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汽神座》 第一章 主教 多年以后,每当暴风雪降临,西伦·德尔兰特总会回想在伦丁尼的那个美好午后,和煦的阳光和甜得发腻的红茶太妃糖让他昏昏欲睡。 那时的他刚刚被苏格兰场的倒霉警员们恭恭敬敬地「请」出去,在路边鲜花盛开的玻璃咖啡屋里点了份下午茶,用兜里最后几个银先令换来了大脑短暂的放空和安逸。 至于刚刚穿越就被警员抓起来这件事,顾均根本没放在心上——因为他是受害者。 在略带痛楚的记忆里,他死于一场车祸,作为拉康派精神分析师的他刚刚完成一段谘询,但是那个大哥的xp实在太怪了,下班后开车回家时还在分析他的症候,导致一头冲下了悬崖。 当再度醒来时,他却震惊地发现自己在自己家里,和三位贵妇两位神甫开着私人晚宴,这种私人晚宴一般会带着暧昧的气息,何况还是六个人,而其中一个满脸怒容的贵妇则抄着染血的琉璃台灯,站在自己身后。 顾均一抹后脑勺,全是血。 然后附近苏格兰场的警员们就到了。 是一个侍从报案的,之前他满头是血地倒在桌子上长达半个小时。 「尊敬的德尔兰特神甫。」中年秃头的警司心疼地摸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无奈地问道,「我们已经提审佩恩夫人了,请问您还有什麽要求吗?但我要说经检查您其实没什麽事,可能不太好要求赔偿……」 他已经调了档案,知道面前这位年轻神甫今天就要升职主教,前往北方教区任职了,不过去北方当主教肯定不如伦丁尼油水多,所以他才非常气愤,晚上约了朋友和情妇一起发泄。 但这种事……又涉及贵族隐私,又涉及教会的新主教,他哪边都不能得罪,万一闹起来了,第一个没的肯定是自己。 「没有要求。」西伦·德尔兰特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列车晚上七点就发车。」 秃头警司猛然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草草地随便写了点「发生口角」之类的话,然后将顾均请出了苏格兰场的大门。 顾均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又被玻璃咖啡屋门口灿烂的紫色鸢尾花所吸引,决定先整点薯条——于是在柜台那里点了太妃糖红茶和新出炉的炸薯条。 在一杯红茶的时间里,顾均借着午后温暖的阳光,缅怀了一下自己曾经二十多年的短暂人生,然后开始认真思考起了如今的处境。 如今他的名字叫西伦·德尔兰特,是弥赛亚教会伦丁尼地区的温廷顿堂区神父,也可以叫本堂神甫,这个职位对一个年轻人而言已经是极佳的了。 更何况,他还在伦丁尼——这个庞大帝国的首都和心脏。 不仅如此,西伦还有着一头漂亮的微卷黑色长发和如同古希腊雕塑一般立体的英俊面庞,深受当地的贵妇小姐们喜爱,可能唯一的缺陷就是肩膀不够宽,没有什麽安全感,给人一种文弱的感觉,但这更让一些强势的女贵族恨不得包养这位年轻的神甫。 因此,在顾均穿越之前,西伦神甫是出了名的交际花,据不可靠消息称,还有拿了贵妇们的金镑去养小男孩和情妇的劣迹。 不过这种耸人听闻的指控基本源于温廷顿堂区的其他竞争者口中,只有养情妇确有其事——苏格兰场刚刚确认了这件事。 但不管西伦神甫的行为有多恶劣,神依旧会原谅他,最好的证明就是—— 西伦随手打了个响指,虚空中便开始吟唱圣歌,仿佛有许多圣洁的小精灵在他耳边萦绕,洒落洁白的音符。 「神念……」西伦喃喃地看着自己指尖跃动的奇迹,体会着神意在自己周身流转的奇特韵律,一时无言。 抬起头,西伦看着充满着古典气息的石头建筑,在钟楼的顶端,巨大的蒸汽飞艇缓缓飘过,女王的皇家骑士们穿着厚重的金红色板甲,背负着机械双翼,拱卫着棕色的飞艇,从甲胄的缝隙里弥漫出淡红色的蒸汽。 面前的街道上,一位稀奇古怪的发明家坐着简陋的四轮车在路上横冲直撞,车轴的中央的蓝色魔法光球将源源不断的萤光注入蒸汽仓里带动着联动杆,驱动车轮旋转。 这里像极了十九世纪,但一切的迹象全都在表明,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崭新上身的西伦·德尔兰特神甫将最后一口茶喝完,用白色的丝绸餐巾擦了擦嘴,然后起身,调整了一下领口处的白色罗马领,整理着脑海中破碎的记忆,最重要的是那些关于圣典的记忆——他必须装成是真正的神甫。 但就在这时,周遭的行人们发出一阵阵惊呼,西伦抬起头,在那里,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蒸汽轰鸣和机械摩擦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西伦下意识地抬起手臂以作抵挡,但预料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只有大量的蒸汽水雾喷了他一脸。 悬浮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高达两米多的甲胄骑士,浑身覆盖着白金色的板甲,上面雕刻着古老复杂的金属花纹和弥赛亚十字,并用金色的金属作为装饰,宛如缠绕着荆棘藤蔓,大量的蒸汽从那些关节的缝隙中喷涌出来,巨大的白色机械羽翼在他身后舒展,精密的齿轮被包裹在半透明的纯白水晶中,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 他看了看西伦,然后伸手按了一下脖颈处的隐藏机关,打开了白金色的骑士面罩,露出了一幅年轻的英俊面孔。 男子灿烂地对西伦笑道:「好久不见啊西伦,听说你被抓进苏格兰场了?」 西伦翻遍了脑海中的记忆,终于找到了对应的信息:安东尼,神学院的学长,而他们的导师也是同一个人。 于是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庆幸和喜悦,然后挠了挠头,表达出尴尬的情绪:「别说了,一点小问题,倒是你,怎麽跑来这里了?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话?」 安东尼爽朗地笑道:「没事,是导师让我给你带些东西——他应该给你写过信了。」 说到「导师」,西伦的神色正了正,那位尊贵的先生是翡冷翠的枢机主教,若不是当年西伦在神学院的表现非常优异,也不会蒙受这位长辈的青睐,成为他的属灵弟子。 如今他能担任伦丁尼的教区神甫,也是托了他的关系。 而那封「导师来信」,正是让身体的原主人郁郁不振然后搞出那些事的原因。 西伦沉默了一下,有些低落地说:「是的,收到了。」 「别难过。」安东尼拍了拍西伦的肩膀,「不就是调去斯佩塞当主教嘛,好歹升职了,30岁之前成为主教可是世间罕有的荣誉。」 他把背后的包裹塞到了西伦手中,那里面是独属于主教级的紫色衬衫丶带有紫色配饰的黑色长袍丶小圆帽丶权戒和牧杖。 一般来说至少三十岁才能当上主教,五十岁才能当上枢机,西伦年纪轻轻便穿上了紫色,前途不可限量。 「可那里……」西伦欲言又止。 斯佩塞是北方小城,属于苦寒之地,没有平原也不靠近海港,唯一的优点是煤矿多,却也导致整个天空都布满了灰色的颗粒和尘霾。 在这样的地方当主教,哪里比得上在首都当神甫? 而且对于原主人而言,这意味着他要远离优美的街道丶新潮的享受丶美丽的女士,还有可爱的金镑。 看着西伦为难的脸色,安东尼暗暗叹了口气,想起临行前导师的嘱托,耐着性子哄道:「你也别怨导师,斯佩塞虽然苦寒了一点,但这个任命事关整个教廷的大计,而且在伦丁尼你头上有人管着,可去了北方,无尽的山脉和荒原都是你的辖区,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大计?」西伦讶异。 「嗯……反正你去了也会知道,我稍微透露一些吧。」安东尼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围过来旁观的人群,用他那好听的男低音轻声吟唱道: 「不管迟与早,诸位将会看见。」 「大异变在发生。」 「血和冷冻的恐怖丶」 「然后复仇。」 「月就如此被天使引导。」 「天就临近天秤座。」 当安东尼颂念这段诗时,似乎有什麽神圣庄严的气息在身侧升起,连咖啡屋外的花朵都微微低垂,仿佛是什麽命定之音一般。 西伦在脑海中搜索着这段话的出处,然后脱口而出:「《诸世纪》第五十六章?末日预言,诺查丹玛斯……那不是个骗子吗?」 安东尼大惊失色,连忙捂住了西伦的嘴:「噤声!你怎麽能这麽说预言大师!」 西伦这才自知失言,自己用了穿越前的世界代入了这个世界。 他搜索西伦的记忆才发现,诺查丹玛斯已经活了四百年,甚至现在还身体安康,所有的预言都被证实,是个荣誉主教,广受尊敬。 于是他尴尬地笑道:「……愿主原谅我。」 然后又有些生涩地在胸口点了十字。 安东尼看着这个有些奇怪的学弟,将其归咎于太久没见了的原因,然后嘱咐道:「【北方圣座列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别错过了,不然导师会生气的。」 「好,我知道了。」西伦点头道。 再度看了看眼前的学弟,确认他真的明白了之后,安东尼合上了面甲,在甲胄的侧面上微微一拍,背后的蒸汽背囊开始运转,大量精密的机械结构在蒸汽的推动下旋转,白色的机械双翼展开,宛若钢铁天使一般,白金色的甲胄在蒸汽之中若隐若现。 周遭的群众纷纷跪下,向这位主的侍卫祈祷着。 在预热了五秒后,大量蒸汽喷出,灿烂的圣光流转于机械结构之上,甲胄上的神圣纹路绽放出古老庄严的星辉,安东尼一跃而起,飞入高空,然后迅速化为小小的黑点。 西伦目送着安东尼远去,拍了拍黑色神甫长袍上的水珠,然后在人流围过来之前匆匆离开。 第二章 北方圣座号 西伦穿过布满黄绿色雾气丶如同一碗粘稠豌豆汤的煤渣道路,回到了紧邻教堂的住宅。 屋内充满了生活气息——指到处乱丢的衣服丶丝袜和凌乱的床铺,只有衣柜还算整洁,毕竟德尔兰特神甫在外人面前始终是个温和正直的好人。 勉强清理出一块能站的地方后,西伦换上了紫色衬衫和绣着紫色边的黑色长袍和披肩,在腰上系起紫色的丝绸绶带,戴上刻着拉丁文名言「subcrucevigilo(我在十字架下守望)」的权戒。 担任斯佩塞主教这件事,或许原主人不乐意,但西伦却非常乐意。 伦丁尼人多眼杂,还都是西伦认识的人,一不小心就会露馅。 北方虽然苦寒,却架不住他可以大展拳脚啊! 虽然他前世只是一个哲学系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自学去做临床精神分析师的文科狗,但一样幻想过带着地球的科技在异世界攀攀科技树丶做一下震撼异界人的事情。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确认另一件事情—— 瞥到角落里猛然窜出来的大黑耗子,西伦当即手握胸口的十字架,快速颂念道:「你不可越过!」(约伯记38:11) 西伦的身后浮现出点点金色的光雾,和模糊不清的微小图像,而那只耗子立刻撞到了某个透明的墙壁,猛然倒飞出去几厘米,然后晕倒在地上。 西伦感受着体内涌动的暖流,微笑着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因为自己不信神而失去施展神术的力量——不过原主人也不怎麽信来着。 而后他又对着耗子说道:「耶和华拉法!」 这是来自《出埃及记》的咒语,含义是「耶和华是医治我的」。 几秒后,耗子抖了抖尾巴,从地上爬起来,然后飞快地逃走了。 西伦满意地坐在了沙发上。 他目前所掌握的神术一共六个,除了刚才能让伤势快速恢复的【圣疗】丶创造透明墙壁的【止步】,还有【驱魔术】【圣歌咏唱】【光芒】【痛苦抚慰】。 「似乎不是很强啊……」西伦思考了一下,但这不是自己的问题,记忆里连导师也没法做到一人成军,教会主要倚仗的力量是特殊资源和符文机械技术。 像安东尼师兄身上穿的那种就是教会开发【神圣具甲】,这些骑士则被称为【钢铁天使】。 但可惜自己当年体测没过,走不了武职道路,只能去翡冷翠大学读神学专业——不过在一般的评价里,这绝对是比加入钢铁天使更有出息的道路,因为枢机主教打不过钢铁天使,却能命令钢铁天使。 腕表上的时间已经转至晚上六点,太阳逐渐坠向温廷顿河,云霞和收帆的货船都在催促自己快些行动,于是西伦推着早已打包好的行李箱,匆匆登上了门口的公共马车。 身体的原主人早就做好了出门的准备,黄铜皮革的行李箱里装了他的银行信用证丶存摺存单和一些现金,以及各个季节的衣服,还有一盒梳洗套装。 车马交织的碎石道路上,一袭主教长袍让路人纷纷侧目,在西伦上马车时,里面的人们还为「如此尊贵的大人」会坐公共马车而诧异。 因为一层车厢已经坐满了,西伦手脚并用地爬到上面,一位女士想离开车厢为主教大人让座,但被西伦断然拒绝,然后气喘吁吁地抱着箱子在马车的顶上吹风。 身旁穿着粗糙棕色衬衫的工人想说点什麽,但涨红着脸说了半天也说不上话,反倒是西伦和他攀谈了起来,询问他住在哪里,工资多少,工厂环境怎麽样,家里有几个孩子之类的。 远方的落日金辉撒在温廷顿河和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上,无数烟囱如同巨大的管风琴,演奏着繁荣帝国的赞美诗,飞空艇拉出博览会的gg,巨大的蒸汽齿轮结构上,议院里灯火通明……西伦还挺想体验一下这个世界里最繁华城市的风情的。 但火车已经在铁轨上轰鸣,属于教会的白色列车通往北方的荒野,骑士焦急地踱步,等待着新任主教的到来。 「以后再来看看吧。」西伦心说。 但他绝不会意识到,这一幕会在他和许多人的心里成为永恒,那是昔日帝国最后的剪影,是回不去的黄金年代,是未来的千年里人们永远缅怀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回忆。 ----------------- 北方圣座号列车匍匐在黑色的铁轨上,如同白色的尘世巨蟒,它的蒸汽中夹杂着点点红色,那代表着教会独属的珍贵燃料【红水银】。 一位身披白色板甲的骑士站在车厢外,一会儿看看腕表,一会儿看看地铁站里的时钟。 「还有最后五分钟。」他说,敲了敲身旁列车车长的车窗,「到时间我们就走。」 「不等主教先生了吗?」车长有些犹豫。 「不等。」骑士冷漠地说道。 「好吧。」车长隔着透明的玻璃耸了耸肩。 骑士看了眼车站的时钟,再度调了调腕表的指针,上满了刚刚上紧的发条,确保每秒都完全一致,他的脚步也和秒针一致,甚至每一步都精准地跨越两片地砖的缝隙。 「出——」 「——等等!」 西伦满头大汗地从人流中挤了出来,推着硕大的棕色行李箱,快走几步来到火车前。 「您迟到了,德尔兰特先生。」骑士露出不愉的表情,「是在某个情妇床上拖延了吗?现在已经不是中世纪了,您的风评让我们大丢脸面……」 「抱歉——我是说抱歉。」西伦不好意思地笑笑,拍了拍骑士的肩膀。 骑士的表情一僵,神情放松了不少,他第一次见到主教向一位卫队长道歉,可据说这位德尔兰特主教是出了名的高傲,看不起下人。 西伦把行李放到车厢里,看着骑士精准的步伐,连握住车门把手都要握在两个焊接点的正中间。 「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骑士先生。」他微笑着说,看了看车站的时钟,「不用担心,这辆列车到斯佩塞会往东跨过0.025°经度,刚好提前6秒。」 第三章 雪国 「奥博,奥博·尼尔森。」骑士冷漠地说道,「现任斯佩塞教区护卫队队长。」 「原来如此,幸会幸会。」西伦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原来是同僚,以后多多关照。」 骑士不太适应这位主教的热情表达,更不适应那种平等的姿态,同僚?哪有一个高品圣职者会喊护卫队长同僚?他只能板着脸,像个木偶一样被西伦握着手摇来摇去。 寒暄了一会儿后,西伦笑着问道:「我的车厢在哪里?还有什麽要做的吗?」 奥博这才想起自己的主要任务,说道:「这三节车厢都是您专属的,这里是会客厅,往前是卧室,往后是餐厅,另外有一份文件需要您签署。」 他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文件,西伦看了几眼,大致是确认书之类的,于是他用漂亮的花体字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烧了一勺火漆,盖上权戒的印章。 骑士将其收起,然后说道:「这趟列车是开往斯佩塞的专列,后面还坐着斯佩塞修道院的新院长丶三位本堂神甫,以及符文师丶工程师等,护卫队在二号车厢,如果遇到危险您可以直接按铃呼唤我们。」 西伦看到旁边的铜制拉绳,点了点头。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告退了。」奥博微微欠身。 「跟我说说斯佩塞吧。」西伦说道。 「抱歉大人,我也是刚刚上任,我是南部人。」奥博面无表情地说。 西伦看出他并不是很想搭理自己,于是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奥博的身影消失在车厢尽头,西伦却开始思索。 主教是新的,护卫队是新的,修道院长也是新的,还带了三个新神甫……为什麽要进行这样的大换血?斯佩塞到底发生了什麽?师兄说的那个末日预言……又意味着什麽? 他起身翻了翻,却偶然间找到了这趟列车的货运单。 和奥博说的一样,前面几节列车是乘客车厢,但后面却挂了整整十二节货车,其中包括三节车厢整整二百吨红水银,另外八节也是各类稀有材料,以及一车厢的冬衣。 但现在明明是夏季,距离秋天还有一个月。 「血和冷冻的恐怖……」西伦喃喃念着,「是说冬季吗?今年冬季,还是明年?血又是什麽?」 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但困意却缓缓袭来。 刚穿越不久他就受到了精神刺激,而后又是忙碌了大半天,随着夜幕降临,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于是摸到卧室车厢,略作洗漱就躺在了床上。 夜里,梦境反覆侵扰他的大脑,他在自己家里反覆死去,杀人者浮现出西伦自己的面庞,天秤座上有彗星降落,却是某个情妇的胸脯。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黑眼圈醒来,不断叹气。 作为精神分析师,他自然了解梦境,从弗洛伊德的角度来说是被压抑的本我欲望,从拉康的角度来说则是无意识语言的符号化表达。 那些混乱的梦境,很可能意味着「西伦」的旧人格成为了他的无意识,带着曾经属于西伦的欲望丶记忆和思想影响着自己,只有当无意识状态下理智审查机制放松,才会出来冒个头。 还没等他继续思考,门铃就响了,是三位新任本堂神甫从后面的车厢过来见他。 斯佩塞主教区包含了43座教堂,每个教堂都由本堂神甫负责,也就是说这三人是他的新下属。 他刚刚上任斯佩塞主教,没有丝毫势力,因此这三人必须拉拢,于是西伦给自己来了发【圣疗】,稍微提起了些精神,微笑着打开门,邀请他们一同吃早餐。 半个小时后,奥博从车厢前方走来,告知还有半个小时就会抵达斯佩塞。 西伦点点头,用白色的餐巾擦了嘴,温和地对面前三个老神甫笑笑:「好的,那我们——」 他刚想说些告别词,然后在抵达前再做些功课,却忽然瞥到列车玻璃窗的边角上,白色的冰晶开始迅速蔓延。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抬起头。 今天的天空格外阴沉,似乎夏季已经结束,秋天忧郁的气息包裹了这个世界,而在那灰霾的云层之间,一个冰蓝色的「月亮」不知什麽时候挂在了那里。 「主教大人?」几位神甫不明所以地看着西伦,那个年轻主教的眼里流露出震惊和不解的神色,凝望着窗外。 但他们已经不用看向窗外了,因为冰晶爬满了半面玻璃,仅仅用了十几秒的时间,气温骤然降到如冬日般寒冷,只穿着单薄长袍的他们浑身发抖。 而后,世界陷入寂静,那轰鸣的锅炉丶摩擦旋转的齿轮丶摇动的连杆丶铁轨的震动全都消失了,仿佛那寒冷攥住了钢铁的心脏,让其窒息。 下一刻,钢铁传来撕裂的哀鸣,整辆列车剧烈地晃动了起来,这条白色的钢铁巨蟒如同被托尔砸中头颅的耶梦加得,发出临死前的嚎叫,黄铜被巨力扭曲丶锅炉在压力下爆裂丶铁轨根根崩断。 窗外不知在哪个瞬间暗了下来,成为了白色的地狱,雪花和冰晶如同凝固的丶亿万冰晶组成的海啸铺天盖地地涌向这个世界。 西伦下意识地蹲下抱头,但整辆列车却在扭曲声中飞出铁轨,他像太空人一样失重飞了起来,室内的一切也都漂浮了起来。 就在这个刹那,奥博的脸上闪过坚毅的神色,浑身肌肉爆发出璀璨的金色,而后一个飞扑,在浮空的短短的瞬间抱住了西伦。 他没有说话,板着脸,一步跨出了三格半木地板缝隙的距离,非常不精准,但他抱得很精准。 下一刻,北方圣座号如同死亡坠落的巨兽,在新落雪的原野上犁出惨烈的黑色沟渠,车厢玻璃轰然炸裂,无数碎片伴随着漫天锋利的雪花涌进扭曲的钢制车厢,吞噬着生命。 钢骨穿透了刚上满发条的腕表,将时间永远定格在了这一瞬,护卫队长死死抱着西伦,在巨蟒的腹中沉寂,寒流快速将他的鲜血冻结,白色的积雪如死神的披肩拥抱着人类的残躯。 第四章 救援 西伦从刺骨的寒冷中醒来,四肢仿佛不受控制般,麻木而迟钝,紧贴地面的手传来一阵阵钝痛,几次试图抬起来都失败了。 修长的睫毛上结满了冰晶,刚一睁眼就有融化的冰水流入眼睛,单薄的主教长袍下尽是冻结的血。 一根钢骨穿透了奥博的手腕,刺伤他的侧腹,然后再度穿透了奥博的胸口。 那个看他不顺眼的护卫队长已经停止了心跳,只有尸体的馀温还在守护着自己,西伦不知道他那一扑是因为什麽,是习惯,是忠诚,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保护神在人间的意志? 但他已经不能回答了。 西伦张开嘴,用沙哑的口吻虚弱地念道:「耶和华……拉法。」 神念的热流浮现,金色的圣光在他背后展开光幕,而后汇聚成光流包裹他全身。 身体机能被完美调动,没有丝毫浪费的热量和错误的细胞运转,伤口处快速愈合,他也逐渐恢复了力气,只是一阵阵饥饿感传来,脂肪也消退下去了不少。 「呃……」西伦努力撑起身子,匍匐在地上,一步步爬出落满积雪的残破车厢。 他还看到了自己的行李箱,于是从里面掏出了乾燥的冬衣。 权戒发出微弱的闪光,长袍上的血迹和雪水纷纷落下,而后他在外面套上了一件乌尔斯特大衣。 此时外面的风雪已经减弱了,视野可及的大地上已被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不知多少夏季的生命死在了这片寒冷之下。 北方圣座号像一条被斩成数段的蛇,带着沉重的伤痕,一段红水银列车还不知什麽原因爆燃,熊熊大火烧穿天际,就像传说中的所多玛和蛾摩拉一样。 西伦撑着虚弱的身体,靠在自己的牧杖上,前往那燃着大火的地方。 这里实在太寒冷了,只有火附近才可能有生还者。 路过餐车的时候,西伦拿了几块被冻住的肉和蔬菜直接生吃下去,并且包裹了几个面包放在怀里捂热。 【圣疗】不是虚空来的治疗能量,而是用「神念」的意志去命令身体,超频调动身体,因此每次疗伤都需要消耗热量,此时西伦早已饥肠辘辘。 至于捂热的那几个面包,是给可能的伤者的。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大火旁边,此时红水银已经渐渐燃尽,火势在风雪中逐渐缩小,露出下方焦黑的土地和钢铁。 西伦咳嗽着,尽力咏唱道:「圣哉!圣哉!圣哉!万军之耶和华!」 七个小天使浮现,带着鲜花丶光环和喇叭,到处唱着赞颂的圣歌,这是神术【圣歌咏唱】,一般用在弥撒仪式上,除了唱歌没什麽作用。 但它们还有一个小特性——会自动飞到附近随机某个人的肩膀上停歇,在那人的耳边歌唱。 七个小天使在附近环绕一圈,纷纷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西伦跟着它们的脚步,搜寻着,抬起一根根钢架,清扫一片片积雪,但可惜大多数人已经停止了呼吸,他们要麽被冻死,要麽就是在列车的事故中丧命。 忽然,在红水银大火的不远处,一片积雪中,西伦发现了一个还有心跳的人形,那是一个留着大胡子丶一头中长半白头发的中年男性,应该是要去斯佩塞的符文工匠。 西伦高唱【圣疗】稳住他的生命,然后将他从雪堆里扒拉出来,把车厢里找来的棉衣包裹住他,放到避风的钢板下。 他就这样不停地找着,翻出一具具尸体,也找到了三两个活人。 忽然,远处的废墟里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德尔兰特主教,麻烦给我来次圣疗。」 声音幸好没有被风雪吹散,西伦连忙跑过去,找到了第一个还有意识的幸存者。 一发【圣疗】下去,她的声音明显好受了些:「谢谢,这些钢板把我困住了……你会【止步】吗?」 「当然。」西伦说道。 「我抬起它的时候麻烦用止步挡一下。」她说,于是将面前困住她的扭曲钢板缓缓抬起,等到出现一个适合她出来的口子后,西伦一个【止步】将下落的钢板挡住。 钢板在纯透明的墙上颤抖着,西伦勉力维持,看到女人出来后,整个钢架轰然倒塌。 「谢谢。」她和西伦握了握手,「斯佩塞女修道院院长,玛蒂尔德。」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但白色的修女头巾和宽大的修女袍遮住了她所有特点,只有一双棕色的眼睛让人难忘。 西伦看到她单薄的黑色的修女服已经残破不堪,连忙把冬衣递给了她:「真是糟透了。」 「意料之内。」玛蒂尔德悲伤地看了一眼被西伦挖出来的尸体,「但来得太早了,本以为最早会是今年冬天。」 西伦诧异地抓住玛蒂尔德:「你们早就知道了?」 玛蒂尔德也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吗?主教级的应该都知道这件事啊,我这种荣誉头衔的都知道了。」 修道院长不是圣职人员,但依然非常尊贵,一般可以等同于主教,且不受教会管辖。 西伦摸了摸脑后:「我今天才成为主教。」 「好吧。」玛蒂尔德笑了笑,「祝我们年轻的主教先生一切顺利……两年前诺查丹玛斯先生就预言过了毁灭性的极寒灾难,因此教会和各国早就在各地修建避难所,我们去的斯佩塞就是其中一个。」 