色平静:「要真是查那天晚上简家庄的往来人马,我们还有白莲教内部人可以作证,细追究下来,他们一家都走不出诏狱。」 「如今,我已经是给他们机会了。」 陈千户给自己添了点茶水,抿了一口,淡淡的说道:「简家庄的背景,我也查过,三代人下来,结交的都是江湖中人,他那些庄客,牵扯到命案可不在少数,说他们豢养死士也没有问题。」 「这家人本罪无可恕。」 「现在——」 陈千户放下茶杯,抬头看着言琮,淡淡的说道:「就看他们与白莲教的交情。」 「到底铁不铁了。」 > 第173章 硬骨头 第173章硬骨头 这一次的事情,办的实在是不怎麽好看,陈清能做的,也就是尽力补救。 有了这一层补救,只要有点脑子的,都会以为是简家庄的这个二少爷,向镇抚司出卖了白莲教。 哪怕有聪明人,看出来了其中的不对劲,但是江湖中人,聪明的毕竟不多,也都不够理性,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受众才广,他们不可能根据这些蛛丝马迹,形成什麽统一的认知。 也就是说,即便那姓杨的怀疑穆氏母女俩,两方还是可以自说自话,大不了就是一场骂战,不会有什麽太大的问题,也不会影响穆香君在直隶一带传教。 而这个扩张的过程,有镇抚司暗中保驾护航,原本的那个白莲教,是绝对抵受不住的。 至于简家庄的人,会不会被白莲教的人报复,陈清并不在意。 这个简家庄,他查过,在江湖上名声很是好听,什麽任侠豪气,仗义疏财,但是他仗义的对象是江湖中人,而江湖中人,往往意味着不是什麽顺民。 顺民,可不是什麽贬义词。 动辄怒发须张,拍案杀人的侠客,在话本小说里看起来带劲,真要是碰到了,对于寻常人来说,每一个都是天上下降的魔主! 而且,正因为简家庄江湖声望很高,这些年不知道多少命案跟她们有关系,但却硬是与简家人没有干系,有许多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愿意替他们家做事情。 这样的大户,哪天要是给白莲教的人都杀了,或者是拼个两败俱伤,对于陈清来说,只会是好消息,他不会有半点惋惜。 回到了镇抚司之后,陈清先前跟言琮简单沟通了一下白莲教的事情,然后开口说道:「往后,从前怎麽办,还继续怎麽办,要是碰到姓杨的手下,只管跟他们冲突。」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经过这一回,恐怕那姓杨的会成为惊弓之鸟,轻易不会再露面,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他不露面,穆姑娘可以经常露面,如今京兆府境内的白莲教,慢慢已经易主,等再过个一两年,争取扩张到整个直隶。」 「再不能有冒进的法子了。」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人间万事,俱要钱财开路,对于白莲教来说,京兆府是一块肥肉,整个直隶更是一块肥肉,白莲教原本的规模已经很大,猛然失去了一大块利益。」 「那麽他们内部,要麽裁人,要麽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两条路,都会得罪人。」 他看着言琮,继续说道:「后面,如果有白莲教高层,可以让缇骑与他们接触接触,能收为己用就收为己用,慢慢渗透进去。」 「时间一长,再去拿那个姓杨的,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属下都记下了!」 「后面,属下会一一照办。」 「什麽属下不属下的。」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着说道:「见外。」 「方才听说了,都察院的赵总宪这几天一直在找我,我既然回来了,须得去见一见他,镇抚司这里的事情,你多上心。」 「那个周攀,看住了,暂时不许任何人接触,更不要让他自杀了,等我回来再处理他。」 言琮点头。 「回头让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亲自去看着。」 陈清点头,站了起来就要朝外走去,走到门口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言琮,开口问道:「那天晚上,在咱们这里放起火的奸细,拿住了没有?」 「拿了。」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是杜千户那个千户所的,唐镇抚很是生气,估计从宫里出来之后,要把那个千户所,从上到下,都好好整理整理了。」 陈清想了想,然后轻声说道:「恐怕不是我们北镇抚司内部自己查一查这麽简单了,这事既然上达天听,那麽大概率是南镇抚司的人来处理了。」 南北镇抚司,从前都是归属仪鸾司的,北镇抚司负责类似皇家特务的工作,而南镇抚司,则是负责仪鸾司内部的纪律问题。 如今,北镇抚司已经脱出了仪鸾司的直接控制,南镇抚司依旧归属仪鸾司,但是北镇抚司内部的纪律问题,南镇抚司依旧可以管。 言琮怔了怔:「会有这麽严重吗?」 陈清摇了摇头:「我也不能笃定,不过明天怎麽也知道了。」 「我先去见赵总宪,有什麽事情,言兄弟让人去找我就是了。」 言琮抱拳行礼,应了声是。 而陈清,则是一路经过大时雍坊,进了小时雍坊,来到了赵孟静的宅邸门口。 这处宅邸,还是陈清出钱给赵总宪租了三年时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只不过赵总宪只是问了问陈清价格,就默默接受了。 一来,他家现在的确没有钱,二来陈清算不上外人,欠陈清的人情,总比欠外人的人情要强。 这会儿正好是傍晚时分,陈清敲了敲门之后,很快就有人应门,知道是陈清到了,没过多久,赵夫人带着一双儿女,都来前院迎接陈清,把陈清迎进了正堂,热情万分。 进正堂落座之后,赵家小姐亲自给陈清沏茶,然后笑着说道:「公子稍等一等,爹爹还在都察院办公,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陈清看了看一旁陪着的赵夫人,又看了看赵家的小姐公子,苦笑道:「我这待遇也太好了些,恐怕内阁的阁老到赵家,也就是如此了。 赵夫人笑着说道:「子正是咱们赵家的大恩人,在赵家,子正你的面子,要比那些阁老大多了。」 说着,她看向儿子,吩咐道:「存义,你去都察院喊一喊你父亲,就说子正到家里来了。」 赵公子连忙点头,应了声是,起身就要往外走去,他刚走到正堂,赵总宪的轿子已经停在了门口,赵公子回头,喊了一声:「娘,父亲回来了!」 赵夫人与陈清,同时起身来到了门口迎接,等赵孟静下了轿子,见到陈清之后,三两步迎了上来,拉着陈清的衣袖,苦笑道:「子正你可算是来了。」 「老夫等了你数日了。」 陈清拱手行礼,叹了口气:「这几天在忙着抓教匪,两三天都没有合眼,知道赵伯伯在找我,刚得了空,家都没有回,立刻就来见赵伯伯了。」 赵总宪拉着陈清的衣袖,将他领到正堂坐下,问道:「忙活了这几天,可有什麽收获?」 「要说收获——」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唯一的收获可能就是,往后在教匪案上,我那两个上司,大概率不会再替我做决定了。」 「那看来是吃了亏了。」 赵总宪笑着说道:「这也是好事情,子正你可以放手施为了。」 赵孟静安慰了陈清几句,然后继续说道:「这几天,不止是老夫在找你,陈家人也在找你,估计快要找疯了。」 陈清低头喝茶,笑着说道:「他们找我做什麽?」 「吏部放缺名单已经公布了,你那父亲,被吏部拟任鸿胪寺少卿,算是不高不低,但是你跟他之间的官司没有个结果,他不敢去吏部报导。」 「更不敢去鸿胪寺上任。」 陈清闻言,笑着说道:「真是胆子小,陛下留着他明显有用处,怕个什麽? 」 从知道陈焕能够留在京城里,陈清就明白,一定是皇帝在保他,皇帝既然保了,那还有什麽可怕的? 该干什麽干什麽就是了。 赵总宪缓缓说道:「他估计是怕子正你不懂事,再闹起来,到时候就没有法子收场了。」 「我这人从来很懂事。」 陈清放下茶杯,缓缓说道:「他们一家到京城之后,我都已经尽量避开,不去见他们了。」 赵孟静想了想,哑然道:「算了,你家的事情,我也不该多问,我找你是因为周攀的事情。」 说到这里,赵总宪闷哼了一声:「我去问他,这厮反而振振有词,问不出什麽,但是陛下那里,又需要个结果——」 陈清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这人是在欺赵伯伯是君子呢。」 「赵伯伯放心,等我明天腾出手来,我来审他。」 皇帝的用意很明显,要借周攀为起点,开始剪除杨相公的羽翼,这件事如果只是镇抚司参与,又显得太刻意。 外廷的都察院也参与进来,就合情合理了许多。 赵孟静缓缓说道:「这人,可难啃得很。」 「不碍事。」 陈清低头喝茶。 「我一肚子火气,正愁无处发泄呢。」 > 第174章 磕头讨饶 第174章磕头讨饶 听了陈清的话,赵总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这个事情,的确要子正你去做,不过往后,子正你也要跟唐璨言扈他们学一学,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一件两件事你能做得好,万一将来,哪一件事办的不好了,是要担责任的。 陈清看向赵孟静,笑着说道:「赵伯伯,年前我刚到京城的时候,还是一介白身,如今已经是从五品的镇抚司副千户。」 他正色道:「我得对得起这个职位。」 皇帝用陈清,赦免赵孟静,就是用这两把刀来组成一把,能剪除朝堂势力的锋利剪刀。 陈清既然能在半年之内坐到镇抚司的副千户,并且能坦然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心里早就有了觉悟。 赵总宪是读书人出身,现在还放不下架子,心里还揣着所谓君子之风,但是陈清则没有这些顾虑,他坦荡得很。 「至于将来的事情,只好是将来再说。」 陈清笑着说道:「将来,如我落了个惨澹收场,那也愿赌服输。」 赵孟静想了想,微微摇头道:「你年轻,陛下也年轻,眼下正是大用你的时候,几年——乃至于十年之内,你只要能做事,就不必有这些顾虑,至于十年之后——」 赵孟静默默说道:「十年时间,我相信以子正你的本事,早已经给自己准备好退路了。」 「十年——」 陈清重复了一句,然后轻声笑道:「是了,那个时候,总也该有个退路了,不过十年时间太长,眼下,谁也说不准十年之后,会是个怎样的情景。」 赵总宪点了点头,又说道:「还有一点,镇抚司是利器,却不是智囊。」 他提醒道:「陛下让你查谁,你就去查谁,尽量不要主动掺和进内阁的争斗之中。」 「我明白。」 陈清站了起来,对着赵总宪抱了抱拳,笑着说道:「多谢赵伯伯提点,我好些天没有回家里了,先回家里一趟,跟顾叔他们报个平安。」 「好。」 赵孟静起身相送,一路把陈清送到门口,这才说道:「你既然好几天没有回去,我就不留你吃饭了,有什麽事,可以直接去都察院找我。」 陈清笑着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赵府,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府,心中思绪翻涌。 赵总宪说的不假,现在的他,只是机缘巧合,成为了天子手中一柄还算好用的利器,哪怕将来,他成了一柄无往而不利的神兵,只要还在仪鸾司,镇抚司,也依旧只是一件利器。 月色之下,陈清背着手,朝着大时雍坊走去,心中喃喃自语。 绝世神兵——会生出灵智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升起,陈清不再停留,大步走向大时雍坊。 回到大时雍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陈清一路朝着陈宅走去,还没走到家门口,他隐约听见了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咄咄」的声音! 陈清猛地回头,看向他身后的一片黑暗。 这声音,他在镇抚司听过。 没有听错的话,应该是弩箭的声音!而弩箭,是朝廷严禁民间持有的几种禁品之一! 陈清谨慎的回头看去,他的身后,还是一片寂静,似乎他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一阵幻听。 陈清脚步犹疑,但还是没有停留,迈步朝着家门走去。 等到他进了家门之后,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处矮房上,一个身材精壮的年轻人,轻轻跳下房梁。 片刻之后,又有几个人聚集在这年轻人身侧,这年轻人四下看了看,然后轻声说道:「报上去罢。」 「的确有人要杀陈千户。」 这些人对视了一眼,都低下头行礼,声音齐整。 「是。」 次日,因为疲累了好几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陈清才睁开了眼睛,他刚睁眼不久,小月就对他笑着说道:「公子你可算醒了。 「你这一觉,可又得罪人了。」 陈清揉了揉眼睛,这才清醒了一些,笑着说道:「我在家睡个觉也不成?又得罪谁了?」 「公子的二弟。」 小月一边给陈清打热水,一边撇嘴说道:「一大早就来了,我跟他说公子在睡觉,他偏不信,差点就要在公子的门口守着了。」 陈清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陈澄啊?」 「是。」 小月上前来,用热毛巾给陈清擦了擦脸,开口说道:「这会儿还在前院等着公子呢,也不知道哪得来的消息,公子才回来,他就找上门来了。」 陈清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脸:「他自个儿来的?」 「对。」 小月点头道:「就他一个人。」 陈清洗了洗脸,撇嘴道:「真是一家子不灵醒,没完没了了,耽误我干正事,一会儿我去见见他。」 这个时候,陈焕让陈澄来见陈清,其实是比较合理的。 陈澄自小读书,虽然颇有些天份,但是其他方面就欠缺了些,他有点书呆,虽然心里未必看得起陈清这个大哥,但是他跟陈清之间,没有什麽直接的矛盾。 这会儿,陈清不想见陈焕,陈焕也拉不下脸来求儿子,让陈澄来,显然是合情理的。 洗漱一番之后,刚走出门口,就见到顾小姐迎面走了过来,顾小姐看着陈清,轻轻叹了口气道:「大郎今天还要去镇抚司吗?」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我看你碰碰就要倒了,要不然在家歇息一两天再去镇抚司罢?」 陈清笑着说道:「这几天都有事情,没法子待在家里,而且今天镇抚司估计还有大事情,我这一上午都没去,一会儿吃了午饭之后,我得去看看。」 镇抚司内部出内鬼的事情,相当严重,这事哪怕没在陈清所在的千户所,但也多半会波及到陈清这个千户所。 与顾小姐说了几句话,陈清挑了挑眉:「我先去见陈澄,一会儿再跟盼儿细说。」 顾盼「嗯」了一声,轻声说道:「让他进正堂他也不去,就在前院的廊道里坐着。」 陈清拍了拍顾盼的肩膀,开口说道:「盼儿就不要跟来了,我去跟他私下谈谈。」 说完这句话,陈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迈步走向前院,刚到前院,果然看到陈澄坐在前院的廊道下,陈清踱步走了过去,神色平静:「找我做什麽?」 陈澄似乎正在发呆,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他吓了一惊,不过还是很快回过神来,慌忙起身,对着陈清长揖到地,毕恭毕敬的行礼。 「大兄。」 陈清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你这会儿,倒是知礼了许多。」 陈澄起身,看了一眼陈清,又低下头,苦笑道:「大兄,小弟这几年,一直专心读书,可没有得罪过大兄。」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说事罢。」 陈澄叹了口气,再一次深深作揖道:「大兄跟小弟,回家里看一看罢。」 「大兄是家中嫡长,陈家将来,是大兄的陈家,我知这几年大兄心里有气。」 陈澄起身,跪在陈清面前,叩首行礼:「我也知道,父亲先前做法有些不当,但是父亲先前上书,乃是谢相公催逼——」 「父亲心里,早已经后悔了。」 他额头触碰地面:「我代父亲,向大兄赔罪。」 陈清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亲兄弟,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哼了一声:「少来这套,我去岁离开陈家去德清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再回陈家。」 陈清缓缓说道:「要是你刚做了朝廷的官,刚准备受重用,被亲父一纸文书给告的罢了官,你陈二郎心里,又该作何感想?」 「有些事,不是你陈二来磕个头,事情就能过去了,谁来也不成,实话实说。」 陈清淡淡的说道:「从去年我去德清开始,咱们就算是分家过了,我也不要陈家什麽家业,陈家那些家业,你们兄弟俩以后分了就是。」 「往后我自成一家。」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澄。 「我也知道你们在想什麽,无非是担心他的仕途还有你的前途。」 陈清背着手说道:「你回去以后,叫他放心,这事就装作没有发生过就是了,吏部的人不会挑他的毛病。」 「往后,只要没有人拿我忤逆说事,我也懒得旧事重提。」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父可以诉子,子却不能诉父,天然吃亏,陈清对陈家的态度,就是敬而远之,不想跟他们一家人再打什麽交道。 或者说,在德清的时候,陈家还可以算作是他陈大公子的对手,现如今,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陈家给远远甩在了身后。 陈澄抬头看了看陈清,欲言又止,他正要说话,却听到大院外头,传来了一声叫嚷:「陈清,陈清!」 兄弟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向院门口,只见陈宅门口,一身紫蟒的世子姜褚,不由分说,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前院里,四下看了看,很快看到了陈清,大步走了过来,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陈澄,皱眉道:「你怎的没去镇抚司点卯?」 陈清笑着说道:「世子,我是陛下特批,不用每日去镇抚司点卯。 姜世子这才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陈澄,皱眉道:「这位是?」 陈清近前,拉着陈澄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淡淡的说道:「给世子见礼。」 陈澄又毕恭毕敬,作揖行礼。 姜世子「哦」了一声,不再理会陈澄,而是拉着陈清走到一边,一脸郑重:「大事不好了!」 他看着陈清,苦笑道:「北镇抚司的事情,陛下很恼火,让我带着南镇抚司的人,把你们北镇抚司给清理整顿一遍——」 说到这里,姜世子目光炯炯的看着陈清。 「这可如何是好?」 第175章 株连 第175章株连 镇抚司是皇帝亲军,如今,天子亲军里也出了白莲教,还坏了这样的一件大事,天子自然是恼火的。 不过恼火只是个人情绪,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要抓住这个机会,借着这个理由,好好整顿整顿镇抚司。 天子亲政三年多,也就是说眼下整个朝廷里,是他提拔起来的高层其实很少,他这几年,一直在致力于掌控京营,但是掌控京营的办法,也只是给好处,收买人心。 用施恩的法子,来控制经营。 但更稳妥的办法,显然是用自己的嫡系,来控制住要害机构。 镇抚司以及仪弯司,早已经服从天子,不过像是唐璨这些人,还是各有各的心眼,眼下趁着这个好机会,天子自然是要大做文章的。 而整风镇抚司的领头人,想也不用想,自然是世子姜褚更合适。 毕竟这样一个宗室,过个几年,十几年,也就回汴州老家就藩去了,他在朝堂的政治生命不长,再加上地位又足够高,让他代行天子意志,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而姜褚又是个懒散怕事的性子,从宫里出来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陈清,在镇抚司里没有找到陈清,乾脆就找到了家里来。 陈大公子瞥了一眼旁边的陈澄,然后对姜世子笑着说道:「殿下,这是陛下交给你办的差事,跟我可没有干系,我这几天忙的头晕脑胀,后面还有别的案子要忙呢。」 小胖子瞪了一眼陈清:「我对北镇抚司全不了解,这事你不管,我怎麽去弄?」 说着,他拉着陈清的衣袖,不由分说:「走,咱们一道去北镇抚司!」 陈清被他拉着走了好几步,见挣扎不得,他才叹了口气,应了一声:「世子不要着急,我说几句话就跟你走。」 小胖子这才松开手。 陈清回头看向陈澄,淡淡的说道:「你回家里去吧,跟父亲说,往后咱们就分家过了。」 「我与顾家之间的婚事,也不必他费心。」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老老实实做官,不要再与任何势力有什麽牵连了。」 跟赵总宪聊过之后,陈清已经瞧了出来,自己那个父亲,已经成为了皇帝,将来让谢相公「体面」的工具。 真到了那一天,谢相公自己主动体面,那麽陈焕这个官,说不定还做得下去,到时候皇帝一抬手,也就不管他了。 但如果谢相公不愿意自己体面,陈焕诉子案旧事重提,这就是欺君大罪,哪怕谢相公主导做个主犯,陈焕也难逃连带责任。 至少官是做不了了。 连带着陈澄,将来也未必能顺利科考。 这是一枚暗雷,不知道在将来什麽时候爆发,这枚暗雷因陈清而起,可偏偏现在,引线也不在陈清手上了。 都是陈焕自取,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陈澄深深低头行礼,依旧长揖到地:「是,大兄。」 他低着头说道:「父亲说,无论大兄怎麽回答,湖州陈氏祖宅,将来一定是留给大兄的。」 陈清默然。 他知道,陈澄并没有撒谎,甚至陈焕能说出这话,也是真心实意。 因为陈焕官迷,如今陈清,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他最有出息的儿子,假如陈清能坐稳天子近人的位置不落,将来说不定能把陈家,带到一个新的高度。 哪怕是现在,也比他这个鸿胪寺少卿要强的多。 陈清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你去罢。」 陈澄低头道:「是。」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兄长,又看了看兄长身边不远处的姜世子,恍然间才发现。 差不多一年时间没有见,自己这个大兄,已经走到了他们一家,都很难望其项背的地步了。 甚至能让天潢贵胄,与他勾肩搭背,平等相处。 这一点,即便是他的父亲,也绝难做到。 想到这里,陈澄愣神了一个瞬间,才低眉小心翼翼离开陈宅。 小胖子在一旁,两手抱胸,目送着陈澄离开,等陈澄走远之后,他才哂笑了一声:「势利!」 陈清笑着说道:「其实天下人人如此,只是有些人体面,有些人不体面。」 「其实对于我们这些下层来说,有些时候,不体面的反而才是机会。」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下面的人想要往上爬,有时候就得豁得出去,比如说祁桌台哭坟,便不体面,但正是这种上面的人不屑去做的事情,可能才是底层人为数不多的机会之一。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 「只是我家里那位,不够冷静,被权欲蒙住眼睛了。」 「好了好了。」 小胖子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哪那麽多大道理?真要是有大本事的,未必就要想这些歪门邪道,比如陈清你,不也青云直上了?」 「我是运气好,碰到了世子。」 陈清笑着说道:「要不然这会儿我大概在京城里办书坊,说不定还要给京兆府的衙役,或者镇抚司的人上门收些保护费什麽的。」 姜世子与陈清一边说话,一边拉着他走出了家门,上了在陈宅门口停着的马车。 陈宅距离镇抚司太近,两个人还没说几句话,马车就停在了镇抚司门口,进了镇抚司大门之后,姜世子领着陈清,很快来到了一处堂屋,堂屋里,镇抚使唐璨正在与另外一个中年人一起喝茶。 这中年人,脸上已经爬满皱纹,显得有些老,不过陈清知道,他应该也就是四十多岁,与唐璨年纪相仿。 姜世子走进去之后,两位镇抚使同时起身,对着姜褚欠身行礼,都开口道:「世子。」 陈清对唐璨欠身抱拳:「见过镇侯。」 唐璨因为被皇帝痛骂,这会儿脸色不太好看,不过他还是向陈清介绍道:「这是南镇抚司的刘镇抚使。」 陈清抱拳道:「见过刘镇侯。」 这位刘镇抚,笑着说道:「我们南镇抚司,可称不上镇侯了,唐镇抚才是名副其实的大镇侯。」 南镇抚司,至今仍然归仪鸾司节制,同时也负责仪鸾司内部的纪律问题,相比较来说,职权要更广一些,但实际上,负责皇家特务工作的北镇抚司,显然职权更大。 人们称大镇侯,也是称呼北镇抚司的镇抚使,陈清这麽喊,也是往这位刘镇抚脸上贴金了。 刘镇抚看着陈清,感慨道:「久闻陈千户大名了,今日才得见面,真是英雄出少年。」 几个人客气了一番之后,又重新坐了下来,姜褚自然坐在主位上,他看了一眼众人,缓缓说道:「几位,这件事情,陛下很是生气,北镇抚司,需要给陛下一个交代。」 「南镇抚司,也需要清查出一些结果,往后要是北镇抚司,再出这样的事情,北镇抚司上下,都要失信于陛下了。」 这话说的很重,作为天子亲军,如果失信于皇帝,那麽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干下去了。 唐璨脸色苍白,微微低头道:「世子放心,这事下官亲自负责,那人也是下官亲自审讯。」 「真是泼天的胆子!」 唐璨脸色阴沉:「不把这事,查出个结果,下官这个镇抚使,也就不干了! 」 南镇抚司的刘镇抚也缓缓说道:「方才,下官与唐镇侯商量了,明天开始,南镇抚司派人入驻北镇抚司,把每个千户所里每个人,都认认真真的查上一遍。」 姜褚缓缓点头,然后扭头看向陈清,开口说道:「陈清,教匪案你是全程参与的,这个事情,你也经历了,你有什麽想法,说来听听。」 陈清这会儿,已经有腹稿了,他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世子,两位镇侯,属下的想法只在属下那个千户所施行。」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才继续说道:「属下的想法是,以小旗为单位开始自查,互相监督举发,一个月或者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后,如再有发现哪个小旗里,有白莲教众,整个小旗一同连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三人,加重了语气。 「小旗官,与教匪同罪。」 第176章 话语权 第176章话语权 凡事自上而下,往往都不会有什麽太好的效果。 但是自下而上,就会效果拔群,毕竟最了解基层的永远是基层。 就拿镇抚司的建制来举例,一个总旗五十人,一个小旗只有十个人,而小旗官,往往要好几年甚至五年以上才能提上来,他们对自己小旗内部的所有人,都是相当了解的。 这样自查,效率当然会好上许多。 陈清看向三人,继续说道:「小旗里发现有教匪,或者其他不忠之人,往上追责到总旗,再往上到百户。」 「发现一个,总旗坐罪,百户直接革除出镇抚司。」 陈清继续说道:「我打算建议言千户,如果我们的千户所里发现一个,我与言千户自己主动辞官。」 至始至终,陈清都没有说整个镇抚司,只说自己这个千户所打算用的办法,他现在已经是副千户,再加上与言千户关系不错,他说这种话是合适的。 其馀千户所用不用这个法子,跟他没有干系。 唐镇抚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 南镇抚司的刘镇抚笑着说道:「陈千户这个主意好,与其我们南镇抚司,一点一点去查,一个人一个人去问,不如让北镇抚司各个千户所自查,北镇抚司的小旗官,对自己下属的几个人,总是了解的。」 唐璨缓缓说道:「北镇抚司当然会自查,但是陛下已经说了,让南镇抚司严查一遍北镇抚司,刘镇抚该派人来还是要派人来,该怎麽查就怎麽查。」 姜世子坐在主位上,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陈清这主意好,我看就按着这个来罢,以三个月为期限。」 「三个月之内,有举发查实的,朝廷出面赏银五十两,三个月后,如果再查出来,就统统算作知情不报。」 这话一出,两个镇抚使都皱了皱眉头,但是都很默契的没有说话。 陈清微微摇头,直接说道:「世子,不能赏钱。」 小胖子疑惑道:「为什麽?」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五十两太多了。」 「那有什麽?」 姜褚笑着说道:「就算镇抚司里,还有一百个教匪,举报一个五十两,也不过是五千两银子,你们镇抚司要是出不起,回头我进宫去跟陛下,从内帑里讨五千两给你们就是了。」 「不是总共多少钱的事情。」 陈清开口说道:「五十两钱,足够让镇抚司里的校尉力士们,相互构陷了。」 姜褚一怔,随即皱眉:「至于吗?」 他是天潢贵胄出身,虽然可以称得上聪明,但毕竟没有什麽底层经历,更不知道银钱的可贵。 唐璨也低声道:「世子,别的地方下官不知道,单京兆府去年,民间因为一两银子以下杀人的,就有数起。」 「听闻南方有买凶杀人,买金通常也就是三十两左右。」 姜褚「哦」了一声,看向陈清:「那陈清你说,具体是什麽章程?」 「就只罚不赏。」 陈清低声道:「否则,影响镇抚司底层团结。」 这话一出,唐璨与刘镇抚,都看了一眼陈清,尤其是唐璨,自光里甚至多出了几分感激之色。 这一次查北镇抚司,是南镇抚司施行,但是决策之人,真就是代表了皇权的姜褚。 而镇抚司出了这种事情,毫无疑问,他唐璨是当事人,因此,对于后续的处理方案,这会几他还真不好多说什麽,说多了,就有包庇之嫌。 但真按照姜褚说的那样去办,恐怕镇抚司立时大乱,到时候不要说他将来能不能升去仪鸾司,恐怕连从镇抚司全身而退,都有些困难。 陈清的话,已经是替他解围了。 更重要的是,陈清说话,似乎在姜世子这里很有分量,姜世子听了之后,只是点头道:「那好,那就这麽办,从明天你们就开始,我明天再进宫一趟,禀明陛下。」 三人闻言,都抱拳行礼:「是。」 安排好了镇抚司的事情之后,姜褚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好了,你们两个镇抚使沟通沟通罢,我跟陈清出去转转。」 说着,他看了一眼陈清,陈清对唐璨抱拳行礼:「镇侯,属下先下去了。」 谁是直属领导,必须要分清楚。 唐璨脸上的阴沉都散去不少,硬生生对陈清挤出来一个笑容:「子正你去就是,有什麽事情直接来找我。」 「你们千户所,就按照你说的这样安排,回头我去找言扈说。」 陈清低头道:「多谢镇侯。」 「好了。」 一旁的小胖子有些不耐烦了,拉着陈清的胳膊朝外走去:「走走走,我找你还有别的事情。」 陈清被他拉着,出了这间堂屋,留下两个镇抚使面面相觑,南镇抚司的刘镇抚,看着唐璨,笑了笑:「镇侯手底下的这个陈子正,真是懂事。」 「嗯。」 唐璨也感慨道:「年纪轻轻,却像是官场老吏了。」 刘镇抚想了想,又说道:「他与周世子关系看来极好,有什麽事,说不定不用经过唐兄,就能上达天听。」 「少来挑拨。」 唐璨哑然道:「跟刘兄明说,陈子正便是不依仗周世子,多半也能上达天听。」 听到这句话,刘镇抚神色微变。 不管是哪个时代,能够直接把信息送到最高意志面前,都是一项莫大的特权。 哪怕是朝廷官员,往往也需要经过内阁,或者是通政司,才有可能把只言片语,送到皇帝的桌案上。 「那真是了不得了。」 刘镇抚感慨道:「本来想着,能不能挖去我们南镇抚司做事,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南镇抚司庙小。」 「容不下这尊大佛。」 「陈子正到了京城之后,的确是鱼龙之变。」 唐璨呼出一口气:「我这北镇抚司——」 「也不知还能留他多久。」 被姜褚拉了出来之后,陈清把这位姜世子,拉到了自己的公房,坐下来之后,小胖子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道:「还是咱们两个人说话自在,那两个镇抚使,都是一肚子心眼,说话不爽利。」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清,又说道:「你这家伙,也是一肚子心眼。」 陈清有些无辜。 「我跟世子,可没有耍过什麽心眼。」 小胖子翻了个白眼,又说道:「你那侠记,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出新本了,你是不是不写了?」 「没有,没有。」 —— 陈清无奈道:「这段时间太忙,只好暂时断更了,等忙过了这段时间,一定继续出。」 「断更——」 小胖子咂摸了一下,忽然想起正事,开口说道:「对了,陛下还让我来问你那个周攀的案子,办的怎麽样了。」 他难得正经起来,开口说道:「这案子,当初可是我亲自托付给你的,现在有什麽事,皇兄老找我问话。」 陈清点了点头:「我今天到镇抚司来,就是为了办这个事情。」 「周攀自己的问题,都已经交代了,哪怕不经过三法司,北镇抚司就可以直接定他的罪过,但是除他之外的事情,他一点也不肯交代。」 「是个硬骨头。」 陈大公子背着手说道:「一会儿,我就去见见这个硬骨头。」 小胖子闻言,看了看陈清,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站了起来,走到房门口,关上了房门,压低声音:「刚才我是陛下特使,现在我用朋友的身份,再跟你说几句话。」 这位姜世子顿了顿,才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周攀案,你装装样子得了,不要下手太狠,这毕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实在不行,他怎麽说就怎麽报上去,你要是整周攀整的太狠,朝廷里的那些文官们兔死狐悲之下,你便算是得罪了他们。」 「得罪了他们,你马上就会被他们定为酷吏,一旦有了这个身份,就很难甩脱了。」 说到这里,小胖子语气幽幽:「他们会一直追着你骂,等有一天你不在其位之后,他们还会秋后算帐,不会轻易放过你。」 「而且——」 「他们不是骂你几年十几年,甚至不是骂你一辈子。」 姜世子叹气道:「他们会把你写进史书里,让后世人骂你十辈子,一百辈子。」 「我现在就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那些人写进史书里头,骂上个几百上千年。」 陈清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小胖子,哑然一笑。 「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而且——」 陈清伸手给姜褚倒了杯茶。 「往后谁掌握舆论——」 「还未可知呢。」 > 第177章 看着你死 第177章看着你死 姜禇为人,还是相当厚道的。 至少他愿意在这个时候,出言提醒陈清,担心陈清贪功冒进,成为京城里一众文官的众矢之的。 这些,陈清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的史书他已经大略的翻了一遍,与另外一个世界的历史,可以说是异曲同工,文官集团,也是大差不差。 历朝历代,君臣之间的权力争夺,或者说人与人之间的权力争夺,从未断绝过,这是人类的天性,只要想往上爬,就非争不可。 武将争权,相对来说就简单很多了,不是拥兵自重,养寇自重,就是乾脆竖旗自己干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帝制时代会一个朝代比一个朝代更加防备武将,到了最后,就会从制度层面乃至于文化层面去制约武将,比如说姜齐现有的这种重文轻武的情况。 武将没了威胁,争权的自然就是文官了。 这些文官集团,有个共性,那就是如果碰到强势皇帝,实在是争不过了,就得缩头时且缩头,等把这皇帝给熬死了,再在史书上疯狂蛐蛐几句。 要是碰到性子软一些的皇帝,那就想方设法的要把权力收到文官朝廷手中,一旦在某一任皇帝那里成功,到了下一任皇帝,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说上一句祖宗之法不可变了。 而且这个文官集体,虽然内部也会疯狂争斗,互相倾轧,但是对外,比如说面对武将群体,以及面对陈清这种镇抚司官员的时候,有时候却有一种莫名的团结感。 要是得罪了整个文官群体,还真不太好收场。 对于这个问题,陈清心里早有打算,他也曾经有过这方面的顾虑。 但是在镇抚司干了一段时间之后,陈清心里的想法,其实也就慢慢坚定起来了。 他出身一般,在地方上,四品的老爹可能还是个靠山,如今到了京城里,且不说他们父子关系恶劣,哪怕关系很好,陈焕将任的鸿胪少卿,是个五品官。 京城里,五品官真的是一打一大片。 要说背景,如今他能依仗的两个背景,一个是姜世子,另一个是赵孟静。 然而这两个背景,拐弯抹角,其实都是来源于皇帝。 也就是说,陈清没有任何出身背景可言,更没有两榜进士的身份,原先也没有什麽庞大的势力。 那麽如何让皇帝对他放心,对他重用呢? 缩手缩脚,是行不通的。 必须要敢于作为,勇于作为,如果瞻前顾后,不能说自绝前程,但是像原先那样的火箭升迁,肯定就不会再有了。 当然了,方式方法要讲究一些就是了。 陈清自己,也不想去做什麽酷吏,单靠屈打成招,实在是太没有水准,也没有什麽意思。 与姜世子聊了一会儿之后,两个人又一起吃了顿午饭,到了下午,陈清在公房里睡了一觉之后,才带着小胖子一起,来到了镇抚司审讯犯人的房间。 进了房间之后,他看向姜褚,笑着说道:「世子去里间等着,一会儿我跟周攀单独见面,诈他一诈。」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提醒道:「这可是三品大员,也在朝堂沉浮多年,你跟他玩心眼子,估计是玩不太动罢?」 陈清笑着说道:「不试一试怎麽知道?试一试总不是坏事,我晾了他这麽多天,就是为了这个。」 说完,陈清回头吩咐道。 「去,把周攀带过来,」 陈清开口之后,几个校尉立刻就去诏狱里提人,过了盏茶时间,穿着囚衣的周大人,就被两个力士按到了陈清面前。 陈清坐在椅子上,看到囚衣上隐现血色的周攀,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叹了口气:「诏狱里那些人,还是太粗暴了。」 「来人。」 陈清喊了一声,叫来了几个校尉,吩咐道:「带周大人下去,洗漱洗漱,给换一身乾净衣裳。」 「嗯——」 「再去满香楼,弄一桌酒菜过来。」 周攀抬头,冷眼看着陈清。 「想耍什麽花样?」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上前瞥了周攀一眼,摆手道:「不用带他去了,满香楼的酒菜也别叫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周攀,撇嘴道:「还以为自己是京兆尹呢?耍什麽横,给脸不要。」 周攀怒视了一眼陈清,撇过脸去,冷声道:「我即便犯了案,也是犯官,陈大人要审我,没有书办记录,恐怕不合规矩罢?」 「这里是镇抚司。」 陈清懒洋洋的说道:「还以为在京兆府衙门呢?」 「我们办的案子,又不用递刑部,不用递大理寺。」 陈清向上拱了拱手,淡淡的说道:「只要禀明陛下就行了。」 说着,陈清挥手,让几个手下都离开,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了他跟周攀,还有里屋的姜褚三个人。 陈清拿着钥匙,上前解开了周攀身上的镣铐,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打量着这位曾经的京兆尹,淡淡的说道:「镇抚司几次问话,你都不肯完全交代,想来我问你,你也是不肯答的。」 「我这几天在办教匪案,没有心力顾及你,听说周大人在诏狱里头,几次寻死。」 陈清抚掌,笑着说道:「真是刚烈。」 周攀冷着脸,一言不发。 陈清看了看他已经自由的手脚,淡淡的说道:「如今镣铐尽去,我这屋子里有的是柱子,周大人既然要寻死,还等什麽?」 周攀抬头看着陈清,目光变得谨慎起来:「你到底想干什麽?」 陈清笑着说道:「我想看着周大人这样的忠义之人,舍身报答恩师。」 「你这一死,杨相公那里,一定松一口气。」 「谢相公,多半也想看着你死在诏狱里头,这样将来杨相公的罪名,恐怕又要多上一条。」 「而我嘛。」 陈清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你这个案子,是陛下交办给我的,如今,你自己的罪过你已经全然招供,我也不想再继续追查下去,继续得罪人。」 「你一死,我多半就是被陛下责骂几句,责罚一通,陛下还要留着我办教匪案,应该不会要我的人头。」 「你看。」 陈清一耸肩:「皆大欢喜。」 「刚才,我还打算让人,带你去洗刷洗刷,换身衣裳,再给你准备一桌酒菜,让你当个饱死鬼,结果你不愿意,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这样,还省去我一些嫌疑。」 陈清目光平静:「你该死,就死罢。」 周攀目光闪动,他抬头看着陈清,声音沙哑:「陈清,你是不是要陷我恩师于不义?」 「随你怎麽想。」 陈清淡淡一笑:「周大人应该也知道,我先前在追查杨相公一家的罪证,那个时候,我还只是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刚上任不久,你猜我为什麽要去查杨相公?」 陈清这话里,带着明显的暗示。 是我陈清一个镇抚司百户要查杨相公吗?显然不是。 一定是皇帝授意。 而如今,你周攀为了对抗天子的调查,在镇抚司畏罪自尽,皇帝陛下会怎麽想? 你死了之后,你家里人呢? 周家,可是个大家族。 杨相公一系,会为了一个死人,与皇帝抗争吗? 答案显而易见。 而且,皇帝陛下毕竟年轻,他如果下决心对杨相公一系动手,即便是杨相公,又能支撑几年? 元甫公毕竟年纪已经大了。 假如元甫公有朝一日下野,甚至是下狱,朝廷上下,还会不会记得有他这麽个死在诏狱里头的冤鬼? 到了那个时候,周家上下,又该会面对何等样的的局面? 天子——会记仇吗? 周攀站在原地,种种想法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半天没有动弹。 叫他不动,陈清两手抱胸看着他,淡淡的说道:「怎麽?周大人先前几次寻死,如今再而衰,三而竭了?」 陈大公子又背着手,笑着说道:「实话跟你说,要不是你只能在镇抚司自己撞死,这个时候我都想递给你一把刀了,周大人。」 「你可是个大麻烦。」 周攀抬头看向陈清,声音沙哑起来:「陈大人真是厉害,三言两语,说得周某浮想联翩。」 陈清哑然:「周大人你现在就去撞柱子,我要是拦你一下,我是你孙子。」 周攀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屋子里的木柱,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 「陈大人,总要——有个断头饭罢?」 陈清眯了眯眼睛,对外头喊了一声。 「钱串儿,去满香楼备酒菜。」 > 第178章 溃於一饭 第178章溃于一饭 钱串儿,本名钱川,是陈清原来那个百户所的一个下属,因为机灵,这会儿经常跟在陈清身边,替陈清跑跑腿。 这个活儿,原来主要是言琮在干,不过言琮现在已经转正做了百户,再让他跑来跑去,就多少有些不合适了。 满香楼是大时雍坊里比较出名的一家酒楼,距离镇抚司极近,不过这个时代因为保存手段等原因,很难有什麽预制菜,所以一时半会,还是回不来的。 陈清吩咐了之后,依旧不慌不忙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看着面前的几份文书。 他倒也没有为难周攀,让周攀解了镣铐之后,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两个人就这麽默默的坐着。 周攀没有说话,陈清也没有搭理他。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问他什麽话,一问话,这厮警惕心一定会再生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之中,只剩下了陈清翻看文书时候翻页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攀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陈清,陈清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与周攀对望了一眼,然后哂笑一声,继续低头翻看文书。 正是这一声笑声,让这位曾经大权在握的京兆尹,心里生出来了些许恼怒,他沉声道:「陈大人笑什麽?」 陈清抬眉,看了看他:「这里又不是京兆府大牢,我想笑还不能笑了?」 「你倒是管得宽。」 周攀握紧拳头,心里各种情绪翻涌。 这陈清——分明是在嘲笑他! 嘲笑他什麽? 是笑他这一身风骨,还是笑他愚蠢? 多半是后者了。 周攀闭上眼睛,但是依然静不下来,种种情绪,如同烈火烹油一般,在他脑海之中翻滚,爆炸。 终于,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钱川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对着陈清低头,笑着说道:「头儿,酒菜定好了,摆在哪里?」 「随便找个桌子摆上。」 陈清看着他,问道:「是记的我的帐?」 钱川连忙说道:「是,要是给头儿吃的,属下就自己掏腰包了——」 刚才陈清跟周攀说话的时候,钱川也在场,自然知道这是给谁安排的饭食。 「滑头。」 陈清笑骂了一句,挥手道:「好了,你先去吧,一会儿我这里事情完了,晚上带你还有言琮他们,咱们去满香楼吃酒。」 钱川立刻堆出笑脸,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笑着说道:「头儿您到了镇抚司之后,属下这肚子都吃圆了,着实是胖了许多。」 「少废话了,出去吧,别让人进来。」 钱川立刻应了声是,弯着腰退了出去。 他走之后,陈清才看着已经摆好的酒菜,开口说道:「周大人,快用罢,你这一桌子酒菜,可花了我二三两银子。」 周攀也没有废话,坐在了桌子前,拿起筷子就吃。 这一桌从前在他眼里相当「低端」的酒菜,如今无疑是成了珍馐美馔,几口肉吃下去,吃的他满嘴流油。 这段时间在诏狱里头,他实在是吃了太多苦头。 猛吃了几口肉之后,一口气没顺下去,就都噎在了嗓子里,这位周大人噎的满脸通红,两只手不住的抚摸自己的脖子。 见到他这样的丑态,陈清皱了皱眉头,倒了杯水,放在了他面前,周攀仰头喝了一大口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此时,他已经憋的满脸通红,连眼睛都有些红了。 他坐在椅子上,愣神了半晌,忽然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陈清冷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依旧一言不发。 周攀哭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陈清,终于咬了咬牙,问道:「是谁想让我死,是谁想让我死?」 陈清脸色漠然:「我不是说了吗,除了陛下,眼下各方恐怕都想让你死,镇抚司里其他人,不敢担这个责任,如今这个责任我担了,大不了就是滚出京城。」 「我要是滚出来京城,说不定还是好事。」 周攀看着陈清,「嗬嗬」了两声,很是难听。 「是了,你陈清也陷进来了,你想脱身出去!」 陈清冷着脸,没有接话。 「快吃罢,吃饱了就上路,你要是不敢死了,我等会就再把你关回诏狱里头去。」 「你的案子,我明天就上报陛下给你结案,到时候陛下会如何处置你,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周攀脸上还有泪花,喃喃道:「陛下会处死我吗?」 「我怎麽知道?」 陈清白了他一眼:「你贪的那几十万两,镇抚司去你家搜了,没有搜到多少,只能算是你们一家自己花销了。」 「还有其他罪过,数罪并罚,你在京兆府断了这麽许多年案子,案情这麽明朗,就不会给自己断一断?」 说到这里,陈清看着他,声音幽幽:「要不然,你还是在这里撞死罢,这样还没有结案,你算是畏罪自杀,那些罪过,就不一定都能安到你的头上。」 周攀猛地抬头看着陈清。 「有人让你杀我,是不是?」 他声音大了起来:「你爹是谢观的门人!是谢观让你,把我弄死在诏狱里,是不是!」 陈清撇了撇嘴:「你也是被关糊涂了。」 「且不说我跟谢相是不是一夥的,就算是,此时谢相公更盼望的,难道不是你在狱中攀咬,扳倒杨元甫?」 周攀喃喃道:「不,不——」 「我在诏狱里招了,陛下不一定会处置师相——我要是莫名死在诏狱里,陛下才会更加忌惮师相——」 「忌惮——」 他抬头看着陈清,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忌惮——不需要证据。」 陈清面无表情,但是心中已经开始暗笑。 一个人,心中无有死志之后,就很难再死了,周攀就是这样,现在给他一把刀,给他一杯鸩酒,他多半也不会愿意把自己给弄死了。 而人类这种生物,天生就会自己安慰自己,自己在心里,为自己的种种不合理的行为,或者是可能不对的行为找藉口找理由。 从而让自己的行为,在自己的心中变得合理。 现在,周攀已经自己给自己不愿意死的这种行为找理由,找藉口了。 而实际上,他这个时候,已经打算招供一切来保命了。 「随你怎麽想。」 陈清面无表情道:「你既然不愿意死,那赶紧吃罢,吃完我送你回诏狱,从明天开始,等着听信就是。」 周攀握紧拳头,抬头看着陈清,陈清也在看着他,皱眉道:「你还吃不吃? 不吃,我让人收拾收拾,给你上镣铐了。」 「吃。」 周攀一咬牙,又坐回了桌子前,这一回,他开始细嚼慢咽了。 这一顿饭,他吃了很久,一直到陈清都有些不太耐烦了,他才收了筷子,闭上眼睛,脸上又流下泪水。 「陈大人。」 他喊了一声。 陈清瞥了他一眼,问道:「怎麽?吃饱了?」 「你这一顿饭,可是吃得久,外面天都已经透黑,连累我今晚上家都回不了,只能睡在镇抚司了。 周攀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那三十万两银子,我们一家开销的,至多七八万两。」 他抬头看着陈清,声音沙哑:「其馀,多是给二公子了。」 「二公子?」 陈清挑了挑眉:「杨廷直?」 「是。」 周攀默默说道:「京兆府很多案子,也都是二公子给打的招呼,我碍于老师的面子,不得不从他。」 陈清神色平静,只是挑了挑眉头,问道:「那京郊大兴县的几万亩田,是怎麽回事?」 「一部分是杨家人打的招呼,另一部分是收了钱,还有一些,是其他朝中大臣给京兆府打的招呼。」 周攀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历任京兆府——都是这麽干的。」 陈清「唔」了一声,最后看向周攀,缓缓说道:「你这五年京兆府,每年不知道多少命案,有没有涉及到杨家的冤案?」 「有——」 周攀声音沙哑。 「杨廷直——好杀人。」 1 第179章 担当! 第179章担当! 子夜时分,周攀才被镇抚司的校尉带了下去,此时,这位曾经的京兆尹,后背已经湿透,整个人如同木偶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陈清的手里,已经拿到了厚厚的一沓文书。 这个时候,小胖子姜褚,才从里屋走了出来,这位周世子,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本来以为,在里头听你审案会很无趣,没想到整整半个晚上。」 「我是一点困意也无。」 说到这里,姜褚看了看陈清手上的文书,啧啧有声:「这里头,竟还有两位国舅的事情。」 太后娘娘的两个兄弟,从先帝驾崩之后,这些年在京城里,也可以说是肆意妄为,他们在京城里胡来,有一些事情自然会闹到京兆府。 最近五年时间,就有十几桩事情闹到了京兆府,都被周攀这个京兆尹,给压了下来。 感慨了一句之后,小胖子抬头看着陈清,问道:「你打算怎麽办?」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想现在就带人去杨府拿人。」 周攀今晚上交代的大部分内容,都与杨家的二公子杨廷直有关,单单是从周攀嘴里说出来的事情,就可以笃定,这位杨二少爷,只披了一层人皮而已。 姜褚看了看外头的夜色,苦笑道:「已经后半夜了,这麽晚,你不要胡闹了。」 他从陈清手里,接过这些文书,然后缓缓说道:「你我都睡一会儿,天一亮,我立刻带你进宫去。」 陈清想了想,才缓缓点头,开口说道:「我让人送世子回去。」 姜褚果断摇了摇头,他盯着陈清,开口说道:「我这一走,你指不定干出什麽事来,今天晚上,我跟你住一块。」 「你公房里,不是有床吗?」 陈清呼出一口气,开口说道:「世子放心,我要真是鲁莽的性子,这会儿连京城也来不了,我知道分寸。」 「而且——」 陈清看了看姜褚,开口说道:「我那公房里,只一张床。」 「那我打地铺。」 姜世子浑不在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拉着陈清的袖子朝外走去:「别磨叽了,走罢,一会天亮了。」 他拉着陈清,一路来到了陈清的公房。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好在镇抚司是个特殊衙门,不管什麽时辰都有人,陈清很快弄来了铺盖,在自己公房里屋打了个地铺。 这个地铺,当然是不能让小胖子睡的,他自己睡在了地铺上,让小胖子睡了他的床。 一顿折腾之后,两个人才躺在床铺上,陈清想了想,问道:「这事,要不要知会言千户还有唐镇抚?」 「别了。」 姜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说道:「这种事你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会承你的情,巴不得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而且这事情是你我的差事,你审出来给我看了,咱们一起去面见天子就是了。」 姜褚闭上眼睛,淡淡的说道:「你不跟他们说,他们说不定反而会承你的情」 陈清也「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一切,明天进宫再说罢。」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清就与姜褚一起睁开了眼睛,两个人昨天虽然忙活了大半个晚上,但睡意都不是很深。 很快,在姜褚的带领下,两个人一路很顺利的进了宫里,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二人就已经在养心殿外候见。 姜褚是天子堂弟,与天子关系相当亲近,有他的关系在,两个人并没有等多久,就成功进了养心殿,来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两个人低头行礼之后,天子看了一眼姜褚,又看了看姜褚身后的陈清,问道:「一大早进宫,事情有进展了?」 陈清没有回答,姜褚则是苦笑了一声,开口说道:「皇兄,这回已经不能用进展来形容了。」 姜世子抬头看着皇帝,缓缓说道:「还好是镇抚司审的,也没有正式记录案卷,否则整个朝堂都要震动。」 —— 天子皱了皱眉头,然后伸了个懒腰,伸手道:「都问出什麽了,拿来给我看看。」 堂兄弟之间,就没有必要让太监代为传递了,姜褚直接把刚刚整理出来的,昨天晚上的问话,送到了皇帝陛下面前,他微微低头道:「周攀已经松口,这些问话,只要找个问官去问,依旧可以问出来,成为供状。」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他坐回了自己的软榻上,开始一页页翻看昨天晚上,陈清亲自记录下来的内容。 越看,他的脸色越不好看,一直到翻到最后几页,见记下来的全是他两个舅舅有关的内容,这位皇帝陛下,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他抬头看了看陈清,问道:「你记的?」 陈清点头:「是臣记的。」