「这样……」西伦点了点头,其实这主要是原主人的锅,修建避难所这种超大工程即使被勒令隐藏,也肯定瞒不过人,但原主人日夜沉溺于温柔乡,连弥撒都不怎麽做,也根本不管外界的情况。 他们虽然聊着,但手上的工作却没有停下,玛蒂尔德也在帮着到处搜索着幸存者——她的力气意外地大,而且身手矫健。 这让西伦有些摸不着头脑,女修道院长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职位,大多数院长来自中上阶层或贵族家庭,因为加入修院通常需要缴纳一笔可观的「嫁妆」,而且院长需要良好的教育背景丶管理能力和社交能力,还需要深厚的神学知识。 一般来说,这种直接任命的女修道院长就算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也是埋在书堆里的苦修士。 不过不管怎麽样,有了玛蒂尔德的加入,救援行动进展得更为顺利了。 当最后一个人被救出后,西伦再度为他吟唱【圣疗】。 但这一次,他背后的光雾却不再是模糊的雾气,而是显现出两幅小小的画面。 一副是他在温廷顿教堂里做弥撒——那是他过去四年里任职的地方,只不过画面有些模糊不清。 另一副则是在风雪和破碎的钢架下,一个瘦弱的教士从积雪下挖出幸存者。 两幅画如同漂浮不定的光雾般悬浮在西伦身后,宛如教堂顶上的油画,又如同天国的图景。 当这两幅画面出现的瞬间,【圣疗】的光芒猛然迸发,璀璨的金色光芒凝如雾气,弥漫穿行在目标的血肉之间,在伤口和被冻得青黑之处都流连成气旋。 玛蒂尔德看着他,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圣迹啊……」 第五章 症候 玛蒂尔德这一声感叹,西伦自然也听到了,属于这个名词的知识也从记忆中涌入大脑。 「神念」是施展神术的要素,神念越多,能施展的神术次数和时间也越多,神念的多少则取决于自身的虔诚和信徒的数量。 但「圣迹」则是另一个维度,不属于「神」,而属于凡人的「圣」。 最基础的神术是不太能干涉现实的,例如【光芒】,就是召唤一团光,煤气灯都比它亮。 【圣疗】也不是凭空治疗,只是加速伤口的自然恢复。 距离干涉现实丶操控物质丶创造能量丶凭空造物等能力差得很远。 而「圣迹」,则是通过对教义的躬行,创造那些圣者的事迹,通过一次次的善举和圣事丶救助贫民来获得自己的「圣迹」。 例如圣马丁和穷人分享披风丶圣方济各亲吻麻风病人丶圣伊莉莎白将城堡里的食物分享给穷人。 西伦的第一幅圣迹是【温廷顿布道】,长达四年的布道让他积累了半幅模模糊糊的圣迹,也让他获得了第一个干涉现实的神术【止步】。 第二幅圣迹则是【风雪援救】,刚才他不顾自身状态,冒着风险救出所有生还者的行为,竟直接超过了此前四年的漫长时间,凝结成了一副完整的圣迹。 「这是圣迹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新的圣迹凝聚呢。」玛蒂尔德在雪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来,精致的面庞在风雪中显得苍白,几缕橘红色的发丝从白色的头巾下露出来,如同燃烧的火焰。 「我也没想到。」西伦点点头,在和平年代,的确很少出现圣迹,「不过你也参与了救援,不是我一个人的任务,理论上应该会被摊薄圣迹……」 玛蒂尔德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我也是被救助者吧。」 「这样麽?」西伦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因为一旁的生还者们的情况已经开始恶化,一些状态还好的醒了过来,却只是迷茫和绝望。 「我记得第十一节车里有防冻油和手炉,帮我拿些过来吧。」西伦对玛蒂尔德说道,她是这里状态最好的人了。 「行。」玛蒂尔德应道,然后四处找了找,忽然眼前一亮,「哈,找到了!」 只见她不知从哪搬出了一个雪橇,然后扯着绳子,背着雪橇去找十一节车厢去了。 西伦收回了目光,展开金色的光雾,注意力集中在第二幅圣迹之上。 他毕业于教会的最高学府翡冷翠大学神学系,脑子里记下了数百个神术,但碍于他不怎麽信神,而且目前连一个信徒都没有,能施展的极其有限。 但每一幅圣迹,都会提供一个独特的神术。 他静静感受着圣迹的图像,在冥冥之中建立起和「神」的联系。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似乎圣迹是一种劳动,而这种劳动作为能动的桥梁,架设在了他和教会的符号秩序之间,触及到了由无数信徒构建起来的那个大他者。 虽然在西伦的理解里,那种东西纯属虚构出来的,却意外地给予了他启示和力量。 「我来要把火丢在地上,倘若已经着起来,不也是我所愿意的吗?」(路加福音12:49) 【圣火术】熊熊燃烧,是寒冬中的烈火,在信念烧尽之前,永不熄灭。 圣火在幸存者之间熊熊燃烧,给予他们温暖,而西伦则去和玛蒂尔德一起拉雪橇。 北方圣座号虽然倒了,但只有三个车厢严重受损,其馀的货物都还在,可惜他们没法都带走,只能挑选一些急用的带上。 回到避风的钢板下时,一个刚刚醒来的卫兵嚎啕大哭起来,抱着一旁的尸体久久不肯放开。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一些的男子,嘴唇上长起了细密的胡须。 「他是你的谁?」西伦蹲下身,轻轻拍打着卫兵的肩膀。 「我的哥哥。」他的嗓音沙哑又痛苦,但看到西伦大衣里面紫黑色的长袍,还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人。」 「节哀。」西伦只能如此说道。 「大人,他没救了吗?」卫兵用难以言喻的痛苦眼神看着西伦,让这位没经历过死亡的分析师不由得偏离了视线,不忍看他的眼睛。 「大人,神抛弃我们了吗?」 小小的避风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仅剩的几个幸存者都看向了西伦。 他们或期待或痛苦地看着西伦,等待着他的回答。 西伦当然知道他们想要什麽,他们只想要一句简单的「神没有抛弃你们」,这对这些遭遇重大痛苦丶世界崩塌的人们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 即便他们可能知道这是安慰,即便他什麽都不解释,也都够了。 他们只想要一个精神支柱,仅此而已。 可作为一个不信者,作为一个精神分析师,他探寻的是「真实的欲望」,而不是给人提供精神支柱,宗教给予的弥合,就像拉康在《宗教的凯旋》中讽刺的那样,是对欲望的背叛。 「可如果说什麽『要靠我们自己』『坚强起来一切都会好的』之类的废话的话……他们会失望吧。」 西伦感叹着。 不,或许会绝望吧,连主教都放弃神了,他们还有什麽坚持下去的倚仗呢? 掌握信仰者,必将承受万民信赖之重。 在他们期盼丶并且逐渐变得失落的眼神中,西伦嚅嗫了许久,才露出一个勉强的假笑:「主没有抛弃你们。」 人们纷纷露出笑容,似乎一切还没有那麽糟糕。 不知怎麽的,西伦想起了自己的许多患者。 有个患者有幽闭恐惧症,因为她从小就在亲族的规训和禁锢下长大,她不能表达自己的欲望,一切欲望都被「老话」「家规」所限制,她恐惧大他者将她吞噬,于是躯体化成为幽闭恐惧症,害怕一切狭窄阴暗的空间。 可一旦自己治好了幽闭恐惧症,她就要直面那不愿承受的真实痛苦了,作为一个精神分析师,西伦也没法扭转她家里的封建理念,那才是一切的根源。 还有一个患者有绿帽癖,这是典型的男性癔症,刻意维持着失败,维持着自己的不满状态,向想像中的大他者质询,但他者不会回应,病因一般是想被看到但不被重视,被灌输「必须怎麽怎麽样才能被爱」的理念,以及记忆中的重大挫折。 可一旦自己治好了这个症状,他就要直面这一切的焦虑,去直面最不愿回想的场景,可能会导致更大的精神痛苦。 对心理健康功利主义而言,这些人都是不正常的,需要治疗的,因为他们有问题,不是合格的社会螺丝钉。 或许结论就是和自己和解丶宽恕丶走出来等鸡汤老话,然后配点艾司西酞普兰丶氟西汀之类的药。 但对于精神分析师而言,「症候」反而是一种自救,它缝合了主体的裂痕和痛苦,一旦破除症状,可能反而使主体陷入更深的丶无法解决的痛苦之中。 他看到这些痛苦的人——他们担心末日的影响,担心世界的毁灭,担心亲人的死去,为伤残感到痛苦,为渺茫的前途感到痛苦。 他们需要的不是「恢复正常」,而是一个「症候」。 一个能够缝合他们痛苦的丶给他们解释的丶支撑他们主体的东西。 信仰,是人类集体创造的最大症候。 自远古时代起,当先民们第一次被大自然的威力所震慑,当他们第一次在创伤性事件中感受到那无法被符号化的真实时,名为「信仰」的症候就出现了。 西伦微笑着站起身,手持如牧羊人般的牧杖:「神不仅没有抛弃你们,恰恰相反,这是神对你们的考验。」 「——神命令教会在世界各地建立庇护所,而后寒冷将覆盖大地,只有真正的信仰者才能克服一切困难,抵达神许诺的方舟。」 「这里距离斯佩塞还有20英里,在那里,教会已经率领信徒们建起庞大的庇护所,有温暖的锅炉和火焰,有避风的港湾和房屋,有储备的面包和牛奶。」 「而我——新任斯佩塞主教,负责带领依然在外徘徊的羔羊,前往圣约之地。」 他手持牧杖,如同一位真正的牧者。 第六章 雪地跋涉 幸存者加上西伦和玛蒂尔德,一共六人。 一位来自伦丁尼的符文工匠,一位木匠,以及两名卫兵。 木匠山姆的状态很差,他没了一条腿,因此只能被绑在雪橇上,玛蒂尔德用睡袋把他包裹了起来,腿部已经用圣疗止血过了。 他一声没吭,只有饱经风霜的脸上会偶尔流露出一丝从皱纹扭曲间表达的痛苦,仿佛和他的名字「山姆」一样,平庸又烂大街,却通常属于沉默忍受的人们。 当西伦亲手把他抱上雪橇时,他的眼里流露出了惶恐和受宠若惊的神色。 符文工匠艾尔德里奇在雪橇上打了三个符文石板,组成了一个稳定符文,神圣的记号散发着淡淡的神术微光,但需要西伦不定期地充能才能运转。 西伦留意到,他在清点雪橇物资时清点了两遍,还在旁边做了个小草稿,似乎是个很严谨的人。 「做得很好。」西伦夸奖了一声。 符文是教会特有的工艺,利用106个神圣符号进行排列组合,产生各种不可思议的效果,曾经参与十字军远征的那些钢铁巨兽也是符文和蒸汽工艺的融合产物。 不过现在条件苛刻,打个稳定符文让雪橇不会乱偏和翻车就够了。 但艾尔德里奇似乎并不在意西伦的夸奖,只是淡淡地说:「每隔二十分钟要进行一次充能,没有腕表的话雪橇里有一个,我拿来当备用的,我们差不多带了五天的食物和一些必要的工具装备,清单在这里,怎麽分配?」 西伦接过那张纸,为工匠的理性和条理而惊讶,不过很快就平复了——符文工匠是最考验数学丶逻辑丶理性的职业之一,一个细微的错误都可以导致符文大厦的崩塌。 「平分就行。」西伦扫了两眼说道,「松露这种东西就别带了,只带肉和面包,事不宜迟,该出发了。」 艾尔德里奇面无表情,但绷紧的后背却在无人发觉的角落里稍稍松了一些。 风雪还在无情地吹拂过落满积雪的平原,列车的尸体匍匐在大地上,那泄露流淌的红水银宛如巨蟒的鲜血,几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在深达半米的雪中艰难跋涉,可放眼望去除了白色,什麽也没有。 世界寂静得除了风雪,什麽声音也没有,陌生得仿佛在某个异星之上,流亡者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在孤独的深渊中跳动。 「哪来的这麽多雪。」西伦叹了口气,他的体力本就不好,过深的积雪几乎要耗尽他的体力,「四大洋的水全都灌进来了吗?」 这话没有激起任何反应,水的三态变幻和水循环这种概念如今虽然已经提出了,但仅在贵族和知识分子之间流传。 玛蒂尔德的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笑着说道:「听说雪是神赐予的毯子呢,【你曾进入雪库,或见过雹仓吗?】」 西伦微笑着看了她一眼:「这是主日学校的简单教育里教的吧,你之前在里面当过老师吗?」 玛蒂尔德眼前一亮:「对啊对啊,里面的孩子都很可爱,也很乖,我是负责教《圣典》的,还会教孩子们唱《神子爱我我知道》,不过有几个老师我不喜欢,他们总是打孩子,等到我上课的时候孩子们就蔫蔫的。」 「你是哪个修女会的?」 「呃……」玛蒂尔德笑了笑,「你觉得呢?」 西伦抬头望天,和前面的艾尔德里奇换班,和玛蒂尔德一人一条绳子地拖着雪橇前进:「仁爱修女会吧,只有他们才会不看你的年龄把你抬成女修道院长。」 玛蒂尔德对着西伦眨了眨眼睛,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此时他们才堪堪走出去二百多米,但已经花了半个小时,照这个速度走下去,不眠不休要走三天多。 西伦擦了擦溢出的汗水,但擦的时候已经化作了一根根冰凌。 木匠山姆忽然伸出手,努力地指着一个方向:「那……里……」 西伦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是一棵被积雪覆盖的柳树。 「怎麽了?」他说。 「能帮忙摘点柳条吗?」山姆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他第一次和这样的大人物说话,「我应该可以编一双雪地鞋。」 西伦眼前一亮,连忙去折了一捧柳条,顺带捡了几根树枝,山姆的手灵巧地活动着,穿插丶编织,而后将其制成了五双雪地鞋,那是一个四掌大小的柳条鞋面,上面有一个绳索,可以绑在鞋子上。 几人将其绑在脚上,这个巨大的鞋面所带来的阻力可以让他们不再陷入雪地中。 「真是帮了大忙了!」西伦伸出了手,本想拍拍山姆的肩膀,但他却抓住了自己的手,亲吻那枚黄金权戒。 西伦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没有说什麽,微笑着在山姆头顶虚画了个十字。 「这是我应该做的。」山姆说。 「没有什麽是应该做的。」西伦说,「你本可以默不作声,却利用自己的能力和技术为我们解决了困难,难道不是一种德行吗?『凡你手所当做的事,要尽力去做』(传道书9:10),难道不是一种圣迹吗?」 「我……我……」这个老实木匠被西伦的一番言论震得目瞪口呆,双手颤抖地握紧了西伦的手,甚至没留意他把年轻主教白皙的手都捏得扭曲了。 西伦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去拉车,但这次不再是一脚深一脚浅了。 玛蒂尔德悄声说道:「我以为你会说『不可将善事行在人的面前,故意叫他们看见…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你父在暗中察看,必然报答你』之类的话。」 「我觉得这句话还有别的意思。」西伦微笑着侧头,「你知道教宗在拉丁语里读【papa】吗?既然教宗就是父,又将放牧羔羊的职责分给了我,那麽就应该由我来报答这些行善的人,所谓『不可将善事行在人的面前』『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意思是告诉我们行善的人大多默默无闻非常隐蔽,要睁大眼睛仔细观察。」 玛蒂尔德瞪大了眼睛:「你这是在曲解经文吧!我怎麽记得教我们……的学生的时候说的是行善要默默无闻,神知道并且会报答你呢?」 西伦摊了摊手:「我是翡冷翠大学神学系第一名毕业的,还有宗座奖学金,我能骗你?最前沿的神学解释就是这麽说的。」 玛蒂尔德想了半天,最后给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西伦呲着牙笑,表示领受了。 第七章 狼 有了雪地鞋后,几人的动作快上了不少,但那糟糕透顶的风雪似乎不打算放过他们,眨眼间便天昏地暗,那白茫茫的雪景也不见了,只有昏暗的世界里无尽的疯狂啸叫的风暴。 一盏黑铁玻璃煤油灯在雪橇扶手上挂着,不断地左右摇摆,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灯光,但它在风雪中撞击雪橇,发出可怕的碰撞声。 艾尔德里奇将它摘下来抱在怀里,防止那脆弱的玻璃破碎,西伦和玛蒂尔德将木匠山姆解下雪橇,六人一起蹲坐在雪橇边上。 这样的风雪已经没法行走了,每一步似乎都要被吹飞,他们只能在昏暗的世界里,守着一方小小的灯火和雪橇,围坐在一起。 西伦召唤出圣火,玛蒂尔德手握十字架,带领众人在黑暗中默默地祷告。 一时间世界仿佛只剩下呼啸的暴雪,但他们之间却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雪橇上,酒精温度计显示的温度来到了-12c,而在暴风雪环境下,体感温度直接来到了-20c以下,还有持续下降的空间。 雪花呈现细小乾燥的粉末状,飘进大衣遮掩的鼻子和口腔里,漫天飞舞的都是白茫茫的死神。 「嗷呜——」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狼嚎声。 六人猛地一惊,抬起头看着彼此布满冰凌和霜花的面庞。 这种天气怎麽会有狼? 但他们无法忽视危险的可能性,纷纷站起身,从雪橇上抽出携带的盔甲和武器。 列车上有一节是专门运送这些的,不过为了减轻负重,他们只带了五人份的。 西伦将一些板甲胄绑在身上,那些水力一体锻打的甲片上铭刻着符文,由皮革制成的带扣系紧在身上,而后他抽出一柄双管霰弹枪握在手中,皮带上挂着一柄符文短剑和一盒霰弹。 这些装备过于沉重,导致即使穿着雪地鞋,都往下陷了不少。 他们警惕地看着四周,可漫天的黯淡白雪让能见度几乎不到一米。 狼嚎声只响起过那一声,而后就陷入了寂静,但没有人会大意,他们甚至觉得那些泛着绿油油眼睛的家伙们正潜伏在一米外的风雪中,正等待着他们露出破绽或者疲惫,似乎这片暴雪中,每一处都是贪婪的猎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人们的精神在长时间的集中下逐渐涣散,西伦的口鼻旁布满白霜,却不敢去擦。 忽然,一道白影闪过,雪橇旁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啊!!!」 那是一个卫兵,名为凯尔的那个,他曾因失去哥哥而痛苦,一路上走来也全都郁郁不振,此刻却成为了突破口。 西伦快速吟唱出一个【止步】,同一时刻,另一个卫兵罗根一剑刺穿了那只通体雪白的狼。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剑斩去了那狼的头颅,然后揪住凯尔的领子。 他的脸上布满怒容,似乎在责备凯尔的分心,但只是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便蹲在地上为他包扎伤口。 西伦全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凯尔自从失去了哥哥后就魂不守舍,沉默寡言地不说一句话,让他做什麽也只是沉默地去做。 罗根的剑几乎是和西伦同时抵达,说明他也早就在注意凯尔。 「这是个警惕的人,但似乎太压抑了……」这个念头在西伦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一连串的狼嚎声惊破。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西伦快速为受伤的凯尔吟唱了圣疗,而后对准那个模糊的白影,猛然一枪! 「呯!!」巨大的后坐力让第一次摸枪的西伦后退了一步,霰弹化作死亡的区域,在空中爆出大蓬血花! 其他人也奋战了起来,凯尔和罗根持剑和狼群搏斗,艾尔德里奇靠着他那壮硕的身材,身穿沉重的具甲直接无视了狼群的啃咬,手斧一下一个。 玛蒂尔德拿着一对左轮,虽然准头不够,但持枪换弹的姿态都非常熟练,眼里燃烧着兴奋的火焰,深色的修女长袍和白色头巾在风暴里猎猎作响,外罩的大衣沾满了狼群的鲜血,宛如一个小疯子。 几分钟后,地上倒下了十多馀具狼的尸体,远方传来低沉的狼嚎,残存的狼便缓缓后退。 西伦松了口气。 野兽果然还是没法对配备盔甲武器的人类造成伤害,原始时代的人拿着长矛都能狩猎,何况他们这些全副武装的现代人。 「不太对劲。」艾尔德里奇蹲下身,皮手套伸进狼的腹部,弄得浑身都是黑红色的血液和生物组织。 西伦凑过去:「怎麽了?」 那场景还挺恶心的,但玛蒂尔德也凑了过来,这让西伦有些意外。 「正常的狼不可能在这种天气下活动,而且阿尔比恩的狼早在五十年前就灭绝了。」艾尔德里奇说道,目光看向了山姆。 山姆连忙点头:「是的,其实七八十年前就看不到狼了,我长这麽大也就听老人们描述过狼。」 艾尔德里奇又抓来几只狼:「卡尔丹白狼,罗萨森林狼……全是附近的动物园里跑出来的,来自世界各个地方的狼种,却听从一只头狼的命令。」 西伦的脸色不太好看,不仅如此,他还看到那些狼的尸体上长出了冰晶,血液泛着微微的蓝光。 「它们被魔化了。」玛蒂尔德说。 西伦点了点头,「魔化」是指物质在高能量环境下的变异,一般来说法师塔丶圣地等高魔环境下的动物都会被魔化。 他曾在翡冷翠待过四年,那座城市时刻弥漫着神圣的气息,还能把马变成独角兽,把翠鸟变成小精灵,这也是一种魔化,只不过是经过人为调控的丶精准的魔化。 「从风雪降临到现在……才一天吧。」西伦喃喃自语,「虽然只有一点异变,但也没听说过这麽短时间的魔化。」 想靠能量场魔化野兽,全都要数十年的水磨工夫,翡冷翠里的独角兽群是教廷数百年来的积累,可眼前的狼仅仅一天就身上长出冰晶丶血液变色,并且可以在暴风雪里活动。 「这片风雪,应该是一个巨大的魔力场。」艾尔德里奇面色凝重,「现在还不知道它多大,如果能覆盖全世界……那我不能理解到底是谁创造的它,或许只有……」 西伦明白他想说「神」,但说出来恐怕渎神,所以没有说完。 「必须尽快去斯佩塞。」西伦把几个尸体上的冰晶放到雪橇上,「这些事情到那边再研究。」 第八章 临时营地 狼群走后,风雪略微平息了些,他们收好盔甲,重新上路,但武器还带在身边。 西伦将那杆双管霰弹枪塞在大衣里面,防止可能出现的危险。 受伤的卫兵凯尔此时正低着头缀在队伍后面,喊他做事也会做,但总是一副低落的样子,仿佛某个跟着队伍的游魂。 某次拉雪橇换班之后,西伦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小面包。 它被圣火术烤得软软的,散发出香味,只有外层被风雪冻硬。 「不饿。」他说。 西伦把面包片丢入自己的嘴里:「怎麽样,自虐很享乐吧?」 凯尔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眼里还闪动着些许怒火。 「不吃东西,故意低着头,故意一瘸一拐,看到狼扑向你也故意慢半拍,刻意给自己创造痛楚……会感到愉快吧?夹杂在痛苦里的享乐。」西伦嚼着面包说道。 凯尔的脸有点涨红,他很想反驳,不,不是的,是我太痛苦了,哥哥死在我面前,我为什麽还活着,只有那些痛苦才能让我好过一点,只有刻意惩罚自己才能缓解我的愧疚。 可藏在那行为的最深处,是否有享乐呢? 「没有人愿意承受纯粹的痛苦,让你乐于不断重复的痛苦,都是享乐的痛苦。」西伦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觉得你哥哥的影子还在看着你?刻意表演体现在肢体上的痛苦和愧疚,啊——多好的弟弟啊,多深厚的兄弟情谊啊,我痛苦得要死掉了,都来看着我——会有隐秘的快乐吧?」 凯尔浑身颤抖,仿佛最幽暗的秘密被人无情地揭穿,骤然间无地自容。 可西伦将口袋里的十字架解下,放在他手中。 「你哥哥一直在看着你,但他在你的身旁,不在你的身后。」他微笑着说,「每个人都患有症候,这不是什麽问题。。」 凯尔讷讷难言:「西伦主教……」 西伦拍了拍他的手:「觉得悲伤的时候,握紧十字架吧,神一直与你们同在。」 凯尔默默地握住十字架,仿佛握住了一方安静的天地。 在那里,哥哥的灵魂微笑地为自己引路,神在天上看着自己,赐予自己祝福。 只是那个神,似乎和西伦主教很像。 「休息一下吧,已经晚上了。」西伦说道。 列车遇灾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多,但此刻已是晚上九点,经过十一个小时的跋涉,他们行进了12英里。 按照这个速度的话,明天晚上之前应该能赶到斯佩塞。 他们清理出一段铁轨——他们全靠铁轨在大雪中确定方向——然后在上面搭建帐篷。 他们把雪橇卡在铁轨上,然后把木桩卡在雪橇中央预设好的凹槽上,作为中央支柱撑起一块较大的厚帆布。 四个角用铁钉钉住,然后用积雪压住,一个简易的尖顶金字塔形帐篷就建好了。 六个人全都睡在中央的雪橇上,物资则放在四个边角的狭窄空间里。 【圣火术】燃起,室内逐渐变得温暖,更方便的是这种神圣之火不会产生燃烧的副产品。 玛蒂尔德掏出物资里的铁锅,把雪水丶土豆丶肉乾全丢进去煮,没有任何调料,但幸亏肉是咸肉,不会太淡。 铁锅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橘红色的火焰在狭窄的室内燃烧,风雪在帐篷外嘶嚎,此刻那难得的静谧让人感到安心,甚至想流下泪。 大家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坐着,突如其来的末日和灾难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平静的一刻。 不一会儿,那锅大乱炖就煮好了,玛蒂尔德把面包掰碎了丢进去,吸满了土豆肉汤的汤汁,这让西伦想起了羊肉泡馍,顿感浑身热了起来。 他低头闭眼,然后牵起身旁山姆和玛蒂尔德的手,于是六人全都牵起手,围坐在锅边,一齐低头闭眼。 西伦低沉地开口:「我们在天上的父,再次为我们预备这每日的饮食,求你洁净这食物,使它成为我们身心的滋养,也求你记念那些此时仍在饥饿中的人们,以圣名祈求。」 于是所有人一同说道:「阿门。」 他们松开手,但彼此的内心却似乎更近了一步,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因一场灾难丶一场行军丶一顿饭和一次祷告而连接在了一起。 