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将有关自己两个舅舅的内容,单独摘出来放在了一边,然后开口说道:「这部分朕亲自处理。」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这些年,他们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 陈清微微低着头,也面无表情。 他知道,皇帝的处理,绝不会是重罚,甚至不会影响到他两个娘舅的爵位,大概率也就是私下里,狼狼骂上一通。 这就是偏私,这就是裙带,这就是帝制时代的特色。 不过没有关系。 这些帐都已经在陈清心里记了下来。 皇帝陛下看向陈清,继续说道:「剩下的这些,你打算怎麽办?」 「回陛下。」 陈清开口说道:「昨天晚上,臣就打算带缇骑,去杨相府上拿人了,只是被世子给拦了下来,世子说,一切等见了陛下之后再说。」 皇帝挑了挑眉,问道:「你要去杨家拿谁?」 「杨二。」 陈清微微低头道:「其人论罪当死,决不能轻饶!」 皇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朕许你去拿人,但是不能给你诏命,你敢不敢去?」 一旁的姜世子大皱眉头,开口说道:「皇兄。」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只是看着陈清。 陈清早想到了这种情况,他微微低头道:「陛下只要不拦着,臣马上就去杨家拿人。」 「好。」 皇帝缓缓说道:「你有胆色,那你就去罢。」 「你放心,后面的事情,朕会给你担着。」 「这杨家,就先从这个杨二开始动起。」 陈清低头,抱了抱拳。 「臣这就去。」 姜世子脸色不太好看,也对着皇帝拱手道:「陛下,臣弟也跟着去。」 皇帝看了一眼姜褚,微微摇头:「你不许去,你就留在宫里。」 姜褚罕见的抬头,直视天子,他神色严肃:「陛下,臣要去。」 此时,他已经不再称「臣弟」了。 小胖子开口说道:「陛下若是不许臣去,后面臣也就没有办法,再在京城当差了。」 天子皱了皱眉头。 陈清微微摇头道:「世子在这里等消息就是了,不会有什麽问题。」 姜世子站到了陈清身侧,低声道:「你不要多话。」 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个姜家人跟着一起去,才能清晰的表达出皇帝陛下的态度,否则京城里一些人看不明白,陈清的处境就不会太好。 皇帝想了想,哑然道:「算了,你跟着去罢。」 他低声道:「你们都不怕,朕也没有什麽可怕的,不然,倒显得朕没有担当了。」 姜褚对着天子拱手行礼,然后拉着陈清一起,离开了养心殿。 二人一路回到了镇抚司,陈清立刻叫来了言琮,开口道:「把我们那个百户所的兄弟都带上。」 言琮立刻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头儿,我们去哪?」 「去杨相公府上。」 陈清缓缓说道:「围了相府。」 「你怕不怕?」 言琮没有答话,只是对陈清抱拳行礼。 「属下遵命。」 第180章 交锋 第180章交锋 陈清是副千户,也是言琮的上司,在镇抚司里,上司发号施令,言琮自然要听从,没有什麽怕不怕,或者是去不去的说法。 言琮低头应命之后,抬头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陈清旁边的姜褚,问道:「世子,头儿,这事要不要跟我父亲说?」 陈清微微摇头:「这事言千户要是知道了,就是言千户的事情了,你明白吗?」 言琮立刻低头:「属下明白了,属下马上去调人。」 陈清「嗯」了一声,又叫住了他,然后回到自己的书桌边上,提笔写下了「景元八年大兴胡王氏案案」,以及「景元九年京师田氏女案」两行字,他递给言琮,开口说道:「派两个缇骑,去京兆府衙门,把这两个案子的卷宗调出来。」 言琮接过去看了看,然后问道:「要是京兆府不配合怎麽办?」 京兆府衙门品级不低,镇抚司按照品级来说,还不如京兆府,理论上来说,镇抚司是没有办法要求京兆府配合镇抚司的。 当然了,这是正常状态下。 一旦镇抚司有皇差在身,那就是见官大一级了。 陈清挑了挑眉,正要从怀里把他那块从来没用过的金牌给掏出来,一旁的姜褚咳嗽了一声,沉声道:「你就说是我调的,跟他们说,他们要是不给调案卷,下午我亲自去京兆府。」 有姜褚开口,这事当然就不会再有什麽问题,言琮立刻应了一声,下去安排去了。 只盏茶时间,百来个镇抚司的校尉就已经集合完毕,陈清换上了那身天子御赐的麒麟服,腰间佩刀,昂首挺胸走到了校场,他只看了一眼这些熟面孔,便不再废话,挥了挥手之后,沉声道:「出发!」 带队的言琮,立刻应了声是,带着一众镇抚司的人马,浩浩荡荡的朝着杨相公府邸出发。 杨相公住在仁寿坊,距离大时雍坊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好在这个时候的城池并不怎麽大,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之小,只小半个时辰时间,陈清就带着镇抚司的人手,来到了杨相公府门前。 到了杨相公门前之后,陈清挥了挥手,对言琮说道:「带人,去把杨府各个出口堵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言琮应了一声,立刻带人,将杨相府给围了起来。 一旁的姜褚,见状苦笑道:「且不说拿不拿人,单单是你这一围,这京城里,今天就要炸锅。」 他叹了口气:「还是给老相国一些面子罢。」 陈清淡淡的说道:「单单是周攀记着的,有关于杨二的命案,就有七八个之多了,我现在只恨,不能直接把杨元甫也给拿了。」 姜褚皱眉道:「毕竟跟杨元甫无关,老头儿多半也不知情。」 陈清抬头看着这座杨府,淡淡的说道:「我看未必,说不定就是他让杨二,故意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以试探底下的门生故吏,够不够忠心,顺便借着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将底下的人,死死绑在杨家这辆马车上。」 「要不然——」 陈清闷声道:「十几年的内阁首辅,我不信他当真一点不知情。」 说到这里,陈清不再犹豫,大步走向杨府门口,来到了侧门门房,压着火气敲了敲门。 很快,小门开了个缝,杨家的门房探出了头看了看。 这门房有五十岁左右年纪,本来一脸不耐烦,但是瞧见陈清身上这一身麒麟服之后,他脸色多少正常了一些,咳嗽了一声之后,问道:「哪里来的?找谁?」 陈清神色平静:「镇抚司来的,来拜望杨相公,顺便办点公事。」 这门房上下瞧了瞧陈清,问道:「有拜贴吗?我给你递上去。」 这话,对于这位杨家门房来说,已经够客气了。 要不是陈清穿着天子赐服,要不是陈清提到了镇抚司,连被他通报的资格都没有。 便是地方上的巡抚,到了杨家门口,都得老老实实等着! 但是陈清现在,心情很不太好,他黑着脸,面无表情道:「你没有听到吗?」 他亮出北镇抚司的腰牌,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北镇抚司,办公事。」 这门房被陈清的气势吓到,咽了口口水之后,才小声说道:「稍——稍等,我——我这就去通报老爷。」 等到这门房扭头一路小跑进去,姜褚才笑呵呵的站到了陈清身后,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要一脚踹开门进去呢,看来你这家伙,还是懂点事的。」 陈清叹了口气:「人家现在还是内阁首辅呢,抓他儿子又不是抓他。」 陈大公子看了一眼姜褚。 「我又不是没脑子。」 杨元甫虽然告病在家,但是皇帝的确没有撤了他内阁首辅之职,也就是说,这位杨相公,如今仍然是文官之首。 两个人在杨家门口等了一会儿之后,杨家的侧门才终于大开,穿着一身灰白袍子的杨相公,竟然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杨相公一路到了门口之后,先是看了一眼陈清和姜褚,看陈清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什麽变化,看到姜褚的时候,杨相公才目光微变,上前对着姜褚拱手道:「见过世子。」 小胖子连忙还礼,客客气气:「元甫公客气,是该我给元甫公行礼才对。」 他见礼之后,陈清也抱拳,开口说道:「北镇抚司陈清,见过元甫公。 「陈清,陈清。」 已经头发花白,但依旧站的笔直,精神矍铄的杨相公,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陈清,开口笑道:「上一回见面,还是在御书房里,那个时候匆匆一面,老夫可万万没想到会有今日。」 陈清神色平静:「元甫公风采依旧。」 「可不能这麽说。」 杨相公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生了场病,精气神全然没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姜褚还有陈清,又看了看自家门口站着的十几个镇抚司校尉,老人家皱了皱眉头,然后伸出双手,坦然道:「二位是来拿老夫进诏狱的?」 陈清也神色平静:「不敢,元甫公是当朝首辅,镇抚司如何能拿元甫公下狱?」 杨相公左右看了看,哑然一笑:「那这麽多镇抚司的到老夫家门口,所为何事?」 他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下来,不过依旧带着笑容:「那麽多人瞧着,这事要是没个说法,恐怕说不太过去罢?」 「自然是有说法。」 陈清缓缓说道:「北镇抚司昨天,查到了一些有关于元甫公二公子的事情,事情颇多,而且相当重要,因此今天一早,下官除了来拜望元甫公之外,还顺道来请二公子,去一趟北镇抚司。」 「配合北镇抚司查案。」 杨相公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皱眉道:「那逆子,又犯什麽错了?」 陈清微微低头道:「一切,要等镇抚司查实之后,才能告知元甫公。」 「如果二公子没有罪过,是北镇抚司误会了,到时候下官自负荆条,来给元甫公请罪。」 「如果查实了,下官也会来这里,知会元甫公。」 杨相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是从望岳那里审出来的罢?」 说完这句话,不等陈清回答,杨相公长叹了一口气:「早听闻诏狱里可怖,如同人间炼狱一般,望岳能在诏狱里支撑十来天,已经实属不易。」 说到这里,他看着姜褚,又说道:「世子,诏狱一味屈打成招,恐不是正道。」 小胖子皱了皱眉头,然后拱手道:「阁老,周攀所犯罪行,已经一一查证,他自己也招了,交给三法司去办,也没有问题,至于他昨天的供认。」 姜褚沉声道:「我全程在场,北镇抚司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他。」 陈清目光平静:「元甫公,我们北镇抚司,现在就要把二公子带回镇抚司问话。」 「请元甫公方便则个。」 杨阁老笑意全无,面无表情的让开了一条路。 「请罢。」 > 第181章 当街斗殴! 第181章当街斗殴! 杨二公子杨廷直。 这个人镇抚司已经详细查过,在先帝朝的时候,他还算老实安分,到了景元朝,也就是本朝。 小皇帝在位,杨相公主事之后,这位二公子就渐渐开始愈发张狂,整个京城地界,再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今年是景元十一年,也就是说,他已经在京城狂了十几年了。 也正是这样的性子,导致杨二公子,在京城里有一帮玩的不错的「小弟」,这些小弟也基本上,都是京城的二代衙内,比如说乐陵侯家的公子。 这位杨二公子,还有个习惯,喜欢玩到深夜,再回到家里来睡觉,或者就乾脆是夜不归宿,他正常起床的时间,都是在下午,至少要未时,才能从床上起身。 此时是上午,他一定还在家里。 陈清对着杨元甫拱了拱手,说了一声得罪,然后带人,大步进了杨府。 进了这座相府之后,陈清叫住一个杨家的下人,开口问道:「二公子在哪里?带我们过去。」 这下人哪里敢说话,低着头说道:「小人——小人不知道。」 陈清回头看去,他身后,杨相公背着手,正在与杨家的下人说话,神色平静。 陈清只能抱拳道:「阁老,还请让杨家人带路,免得手下人手粗,弄乱了相府,坏了相府的体面。」 杨元甫似笑非笑:「刚才下人来说,老夫这宅子各个出口,都被镇抚司的人给堵住了,这般阵仗,还有体面可言吗?」 陈清皱眉,正要说话,一旁的姜褚笑着说道:「阁老不要误会,只是请二公子回去问问话,要是二公子没有问题,那就是有人恶意污蔑,镇抚司会还他一个清白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子正,你带人去请二公子,我去正堂,陪阁老喝茶。」 说罢,他看着杨元甫,笑着说道:「元甫公给我个面子?」 姜褚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左右,比陈清还要小一些,他这个年纪,在杨相公面前只是个毛孩,本来毫无面子可言。 但是一个姜姓,就足够了。 杨元甫长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世子请。」 姜褚这才带着杨元甫一起,朝着杨家正堂走去,临走之前,他还回头看了看陈清,挤了挤眼睛。 他们离开之后,陈清扭头看了看言琮。 言琮给了陈清一个放心的眼神,开口说道:「头儿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他左右看了看,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杨家的内院走去,过了盏茶时间,言琮去而复返,回到了陈清面前,开口说道:「头儿跟我来。」 陈清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好本事。」 言琮摇头,低声道:「头儿你到镇抚司,日子还是太短了,咱们镇抚司——」 「到处都是兄弟。」 陈清一怔,随即恍然。 北镇抚司虽然有兵丁,但核心的那些缇骑,其实是皇家特务,本质上是个特务机构,特务机构,到处埋眼线,再正常不过。 这个杨府里头,就不知道有多少北镇抚司的眼线人手。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带路罢。」 言琮点头,带着陈清在杨府里头穿行,七绕八绕之后,来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前。 「杨二就住在这里。」 言琮指了指小院里的主屋,开口道:「这会儿,估计还没有醒。」 陈清笑着说道:「按照情报,这家伙这会儿,说不定还没有睡。」 杨相公成婚不算太早,而且他是「女儿命」,杨相公府上,有足足八个女儿,却只两个儿子。 杨相公今年六十九岁,大儿子才四十出头,而二公子杨廷直,今年甚至还不到三十岁。 正儿八经的老来子。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杨廷直这些年,才能够这样无法无天,无人敢管。 小院子门口,还有几个下人看门,见到陈清等人之后,他们还一脸警惕:「什麽人?干什麽的?」 陈清看也没有看他们,自顾自的朝里走去,在他身后,言琮钱川等人,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几个下人再不敢说话,都缩起了头。 陈清一路走到杨二公子的房门口,敲了敲门:「杨廷直。」 他声音低沉。 这一声之后,里面并没有回应,反而传来一声声惊呼声。 单单是这一阵声音,就能听得出来,至少有四五个女子在里头。 陈清神色如常,再一次敲门:「北镇抚司办案,再不开门,就要破门了!」 里头,再一次传来一阵惊呼声,有人娇呼了一声:「二爷,二爷,快醒醒,快醒醒——」 一阵响动之后,才终于传出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房门猛地打开,里头一个三十岁左右,面色苍白的男子,一脸凶相,骂道:「不是交代了,上午谁也不许来叫爷的们,是不是活腻歪了!」 这一下猛地开门,他身后,更是传来一阵阵尖叫声,陈清往后瞥了一眼,只见屋子里白花花一片,六七个女子,俱都身无片缕。 正是这一眼,被杨廷直瞧见了,他一个耳光就往陈清脸上扇了过来:「谁他娘的让你看了!」 这位杨二公子,沉迷酒色,身子骨早已经空了,这一耳光虽然用力,但是速度却不快,被陈清很轻松的抓住他的手腕拦了下来。 陈清黑着脸,冷声道:「杨廷直,你睡醒了没有!」 「瞧瞧清楚,我们是哪个衙门的!」 杨二公子这才瞧见了陈清身上穿着的麒麟服,不屑的撇了撇嘴。 这麒麟服,他见过太多了,每一个在他面前,还不都是毕恭毕敬? 但等他瞧见言琮穿着的北镇抚司公服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就发生了些变化,他目光闪动,很快大叫了一声:「狗日的周望岳!」 「在镇抚司乱咬人是不是?」 陈清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冷声道:「别废话了,有什麽话,到北镇抚司再说!」 杨二公子这会儿还穿着一身里衣,里头空无一物,他大叫了一声,骂道:「我换衣服,我换衣服!」 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色,言琮立刻大声说道:「里面的人,都穿好衣裳!」 「穿好之后,我带二公子进去换衣裳。」 杨廷直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叫道:「都别穿了,出来给北镇抚司的各位上差长长眼!」 里头的几个女人,都惊呼连连。 陈清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你自己不要体面,那就别体面了,直接带走!」 几个镇抚司的力士,如狼似虎一般扑了上来,押着杨廷直就往外走,这位二公子一边走,一边大声叫唤,高喊父亲。 但是整个相府,没有人回应他。 一路拉拉扯扯,好容易才到相府门口,此时相府门口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就要把杨二公子押上马车的时候,陈清目光转动,对着言琮低声道:「先把他押上车,等一等世子再走。」 言琮应了一声,把骂骂咧咧的杨廷直,带上了镇抚司的马车,而陈清则是在门口,也没有进去喊姜褚,只是静静的等着。 仿佛他一点儿也不着急。 等了差不多盏茶时间,正当言琮准备进去喊姜褚的时候,不远处,一顶轿子停在了杨家门口。 落轿之后,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门口几十号镇抚司的人手,却全然不怕,怒目圆睁,骂道:「谁要捉我二哥!」 「你们有圣旨吗!」 言琮眉头大皱,他扭头看着陈清,低声道:「乐陵侯家的小侯爷张佑。」 陈清也在看着这个一脸痘印的年轻人,听到了言琮的话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闪动。 昨天周攀的供诉里,杨二杨廷直种种罪行,许多都是与这位小侯爷绑定在一起。 包括多件命案,都是杨二跟这个小侯爷一起乾的。 在陈清看来,这种绑定,如果恶意猜测的话,甚至可能是杨元甫默许,甚至是指使的! 因为,乐陵侯是皇帝的亲舅舅,在景元一朝,乐陵侯都不太可能会倒! 只要用恶行把两家绑定在了一起,张家不倒,皇帝就很难追究杨家的罪过。 正因为这种关系,陈清笃定只要今天来拿杨二,这个小张侯爷必然到场。 眼下——终于等到了。 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神,言琮上前,抱拳行礼:「小侯爷,北镇抚司按规矩办事,带杨二公子回镇抚司问——」 「啪!」 他一个「话」字还没有说出口,张佑便狠狠一个耳光,打在了言琮的脸上。 「北镇抚司了不起吗?」 张佑骂道:「你们北镇抚司还无法无天了,没有陛下的圣旨,敢拿杨相公家的公子!」 「你们干的这些事,唐璨知道吗!让唐璨来跟我说话!」 他是皇帝的表哥,自然不怎麽把人人畏惧的天子亲军放在眼里。 陈清挑了挑眉,上前开口说道:「小侯爷,你——」 「别他娘的套近乎。」 张佑看了看陈清,手一伸:「拿圣旨来给我看!」 「你配看吗!」 陈清还没有答话,一个饱含怒气的声音从张佑身后传来,这位小侯爷回头一看,只见刚从相府里走出来的小胖子姜褚,气势汹汹的朝着自己走来。 这位姜世子,狠狠一脚,踹在了张佑的屁股上,骂道:「圣你娘!」 被人骂了娘,张佑也勃然大怒,他骄横惯了,也不管不顾,起身就朝着姜褚扑了过去。 「你敢骂我娘!」 他一拳,打向姜褚的面门。 姜褚也不客气,直接就抓住了张佑的头发,狠狠一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足有数百人,但是大家都面面相觑,任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于是乎,在当朝内阁首辅的家门口,皇帝的表兄与堂弟,当街扭打在一起。 打的虎虎生风。 > 第182章 分头行动! 第182章分头行动! 对于张佑,镇抚司不能先动手,但是姜褚却没有什麽顾忌。 陈清就在一旁看着,姜世子薅住张佑头发,硬生生拽下来一大把,眼见着这位小侯爷凶性大发,要还手反击的时候,陈清立刻大步上前,同时喝道:「保护姜指挥!」 姜褚是周王世子,因为这个身份尊贵,哪怕他在仪鸾司任职,也少有人以职位称呼他,都称呼他为世子,或者是小王爷。 到现在,大多数人都已经不记得,姜褚是正经的正四品仪鸾司指挥签事。 甚至皇帝先前还要给他升为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只是被姜褚给推拒了。 仪鸾司名义上算是镇抚司的上级衙门,陈清喊这一嗓子合情合理,言琮立刻会意,带着几个人上前拉架。 陈清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张佑的衣袖,让他这一拳没能打下去,然后悄默声的一脚,踢在了张佑的屁股上。 这位小侯爷勃然大怒,猛地回头:「谁踢的我!」 姜褚毫不客气,趁着这个机会,一拳就打在他的脸上,恶狠狠的说道:「老子踢的!」 张佑气的脸色涨红,还要跟姜褚扭打,却又被陈清趁着这个机会踹了好几下一·见再打下去,这小侯爷恐怕要急眼了,陈清这才假模假样的说道:「小侯爷,再闹下去不好收场了,你看你是跟我们回北镇抚司,还是回自己家去?」 张佑恶狠狠的看了陈清一眼,张口就骂。 「我回你——」 他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姜世子又一脚踹在了他的大腿上,骂道:「敢骂我娘!你他娘的知道我娘是谁吗!」 两个人又扭在一起,陈清咳嗽了一声,示意小胖子见好就收,眼见着张佑已经鼻青脸肿,北镇抚司的人还在拉偏架,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一咬牙,上前也挨了张佑一拳。 这一拳打在了他眼眶上,他的眼眶立刻有些发青,小胖子趁机后退一步,捂着眼睛跟张佑拉开了距离,他怒视张佑,骂道:「狗东西,敢打本世子,你等着罢!」 「本世子马上就进宫去告你,你他娘的反了天了!」 姜褚冷笑道:「本世子亲自带北镇抚司办差,你也敢拦,还动手殴打本世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齐的天下跟着你家姓张了!」 陈清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小胖子竖起来一个大拇指。 今天这场闹剧,两个人事先沟通过,陈清只跟姜褚说了个大概,但是这位姜世子实际弄出来的效果,还要超出陈清先前的计划不少! 哪怕是张佑这种胆大包天,横行惯了的性子,听到这种话,也变了脸色,他看着姜褚,咬牙切齿:「你——你——」 「你先动的手,你先动的手!」 姜褚看也不看他,扭头看了看陈清,大声道:「带着杨廷直,回镇抚司!」 陈清立刻抱拳,正色道:「属下遵命!」 说完这句话,陈清上前搀扶住姜褚,声音也不小:「姜指挥受伤不轻,属下扶着你!」 陈清搀扶着姜褚,上了镇抚司的另一辆马车,只留下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张佑,眼睁睁的看着镇抚司一行人,带着杨廷直离开,呆愣在了原地。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耳边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小侯爷,回家去罢。」 张佑扭头一看,只见杨相公,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站在了相府门口,张佑一一拐,上前见礼道:「元甫公。」 杨元甫默默点头,开口说道:「事情越闹越大,你不要掺和进来了,且回家里去,老夫一会就进宫,求见天子。」 张佑无奈点头,扭头看了看身后几个下人,骂道:「一群废物,不知道上来帮忙!」 「扶我回家!」 几个乐陵侯府的下人,这才连忙上前,将张佑扶着上了轿子。 杨相公目送着张佑的轿子离开,然后抬头看了看天,木然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扭头回了府里。 而另一边的马车里,陈清与姜褚同乘,陈清看着姜褚,问道:「世子伤着没有?」 「没事。」 小胖子很是大气的挥了挥手,咧嘴笑道:「就是挨了那厮一拳而已,我老家那两个姐姐,都比他厉害多了,我自小没少挨打,皮实的很。」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清,问道:「眼下,张家总算是被拉下来了,后面你打算怎麽处理?」 姜褚低眉道:「恐怕,那些杀人的罪过,还是加不到张家头上去。」 「一次两次,天子会保他们,时间一长,就未必会保了,这一次动静闹得很大,刚才那麽多人瞧见了。」 「捂嘴也捂不住。」 陈清缓缓说道:「静等着事态进展就是了。」 姜褚这会儿,因为刚打了架,脸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我不是说张家,我是说你后面准备怎麽办。」 「杨二拿了,后面我拿着从京兆府调来的案卷,逼他开口说话,争取今天,就撬开他的嘴,把他的罪名坐实。」 说到这里,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到时候,陛下那里不用先插手,我可以把事情,与都察院先通通气,都察院拿到证据之后,后面的事情,外廷自然会有个结果,或许不用北镇抚司,一直参与其中。 二人一边商量,马车一边行进,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回了北镇抚司。 到了北镇抚司门口,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还有言扈,以及其他几个千户,都守在门口。 他们都是耳聪目明之人,这会儿杨相府门口的闹剧,恐怕早已经传到他们耳中了。 眼见着陈清搀扶着姜褚下了马车,再看看姜褚眼眶上的淤青,即便是唐璨,也忍不住怒声道:「真是大胆!敢殴打世子!」 他沉声道:「世子,我这就带人,去把凶手拿回镇抚司来,与你出气!」 姜褚摆了摆手:「拿回来也拿他没办法,你还敢动手打他不成?」 小胖子淡淡的说道:「这事跟你们没有干系。」 「你们不必过问。」 唐璨与言扈,同时松了口气,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陈清,陈清没有废话,近前把昨晚上审周攀以及今天拿杨二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陈清顿了顿,开口说道:「事出突然,就没有来得及上禀两位大人,请两位大人责罚!」 唐璨什麽话也没有说,只是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缓缓说道:「兄弟折腾了一天一夜,辛苦。」 言扈看了看队伍之中的言琮,又看了看陈清,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事发突然,子正是副千户,自己处理也没有什麽问题,子正你的事,就是咱们整个千户所的事。」 言扈沉声道:「这个责任,我不会推脱。」 陈清正色道:「真要是有什麽责难,都是属下一个人的问题。」 「属下本就是侥幸进的镇抚司,实在不行,再回去卖我的话本就是。」