西伦至今都不知道有些人来自哪里,但此刻他们都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 汤匙和咀嚼的声音传来,人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帐篷外的风雪还在怒吼,但却已奈何不了这小小的微光。 乱炖汤对西伦而言实在一般,就连刚穿越的时候那家咖啡店里的薯条都比这个好吃,但在这样的环境下,能有一锅热汤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餐后收拾了一下,他们便在雪橇上睡了,山姆被放在最中间,其馀人睡在旁边,但雪橇的位置还是太小,于是西伦裹着一堆棉衣睡到下面的铁轨上去了。 但刚躺下没过一会儿,山姆传来低低的一声痛苦呻吟,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玛蒂尔德也睡到铁轨上了。 「怎麽了?」西伦撑着睡眼问道。 「翻身的时候压到他的伤口了。」玛蒂尔德钻到睡袋里,「我就在他的断腿旁边,上面太挤了。」 「哦。」西伦闭上了眼。 玛蒂尔德看着他重新闭上的眼睛,修长的黑色睫毛微微颤动,小声问道:「你们翡冷翠大学毕业的都像你这样吗?」 「你说哪方面?」 她看着西伦的眼睛,笑了一声:「很怯懦呢。」 「怯懦吗?」西伦睁开了眼,讶异地看着她。 「是啊,明明是刚认识的人,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们的灵魂,不想让任何人痛苦。」她看着西伦蓝色的瞳孔,里面倒映出自己橘红色的长发,「这样的话,怎麽做大事呢?」 「我从没想过做什麽大事。」西伦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可你是主教。」她轻声说,「你会有很多信徒,会管理甚至统治很多人,你前往斯佩塞,就是要承担这样的责任和命运的。」 「……」 「你知道那个故事吧——神让亚伯拉罕把自己的儿子以撒献祭给神,如果是你,你会怎麽做呢?」 「我会让神滚蛋。」西伦瓮声瓮气地说,整个人闷在睡袋里。 玛蒂尔德笑了一声,然后帐篷里陷入了寂静。 第九章 方舟 第二天清晨,他们再度出发。 风雪和昨日没什麽区别,但酒精温度计显示气温已经来到了-15c,比昨天低了三度。 「希望不会持续冷下去……」西伦在心中祈祷。 作为路标的铁轨被积雪埋了半米深,这让他们的前进速度持续变慢——他们必须先确定铁轨的延伸方向才能继续前进。 幸运的是,走了四英里后,一个村庄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前方。 人们都松了口气,玛蒂尔德兴奋地拖着雪橇往前飞奔,西伦也快走了几步。 那是一座常见的北方风格村庄,暗灰色砂岩砌成的屋舍和茅草屋顶随意地铺设在土地上,厚厚的积雪掩盖了门扉,甚至压垮了好几家的屋顶。 村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西伦拉开了一扇虚掩的门扉,而后一具被彻底冻结的尸体便猛然砸到他身上,惊恐的面容和青黑色的脸砸在西伦的脖子上。 他吓得忘记了惊叫,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而那具僵硬的村民尸体刚好落在他怀里。 「怎麽了?」艾尔德里奇听到声音走来,西伦强行压制着自己颤抖的声线:「死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尸体,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夏季麻布衬衫,浑身被冻得青黑。 他曾努力地爬到门边,试图离开家,但在抓门的那一刹那便被直接冻死了,浑身僵硬得如同冰块。 西伦将尸体放在地上,并且在他胸口画了十字。 「这边的也死了。」凯尔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这个屡次目睹死亡的小伙子眼神呆呆地坐在地上,紧握那个西伦送的十字架,似乎只有这个东西才能给他带来一丝丝的安全感。 西伦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玛蒂尔德已经跑到了最前面,这个姑娘一直是个行动派,从发色上推测估计是西方的希伯尼亚人,他们的发色多为红色,威士忌酿得很棒。 「人数不对。」她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死者比房屋都少,而且所有的门都是开的,说明有不少村民没有冻死,只是离开了这里。」 其馀人都认可了这个结论,罗根还在旁边发现了一些雪地上的脚印和车辙。 一行人继续走了一段路,听到风里传来了一些声响。 「我不……」 「你必须……」 「来不及……」 他们精神一振,纷纷加快速度向声音的方向走去。 风雪中逐渐浮现出一片黑影,伴随着嘈杂的人声,似乎还在互相骂着。 「我的牛死了!就因为你拦着我!早点出发早就到斯佩塞了!」 「抱歉,如果再闹下去,连你也会死在路上。」 「你赔我的牛!」 「就是说啊,鸡也不让带就算了,牛也不带怎麽活啊……」 「我养的鹅啊!」 一群村民们围着一个年轻的士兵不断谩骂和指责着。 人群里,抱着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取暖,形影相吊的小孩子牵着手,驼背的老人倒在男人背上,还有一个牵着死牛的老头正在怒骂士兵。 那里大概有四十多人,眼神或愤怒或迷茫,但更多的是恐惧和焦急。 「你们在干什麽?」西伦手持牧杖,身后唱着圣歌的小天使浮现,舒缓的音乐在虚空中响起,人们的目光纷纷看去。 「主啊!」人们纷纷跪下,作祈祷状,只有那个年轻的士兵还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我是斯佩塞教区主教。」西伦看向那个士兵,「怎麽回事。」 士兵右手拳击胸口,敬了个军礼:「主教先生,我奉斯佩塞总督之命来这里引领村民前往避难。」 「这样。」西伦环顾四周,「你不让他们带着牛,是吗?」 士兵有些尴尬:「我们没办法带着牲畜走这麽远,这是上头的命令,只能去人。」 西伦点点头:「那斯佩塞城里有各类牲畜吗?」 「当然有,先生,而且其实更近一些的村庄是可以带牲口的,只是这里距离斯佩塞四英里……」 西伦点了点头,然后对村民们说道:「你们看到了——末日已经来到,如经中所预告的那般,难道不曾听过那句话吗?『凡有血肉的活物,每样两个,一公一母,你要带进方舟,好在你那里保全生命』,斯佩塞是在神的预言下设立的方舟,但除了信人,牲畜不得随意进入,否则岂不是占了信徒的位置?你们又要让哪个神的子民在风雪中受冻呢?」 话音刚落,跪着的村民们纷纷哭喊着说道:「发发慈悲吧,主教大人,宽恕我呀!您说的话像神的话一样,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我们愿意竭尽所能地赎罪,请带领我们吧!」 面对那跪满一地的民众,西伦沉默不语,但一股触目惊心的不适和警惕感涌上心头。 原来,自己手握的是如此的权力吗? 他想起玛蒂尔德的话,他是主教,既然拿起了牧杖,就是要承担这样的责任和命运的。 他一句话便可以让民众大哭,他甚至只要出现就能让人们下跪,那种夹杂着愚昧的全无保留的信赖,让西伦倍感压力。 「起来吧。」他说,「现在,一起去斯佩塞。」 那个年轻的士兵看着西伦,一股恐怖的情绪萦绕不去。 自己费劲说了半天的事情,主教一句话就搞定了,这就是神权吗? 西伦将雪橇上多馀的冬衣和食物分给了人们,并且让他们把较重的随身物品都放在雪橇上,然后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轮流拉雪橇。 于是,这支五十人的队伍便向着斯佩塞一路走去。 路上,西伦向士兵询问了一些有关那座城市的事情。 士兵也是刚去斯佩塞不久,原先是雷恩·霍夫曼的近卫,这位帝国将军在两个月前被女王任命为斯佩塞总督,是当地的一把手。 往前几百年,主教还是一地豪强,甚至可以通过竞选成为皇帝,但现在不行了,至少在阿尔比恩帝国内,一地主教的实权远远比不过一地总督。 而且更重要的是,就士兵所说,雷恩手里有一支七十多人的卫队,而斯佩塞的二百多民兵也在他手里。 教会也给他配了卫队,但可惜的是,只剩下了罗根和凯尔两人。 第十章 斯佩塞城 看哪,我今日使你成为坚城丶铁柱丶铜墙。 ——《耶利米书》 ----------------- 斯佩塞曾是一个普通的北方小城,距离最近的海岸线十英里,没赶上大航海时代的浪潮,也没有广阔的平原带来繁荣的农业。 特产是牧草和煤矿,但在大规模开采煤矿建立工厂后,牧草也衰颓了。 路上,伤势好了些的山姆和西伦说起了斯佩塞,絮絮叨叨地说着它曾经漫山遍野的牛羊丶耐寒的黑麦草和白三叶草丶煤矿井里的工人和覆盖天际的烟雾。 他是斯佩塞人,此前因为饥荒流浪到南方,然后定居下来,干起了木匠活,因为和北方圣座号的列车长认识,所以偷偷捎带了他一程。 他一边说着记忆中的斯佩塞,一旁的那个年轻士兵还在不断看他,欲言又止。 终于,暴君般的风雪在某一时刻忽然减弱,庞大的黑色阴影在近处浮现,漫天飞雪胡乱地在黑色的钢铁上碰撞,而后颓然落地,无力地凝望着雪地上唯一的异端。 那巍峨的城墙和建筑展现在众人面前,山姆揉了半天眼睛,不敢相信这是记忆里的斯佩塞。 深灰色的巨大花岗岩块砌成二十米高的厚重倾斜岩墙,宛如不可逾越的天堑,一些黄铜管道和装饰品分布其上,一盏盏闪耀着炽烈光芒的白色汽灯如同星辰般点缀在城墙中段,巨大的钢铁闸门就在他们面前不远处。 这或许是近代最后一座高墙要塞——早在上个世纪,火炮的运用就已经让新修的城堡变成了土坡矮墙的棱堡,便于交叉火力和贯穿射击,但建造斯佩塞避难所的设计师们,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麽。 于是他们按照「大就是好厚就是美」的风格,建造了一个放大版的棱堡,保留了棱堡的斜坡,也筑起了巨大的高墙。 此时许许多多的周边村民也在大门附近,他们穿着破旧的冬衣,牵着自己的牲畜,如难民般聚集在门口。 四个卫兵站在门口检查来往的村民,但进度很慢,导致门口挤了不少人。 西伦挤在人堆里,因为大衣遮住了他紫黑色的主教长袍,手里的牧杖其实和牧羊人的手杖没什麽区别,因此也没人认出他的身份。 「不准挤!不准挤!都要检查过才能进去!」卫兵高声喊道。 「求求您,老爷求您发发慈悲……孩子太小要冻死了……」一个妇女跪在地上不断地磕着头,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去后面排队!不准偷偷进城!」卫兵踹了她一脚。 经过检查和筛选后才能入城无可厚非,但西伦却分明看到,一个牵着两头猪一头牛的农夫偷偷塞给卫兵一枚银先令,就直接进了城,而其他人则要接受磨磨蹭蹭的检查和盘问。 西伦沉下了脸,如今天色渐暗,外面的温度已经来到了零下18c,体感温度估计有零下三十几度,许多平民甚至没有一件塞满棉花或者羊毛的冬衣,破口都是用麻布缝缝补补的。 他抓起雪橇,拉着它就往里面走。 「那谁!站住!接受检查!」卫兵立马呵斥道。 西伦停下了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镑,递给卫兵。 金色的光芒下,卫兵满脸的震惊和贪婪,向它伸出手去。 「啊!!!!」 但当他碰到金镑的一瞬间,就猛地惨叫出声,那枚金镑如同烧红的烙铁般滚烫,而西伦直接将其按在他手心里。 卫兵捂着右手跪下,那掌心之中,一个烙上去的维多利亚女王的头像赫然可见,外面还有一圈圆环。 「站住!」另外三名卫兵惊闻突变,立马掏出三杆步枪对准了西伦。 西伦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捂着手的卫兵:「神的贿赂,你也要收吗?」 牧杖插在雪地之中,圣火熊熊燃烧,那金镑落在雪地上,立即发出「嗤」的一声,滚烫的黄金消融了周遭的积雪。 「你……」卫兵还想说些什麽,但西伦却已背对他们。 「受冻的人们啊!」他高声道,「随我进城!」 三杆枪抵在他背后,却无一人敢开枪,西伦转过身,径直走入城内,凯尔和罗根立马跑过来护在两侧,艾尔德里奇和玛蒂尔德拉着雪橇紧随其后,身后的人们轰然跟随。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枪口,怕吗?当然是怕的,尽管西伦暗中低声念了【止步】的咒语,但他也不清楚那透明的墙壁能不能挡住子弹。 可既然拥有了超凡之力,那便要做些凡人不敢做之事,否则超凡又有什麽意义,欺压他人吗? 前世作为精神分析师,他见识过太多的病例,抑郁丶焦虑丶癔症……有的在工作中被抽乾了生命的欲望,有的在封建残馀中被规训成强迫症和恐惧症。 他或许能治好一例丶两例丶三例,可那资本结构和封建馀孽却在结构性地生产这些病人! 每当病人痛苦地发问「我到底要怎样xxx才能满意」时,那对社会大他者的控诉都让西伦感到深深的无力,那不是病人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可是他无能为力,他只能一遍遍地努力让患者和他的症候共存。 如今他终于有了力量——尽管并不多,但他选择践行自己曾经被压抑的欲望—— 解决掉病根,就不会有病人了。 人群如河流般涌入门中,深色的破烂衣服汇聚成黑色的洪流,金色的圣光在前方闪耀,高举的牧杖指引着羊群。 玛蒂尔德微笑地看着他,在她的视角里,西伦背在身后的那只左手不断颤抖,可他右手却稳得像磐石,她以仅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去吧,不要怕。」 ----------------- 「是麽?没死啊。」男人将雪茄掐灭在菸灰缸里。 这是一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即使坐着也身姿挺拔如橡木,银灰色的头发向后梳去,露出沧桑又布满伤痕的脸庞,深深凹陷的眼窝里蓄满了阴影。 他身穿一袭黑色的军装,配着金色的肩章丶配剑丶腰带和勋章,一条深红色的绶带斜跨他的上半身,一枚王冠的标志显示了他的身份。 那是女王亲命的斯佩塞总督,帝国将军。 雷恩·霍夫曼。 第十一章 主教堂 「是,他刚到斯佩塞,我们的人在门口被他打了。」 雷恩嗤笑一声:「被一个牧师打了还好意思哭诉?让他把贪来的钱都上交,然后去领二十军棍,去吧。」 传令兵在一旁冷汗直流。 「我什麽都知道。」雷恩摩挲着右手,那里被截肢到手肘,只有一个旋转着齿轮和雷霆光辉的机械义手在那里,「我只是没有管罢了。」 「……是。」 「不过那个主教刚来就搞出这种事,和资料不符啊。」雷恩拿着一袋文件,皱起了眉头,那上面的信息分别说这就是个草包,伦丁尼的米虫,最擅长的事就是用看似博学的脑子和英俊的脸庞和贵妇们上床。 传令兵低着头,一言不发。 「真的打了吗?伤了哪里?」雷恩发问。 「……他把一枚烧红的金镑塞到奥利弗手里,烙伤了他。」传令兵汗如雨下。 雷恩笑了:「还挺有创意,不是吗?」 传令兵不敢回答。 「那些带着牲畜的难民还在教堂吧?」 「在……在的。」 「让人盯一下。」 「是。」 「另外,那个叫不管是叫俄利芬还是奥列多的——让他滚去煤矿坑工作。」 「是……是!」 「去吧。」 「是!」 雷恩打开打火机的金属外壳,搓动打火轮,火苗照亮了一方阴影,点燃了他新抽出的一根雪茄。 很快,办公室里便充满了烟雾。 —————— 西伦带着难民走入城内,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完全不熟悉这里,也不知道应该把人带到哪里去。 他脚下踩着黑色的钢板和木板,蒸汽的热量让地面的积雪无法堆积,面前是一座座铁灰色的兵营和了望塔,耀眼的煤气灯在建筑顶部闪耀,如同灯塔般,却在风雪中显得忽明忽暗。 这里甚至没有一个路标。 正当西伦尴尬地思考着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啊!主教大人,我主保佑,您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老神甫,短短的银发梳向两侧,戴着一顶黑色的羊毛扁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圆眼镜。 他一路小跑走到西伦身前,然后拉着他的手,亲吻他的权戒。 西伦还有些不适应,打了个寒战。 「啊——我是锡林教堂的本堂神甫约瑟夫。」他说道,「我从两个月前就在这里等您了,北方圣座号一直没到,我只能一直为您祷告……仁慈的主啊!感谢万能的主,把您送回我身边,路上一定辛苦了吧?我在家煮了红酒炖牛肉,用的是菲波尔产区的,如果您不嫌弃……」 「等等等等——」西伦打住了他的话,「先带我去我的主教座堂。」 约瑟夫讪讪一笑,站起身:「啊,是我的疏忽,我这就带路。」 路上,约瑟夫还偶尔转过头,拿幽怨的小眼神看着自己,把西伦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锡林教堂他有印象,其实离斯佩塞不算近,也就是说两个月前约瑟夫神甫就抛弃了自己的堂区,来到斯佩塞等着自己。 可他是前天才接到主教的任命,但这件事约瑟夫不知道,他只能确定斯佩塞既然建了主教座堂,那麽肯定有一位主教。 看穿了这些谄媚的把戏后,西伦也没有点破,毕竟约瑟夫是目前唯一一个城内的教会势力成员,还是要体谅他情绪的。 路上,西伦欣赏着这座宏伟的城市,顺便问道:「这两天情况怎麽样?」 一说到这个,约瑟夫便愁眉苦脸地叹了起来:「能怎麽样?斯佩塞本就没建好,上周工程师还说按计划冬天来之前可以收工,结果昨天一早就被冻死在外面了……城里这两天兵荒马乱的,霍夫曼总督是个有能力的,迅速压了下来然后命令收拢附近的平民提供庇护,但藉机控制了城里所有的民兵和工程师机械师……。」 西伦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他的诉苦,逐渐勾勒出斯佩塞的面貌。 按照教会和帝国的猜想,「灾难」最早应该是在今年冬天,所以各大避难所必须在冬日到来之前完工。 但寒灾在夏末的时候就骤然爆发,世界瞬间降温至-10c以下,斯佩塞的建设也陷入了停滞,无数人死去,城内一片混乱。 总督雷恩·霍夫曼以铁腕手段,调动自己的卫兵队,镇压了城内的骚乱,同时以「紧急情况」为理由徵调了所有民兵,一方面控制了工程师丶机械师丶文员等高级知识分子,另一方面收拢附近平民稳定人心。 这无疑是好事,否则任由混乱蔓延下去的话,人们还要承受更大的危险。 但在执行的同时,造成了不少伤亡事件,雷恩趁机独揽斯佩塞的大权,也是一件不争的事实。 「他不仅无视教会的权利,还让那些带牲畜的村民全都暂住大教堂内,说什麽『可能携带有疾病必须集中观察监控』,不给他们分配房子……」约瑟夫哭丧着脸说,「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没有别的空间来放置那些牲畜和村民吗?」西伦问。 「当然有啊!」约瑟夫提高了声音,「斯佩塞深入地下一百多米,足足18层,十一个分区,哪里不能放人,非得放到大教堂,分明就是在侮辱您!」 西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很快他们便穿过地表的房屋和堡垒,来到了大教堂面前。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罗曼式教堂——难怪西伦一直没看到教堂的尖顶,因为它低矮却恢弘,如同一只匍匐的岩石巨兽,浑身由粗壮的圆拱和柱墩子支撑,没有哥德式的繁复,只有复古的庄重,明明是新建的大教堂,却如从中世纪走来,经历了岁月和战火而不倒的庄严要塞。 目前最流行的教堂其实是哥德式的,也就是常见的尖塔高耸丶用飞券和修长的立柱支撑,但设计师们考虑到斯佩塞可能要面对未知的敌人和寒冷的风暴,因此采用了更古老的设计。 罗曼式教堂是哥德式的前身,它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厚重,墙壁由足足两米厚的花岗岩砌成,甚至可以当做城墙来用。 推开教堂的厚实橡木大门,西伦走入了自己的座堂。 但他没有看到宏伟的壁画和天顶装饰,也没有看到自己的主教圣座,更没有看到唱诗班丶神职人员和迎接自己的人。 只有满地牛粪马粪猪粪,鸡鸭鹅在地上到处乱窜,人们惶恐地领着自己的牲畜,坐在空荡而冰冷的教堂内。 第十二章 篝火 约瑟夫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他没想到这里能这麽脏乱,他浑身僵硬,不知怎麽解释,他甚至能感受到背后主教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我……」他还想做什麽解释,但西伦的右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很大。 他眼看着主教走上前,脱掉外面的棕色毛呢大衣,只留下一件紫黑色的长袍,单薄的肩膀显得那麽瘦弱,仿佛在寒冬里弱不禁风。 教堂空旷的室内冰冷无比,虽然躲避了风雪,但依然冻得人瑟瑟发抖。 西伦一抽鼻子,只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要钻入他的骨髓之中,可身旁的人们大多也只穿着单薄的衣裳。 教堂里的人们在西伦进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但当这个年轻人脱掉大衣,露出主教的服饰后,他们的眼神中骤然流露出依赖和惊喜的神色。 但仅仅是一瞬间后,他们的眼神就变得惭愧丶尴尬和恐惧。 因为教堂早已布满粪便。 一个农夫努力想抓住他的鹅,不让这些暴躁的家伙在主教面前乱窜,但他的鹅似乎并不听他的话。 玛蒂尔德等一群人跟在西伦身后,那四十多位村民也涌了进来,茫然地看着这混乱的教堂。 西伦四下看了看,然后猛然抽出艾尔德里奇腰间的手斧,斩断了教堂木长椅的椅背。 「咔嚓——」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拱廊和穹顶之间,人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西伦。 「主……主教大人?」约瑟夫的声音颤抖着,茫然地看着他。 西伦怒喝道:「还愣着干什麽?这里有多冷你们看不到吗?!把椅子全拆了,烧火!」 这道命令让身旁的人都愣了好一会儿,几秒后才转过弯来。 「可是……」凯尔提着配剑,却不知道怎麽下手,劈了教堂的椅子,那是多大的亵渎? 西伦又一斧子劈在椅子上:「教堂是为人设立的,不是人为教堂设立的。」 话音落下,周围人再也没有了质疑——主教都自己先动手了,还能说什麽呢?干呗! 于是他们三三两两地行动了起来,村民们还是不敢砍,但跟着西伦一路跋涉而来的夥伴们却没有那麽多规矩,分分钟便拆了两三张椅子。 木匠山姆虽然站不起来,但却精通这方面的事情,他让艾尔德里奇把椅子搬到他旁边,稍微拆卸几个钉子就把一张椅子肢解了。 教堂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拆椅子的声音不断响起,以及偶尔几声鸡鸣。 期间,西伦小声地让约瑟夫找些纸笔出来。 拆完椅子后,西伦将其分为了六个火堆,沿着教堂的中轴线左右排列。 堆火堆的时候,一个男孩忽然站起来说:「主教大人!」 他的家长猛地抓住他,捂住他的嘴,但西伦已经听到了,于是走过去:「怎麽了?让他说。」 抓住男孩的农夫只能松开手。 在西伦鼓励的眼神中,男孩忐忑地小声说道:「主教大人,地上有很多粪便……牛粪和马粪烧火很好的,但是猪粪不太行……」 西伦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谢谢你,我知道了。」 他高声喊道:「所有人,去收集牛粪和马粪,不认识什麽动物拉的就问问旁边的农民。」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蹲下身,温和地看着男孩:「你很勇敢,也很聪明,以后想当什麽?」 男孩呆呆愣愣地看着西伦。 没有人问过他「你长大了想做什麽」,农民长大了就是农民,贵族长大了就是贵族,世袭罔替,如是而已。 当西伦问他的时候,他陷入了迷茫,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单词组合起来的意思。 「以后想成为什麽样的人?做什麽工作?」西伦重复了一遍,问得更详细了一些。 男孩涨红了脸,他的脑子里涌现出马粪丶牛粪丶黑麦丶猪丶鸡蛋丶秋天,但就是冒不出来一个「工作」。 他的家长紧张地在一旁看着,恨不得敲儿子一个脑瓜崩,周围的人们也在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着。 终于,在男孩快窒息的时候,他看着西伦,说道:「我……我想当神父。」 西伦笑了,周围的人们也笑了。 但他们笑的不是一个内容。 西伦把手伸向脖子后面,然后拆下了一枚纯金的领扣。 那是罗马领常用的配件,负责把白色罗马领的交叉处在后面固定好。 「这个送给你,希望有一天你能用上它。」西伦将其放在男孩手里,然后在他的额上画了十字。 人们陷入了寂静。 而后,约瑟夫匆匆忙忙地从侧门跑过来,手里拿着墨水瓶丶羽毛笔和一叠纸。 西伦将其拿来,然后走到一个农夫面前问道:「叫什麽名字?」 「大人……我叫尼科……」 「来自哪里?」 「西边的索贝克村……」 「有带牲畜吗?指给我看。」 「有的有的,一头牛和两只鸡,但是鸡死了一只……在这里大人。」 西伦在纸上快速地书写,然后说:「我明白了,去最靠近门口的火堆,把牛拴在柱子上,鸡的脚绑起来放在旁边。」 他在纸上迅速地书写:「尼科,索贝克人,棕色短发,蓝眼睛,穿灰色衬衫和黑色连裤背心,黑色布靴,有一头牛两只鸡,一只死亡,牛为母,浅黄,右耳下方豁口,蹄白,背部平直,鸡白色,在牛身下。」 「可是大人……」尼科看不懂西伦在写什麽,「万一我的牛丢了……」 「都给你记录好了。」西伦摇了摇手上的纸,「确保不会认错你们的财产,大门由我的士兵看守,不会有人带着你的东西逃走,我以神的名义起誓。」 「这样……」尼科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主教都保证了,还是一咬牙,依依不舍地松开牛绳,走到篝火边上。 记录了三个之后,西伦把纸笔分给了玛蒂尔德丶艾尔德里奇和约瑟夫:「照我这样子写,没问题吧?」 「主教大人真是细心啊!」约瑟夫第一个叫了起来,拍着脑袋喊,「这样就能避免很多纠纷了!」 西伦懒得理这个演技派老头,看向了另外两人。 玛蒂尔德思考片刻:「感觉这几头牛都还挺像的……怎麽记录它们的特点?」 第十三章 圣劳伦斯 「有没有擅长放牧的,能熟练辨别牲畜特点的?来到我面前!」西伦高声喊道。 人们骚动了一番,没有动静。 西伦再喊了一遍,人群发出细微的交谈声。 西伦再次强调:「我需要一些牧民帮助我,有人愿意吗?」 终于,一个妇人站了出来:「我……可以试试吗?」 西伦有些讶异。 她显得局促不安,一双手在肮脏的裙摆上揉搓:「我……我曾放过一段时间的羊,也用牛耕地过。」 「当然可以,勇敢的女士。」西伦欣然答应,「到我身边来吧,还需要两位。」 忽然,人群里有人大喊:「她是女巫!」 人们骚动起来,另外还有人大喊:「她是寡妇!害死了她丈夫!」 「她不嫁人,天天躲在家里钻研巫术!」 「她丈夫留下的牛羊都被她当成了巫术的材料!」 西伦皱了皱眉,那个农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 「神说,要有光。」西伦手持牧杖,一个耀眼的圣光球落在农妇的身上,让她感觉暖洋洋的。 人们安静了下来。 「神的教堂里,没有女巫。」西伦冷冷地说。 骚动的人们安静了下来,说话的几个人努力往人群背后躲去,但西伦已经记住了他们的样子,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几个人不算初犯了。 之后他又问了几遍,上来了一对夫妻,都是牧羊人。 于是他们三人分别被指派去帮助玛蒂尔德等人,四支羽毛笔在教堂的穹顶壁画下快速记录书写着。 完成记录的人快步走到点燃的火堆边上,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温暖,他们脱下靴子,露出被冻得青紫色的脚趾,臭味和血腥味在教堂里蔓延,痛苦的呻吟和哭声弥漫开来。 那燃烧的篝火似乎象徵着告一段落的颠沛流离,但他们的家没了,家人也没了,财产所剩无几,带来的牲畜家禽也死了不少,有些人的脚被冻成烂肉,眼看着只能锯掉了。 此前他们不敢哭,巨大的压力让这些麻木的人服从着命令,但当火焰燃起时,放开的心防带着泪水决堤而出。 西伦不辞辛苦地走在各个篝火之间,不断施展「圣疗」,直到神念耗尽。 玛蒂尔德站在旁边,眼里满是犹豫和纠结。 精疲力尽的西伦瘫坐在篝火旁边,说道:「还有几个冻伤的,我实在没力气了,你帮帮忙吧?」 玛蒂尔德走到那几个哀嚎着揉着失去痛觉的脚的伤者身旁。 看到修女走来,他们仿佛找到了希望,连忙走过去跪下:「求求您救救我们,看在神的份上,救救我们……」 玛蒂尔德低下头,叹了口气。 她举起十字架,似乎是认命般地念道:「耶和华……拉法。」 刹那间,教堂内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在她背后展开,浮现出一些模糊不清的画卷,似乎是无数人头攒动,也似乎是喝彩和斗殴,但看不太清。 面前的一个伤者的脚部快速恢复,他开始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但对一个冻伤坏死的人来说,感受到痛苦,说明还有救。 玛蒂尔德呆呆地看着那人,但也只是呆了一瞬,然后转过头,跟西伦比了个大拇指。 西伦微微一笑,收起了刚刚握在手里的十字架:「不愧是女修道院长,第一幅圣迹快要凝聚了。」 玛蒂尔德快速治好了剩下的几人,一股神念耗尽的透支困意袭来,她昏昏沉沉地坐在西伦旁边,看到西伦正在整理刚刚记录的村民信息。 「你不困吗?」她问。 「我再看一会儿。」西伦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倦。 「这些……很重要吗?」玛蒂尔德看着那些纸张,眼睛困得渐渐合拢,「不就是为了防止他们认错财产吗……」 西伦笑了笑,抬起头。 六个篝火的烟雾熏黑了大教堂精美的壁画的雪白的墙壁,那真是无比亵渎的事情,穹顶上的「圣母升天图」和「末日审判图」全都被烟熏得看不清楚,那些艺术巨匠们的作品再也没有被后人瞻仰的机会了。 不过比起艺术界的损失,西伦还是觉得眼前的人命更加重要,如果这些大师知道自己的画作需要为上百条人命让步的话,想必也会赞同的吧。 「一百七十六人。」西伦轻声说道,「来自各个地方,将信仰寄托于我,将性命交付于我。」 玛蒂尔德已经沉沉睡去,靠在他的肩膀上,西伦也睡眼朦胧,头顶上那幅「圣劳伦斯论财富」在烟雾中闪烁。 「你听说过那个故事吗?」西伦轻轻地讲述,「传说劳伦斯负责周济穷人和管理教会财产——我觉得这就是二次分配作用,但当时的皇帝命令劳伦斯交出所有的财宝。」 「劳伦斯说请给他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他带着教会供养的穷人丶病人丶残疾人和孤儿,对皇帝说,这就是教会的最大的财富。」 此时玛蒂尔德已经睡着了,只发出微弱的哼唧声,似乎在回应着他。 「人的思考创造了知识和学术,人的劳动创造了城市和机械,人的构想创造了教会和国家,有人就还有希望,没了人就什麽都没有了。」 「教会是什麽?是钢铁天使骑士团,还是翡冷翠和枢机团?可如果一个信仰教会的人都没有了,守着一堆钢铁壳子,又有什麽用呢?」 「我的卫兵队只剩下两人,民兵受雷恩控制,知识分子丶人民和物资都在他手里。」西伦呢喃着,「可只要有这一百七十六人,我就能在这里立足,教会就还有支柱。」 「撑起教会的,是信徒,就像修建教堂的,是人民。」 他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忽然看到一封信从玛蒂尔德的怀里掉出,上面是枢机团的火漆印。 「经审慎考察并见证其虔诚丶德行与才能,枢机团暨牧灵修女会确认玛蒂尔德·德·克莱蒙女士出身高贵,信仰坚定,于修道生活中恪守圣本笃规诫,且具卓越之管理智慧。故在此神圣之年(主历1901年),依教会法典与传统,特委任其担任斯佩赛女修道院院长一职,掌理该院属灵与世俗事务……」 西伦愣了一下,然后将其塞回玛蒂尔德的怀里。 第十四章 新一天 「他是这样做的吗?」雷恩把雪茄按灭在银制菸灰缸里。 「是的总督大人,我们的探子混在人群里目睹了全过程。」士兵说道。 「他拆了大教堂的椅子给人们烤火,把黄金领扣送给了提出建议的男孩,让女人站出来负责帮他记录信徒信息和财富,否决了对女巫的指控,还治好了人们的冻伤……」 「现在可以说,所有人都是他的忠实信徒了。」 雷恩笑了笑,那笑声让士兵打了个寒战。 「很可笑不是吗?」雷恩点了根新的雪茄,「我们稳定了局势,我们收拢难民,我们提供食物丶住所和庇护,我们做了那麽多,却只能得到人们的怨望,可那些神棍只需要喊喊主的名号就能让人民痛哭流涕丶甘愿奉献。」 「他做了什麽?唱几句祷告?大教堂里的人们不会记得是我们把他们接入城内,只会记得那个十字架下的小丑的谎言。」 「太可笑了,不是吗?」雷恩直接掐灭了刚点的雪茄。 「总……总督……」 「我记得,他带了个符文工匠来?」 「呃是的,我看看……」士兵快速翻阅起了文件,「艾尔德里奇·凯茵,翡冷翠人,曾获群山勋章,三级符文大师,不知什麽原因后来在伦丁尼隐居,最近被调往斯佩赛任符文部总工程师。」 雷恩勾起左手手指,用粗大的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在烟雾缭绕的室内沉默。 许久后,他说:「让施耐德去和那个神棍聊聊,我们可以做出一些让步,但符文师必须在我们手里。」 「是。」 —————— 阳光透过大教堂彩色的玻璃花窗,洒下如梦般的碎金,各色流光照在人们憔悴的面容上,也照在西伦忙碌的身影上。 他一早就醒来了,自从穿越到这里后,他没睡好过一次觉,记忆丶死亡丶末日丶寒冷……无数的灾难向他涌来。 人们依赖他而感到慰藉,可他只有一人。 他从教堂的小门离开,昨日的阴云已经散去不少,露出温和的太阳,光线照在厚厚的积雪之上,折射出希望的色彩,似乎一切已经过去,都会好起来的。 可那枚冰蓝色的「月亮」依然挂在天边,太阳的光芒没有丝毫温度,身旁的温度计显示温度已经降至零下二十度。 西伦叹了口气,给自己上了一发圣疗。 根据他这两天的研究,【圣疗】的作用不仅仅是治疗伤口,而是「试图将人的状态调整至最佳」,因此困倦丶疲惫和熬夜后遗症也算是圣疗的治疗对象。 他昨天在冰冷的地上睡了五个小时就起床了,浑身累得抬不起一根手指,但【圣疗】之后不说立马精神抖擞,但也马马虎虎了。 至于施展神术的消耗,根据西伦这几天的估算,他全部的神念可以施展十四次圣疗,而一次【圣疗】消耗的神念休息三个小时就能完全回满。 而且自从昨天新增一百七十六个信徒之后,他明显感受到无论是总量还是恢复速度,都变得更快了。 「都穿越了还是离不开冰美式啊……」西伦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看到两名卫兵也已经起来了,后面跟着弯腰驼背鬼鬼祟祟的约瑟夫。 「大人。」罗根板着脸说道,「约瑟夫神父说要见您。」 「明白了。」西伦温和地点点头,「我正要去找你。」 约瑟夫神甫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兼有谄媚丶哭丧丶愧疚的神色,抓着西伦的手说:「主教大人,以天父的名义,您实话告诉我,您是什麽时候收到主教任命的?」 「三天前。」西伦玩味地看着他。 约瑟夫神甫的脸上露出那种复杂的神色,然后低下头在胸口画着十字:「愿您原谅我——我看到他们在建斯佩塞大教堂,就想在这里等着新主教,混个脸熟,我抛弃了我的堂区,我以为您……」 西伦笑吟吟地看着他:「你昨天应该就意识到了吧?你发现我对这里完全不熟悉,应该是临时上任的,但你没有说,因为你想看看我是个什麽样的人。」 约瑟夫汗如雨下。 「如果我是个只顾自己享乐的混帐主教,那麽你不需要道歉,我大概率会原谅你的投机行为,因为你是只好狗。但是你看到我照顾平民,看到我关怀穷人,所以你猜我肯定会对你抛弃堂区的行为感到厌恶,所以你来忏悔。」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看在天父的份上……」 「我读过所有的教会经典,但里面没有一条告诉我天父会赦免你这样的行为。」西伦抽出手来,那只右手被约瑟夫抓得黏黏腻腻,全都是汗。 约瑟夫的神情惶恐,但西伦的背后却缓缓竖起汗毛,他明白这样的小人,或许会对上级谄媚,但被逼到墙角时,会比别人更加怨毒。 不过西伦找他聊天,也不是把他逼入墙角的。 「但你可以将功补过。」西伦说道,「向我丶向神证明你的虔诚和忏悔,用你的行动。」 约瑟夫松了一口气,露出了那个常见的谄媚笑容,布满皱纹的脸扭曲在一起。 西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暗自叹气。 他看到的是一个戴着假面的人,一个假面和自己融为一体的人。 没有人天生就是谄媚的姿态,何况是这麽低姿态的谄媚,想必是经历过什麽精神创伤。 「约瑟夫司铎。」西伦用了这个更加正式的名词,「你不用担心,无论你此前经历过什麽,我可以保证,为我工作绝对比为某些混帐工作要好得多。」 约瑟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但他的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插入肉中。 「你又怎麽知道我经历过什麽样的事!」他在心里愤怒地咆哮,可脸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僵硬而扭曲的笑容。 西伦没有继续说下去,人的想法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改变的,他转而问道:「向我介绍一下这里吧。」 约瑟夫深呼吸了几口气:「如您所愿。」 第十五章 圣露西亚严冬大教堂 「这座教堂的全名为,圣露西亚严冬大教堂。」 约瑟夫神甫带着西伦来到了教堂正面,石头上刻着一行古文字:「献给光明之圣露西亚,带领我们走过严冬。」 教堂一般遵循献给一位神祇丶一个教义丶或一位圣徒的传统,例如他的座堂就是献给圣徒——圣露西亚的。 这是一位古老的圣徒,相关的典籍已经语焉不详,但因为圣露西亚节在冬至节附近,所以被人们赋予了「熬过寒冬丶期待春天和光明」的寓意。 西伦点了点头。 约瑟夫继续说道:「它位于斯佩塞第零层——也就是地表层的中央附近。」 顺着约瑟夫手指的方向,西伦看到了一旁的建筑群。 钢铁和巨木铺成的地面之上,大量蒸汽管道往城市的中央汇聚——或者说它们本就是从这里辐射出去的。 黄铜的蒸汽管道穿过教堂丶穿过广场丶穿过堡垒和民居,最终在在一个巨大的倾斜孔洞中失去了身形。 斯佩塞城的中央,居然是一个巨大的深洞! 它直径大约五十米,外侧是一圈向内倾斜的圆环状钢板,再往外则是核心圈——或者说斯佩塞的一环建筑群。 「这是烟囱。」约瑟夫说。 他本想在西伦脸上看到些许震惊,但他失败了,西伦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哦」。 对一个穿越过来的人而言,这玩意并不罕见,他平时上下班的时候都能路过两个火电站的冷凝塔,虽然作用不一样,但观感上来看差不多。 西伦环顾「烟囱」的四周,四条大路将整个斯佩塞零层分为了四个扇形。 南方是圣露西亚主教堂,北方是总督的【守护者高塔】,二者遥相呼应,彼此对峙。 西伦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约瑟夫继续介绍道:「教堂地表的附属建筑只有门口的【布道广场】,背后的【墓园】,还有神职人员的居住区——斯佩塞在设计时就不太注重地表层。」 西伦带着他和两个护卫绕着教堂转了大半圈。 如他所说,正门口是一片广场,可以进行公开布道或者弥撒,后方有一大片花园,其中预留了一小片位置作为墓地,花园旁边是几栋小楼。 「您的屋子是这里——跟我来。」约瑟夫恭恭敬敬地说道。 昨晚他就试图让西伦睡到屋子里去,但他拒绝了,在末日降临的时刻,和信徒们在一起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了。 屋子是非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属于安妮女王风格建筑的变体,有点借鉴了罗马式,白色的大理石构成了整个建筑的主体,大门外是四根雪白的大理石柱,内部黑白相间,由大理石和深色木料构成。 在西伦看来,有点类似穿越前旅游时看过的亚特兰大的「天鹅屋」,但窗户更小,外墙的雕花更少,柱墩子非常厚实,和圣露西亚主教堂一脉相承。 它共有两层,屋内贴满了昂贵的毛皮,黄铜的蒸汽供暖管道穿过它的地板,似乎设计师希望在最严寒的冬日里,它也能保持温暖。 它的侧面是一些神职人员的住宅,不远处的四层灰色小楼则是宿舍,供仆人居住。 西伦看了看那令人称奇的绝妙设计,眼底流露出一些欣喜,但很快便被自己努力压了下去。 约瑟夫密切关注着主教的行为,看到西伦的手无意识地拂过一台异国送来的精妙的镶金珐琅钟表时,露出了一抹微笑。 穿过建筑的中庭,在卧室旁边,西伦看到了一个专门的电梯厅——或者说升降梯厅,因为它完全由齿轮和钢铁结构组成。 为了让其和周遭的建筑风格融合在一起,设计师似乎做了不少努力,白色的油漆丶金色的神圣徽记丶雕有装饰性花纹的齿轮丶围绕在雕塑附近的管道……让它完全摆脱了机械结构带来的工业风,彰显着繁复和神圣。 约瑟夫在一旁微微躬身:「这是您的专属升降梯,钥匙是您的权戒,可以直达任何一层。」 西伦好奇地走上前去,看到升降梯上的权戒孔洞。 斯佩塞教区的权戒是一枚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纯金无名指戒指,宝石除了常规的切面,上面还刻有葡萄丶麦穗和十字架的图案,象徵着圣餐,内环则是拉丁文名言「我在十字架下守望」。 权戒本身就是一件特殊道具,据说内部刻有无数细小的符文,作为主教独一无二的身份认证标准。 西伦将其插入了升降梯上的孔洞,那里发出「咔」的一声,而后那些蒸汽管道震动起来,轻轻的气体流动声包裹着白金色漆面的升降梯,天使雕塑的双眼亮起。 他按下了写有「-1」的按钮,于是升降梯猛地坠落。 ----------------- 守护者要塞的升降梯抵达中层,一个留着中长头发的络腮胡男人走了出来。 「艾尔德里奇大师。」 身穿黑色翻领大衣丶白色衬衫和黑色领带的男人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微微发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认识一下,施耐德,宣传部部长,总督顾问,感谢您接受我的邀请。」 他友好地伸出手,艾尔德里奇也同他握手。 「茶还是咖啡?」他问道。 「咖啡,谢谢。」 「啊——那太好了,您怎麽知道我这里有一套虹吸壶?」施耐德满脸笑容地打开橱柜,展示自己的那套玻璃器皿。 那是一套类似实验器材的东西——铁架丶两个大号的玻璃器皿丶酒精灯和过滤器。 黄铜装饰了它的连接口,铁架上细细雕琢出帝国曾经流行的鸢尾纹,一个小的黄铜齿轮结构让铁架可以自由控制高低。 施耐德如艺术般地煮起了咖啡,这种虹吸壶是前两年才普及开来的时髦玩意,让贵族们感觉自己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实验,那种煮咖啡的感官体验无与伦比。 「您来自翡冷翠吧——那里的咖啡技巧可是一绝,但现在可联系不上翡冷翠,不如评价一下我的手艺?」二十分钟后,施耐德将热腾腾的咖啡倒入两个带有东方色彩的瓷杯中。 艾尔德里奇微微品尝了一口。 「香气浮于表面,过度的烘焙摧毁了它所有的内涵,而且没有做最后的容器降温,过烫的咖啡就端给客人品尝,真急躁啊。」 施耐德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第十六章 十字军往事 「多谢您的指教。」施耐德坐在实木书桌的另一边,灯光照在他的侧脸,「您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身边总是环绕着赞同的声音,因此总是会受到蒙蔽。」 艾尔德里奇没有说话。 「生活就像咖啡一样,明明是那麽苦的东西,却非要强忍着喝下去,喝多了却咂摸出一点香味,可那还是骗人的,苦就是苦,不能因为你上了瘾,就说它不苦。」施耐德喝了一口自己煮的咖啡,皱了皱鼻子。 「您抛弃符文大师的名头,抛弃翡冷翠的生活,独自跑到伦丁尼隐居四十年,为什麽又来斯佩塞了呢?」 施耐德双手合十,看着艾尔德里奇乱糟糟的头发,这个曾经的天才符文师早已生出银发,在那粗犷的头顶上肆意扩张。 「您躲了那麽多年,可依然在教会的名单上,您逃不掉,隐居也不过是幻觉,只要教会需要,一纸调令就能让您告别原来的生活,前往寒冷的北方。」 施耐德看着艾尔德里奇低垂的头颅,嘴角隐隐勾了起来,但被双手挡住,除了自己和上帝,无人知道。 「您跟在那个年轻的主教身后,为他做这做那,陪他跋涉雪原,像以前一样听从教会的命令,可如果您想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那当年为什麽要躲起来呢?在翡冷翠享受生活不好吗?」 「看啊!他根本没把你当成符文大师,他让你睡在冰冷的教堂大厅里——是,他也一样睡在那里,可他今天去欣赏他的豪宅了,可你呢?他完全忘了你。」 「他恐怕完全不在意你吧,教会一个命令就东奔西跑的狗,他看不起也是很正常的吧。」 艾尔德里奇握紧了拳头,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你到底想说什麽。」 「加入我们吧,先生。」施耐德看着他。 艾尔德里奇冷笑一声:「凭什麽?」 施耐德死死地盯着他:「就凭我们不是第四次东征的刽子手。」 符文大师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施耐德收起了目光,优雅地笑了笑,打开手边的文件,念道:「弥赛亚教会的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彻底覆灭了群山王国,矮人世代的财富充实了教会的金库,矮人们世代相传的符文技术也成为了教会的【神圣符文】……」 「……您是那次事件的亲历者吧,群山勋章啊……只有在符文技术上做出了杰出贡献的工匠才能获得。」 艾尔德里奇的喉咙里发出了「赫赫」的声音:「够了,不要再提了。」 但是施耐德并没有停下来:「他们杀光了投降的矮人,将这个种族连同矮人的神直接从世界上抹去了……连人类矮人混血的半身人也受到了歧视和迫害……您在伦丁尼设立过半身人流浪收留所,对吧?您在同情他们。」 「我说够了!」 「不够!先生!您憎恨教会的暴行!杀戮和灭绝!您没有别的办法,所以您四十年不为教会服务,您拒绝合作!」 艾尔德里奇愤怒地起身,转身走入大门,然后重重地摔门而去。 外面的门卫面面相觑,走进来用眼神询问施耐德是否要拦下人,但他只是微笑着摇头。 啊——愤怒,迷人的愤怒,当触及心灵禁区时的下意识反击。 斯佩塞档案库里的资料少得可怜,但好在猜得八九不离十。 总督的任务,很快就能完成了。 施耐德点燃了雪茄——这是跟总督学的,总督很乐意看到他的属下模仿他——吐出了一团烟雾。 「没有钢铁天使骑士团,没有红水银,没有符文……背负着累累血债,教会还剩下多少东西呢?」 ----------------- 「这些都无关紧要。」西伦·德尔兰特坐在地下住所的椅子上,打断了滔滔不绝介绍其奢侈布置和精美设计的约瑟夫。 神甫立即恭恭敬敬地垂首,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西伦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住所这种东西认识一下就行,以后这些奢侈品都不用介绍了,直接带我去圣库吧。」 约瑟夫点了点头:「明白,圣库就在地下十八层,请随我来。」 西伦站起身,然后跟在他身后,走向升降梯。 主教的待遇确实不错,地下3-6层属于居住区,越往下越好,而在寸土寸金的地下六层,他有整整三百平米的巨大住宅空间,和对面的总督一模一样。 但他并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约瑟夫提到的【圣库】,那是教会的宝库,将许多物资都存在了那里,原本北方圣座号列车运的物资也是要送入圣库的,可惜在路上翻了。 白金色的升降梯一路往下,西伦看到了层层叠叠的居住区,地下3层最矮,地下六层最高,象徵着权力和阶级。 地下七层是控制区,巨大的差分机在这里运转,控制着整座城市,在层层钢板之下,精密的齿轮和数字在西伦看不到的地方运转着丶计算着。 再往下就是锅炉丶工业区丶牧业区和农业区,噪音和热量充斥其中,复杂得令西伦头晕眼花的齿轮机械结构暴露在火红的光线下。 但核心的十二台蒸汽机还没有启动,它们如同十二个巨大的钢铁心脏,在这个复杂精密的躯体中沉默着。 穿行在斯佩塞的地下时,西伦总有种在某个钢铁怪兽身体中探险的感觉。 最后,他穿过了较为寒冷的水库区,来到了地下十八层。 这里是庇护所的仓库,位于水层的下方,寒冷充斥着这里,却可以让一些农产品和肉类保鲜。 士兵们戴着斯佩塞总督的袖章,站在各个入口和通道旁边,即使小偷能从这里偷走东西,也不可能越过他们的巡查和阻拦。 西伦平静地往前走,而后,两个士兵拦住了他。 「等一下,主教大人。」 约瑟夫的面皮颤抖了一下,而西伦皱了皱眉头,走到他们面前。 「怎麽了?」西伦平静地问道。 「非常抱歉,这里属于总督管辖的区域,您不能再前进了。」 约瑟夫大喊:「这里什麽时候归总督管了?难道圣库已经是总督的东西了吗?」 士兵们冷着脸:「圣库自然是教会的财产,但这条通道目前属于总督的管辖区,我们需要确保无关人等不会接近附近的黄金仓库。」 「你们……你们在质疑神职人员的品德!」约瑟夫恼火地喊道。 士兵们看了看他圆鼓鼓的肚子和腰围,一言不发。 第十七章 我宽恕你 一小队士兵站在西伦和约瑟夫面前,他们身穿黑红色的翻领大衣制服,肩章丶袖章和腰带都闪闪发亮,腰间鼓鼓囊囊地揣着弹药,手里端着木柄的金属步枪。 那是后装式金属定装步枪,枪膛已经锁闭,只要按下扳机,撞针就会撞击子弹的底火,金属子弹会快速脱离线膛枪管,然后射入人体。 约瑟夫的神情僵硬,不想露怯的意识勉强遮蔽了恐惧,让他愤怒的表情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固化在脸上,但谁都能看出他的色厉内荏。 士兵们的脸上露出了傲然的神色,当人们察觉到对方的虚弱后,就会乘势而上。 西伦上前一步,平静地看着为首的那个小队长:「你信仰神吗?」 士兵毫不示弱地看着西伦:「我信,但我会优先服从命令。」 他比西伦高一个头,壮硕的胸肌和肱二头肌让黑色的大衣显得虎背熊腰,低头看西伦时很有压迫感,他上前一步,让自己俯视这个家伙。 「当然,你选择服从命令。」西伦看着他,眼里毫无波澜,「在你眼里教会和帝国是两个对立的势力,作为士兵,你靠力量和忠诚吃饭,如果帝国有需要,你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帝国那一方,所以你选择听从雷恩的命令,让我想想那会是什麽——守住仓库区,如果教会的人想去圣库,你就告诉他通道属于总督管辖,不允许通过,你或许会质疑命令的合理性,但你只是守住通道,而不是直接阻止我去圣库,你无需承担『封锁圣库』的罪责,对吗?」 