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那辆锁着杨廷直的马车,沉声道:「属下先去把他拿进诏狱,关起来,一会儿再跟二位大人禀报!」 说着,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把依旧骂骂咧咧,但是神色已经明显有些慌乱的杨廷直,拿进了诏狱之中。 而陈清,则是搀扶着姜褚,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关上房门之后,陈清开口说道:「世子,接下来,咱们俩需要分头行动了。」 「我留在镇抚司,亲自审问杨廷直,争取最快的速度,让他招供认罪。」 姜褚点了点头,问道:「那我呢?我进宫去,告那姓张的状?」 陈清微微摇头:「不能告状。」 他看着姜褚,目光变得幽幽起来:「太后娘娘,是住在仁寿宫罢?」 姜褚点头:「是啊,怎麽啦?」 他皱眉道:「你让我去向太后告状?那厮可是太后娘家侄儿,太后多半不会向着咱们。」 「不是告状。」 陈清看着眼眶发青的世子,低声道。 「世子现在立刻进宫,进了宫里之后,就跪在仁寿宫门口。 「向太后娘娘请罪。」 > 4 第183章 烈火烹油 第183章烈火烹油 姜禇很机灵,他只是一个愣神,就想明白了陈清是什麽意思,这位周王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清,苦笑道:「这样——是不是太激进了?」 陈清看着他:「已经打了一架了,还怕什麽?」 不过陈清停顿了一下,还是说道:「世子如果有顾虑,那这事就算了,我还有第二条路给世子走。」 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说来听听。」 「第二条路,就是世子回宗府去,往后再也不出门了,陛下如果召见,世子就说自己被打成了内伤,没有办法再为朝廷做事了。」 「后面,世子就一直留在宗府,直到陛下允许世子返回汴州为止。」 他看着姜褚,开口说道:「这个法子同样好用,差不多有七八成的效力。」 「要是这个世子也不肯,那这事就只好到杨二为止,后面的事情,也就跟世子你还有我,没有什麽关系了。」 姜褚拧起眉头,认真想了想,然后一咬牙:「干了!」 「大不了就是被撑回汴州去,他娘的,我一个姓姜的,还能怕他们姓张的不成!」 说到这里,他哼哼了一声,开口说道:「我们宗室,要是犯了什麽案子,宗府都要严加管教,动辄削爵,一个张家,还反了天了!」 他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清,叹了口气:「陈清,你说我干这事,不会影响我祖母罢?」 他的祖母,也就是敬太妃,是前前任皇帝的妃子,只不过很是长寿,至今还健在,而且身体不错。 陈清微微摇头:「敬太妃比太后还长一辈,太后应该不会为难她老人家,而且世子你这是去仁寿宫请罪,难道请罪也请出错处了?」 说到这里,陈清正色道:「敬太妃要真是因为这个事受了牵连。」 「我这朝廷的官也不做了,非跟他们见个分晓不可!」 如果敬太妃真的因此出什麽问题,陈清也就真的不会再做这个姜齐朝廷的官了。 哪怕去白莲教做教主,当个反贼,也非要跟他们拼上一下子不可! 姜褚自然不知道陈清现在脑子里是何等危险的想法,更不知道陈清说的「见个分晓」是怎麽样的见分晓,他一咬牙,开口说道:「干了!」 「我这就进宫去。」 小胖子握紧拳头道:「真要是惹出祸来,大不了把祖母接去汴州养老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大步走了出去,朝着外头走去,一走出陈清的公房,这位姜世子就大声说道:「备车,我要进宫!」 陈清一举把他送出了镇抚司,目送着姜褚离去之后,陈清也没有耽搁,扭头回到镇抚司里,让人把杨廷直给从诏狱里提了出来。 此时的杨二少,已经在诏狱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诏狱里头的刑具,还是见到了诏狱里头的一些惨状,这会儿他比起在杨家的时候,已经老实了许多。 被人带上来之后,他抬头看了看陈清,又低下了头,咬牙说道:「你们北镇抚司,到底要干什麽!」 陈清面无表情,开口说道:「据周攀供诉,前年你强逼京城田氏女为妾,禁一个多月,田氏女就死在了你房中,可有此事?」 杨廷直眼皮直跳,咬牙道:「周攀那是被你们打的,胡乱攀咬!」 「那女人,分明是病死的,京兆府衙门的仵作,都已经验明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案卷我已经让人调来了,田氏女死了之后,田家去京兆府衙门告官,结果京兆府衙门的仵作,一口断定,田氏女乃是病死的。」 「田家人要再验,被京兆府给撑了出去,第二天,田氏女就被你火化入土。」 陈清问道:「是不是?」 这个时代,除非是客死异乡,否则一般用不着火化,只有隔着千山万水,非要还乡不可,才会烧成骨灰,带回家乡去。 「那是我的妾室,我想怎麽处置就怎麽处置!」 杨廷直抬头看着陈清,咬牙道:「我跟她感情好,要将她的骨灰葬到我老家去,不成吗!」 陈清扭头看向一旁的书办,开口说道:「记下来。」 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他看着杨廷直,缓缓说道:「既然要葬回家乡,如今两年时间过去,怎麽也应该入土了,镇抚司会派人去你的家乡,看看有没有这田氏女的坟墓。」 说完这句话,陈清不再说这个案子,而是继续说道:「景元八年,大兴胡王氏,被你瞧中,结果一个月内,胡家子暴死,胡王氏也入了杨府,三个月后暴毙。」 陈清面如寒霜:「二公子怎麽解释?」 杨廷直认真想了想,才想起来这回事,他皱眉道:「她丈夫死了,跟我有什麽干系?」 「她进了我家之后,不久就生了病,我给她请了大夫,没有瞧好!」 陈清冷笑了一声:「周攀还说,他任京兆府五年,所贪墨银钱三十万两,其中至少六成,进了你的手中,可有此事?」 「一派胡言!」 杨二怒声道:「周攀这人失心疯了,胡乱攀咬!他贪墨的钱,跟我有什麽关系?我一介白身,他凭什麽把钱给我?」 「亏你还知道自己是一介白身。」 陈清缓缓说道:「这还只是两个案子,周攀招供的案子,不止这两个,而且除了京兆府的案卷之外,你身上还有一些人命,是没有经官的。」 「杨廷直。」 陈清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不要以为,你什麽都不说,就没有什麽事了,更不要以为,这一回有人能救你出去。」 「真要是有人能救你出去,你都不会被拿进诏狱里来!」 「你自己想一想,镇抚司为什麽会把杨家给围了,你那父亲,还能不能从诏狱里,把你捞出去!」 杨廷直闻言,脸色苍白,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咬牙道:「胡王氏,胡王氏跟我没有关系!」 「我把她送给张佑了,是张佑玩——是张佑杀了她!」 杨廷直知道,北镇抚司手段高明,能把他捉来,大概就是已经有证据了。 这个时候,死咬着不认,恐怕已经没有用处,因此,必须要把张佑给拉下水,只有太后娘娘,能把这个事情给压下来了! 陈清冷笑了一声:「这会儿,你不说她是病死的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看向书办,声音沉静:「如实记录!」 这书办看了看陈清,陈清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 「如实记录。」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里。 重新换上了一身朝服的杨相公,对着天子深深低头,作揖行礼,他一脸羞愧,开口说道:「陛下,老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说完这句话,小老头跪在地上,额头触碰地面:「请陛下责罚。」 皇帝有些惊讶,上前搀扶起杨相公,疑惑道:「出什麽事了?」 杨元甫起身之后,微微摇头:「臣也不知道出什麽事了,不过今日上午,北镇抚司的人到老臣家里,锁走了老臣的幼子。」 杨相公低头道:「北镇抚司是陛下亲军,查案应该不会出错,一定是这逆子,犯了什麽大罪。」 「单这一条,臣就已经有教子无方之罪,况且,前番镇抚司言及老臣的诸多罪名,现下还没有着落,无论如何,老臣都不能继续厚颜,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了。」 他一脸诚恳,甚至是带着哀求:「恳请陛下,许老臣辞官待参。」 天子看了看杨相公,无奈道:「这个事,朕也是刚听说,朕那堂弟顽劣,到杨相门前好一阵胡闹。」 「回头,朕让他给杨相公赔个不是。」 杨相公闻言,正要开口,养心殿里,一个小太监匆忙忙一路小跑,走到了天子近前,低声说了几句,天子猛地站了起来,大皱眉头:「你说什麽?」 「陛下——」 这太监吓得跪在地上,颤声道:「周王世子此时正在仁寿宫前长跪——」 「向太后娘娘请罪呢。」 > 第184章 杀头问罪 第184章杀头问罪 皇帝脸色都变了。 他的情报能力还不错,至少在京城里,是相当不错的,本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是眼下姜褚干的事情,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就连一旁的杨相公听了,也是微微变了脸色。 作为官场上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瞧出来了,姜世子这麽做可能会带来什麽后果,他也清楚,自己那个幼子,很多「荒唐事」,都是跟京城里那群衙内们一起乾的,其中就包括乐陵侯府的小侯爷。 之所以会抱团,一方面是因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出了事,大家背后的背景加在一块,更能扛得住。 这也就是为什麽,京城里的衙内都喜欢跟杨二少一起玩的原因,他老爹是内阁首辅,十来年时间,几乎是国家主政之人的角色,再加上杨二少这个人比较「会玩」,自然会有人愿意跟在他身后当小弟。 同样的道理,杨家如果出了事,乐陵侯也能帮着杨家撑一撑,至少不至于把这些事情,摆在明面上。 如今,姜世子这麽一搞,不知道张家——还能不能撑得住! 皇帝呼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杨相先回去罢,或者去内阁转一转也行,朕要去处理处理家事,哪天杨相再来。」 杨相公没有多说什麽,低头道:「老臣遵命。」 皇帝甚至没有等他先走,率先一步离开了养心殿,吩咐道:「去仁寿宫!」 很快,就有抬轿近前,抬着皇帝一路赶往仁寿宫。 此时,仁寿宫门口,已经不见了小胖子的身影,显然,张太后已经让人把他带进了仁寿宫,皇帝下了抬轿,也一路进了仁寿宫。 仁寿宫里,姜褚跪地道:「今日为了些许公事,与乐陵侯府张佑起了些许冲突,事后才知道是太后娘娘的侄儿,小侄惶恐不已,特来向太后请罪。」 张佑是太后的娘家侄儿,姜褚却是她的婆家侄儿,两个都是侄儿。 此时软榻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美妇人,她皱着眉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姜褚。 「到底出什麽事了?」 作为太后,三年多前她就已经还政,基本上不太过问外廷的事情了,此时她的消息自然不如皇帝灵通,根本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太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仁寿宫里一众人等,俱都跪在地上,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而皇帝近前之后,只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姜褚,然后也低头行礼:「见过母后。」 太后娘娘叹了口气,对着皇帝说道:「皇帝来的正好,这孩子不由分说,到哀家宫门口就磕头,到底是出什麽事了?」 「这事,儿臣过会儿,再跟您细说。」 说完这句话,皇帝看向姜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去养心殿等我!」 姜褚爬了起来,毕恭毕敬应了声是:「臣遵命。」 他撅着屁股,退出了仁寿宫。 皇帝又挥手,屏退了仁寿宫里的下人,等到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皇帝才叹了口气:「母亲,这些年,舅舅那边,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 听到这话,太后娘娘先是皱眉,但也意识到这一次事情不小,于是开口说道:「你说说。」 「事情要从京兆尹周攀之事说起。」 皇帝把大略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看着张太后,开口说道:「单单是京兆府里,牵涉到张佑一个人的案子,就至少有三件命案了。」 「我那两个舅舅,这几年弹劾他们的奏书,更是数不胜数。」 太后娘娘本来听得眉头紧皱,但是听到皇帝这麽说,她又有些恼火,一挥手道:「那你去把他们都杀了罢!」 「一家上下,杀个乾净,为娘的也得清净了!」 说完这句话,太后反应了过来,柳眉倒竖:「那姜褚跪在哀家宫前,又是什麽意思?是你们兄弟俩,合起伙来让哀家下不来台是不是?」 天子也有些恼火了,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姜褚带着北镇抚司办案,张佑就敢当街阻拦!还对着北镇抚司官员又打又骂,当街打了北镇抚司的百户的耳光,又跟姜褚扭打在一起!」 「不是母亲百般袒护,他怎麽有这麽大的胆子!」 「打北镇抚司,跟打我,有什麽分别?」 说到这里,天子更加生气:「还说姜褚为什麽跪在仁寿宫外,母亲这些年这般袒护张家,张家在京城已经横行无忌,姜褚他刚到京城不久,怎能不怕?」 「怕一怕,难道也是罪过了?」 太后娘娘红了眼睛:「那你现在,就去把张佑拿了杀头!」 说罢,太后娘娘掩面痛哭起来。 皇帝陛下一肚子火气,立刻也没了地方发泄。 好几年时间,都是这样,张太后太护娘家人,每一次事情进行到这个环节,亲娘一流眼泪,他就没什麽办法了。 不过这一次,皇帝不打算再退让了,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往后,张家人再想进宫来,须得经过儿子的同意,否则,就按私闯宫禁处理!」 这几年时间,张家人以探望太后娘娘的名义,经常进宫,太后娘娘也愿意让他们进宫里来,来往相当频繁。 这个沟通的路子,必须要断了,太后娘娘抬头看着皇帝,一咬牙:「那你怎麽不乾脆把为娘,锁在仁寿宫里?」 皇帝本来已经打算离开了,闻言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又蹲在了太后身前,拉着太后娘娘的手,低声道:「娘。」 「您总要为舅舅他们两家的将来想一想。」 皇帝低声道:「这一回,轻饶不了他们,否则他们下一回,就要动摇国本了,到时候即便是咱们母子反目,儿子也非要动手不可。」 养心殿里,姜褚顶着乌青的眼眶,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背着手,绕着他好几圈,然后才冷哼了一声:「真是一点馀地也不给朕留啊,谁给你出的主意?」 姜褚低头道:「是臣弟自己的主意。」 他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下头,沉声道:「张家,已经到了不处理不行的地步了,皇兄却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正好这是个好机会,臣弟想帮皇兄来下这个决心!」 姜褚低着头说道:「皇兄是英明圣主,臣弟觉得,皇兄可能只是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这一次,臣弟帮皇兄,寻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 天子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朕不按照你的想法来,就不是英明圣主了?」 小胖子低着头说道:「臣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臣弟会错了意,甘受处罚。」 「或者被革除公职,撵回汴州,或者被拿进诏狱问罪,臣弟都甘之如饴。」 皇帝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你倒是把退路都想好了。」 「那麽多人瞧见你们俩当街互殴。」 皇帝面无表情道:「朕要真是处理了你,姜家的威严体面,恐怕要荡然无存了。」 姜褚抬头看着皇帝,开口说道:「皇兄,臣弟说一句不好听的话。」 「臣弟是仪鸾司指挥佥事,去杨家之前,还跟皇兄打了招呼,又带了那麽多镇抚司的人。」 「不是臣弟挑事。」 姜褚低声道:「从那张佑敢阻拦镇抚司,对臣弟挥拳的时候,我们姜家的威严体面,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皇帝闻言,面无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皇帝陛下才抬了抬手:「你起来罢。」 姜褚也没有客气,直接站了起来,就站在皇帝面前。 「明天,朕会下旨,升你作指挥同知,晋荥阳侯。」 「明天。」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若镇抚司查有实据,你就带人,去把张佑拿进诏狱问罪。」 皇帝声音冷了下来。 「该杀头就杀头。」 > 第185章 好得很 第185章好得很 封侯对于寻常人来说,是无上尊荣,但是对于姜褚来说,无关痛痒,他是亲王之子,且不说已经是世子,哪怕不继承王爵,将来搞个郡王爵位也是一点问题没有。 这个侯爵,也就是个态度而已。 而仪弯司指挥同知,则是个实权位置,基本上已经是仪弯司的二把手了,这个位置倒是相当要紧,但归根结底,还是皇帝在对外表态。 没有什麽太实质性的效果。 姜褚从地上起身,对着天子深深低头行礼,他正要离开,又被皇帝叫住。 皇帝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让陈清来一趟。」 显然,他也瞧出来了一些不对劲,自己这个堂兄弟,从前不会有这麽精明,甚至可以步步紧逼,推着他这个皇帝往前走了。 姜褚低头应了声是,然后躬身退了下去。 姜褚离开之后,皇帝一个人在养心殿里默坐许久,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在等人。 只可惜,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有人来求见。 而另一边,姜褚离开皇宫之后,一路回到了镇抚司,知道陈清在审讯杨二之后,他立刻来到了陈清讯问的房间,推门进去之后,一眼望去,被锁拿的杨二少,整个人呆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 一旁的陈清,正在核对书办记下来的口供,见到姜褚回来,陈清站了起来,问道:「世子回来了,结果怎麽样?」 姜褚上前,一拳就打在了陈清肩膀上。 「差点没吓死我!」 他苦笑道:「我胆子可不大。」 陈清上下打量着他,哑然道:「世子看起来一切都好,看来很顺利。」 姜褚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口问道:「你这里怎麽样?」 「也很顺利。」 陈清看了一眼杨廷直,淡淡的说道:「杨二少是个识时务的,有周攀的供状在,他基本上有什麽说什麽了。」 说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世子既然回来了,就在镇抚司先歇一歇,我出去办点事。」 姜褚皱眉道:「你去哪里?」 「去都察院。」 陈清开口说道:「周攀案,是陛下交给镇抚司与都察院协办的,镇抚司这里是我负责,都察院那里是赵总宪,如今事情有了进展,我要去都察院,知会赵总宪一声。」 周攀案,是陈清代表镇抚司,展开内廷京查的开端,而与此同时,外廷也还有一个京查,都察院的整顿吏治,大约也要从周攀这个京兆尹开始。 甚至可以说,赵孟静比陈清更需要这个案子,他刚刚得脱牢笼,这个时候正需要办几件大案子,来展示威严。 姜褚瞥了陈清一眼,最后起身,把陈清拉到了一边,低声道:「陛下估计瞧出来些不对了,让你进宫陛见呢。」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好,我让言琮替我跑一趟都察院,我直接去宫里。」 大老板的召见,自然是最紧急的,镇抚司这里,又是大老板自己的地盘,陈清当然不会不懂事到,让大老板在宫里等着自己。 说到这里,陈清喊了一声:「来人,把杨廷直押回镇抚司大牢。」 几个力士立刻上前,将杨廷直带了下去,这位杨二少抬头看着陈清,声音沙哑:「你们这些白身,为了立功,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什麽都敢记,什麽都敢记!」 陈清给了他一个白眼,没有理会他。 姜褚有些好奇,问道:「他都说什麽了?」 「刺激得很。」 陈清感慨道:「京城里的这些二世祖们,真是厉害得很,玩的太花。」 「他们大多,也是真个该死。」 姜褚眨了眨眼睛:「他们都干什麽了,你说说。」 陈清把文书递给他:「世子自己看?」 「我不看。」 姜褚摇了摇头:「又臭又长,你跟我说说就是。」 陈清「嗯」了一声,默默说道:「杨二说,他跟张佑,还有魏国公家的公子,一起食过人之乳——」 小胖子皱了皱眉头:「这有什麽稀奇的?这种癖好到处都是。」 陈清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微微摇头道:「是那个人之乳。」 小胖子闻言,脸色骤变,他抬头看向陈清,陈清微微点头。 姜褚握紧拳头,喃喃道:「真个该死,真个该死!」 陈清长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先去进宫去了,等我回来,再跟世子细谈。」 说到这里,陈清先是在自己的书桌上,整理出两份文书,他叫来言琮,将其中一份有关于周攀的供状递给了他,吩咐道:「这个案子,是咱们北镇抚司,与都察院协办的,你跑一趟都察院,替我交给赵总宪,记着。」 「一定要亲手交给赵总宪,不得假手他人。」 言琮应了一声,低头道:「头儿放心,不见到赵总宪,属下绝不交出去。」 陈清「嗯」了一声,回头跟姜褚告别,然后换了一身乾净些的镇抚司公服,一路朝着皇宫走去。 可能是皇帝陛下已经提前打了招呼,陈清从皇城到皇宫,一路畅通无阻,只小半个时辰时间,他就一路顺利的进入了养心殿。 此时,殿内还有别人,陈清在外头等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只见谢相公从里头走了出来,走出养心殿之后,谢相公一眼就看到了陈清,他往陈清这里走了几步,感慨道:「小后生,你在京城里闹出好大动静。」 陈清神色平静:「谢相这话不对,晚辈至多,也就是揭开了几块遮羞布而已,晚辈还没有本事,掀起什麽风浪。」 谢相公默默点头,然后背着手离开:「但这天下,其实就是一块块遮羞布,给遮出来的花团锦簇。」 说完这句话,他背着手离开,而养心殿里的太监,也恰好这个时候走出来,传唤陈清进去。 陈清整理了一番衣裳,迈步走进养心殿,正要叩首行礼,就听到皇帝的声音:「你就站着说话。」 陈清改为作揖行礼,低头道:「臣陈清,拜见陛下。」 皇帝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常服,他从御桌后头起身,背着手走到陈清面前,开口问道:「杨廷直审的怎麽样了?」 陈清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两只手递了上去,开口说道:「陛下,杨廷直这人——估计是怕吃皮肉之苦,问他什麽便说什麽,有些没有问到,他也一股脑说了出来。」 「臣本来打算,将他的口供整理出两份出来,不过陛下召见的太急,臣没有来得及整理,就一股脑都带来了。」 「两份?」 皇帝瞥了一眼陈清,问道:「你准备怎麽整理?」 「自然是有关于周攀案的算一份,与周攀案无关的,就算他乱攀咬,镇抚司查与不查,还要陛下决断。」 皇帝瞥了一眼陈清,开口说道:「你还真是一肚子心思。」 「姜褚进宫里来,去给太后磕头,恐怕也是你教给他的罢?」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世子的确与臣商量过这件事,臣觉得,无论如何,那位小侯爷做事都太过了。」 「便是世子,进京城以来,也处处按照朝廷规矩办事,不曾逾越半分,北镇抚司办差拿人,便是等同于陛下天威所至。」 「小侯爷他——」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闷哼道:「朕刚跟太后大吵了一架,现在不想听这些。」 说完这句话,皇帝坐回了自己的软榻上,开始低头翻看陈清审杨廷直审出来的供状,越看,他的神色就变得越发难看。 等到从头到尾看完,这位天子更是勃然大怒,狼狠地拍了拍桌子。 「真是可恶,可恨!」 养心殿里,立刻跪了一片。 皇帝阴沉着脸,冷声道:「还到处东拉西扯,是不是觉得人多了,朕就不敢处置他们了!」 这话没有人回答,陈清也没有回答。 养心殿里,寂静无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个中年太监,小心翼翼的进了养心殿,走进养心殿之后,他左右看了看,还是咽了口口水,来到了皇帝面前,低头道:「陛下,张侯爷跟张伯爷,一起进宫来了——」 皇帝等了两个多时辰,就是在等他们进宫请罪,听到这句话,皇帝皱了皱眉头:「在哪里?」 这太监深深低头,开口道:「往仁寿宫去了。」 听到这六个字,天子更是面无表情,但是拳头,已经不自觉攥紧。 「好,好——」 皇帝陛下闭上眼睛,只觉得胸口郁气翻腾。 「好得很——」 > 第186章 本该如此 第186章本该如此 陈清在一旁,都听得目瞪口呆。 这两位国舅爷,还把皇帝当小孩呢! 按照道理来说,张佑一回家,跟家里大人说了这件事之后,这俩人就应该立刻进宫,向皇帝陛下磕头请罪。 因为他们张家人跟宗室世子打起来了。 不管谁对谁错,也不管谁先动的手,这会儿立刻把张佑给绑了,跪在养心殿前磕几个头,跪上一会儿,这事说不定也就过去了。 皇帝也不会怎麽跟他们计较,京城舆论,皇帝说不定还会帮着遮掩。 而很显然,这两位国舅,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可能是因为,皇帝登基的时候,才十岁出头,这十来年时间,他们已经习惯了把皇帝当成一个孩子。 也可能是,他们想先去张太后那里,探一探口风,或者是先让张太后知道这件事,然后再来跟天子请罪。 但不管是什麽样的理由,这两个人都已经是大错特错了。 皇帝现在的年纪,最需要的就是尊重,最需要的就是别人把他当一回事。 陈清站在旁边吃瓜,心里各种心思飞速转动。 「陈清。」 他正在出神的时候,被皇帝陛下喊了一声,陈清立刻回过神来,低头道:「陛下。」 「发呆半天。」 皇帝看着他:「在想什麽?」 陈清立刻低头道:「回陛下,臣在想周攀案的细节,在想这个案子应该怎麽结案,还有上一次镇抚司围剿教匪失败,后面应该怎麽避免这些问题。」 皇帝瞥了陈清一眼,闷哼了一声。 「反应倒快。」 皇帝背着手,面无表情道:「他们两个人打架的时候,你在场,还有那麽多镇抚司的人,怎麽不拦着?」 陈清低头道:「陛下,小侯爷是陛下的表兄弟,世子是陛下的堂弟,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天潢贵胄,镇抚司的人哪里敢插手,后来还是臣上前,把他们两个人拉开的。」 说到这里,陈清叹了口气道:「言琮还被小侯爷打了一巴掌,脸都红了,镇抚司上下,都是敢怒不敢言。」 皇帝闷哼了一声:「镇抚司是朕的亲军,你们怕什麽?他敢阻拦,你们就不会把他拿进镇抚司问罪?」 陈清低头道:「从前有过先例,都是不了了之——」 皇帝即位已经十一年了,这十一年,有过太多经验教训,因此无人敢惹。 皇帝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陈清的回答都无可挑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说说,现在朕应该怎麽办?」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臣理解陛下的孝心,但是臣觉得,即便是为了太后娘娘家里人的将来,这件事情也必须有个处理,否则将来,张家只会越来越跋扈嚣张。」 皇帝皱眉:「朕是问你,朕应该怎麽办。」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陛下,臣有一个办法,可以不用陛下出面做这个恶人,全陛下的孝心,又能很好的处理这件事。」 「说来听听。」 陈清低头道:「先前陛下只让都察院与镇抚司合办周攀案,但是周攀案衍生出来的杨廷直案,以及张佑的罪过,其实也算是周攀案的一部分。」 「今天,臣已经让人,把周攀的供状,递去了都察院,交给赵总宪参详。」 「只要陛下默许,臣一会儿就去都察院,将杨廷直的供状,也交给都察院。」 陈清微微低头道:「既然杨廷直与张佑,都算是周攀案的一部分,陛下先前已经有诏命,就无需再下诏命。」 「都察院一接手,很快就可以会同刑部,到时候交给外廷司法。」 「陛下就不用做这个恶人了。」 皇帝看着陈清,皱眉道:「你一早想好了?」 陈清摇头:「臣也是刚想到,否则,臣今天让人交去都察院的供状,就不止是周攀案的供状了。」 皇帝坐回软榻上,看了看陈清,正要说话,外头一个太监小心翼翼上前来,对着天子低声道:「陛下,两位国舅从仁寿宫离开,往养心殿来了。」 皇帝面无表情:「让他们回家去。」 这太监应了一声,弓着腰就退下去了。 小太监离开之后,皇帝因为思绪被打乱,又过了一会儿,才默默说道:「就按你的想法办,把杨廷直的供状,也送都察院去。」 「至于张佑——」 皇帝看着陈清,问道:「你敢不敢去拿他?」 陈清低头抱拳道:「北镇抚司责无旁贷。」 「好。」 皇帝默默说道:「那就先以妨碍镇抚司公务的罪名,把他拿进镇抚司问罪,在诏狱里关几天再说。」 「朕先前不是给了你一块金牌吗?你用那块金牌去乐陵侯府拿人,就说是朕的诏命。」 皇帝看着陈清,开口说道:「不用你担责任。」 他顿了顿,又说道:「过几天,朕让人去给你量体裁衣,赏你一套飞鱼服穿。」 陈清立刻低头抱拳:「臣这就去办。」 皇帝挥了挥手:「你去罢,去跟赵孟静说,周攀案,都察院可以直接交刑部议罪定罪。」 陈清应了一声,再一次抱拳。 「微臣告退。」 陈清刚退到殿门口,就听皇帝陛下的声音传来:「往后,不许任何人,再冒犯北镇抚司的威严,明白吗?」 显然,张佑这一次,阻拦北镇抚司办公,并且当街打了言琮耳光,让皇帝心里,也觉得十分不爽。 他即位的前八年并不管事,亲政这几年,又相对来说比较手软,北镇抚司已经太久没有显露锋芒,展现獠牙了。 本来,这种交代皇帝应该是跟北镇抚使唐璨说,但他偏偏说给陈清听了,其中的暗示,已经不言自明。 陈清立刻止步,低头应了一声:「微臣遵命!」 低头行礼之后,他才退出养心殿,然后扭头大步离开,刚走到养心殿门口,他就看到两个四十来岁,一身华服的中年人,正撅着屁股,跪在养心殿外。 在他们旁边,有几个太监,正苦苦劝告他们离开,这两个中年人,依旧跪在养心殿外,死活不肯走。 陈清瞥了这两人一眼,也没有多说什麽,更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默默扭过脸去,大步离开。 他离开了皇宫之后,又一路出了皇宫。 不同于其他部院衙门,都在皇宫正门两边排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个衙门,在皇宫正西的阜财坊,距离皇宫,整整隔了一个小时雍坊。 距离还是相当之远的。 陈清一路来到都察院的时候,时间甚至已经过了中午,他到了都察院门口,亮出了北镇抚司的腰牌,很快被人带了进去。 一路通报之后,以陈清和赵总宪的关系,几乎是立刻被人请到了赵孟静办公的公房里,进了公房之后,陈清抬头一看,只见赵孟静正在低头吃着中饭,旁边则是放着一个食盒。 见陈清来了,这位赵总宪站了起来,伸手招呼陈清坐下。 「子正吃饭了没有?」 陈清看了看这食盒,笑着说道:「伯父这饭,恐怕不够咱们两个人吃罢?」 「这是小女送来的。」 赵总宪摆了摆手:「子正要是还没有吃饭,咱们一道,去外头吃。」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一会儿小侄自己去吃罢。」 说到这里,他问道:「上午我让言琮送来的文书,伯父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 赵孟静放下筷子,笑着说道:「还是子正你本事大些,那周攀的嘴,我撬不开,子正你却能轻松撬开。」 陈清从怀里,取出杨廷直的供状,放在了赵总宪桌子上,低声道:「这是杨二的供状。」 「陛下的意思是,周攀招供的杨二,杨二招供的张佑,都算做周攀案的一部分,都察院可以过问。」 「也可以直接会同刑部司法。」 赵孟静闻言一怔,连忙接过陈清递过来的文书,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这位赵总宪,也是面沉如水,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开口说道:「好。」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才开口说道:「陛下终于下决心,整治这些毒瘤要害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赵大人看着陈清,正色道:「这些事,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麻烦,后面子正你就不要再问了,交给老夫来办就是。」 陈清微微摇头:「下午,我还要去乐陵侯府拿人。」 赵大人皱眉,详细问了问事情的经过,陈清大概跟他说了一遍,赵大人这才叹了口气:」陛下这是要以子正为刀啊。」 「赵伯伯,谁来当这刀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些事情——」 陈清看着赵孟静,神色平静。 「本该如此。」 > 第187章 镇抚司话事人 第187章镇抚司话事人 「本该如此。」 赵总宪重复了一句,才默默点头,自嘲一笑:「不错,的确本该如此,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早就该是这个下场。」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拿杨廷直,杨元甫是何等反应?」 「杨相公只是全程看着,没有多说什麽。」 赵总宪伸手,给陈清倒了杯茶水,缓缓说道:「杨老头最宝贝他这个小儿子,我当初参他,一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小儿子。」 「你放心罢。」 赵孟静仰头喝了口茶,喝出了几分豪气:「这事后面,就交给都察院了,明日,我就去刑部,与刑部一起,给周攀还有杨廷直议罪定罪,等大朝会的时候,直接在朝会上说。」 赵总宪冷笑道:「看那杨老头还能不能坐得住,还能不能继续在家里装模作样。」 陈清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问道:「赵伯伯,如果杨元甫此时回内阁,陛下还会让他继续掌枢吗?」 赵总宪想了想,点头道:「应该还是会的,陛下从来追求一个稳妥,不愿意看到剧烈震荡,如今,只是一点点削弱杨老头的威权和羽翼而已。 「最要紧的是。」 赵总宪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王翰教书可以,但是掌枢就差得远了,如果不是他能力不行,三四年前,我参杨元甫的时候,陛下就可以把杨元甫罢相了。 「」 陈清点了点头,心中恍然。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完全清楚,三四年前,赵孟静为什麽会那麽鲁莽,直接对内阁首辅以及外戚勋贵同时发难。 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 遍数历朝历代,只要是新皇开始接掌权力,总会有这麽一个过程。 掌权之后的第一件事,一般就是换个自己人当文官之首,这样用起来顺心顺手,也更能体现自己的意志。 只不过当今天子,说他性子软也好,说他求稳也罢,亦或是他的确没有一个能立刻接手内阁的得力心腹,反正到最后,是赵孟静被拿进了诏狱之中。 当年的那位赵总宪,错估了形势。 「后面,就是我与杨老头再争一场了。」 赵孟静默默说道:「子正你,不要太多参与进来。」 皇帝将赵孟静一个诏狱囚徒,突然起复,还升做了左都御史,其用意,多半就是为了让他,与杨元甫这样根深蒂固的文官打打擂台,这一点赵孟静本人清楚,陈清也是清楚的。 于是陈清只是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赵伯伯你这里先忙,我回去收拾收拾,就去乐陵侯府一趟。」 赵孟静一路把陈清送到公房门口,叮嘱道:「多点心眼子,不要把人得罪的狠了,张家人没那麽容易倒。」 陈清笑着说道:「赵伯伯放心,这一回却不单是镇抚司陈清去拿人,该害怕的也不会是我,而是他们那些人了。」 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让镇抚司重新恢复威权,那麽往后的北镇抚司,就会重新变成皇权的一部分。 而镇抚司的再一次强大,便要从陈清开始。 与赵总宪聊了半个时辰之后,陈清才起身离开了都察院,他一路赶回镇抚司,因为太疲惫,又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了个午觉,一直到下午,他才起床,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 睡醒之后,陈清洗漱了一番,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带二十个兄弟,咱们一起去乐陵侯府拿人。」 言琮眨了眨眼睛看着陈清。 「头儿,去哪?」 「去乐陵侯府。」 「上午那厮打了兄弟你一巴掌,我带你去把他拿回来,到时候好好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见言琮神色古怪,陈清看着他,笑着说道:「怎麽,害怕了?」 「你要是害怕,就不要去了,我带钱川他们去。」 「怕倒是不怕。」 言琮苦笑道:「就是不知道,拿了之后,会不会出什麽问题。」 「不会。」 陈清淡淡的说道:「跟我走就是了,有事我来负责,你们只是听命行事,有什麽可怕的?」 言琮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子正兄你——」 「虱子多了不痒。」 陈清淡淡的说道:「况且这一回,正是咱们镇抚司显威风的时候,你要是不去,将来肯定后悔。」 言琮再没有说话,扭头直接去点人去了。 片刻之后,二十多个人就已经点齐,陈清为了壮声势,给每人安排了一匹马,他翻身上马,让言琮在前头带路,很快,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离开了镇抚司。 就在这二十多个人离开镇抚司的同时,镇抚司大门口不远处的地方,镇抚使唐璨,正在与言扈,目送着陈清等人的离开。 等陈清离开之后,唐璨看了一眼言扈,笑着问道:「这是去哪?知道吗?」 言扈摇了摇头:「不知道。」 唐璨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陈清等人远去的方向,缓缓说道:「这陈清才来镇抚司大半年,北镇抚司里的年轻人,他已经一呼百应了。」 「连老兄你那儿子,现在都不跟你报备了罢?」 言扈想了想,开口说道:「要不然,我派人去问一问?」 唐璨微微摇头,开口道:「陛下亲自召见,刚从宫里回来,他们办什麽事,咱们问个什麽?」 「不知道的好。」 唐镇抚伸了个懒腰:「不知道,就没有你我的事情,他们这些年轻人精力旺盛,让他们折腾去就是了。」 说到这里,唐璨顿了顿,叹气道:「咱们这一代北镇抚司,是有些窝囊的,且看下一代镇抚司是何等样罢。」 唐璨任镇抚使,差不多已经十年时间。 这十年时间,刚好是皇帝不怎麽掌权的十年,皇帝不掌权,作为皇权延伸的镇抚司,自然也就硬气不起来。 言扈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不说陈清,便是犬子,如今也已经是正经的百户,升的太快了。」 唐璨背着手说道:「以后对外的事情,就让陈清带这些年轻人去折腾,他已经是副千户,也足够代表我们北镇抚司了。」 「咱们这些人,就往里看,把北镇抚司里头的奸细都捉出来,再出像上回那样的事情,你我,还有北镇抚司的这些千户们,就统统不用干了。 「到时候,都去仪鸾司给陛下抬轿子去。」 言扈微微低头:「属下明白了。」 乐陵侯府门口,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神,言琮毫不犹豫,上前狠狠捶了几下门。 等到张家的门房探出头来,言琮冷着脸喝道:「北镇抚司奉诏办差!」 北镇抚司办差,与北镇抚司奉诏办差,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后者已经基本上与钦差,没有什麽太大的分别。 张家的门房听到了这句话,也吓了一跳,他连忙作揖行礼道:「上差,我家侯爷进宫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北镇抚司寻侯爷有什麽事情,小的们立刻派人去禀报侯爷。」 言琮冷声说道:「不是找张侯爷,是找侯府的小侯爷张佑。」 此时此刻,言琮脸上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印子,虽然不是清晰的五指印,但也能看出来是个巴掌印。 作为七尺男儿,当街给人家打了一巴掌,他心里当然是有些恼火的,只是寻不到机会报复,如今出气的机会就在眼前,言琮冷着脸说道:「开门,北镇抚司只拿张佑入诏狱,拿了人就走。」 这门房咽了口口水,低头道:「上差,能不能容我们,先禀告侯爷,否则侯爷回来之后,我们这些人没法交代。」 他苦着个脸:「会被打死的。」 言琮还要说话,陈清已经上前,淡淡的说道:「开门,我们进去等张侯爷回来。」 「我等奉诏办事,只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如果张侯爷没有回来,或者是小张侯爷没有在府上。」 陈大公子面无表情道。 「那乐陵侯府就是抗上,到时候,北镇抚司来的,就不会只是我们这些人了」 > 第188章 开锋! 第188章开锋! 陈清并没有在乐陵侯府正堂坐太久,事实上,他只等了半个时辰,乐陵侯张昌彦,就急匆匆赶回来乐陵侯府。 同来的,还有平原伯张昌桓。 两位国舅爷,都是刚从皇宫里出来,他们到仁寿宫见着了张太后,却最终还是没能见到亲外甥,在皇宫里碰了个钉子之后,这会儿,从前的狂傲,已经散去了几分。 见到陈清之后,乐陵侯甚至主动拱手,对陈清行礼,脸上挤出来了一个笑容:「陈千户。」 从前,不要说镇抚司的一个千户,就是唐璨在他们面前,两个人也看都不会看上一眼,但是这个时候,事到临头,即便是这两位国舅,也不得不软上一些。 陈清起身,看了看外头站着的言琮,对着二张抱拳道:「二位国舅,镇抚司办案,为了太后娘娘的体面,为了陛下的体面,同时也为了张家的体面,还请二位配合。」 乐陵侯张昌彦听到这句话,知道事情不会小,他看着陈清,默默说道:「那孽障,现在在一处别院养伤,张某等会,就让人把他带过来。」 说着,他看向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 显然,他是要看天子意志,否则张家还是不会干脆的交人。 陈清也没有废话,从怀里亮出那块天子金牌,放在二张面前。 两位国舅都看向这块金牌,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但还是没有一个人有下跪的意思。 亲外甥的令牌,他们从心理上,没有这种毕恭毕敬的意识。 陈清却没有收回去,只是静静的看着两个人,最后,还是平原伯伸手拉了拉自家兄长的衣襟,乐陵侯才反应过来,跪在地上,低头行礼:「圣躬金安。」 陈清收回金牌,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然后伸手把他们扶了起来,淡淡的说道:「二位国舅瞧见了,陈某也是奉旨办差,要是后面有什麽得罪之处,还请二位不要见怪。」 从前,皇帝不太愿意给陈清背书的时候,为了往上攀爬,陈清咬着牙把仇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但是这一回,有皇帝的大旗了,那当然要用起来,不用白不用。 而且这种时候,皇帝也需要把自己的威严播撒出去。 两位国舅起身,都是脸色难看,尤其是乐陵侯,他脸色苍白,喃喃道:「张某问了,是那周世子先动的手,张佑才还手,怎麽——怎麽陛下就——」 陈清左右看了看,然后淡淡的说道:「二位,本来我这镇抚司的千户,不应该插话,但是未免二位误会陛下的心思,在下还是想要插上一句。」 乐陵侯张昌彦看着陈清,叹了口气:「陈千户你说就是。」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过不在与周世子互殴,过在阻拦镇抚司办差,过在结交首辅之子,过在与首辅之子结伴为恶。」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是罪在于周世子当街互殴。」 陈清这话,说的相当明显了。 以张家的身份,犯再多错,至多也就是在皇帝那里记帐,只要不是动摇国本,皇帝都能够给他们兜下来。 所以那些过错,都不会成为罪。 偏偏与姜褚当街互殴,成了引爆这些过错的大罪。 皇帝要是没有一点表示,宗室威严何在? 再者说了,的确是姜褚先动手不假,但起因是你张佑阻拦镇抚司在先,姜褚当时身为仪鸾司指挥事,动手合情合理。 张家兄弟二人,听了陈清的话,都愣在了原地。 显然,他们的智商,不足以让他们立刻领会陈清话里的意思。 不过陈清也不是说给他们听的,而是借他们的口,说给皇帝与太后听的。 张佑不是东西,这张家兄弟俩,同样不是什麽好东西,只是这会儿,还没有到跟他们清算的时候。 既然没有到清算的时候,那不如就顺嘴卖个好,这个好也不是卖给这张家兄弟俩的,因为他们不一定能听懂。 只要他们能转述给皇帝或者是太后,陈清这个好,就算是卖给他们母子俩了。 见二张还是一脸迷糊不解,陈清笑着说道:「二位国舅,是你们把小张侯爷主动送镇抚司,还是让我亲自去带回镇抚司?」 乐陵侯张昌彦闻言,叹了口气:「还是陈千户去拿罢,张某让人带陈千户去,要是我们给这孩子送进镇抚司,他怕是要记恨我们一辈子了。」 真是蠢。 陈清看了看这两个人,恍惚间,这两个张侯爷脖子上顶着的脑袋,仿佛变成了两颗硕大的猪头! 这个时候了,还不表示态度,还想着张佑的感受。 好像张佑,还能从这一次风波之中活下来一样! 不管是出于这个案件本身,还是出于惩戒外戚,震慑勋贵的角度,张佑都绝无活下来的可能。 退一万步讲,哪怕皇帝真的也犯糊涂了,想要饶张佑一命,陈清也会想法子,偷偷把这个小侯爷给弄死。 为了一个死人的想法,还不肯对皇帝表态,这样的张家—— 真是再好不过了。 陈清的嘴角,甚至不由自主的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果然,这种全靠裙带身居高位的人里头,真的会有猪头。 相比较而言,朝中的大臣,不管是四五品京官,还是部院大臣,亦或是内阁阁臣,每一个都精明的可怕,随便拎出来一个放在二张的位置上,都要比他们强的多。 甚至—— 陈清看了一眼这两个国舅,心里忍不住吐槽。 陈焕在他们这个位置上,都要比他们强几百倍! 「那好,那在下就去拿人了。」 陈清也懒得再跟他们多说什麽,这样的人说多了,说不定会影响自己的智商o 「请国舅派人带路罢。」 乐陵侯一脸不情愿,不过还是强忍着挥了挥手,叫来了一个下人,领着陈清等人,前往张家的别院。 张家别院在城南,距离乐陵侯府不算太远,张佑之所以躲在这里,主要是想避避风头。 他也知道,自己打了姜褚惹了祸,因此想要躲上一段时间。 在他看来,这段风头过去,也就没什麽事了,至多就是去姑母那里,挨上一顿骂。 而且自己是姑母的亲侄,姜褚只是姑母的婆家侄儿,姑母向着谁还不一定呢一等风头过去,说不定一切风平浪静,什麽事也没有发生过。 这位小侯爷,此时依旧是这个心态。 直到别院的院门,被镇抚司官兵一脚踹开,一脸平静的陈清,背着手走了进来。 张佑这会儿已经认得陈清,他本来躺在躺椅上,这会儿差点蹦起来,伸手指着陈清,怒声道:「陈清,你敢踹我的门!」 陈清两只手抱在胸口,甚至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的说道:「是你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我们带你走?」 在陈清眼里,不管是杨二还是张佑,这会儿都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而这两个人,一个是内阁首辅之子,另一个是当朝太后的亲侄,他们的血,至少在景元一朝,是相当「尊贵」的。 正是这样尊贵的「血」,才能够展现新皇的威严,同时作为祭品——给镇抚司这柄尘封了十几年的宝剑,重新开锋。 陈清目光冰冷。 小张侯爷虽然心砰砰直跳,但还是紧咬牙关,开口骂道:「敢破门锁拿我,你们镇抚司公报私仇,公报私仇!」 陈清不再废话,挥了挥手:「锁了。」 「带回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力士,最擅长的就是锁拿,陈清一声令下,很快几个人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不一会儿,就给这位小张侯爷,展现了一番北镇抚司专属的「绳艺」。 陈清开口说道:「找辆马车,带回镇抚司。」 二十来个人,浩浩荡荡,把张佑给押回了镇抚司。 等进了镇抚司,陈清一眼就看到了唐璨,他让言琮把张佑带进诏狱,然后自己下了马,对着唐璨抱拳行礼。 「镇侯。」 唐璨看了看言琮押着的马车,又看着陈清,语气古怪:「又给镇抚司带回来什麽宝贝了?」 「张——」 陈清只说了一个字,唐镇抚就剧烈咳嗽了一声,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唐镇抚看着陈清,语气幽幽:「往后子正你办的事情,只要涉及皇差,就不必再跟我说了,也不用跟言扈说,按照你的想法去办就是。」 陈清知道他的意思,笑着说道:「镇侯不用担心,过不多久,北镇抚司就会再一次锋芒毕露。」 唐璨微微摇头:「锋芒毕露的不是我们北镇抚司。」 他看着陈清,语气笃定。 「而是你陈子正。」 > 第189章 禁卫秦虎 第189章禁卫秦虎 帝制时代,像陈清这种火箭晋升的情况,虽然也很少见,但并不是特别稀奇o 因为帝制时代的朝廷,虽然也有规矩,也有资历的说法,但是有一个皇帝可以逾越所有的规矩,金口玉言。 而在帝制时代,所有火箭晋升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切中了皇帝或者是最好统治者的痛点,或者是正中其下怀。 而这类飞速晋升的人,在文官里头,往往有个特定的称呼,那就是—— 幸臣。 陈清现在就是这样。 如今,还只是景元十一年夏,而陈清在景元十一年年末才进京城,在京城呆了一个多月,机缘巧合进入镇抚司,满打满算,他进镇抚司也还没有半年时间,如今已经是从五品的副千户。 这样的晋升速度,就意味着无可匹敌的圣眷,如果是在外廷的衙门里,衙门上下的官员,还有可能跟陈清对着干,或者阳奉阴违。 但是镇抚司这种天子亲军里头,圣眷往往意味着一切,甚至于超越品级。 唐璨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感受到了陈清身上的圣眷,哪怕他还是陈清的顶头上司,此时也已经开始主动表态,不再约束陈清。 某种意义上来说,从现在开始,陈清这个才进镇抚司半年左右的新人,已经硬生生成为了镇抚司对外的话事人。 这样的身份,意味着极大的权柄,同时也意味着极大的风险。 权柄就是,陈清几乎可以以副千户的身份,调动镇抚司绝大多数力量,唐璨几乎不会阻拦。 风险就是,陈清要能做得出成绩,要能服众,要能接得住,并且握得稳飞速膨胀的权柄。 要不然,只会是昙花一现。 历史上,这样昙花一现的人太多太多。 跟唐璨聊了一会儿之后,陈清就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简单整理了一番这段时间,准确来说,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他把这两天的事情,整个梳理了一遍,然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才叫来了言琮。 言琮进了陈清的公房之后,立刻汇报导:「头儿,张佑已经锁进镇抚司大牢里了。」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这个人情况有些特殊,派咱们自己百户所的人去盯着,不要对他动刑,也不要让他吃什麽苦头。」 张佑身份特殊,他但凡在诏狱里吃一点点苦头,都有可能增加他生还的风险。 毕竟太后娘娘说不定都会来诏狱看他。 言琮低头应了一声是。 陈清又叮嘱道:「最要紧的一点,就是不能让他死了。」 「明白吗?」 言琮说了声明白,然后问道:「头儿要审他吗?」 「不用。」 陈清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按照杨二的供诉,去搜罗一些相关的证据就行了,到时候外廷三法司,自然会接过这个案子,咱们只需要关人就行了。」 有都察院接过这些案子,陈清当然不会头铁,非要硬生生参与进去,非要镇抚司来办案不可。 毕竟,人家赵总宪是两榜进士,翰林出身,足足两道护身符在身上,但是他陈某人,却还是白身。 这些事情,只要能继续推进就行了,没有必要非要全部亲力亲为。 说到这里,陈清又问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忙周攀案,没有闲心去管白莲教的事情,白莲教后续怎麽样了?」 「抓了几个姓杨的身边的教匪,这几天我亲自审的,让我爹也帮着讯问了一遍,没能问出来什麽,这几个人大抵也不知道,姓杨的会去哪里。」 陈清「唔」了一声。 言千户亲自讯问,基本上很少有人撑得住了。 陈清点了点头,又说道:「穆氏母女那边,没有出什麽情况罢?」 「没有。」 言琮摇头道:「姓杨的最多,也就是在直隶一带,宣扬宣扬穆姑娘母女的不是,京兆府一带,他们已经没有什麽根基了,两边人最多也就是各说各话。」 「只是会稍稍影响传教。」 陈清默默点头,开口说道:「只好慢慢来了,这事虽然操之过急,但是也有个好处,往后白莲教案,基本上就是你我二人的事情了,言千户与唐镇侯,都不会再插手什麽。」 言琮看了看陈清,突然笑着说道:「我爹今天跟我说,往后让我安心跟着头儿做事,不管什麽事,他都不问咱们了。」 「这一次镇抚司出了内鬼,我爹还有唐镇抚,以及那些千户们,都丢了大人了。」 陈清微微摇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唐璨等人放权的原因,也不是因为白莲教案。 陈清站起来之后,揉了揉太阳穴,开口说道:「事情就按我说的办,后面除非赵总宪自己来提人,不然周攀,杨廷直哪里也不能去。」 「即便是赵总宪来提人,也不能让他提走张佑。」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陈清已经走到门口,言琮看着他,好奇的问道:「头儿这是去哪里?」 「去哪里?」 陈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我回家!」 「从教匪案开始,到今天六七天时间了,中间我只回过一次家!」 这几天时间,忙的陈清晕头转向,他也的确需要一段时间,来休息休息,恢复恢复脑子,要不然说不定什麽时候,就脑子不清醒了。 「我要回家歇息两天,这两天时间,要是有什麽要紧的事情,你再来找我。 ,说到这里,他看着言琮,叹了口气:「你要是累了,也回家歇一歇,什麽事情,都不如身体要紧,别熬坏了。」 言琮却是干劲满满,摇头道:「诏狱里关了三个钦犯,个个要紧,头儿你回去歇着吧,我这段时间就住在镇抚司里看着他们。」 「等什麽时候这些案子了了,我再回家里睡觉。」 