士兵的气势弱了一些,努力昂着头,用一米九多的身高俯瞰西伦:「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西伦平静地看着他:「你服从的是谁的命令?神的还是魔鬼的?你问过发布命令的那人是谁了吗?你问过命令背后的意义了吗?你问过执行命令会造成的影响了吗?」 「你可知道圣库里储存着上千人的冬衣和食物?你可知道雷恩让一百七十六个无辜平民在教堂的地板上受冻,只为了用粪便来玷污主的圣堂?」 「你阻止的不是我,也不是教会的权力,而是和你一样活生生的人的生命,你难道听不到吗?在冰雪之上,在那里有人正在死去,有人正在绝望中挣扎,那里有永远见不到妻子的丈夫,有永远见不到儿女的父亲,也有永远见不到兄弟姐妹的人。」 「神怜悯这一切,祂让天使去拯救那些受苦的人,可你却站在天国的门前说:这里是总督的辖区,请绕道地狱去人间吧,因为那里不归总督管辖,岂不是可笑吗?」 「挡在天国门前的只有魔鬼,我可怜你,你尽管拦在这里吧!让自己的灵魂属于恶魔,轻易地放弃你在天国的位置吧!」 「你这被人哄骗却不知罪的可怜人,你说『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将罪孽和责任都推给上级,然后就可以放肆心中的魔鬼,忽视那些痛苦的人民和受难的兄弟姐妹。」 「啊!你是多麽纯洁啊,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只是在服从命令,你将自己的心灵和思考全都交给了上级,让自己那神赐的血肉成为一台无情的机器,无论你执行了多麽卑劣的行为,都没有任何责任,因为你是服从命令的机器,我怒骂一台杀人机器,岂不是可笑吗?」 西伦的话语如同连珠般喷涌而出,越到后面就越快,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平静的神色,宛如审判的天使,但他的语气里尽是怒斥,仿佛在怒斥魔鬼的罪行。 小队长的脸色早已变得苍白,身后的几个普通士兵恨不得直接跪下。 「当神子被施以鞭打和虐待之后,那些恶人要将他送往髑髅地,但他已经虚弱得没法撑着背后的十字架走过去,于是恶人们让一旁的西门(注一)去背十字架,西门臣服于那恶毒的命令,把神子背去了髑髅地,他固然可以说:我只是在听从命令,可他不也成为了神子死亡的帮凶吗?是啊——你想成为杀人者手里的枪,当总督开枪时,有罪的是他,仅仅是一个物体的枪当然是无罪的,但你是枪吗?告诉我,信徒!你是武器吗?还是一个人?!」 小队长咬着牙,一言不发。 「你既信了神,既受了洗,便在天国留了名,你是一个人,有着神赐的血肉和灵魂,生来就是要在世间成人的,为何要将自己贬低为武器呢?放弃思考和圣洁的灵魂,将自己的血肉交给他人,将自己的信念和意志绑定在某个被宣称得非常伟大的概念上,放弃思考,放弃生活,放弃做人!」 「告诉我你的名字,士兵,那是你作为人的印记,是你在天国铭刻的符号,你不应该是某个士兵,你是神的子民,你有名字。」 小队长长舒一口气:「法夫纳,法夫纳·肯特。」 「很好,法夫纳。」西伦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顶,尽管法夫纳比他高不少,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觉得主教矮,他仿佛一个来自天国的使徒,眼神带着悲悯和爱,抚摸着走上歧途的人,「我为你祷告,我为你承担你的罪,要记住,你不是某个士兵,不是某个编号,不是某个庞大体系下微不足道的齿轮,更不是随意使用的武器,你是人,是你父母的孩子,是神的子民,是我的兄弟姐妹。」 那个高个的汉子痛哭流涕,他握着西伦的手,跪在地上。 「仁慈的主啊!天父啊!我有罪,我有罪……我在接受命令时就感到为难,但就像您所说的,我把自己想像成一把武器丶一件工具,我想我只是执行命令的士兵,我险些听从了魔鬼的指令,去阻拦一位天使的降临!我有父母,他们都是南方人,我不知道他们怎麽样了,不知道他们在风雪下会不会受冻……可我担忧着自己的父母,却无视别人的父母受苦,我是魔鬼的帮凶,主教大人!宽恕我,原谅我!求您说说话,原谅我!」 西伦看着他流着泪,亲吻着权戒,慈悲地抚摸他的头发。 「我宽恕你。」 他说。 —————— 注一:根据惯例,被判钉十字架的犯人需要自己背着十字架的横木前往刑场,但当时受难者已经被打得无法自己行走,于是士兵们便在路边随便抓了个叫西门的人去背十字架。 「带耶稣去的时候,有一个古利奈人西门,从乡下来;他们就抓住他,把十字架搁在他身上,叫他背着跟随耶稣。」(路加福音23:26) 第十八章 战争装甲 一整队士兵跪在西伦面前,七个人,小队长的泪水划过蓝宝石戒面,倒映出约瑟夫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旁观了全过程,然后在「嗯嗯说得真好」的感想中随着西伦的话语情绪波动,而在布道结束后,他才恍然惊觉:天父在上!他直接靠说就把雷恩的护卫说成自己的信徒了? 看着那五人忏悔的神情和看西伦时坚定的眼神,几乎是把他当作圣徒了,可这是雷恩的老部下,从南部带来的贴身近卫啊!本来就只有七十多人,一下子就被西伦诓走了十四分之一。 西伦在心中也暗暗叹了口气,他有自信说通这些士兵,但这五人如此虔诚的模样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只能说信仰的力量在这个世界确实根深蒂固。 而且说到后面,他确实带上了一些个人情绪。 把责任归于上级,用「服从命令」来安慰自己,甘愿成为庞大机器中的一员,将自己化作齿轮和武器,批量性地生产死亡,在系统性的控制下成为魔鬼,这正是二战期间某些国家的作为。 它把杀戮和作恶视作中性的「命令」,甚至将其视作「通往伟大集体利益的必要之恶」,在对光辉未来的期待中,压抑了现在和过去,为暴行和侵略开释。 这种危险思潮的苗头,在斯佩赛一点都不能有! 西伦在心里暗暗发誓。 如果那个素未谋面的雷恩·霍夫曼想要的是这样的未来,那他必须要将这些迷途的羔羊一个个扭回正途。 说服了这一队士兵后,西伦再无阻拦,路上他们还遇到了另外两队士兵,但他们只是诧异地看着这批人,没说什麽话。 终于,圣库的大门已然出现在面前。 不同于西伦想像的天国大门或者某些带有神圣装饰的门扉,它就是一扇钢铁闸门,在锻钢的甬道尽头,沉重地矗立在那里。 在大门上,一行字如此刻着:「不可让穷人冻毙于风雪」。 西伦看着它,沉默了一瞬,然后找到了那个放入权戒的孔洞。 他将权戒放入,引动神念,而后万丈圣光从中涌出。 锻钢门内发出齿轮和机械运转的声音,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液般蔓延在锅炉管道之中,淡红色的蒸汽从门缝中喷出,仿佛某个远古的怪兽正在苏醒。 在轰鸣声中,闸门缓缓开启。 士兵们警惕地看着身后,无视了圣库内可能存在的财富,而是忠心耿耿地为西伦看守这里,刚刚忏悔成为虔诚信徒的他们,视钱财如粪土,心中唯有圣徒的安危和圣典上的教诲。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金属架子,但全都是空的。 西伦一个人走了进去,越过半个空荡荡的圣库,终于看到了储存的物资。 厚羊毛大衣和灯芯绒长裤堆满了十个架子,约瑟夫在介绍的时候提到过这些东西——他看着这些物资被送来后存入圣库。 厚羊毛大衣是阿尔比恩的普通人常用的抗寒衣物,防风耐磨,甚至有一定的防水作用,在农村里甚至是代代相传的传家宝。而灯芯绒则是近十年新出现的布料,在耐寒方面很不错。 再往里则是十几个架子的木箱,西伦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玻璃肉罐头,被放在减震的稻草中,一箱九个。 再往里,则什麽都有——红酒丶土豆丶面粉丶酵母丶纸张丶墨水……大多是生活用品。 一路走到尽头,就在西伦以为这里只有这些东西时,他看到了一堆黑布包裹的东西。 他掀开布,金灿灿的光芒充斥了他整个视线。 那是整整一堆金条和金币,放得整整齐齐,高度差不多到他胯间。 而在黄金之后,是神职人员的制服丶护卫的盔甲武器等物品,只堆了两个货架。 本来还要运来更多的,但显然,那些东西已经和北方圣座号列车一起倒在雪原上了。 最后,西伦来到了圣库的最里面。 尽头只有一堵灰色的墙,似乎没有别的东西了,西伦转过身,思考着那一堆金子到底值多少钱。 但就在此刻,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一处并不显眼的机关,钢板轰然震动,伴随着西伦震惊的目光,尽头的墙壁缓缓移开,一具他难以想像的东西出现在面前—— 那是一台高约两米多的铠甲——姑且这麽描述,它由厚重的神秘合金铸就,金色的金属上散发着点点星辉,仿佛它自诞生起就融入了星空的光痕,外壳多呈弧形和拱形,类似骑兵的胸甲,是非常适合导力的结构,子弹打在上面也会跳弹偏转。它的关节处被完美的铠甲设计保护着,不会露出脆弱的连接点,又可以随意旋转。 在金色的铠甲上,黑色的藤蔓荆棘缠绕在每一个部位外,让它显得神圣而狰狞丶威严中透露着恐怖,那黑色的荆棘在胸口汇聚成黑色的弥赛亚十字,猩红色的漆在心口绘出火雨的符号,宛如一位掌管着权与力的审判天使。 背后的钢板包裹着微型红水银锅炉,钢铁的羽翼收敛于背包槽位之中,但即使沉睡,也散发出不可置疑的伟力,如同那些神话中的神明,即使在冰冷的书页中,也仿佛能穿透时空和世界,施展血与火的权柄。 西伦愣愣地看着它,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曾经看过一些幻想漫画,但却没见过如此带有宗教色彩的丶融合了美与力丶庄严与暴力的铠甲,它明明是由精密的齿轮连杆打造,却宛如神赐的装甲。 「钢铁天使·战争装甲,β4型-主天使。」 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西伦猛然转过身,看到了艾尔德里奇流露出复杂神色的面容。 「这是……」西伦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终于想起来师兄确实提过,他日常穿的那种属于「轻型装甲」,而如果面对战争,他们会有一套专属的重型装甲,但那些东西一般都作为秘密武器收藏在教会的宝库中,以西伦当时的层级无缘一见。 艾尔德里奇抚摸着那神话般的金属和甲胄,符文随着他的手一个个闪耀,但他的脸上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哀愁。 第十九章 临床分析(上) 西伦看着艾尔德里奇的神情,心中一动。 从列车事故后,他第一次认识这位符文大师,但除了知道他很理性丶做事有条理之外,什麽都不了解。 他话很少,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惜字如金。 脸上总是带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哪怕在路上最累的时候也不过是皱皱眉。 他从不主动提到自己,西伦甚至还不知道他是哪里人。 在一般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内敛的人,很多人都不喜欢说话,这没什麽大不了的。 但对西伦而言,这意味着更多的隐情,一个人的沉默代表着许多的内涵,但他的信息还不够。 但面对那件装甲,他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情绪,欣赏丶悲伤,或许还有些痛苦。 「你对它很熟悉。」西伦说。 艾尔德里奇没有说话,许久后才轻轻地说:「熟悉它的人不少,当它翱翔在空中时,每个在火中哀嚎的人都会很熟悉它。」 西伦快速地思考着,他将话题引向了艾尔德里奇,但他拒绝在对话中使自身「在场」,但又表达出了一种愤怒和控诉,它看似是在控诉钢铁天使,但实际上是在控诉背后的大他者,也就是教会。 但艾尔德里奇明明是教会的符文大师,这次来北方也是接受了调令…… 西伦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对精神分析师而言,沉默不仅仅是沉默本身,它背后潜藏着许多可能的原因,而结合艾尔德里奇的表现,它或许意味着对符号界的抗拒。 符号界,是由雅克·拉康提出的三界理论之一,也就是由语言丶法律丶规则丶社会结构丶文化象徵和秩序的领域,对艾尔德里奇而言,那应该是教会的法则丶伦理丶命令和权力。 他通过「沉默」来和符号界的社会保持一种想像的距离,拒绝和它发生过多的接触,甚至在交谈中也努力使「自己」不在场,他拒绝将自己的主体性纳入符号界的秩序中。 或者简单来说,就是「我不想玩你的规则,但我无法拒绝,所以我保持沉默和疏离」。 「所以……他不是自愿来斯佩塞的,他被调来这里但他不愿意,或许源于教会的某次暴力行为……结合钢铁天使的话……战争?是了,他很可能反战,他拒绝制作战争机器……」西伦飞速思考着,大量思绪如同本能般翻涌。 艾尔德里奇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和一个回答就几乎彻底暴露了自己。 但西伦并不会表达出来,精神分析师对谘询者话语的分析,不是「我看透了你」的优越感,也不是「我理解你」的同情。 「翱翔于天际……和在火中哀嚎吗?」西伦重复了那段话里最具有画面感的两个短语,「在什麽时候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故意省略了「你在什麽时候见过……」里的「你」,主语的省略和缺失会符合艾尔德里奇希望自身主体不在场的期望,不会触及到他敏感的心。 话语给了他一个场域,而不是一个咄咄逼人丶试图进入他心灵的他者。 「什麽时候……」艾尔德里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钢铁的装甲,「很多时候,每一次……那场战争,第四次东征,还有第五次东征,直到现在还……」 西伦快速地翻阅记忆,第四次十字军东徵发生在五十年前,用十年的时光覆灭了矮人的群山王国,教会获得了符文技术。 第五次东征则发生在二十九年前,钢铁天使骑士团第一次登场,巨大的战争机器席卷世界,目标是更东方的辛多拉帝国,但那里早在百年前就是阿尔比恩帝国的殖民地。 骑士团打穿了十四个国度,在辛多拉原始的热带丛林中和阿尔比恩的火枪手交锋。 那是世界史上都赫赫有名的战争,也是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最强大的帝国阿尔比恩在陆地上大败亏输,却在星辉洋海战中击沉了教会九成的舰船,逼迫双方签订了和平协议。 那是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教会展示了老牌霸权的实力,而阿尔比恩帝国也在海战中证明了自己第一帝国的威权。 期间动用的蒸汽钢船丶钢铁天使丶蒸汽坦克丶后装式定装子弹步枪等武器更是彰显了顶尖霸权的科技,成为后面二十年里各大军事院校经久不衰的研究目标。 两次战争期间,肯定有无数无辜者死亡,但艾尔德里奇的话语里有两处问题——一个是第四次东征时期钢铁天使还没有出现,另一个是「直到现在」。 第五次东征持续了三年,那钢铁天使翱翔天际丶人们葬身火海的场景也就在那几年,就算期间有一些小战争,也不可能「直到现在」。 口误! 仿佛抓到老鼠尾巴一样,西伦暗暗露出了笑容,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精神分析师的角色。 口误不单纯是口误,而是暴露了谘询者内心的无意识,他作为符文大师,很可能是钢铁天使的设计者之一,或者目睹了第五次东征时的残酷杀戮,那场景便一直在他的潜意识和梦里挥之不去,萦绕着他。 那种痛苦和纠缠回溯性地去往了第四次东征,也就是钢铁天使诞生的时刻,并且一直持续到现在。 「直到现在?」西伦打断了艾尔德里奇的话语。 他猛然惊觉:「不……就是在那三年里,但我……我……」 他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痛苦和挣扎,西伦从未经历过如此痛苦的病人,那种表情深深地刺痛了他,但他绝不能表达出任何姿态,因为表情也是一种言说,甚至可以是一种表演。 在这一刻,艾尔德里奇把他当成了大他者——那个他眼中的符号秩序的人格化,他用肢体语言描述演出着自己的痛苦,试图让大他者回答。 西伦听到了他震耳欲聋的咆哮,那种质问和痛苦,但他必须扮演一个背景板。 旁边的约瑟夫和卫兵们听到响动,过来查看,但西伦用手势和眼神让他们离开并且保持安静。 西伦看着跪倒在地上的艾尔德里奇,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了迄今为止最棘手的病人。 第二十章 临床分析(中) 沉默的谘询者是非常难搞的,像艾尔德里奇这样,哪怕说几句话都会触摸到创伤性主体的谘询者更加难搞,这意味着他不适合言说自己的情况,必须要西伦来旁侧敲击。 「你可以保持沉默。」西伦说,然后示意他坐在旁边的空货架上。 艾尔德里奇愣了一下,坐在货架上,他刚刚想言说的嘴忽然被堵上了。 那种感觉非常难受,他很少说话,施耐德找他的时候他也没有讲述自己的故事,但当他想讲的时候,却被猛地堵上了。 那种禁令没有压抑他言说的欲望,反而进一步激起了他的反抗和愤怒,那种控诉的欲望空前高涨,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红色。 「四十二年前,我在群山王国。」他说,多年来的沉默和平静还是抑制住了怒意,「我是钢铁天使的设计师。」 西伦面无表情,反而打断了他的话:「设计师,还是设计师之一?」 「呃……之一。」艾尔德里奇被迫解释了一下,刚刚在脑海里完整的思路也被打断,又沉默了几秒,用来整理被打乱的讲述逻辑。 「我们都是教会最杰出的工匠,我被带去读矮人的典籍,学习矮人的技术,目的是为了复刻符文技术,制造教会自己的……」他沉默了一下。 「我开始学习矮人语丶翻译典籍丶修改符文,我保留其结构,然后将其修改为【神圣符文】。」 「我,还是我们?」西伦再度发问。 「……我们。」艾尔德里奇无奈地回应,「我负责了一部分内容。」 西伦没有回答。 从这几处口误上来看,艾尔德里奇对自己的成果十分骄傲,那是作为一个工匠的荣誉,他可能甚至受过教会的重大嘉奖,那时的他肯定是骄傲而得意的。 但承担一切荣光之人,也将承担一切荣光背后的责任。 钢铁天使在战争中的暴行是他厌恶甚至憎恨的,但他开头就说「我是钢铁天使的设计师」,他的骄傲让他无视了他人的贡献,但也骄傲地承担起了一切罪责。 西伦默默地分析着,听着艾尔德里奇的讲述。 「我在那里工作了两年,拿到了群山勋章——教会只给三个人发了这枚勋章,在符文体系完善后,教会开始致力于战争机器的研发……」 「你还记得是谁给你发的勋章,是谁下令研发战争机器吗?」西伦问道。 「呃……教宗颁发的勋章,命令是枢机团下的……」艾尔德里奇因西伦的打断而开始混乱,他无法通畅地讲述自己的故事。 而这就是西伦所需要的。 当谘询者讲述他自己时,一般用的是一套「经过思考和筛选美化的丶充满理智的」说辞,那种说辞对分析师而言多半是废话,因为它充满了幻想和伪装。 就好比某个兄弟在你面前喝着酒痛哭流涕地说他悲惨的感情经历,结尾多半是被绿,但他基本不会提到自己的问题和行为,只会讲述对方的错误,以及强调自己的痛苦和伤痕。 这种话语就是典型的被主体意识修饰后的【虚言】,目的是在诉说对象面前树立起一个悲惨的丶感情失败的自我,来获取对方的同情丶关怀丶理解,从而反向构建起自身——啊,他说得对,我就是这样一个被伤害的痛苦的人。 但分析师绝不是这样一个铁哥们的形象,他必须通过打断丶重复丶强调来打乱对方的思路,使他的话语混乱,从而暴露出未经理性修饰的丶真实的意识。 从艾尔德里奇在他面前流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的那一刻起,西伦就明白他想塑造一个愧疚丶忏悔丶痛苦的自我,但他绝不能让他得逞。 因为那只是一个用语言构建出来的想像中的自我。 艾尔德里奇终于想起了自己想说的话,继续说道:「我……我们研发了钢铁天使,那是我最杰出的作品,β1-炽天使就是我们设计的……后来我知道教会杀死了所有的矮人,在翻译后烧光了他们所有的典籍……」 「有你印象深刻的画面吗?」西伦忽然插嘴。 「……很大的火,有骑士拖着矮人走到坑边上,十字架上挂满了矮人王冠……」 西伦暗自思考。 艾尔德里奇总是用【教会】这个名词,而不描绘具体的画面或者说具体的人,代表了他真正要控诉的是大他者,也就是整个教会体系。 在漫长的时光里,他或许忘掉了某些事是哪些人做的,但他依然记得教会对矮人的结构性迫害,因此语言中的迫害主体总是【教会】这个词,而不是某个人,或者某条命令。 「之后我就跑了,我去伦丁尼躲了起来,但之后第五次东征的消息传来,还有报纸上的钢铁天使屠杀照片……」 艾尔德里奇捂着脸,坐在空货架上,无声地哭泣和沉默。 西伦彻底明白了——这是一种双重崩塌。 首先是教会的威严和神圣的崩塌,艾尔德里奇再也不能从这个大他者那里获得「我是什麽身份」「我要成为什麽样的人」「我的意义是什麽」的锚点,反而收到了一个「刽子手」的丶无法承受的指责。 其次是符号性罪责,是他设计的钢铁天使,那是他智慧丶欲望丶意义的现实体现,是他最骄傲的作品,而钢铁天使的行径却让他的整个存在,都因他的作品而被污染,那种割裂剥夺了他创造的欲望,他陷入了虚无之中。 当他看到钢铁天使时,眼神里的那种欣赏和悲伤是实在界的惊鸿一瞥,代表了他被创伤的记忆。 「原谅我,主教,我有罪。」他说道。 但西伦却忽然冷笑。 他们面对面的姿势宛如教会的【告解】,一般是由罪人讲述自己的罪,由神父来赦免,宽慰他。 但既然在艾尔德里奇心里,教会的神圣性早已倒塌,那他作为教会的代言人,又有什麽立场来安慰他? 就好像死者跑到罪犯面前说,我被你杀了,我好痛苦,我有罪一样。 他不是在祈求宽恕,他是在用自己的痛苦,将教会的罪责钉在铁板上!他本人的痛苦丶扭曲丶忏悔,难道不就是教会罪行的铁证吗? 他将自己作为证物,放在大他者——教会体系面前。 看那!看呐!这就是你做的恶!这就是你乾的! 第二十一章 临床分析(下) 「很遗憾。」西伦冷冷地说,「我无权代表神,也无权代表教会,我无法宽恕你,也无法给你答案。」 艾尔德里奇猛地抬头,那双眼里尽是恨意。 故事讲完了,他终于显露出了自己的真实情绪。 「你要否认这些事吗?」他咬着牙说,「德尔兰特主教,我承认你是一个好教士,但教会并没有你想像的神圣和善良。」 「我不否认教会的罪行。」西伦说,「我否认的是你对教会控诉的话语。」 艾尔德里奇愤怒地质问:「难道我说错了吗?」 「从历史事实上看,并没有错,但对你而言,它有错。」西伦平静地看着他,「那麽此时此刻,坐在我对面的,聆听我的告解的,是一份历史记录,还是艾尔德里奇?」 「你……」艾尔德里奇无法理解。 「罪行已然发生了,它不可辩驳,但你愤怒地控诉教会丶用你的一生丶用你的一切行为表情和言语去表达,有用吗?你控诉的目标是一个你虚构的存在,你甚至无法在现实中找到目标,谁能代表你想控诉的教会?教宗?枢机团?还是一个你想像中的【教会】概念的集合体?」 艾尔德里奇安静了下来,他悲伤地发现,自己真的找不到目标。 刚才他把西伦当成了教会的代言人,但西伦否定了这种幻想,而教宗?枢机团?且不说自己根本接触不到那些人,就算接触到了,骂了几句,又真的能完成夙愿吗? 又或者,骂几句算报仇了吗?还是杀掉教宗算报仇?还是摧毁教会算报仇?还是让他们禁止使用钢铁天使算报仇? 他这才发现,原来四十年来,他在痛苦中饱受折磨丶幻想着自己的报复和教会的崩塌,却从没有一个能在现实中执行的纲领和目标。 因此他的愤怒仅限于想像,他想像出了一个名为【教会】的人格化集合体,然后在想像中向其控诉,也将自己困死在了这里。 「你把自己的一切意义都绑定在了教会身上,所以当它坍塌时,你的意义也坍塌了。」西伦说道。 「但你的意义并不从属于教会的意义,就像我的行为不能和教会的行为等同,我们首先是自己,才是某个身份。」 「或者我说得更简单一些——在制造钢铁天使之前,你想造的是什麽?当你研究那些符文时,你在想什麽?」 艾尔德里奇愣愣地坐着,思考着。 他想起自己作为虔诚信徒的父母,想起自己前往宗座学院时父母期待的目光,想起上学时老师的肯定,想起神职人员的信赖,他在这些声音里构建了自己的世界观和理想,他想创造出更好的作品,展示神创造的世界有多美丽,或者让世界更像应许的时代一些。 他没有回答,但西伦知道,他已经想了很多。 西伦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一切罪孽已然发生,但教会也在末日中失去音讯,即使把你自己的痛苦作为罪证,你也没有法庭可以去控告,你其实早就知道谁对谁错了,对吧?但你缺乏的是意义,活下去的意义。」 艾尔德里奇看着自己的双手,在这四十年里,他几乎没有碰过符文,他痛恨着自己的作品和教会,但又不可否认——他热爱这项事业,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生命的意义。 「艾尔德里奇。」西伦走过去,握住了他的双手,认真地看着他。 「宽恕罪孽只是自欺欺人,重要的是,在无法挽回的罪行之后,你究竟是谁?你依然想要什麽?」 「历史都已经走入了书里,记载着宏伟的战争和胜者的辉煌,但无人会在意那些死者的哀嚎,可你记得,你记了整整四十年——而且还会记下去,你记得被用于战争的技术会造成多少伤害,你记得神圣的格言被背叛的倾塌,如果你忘记了,那它们可能真的就不复存在了,那些死在战火中的人丶那些被屠杀的矮人。」 「所以你不能忘记,你要一直记着它们,你听到历史中的那些呐喊了,对吗?那是属于失败者和被压迫者的呐喊,它们是无力的,但如果被【现在】的人听到了,并且凭着责任和信念将其认领,让那些已发生过的不再发生,那他们的呐喊就在现在——在你手里发出闪光。」 「艾尔德里奇。」