陈清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的背着手,离开了公房,更是一路出了镇抚司,回家里去了。 单单是这两天时间,他就耗费了不少心力,需要踏踏实实的睡个大觉恢复恢复。 走出镇抚司之后,陈清背着手,就朝着自己家里走去,眼瞅着陈宅已经在望,撑死你步伐加快。 「陈大人。」 就在陈清已经看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旁边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陈清扭头一看,只见街边大树下,站着个身材高大,但是模样却普通的年轻人。 陈清立刻打量了这人一眼。 一眼看去,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虽然普通,但是手脚都要明显比一般人更长一些。 哪怕穿着一身寻常衣裳,也可以瞧出来,其人恐怕壮的厉害。 看了一眼之后,陈清确定不认识这人,但还是开口问道:「阁下是?」 这汉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在陈清面前晃了晃,微微靠近两步,低声道:「仪鸾司禁卫秦虎,见过陈大人。」 陈清闻言,立时正经起来。 仪鸾司是天子仪仗,至今负责皇帝的宿卫,以及安保工作,而仪鸾司之中的禁卫,就是天子的贴身保镖。 传闻——只有一二百人,民间传说中的大内高手,指的就是这些人了。 「原来是秦兄。」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秦兄找我有事?」 「有些事情,要提醒大人。」 陈清指了指路边的一个茶摊。 「咱们坐下说?」 「好。」 秦虎应了一声,很快他就跟陈清,在茶摊的椅子上坐下,陈清主动给他倒茶,问道:「秦兄在仪鸾司,是什麽差事?」 「要是按镇抚司的职位算,秦某应该算是小旗,手底下管了十来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品级是六品。」 六品武职,在镇抚司已经是百户了。 陈清「啧」了一声,然后想了想,开口道:「秦兄跟我多久了?」 「已经一个月有馀。」 秦虎低头道:「奉诏命,带麾下兄弟,保护陈大人,还有陈大人的家里人。」 陈清「唔」了一声。 算算时间,基本上是他开始查杨相公的时候,秦虎等人,就已经跟在他身边了。 难怪这段时间,他一直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 想到这里,他看着秦虎,问道:「秦兄今日露面,是——?」 「最近一段时间,有不少人在盯着陈大人,前段时间,还有人要对陈大人动手。」 「我们人手,不太够了。」 秦虎微微低头道:「劳烦陈大人跟顾家父女说一声,这段时间,让他们父女二人——」 「不要同时出门了。」 > 第190章 朝堂大争 第190章朝堂大争 此时,陈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看起来,禁卫保护的,应该是自己,还有顾叔跟盼儿三个人,昼夜轮替的话,平均一个人能分到三四个人保护。 陈清不怀疑禁卫的武力值,也不怀疑他们的业务能力,但如果一个小队的人手已经不太够用的话,就说明这一个月时间,他的处境是相当凶险的。 陈清挑了挑眉,开口说道:「我回去之后,就跟他们说。」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眼前的秦虎,开口说道:「秦兄,这一个月时间—— 「对陈大人的刺杀,统共有三次。」 秦虎微微低头道:「已经被我们都挡了下来,但是动手的人都查不出什麽跟脚,不知道是哪一方势力下的手。」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 秦虎继续说道:「除了直接动手的人以外,还有人跟着陈大人,以及陈大人的家里人,这些人就太多了,我们管不过来,也查不过来。」 陈清这段时间,在京城里都算是一颗耀眼的明星了,被人盯着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并不怎麽出奇。 至于三次暗杀——还有跟踪顾叔和盼儿——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好一会儿之后,自嘲一笑:「进京之前,许多人跟我说,京城水浊,我原先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的确浊得吓人。」 秦虎看陈清这个表现,有些诧异,他伸手给陈清添了杯水,感叹道:「原本以为,陈大人或者会恐慌,或者会恼怒,没想到陈大人这般冷静。」 陈清微微摇头:「秦兄误会了,我这个人只是不太擅长表达情绪而已,实际上我现在。」 「既恐慌,又愤怒。」 他看着秦虎,开口说道:「秦兄能不能把你们掌握的证据,以及拿住的人,移交我们北镇抚司?后面顺藤摸瓜的事情,就交给北镇抚司来处理。」 秦虎想了想,默默说道:「三拨人,我们一共抓着五个,死了三个,还剩两个。」 「问了问,都是拿钱办事的,很难追查到什麽。 「6 陈清笑着说道:「打架杀人,或许秦兄你们更擅长一些,但是查案,或许是北镇抚司的强项。」 秦虎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明天我整理整理,去北镇抚司寻陈大人。」 「后天吧。」 陈清开口说道:「这几天,我实在是有些疲累了,准备在家里歇个两天,后天再回北镇抚司。」 「那好。」 秦虎答应的很乾脆:「那就后天。」 陈清站了起来,抱拳道了一声多谢。 「救命之恩,将来有机会,陈某一定报答秦兄。 」1 秦虎抱拳还礼:「某分内之事,万不敢当。」 二人告别之后,陈清才朝着自己家里走去,刚一进门,就迎面撞上了小月,小月蹦蹦跳跳的上前来拉着他的衣袖:「公子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跟小姐一起,去镇抚司找你了!」 陈清被小月拽着胳膊,脚下一个跟跄,差点摔倒,小月吓了一跳,惊呼道:「公子这是怎麽了?」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不碍事,可能是这几天累着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口说道:「睡一觉就好了,盼儿呢?」 「小姐在算书坊的帐目。」 小月开口说道:「按照公子先前的安排,书坊从那些被采生折割的孩子里,选了一批残疾不是很严重的,如今已经在书坊里帮工了,小姐在给他们计算工钱。」 陈清默默点头,开口道:「我去瞧瞧她。」 小月喜笑颜开,一边领着陈清去找自家小姐,一边问道:「公子,你跟小姐什麽时候成婚啊?」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快一些就是今年年底,慢一点,就是明年上半年。」 小月眨了眨眼睛,问道:「为什麽?」 「因为要在京城站稳脚跟。」 陈清摸了摸小月的脑袋,笑着说道:「等彻底立足了,才好在京城安家不是?」 「啊?」 小月看着陈清,疑惑道:「我听老爷说,公子已经是很大的官了,这样都不算在京城立足?」 「不算。」 陈清笑着说道:「现在,说不定哪天就给人撑出京城了,立足还早的很,要是真被人撵出京城了,咱们就回德清成婚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等我彻底站稳脚跟,就谁也撑不走咱们了」 门时间又过去两天,正当陈清还在家里休息,恢复元气的时候,朝廷迎来了五天一次的朝会。 朝廷最大的朝会,设在奉天门外,是露天举行的,据说大齐开国初年,几乎———— 天天都在御门外,露天听政。 只是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不管君臣,都早已经惫懒了,大朝会也只有初一十五才会举行,成了一种象徵性的礼仪制度。 真正的朝会,设在乾清宫,差不多是五品以上京官参与。 而这一次朝会,虽然还没有开始,但是群臣已经明显瞧出了一些不对劲。 因为已经称病许久的杨相公,不知什麽时候,已经默默的站在了乾清宫门□,闭目养神,等候着宫门开启。 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相公身上。 谢相公更是一眼就看到了杨相,他笑呵呵的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元甫公可算是来了,元甫公再不回朝廷里来,我等下官,都要挂印还乡了。」 杨相公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前一脸笑容的谢观,脸上也挤出来一个笑容。 「大病初愈,也不复从前精神了,往后,估计还是得季恒你挑起大梁。」 两位相公说话,一众官员都下意识退后了几步,不敢靠前。 独独一身绯色官服的赵总宪,反而靠前了两步,他看了看正在说话的两位相公,淡淡的笑道:「二位阁老,还真是情深义厚。」 杨相公见了赵孟静,反而来了精神,他看着赵孟静,竟主动上前两步,拉着赵孟静的衣袖,开口说道:「思过来的正好,这段时间,老夫有许多话想同你说,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杨相公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四年前,你上书弹劾老夫,当时老夫掌内阁太久,一叶障目,误会了思过。」 「如今看来。」 杨相公一脸严肃道:「思过当年的弹劾,全是道理,老夫那幼子,的确是个孽障。」 赵总宪似笑非笑。 「元甫公,令郎的罪过,比下官四年前弹劾的,恐怕还要深重的多罢?」 二人正说话间,乾清宫宫门大开,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文武百官,鱼贯进入乾清宫。 赵总宪也停了与杨相公之间的对话,与杨相公一起,进入乾清宫。 片刻之后,文武百官按照排班站定,皇帝陛下这才走上御阶,接受百官朝拜。 百官跪拜之后,天子坐在帝座上,抬了抬手:「都起身罢。」 等一众官员悉数起身,天子扫了一眼群臣,打了个呵欠,开口说道:「可有本奏?」 左都御史赵孟静,出班低头道:「陛下,都察院奉旨查周攀案,如今已经有了进展,周攀案牵连甚深,又从京兆府,牵连到了京城里不少官员。」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杨元甫,继续说道。 「杨相家里的公子,也被牵涉其中。」 赵孟静低头道。 「臣请将周攀案交刑部,与都察院一起立案议罪。」 皇帝看了一眼赵孟静,又看了看刑部尚书,开口说道:「刑部怎麽看?」 刑部尚书出班,低头道:「回陛下,刑部——刑部责无旁贷。」 别的事情还好推脱,涉及到案子,这事刑部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 皇帝「唔」了一声:「那就这麽办吧。」 说到这里,皇帝又四下看了看,没有见到陈清的身影,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周攀案,朕也看过了,相当恶劣。」 「后面,就由北镇抚司陈清,代朕与三法司一起,会同办理此案。」 「这一次,牵扯到谁朕便处置谁,绝不手软,也绝不包庇。」 说完这句话,皇帝看了一眼朝堂,淡淡的说道:「为了方便办案,后面再有大朝会,特许陈清,也进乾清宫参与朝会。」 听到皇帝这句话,大殿上一众文武,尤其是文官们,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幸臣! 皇帝话还没有说完,杨相公已经出班,跪在地上叩首行礼:「陛下,周攀是老臣的学生,他任京兆尹,也是老臣举荐,单这一点,老臣就有罪责。」 「老臣这几天更是得知,家中逆子,这些年借周攀职权胡作非为,教徒教子俱无方,此老臣罪二。」 杨阁老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请陛下降罪。」 第191章 新任京兆尹 第191章新任京兆尹 皇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杨相公,脸上面无表情,但是心里还是一阵暗爽的。 因为杨元甫,已经许久没有跟他下跪了,甚至是从他登基即位以来,记忆里这位杨相公,就基本上没有下跪过。 身为内阁首辅,杨元甫早已经有君前免跪的特权,再加上皇帝登基前八年,都是杨相公的内阁,以及太后娘娘在掌权,除了国家大典,这位杨相公基本上不用向皇帝下跪磕头。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尤其是皇帝年纪还不大的时候,一度是有些害怕这位内阁首辅的,哪怕现在的皇帝,已经二十多岁了,少年时候的心理阴影,还是多少会对他产生一些影响。 而现在,曾经在皇帝心里,强大异常的宰辅,毕恭毕敬的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请求降罪,年轻的皇帝,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但是这种得意,不能给人瞧出来,皇帝脸上没有什麽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周攀是杨相的学生,杨相的确有失察之罪。」 「不过,杨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果这些门生故吏犯了错,都要一一追责杨相,那也不太公平。」 皇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头,开口说道:「杨相依旧在内阁任事,位列王翰之后。」 「如何?」 内阁一直是有排名的,这种排名,正常来说是按照入阁先后来排,也就是说,只要能一直稳坐内阁,那就大概率能够熬成首辅。 或者是,皇帝直接把前面的宰相给「告老」了,后头的人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首辅。 这内阁排名,听起来不起眼,但实则相当要紧,内阁首辅的含金量,比内阁次辅,要高出不知道多少。 而越往后,就越不那麽重要。 在内阁敬陪末座的阁臣,未必就会比六部尚书强到哪里去。 如今,内阁次辅是谢观,排名第三的就是帝师王翰,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杨相公从内阁首辅,按在了内阁第三的位置上。 杨相公跪在地上,脸朝地,但是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此时此刻,碰到这种情况,只要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都会选择辞官,而不会硬待在内阁里。 但是杨相公知道,皇帝这麽处置,其实已经是加恩了,这会儿如果他在大朝会上直接辞官,皇帝恐怕要雷霆震怒,到时候对于他以及对于杨家的处理,就不会这麽轻飘飘了。 已经年近七十的杨相,深深低头:「老臣,多谢陛下厚恩。」 皇帝「嗯」了一声,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淡淡的说道:「这事就先这麽着,都察院。」 赵孟静出班,低头道:「臣在。」 「周攀案,交给三法司会同办理,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之内,要把结果递到朕这里来。」 都察院,刑部,以及大理寺的主官,都出班低头,躬身行礼:「臣等遵命。」 皇帝站了起来,看向众人,沉声道:「说起周攀案,朕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前两天,北镇抚司办案,竟被人当街阻拦,甚至当街殴打北镇抚司百户!」 皇帝沉声道:「北镇抚司属仪鸾司,也就是朕的亲军,当街打北镇抚司,与打朕有什麽分别?」 「打人的人,朕已经拿进诏狱之中问罪了,朕已经交代下去了,如果往后,京城里再有人敢这麽胡作非为。」 「北镇抚司可以就地格杀!」 「报到朕这里来,朕也绝不会轻饶!」 说完这句话,皇帝背着手走下御阶,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皇帝身后的小太监,很懂事的高声唱了一声:「退朝!」 众人跪在地上,叩拜天子,等皇帝离开之后,文武百官这才议论纷纷。 有杨相公的门人,上前搀扶住恩师,一脸愤愤不平。 也有谢相公一系的人,喜笑颜开。 而杨相公,只是默默转身,叹了口气之后,背着手离开。 谢相公也没有理会身旁人的马屁,快步追上杨相公,微微低头道:「元甫公不要丧气,内阁排名并不要紧,只要元甫公还在内阁,内阁的事情,还是元甫公拿主意。」 杨相公抬头,看了看谢观,停下脚步,拱手行礼:「谢相不必客气。」 「一切按规矩来。」 杨相公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往后,还请谢相,多多照顾下官。」 下午时分,大时雍坊陈宅,陈清还在自己的书房里,写写画画。 此时他的书桌上,摆着大时雍坊的地图,陈清一边写画,一边在地图上标注,最后在地图上,标出了几个地点。 顾小姐端着热汤,放在了陈清的桌子上,她看着陈清,无奈道:「不是说歇息两天吗,怎的又在忙了?」 陈清吹乾墨迹,摇头道:「这些却不是公事,关乎着咱们的身家性命。」 他抬头看了看顾盼,正色道:「往后一段时间,如果顾叔出门,盼儿你就不要出门了,记住了没有?」 「昨天不就说了吗。」 顾小姐嗔怪道:「我早就记下了。 ,陈清缓缓点头,低头看着图上的几个点,正要继续说话,外头小月的声音传来。 「小姐,公子,姜世子来了,说是来找公子。」 陈清放下毛笔,看了看顾盼刚刚端过来的热汤,笑着说道:「快藏起来,那家伙贪吃,一会儿给他瞧见了,我可就喝不成了。」 顾盼哑然道:「哪有大郎你这般小气的?给姜世子也盛一碗就是了。」 陈清摸了摸顾盼的头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笑着说道:「那就先放在这里,我出去看看找我做什麽,一会回来再喝。」 说着,陈清起身,正要出门,又被顾小姐叫住,顾小姐上前,给他整理了一番衣裳,这才轻声说道:「我跟大郎一起去罢。 「行。」 陈清带着顾盼,很快来到了前院,只见姜褚,带了个三十四五岁的中年人,正在前院里等着。 这中年人,中等身材,一身四品官服,留着八字胡,模样周正。 陈清带着顾盼上前行礼,拱手笑道:「见过世子,见过——」 他笑着问道:「这位大人是?」 「刑部郎中顾方。」 小胖子介绍道:「陛下让我带他过来,跟你认识认识。」 陈清这才笑着说道:「见过顾大人。」 「顾大人与我未婚妻,还是本家。」 顾盼也微微欠身行礼:「见过世子,见过顾大人。」 这位顾郎中,也连忙拱手行礼:「陈大人客气。」 他又对顾小姐拱手,笑着说道:「这位想必是顾小姐了,久闻大名。」 顾盼见有其他官员跟着一起过来了,知道多半是有公事,于是笑着说道:「世子还有顾大人,请到正堂喝茶罢。」 陈清也侧身邀请,很快,姜褚就带着顾方,与陈清一起,在陈宅正堂落座。 三个人都坐下来之后,顾小姐与小月一起,端上来茶水,上了茶水之后,顾小姐看着陈清,轻声道:「大郎在这里陪客,我就先下去了。」 陈清对着她笑了笑。 「盼儿辛苦。」 见他喊得亲昵,当着外人的面,顾盼脸色微红,急忙忙退了下去。 一旁的姜褚,看的直撇嘴。 「今天,朝会上你来我往,不知道多热闹,你倒好,在家里跟顾小姐你侬我侬了。」 陈清苦笑道:「世子这话真是没良心了,我为了镇抚司,一连忙活了六七天,都没有睡一个好觉,好容易歇息一两天。」 「难道还不能陪陪家里人了?」 姜褚白了陈清一眼,然后看向一旁坐着的顾郎中,忽然笑着说道:「你这厮,鬼精鬼精的,猜一猜,我带顾郎中过来,找你干什麽来了?」 「猜不着。」 陈清看着顾方,开口笑道:「不过我想,顾大人应该是新任京兆尹的人选了罢?」 顾郎中闻言,面露惊诧之色,随即对着陈清拱手,叹服道:「先前听闻陈大人厉害,顾某还有一些不信,如今总算是信了。 「顾某才从宫里出来,也是刚不久,才知道这件事。」 一旁的小胖子笑着说道:「我就说吧,这小子鬼的很。」 陈清放下茶杯,问道:「顾大人来找我,可是有什麽事要吩咐?」 「吩咐不敢当。」 顾方看了看姜褚,又看了看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要顾某厘清京兆府田地,这个事情,涉及太多人,也涉及太多官员,阻力重重,因此——」 他看着陈清,缓缓说道。 「恐怕需要北镇抚司帮忙。」 第192章 新朝开幕 第192章新朝开幕 皇帝想换京兆尹,当然是为了剪除杨元甫的羽翼,但如果真的费尽周折,只为了去对付一个已经老迈的宰相,那皇帝的层次,显然就不怎麽高。 而现在,皇帝的真实意图,已经不言自明。 先前陈清刚开始查杨元甫的事,在陈清看来,查出来最大的问题,其实并不是杨元甫贪赃枉法,而是杨家在老家,都二十万亩田产! 要知道,这是一个小农社会。 小农社会,最重要财产的就是土地,几乎没有之一。 更致命的是,这些大户人家,拥有特权。 比如说杨相公家里,杨相公是进士,又是朝廷首辅,理论上来说,他就可以免除自家数十人的徭役。 至于家里庞大的田产,虽然依旧需要缴纳正税,也就是田税,但杨家并不需要负担佃户的丁税,也就是说这数十万亩田产的绝大多数净收入,最后都流入了杨家这样的极少数人家手里。 还有,这些掌握了朝廷权力的士族,还会通过投献,诡寄,或者是让官府把自家良田定为下等田等等做法来避税。 以至于土地兼并愈发严重,而朝廷税收愈发减少。 这就是皇帝面临的切实问题之子,作为新登基的天子,皇帝当然是想在这个方面,做出来一些成绩的。 而想要改善土地政策现状,第一步就是要理清楚,整个国家到底有多少田地。 而这一步,皇帝显然想从京兆府开始试验,毕竟周攀案现在已经爆发,按照周攀的供诉,单单是他在京兆尹位置上这几年,从他手里过手的,不正当的土地流转,就有数万亩之多! 有这些证据在,皇帝开始厘清京兆府田地,似乎就合情合理,有理有据起来。 而如果京兆府这块地方办的好,接下来皇帝会不会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搞清丈土地呢? 只能说,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野心不小。 陈清思索了一番,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扭头看向姜褚,姜世子无奈道:「你别看我,我就是来给你们俩当个中间人,其他事情我可管不了了。」 陈清想了想,笑着说道:「往后,顾府君有什麽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到镇抚司来找我就是了,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北镇抚司一定不推辞。」 顾方摆了摆手,摇头道:「廷议都还没有廷议,这会儿顾某还当不得府君二字。」 他起身,对着陈清拱手道:「多谢陈大人了。」 陈清伸手,给这位顾大人倒了杯水,笑着说道:「好说,往后我说不定也有求到顾大人的地方,咱们都互帮互助。」 刑部在六部之中,排位并不靠前,基本上只比工部稍强一些,能以刑部郎中升京兆尹,虽然只升一品,但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步。 陈清的父亲陈焕,做梦都想要迈出顾方这一步。 而很显然,迈出这一步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这位未来的京兆尹,一定是天子的死忠,否则也不会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上。 而且,他还必须要忠诚的推行天子的一切意志。 跟这样一位未来的京兆尹搭上关系,陈清也是相当乐意的,毕竟在这京城里,平日里真正办案最多的,可能就是这京兆府衙门。 跟京兆尹打好关系,将来陈某人在京城里,就会更加的如鱼得水。 顾方看着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叹了口气道:「这天底下,最复杂的地方,可能就是这京兆府了。」 陈清看着他,也微笑道:「这才能考校顾大人的本事,这件事情顾大人要是办好了,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陈清这话,可不是吹捧。 虽然现在,已经是景元十一年了,但实际上,景元一朝要从亲政开始算,至今不过三年多而已。 如今,皇帝开始清理朝廷上的一些旧势力,也就是所谓杨元甫的羽翼,而清理出来的空缺,自然是要搭建新朝的新班底。 顾方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他这一任或者两任京兆尹,如果干得足够出色,恐怕立刻就会成为储相,随时可能入阁。 哪怕他干的中规中矩,只要不出什麽纰漏,不出什麽问题,凭藉着对皇帝的忠诚,凭藉着这份拔擢的「天子嫡系」关系,将来也有很大机会能进入内阁! 显然,顾方本人,也瞧出来了自己未来的轨迹,所以这会儿才会有些患得患失。 「前途无量就不想了。」 顾方看着陈清,低声道:「只盼着能够办好陛下交办的事情,顾某也就心满意足了。」 「办好这桩大事,便是跌的粉身碎骨,顾某也值了。」 陈清伸手给他添茶:「事在人为。 「陛下既然看重顾大人,陈某相信顾大人,一定能够成事。」 顾方对着陈清感激一笑:「我表字拙言,不嫌弃的话,往后我与陈大人以表字相称。」 陈清正色道:「陈子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聊的相当愉快,一旁一直光吃东西不说话的姜世子,看着言谈甚欢的二人,面露古怪之色。 两个人聊了半个时辰左右,顾方才起身告辞,陈清一口一个拙言兄,把他一路送到了陈家门口。 等送走了这位未来的京兆尹,陈清才看向站在他旁边不肯走的姜褚,笑着说道:「世子今天在我家一起吃个饭?」 姜褚也不跟他客气,背着手,扭头就又进了陈家:「我还以为,你这镇抚司千户,会跟那姓顾的尿不到一起,没想到你们聊的还不错。」 姜世子看着陈清,神色古怪道:「刚才,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朝廷里的两大奸臣了。」 陈清哑然道:「世子莫要胡说,我们都是忠臣,如何就成了奸臣了?」 他拉着小胖子,朝着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我跟外廷文官不对付,是因为不是一个派系,而且镇抚司也不能跟外廷的人走的太近。」 「派系?」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问道:「你陈子正是什麽派系?」 「自然是天子一系。」 陈清微笑道:「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世子你,还有赵总宪,刚才那位顾大人,都是陛下一党,而我,因为可以代表北镇抚司,所以勉强有资格位列其中。」 姜褚琢磨了一番。 「好像的确有这个意思。」 他「啧啧」有声:「还是你看事情通透。」 陈清带着姜褚,一路来到了他自己的书房,等姜褚落座之后,陈清才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先前,陛下让镇抚司剪除杨相公羽翼的时候,我就已经瞧出了一些端倪,如今看来,陛下的大政,有两个方向。」 「一是土地问题。」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姜褚,继续说道:「二一个,恐怕是宗室问题。」 小胖子愣了愣,随即满不在乎的说道:「宗室的事情也不干我的事,我现在在京城里,替陛下出生入死,往后就是削藩王,还能削到周王府头上不成?」 「是这个道理。」 陈清笑着说道:「世子一家,稳稳当当。」 两个人闲扯了一会儿,小胖子想起来今天朝堂上的事情,开口说道:「对了,陛下说,往后许你也参加朝会,下一回大朝会,你恐怕就要去上朝了。」 见陈清一脸惊讶,小胖子又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今天朝会,明明杨元甫已经跪地请罪了,皇兄一句话就可以罢了他的相,到最后绕了半天,只是降了他在内阁的位次。」 「真是古怪。」 陈清不假思索,开口道:「因为杨相一党的许多人,陛下还要用,朝堂没有重新平衡好之前,元甫公这颗参天大树,不能说倒就倒了。」 