西伦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请你——继续痛苦下去,你的梦,你的记忆,你的恨和愧疚都不能淡去,我也绝不会宽恕你,你必须这样直到死去,这是你的责任,你要用你的技术创造地上的天国,宣誓你所认可的理念,然后死死地记住那些罪恶,确保你和我,都不会再犯。」 「博蒙特与弗莱彻说过:流行过的风尚还会再度流行。人们犯过的罪孽也必将再犯,但只要有你在,就可以不再重演。」 艾尔德里奇从未想像过主教会对他说这样的话,但他的大脑仿佛受到了圣典中的「神启」了一般,这一刻,神圣的意义再度降临到他的体内。 他不是空洞的丶教会的罪证,不是一面痛苦的镜子,用来映照出他者的罪恶,而是一个背负起沉痛历史的主体,他要靠自己的存在来杜绝罪案的再次发生。 他依然痛苦,依然记着教会的恶,但那一切扭结的欲望都在西伦的话语中被重塑,注入了新的生命和活力。 而他的痛苦依然是痛苦,但那痛苦却莫名成为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和铁证。 他依然恨教会,但却使自己成为了防止罪恶再度发生的守门人。 西伦收回了手,擦了擦不存在的汗。 精神分析师是不用给谘询者注入新的意义的,只是剥开虚言和想像,让对方看清楚自己,自己走出来。 但他同时也是主教,出于私心,他必须要确保这个符文大师站在自己这一边,不能彻底对教会失去信心,因此他援引了历史唯物主义,将痛苦扭转为对「过往无辜死者」的责任和认领。 责任是痛苦的,但也是支撑人欲望和前行的意义。 这是西伦第一次这麽做,确实冒了很大的风险,但他必须留住艾尔德里奇。 「施耐德找过我。」艾尔德里奇忽然说。 「谁?」西伦茫然地问。 「宣传部长,雷恩的顾问。」 「这样……他想把你拉到他那边去?」 「是的,他们找到了我的档案,知道我恨教会。」 西伦笑了笑:「所以之前你过来,是想找我告别吗?」 艾尔德里奇也笑了:「是有这个打算,但你是一个好教士,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那我有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吗?」西伦眨了眨眼。 「你简直不像个教徒。」艾尔德里奇笑道。 「这恐怕是你的最高评价了。」 「是啊,最高评价。」 第二十二章 城下 西伦站起身,敲了敲钢铁天使的装甲:「你打算怎麽处理它?」 艾尔德里奇抚摸着它的黄铜铭牌:「主天使,负责管理其他天使,行使神的主权,战场上的天使中枢,红水银仓是一般天使的两倍,搭载灵魂谕令系统丶圣律扩音阵列丶复合式晶体观测仪丶圣血之翼丶秩序权杖丶箴言守卫系统……」 他的眼里闪烁着骄傲和哀伤:「它是指挥官,是战术中枢,本身的作战能力一般,但却是骑士团的核心。」 「我知道斯佩塞教会的情况很差,外面还有魔化生物在活动,有一台钢铁天使在,至少别人动我们之前还会考虑考虑。」艾尔德里奇第一次用上了【我们】这个称呼,「只要你不拿它对准无辜者和平民,我不会干涉你。」 西伦点了点头,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他确实需要武力。 「但你没有骑士,也没有红水银。」艾尔德里奇给了他当头一棒。 「呃……」西伦挠了挠头,想起来圣库里确实没看到红水银,「红水银这个先放放,骑士怎麽说?」 「你以为谁都能驾驭钢铁天使的?」艾尔德里奇笑笑,「全套重达一吨,锅炉运转时甲胄温度约70c,相当于你被一个滚烫的一吨重的铁板包裹在里面,运动的时候每一次动作都有辅助加力,普通人光是穿着走路都会骨折和扭伤……御前骑士可以勉强穿上,只有传奇骑士才能灵活使用,而且还需要经过特别训练。」 西伦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这个世界的近战职业统称为骑士,不管用剑用斧用枪,【骑士】在这里是一种尊称和名位,而非指代骑马的人。 骑士一般可以分为见习骑士丶正选骑士丶御前骑士和传奇骑士,像自己的两个护卫都是正选骑士,有着超越常人的力量丶奔跑速度丶抗击打能力和恢复能力,还会施展一些小戏法,例如【止血术】【圣光之剑】之类的。 听说雷恩·霍夫曼就是一位传奇骑士,但是西伦肯定不能把钢铁天使给他。 「先……锁在这里吧。」西伦说道。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兄,那个二十七岁就成为传奇骑士的天才,钢铁天使的一员,如果能找到他的话……这套甲胄就有使用的人了。 看着逐渐合上的钢板,西伦有些遗憾地长叹一声。 忽然,正守在外面的小队长跑了进来,小声对西伦说道:「主教大人,刚刚总督的传令兵来过了,说城外有情况,我们正在遭到攻击,喊我们上去协防。」 西伦眉头一挑,目光扫过圣库中为数不多的甲胄和武器:「艾尔德里奇,给他们武装一下,我们去城墙。」 「主教大人,我们……」士兵们犹犹豫豫地搓着手。 「你们现在是我的属下。」西伦说道。 ----------------- 二十分钟后,斯佩塞高耸的城墙上。 一队身穿制式白色全身甲的骑士走上城头,迅速吸引了所有士兵的注意。 他们头戴白羽装饰的骑士头盔,身披白金色板甲,圣洁的纹饰和符文一同构建出泛着微光的身躯,依稀可见灵活符文丶防护符文丶保暖符文丶活力符文等各种符文阵列,和十字架一起组合成一个个复杂的嵌套纹章。 他们腰胯一柄白金十字长剑,一看就是由魔法合金锻造的——纯白色的剑刃可不是一般金属的颜色,腰的另一边则是弹药包,背上则背着一杆同样是白金色涂装的后装式步枪。 相比之下,虽然总督的士兵们也穿着硬朗帅气的黑色长风衣,戴着金灿灿的肩章和穗子装饰,但哪里比得过这些宛如天国骑士的家伙们呢? 骑士们一共七人,簇拥着中央的黑袍主教。 他一头中长的卷曲黑发,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平静和悲悯,手持端头弯曲的牧杖,一袭黑色镶紫边的长袍,那些紫色的边由拉丝后的魔法金属构成,不仅仅是作为主教的装饰,更缝入了一枚枚符文,同时具有保暖和防护的作用,能小幅度偏转子弹,还具有防止刀剑割伤的超强韧性。 里面穿的三层保暖棉衣让他的身形看起来稍微壮了一些,至少不是之前弱不禁风的样子,风衣里还挎着一杆短管霰弹枪。 他走到城墙边上,第一次看到了别人口中提到过无数次的总督—— 雷恩·霍夫曼。 西伦的注意力立即被他的机械右手吸引,而雷恩瞥了一眼七名骑士中的五个,露出了嫌恶的眼神。 「斯佩塞主教,西伦·德尔兰特。」西伦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但雷恩没有握手,也没有理他,只是转过头,根本懒得看西伦,凝望着城墙下。 西伦笑了一下,倒也没有尴尬,目光转向了城下。 那里此时已经化作了一片血腥的尸骸地,各式各样的动物倒毙在那里,被子弹击穿的身体流淌出鲜红的血液,然后瞬间被冰雪冻成红色的冰块,血腥味甚至都没有半点溢出,在这样的风雪中,只有死亡本身还在蔓延。 那下面有熊丶鹿丶老虎,甚至水獭丶兔子和老鼠。 和之前他们遇到的狼一样,都是来自动物园的生物——不过老鼠应该是来自附近村子和城市的。 「身上的水晶比之前的更多了啊……」西伦喃喃自语道。 许多动物身上那冰蓝色的透明水晶已经布满了一条腿或者半个面部,预示着魔化程度的加深。 一小队士兵打开城门,拿着近战武器去城墙下清理那些小型动物,毕竟在老鼠身上浪费子弹还是有些不妥。 西伦看到一台四足站立的小型机甲走出城门,类似挖掘机的三面透明的舱室内坐着一个士兵,机甲一手焊着大刀,一手焊着曲柄机枪,弹链在侧面铁板的保护下连到背后的弹药箱,蒸汽锅炉则在头顶,正发出滚滚白雾和巨大的声音。 那是步行机甲,帝国的基本机械单位,只见它疯狂地砍着魔化的老鼠,那些疯狂的家伙们扑到机甲的足部,希望将它啃断。 但隐藏阀门转动,四足下的高速圆锯迅速旋转起来,将老鼠们全都切成了漫天血花。 西伦眼热地看着那台机甲,恨不得立即去找艾尔德里奇,钢铁天使开不动,这玩意总得给我整两台吧! 第二十三章 冰人 看到步行机甲大开杀戒的样子,城头上的士兵们纷纷挺起了胸膛,刚刚看到骑士们精良装备时的羡慕也没了,一股集体荣誉感油然而生。 下方的五位士兵和一台步行机甲清理完残馀的魔化动物,正准备志得意满地回到城内,忽然,一个人大喊起来:「快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几个士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白茫茫的风雪中,赫然有一个黑色的人影浮现,似乎还在缓缓靠近。 「是村民吗?」有人问。 「不知道,感觉不像……」另一个士兵咬着嘴唇,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个黑影站得太笔直了,瘦瘦高高的,却在那样的风雪中直直地站着行走,而且伴随着他的出现,白色的雪花瞬间飞舞了起来,漫天都变成了白色的幕布,肆意地被狂风吹入人的口鼻之中。 「前面的是谁!我数三声!不回应我就开枪了!」士兵大喊道。 城墙之上,风雪淹没了下面的声音。 雷恩皱了皱眉,那队士兵应该回来了,但他们似乎依然在门外,不知道在干什麽,而这风雪诡异地增大,让他心头微跳。 「三!」士兵端起了枪,枪膛已经处于锁闭状态。 「二!」步行机甲抬起了左手上的曲柄转轮机枪,里面操控的士兵也感到了不对劲。 「一!」士兵咆哮道,枪口喷发出火焰。 第三声还没有数完,但一种莫名的压力逼迫他不得不行动,于是他用颤抖的手按下了扳机。 步行机甲的曲柄转轮机枪开始喷发出火焰,一个连杆不断摇动着它的曲柄,六根枪管连续旋转,枪口的火焰几乎汇聚成一团! 无数金属以极快的速度喷发向那个风雪中的人影,理论上任何血肉之躯都会被撕碎,但它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恐惧压倒了理智,士兵们咆哮着开火,城墙上的人虽然因为风雪的原因没有看到人影,但听到了枪声。 「观察兵,报告情况!」雷恩抓过了身旁的一个铜管传声筒,那个传声筒背后的金属管道一路连通到了望塔顶端。 「是的总督!我刚想汇报情况!魔力晶片显示那边全是高魔力反应!整片风雪都是!完全无法观测!恶灵晶片和异常晶片均无反应,报告完毕!」 雷恩沉着脸,高声喝道:「火力覆盖!」 士兵们纷纷掏出枪,有些则握住了射击孔上的大炮,城墙顶端伸出两排黑洞洞的炮口和机枪口。 下一刻,无数金属管子喷发出致命的烈焰!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和枪声中,火药的白雾和风雪猛烈地纠缠,烈火在寒冰中绽放,人类的工艺和智慧化作了最无情的武器,每秒钟都有数公斤的金属被狂暴地射向那片区域。 但下方的士兵们却惊恐地看到,一枚实心铁球炮弹明明直接命中了那个人影,可他却只是晃动了一下,停了几秒,便又开始行走起来! 那到底是什麽鬼东西!那可是32磅的重型要塞炮弹药! 城墙下的士兵们仓皇后退,试图退入门中,但城门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没有打开。 「禁止打开城门,继续射击!」雷恩冷漠地命令道。 西伦看了看下方白茫茫的一片,对身后的骑士们说道:「射击吧。」 于是七名骑士扛起背后的步枪,开始对着下方射击,加入火力覆盖之中。 在斯佩塞的这些火炮里,发射实心炮弹的滑膛炮是少数,只是为了应对一些特殊情况,大部分都是最先进的后装线膛炮,装配了圆柱锥头形开花弹,装药爆炸后外层的金属会化作无数锋利的高速刀片扩散开来,宛如死神的领域。 下方的炮火声连绵不断,哪怕有一个旅冲锋,此刻也该死绝了,但没有人敢放松。 忽然,城内的一座蓝色高塔闪耀出魔法的光辉,风雪在刹那间如同被什麽巨大的鼓风机吹动,猛然向外排出大片白色的雪环,而斯佩塞境内的雪花则肃清一空。 那是法师! 西伦猛然回头,在那蓝色的高塔上,巨大的水晶泛着魔法的微光,是它驱散了风雪! 但随着风雪的散去,那人形终于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纯粹由冰构成的人形,深蓝色的寒冰如晶体般生长,但外表平滑,只有些许冰晶刺穿表面,脸上有简单的冰态五官,但非常简单,仿佛是小孩子用泥捏出来的。 而在他体内,无数子弹丶弹片和炮弹被静滞在其中,冰晶包裹住那些金属,在其上继续生长,导致某些部位不太像人形。 炮火还在轰鸣,士兵们亲眼看到一枚60磅的锥头弹射入那冰人体内,但只是打得他一个趔趄,然后炮弹就在其中瞬间失去了动能。 冰晶迅速地包裹住了炮弹,在它的基础上继续生长。 那诡异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汗毛倒竖,雷恩阴沉着脸下达了「停止射击」的命令。 他看着下方,甚至没有看西伦的脸,却说道:「主教先生,你觉得这是恶魔吗?」 「它并没有长着羊角和羊蹄,不是吗?」西伦耸了耸肩。 雷恩转过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那您认为什麽样的是恶魔?」 「危害到人民安危的。」西伦答道。 「那你觉得这家伙接下来会怎麽做?」雷恩冷笑着问道,「冲进城门,扭断你的脖子,还是在你的诱导下痛哭流涕,亲吻你的戒指?」 旁边几个骑士听到这话,缩了缩脖子。 西伦眯起了眼:「我不知道,不过我看总督先生很有想法。」 「没错。」雷恩掀开了那件黑色的将军大衣,它在空中飞舞如同黑色的鹰隼,露出了其下如钢铁铸就般的肌肉,他下面居然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但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寒风里冒出白色的雾气! 「我去会会它,主教先生,当你还在城头畏畏缩缩的时候,帝国的军人会拿起武器。」雷恩大步走到射击孔边上,军靴在外墙上猛地踏出,而后整个人如同子弹般射向冰人! 第二十四章 雷与火 西伦将手扒在了城墙边,凌冽的风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他不得不承认雷恩·霍夫曼是个很有气概的人,如果他是个普通士兵他或许也会喜欢这样的长官,在确定枪械和火炮无法造成伤害后,他猛然冲向那冰人,像捕猎时俯冲的鹰。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拿着一把军刀,如同鹰的爪子。 从二十米高的城墙上高速下坠有多快? 仅仅是一瞬间,人们就看到那黑色的人影径直落入冰人身上。 一道湛蓝色的刀光伴随着漫天激起的落雪,白雾如蘑菇般升起,笼罩了他们二人。 怎麽样了? 士兵们紧张地等待着。 数秒后,白雾渐渐散去,那军刀只剩下了半截,握在手里的半截闪烁着蓝色的电光,雷恩站在冰人背后,而那诡异的冰人已被直接腰斩。 军刀没有碰到它体内的金属炮弹,在高速接触的那一瞬间,雷恩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瞬间让刀避开了体内的金属,而后用扭曲的伤痕将其一刀两断。 不过冰人体内那极致的寒冰也让军刀脆化断裂,雷恩左臂上包裹着厚厚的寒霜。 「哈……」他吐出一口深蓝色的气体,而后身体猛地爆发出一阵细密的雷霆,浑身关节发出爆裂般的声音,大股寒气被驱散了出去。 城墙上的士兵们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尤其是被关在门外的那几个,更是恨不得直接抱住总督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他关上城门只是为了确保斯佩塞的安全,但他从没关注过自己的安全,他把自己的士兵关在门外,却持刀冲入上了第一线。 西伦笑了笑:「有趣的家伙。」 但就在此刻,那冰人的半截身体忽然蠕动了一下,大量雪花被吸纳过来,仿佛这里就是风雪的漏斗,冰雪和风暴都从这里灌入另一个世界! 雷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白茫茫的风雪遮蔽了一切,法师塔的光晕黯淡,显然已经无法维系这个无风无雪的结界了。 那冰人的两截身体逐渐在风雪中融合,重新汇聚在一起,他的面部表情生动了起来,嘴巴也浮现了出来。 他微微张嘴,用凡人无法理解的话语说道:「??∴?……d?∞……?????……」 那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又如同来自亘古的原始祭祀,仿佛青铜的编钟响起,神和火焰一同升入天空,世界在灾难下倾覆,疯子和预言家在狂舞。 「轰!!!」那刚刚凝聚的身体被猛地轰碎,雷恩的左手握成拳,恐怖的雷霆直接击碎了冰人的身体。 连那体内的子弹和炮弹都飞了出去,其中的一些打在了雷恩的肌肉上,却只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仿佛是碰到了另一块钢板。 冰人破碎为漫天冰晶,但它似乎还没有死,还在风雪中凝聚! 就在此刻,祷言在城墙上响起,金色的雾气展开成画,在那上面,第三幅画也几乎要凝聚而成,目前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篝火。 「我来要把火丢在地上,倘若已经着起来,不也是我所愿意的吗?」 金红色的圣火猛地燃起!在风雪中岿然不动,雷恩正要出拳的手停顿了一瞬,看向了城头上的西伦。 圣火搅乱了风雪的汇聚,噼里啪啦的电光也顺着风雪的汇聚口蔓延,在雷火交织之下,漫天风雪被轰然炸碎! 那个巨大的白色漏斗从底部开始节节崩溃,红色的火和蓝色的雷交错闪烁,而后它猛地坍塌,化作无尽的雪雾。 雷恩浑身散发出白色的蒸汽,宛如一台人形的蒸汽机,靠近他滚烫身体的雪都会在瞬间被汽化。 终于,那风雪不再凝聚,那诡异的冰人似乎也真的死去了。 雷恩环顾四周,确定没有问题后双腿下蹲,猛地发力,跳上了二十米高的城头! 士兵们以热烈的掌声迎接他们的总督,西伦身后的骑士也在鼓掌,不过是为他喝彩的。 雷恩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了一根雪茄,很难想像经过那麽激烈的战斗它还没坏——然后用一丝电光点燃了它。 「清扫队下去打扫战场,第四作战小队也下去,确保清除一切隐患,回收弹药金属,三天内,我要见到法师塔和参谋部的报告。」 他如此说道,一旁的亲兵走过来为他披上那件黑色的军服,然后他就叼着雪茄,走下了城墙的木制楼梯。 他没有理会西伦,仿佛刚才出手的是一个陌生人。 西伦撇了撇嘴,看到不远处有个士兵因为炸膛而炸伤了左手,于是一发【圣疗】落在他身上,伤口处的污秽和细菌如拂去雪花般落下,肉芽以可见的速度生长,那片伤口快速地结痂。 在第三幅圣迹凝聚一半的状态下,他的【圣疗】甚至带有了一定去污除菌的功效。 治疗完毕后,他也不管士兵是否回应丶是否感激,带着自己的骑士们走下城墙。 —————— 在路上,他一直回想着那个诡异的冰人,它似乎和这片风雪有某种联系,来到时风雪更加剧烈,受伤时风雪也会修补他的躯体。 或许……和天上的月亮有关。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无论什麽时候都悬挂在同一个位置上的冰蓝色「月球」。 风雪再度狂舞,遮蔽了天空,西伦裹住长袍,快步穿过街道,推门走入了大教堂。 此时教堂里已经空旷了许多,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留在这里打扫卫生,将粪便和灰烬扫出去。 上午的时候,当西伦知道自己有部分居住区的所有权后,他就让玛蒂尔德帮忙安置这些平民,此时他们大多牵着牲畜离开。 看到西伦回来,几个留在此地打扫的妇女纷纷低头在胸口画十字,露出羞愧的神情,仿佛她们未经许可在这里工作是一件麻烦了别人的事情。 「你们怎麽在这里打扫,不回家吗?」西伦问道。 一个身穿粗布裙子的妇女连忙解释道:「主教大人,我们是自愿留在这里的!玛蒂尔德女士给我们安排了家,但教堂这麽脏实在不好意思……」 她们拿着抹布和刷子,桶里是融化的雪水混着肥皂液,显然非常熟练。 但西伦有些不忍,她们或许已经习惯了免费的劳动,但他却不能心安理得地承受。 他拉过身旁不知什麽时候跟上来的约瑟夫,然后对妇女们说道:「清扫完教堂后,每个人都有一先令的工钱,之后我会招聘负责清洁的女工,如果你们愿意,我会优先选择你们。」 她们纷纷表示惊讶:「主教大人!我们只是出于虔诚和感激来做这些事的,真的不需要工钱……」 但西伦拍着桌子说道:「劳动就应该得到报酬!记住了!如果让我写一本圣典,那第一条就是它!」 妇女们纷纷应是,但西伦摩挲着手中的银先令,更多的想法一个个地在脑海中浮现。 第二十五章 牧羊 巡视一遍教堂之后,西伦从小门离开,穿过落满积雪的枯萎花园,来到自己的二层小房子里。 「你们上楼休息吧,收拾一下,二楼你们住。」西伦对七位骑士说道,「约瑟夫带我去厨房。」 「等一下主教大人……」凯尔惶恐地上前一步,「二楼是主卧啊,我们……」 西伦摆了摆手:「二楼太冷了,你们住上去帮我挡一挡,而且万一我有危险还能及时救援,要是觉得装修太豪华就把床和被褥搬下来两套,我住音乐厅。」 骑士们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纷纷上楼整理东西。 约瑟夫看到他们都离开了,小声地在西伦耳边说道:「主教大人,别对下人太好了,舒适的生活会滋养他们的野心,饱餐的肉类会强健他们的暴力,欲望不会有满足的一天,如果他们过上了太好的生活,他们就会觊觎您的东西了。」 西伦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约瑟夫,把后者看得颤了一下,脸上的肥肉抖出油光。 「约瑟夫,我是从农村里出来的。」 「是,主教大人。」他不停地擦着汗。 「你知道怎麽养羊吗?」 「不知道,主教大人,请您教我……」 西伦眯着眼,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道:「我们会种植最优良的牧草,带领羊群轮牧吃草。在寒冷的冬天,我们会用芜菁丶豆饼等救济怀孕的母羊和瘦弱的小羊。在产仔的时间里,我们需要日夜守护,帮助难产的母羊,确保羊羔能第一时间吃到初乳,还要为体弱的羊羔提供额外照料。」 「您实在太勤劳了!」约瑟夫擦着汗奉承道。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为羊群提供药浴,驱除虱子和蜱虫,还要定期为羊群修剪蹄子,防止腐蹄病,还要记录配种丶产羔丶体重增长和疾病,做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真是非常辛苦的工作……」 「所以啊,约瑟夫,我一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约瑟夫咽了一口口水。 「羊实在是太麻烦了,我想能不能有这样一种牲口:吃得少,住得差,得了病自己能给自己治,能主动给我创造财富,能干活,效率高,少休息甚至不休息,脾气温顺。」 「主教大人……」 不知什麽时候,西伦的表情变得冷了下来,默默地看着他:「难道说你是神的牧羊人,就真的把同胞们当成羊了吗?就算是羊也要费尽心思地让他们吃得饱过得开心,为什麽对人反而不能了呢?」 约瑟夫猛地跪下,痛哭流涕地大喊:「我错了!主教大人!我错了!求您宽恕我!」 西伦看到他这样子,实在不知道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演出来的,不过多半是后者。 「起来吧,像什麽样子,以后不准跪了。」他把约瑟夫拉起来,甚至弯下腰替他拍了拍黑袍上的灰尘,这让约瑟夫差点蹦起来。 「主教大人!尽管我绝对服从您的命令,以后绝不会再跪了,但我对您的崇敬一如既往,即使只是站在旁边,也匍匐在您的光芒之下,您的命令就是我聆听的神谕……」他激动地红着脸说道,但西伦只是在地下室的厨房里翻箱倒柜,然后拿着一个土豆递给约瑟夫。 「呃……您这是什麽意思?」 「去帮我拿几个土豆,再搞点简单的肉——还有番茄和豌豆,该死这厨房里空空荡荡的。」西伦翻出一口锅来,左手拿着土豆,右手提着锅,嘴里还叼着一把镀锡钢板的锅铲。 「您……您要亲自烹饪?」 「有什麽问题吗?快去,刚刚不是还说神谕吗?这就是你执行神谕的速度?」西伦瞪了他一眼,「顺便去把玛蒂尔德丶艾尔德里奇和山姆都叫来,然后在餐厅里等着吃就行。」 约瑟夫连滚带爬地跑出厨房,在转身的瞬间,那激动得通红的胖脸瞬间平静了下来。 他确实戴着一张假面,那是在教会的权力体制中摸爬滚打多年混出来的假面。 「农村出身的吗……我也一样啊……」他喃喃自语着,西伦主教是牧羊人出身,他则是农民出身,他没有好看的外表,也没有出众的天赋,圈地运动后他失去了自己唯一的财产,费尽心思成为了一个教会的司门员,负责看大门。 屈辱丶折磨丶误解丶痛苦丶谩骂……一个没上过神学院的丶不识字的丶看不懂圣典的失地农民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成为神甫? 生活教会了他唯一的法则,在他者的暴力侵凌下,他学会了谄媚和投机,学会了服从和当狗。 「德尔兰特主教……」他深吸一口气,「您是个好人,可您应该早几年遇到我,而不是在这个时候……我爬到这个位置,可不是为了奉献啊……」 他推开门,神父黑袍在凌冽的寒风里猎猎作响,而后义无反顾地走入风雪之中。 ----------------- 很快,餐厅里坐下了七个人,分别是玛蒂尔德丶山姆丶艾尔德里奇丶约瑟夫丶罗根丶凯尔和那个刚刚加入的小队长法夫纳。 他们局促不安地坐在绣花的桌布旁边,约瑟夫默默地点燃了烛台。 在厨房下方,主教正兴致勃勃地做着菜,但那一般是厨娘的活,属于仆人的工作。 任何一个有教养丶有身份的男人都不会在炉灶前工作,因为那烟雾会熏黑他们雪白的袖口,热气会烤软挺括的领子,厨房的味道会让他们身上的香水变得粗鄙和难闻。 但这是主教的命令,所以他们只能在那里等着,任何试图阻拦的人都被轰了出来。 玛蒂尔德发誓,这是她第一次被人从厨房里轰出来——那种地方还有人抢着进吗? 七个人板板正正地坐在桌子前,数着桌布上的花瓣,一遍又一遍,脚趾快抠破地板了。 只有玛蒂尔德比较随意,或许因为她是这里唯一和主教平级的人,她的眼睛扫过酒架上的藏酒,滴溜溜地打转。 二十分钟后,西伦摇响了厨房的拉环铃铛,七个人除了少了条腿的山姆以外,全都冲进狭窄的厨房里,抢着端盘子。 第二十六章 晚餐 做完餐前祷告,在众人齐声的「阿门」后,西伦示意他们开始吃饭。 不过在戴上餐巾之前,西伦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赐给我们每日的饮食』,如果以后分发的圣餐都由我们自己亲手做的话,应该会更有意义吧?」 无人应答,但玛蒂尔德却眼前一亮:「挺好的啊,这样更能显得神职人员代行神的职责了!」 其他人也没有回答,这种想法对他们来说还是过于超前了,所以西伦也只是随便说说,他笑了笑:「开个玩笑,吃吧。」 他们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注视着面前的餐食。 肉沫土豆盏丶奶油豌豆汤丶惠灵顿牛排和牧羊人派,都是比较传统的菜式,其中土豆盏做了八个,另外三个菜都是大份的。 理论上按照富贵人家的格调,应该是土豆盏和奶油豌豆汤作为前菜,惠灵顿牛排是重磅主菜,牧羊人派显得有点冗馀,应该换成另一种餐后甜品,而且应该通过摇铃传唤男仆,按顺序上菜,而不是一股脑端上来。 但西伦直接把四个菜全拿上桌,然后站起来拿着刀叉亲手给他们分肉。 土豆盏一人一个,豌豆汤则拿了八个碗一人分一碗,主菜由西伦切好,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用叉子取,另外还开了瓶葡萄酒,为每个人倒上。 每一个接过碗和盘子的人都显得惴惴不安,西伦看在眼里,微笑着结束了分食的工作,坐回主位。 「觉得我不合规矩吗?」他问。 人们不停地摇头。 「神子在人间传道时,也亲手掰饼丶亲手分酒给追随者们享用,我觉得这是一种荣誉。」西伦高举酒杯。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这确实不合贵族的规矩,但算起最复古的圣典记载的内容,却十分吻合,于是他们欣然饮了下去。 玛蒂尔德切开了金灿灿的土豆盏,那是一个烤过的土豆碗,里面是肉沫丶蘑菇和洋葱,一口下去,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土豆盏是阿尔比恩常见的食物,里面加肉沫也很常见,但那些肉沫的味道很不一样,混合着强烈的鲜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口感,油脂在其中发生了奇异的反应,鲜甜的复合味道带有某种异国情调,简直要冲破阿尔比恩人平淡的味觉体验! 西伦看着人们脸上的表情,心说总算震惊了异界人一次,没想到是用厨艺。 传统肉沫是用各种香料炖煮出来的,其风味程度完全依赖肯花多少钱购买香料,但他用的是煸炒,这个时代已经有铸铁锅了,他用黄油和香料煸香后下入牛肉碎,属于独特的东方厨技。 而且还加入了类似酱油的伍斯特郡酱汁,提供了比较少见的酱香风味。 奶油豌豆浓汤没有什麽特殊之处,但西伦实在受不了那种炖得黄绿色的糊糊,于是分了一半出来,一份做成奶油豌豆泥,一份则在出锅前放入,保留了豌豆的翠绿色和颗粒口感,在色泽和外观上遥遥领先当下的豌豆汤。 惠灵顿牛排也做了一些改动,主要是外观上的,酥皮被按出了好看的棱形网格,还用蛋液将其烤得金灿灿的,宛如闪烁着圣光。 最后的牧羊人派则是最大的改动,这是一道传统的阿尔比恩田园食物,因为一般是利用剩菜做的,还被赋予了「节俭」的象徵,但显然它不会好吃。 它不仅只依靠着食材的本味,更重要的是里面的肉沫还是羊肉,那种膻味如果未经处理,会让许多吃不惯的人反胃。 因此当其它菜都被吃光时才轮到它。 约瑟夫小心地用勺子勺了一块,下面是肉馅,上面是土豆泥,看起来和传统的一样,但那肉似乎不是肉沫,而是肉块,里面还混合了香菇丶蒜和洋葱。 他将勺子塞入口中,顿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那土豆泥不是传统的样子,一口下去带着独特的香气和极度绵软的口感,仿佛一口咬在了云上,而下面的羊肉块则完全去除了腥味,和之前肉沫一样的奇特酱香味萦绕在嘴边,肉汁一口涌出,和外面略带粘牙感的浓郁汁水混合,是他闻所未闻的做法。 其馀尝过的人纷纷把勺子伸入锅里,甚至还在暗恼为什麽要把这道菜留到最后吃,肚子根本塞不下。 西伦笑了笑,那土豆泥是他过筛好几次的,还加入了芋泥丶温牛奶和黄油,口感类似慕斯,而下面的羊肉则是传统的中式红烧做法,结尾还做了勾芡。 一顿狼吞虎咽后,西伦本来想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每个人都在吃着,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捧着肚子坐在椅子上喘气,才有机会开口说话。 「本来想和你们在餐桌上谈些事情的,但似乎厨艺太好也是一种过错。」西伦笑着开口,人们也纷纷大笑起来。 「现在坐在这里的,我就默认你们是斯佩塞教会的核心成员了。」西伦严肃了起来,环顾他们。 凯尔丶罗根和法夫纳三位士兵愣了一下,彼此看了看,山姆更是瞪大了眼睛,约瑟夫也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山姆。 但西伦似乎没有看到,继续说道:「如果有不愿意的,现在可以离席,我不会强迫你们,你们可以做彼得,也可以做底马,但不能做犹大(注一)。」 人们的屁股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坐立难安,寻思着怪不得又是分餐又是倒酒,原来是最后的晚餐。 一向第一个奉承的约瑟夫犹豫了一下,反倒是法夫纳第一个站出来说:「自从我知道雷恩命我做不义之事,视我为武器和工具,而主教指引解救了我之后,我就是您最忠实的信徒了。」 艾尔德里奇点了点头,他对西伦的布道能力深有体会,虽然他和法夫纳不尽相同,但同样是被西伦用言语从痛苦的循环和自我贬低中解救了出来。 「您视我为人,我便视您为圣,您视我为兄弟,我便视您为天父。」他说道。 西伦心想这不是「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吗? 于是他看向了约瑟夫,这个每次都第一个附和他的人,此刻却没有说话。 ———————— 注一:彼得曾是神子忠实的信徒,但在神子死后,面对士兵的询问三次说「我不认识神子」,之后幡然悔悟。(马太福音26:69-75) 底马也曾是神子的忠实信徒,但因为贪恋世界的繁华,抛弃神子离去了。(提摩太后书4:10) 这二者虽然背离了神子但没有背叛,而犹大为了三十个银币出卖了神子,属于背叛行为。 第二十七章 约瑟夫(上) 约瑟夫缩在长袍里的手微微颤抖,他不知道为什麽自己会这样,理智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咆哮:「说啊!说啊!说你支持主教,不然呢!像你之前一样!哪怕以后想背叛也得在表面支持啊!」 但他张大嘴,却怎麽也说不出口,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不会强迫你,约瑟夫。」西伦说道,「如果有人因为这个排挤你,可以告诉我。」 「不……不是的……我……」他似哭似笑地回答,右手如癫痫般颤抖。 西伦眼神一凝,知道这是精神问题的躯体化,虽然不清楚约瑟夫到底发生了什麽,但一旦涉及到现实的痛苦就不得不管了,于是他手握十字架高声念道——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马太福音5:4) 这是【痛苦抚慰】,一般神父都能掌握的低级神术,光辉落在约瑟夫身上后,他似乎好了一些,但整个人依旧呆呆傻傻地杵在那里。 西伦走过去,抓住他的肩膀:「看着我,约瑟夫,你可以向我告解,在神的面前,不要隐瞒。」 他示意其他人退出去,于是艾尔德里奇扛着山姆跑到了二楼,六个人在房间里小声交谈了起来。 「十分钟。」艾尔德里奇小声说,从兜里摸索出了四枚先令。 「七分钟。」法夫纳掏出一枚金镑,金灿灿的黄金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五分钟。」凯尔也掏出了一枚金镑,然后想了想,又换成了五枚银先令。 山姆茫然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麽?什麽几分钟?」 「在赌约瑟夫被说服的时间。」法夫纳摊了摊手。 「呃?」 「他能把石头都说成信徒。」艾尔德里奇肯定地说。 「三分钟,我赌三分钟。」玛蒂尔德咬着牙掏出一枚金镑。 「为什麽?」法夫纳吓了一跳,「魔鬼都没这麽快吧!」 「魔鬼当然不行,但西伦可以。」玛蒂尔德说道。 「这麽说是不是有点不敬……」天天板着脸的罗根无奈地提出抗议,「而且下面进行的是神圣的告解……」 「那你赌吗?」 「赌!」罗根立马掏出三枚先令,「五分钟。」 旁边的凯尔给了他一拳。 ----------------- 此时在餐厅里,约瑟夫勉强恢复了神智,他看着西伦,他看着那位年轻主教清澈的双眼,卷曲的黑发微微遮住眉毛,正关切地扶着他的肩膀,他的背后仿佛在闪着光,带着典籍里圣徒的光环。 「神啊。」他说。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什麽东西,然后在西伦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忽然——呯!!! 枪响声震颤小楼,人们发疯似地冲了下来,只看到西伦倒在餐桌上,黑色的主教长袍和白皙的手上浸透了鲜血,从右胸的枪伤上流出,而约瑟夫颤抖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左轮。 「我没事!」西伦强忍着剧痛大喊,「阻止他!」 人们这才发现约瑟夫已经拿着枪对准了自己的下巴,就在扣动扳机的一瞬间,玛蒂尔德猛地一脚踹在了他的手上。 伴随着骨裂声,约瑟夫痛苦地倒在地上,而后玛蒂尔德的【圣疗】亮起,西伦伤口的血逐渐减少。 「耶和华拉法。」西伦对自己又用了一次圣疗,然后看到正扑向约瑟夫丶把他五花大绑的士兵们,说道:「把他扶起来就行。」 于是法夫纳和罗根押着他的双手,恨恨地看着他,西伦则在玛蒂尔德的搀扶下坐稳。 【圣疗】只能治愈外伤,可那枚子弹似乎还在自己的腹腔里,西伦忍着疼痛,看向约瑟夫。 「为什麽不杀了我!为什麽不杀了我!」约瑟夫难以面对西伦的眼睛,满脸通红地咆哮了起来,但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他那声音里尽是绝望。 「神不会放弃任何人。」西伦将手按在他头上,「我原谅你,看,它已经愈合了。」 泪水从约瑟夫的脸上喷涌而出,很难想像人会哭成那个样子,带着绝望的哀嚎,仿佛是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这是个疯子吧。」玛蒂尔德小声说,身旁的艾尔德里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西伦坚定地看着约瑟夫。 精神分析通常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他此前甚至做过长达一年的长程分析,期间患者会痛苦丶会逃避丶会一次次打电话来说「顾医生我不想来了」。 但在那时,他必须要坚定地拒绝:「不,你必须来,老时间,如果你不方便,我会去你家。」 因为在那个时候,支撑治疗进行下去的,只有分析师的执念。 他必须一次次否决患者的逃避,强迫他直面自己的痛苦,他要扮演大他者,强行介入患者的世界。 他按住约瑟夫的肩膀,用居高临下的视角冷冷地看着他:「作为我的病……信徒,你可以决定什麽时候开始告解,但什麽时候结束,只能由我来定,明白了吗?」 约瑟夫第一次冷静了下来,他看着西伦那冷漠的丶俯视的丶无情的视角,反而感到像是回到家一样的安全和舒适。 「我专门看过你的档案。」西伦说,「你曾是无地农民,从司门员一路做到神父。」 约瑟夫没有说话。 「不容易吧。」西伦说道。 泪水再度流出,约瑟夫浑身都在抽搐,肥胖的身体抖出脂肪的纹路,他已经用行动来回答了。 「你大概率是不识字的,只会念几句圣经的片段,所以你是后来学的,你或许会被人嘲笑丶被侮辱丶被谩骂丶被排挤……但你却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会了识字和写字,支撑你的,又是什麽样的信念呢?」 西伦按着他的头,他的话语虽然温柔,但手上的力量却死死地按着他。 这并非因为他乐意,而是他知道约瑟夫喜欢,这是他的安全区,是他曾经习以为常的大他者的姿态。 这正是他最初的症结所在。 他经历了太多的痛苦,无论是失去土地,还是在教会的组织结构里摸爬滚打,创伤性的事件摧毁了他符号界的认知。 此后他将社会规则内化为一个残酷的大他者——这个他者只认可谄媚与服从,他坚信权力世界的运作规则就是互相践踏与迎合上级,这成为了他稳定的幻想框架。 甚至他肥胖的身体或许也是享乐的标志,但这种享乐并非常说的「快乐」,而是一种通过自我贬低获得的扭曲快感。 他完全服从于那个他想像中的「认可奉承的丶暴力」的大他者,甚至让自己整个人都成为那个大他者欲望的目标,他无底线地做狗,甚至踩他的脸他也能笑着说「大人您踩得好」,因为他觉得大他者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他获得了「自我」。 是的,他的整个「自我」都由大他者的欲望构建而成,他的每一次奉承丶每一次谄媚,看似是在迎合上级,实际上是在证明「我是谁」。 每一个上级都是大他者的代言人,而「我」是满足了大他者享乐的人,于是在大他者的目光中,他获得了「自我」的坐标。 第二十八章 约瑟夫(下) 「是什麽在支撑你呢?」西伦看着他,「你贪污敛财丶僭越权力……你期待着成为你想像中的那个权力个体,幻想着权力带来的享乐。」 「在你曾经的理念里——所有权威本质上都是渴望被奉承的暴君。」 约瑟夫不敢看他,只是匍匐在他身下。 「然后我出现了。」西伦说。 约瑟夫颤抖了一下。 「我不同于你之前遇到的那些上级,我告诉你我不要求你的奉承,只要你的能力,我对你们一视同仁,我不要钱财也不要掌声——这摧毁了你过往数十年构建起来的认知。」 「如果你不是狗,那你是谁?」 西伦凝视着他,他知道在约瑟夫的幻想里,那个大他者也像这样凝视着他,那是一个充满了暴力和渴望奉承的大他者,在他的凝视和欲望里,约瑟夫把自己的全部化作了他者的欲望。 举个例子就是,某人受到视频或者文章的影响,一会儿觉得自己不够白,一会儿觉得自己不够高,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有马甲线,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应该幼态,有时焦虑学历,有时焦虑外貌。 他把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都看做一个人格化丶对象化的大他者,也就是【别人的看法】,那个挑剔的他者一会儿要求这个,一会儿要求那个,是个精神错乱的大他者。 而他把自己的身体视作大他者的欲望对象,为了满足那个精神错乱的大他者的欲望,不断地焦虑,不断地迎合那种目光。 约瑟夫是这种心态的极端化,他将自己的身体彻底化作了大他者欲望的对象,沉沦其中。 西伦的到来让他对大他者的幻想破碎了——原来那个暴力的大他者是假的,还有别的人,这固然很好,可是这样的话,他约瑟夫又是谁? 他整个人都是在那个欲望的目光里被建构出来的,如果那道目光本质上是虚假的,那他是谁?他的意义是什麽?他为什麽而活? 于是他举起了枪。 「你想枪杀的不是我,而是引发你崩溃的创伤。」西伦把他拉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受不了我这样看着你,因为那不是你想像中的来自上位者的目光。」 约瑟夫躲开了他的视线,脸上早已哭得全是泪水和油脂。 「我是你的恶魔,我的存在摧毁了你的幻想和意义,我只要还活着,你的世界就不会修复。」西伦强行扭过他的头。 「在黑夜里待久了的生物,连阳光也无法承受。」 「你无法承受重新经历一次重构自我的痛苦,你企图用暴力填补世界观崩塌后留下的深渊,只要我死了,一切都会回到那个对你来说安全的状态。」 「我点燃了你的罪,但烧尽自己的罪恶太过痛苦,所以你选择杀死我。」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像个木偶一样被士兵押着双手。 西伦看着他,神色复杂。 「约瑟夫·休斯司铎,前锡林教堂本堂神甫,我以圣父丶圣子丶圣灵的名义,以你的直属上级丶圣露西亚座堂主教的身份宣布,剥夺你的司铎头衔,转为圣露西亚主教堂司门员。」 他宣布道。 「正如我之前说的,我原谅你开的那一枪,但你此前做的恶需要弥补,我无权替人宽恕你。」 约瑟夫仿佛浑身都放松了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弥散在他心头。 此前他用二十年换来的身份和地位烟消云散,他重新变成了那个司门员,可那些罪孽和扭曲的记忆似乎也离他而去,他看着西伦真诚的目光,好像一切还能重新开始。 如果二十年前,遇到的是这位主教的话……一切应该都会不一样吧? 可是没事啊,现在也不迟,还能重新来过,就当我第一天踏入教堂,第一天向神甫祈祷,那天国的光芒落在他的黑发上非常好看,十字架闪烁着温柔的光芒,主教就那样看着他,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 他抬起头,迎接他的不是「泥巴人」「外地佬」和「下人」的羞辱,也不是鞭子和脚,是光透过玻璃窗洒下的光晕,历代圣人和天使都在看着他,而天使们的面庞和年轻的主教重合,他是圣父,是圣子,也是圣灵。 「主教大人。」他说,「请您告诉我,我是什麽,神是什麽,您……又是什麽?」 西伦轻轻拂过他的头顶,轻声说道:「我是公义和悲悯的他者,我奉神的教义告诉你,勤劳者可得果实,善良者可得救赎,凡是欺辱丶虐待丶伤害他人的丶窃取他人劳动果实的,都将得到惩罚。」 「至于你是什麽……去劳动吧,去用你的手寻找你的意义,当你用你的力量去创造丶去改变丶去连接世界时,当你亲手感受到那种痛苦但又鲜活的创造力,你就会明白了。」 约瑟夫跪在地上,虔诚地用右手在胸口画了十字。 西伦终于闭上了眼,脱力倒在了餐桌上。 鲜血从侧腹涌出,在最后的馀光里,他看到了玛蒂尔德焦急的脸。 ----------------- 「女士,您要明白,这种情况最佳的办法就是不管,手术的话生还率可能低于20%。」 朦朦胧胧的声音传来。 「不管会怎麽样?」 「呃……可能会有感染和脓肿丶穿孔丶肠梗阻丶慢性疼痛之类的问题,但至少不会死。」 「……」 「啊,您醒了!」医生看到西伦的眼睛缓缓睁开。 西伦虚弱地看着周遭的环境,人们焦急地围了一圈。 「既然主教先生已经醒了,那麽治疗应该由他本人决定。」医生说道,「您好,我是瑞亚医生,曾经是圣托马斯医院的外科医生。」 「啊——圣托马斯医院,值得尊敬的名字,医生。」西伦艰难地向他点头,即使痛楚不断侵袭着他的身体,也依然保持着对人的尊敬和礼貌。 圣托马斯医院从名字上就能看出,这是一家教会所属的医院,前身是修道院,在那个中世纪,基本只有修道院才会为平民和穷人治病。 「是的先生,我依然引以为荣。」瑞亚医生说道,「先不说这些,您的情况您明白了吗?」 西伦点点头:「明白,管的话大概率会死,不管的话有隐患,对吗?」 「不止如此,先生。」瑞亚医生补充道,「因为您的伤口已经修复好了,我们还无法确定子弹的位置……我们需要做剖腹探查切口,然后在您的脏器里寻找子弹,这在整个外科手术史上都是极度危险的。」 第二十九章 枪伤 西伦的脸色一僵:「意思是像剖腹产一样,切开我的肚子找子弹吗?」 瑞亚医生刚想否认,因为剖腹产是一项极具争议和危险的丶刚诞生不久的手术,孕妇死亡率高于80%,一般做了就代表着要保孩子杀母亲,这种非人道的手段一度引起社会的巨大反对。 但一想到剖腹取子弹死亡率也差不多是80%以上,瑞亚又不知道怎麽辩解。 「……外科手术的事,怎麽能叫剖腹产呢……」他无力地说着,但西伦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看着瑞亚医生深棕色的长围裙,里面穿着自己的灰色衬衫,忽然问道:「你不穿白大褂吗?」 「什麽白大褂?」瑞亚愣了一下。 「呃……就是医生的服装,你现在穿的是工作服吗?」 「是的先生,因为深色能很好地掩盖血迹和污渍。」 西伦看着那脏兮兮的深棕色围裙,上面不知道沾了多少乾涸的鲜血,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是……那患者怎麽办?会感染的吧!」 「主教先生,这二者并无关系。」瑞亚说道,「感染是因为瘴气,但医院里的气流循环很好,您无须担心。」 「……」西伦沉默了一下,「所以你们手术之前不消毒也不洗手吗?」 「先生,这无关紧要,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救治更多的人,我们无暇清洁自己,我们既不是贵族也不是国王,没有那麽矫情。」瑞亚上来了些火气。 「我的意思是——」西伦试图说明白,「目前没有人提出『感染是某种看不见的细小生物导致的』这个理论吗?」 「您是说细菌理论?!」 西伦期待地点了点头。 「天父在上!您身为主教,居然会相信那种邪论!!」瑞亚医生爆发出尖锐爆鸣。 西伦没有回答,但瑞亚情绪非常激动。 「那种妄想的丶愚昧的丶无知的丶幻觉的东西!如果感染是因为某些看不见的小恶魔的原因的话,站在这里不应该是医生,而是神甫!那些人需要驱除的不是所谓的『微生物』,而是他们脑海中对魔鬼的幻觉!而且他们不是在进行严谨的医学研究,只是在试图推翻我们这些修道院医生的地位!」 他激动地说着,甚至一不小心按在了西伦的伤口处,西伦的表情立刻扭在了一起,然后那个激动的医生就被玛蒂尔德拎着领子提走了。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麽大力气,完全不像养尊处优的女修道院长……西伦一直对此感到疑惑,但没有机会问出口。 西伦摇了摇头,了解到瑞亚医生完全不接受细菌理论后,西伦也放弃了治疗的打算,这种外科手术的生还率实在低得可怕。 与其把希望寄托于医生,还不如指望自己提升神术水平,努力把自己治好。 伤口在右胸,那套绣有符文的主教长袍还是救了他一命,因为枪口对准的是他的心脏,如果心脏中弹,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西伦佯装无事地走下床,右胸的肋骨和肌肉处依然会传来阵阵疼痛,但他拿起靠在床头的牧杖,撑在地上。 忽然,伴随着「噗通」一声,约瑟夫跪在了他面前。 他没有说什麽,就是那样跪着,身上穿着司门员的白袍,头埋得低低的,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歉意的话语,但西伦能感受到,内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轻叹一声,右手轻抚在他头顶:「起来吧,我说过了,我宽恕你。」 「但你要记得,我为你受难,你是承了恩的,你饮下了我的血,便要成为我的使徒,这是血作的誓约,必要持续到永恒。」 说罢,他拄着牧杖缓缓离开了,玛蒂尔德搀扶着他,士兵们担忧地跟在他身后,约瑟夫跪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 回到住宅后,西伦龇牙咧嘴地坐在音乐厅的温莎摇椅上。 温莎摇椅是当下最流行的家具——很少有一款家具能流行这麽多年,随着工业的发展,低价的它走入了无数个中产阶级的家中,而且迎合了当下追求「舒适丶安逸和休闲」的家庭理念。 几个厚厚的深绿色天鹅绒垫子垫在木摇椅上,显得温暖而柔软,西伦艰难地弯腰坐了上去,意外地还不错。 除了约瑟夫以外的六人全部在场,西伦双手交错,用略带虚弱的嗓音缓缓说道:「之前没安排完的事情,我继续说一下。」 「斯佩塞的教会实力非常衰弱,各位在这种时刻依然愿意站在我身边,我深表感谢——以我个人的名义。」 几人纷纷表示推脱,但西伦却坚定地看着他们,说道:「这是你们应得的,连神子在初入圣城时遭到当地领袖的刁难时,都有信徒离开他,而你们却不离不弃,并非是我的德行和能力超越神子,而是你们选择和我站在一起。」 法夫纳心说这都不是信徒离开你,是你硬生生把敌人说成信徒啊! 西伦接着说道:「教会实力的衰弱,主要源于我们错失的两个月时间,雷恩早我们两个月入驻斯佩塞,而且藉助天灾临时拿取了许多权柄。」 「如今民兵在他手中,全要塞的军事力量和武器库存都在他手中,大部分工程师和机械师在他的控制中。」 「不仅如此,他还暴力拿走了大部分区域的钥匙,用自己的士兵和亲信安插到各个重要岗位。」 「斯佩塞分为十九层丶十一个区域。」 「其中0层地表层里,我们只掌控大教堂及附近区域,地下1层损管层不管,2层的生活区和3-6层的居住区里,90%的房屋和商铺都在他手中——这些本来都是主教和总督平分的。」 「地下7层的差分机控制区和8-10层的锅炉区作为斯佩塞的核心,我们完全没法进入。」 「地下11-12层的工业区我们拥有几条流水线的控制权,但因为锅炉不在我们手里,雷恩的属下拒绝为我们提供蒸汽动力。」 「13层的畜牧业区和14-16层的农业区我们可以进入,但在分配环节完全无法插手,由雷恩的属下控制。」 「17层的水库区我们也没法干涉,18层的仓库区只有圣库可以进。」 