「要是大树倾倒,其他派系的人恐怕要对杨相公的门生故吏们群起而攻之,整个朝堂立时大乱。」 在朝廷里抱团,自然会有很大的政治优势,但同时,也要承担政治风险。 后台倒了,有时候作为小弟,哪怕不被皇帝定罪,也会被其它派系的人藉机疯狂弹劾,落井下石。 这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也就是,皇帝为什麽会尽量维持朝廷不剧烈动荡的原因,你杨元甫可以不主持内阁,但是不能直接倒台。 姜世子苦笑道:「没想到,我一个姜家人,这些东西还要跟你陈子正学。」 这会儿,一壶新茶刚刚煮沸,陈清提起茶壶,给姜褚泡了杯新茶,微微一笑。 「世子且看罢。」 小胖子问道:「看什麽?」 陈清抿了口茶,神色平静。 「新朝——要开始了。」 第193章 谁是副千户? 第193章谁是副千户? 「新朝——」 姜禇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陈清,这才回过味来。 「你说的不错,到如今,景元一朝才算是有了发端。」 小胖子低头喝茶,神色也正经了起来:「只是如今已经是景元十一年,大多数人都觉得,景元一朝已经开始很久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到如今一朝天子地位坐定,新一朝的臣子,也要开始陆续登上舞台。 到现在,这些新朝臣子们,如同陈清说的那样,俱都是「天子一党」,等到这些新臣们占据了朝堂主导地位的时候,那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到时候该争还是要争,该斗也还是要斗。 不过眼下,还都是同一战线的。 这天,在陈宅里,小胖子待了小半天时间,一直到在陈家吃了晚饭,他才拍着肚子,心满意足的离开。 到了第二天早上,陈清也结束了两天的休假,准备回镇抚司上班,临出门之前,他特意交代顾盼,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要轻易出门。 交代完了家里人之后,陈清这才从陈宅出门,一路来到了北镇抚司,刚到北镇抚司门口,千户言扈就找上门来,他一把拉着陈清的衣袖,无奈道:「子正怎麽才来?宫里的天使,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陈清一个愣神,开口问道:「出什麽事了?」 「找你的。」 言千户无奈道:「我怎麽知道?唐镇侯已经在陪着说话了。」 陈清这才大步跟了上去,很快来到了北镇抚司的正堂,正堂里,果然看到唐璨正在陪一个太监说话,见到陈清来了之后,这太监对着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陈千户总算是来了。」 他开口说道:「有旨意。」 给镇抚司下的旨意,不需要经过内阁,而是可以从皇帝那里,直接发到镇抚司。 相对来说,也就没有那麽隆重。 唐璨带着言扈,还有其他几个千户,以及陈清,各自下跪行礼。 这太监展开旨意,咳嗽了一声,开始宣读。 圣旨的内容不短,大概就是说上一回白莲教的事情,责令北镇抚司,要尽快清理细作,还镇抚司一个乾净。 同时,因为这个事情,申饬唐璨以及出事那个千户所的杜千户。 到了末尾,这圣旨话锋一转。 「北镇抚司陈清,办理周攀案有功,不畏权贵,忠贞难得,着赐飞鱼服。」 「赏千金。」 念到这里,圣旨就算是完事了,这太监指了指一旁小太监捧着的木盒子,笑着说道:「恭喜陈千户了,这飞鱼服宫里已经制好,咱家就顺道给你带来了。」 陈清上前接过装着飞鱼服的木盒,微微低头:「多谢公公了。」 唐璨与言扈等人,都看着这木盒子,各有心思。 飞鱼服这种赐服,向来都是量体裁衣定制,而且用料做工,都有讲究,通常要十天半个月能做出来,就不容易了。 至少也要三五天时间。 没有道理,圣旨这边下发,另一边衣裳已经做好了,说明早几天,宫里就已经开始制作了。 往前推算推算。 也就是说,上一次陈清进宫的时候,宫里就已经有人,给他量体裁衣了。 想到这里,唐璨与言扈,都不约而同的看着陈清。 这小子,真能沉得住气,好几天时间,愣是一点风声也没有。 这太监看了看北镇抚司众人,笑着说道:「宫里还有事情,咱家就不多留了,各位各自当好差事罢。」 说到这里,他看向唐璨,开口说道:「镇侯,北镇抚司内奸一事,须得尽快给陛下一个交代,要不然,陛下往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们北镇抚司了。」 这话说的就很重,哪怕是唐璨,也连忙低下头,开口说道:「曹公公放心,北镇抚司会尽快查清楚,一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这位曹公公又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陈千户少年英雄,真是了不起。」 说完,他笑呵呵的走了。 这位曹公公,明显就是宫里宦官中的大人物,唐璨带着镇抚司一众高层,一路送到镇抚司门口,然后目送着这位曹公公离开。 等曹公公离开之后,唐璨等人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着陈清,唐镇抚笑着说道:「子正真是沉得住气。」 「几天时间了,愣是一声不吭。」 陈清咳嗽了一声,微微低头道:「镇侯还有几位大人,人人都有的东西,也没有什麽可说的。」 唐璨「啧」了一声:「我那身飞鱼服,进镇抚司小二十年才穿上。」 「言扈的那身飞鱼服,是在景元八年,才赐下来。」 唐璨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陈兄弟你,正经的前途无量。」 言扈正要上前说话,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押着两个人,来到了北镇抚司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门口站着的陈清,当即喊了一声:「陈大人!」 陈清扭头一看,这才看到是仪鸾司的秦虎,守约而来,他连忙上前,领着秦虎来到了唐璨等人面前,笑着说道:「秦兄来的巧了,刚好都在,这是我们北镇抚司的大镇侯。」 「这是言千户,这是杜千户。」 陈清给他一一介绍。 秦虎也很懂事,一一抱拳行礼。 他行礼之后,陈清才对唐璨等人说道:「这位是仪鸾司禁卫的秦虎,找属下有些事情「」 秦虎是六品,但却不是百户,有些像是御前侍卫,不过单单是他这个禁卫的身份,就足以让唐璨等人还礼了。 唐璨与言扈等人对视了一眼,都抱拳还礼,笑着说道:「原来是秦兄弟。」 一番客套之后,陈清低头道:「属下与秦兄,说一些公事,稍后再跟镇侯汇报。」 唐璨笑着说道:「子正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陈清这才领着秦虎一起,带着两个犯人,进了北镇抚司。 这两个犯人离得近了,看到了陈清的面目,都吓得脸色发白。 倒不是因为陈清本人如何如何可怕,而是因为他们曾经对陈清动过手,如今落入陈清手里,下场自然是可想而知。 等陈清以及秦虎两个人,当着众人的面进了北镇抚司之后,唐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与言扈走到一边,笑着说道:「老言,什麽感想?」 言扈苦笑了一声:「如今,不知他是副千户,还是我是副千户了。 39 唐璨哑然:「当然是你是副千户。」 「不单单你是副千户,我这个镇抚使,往后估计也是尽量负责镇抚司内政了。」 唐璨看了看半天空,缓缓说道:「陛下需要这些年轻人去冲锋陷阵。」 言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种情况,任谁心里恐怕都会不怎麽舒服。 好在,他的儿子言琮,也得了切实的好处,往后跟着陈清,说不定也会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镇侯。」 言扈看着唐璨,开口说道:「要不然,让令郎也跟着陈清算了,令郎不也是百户吗? 」 唐璨微微摇头:「我那个儿子横的很,他恐怕不会服气。」 「要是闹出矛盾了,反而更坏。」 说到这里,唐镇侯感慨道:「御前禁卫都来了,不知道陈子正——」 「往后能爬到什麽样的高度。」 「至多——」 言扈默默说道:「也就是指挥使。」 「还不知道他能不能稳得住。」 唐璨笑着说道:「我看可以,这个年轻人。」 「了不得——」 另一边,陈清先让人,把两个犯人收进了镇抚司大牢。 他则是带着秦虎一起,来到了自己的公房里,给秦虎倒了杯茶水。 秦虎也没有罗嗦,把这段时间的情况,以及他们查到的内容,一股脑都交给了陈清。 「禁卫的确不擅长查案,追查这些线索的事,就交给陈大人了。」 陈清接过厚厚的文书。 「多谢秦兄了。」 「我倒要看看,这些是我陈某人的私怨。」 他的目光看着这些文书,缓缓说道。 「还是大齐的国贼!」 s 第194章 天无二日 第194章天无二日 被人偷摸暗杀,而且还不止一回,陈清心里当然恼火的。 这个仇,他非报不可。 只不过,进京城以来,他得罪的人不少,有动机杀他的人,就更多了,还需要他抽调人手出来,抽丝剥茧,把幕后这人给追出来。 等查到了人,陈清就要动用北镇抚司的诏狱之权了。 什麽是诏狱? 就是可以不经过任何司法程序,直接收你进镇抚司大牢,然后来一套镇抚司式的大记忆恢复术! 等问出了结果,往上头写个报告就可以了事,要是当事人死在诏狱里,除非影响闹得特别大,否则就算你白死了。 这也是朝廷中人,闻北镇抚司色变的原因之一。 作为北镇抚司的千户,按照道理来说,陈清才应该是作威作福的「朝廷鹰犬」,没事就带着几个属下,去抓这个郎中,那个御史,再把官家小姐给抢进宅子里强行受用了! 他才应该是那个「反派」才对! 如今,他陈某人还没有来得及去寻别人的麻烦,别人反而杀到他头上来了,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因此,这件事非要追查不可,不仅要查,而且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将是他北镇抚司小陈大人,在京城的第一次立威,也是替皇帝,展现天子威严的绝佳机会。 留秦虎喝了会茶之后,秦虎执意要走,陈清也只好起身相送,送到北镇抚司门口之后,陈清才抱拳道:「哪天得了空,我请仪鸾司的弟兄们吃酒。」 秦虎爽朗一笑,转身大步走了。 送走了秦虎之后,陈清想了想,一路来到了唐璨的公房门口,敲了敲门,开口说道:「镇侯,属下有事情汇报。」 房门很快打开,唐镇抚一脸笑容,拉着陈清的衣袖,把他拉了进去:「进来说,进来说。」 陈清扫了一眼,这位大镇侯的桌子上,已经没有了那尊纯金的狴狂。 他只是扫了一眼,便对着唐璨抱拳,正色道:「镇侯。」 「仪鸾司的禁卫找属下,主要是跟属下沟通,属下被刺一事。」 唐璨大惊,问道:「子正被刺杀?什麽时候的事情?」 「就是这一个月的事情。」 陈清叹了口气:「前后三次,好在有禁卫暗中护着,不然镇侯已经见不到属下了。」 唐璨闻言,不由得大皱眉头:「竟有这种事?」 陈清「嗯」了一声,他微微低头道:「镇侯,属下如今的事情太多,除了白莲教案,还有周攀案,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对于追查这些刺客,实在是有心无力,恳请镇侯,派咱们北镇抚司精通查案的缇骑帮忙。」 陈清开口说道:「这些人,敢刺杀北镇抚司的副千户,后面说不定就会对千户动手,很可能会危及镇侯您。」 「说小了,这是谋杀属下一人,说大了,这便是谋逆!」 此时陈清圣眷正隆,再加上他为人处世,都很不错,在镇抚司人缘也很好,唐璨听了他的话之后,几乎没有犹豫,就立刻说道:「好,子正你放心,这事老哥哥派人去查。」 「一定尽快给你查出来一个结果。」 「好。」 陈清作揖行礼,开口说道:「多谢镇侯,这事办成之后,属下另有重谢。」 作为官员,唐璨立刻就听了出来,陈清这是要送礼。 他连忙摆手,正色道:「自家兄弟,有人要害你,便如同要害我一般,再提这个,就生分了。」 陈清笑着说道:「一码归一码,属下家里颇有家资,就当是孝敬镇侯的。」 二人「拉扯」了一番之后,陈清才离开了唐璨的公房,唐镇侯一路把他送出公房十几步,这才回了自己的公房。 坐在主位上之后,他又从抽屉里,把那尊纯金的狴狂给取了出来,仔细擦了擦灰尘之后,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感慨了一句:「人家当官都是为了发财,这陈子正,当官之后,大概还亏了不少。」 念叨完这一句之后,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来人。」 立刻有镇抚司的校尉,站在了他的门口,毕恭毕敬低下了头。 「镇侯!」 「去把余炼叫来,我有事让他办。 26 门外的校尉立刻低头。 「是。」 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手里的文书,看了看之后,他又看了一眼下属站着的几个官员。 分别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孟静,大理寺卿严真,以及刑部尚书崔行俭。 也就是当朝的三法司衙门。 皇帝扫了一眼他们,然后默默说道:「三法司这麽快,就议完罪了?」 刑部崔尚书低头道:「回陛下,北镇抚司移交给三法司的时候,案情已经基本上查明,而且证据也移交了我们不少,其中周攀,杨——杨廷直二人,已经招供。」 「张佑,北镇抚司没有讯问,三法司一起,到北镇抚司提审过他一次,一应罪过,他基本上已经认下,可以定罪。」 「单单是有关于周攀案,杨廷直与张佑两个人,就沾染了三条人命,说不定还有一些,不曾与京兆府有关的命案——」 这位崔尚书低头道:「再加上赵总宪坚持这麽定,我们三人就定了下来,不过如今还是初拟,还要看陛下定夺。」 皇帝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面无表情。 周攀被定秋后问斩,杨廷直与张佑,都是斩刑。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周攀的刑罚太过,改流放罢。」 「抄没家产之后,把他的家里人放还原籍,不要再牵连了」 周攀没有杀人,至少是没有直接杀人,他只是贪污受贿,并且帮着其他人掩盖罪名。 而且,那天陈清审他的时候,许诺保他一条性命,这事陈清在密奏里跟皇帝说了,皇帝已经点头答应。 「至于其它两个人。」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过几天朝会,在朝会上公议罢。」 三个人都低头行礼。 赵孟静行礼之后,突然问道:「陛下,周攀案涉及到的案子很多,远不止杨廷直与张佑二人,如果要追查下去,可以顺藤摸瓜,牵扯出很多人出来,请问陛下,是不是要一直查下去?」 皇帝皱了皱眉头,然后摆手道:「要就事论事。」 周攀被镇抚司追查,其实是因为贪墨,那麽按照道理来说,就只能查跟他贪墨有关的案子。 如果追查他整个职业生涯的罪过,一连十,十连百,到最后说不定会连到皇帝陛下自己头上,真这麽查,且不说浪费大量人力物力。 朝廷可能都要办不下去了。 因此查案,只好一事一案。 要不是周攀自己「攀咬」,杨廷直与张佑,甚至都牵连不进来。 三法司三个官员,闻言只能低头行礼,然后依次退出了御书房。 他们三人离开之后,皇帝一个人在御书房里默坐,过了一会儿,还是挥手叫来了一个中年太监,吩咐道:「曹忠,你把三法司拟处死张佑的消息放出去。」 曹太监立刻低头,开口说道:「奴婢遵命。」 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要让乐陵侯府知道。」 「是。」 曹太监深深低头道:「奴婢这就去办。」 很快,这位曹太监就小心翼翼的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帝躺在软榻上,微微眯了眯眼睛。 「且看看,你们能掀起多大风浪——」 单单处死一个张佑,虽然也能朝野震动,但影响力不够大,这一次皇帝陛下,想要把事情闹得更大些,好让朝野上下的人都知道,现在的朝廷—— 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朝廷了! 君权,也早已经不在仁寿宫里。 安排好了之后,皇帝陛下一个人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叫来宫外守着的小太监,开口说道。 「去,把周世子叫进宫里来。」 「就说朕要跟他共进午膳。」 > 第195章 二进宫 第195章二进宫 张佑被三法司论死一事,如同一阵风一样,在短短一天时间里,吹遍整座京城。 很快,不止是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就连大街小巷的酒肆饭馆,也开始传说这件事。 就连北镇抚司附近的满香楼里,也有人在神神秘秘的说着这件事。 而此时,陈清正带着言琮,还有钱川等几个骨干兄弟,在满香楼吃酒。 这段时间,陈清一直在忙着办各种案子,没有时间手底下这些兄弟联络感情,现在稍稍得了空,自然要在一起喝上一顿。 毕竟不管何等样的权力,其实都是通过人来实现的,必须要有自己的班底,自己的亲信,不然哪怕位置再高,也不过空占了个名位,是个空壳子而已。 这世上,如果有人靠着什麽令牌符印之类的信物来掌握权力,说到底,也只是通过这些信物来代掌别人的权力。 真正自己的权力,永远是刷脸的。 不管明面上什麽地位,不管什麽身份,只要一句话,就有人为你跑前跑后,乃至于出生入死,这才是真正的权柄。 如今,陈清实际上掌握的权力已经相当之大,自然要开始培植私人,组建自己的班底。 一众七八个人,喝了会酒之后,陈清仰头喝了口酒,吩咐道:「钱串儿,刚才上来的时候,底下似乎有人在聊什麽张侯爷的事情,你下去打听打听。」 钱川笑着起身,说了声好,然后他提起桌子上的一壶酒,很自然的走下了二楼雅间。 过了盏茶时间,钱川空着手回到了这间雅间,显然刚才提出去的酒已经送了出去,他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言琮,开口说道:「头儿,底下确实在传说张佑的事情,说是三法司,给张佑以及杨廷直二人定了死罪。」 陈清啧啧有声,开口笑道:「看来,这坊间的消息,比咱们北镇抚司要灵通多了,我们还一点不知道,这满香楼就已经在传了。」 言琮喝了口酒,开口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陈清笑着说道:「要是假的却不稀奇,要是真的,就有些意思了。」 一众人正说话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这房间里都是北镇抚司的人,至少也是小旗的身份,有几个还是缇骑,自然都有几分警觉,陈清没有动弹,钱川已经站了起来,问道:「谁?」 「小人是满香楼的掌柜。」 门口传来了个中年人的声音,这中年人顿了顿,又说道:「特来拜见陈大人。」 陈清怔了怔,放下酒杯,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之后,果然看到外头站了个四十五六岁,圆嘟嘟的中年人,这中年人见到陈清之后,笑着行礼道:「见过陈大人。」 陈清打量着他,开口笑道:「掌柜的倒也厉害,我们这帮人都穿着便服,你也能认得出来。」 「陈大人多次光顾小店的生意,小人就是再眼拙,也记住大人了。」 这掌柜的对陈清笑着说道:「我们东家说,陈大人是贵人,往后陈大人在满香楼一切开销,俱都全免。」 陈清挑了挑眉,笑着说道:「真要是如此,往后我们兄弟可再不来了。 「陈大人不要误会。」 这掌柜连忙说道:「我们也不求您办什麽事,只是结个善缘。」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红彤彤的烫金帖子,两只手捧着递给陈清,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是我们东家的另一桩生意,唤作春意楼,在金城坊,东家说要是陈大人赏脸肯去,也是一概全免。」 陈清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笑着说道:「听起来,可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正经,正经。」 这掌柜的笑着说道:「再正经不过的青楼生意了,每年可给京兆府交不少银子。」 「这红贴,整个京城里至多也就十来张,陈大人拿着这帖子去,保准艳福齐天。」 陈清有些幽怨的看了这胖老板一眼。 真是不懂事,送礼哪有当着那麽多人面送的? 陈大公子长长的叹了口气:「那陈某人可真是无福消受了。」 他回头看了看言琮等人,笑着说道:「兄弟们,酒足饭饱,咱们撤。」 一众人,纷纷起身,跟在陈清身后离开了满香楼,等离开满香楼,言琮在陈清身后笑道:「头儿的面子真是大,我爹在镇抚司那麽多年,来这里吃饭,好像也就是给个八折。」 陈清摇了摇头:「不要乱说话,这里头复杂得很。」 满香楼就在镇抚司附近,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来到了镇抚司门口,刚进镇抚司,陈清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与唐镇抚说话。 正是周王世子姜褚。 两个人见到陈清回来了之后,都不约而同的走向陈清,姜褚更是拉着陈清的衣袖,就往外走:「等你好半天了,差点没急死我!」 陈清一头雾水,苦笑道:「世子这是带我到哪里去?」 「进宫里,有要紧事情需要你出面。」 陈清心中疑惑,不过还是苦笑道:「那世子先等一等,我先交代交代公务。」 姜褚闻言,只好放开陈清的胳膊,陈清看向言琮钱川两个人,二人立刻跟着陈清到了一边僻静处。 「本来下午,是打算去见穆家母女俩的,现在看来,我是去不成了。」 他看着言琮,开口说道:「兄弟你替我去一趟,问清楚现在他们母女是什麽情况。」 「还有,那个穆夫人不是要回应天吗?」 陈清缓缓说道:「这一次,她如果还是坚持要回去,就不要拦着了,跟她说,走的时候我会亲自去送她。」 「你私下里,安排两个缇骑,跟着她一起去应天,然后再联系联系应天的仪鸾司。」 「如果有旧白莲教的教匪闹事,让穆姑娘身边的人跟他们打,能不干预,尽量不干预。」 「还有,先前我让你们偷偷接触姓杨的教匪高层,现在怎麽样了?」 言琮微微低头道:「目前接触了两个人,都同意为北镇抚司办事,不过只是中层。」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过几天,我给你拨五千两银子,你拿钱去跟他们接触,就会容易很多了。」 言琮挠了挠头:「头儿,咱们千户所——也没有这麽多钱啊,您要跟唐镇抚要?」 「我有钱。」 陈清笑着说道:「我自己出就是了。」 言琮眨了眨眼睛,很是不解:「头儿,哪有当差自己出钱的?」 「些许小钱,不碍事。」 陈清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要不是朝廷不允许,我都想把那个书坊并入我们北镇抚司,用书坊挣的钱,给兄弟们多发些俸禄了。」 「只要能把北镇抚司的事情办好,些许钱财不甚要紧,实在不行你先记下这个帐,等咱们灭了教匪的老巢,缴获了脏钱,再还我就是。」 言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道:「头儿,要是能多几千两开销,除了发展投诚的教匪,咱们还能多养不少线人。」 「你看着办。」 陈清看到了一旁,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姜褚,开口说道:「等下午或者明天,我回来之后,咱们再细说。」 说完,陈清挥了挥手,示意让言琮他们下去做事,然后他自己,来到了小胖子身边,眨了眨眼睛:「什麽事情这麽着急,让我这个芝麻小官非要进宫不可?」 姜褚拉着陈清,上了自己的马车,然后白了陈清一眼:「朝廷要杀张佑,太后娘娘在仁寿宫抹眼泪,陛下也过去了,这会儿估计正在闹呢。」 「张佑是你带人抓的,不带你进宫,带谁进宫?」 陈清「啊」了一声,狐疑道:「该不是让我进宫去,炮制我一通,给太后娘娘出气罢? 」 「想什麽呢?」 姜褚瞥了陈清一眼。 「进宫之后,给太后娘娘一个说法,让陛下那里过得去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一切往外廷三法司身上推就是。 第196章 太巧了! 第196章太巧了! 澄清坊,谢府。 谢相公荣登首辅,此时谢府上下,大摆筵席,往来宾客不绝。 众多宾客之中,新任鸿胪少卿陈焕,带着儿子陈澄,也挤在众多宾客之中,向谢相公道喜。 此时,谢相公坐在谢家正堂,看着一个个门生故吏,并没有特别热情,只是偶尔点头,碰到熟悉的人,才会笑一笑。 谢相公,也不是什麽招摇的性子,按照他自己的性格,这场宴席大概率是没有必要的。 但是为相多年,他也有不少门生故吏,也有自己的派系,如今他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自己可以不庆贺,却不好不让底下这些人庆贺。 政治人物,往往不是人。 或者说,基本上都不是人。 他们是一个个利益集团的代言人,是一个个利益集团的具象化。 因此,有些时候,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都是身不由己,必须要符合自己这个利益集团的利益,否则离心离德,也就失去了根基。 人群之中,陈焕好容易带着陈澄,挤到了谢相公面前,父子两个人,都对着谢相公欠身行礼:「恭贺师相,荣登首辅。」 陈澄有些紧张,深深低下头,说话还有一点磕巴:「恭——恭贺谢相公!」 谢相原本坐在椅子上,闻言他抬头看了看陈焕父子,笑着说道:「昭明也来了,老夫还以为,你不愿意过来了。」 上一回,这对师徒俩「合作」的事情,一度闹得很尴尬,到最后,谢相公没有能把事情做的尽善尽美,而陈焕这个学生,其实也在皇帝面前,出卖了老师。 但是,如今谢相公拜了内阁首辅,而陈焕在皇帝面前的「供词」,其实也没有泄露出来,这对师徒,明面上依旧没有什麽矛盾。 「恩师大喜。」 陈焕笑着说道:「学生自然是要来的。」 谢相公的目光,落在陈澄身上,问道:「这是你家的二郎?」 「是,学生家的二儿子。」 谢相公打量了一眼陈澄,问道:「考学如何?」 「已经中了生员,马上回老家考乡试。」 「唔。」 谢相公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不错不错,前途无量。」 这句夸奖的话,如果是让人说起,那可能没有什麽问题,但是眼前这位谢相公,乃是状元出身。 他在陈澄这麽大的时候,早已经中了举人,在备考会试了。 陈澄连忙低头:「阁老谬赞了。」 谢相公笑着说道:「今年要是能中乡试,明年春闱再中进士,陈家就是一门两进士,在仕林之中也是佳话。」 陈焕摇了摇头:「他这一次乡试无望,只是让他去积攒些经验,等三年以后,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 作为进士,陈焕在考学上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他任鸿胪寺少卿之后,没有什麽太多公事,就开始考校陈澄的学问,知道以陈澄现在的学问,中生员,恐怕都是侥幸。 中举人中进士,还是有些太难。 谢相公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背着手,开口说道:「老夫喜静,这里人太多,咱们去后院走一走罢。」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澄,开口说道:「二郎在这里等一等。」 陈澄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谢相公起身之后,带着陈焕,一路来到了谢家后院,师徒二人来到了一处凉亭下,谢相公先坐了下来,然后开口笑道:「昭明你也坐。」 等陈焕落座之后,谢相公先是看了看他,然后开口说道:「这一次内阁变动,昭明怎麽看法?」 陈焕想了想,微微低头道:「学生只是鸿胪少卿,这些事情,距离学生还是太远了。 「」 「不碍事,说说看法嘛。」 谢相公笑着说道:「你今年才四十岁,京官的路子才刚刚开始,要是运道来了,过几年升六部郎中,再升六部侍郎,十年之内进入内阁,也不是不可能。」 陈焕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这种就是纯场面话。 除非他陈焕在任上立下什麽大功,或者特别得皇帝赏识,否则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像他这样起步不顺的京官,且不说后面会不会被皇帝清算,哪怕正常做官,致仕的时候能给挂个侍郎衔,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谢相公看了看陈焕,问道:「昭明跟你那个儿子,还有和好的馀地没有?」 陈焕皱了皱眉头,叹气道:「恩师,那份弹劾他的奏书,可是在您书房里写的。」 「父子间没有隔夜仇嘛。」 谢相公默默说道:「你那大儿子,本事现在通天了。 3 「要是能跟他关系好一些。」 谢相公看了一眼陈焕,默默说道:「往后,我们这一边的官员,日子要好过很多。」 陈焕一怔,开口说道:「这一次陛下整顿吏治,不是都察院赵总宪领总麽?」 「不一定。」 谢相公低头喝茶:「陈清,举足轻重。」 「他不仅能影响陛下,更能影响赵孟静,老夫听说,赵孟静待他如待恩人。 ,「比自家亲子还要亲近。」 陈焕认真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恩师,学生现在,跟他说话的机会都不多了。」 谢相公闻言,挑了挑眉:「昭明这亲父,跟他就没有什麽旧日情分?」 陈焕叹了口气:「学生早年志于考学,中试之后,又志于为官,因此——」 谢相公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站了起来,背着手缓缓说道:「他的母族呢?」 「他母亲是关中人,一家都在关中,到江南天南地北,少有联系。」 「这几年,联系就更少了。」 谢相公点了点头,语气冷淡了下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前头还有客人等着,咱们回去罢。」 谢相公的语气,已经不带什麽温度。 「好好做官,京官总是比地方官,很有前途的。」 说完这句话,谢相公背着手,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陈焕抬头看着谢相公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不舒服,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跟在谢相公身后,来到了前院。 而另一边,陈清已经被姜褚,带到了仁寿宫里。 仁寿宫中,张太后满脸泪水,她看着就站在自己面前的皇帝,哽咽道:「你们是姑舅兄弟,干什麽就非要置他于死地?」 「那周攀尚且可以免死,张佑就不能免一死吗?」 皇帝叹了口气,无奈道:「儿臣跟您解释了许多次了,算了算了。」 皇帝回头看向陈清,开口说道:「陈清,你来跟母后说清楚,是怎麽一回事。」 「是。」 陈清上前,对着张太后低头行礼,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口说道:「禀娘娘。」 「此事要从周攀案说起,周攀案,牵连甚广,因此当初陛下让我们北镇抚司,与都察院一起协办此案。」 「后来,从周攀案又查到了杨廷直一案,再由杨廷直一案,又牵连到了小张侯爷。」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到杨廷直的时候,如果小张侯爷不插手,相信陛下与北镇抚司,都不会为难他,偏偏小张侯爷可能是担心被杨廷直牵连,在杨相公府门口,当街阻拦北镇抚司办案。」 「甚至殴打北镇抚司百户,又跟周世子厮打在一起。」 「但这里,陛下依旧打算维护小张侯爷,只让我们把小张侯爷,拿进镇抚司,让小张侯爷好好反省几天。」 「可偏偏——」 陈清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张太后,随即低下头,继续说道:「偏偏这个时候,外廷三法司来北镇抚司,调有关于周攀案,以及杨廷直案的案卷,北镇抚司交给他们之后,他们在杨廷直的供状里,看到了小张侯爷。」 「又恰好,小张侯爷那会儿,正在北镇抚司反省。」 「三法司的主官,就在北镇抚司提审了小张侯爷。」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低头道:「而当天微臣在家休沐,也没有在北镇抚司,未曾来得及阻拦,等微臣再回北镇抚司的时候。」 陈清长叹了一口气。 「小张侯爷,已经统统招了。」 第197章 天子问政 第197章天子问政 按照陈清原有的脾气,这会儿就应该骑脸说上一句,你侄儿该死。 但做人做事,都要讲究一个务实才行,这会儿要是真的一句该死说出口,且不说陈清自己会面临什麽样的处境,很有可能那个小畜生张佑,就死不掉了。 所以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讲究方式方法。 陈清这番话说出口之后,就连皇帝也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他,目光里满是欣赏。 进仁寿宫之前,皇帝跟陈清并没有沟通过要如何对太后娘娘解释,然而陈清这番话,可以说是回答的滴水不漏。 不仅把陈清自己给摘了出去,还把皇帝以及姜褚兄弟俩,统统摘了出去。 如姜褚说得那样,一切事情都推给了外廷。 你张太后要是有本事,就去跟外廷那些文官去争。 罪证确凿,并且已经议罪定罪的情况下,你要是敢赦免了张佑,你看那些文官,敢不敢当你的面表演一个以头击柱! 文官里头,一定有人敢撞。 毕竟这一撞之后,不管死没死,保准千古留名,读书人所求功名二字,就立刻得了一个名字! 张太后听得直皱眉头,她看着陈清,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道:「你的意思是,张佑就非死不可了?」 陈清面色平静道:「太后娘娘,这小张侯爷身上,单单是与杨廷直有关的命案,就至少有三个之多,这三桩命案,还不止三条人命。」 「小张侯爷,与杨廷直交往,远不止这五年时间,在陛下亲政之前,周攀任京兆尹之前,小张侯爷还做了什麽,镇抚司还没有来得及去查。」 「这样的罪过,如果是在我们北镇抚司,看在太后娘娘的情面上,如果陛下开口,北镇抚司当然可以替娘娘,替小张侯爷遮掩一二。」 「但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三法司,早已经不归北镇抚司管了。」 「因此,小张侯爷该不该死,就不该微臣来说了。」 一旁的皇帝,抬了抬手,开口说道:「陈清你起来回话。」 陈清这才站了起来。 等陈清起身之后,皇帝看向张太后,缓缓说道:「母后,张佑能张狂至此,不用人去查,朕就可以推想到,朕那两个舅舅,还有那些表兄表弟,这十来年,恐怕这些腌攒事不会少。」 「如今,处理张佑而没有顺着张佑,追查两个张府,已经是念在母后的情面上了。」 「张佑,只能算是一个教训。」 天子看着张太后,继续说道:「母后要是还这样揪着张佑不放,这件事儿臣就也不管了,让三法司顺着继续追查下去。」 「到时候,朝臣们吵闹起来,儿臣都交给母后处理。」 皇帝沉声道:「那时候您要是执意保张家人,儿臣也没有意见,大不了就是动摇国本,儿臣这皇帝不当了就是!」 太后娘娘止了哭声,看着皇帝,没有说话了。 皇帝看着张太后,继续说道:「母后,如今这仁寿宫里没有什麽外人,儿臣就说两句不中听的话,异日张佑论死,您知不知道,是谁杀了张佑?」 张太后紧皱眉头,没有说话。 皇帝不等她回答,就沉声说道:「正是母后您,亲手杀了张佑!」 「您的宽纵,已经让两个张府,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了!」 说到这里,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儿子就算要挽回,也已经无力回天,这张佑所犯种种罪行,已经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母后要是非救他不可。 c 皇帝背着手,给姜褚还有陈清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自己转身离开。 「儿臣等着您来,废了儿臣这个皇帝!」 说完这句话,皇帝带着姜褚还有陈清一起,大步离开仁寿宫。 只留太后娘娘一个人,坐在仁寿宫软榻上,怔怔出神。 她有能力废帝吗? 三年前有。 三年前,她只要跟杨相公达成统一意见,就可以废立皇帝。 如今,随着皇帝权威稳固,随着她那个小儿子离开京城就藩,张太后早已经失去了废帝的能力。 哪怕此时她再去找杨元甫,两个人联合起来,也不太可能废了皇帝。 而此时已经风雨飘摇的杨相公,也绝不可能答应这位太后娘娘。 两个人今天在一起谋划,说不定明天,太后娘娘就要身患重病,再不得出宫半步,杨相公一家老小,都要跟着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张太后长叹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垂泪。 养儿——终归是向父不向母的! 御书房里,皇帝陛下一脸兴奋,脸色甚至出现了一些肉眼可见的潮红! 爽快! 多少年了! 他十岁不到登基,常年以来,一直被母亲与朝臣们压制,哪怕是刚亲政那段时间,他都得小心翼翼,没有表露出什麽不满,甚至把赵孟静直接关进了诏狱里! 而现在,扬眉吐气! 他这个皇帝,也终于变成了正儿八经的皇帝! 而在这件事情之后,整个京城,朝野上下,也会真正认清楚,谁才是这个朝廷,这座都城的真正主人! 好一会儿之后,天子才缓过来,他看着姜褚还有陈清两个人,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你们俩,乾的不错。」 皇帝看着陈清,笑着说道:」尤其是你陈清,回答的滴水不漏。」 —— 「有这般七窍玲珑的心思,只可惜,你没有走考学这条路,不然,朕直接将你收进翰林院听用了。」 陈清微微低头,正色道:「考学不考学,都是为陛下办差,臣觉得没有什麽分别。」 皇帝这会儿,明显心情大好,他笑着说道:「不错,在哪里都是给朕办差,你要是真的考中了进士,朕还不太好给你升官。」 「来人。」 天子喊了一声,大太监曹忠立刻低头走了进来,对着天子低头行礼,皇帝笑着说道:「赐座,给他们俩上茶。」 曹太监看了看姜褚还有陈清两个人,心里有些诧异。 因为这已经阁老的待遇了。 不过,他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便低头应了声是,然后默默下去准备去了。 很快,两把椅子还有茶水,被抬进了御书房,姜褚倒是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陈清对天子道了声谢,才跟着坐下。 等陈清坐下之后,皇帝才看着他,开口道:「顾方你见过了罢?」 「是。」 陈清连忙说道:「微臣已经见过顾大人了,陛下放心,往后顾大人知京兆府的时候有什麽北镇抚司帮得上忙的地方,微臣一定不遗馀力。」 「不是说这个。」 皇帝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姜褚跟朕说,你这个人主意多,想的也多,今天朕心情不错,想听一听,你对朕清丈田土,有什麽看法。」 陈清闻言,心中微动。 这是天子问政了! 在此之前,皇帝虽然对他颇有些欣赏,甚至很是重用,但因为北镇抚司在皇帝这里,一直是类似于工具的属性,那麽作为北镇抚司新生力量的陈清,在皇帝这里,自然也是类似工具人。 只用做事,不用说话的工具。 如今,皇帝开始跟「工具」说话,甚至是问策了。 这对于北镇抚司而言,可能没有什麽太大的分别,但是对于陈清本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进步。 单纯做工具人的话,陈清到顶,也就是仪弯司指挥使的角色。 而能够参政议政,发表意见的话—— 如果往远了想,谁规定这宰相,只有文官能干?! 当然了,眼下想这些还是太远,陈清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便回过神来,微微低头道:「回陛下,臣私下里,的确想过这个问题。」 「陛下在京兆府清理土地,大概是想在京兆府做成之后,再推行全国,以解决田税日减的弊端。」 「臣以为,这个事情在京兆府并不难办,在直隶,或许也勉强能成,但是如果推行全国,就不太容易了。」 「除非陛下这一朝,能出五六个精明强干的封疆大吏,花个十年八年时间,才有可能真的做成这件事。」 皇帝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刚才的好心情,也散了个七七八八。 小胖子姜褚,也慌了神,拼命给陈清使眼色,示意陈清顺着皇帝说,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天子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朕改变不了田地现状?」 「沉疴痼疾,地方上又阻力重重,非是一日两日,一年两年能够见功。 97 「那你说。」 天子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不见。 「朕应该怎麽办?」 第198章 向上挥的刀 第198章向上挥的刀 算算时间,陈清来到这个世界,其实已经一年有馀。 从德清开始,他就开始疯狂恶补这个世界的知识,到现在,又在京城经历了这麽多事情,他对这个时代,或者说这个王朝,其实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 这是个——与彼界大明很像的朝代。 各方各面都相当像。 除了皇帝不姓朱,以及没有个作为「内相」的司礼监。 其他方方面面,都有些相类。 像是两朵相似的浪花。 既然像,那麽处境其实也就差不太多,遇到的问题,也不会有什麽太大的分别。 或者说,每一个王朝中期,都会碰到土地兼并的问题。 这是人心私欲所致,也是大势所趋,再怎麽折腾,也不过稍稍减缓而已,绝难根治。 「陛下,臣没有读过什麽书,斗胆奏陈,如果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请陛下恕罪!」 「你说就是。」 皇帝淡淡的说道:「这里就咱们三个人,说对说错,朕也只是权且一听。」 有了皇帝这句话,陈清就算是叠了一层甲了,他这才整理了一番措辞,微微低头道。 「陛下,土地问题,归根结底是士族占据田土太多,这些士族,不是自家有人在朝中做官,就是朝廷里有人,在地方上,话语权极重,地方上的县令,有时候都要和他们互相配合,才能当好这个县官。」 「清查全国土地这件事并不难,难的是政令畅通。」 陈清低声道:「能一条杆子捅到底。」 「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因此臣才说,陛下在京兆府做这件事,往后在直隶做这件事,都不会特别难,京兆府以及直隶,陛下眼睛看得见,管得着。」 「其他地方,距离京城就太远了。」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个不好,就会有人阳奉阴违,反而徒增百姓负担。」 这个时代,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开启海运时代。 但另一个世界的大明开海运之后,虽然让大量白银涌入,但这些白银,基本上都是通过走私进来的,朝廷根本没有收到太大的收益。 最后,反而造成东南一带富商飞速坐大,国家反而加速失控。 所以症结,还是在于如何加强朝廷的治理能力,没有治理能力,再好的法子,再好的政策,也不会有什麽用处。 皇帝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你说的还是太空泛了。」 「有没有具体的主意?」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想要朝廷的政令,一竿子捅到底,那麽就需要让地方上知道,朝廷随时知道,他们在干些什麽。」 「微臣建议,陛下可以在类似应天,洛阳,关中等地,设立一应情报衙门,整合地方消息。」 「再有,今年外放的官员,陛下亲自安排下去,让这些官员到地方上,先尝试着清丈当地田地,如果有当地地方势力阻拦。 1 「便加以雷霆手段,以震慑地方。」 「如此一任之后,从这些官员里,按照政绩择优拔擢,调任他地。」 「三五年之后,陛下再下令全国清丈土地,到时候朝廷的雷霆手段,地方上大概都已经知晓,即便仍然有地方会阳奉阴违,但总体来说,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皇帝看着陈清,突然笑了笑:「你的意思是,要在其他地方,也设立北镇抚司的千户所,或者百户所?」 陈清默默说道:「设什麽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让地方上知道,朝廷在看着地方。」 「如果陛下不放心,可以设两路互不相干的人手,这样一起报上来情报,就可以互相印证真伪。」 皇帝摸了摸下巴,认真思量了许久,才默默说道:「人皆有私欲,不管是谁,派到地方上去,一年两年可能还能支撑得住,时间一长,多半就要跟地方通同一气了。」 皇帝看着陈清,问道:「陈清,你觉得派内廷宦官到地方上去坐镇,与京城互通消息,顺带监视地方如何?」 在皇帝看来,太监是最不会背叛自己的,因为太监都是家奴。 家奴头上,只有皇帝这一片天,再没有其他背景,其他靠山。 而且,大多数太监,基本上都是在宫里长大的,十来岁就进了宫里,宫里就是他们的家,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也不可能背叛皇帝。 陈清微微叹了口气:「陛下,臣的看法是,不管派什麽样的人下去,时间长了都会出问题,不如多派几路人手,比如镇抚司与宫里,各去一些人手,相互保密,或者一在明一在暗。」 「各地人手,两年一换。」 陈清开口说道:「这样,或许会更加有效一些。」 另一个世界的大明,就有监军太监,以及地方上的各种镇守太监,其实效果也就一般。 这些人,到了地方上,也依旧会有欲望。 陈清微微低眉,继续说道:「陛下,相比较这些,微臣以为,更要紧的是防止土地,继续流入大族手中。」 「臣觉得,可以让地方官府,监察土地买卖,设立买卖下限,但凡是低于这个价格的,不允许买卖。」 皇帝挑了挑眉:「要是卖主碰到了难处,非卖不可,卖田救命呢?」 「那就让官府出资,按照这个底价,把田暂时买下来,收作官田,租给佃户耕种。」 皇帝琢磨了一番,缓缓点头:「有道理,法子是好法子,但是到了地方上,他们会弄成什麽样,就又很难说了。」 「且不说地方官府买田的钱从哪里来,说不定地方官府,会借着这个理由,用朝廷的钱,大肆收买土地。」 皇帝看着陈清,缓缓说道:「不过,你说的这些,还是值得参考的,朕会酌情考虑。 「」 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臣觉得,还可以尝试给大地主加税。」 「以户为准,千亩为界,超过千亩,在原有田税基础上加一成。」 「超过三千亩,就可以加两成。」 「一户占田超过一万亩的,就加五成田税。」 他看了看皇帝,开口说道:「别的地方田税多少,臣不清楚,只按臣老家湖州的田税,一亩田差不多要收七升米的正税。」 陈清低头说道:「超过一千亩,就可以改收八升,要是超过一万亩,一亩地就改收一斗,甚至一斗一升。」 「再或者,按照该户一年实际所得粮食,阶梯加税,所得越多,纳税越多。」 这些问题,陈清以及私下里都考虑过,虽然他自己有闭门造车之嫌,想的可能不太对,但毕竟都考虑过,这会儿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以说是娓娓道来。 而皇帝与姜褚这兄弟俩,则是听得目瞪口呆。 许久之后,皇帝才「啧啧」有声:「原来这田税,还有这麽个收法。」 他看着陈清,笑着说道:「你这话,真是胆大包天。亏的也就是在朕这里说一说,要是传了出去,便是朕那老师王相公,恐怕也要过来跟你拼命。」 陈清这些发言,的确是有些大胆,甚至可以说,已经有些动摇士族地主的根基了。 而朝廷里那些文官,有一个算一个,基本上都是属于士族地主阶级! 包括陈清自己家。 陈家在湖州,就是典型的士族地主,在陈焕没有变卖老家财产之前,陈家在湖州的田地,也有五六千亩。 只是如今,已经被陈焕卖掉了近半。 皇帝开了一句玩笑之后,忽然心有所感,他看着陈清,问道:「你是不是没说完?」 「是。」 陈清神色平静:「臣接下来的话,陛下只是听一听就行了,陛下如果不认可,只当臣没有说过就是。」 皇帝「嗯」了一声:「你说。」 陈清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京郊的皇庄,以及各地藩王王府名下田产,应设免税上限,臣以为藩王以五万亩上限为宜。」 「否则,地方上还是会有各种诡寄——」 陈清缓缓说道。 「土地兼并,就无从管起。」 第199章 歹毒! 第199章歹毒! 皇帝坐在软榻上,沉默良久。 一旁的姜世子,却有些坐不住了,他看了陈清一眼,咬牙道:「你这厮,拐弯抹角,刀砍到我家头上来了!」 他说的这个家,不止是说周王府一家,还代指了整个姜家。 哪怕不提姜家,便是单说周王府一家,也会面临巨大的损失。 此时,各地藩王因为完全不用纳税,再加上皇帝会赏赐田产,名下的田产已经相当离谱,比如说周王府这个刚刚就藩出去也就十几二十年的藩王,算上先皇御赐了,现在名下田产,在汴州,也有差不多四十多万亩田了! 一些老牌的藩系,整个藩系加在一起,百万亩甚至数百万亩,也是有的! 而相比较这些庞大的基数,五万亩这个上限,就太低太低了,一旦实行下去,藩王包括皇帝自家的皇庄,都会蒙受巨大损失。 陈清神色平静,笑着说道:「世子,我说这些话之前,陛下可是答应了,我随口一说,陛下和世子也是随口一听,我不负责任的。」 「而且,这些法子,只是理想情况下,想要真正落实下去,还是太难太难。」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相比较而言,清丈土地,简易赋税,要更实用一些。」 如果能彻底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那当然是治本的,但是治本太难,皇帝也不可能做得到,如果想要治标,那就用一条鞭法,清丈土地,简易赋税。 那也能为这个王朝,注入一些新鲜活力。 一直到这个时候,皇帝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陈清,目光有些复杂:「真要是按你说的这麽做了,且不说朕的这个帝位还能不能保住,姜氏的国祚还能不能存在,都很难说了。」 向大地主收税,得罪官僚士族,向皇庄藩王收税,又会得罪姜姓族人,到时候恐怕会弄得天怒人怨,上下都想要皇帝去死。 要是弄不死皇帝,说不定会掀起谋反。 毕竟对于那些士族来说,自身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国家利益—— 无关痛痒。 陈清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微微摇头:「陛下把他们,想的太厉害了。」 天子眯了眯眼睛:「怎麽说?」 「陛下只要先把握住军权,把多收上来的税,拿出来相当一部分补贴军队——」 「天下就乱不起来。」 说到这里,陈清又害怕这位年轻皇帝说干就干,连忙补充道:「不过这种事情急不得,陛下的景元一朝,能够做成一半,就已经是功莫大焉。」 皇帝想了想,「嗯」了一声,缓缓说道:「朕不着急。」 他本来就不是什麽着急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亲政近四年,才开始真正开展自己的新朝。 再加上,如今的朝廷面临的很多问题,大多数都是隐患,还没有爆发出来,只要朝廷里有裱糊匠,依然能够光鲜亮丽。 他的时间充裕,没有必要着急。 皇帝陛下出神良久,才回过神来,扭头看着姜褚,开口说道:「今日在这里,说的都是戏言,不要当真,也不要传出去。」 小胖子很懂事的点了点头。 「皇兄放心,半个字我也不会往外说。」 皇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后天就是大朝会了,到时候周攀案会有个定论,杨廷直与张佑论罪,也会有个结果。」 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你代北镇抚司,来参与朝会罢。」 陈清低着头,开口说道:「陛下,是不是让臣与唐镇抚一起参与朝会?」 「不用。」 皇帝摆了摆手道:「唐璨本也不参与朝会,这一次是特事特办,不用管他。」 这位年轻天子缓缓说道:「他多半,也不想来参与这个朝会。」 陈清微微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默默坐了起来,跟太后娘娘斗法胜利的喜悦,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挥手道:「你们去吧,朕要一个人好好想想。」 他看着陈清,交代道:「往后有什麽事情,许你直接入宫求见,不必请召。」 陈清微微低头,道了声多谢陛下。 没有大事,他其实也不愿意进宫里来,不仅麻烦,规矩又多。 跟姜褚一起,向天子告别,离开了御书房之后,姜褚一拳就打在了陈清肩膀上,恶狠狠的说道:「你这厮,真是可恶!」 陈清没有还手,只是揉了揉胳膊,笑着说道:「世子害怕了?」 姜褚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的说道:「你这人,真是想什麽说什麽,胆大包天。」 「你知不知道,一个藩王世系时间长了会有多少人?那些子嗣兴旺的藩王世系,一百多年下来,这会儿已经传了五六代人,算上家眷下人,好几千张嘴要吃饭!」 「朝廷又不许宗室另谋生计,真要是只有五万亩田,那麽多张嘴等着吃饭,非得饿死不可!」 陈清看着怒气冲冲的小胖子,笑着说道:「那世子现在,不就出来当差做事了?」 小胖子一愣,连步也没有继续走了,站在了原地没有动弹,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着似笑非笑的陈清,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陛下本就打算让宗室——」 「我没有这麽说。」 陈清背着手说道:「是世子自己这麽想的。」 「还有田产的事情。」 陈清默默说道:「不是让藩王只有五万亩田,是超过五万亩以上的田地,要给朝廷纳税,世子是聪明人,这其中的分别,难道想不明白吗?」 小胖子撇了撇嘴:「原本不收的,现在收了,换你陈子正你乐意啊?」 陈清笑着说道:「我家本就收税,而且我可没多少田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这些事情,本朝做不做,都是可以的。」 「就看陛下,有没有大决心,大毅力了。」 一些事情,到了非做不可,不做就嘎嘣亡国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能下得了决心,一咬牙干到底。 但偏偏是这种时候,基本上就已经无力回天了,任谁来,也很难力挽狂澜。 而这景元一朝,危机大概率不会爆发,大多数皇帝,哪怕瞧见了将来的隐患问题,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花费莫大精力,得罪那麽多人,干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姜世子叹了口气:「要我看,还是别干了,多做多错,不如大家蒙上脑袋过日子,舒服一天是一天。」 陈清笑着说道:「那当然也是可以的。」 小胖子瞪了陈清一眼:「那你还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 陈清一脸淡然:「那些话,文官们当众说了,必然要被人群起而攻之,我私底下说的,谁能怪得了我?」 「我是武官。」 陈清笑着说道:「本也不该言政。」 姜褚瞥了陈清一眼:「皇兄大概率已经听进去了,往后不少事情,恐怕都要问你。」 「以后我家要是吃了亏,我非去你家找你赔偿不可,别人不知道谁是罪魁祸首,我却是亲耳听到的!」 陈清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姜褚,忽然说道:「世子,假如,我说假如——」 「假如将来,陛下让你做宗府的宗正,让你对宗室藩王,进行改革呢?」 小胖子闻言,脸色惨白,伸手指着陈清:「陈清,你——你你你——」 「你歹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