说完这些信息后,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教会的力量在这里已经衰弱至最低谷,几乎失去了对所有区域的控制权。 如果不是西伦拼命拉拢了一队士兵和一百七十多村民,教会就会变成一个只能管辖教堂区域的象徵性存在,而且对教堂的管辖区也会被逐步蚕食。 第三十章 福音之路(上) 「另外一方面则是人员不足,北方圣座号列车的灾难,让我们失去了四十八位杰出的骑士丶三位受人尊敬的神甫,以及许多神职人员。」 说到这里,西伦低头在胸口画着十字,轻声念「阿门」,众人也跟着他低头祈祷。 哀悼完毕后,西伦继续说道:「一个组织想要壮大,归根结底还是要有人,如果没了人,再多的财富和权力也管不过来,如果人还在,那麽到哪里都能重建。」 「诸位在这里听我絮絮叨叨,也就意味着都是如今教会的核心成员了,按照惯例,我会授予你们圣职。」西伦笑笑。 在场除了玛蒂尔德这个和西伦平级的家伙以外,各自都生出了不少心思,山姆迷茫地看着旁人,艾尔德里奇显得有些无所谓,凯尔和法夫纳有些激动,而罗根依然板着一张死人脸。 「凯尔,罗根。」西伦说道。 「在!」凯尔兴奋地喊道。 他已经从丧兄的悲痛中走了出来,只是听说最近老是和无人的身旁激烈争吵或者聊天,手里紧握着西伦送的十字架。 「你们两人本就是我的护卫,也是随我跋涉雪原的人,现在授予你们六品执事的圣职,可穿白长袍,同时凯尔兼领亲卫队队长,罗根兼领圣辉骑士团团长。」 「你们是否愿意蒙召接受这圣职?」 二人立刻跪在西伦面前:「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以一颗纯净的良心,忠心地履行这圣职的职责,以神的圣言和圣礼来建设这教会?」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在祷告和读经上尽心,在战斗和守护上尽力,努力承应并践行神的话语?」 「我愿意。」 西伦闭上眼,将双手按在他们二人的肩上。 「既然如此,以圣父丶圣子丶圣灵的名义,我,斯佩塞教区丶圣露西亚严冬座堂主教,西伦·德尔兰特,在诸贤和天父的见证下,授予你圣职。」 光照在他们身上,西伦微闭双眼。 教会的武职是比较混乱的,没有明确的等级划分,一般只有「领多少多少军队」的实权,而没有圣职的名分,唯有其中的佼佼者才会兼领一个正式的圣职。 像凯尔和罗根这种某主教护卫队的一员,只能算底层的士兵,如今成为六品执事,一个兼领主教亲卫,一个兼领教会武装,属于一步登天。 当前教会使用的是【七品圣职制度】,包含了一品教宗丶二品枢机主教丶三品大主教丶四品主教丶五品司铎(俗称神甫或者神父)丶六品执事丶七品辅祭,和西伦印象里穿越前的不太一样,更像是早期中世纪职权的变体。 七品辅祭则包含了许多细小的职位,例如司门员丶驱魔员丶驱疫员丶诵经员丶司餐员等,统称【低品圣职】,在很多小教堂里,去义务劳动一段时间就会被授予。 而亲卫队顾名思义,一般只能由主教及以上的神职人员设立,用来保护自身的安危。 圣辉骑士团则一般是大主教的武装力量,按理说西伦无权建立,但反正都世界末日了,也没人来管他合不合规矩。 「服装我没法给你们定制,但圣库里有些执事制服,稍后我会为你们准备好。」西伦道。 二人喜滋滋地退下,然后西伦的目光看向了山姆。 「山姆。」他说。 只剩一条腿的木匠坐在椅子上,苦着脸说道:「主教大人,我还是算了吧,虽然我也想要圣职,说出去能摆摆威风,但你看我这样子——不识字,从小就在地里长大的,人也老了,还没了腿,实在不好意思担任圣职。」 「我没打算让你担任圣职。」西伦微笑道。 「那……」山姆的脸上浮现出羞愧和失望的表情。 尽管这个淳朴的汉子嘴上拒绝了,但心里还是期待着一个被主教赐予的圣职。 「我打算成立一个【福音会】,属于民间团体,初始人员只有你和另外四个打扫教堂的妇女。」 「啊?我……」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如果有人家里出了什麽问题,比如家具坏了,你就去帮他们修一修,不要报酬,然后将一本《圣典》送给他们,然后节假日或者有空的时候,组织一下社区内的读经活动。」 「哦?」玛蒂尔德忽然眼前一亮,凑了过来,「这个很有趣啊!」 西伦有些讶异,问道:「你对这个感兴趣?」 「对啊。」玛蒂尔德连连点头,「我一直觉得社区里孕育着很强的力量,我曾在工人社区里看到他们团结互助丶无偿提供帮助,甚至帮忙抚养孩子和组织教育,他们经常组织踢球,配合非常默契,在球场上像军人一样争斗,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从来看不到这些,也无法深入其中。」 西伦震惊地看着这个姑娘,一时间以为她是穿越来的。 但思考一下又释然了,毕竟另一个世界里,伟人们也是差不多在同一时代发现的这份力量,并为其提供了纲领。 而且她一下子几乎把自己未来的计划都说穿了——天父在上,他本来只是想搞一搞读书小组,没打算提到军事化组织的! 「咳,很好的想法,但我们要一步步来。」西伦说道,期待地看着玛蒂尔德,「你要来帮一把手吗?」 修道院长理论上和主教平级,虽然实权差了很多,但不受教会管辖,和西伦东奔西跑完全是给他面子,或许是因为一起在雪原跋涉过——西伦如此想道。 「好呀!」玛蒂尔德连连点头,「需要我干什麽?」 她实在过于爽快,搞得西伦都有些不好意思,问道:「那你的修道院怎麽办?」 玛蒂尔德摇了摇头:「斯佩塞没建完,修道院只打了个地基,根本没建,而且整个修道院就我一个人。」 西伦连忙表示安慰,但玛蒂尔德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无所谓啦,现在补建太麻烦了,还要让工人大雪天地在地上工作,你当我闲人一个就好。」 「这样的话……你负责管理福音会如何?那边确实缺一个有足够地位和文法能力的人。」西伦挠着头说道,「我把运营经费给你,你负责使用,然后教他们识字和读圣典,如果成员遇到麻烦了就去解决一下,解决不了的就来找我,怎麽样?」 第三十一章 福音之路(下) 「没问题。」玛蒂尔德点点头,「如果你信任我的话。」 「我当然信任你。」西伦看着她。 这个姑娘力气很大,杀狼的时候一手一把左轮像个杀胚,对自己的修道院不闻不问,但却对自己的社区计划非常感兴趣……好像除了不像一个修道院长以外什麽都好。 当然,不像个院长也挺好的,如果是那种古板的老嬷嬷站在他身边给他挑错的话,西伦无法想像会变成什麽样。 然后,就是最后剩下的艾尔德里奇。 他对于官职没什麽在意的,他身为三级符文大师本就位同神甫,而且人生的目标是符文和创造,而非权力。 「艾尔德里奇。」西伦看向他,郑重地说道,「我授予你五品【司符】职位,与司铎(神父)同级,负责统管斯佩塞教区一切符文事宜,并且有权建立【符文院】。」 「我授予你五个六品【符文执事】名额,二十个七品【铸符员】名额,可以自由择人授予,从此符文师正式并入神职人员的行列,成为其中的一支。」 艾尔德里奇却第一个颤抖着喊了出来:「这不合规矩吧?」 所谓司符丶符文院丶符文执事丶铸符员这些东西,全都是西伦现造的词,此前闻所未闻! 神职人员具有其神圣性,一般来说五品司铎及以上的神职人员都要经过层层考核和筛选,不仅要精通各大典籍,在学术上成绩卓越,还要高阶圣职人员写推荐信,还要投票选举,还要经过考察期。 主教确实可以授予五品圣职,但如果授予的是一个不合传统要求的人,也会遭到巨大的非议,可能自己的地位都不保。 西伦无所谓地说道:「翡冷翠管不到这里,我说的就是规矩。」 「符文是教会的支柱,但地位却不高,没有完整的上升途径,全靠上层的施舍,我们必须将它完善。」 「从此以后,想学习符文技术的人,可以申请进入【符文院】学习,毕业后根据成绩授予七品【铸符员】职位,此后可以一步步升至六品【符文执事】和五品【司符】,具体怎麽考核评价由你来定,给我过目就行。」 艾尔德里奇久久没有回答,在场的其他人可能不清楚,但他作为翡冷翠的符文大师,太知道西伦这些举动意味着什麽了。 ——那可是对圣职的改革!哪怕稍微动几个字都能让枢机们吵出狗脑来,如今却被他随便两句话定了下来,连章程都没有。 但他确实很想,教会有很多「位同」,位同司铎丶位同执事,但位同只是位同,而不是真的神职人员。 西伦当然知道这些事情,但他觉得这完全是脱裤子放屁,教会知道有些人很重要,却不想让他们涉及权力,所以搞出了一大堆「位同xx」。 可在他看来,明明可以横向扩张嘛——搞符文的去符文部,搞机械的去机械部,传统的搞神学的继续把持权力,但也可以在枢机团里安插几个工人代表嘛。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说的,至少在冬日灾难之前是不能说的。 「艾尔德里奇。」西伦看着他,「你——是否愿意蒙召接受这圣职?」 后者没有回答,似乎在犹豫。 凯尔丶法夫纳和罗根三个武职的一脸纳闷地看着他,不理解他为什麽不接受圣职,明明之前第一个表忠心,而且职位上也没有亏待他。 艾尔德里奇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心里顿觉无奈:「那几个人根本没有搞清楚情况啊!接受这种自创的圣职,一旦未来教会追究起来完全是百口莫辩……会被当做共犯的吧!」 西伦那言语之下,问的分明是「愿不愿意向我个人效忠,而非教会」。 西伦感受到了他的为难,认真地说道:「你不是答应我,要监督教会和我,不能让符文技术成为制造战争和苦难的工具吗?如果你在教会里没有话语权,又怎麽做到呢?唯有权力才能制衡权力。」 这话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艾尔德里奇认命般地跪下,表达了顺服和谦卑。 「是的,我愿意。」 西伦露出了笑脸:「你是否愿意以一颗纯净的良心,忠心地履行这圣职的职责,以神的圣言和圣礼来建设这教会?」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在祷告和读经上尽心,在创造和设计上尽力,努力承应并践行神的话语?」 「我愿意。」 西伦将双手按在他的肩上。 「既如此,以圣父丶圣子丶圣灵的名义,我,斯佩塞教区丶圣露西亚严冬座堂主教,西伦·德尔兰特,在诸贤和天父的见证下,授予你圣职。」 人们的掌声顿时传来,西伦终于松了口气,之后将法夫纳任命为圣辉骑士团的副团长,兼七品司门员圣职,另外四个骑士也全都在其中任职。 一通拉帮结派之下,终于建起了基本的权责体系。 对组织来说,这就是一个「我可以干什麽,我该干什麽,我不能干什麽,我的晋升之路是什麽」的概念。 ----------------- 「各自回去吧,玛蒂尔德留一下。」西伦吩咐道,其他人纷纷在胸口画了十字后散去。 玛蒂尔德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本想翘着腿,但发现不太雅观,于是又缩了回来,板板正正地坐好。 西伦笑了一下:「不用这麽拘束,是我要感谢你。」 她摇了摇头:「主要这想法我挺喜欢的,平时也没什麽事。」 西伦点了点头,然后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西伦坐在摇椅上,玛蒂尔德坐在旁边的天鹅绒凳子上,默默地看着地面。 「要喝点什麽吗?」西伦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不用。」她看着西伦,「有什麽事想跟我说吧?直说就行,我不喜欢绕弯。」 「之前是有的,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但现在觉得无所谓了。」西伦笑了笑。 「为什麽?」 「因为不再重要了。」 「那什麽比较重要?」 「你的支持。」西伦说道。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场交易吗?」 「不可以。」西伦罕见地露出了狡黠的神色,「因为这是你喜欢的事业,所以你会去做,而不问你那个问题,是我的决定。」 「所以我给你工作,还欠你一个人情?」玛蒂尔德瞪大了眼,「要脸吗?」 西伦笑了,酣畅大笑,然后两个人一起大笑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牧者 玛蒂尔德离开了主教住宅,手里拿着一封信。 那是西伦给他的,上面写着「兹恳请斯佩塞女修道院院长玛蒂尔德·德·克莱蒙女士协助福音会工作,她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女士,橘红色的头发和棕色的眼睛令人难忘……」 下面是西伦的个人签名和权戒的火漆印章。 「证明麽……」她将这封信和委任书放在一起,走入风雪之中。 ———— 西伦坐在音乐厅里,安逸地摇着摇椅,还找了床毯子给自己盖上。 右胸的伤口依然在疼,不过坐在椅子上就会好很多。 他摇着摇椅,半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后半夜的时候,西伦忽然从熟睡中醒来,壁炉的火焰不知什麽时候熄灭了,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的四肢都冻得失去知觉,浑身僵硬。 「哎……」他念动祷言,金红色的圣火浮现,勉强动了动手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理论上这套住宅是有供暖的,但显然雷恩不太乐意,于是让锅炉区停止了供暖。 他用火钳拨了拨尽是灰烬的壁炉,里面的柴火已经燃烧殆尽,没什麽经验的西伦胡乱拨了几下,扬起的飞灰却呛到了自己。 他把旁边铁架子里的柴火丢了进去,然后用圣火术点燃,橘红色的火焰顿时照亮了屋内,逐渐驱散寒意。 理论上他完全可以找一个仆人帮自己做,但他并不想剥削他人的劳动力,否则自己又有什麽立场去布施和救济人们呢?至少在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而且神术这麽方便,至少点火不用费劲地用火镰打火了——西伦如此说服自己。 温暖的光照亮了旁边的木桌和木椅,还有一架三角钢琴,西伦裹着一层毯子,挪了几步坐在窗边,透过结满霜花的窗户和挂着冰凌的屋檐看着外面。 此时斯佩塞早已安静了下来,黑色的钢铁要塞沉默着,如同在风雪中歇息的旅人,那庞大的要塞在此刻也显得有些虚弱,风雪席地幕天地落下来,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拥抱成白色的坟墓,地下蒸汽机的噪音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却宛如临死前的喘息。 维多利亚女王的时代要落幕了,翡冷翠也要落幕了,曾经繁荣和热闹的世界陷入死寂——这个想法猛然从西伦的心中浮现。 即使大人物们早早地预料到了末日的降临,但他们无力阻挡,世界不可抑制地陷入寂静,宛如数万年前的原始冰封森林,那时人类还没有崛起,生物在寒冬中期待着明天的降临,有着厚毛皮的野兽在冰原上游弋,眼里闪烁着饥饿的绿光。 世界该往何处去呢?我们这些残存的人们,又该做些什麽? 从权力斗争中挣脱出来的西伦靠在窗边,数着落在窗台上的雪花,默然地思考着。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他裹着毯子,屋内只剩下他一人的呼吸声。 怎麽只有自己的穿越这麽惨啊,伦丁尼的繁华没体验到,匆匆忙忙地只是吃了一份薯条和太妃糖红茶而已,连炸鱼都没吃上……那间玻璃咖啡厅估计也在寒风中关闭了吧?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和人流还在吗?碎石小路和城市公园会堆满雪花吗? 金手指也没有,系统也没有,师父和师兄很厉害,可惜一个都不在,身份地位算是高配穿越,但基本上是光杆司令一个,哪怕想种个田攀个科技树,且不说自己一个文科狗什麽都不懂,雷恩总督还在上面压着呢! 想着想着,西伦又生出了些许疲惫。 其实还是想愤怒的,可愤怒无济于事,该怨谁呢?让自己穿越的那个东西?可起码自己又活了一条命,也算不错了。 他思绪混乱地游离着,半梦半醒着,橙色的火光在玻璃上折射出如梦一般的倒影,窗外的风呼啸着要将一切都摧毁,玻璃窗被一次次敲打着,仿佛白色恶魔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西伦睡着,动了动手指。 「咚咚,咚咚。」 风雪真是吵人啊,明天应该把窗户塞住。 「咚咚,咚咚。」 不对,好像是敲门声? 西伦猛地蹦了起来,他手握十字架,警惕地巡视周围。 「咚咚。」 敲门声弱了下去,但好像是从正门处传来的。 西伦连忙跑到前厅,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裹着黑色毛毡的人,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冰霜的痕迹,西伦刚一开门,他们就虚弱地踉跄了一下 「你们……你们是……」西伦觉得有些面熟,但天太黑了,人脸上全是冰霜,一下没认出来。 「主教……大人……」女人指了指背后的一包柴火,然后跪倒在地上。 西伦认出了他们,那是亚历山大和阿米莉亚夫妻,之前在教堂里为记录员们分辨牲畜的特色,曾经是附近村庄的农民。 「快进来!怎麽成这样了!」西伦连忙把他们拖进来,但自己也有些虚弱,于是只好丢了两个圣疗出去,顺便用圣火术温暖他们。 五分钟后,火炉上煮着热水,夫妻二人和西伦一起坐在壁炉旁暖手,壁炉边上是黑布包裹的一大袋劈好的木柴。 「我们……我们去问锅炉工为什麽没有供暖,他们说是总督的命令,连主教大人那边都没有。」阿米莉亚搓着手说道,看着西伦略带怒意的面容,显得有些心虚和局促。 「然后我们就回家烧柴了,亚历山大在旁边劈柴,他说主教大人那边没有仆人,万一没柴烧就不好了……于是我们就带了一袋过来……」 「但外面比想像中的还要冷,我们披了毛毡出来,但马上就结冰了……夜里还很黑,什麽都看不到,在外面找了很久才找到教堂……」 阿米莉亚解释着,连续打了好几个寒战。 她的丈夫沉默地坐在旁边,带着恳切的表情,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太多痕迹,但唯有一双认真的眼睛带着浓厚的信仰,看着西伦。 「咕噜噜——」西伦拿下烧好的水壶,为他们泡了茶。 他不知道该怎麽说,也不知道该以什麽姿态来面对他们,只是眼里有些酸涩。 或许他的命运并不如许多书里那麽顺遂,可总比眼前的这些人好多了,他们深夜冒着风雪为自己送柴,差点冻死在路边,只为担心自己没柴火用…… 可自己什麽都没有付出过,仅仅是请他们帮过一个忙,甚至是自己欠他们的。 「喝吧,暖暖身子,下次别这样了,身体要紧。」西伦宽慰道。 「我们……」亚历山大显得有些紧张,看了看西伦的壁炉,又看了看存柴火的铁篮子,最后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一大包柴。 西伦露出笑容:「非常谢谢你们,看,我的柴火马上就要烧完了。」 他拍了拍存柴火的铁篮子,那里面的柴虽然不多,但也不能说少。 不过这麽说了之后,亚历山大终于释然了一些。 西伦喝了口茶,看着信徒们淳朴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就是瞎矫情。 他不知道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什麽,也不知道明天的路该怎麽走。 可总该让这些可爱的信徒们活下去,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或许他不知道该怎麽做,但西伦·德尔兰特必须知道,斯佩塞主教必须知道。 因为他是牧者,羊群可以失去方向,但他不行。 既已手握牧杖,那便要带领羊群抵达下一片草场。 第三十三章 红水银(二合一) 第二天一早,西伦把亚历山大和阿米莉亚夫妇送了回去,思考着该如何建一条方便别人来访的道路。 住宅中的升降梯是自己专用的,只有权戒才能启动,别人想来就只能走大教堂的升降梯来到零层,然后穿过花园和小径来自己的住宅,必须要面对外面的风雪,能见度一低还有迷路的风险。 虽然在地下六层里还有一个家,但是西伦并不喜欢地下压抑的感觉,他更愿意看着窗外的风雪,仿佛这个世界并没有死去。 中午时分,骑士们带着山姆和艾尔德里奇再度来到家里,帮他整理屋子。 「能让这部升降梯变得所有人都能用吗?」西伦对着艾尔德里奇问道。 符文大师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用刻刀丶扳手和螺丝钉敲敲打打了半天:「不行,权戒的锁定机关是和整个符文阵列交织的,想去掉的话只能整个拆除,然后做一套新的,需要很多材料。」 「这样……」西伦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那有办法让信徒来拜访的时候少走点路吗?」 艾尔德里奇这才信心满满地说:「出门二十米的地方就有个旧升降梯井,原本是用来给墓地的,不过因为当时的机械师觉得有点恐怖,所以没建。」 这个时代的墓地一般都建在教堂旁边,西伦每天来回教堂和住宅,都要穿过花园和墓地。 「行,那就建在那边,到时候路上再建些路灯。」西伦说道,「你来设计,建造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 此时,骑士们已经把住宅内按照西伦的想法整理好了。 原来的音乐厅变成了客厅,放着沙发丶温莎摇椅丶壁炉和软绵绵的地毯,旁边还有一个小吧台,柜子里放着茶叶丶咖啡豆和糖。 一层餐厅变成了卧室,主卧的床被搬了下来,只有一扇门通往客厅。 一楼原来的超大号客厅变成了骑士们的宿舍,后面则是西伦和骑士们共用的餐厅。 原本他们住在二层,但骑士们说需要守在门口,防止有危险的人随意进入,西伦也随他们去了。 于是二楼完全空了出来,等待着其他用途。 山姆在旁边敲敲打打,做着木工手艺,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人,说是刚刚收的弟子。 门外挂上了一个会发光的招牌,上面写着【属灵栖居】,是西伦为自己的小屋取的名字,光源自于【圣光符文】,会让这几个词发出微弱的圣光,需要用神念充能。 艾尔德里奇用几个符文将其充能结构连接到屋内,西伦只需要每隔24小时,注入一点神念到屋内的那个长得像「?」的符文内,就能维系它的光亮。 自从昨晚的事情之后,西伦便希望把自己的小屋改造成一个温馨的居所,每一个信徒在迷茫时都能在这里小住,获得属灵上的安宁,而且在来的路上不要经历太多风雪。 下午的时候,改造彻底完成,西伦亲自下厨,请他们吃了顿饭,一同做了祷告,然后留下艾尔德里奇。 他们对坐在客厅里,西伦开门见山地说道:「我看到雷恩那边有一种单人驾驶的机甲,我们可以做出来类似的吗?」 「步行机甲?」艾尔德里奇想了想,「雷恩用的应该是帝国军用款的吧?大概是百夫长,武器一般采用转轮式机枪丶步枪或者剑盾。」 「是的是的,那天我见到的用的是机枪和剑。」西伦连连点头。 「做不出来。」艾尔德里奇两手一摊,「那玩意跟符文一点关系都没有,纯靠工具机车出来的钢铁怪物,您要的是机械师丶工程师丶锻造师和蒸汽工具机,而不是一个符文师。」 西伦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失落。 钢铁天使没开上,连步行机甲也没开上。 看着西伦唉声叹气的模样,艾尔德里奇笑了笑:「但我们不用模仿他们的造物,教会自己有自己的东西。」 他在旁边翻出纸笔,用铅笔随便素描了几下,便画出了一具钢铁造物,它甚至没有玻璃窗,而是通体由金属结构组成,左手是一面巨盾,右手是一柄长剑。 「不眠者,弥赛亚教会基础型步行机甲,用教会的【红水银反应炉】替代传统的蒸汽锅炉,空间占用降低80%,出力提高120%,还能在反应过程中稳定产出【神念】,供给给机甲的符文阵列,施展各类神术。」 西伦瞪大了眼睛。 「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不使用蒸汽锅炉,不使用枪械,不需要子弹,不需要复杂的机械结构,就只有金属和符文,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可以勉强造一台低配版的。」 西伦连忙抓住他的手:「真的可以?需要什麽支持?」 「需要红水银,和大量稀有金属。」艾尔德里奇微笑。 「……」西伦沉默了一下。 「我们得回到北方圣座号失事的地方,主教,那里有两节完好的红水银车厢,以及大量物资。」 「看来你已经做好打算了。」西伦苦笑一声,「今天是来说服我的吗?」 「是的。」艾尔德里奇点头,「既然您决定设立【符文院】,那麽就必须有材料丶金属丶红水银供应。」 「您应该已经见过了,符文尽管有着神奇的力量,但都需要【充能】,而红水银反应炉是唯一一种可以脱离神职人员提供充能的东西,只要红水银反应炉还在运转,符文就会永久闪耀。」 「而且气温越来越低了,今天已经是-25c,如果持续低下去,能在室外工作的就只有红水银反应炉了。」 西伦好奇地问:「这是为什麽?」 艾尔德里奇无奈地瞥了一眼这位理科废柴,耐心地解释了起来:「传统蒸汽机用的是水,它在低温下有两个缺点。」 「其一是不用或者冷凝的时候容易结冰,损伤和堵塞管道。」 「其二是水的饱和蒸汽压对温度非常敏感,如果温度降低,它的压力会急剧降低,导致做功的力很低,以及内部真空,一旦气密性被破坏,就会直接导致系统瘫痪。」 「但红水银是一种几乎完美的丶不应存在于凡世的工质——沸点为50c,冰点为-200c,汽化后可以提供1-9mpa的高蒸气压,液态比热容低,绝热指数适中,具有化学惰性,不分解丶不聚合丶不反应,不腐蚀设备。」 「更重要的是,它在汽化时会释放神念,供给给各个符文阵列,甚至可以催动【加热阵列】,自己给自己加热,连燃料都不需要了。」 「因此红水银反应炉非常小,不需要燃料,只要一个初始热量将红水银舱加热到50c,就能自动驱动加热阵列运转,因为比热容和沸点都比较低,一般来说启动只需要5-15秒。」 「唯一的问题是红水银会随着反覆沸腾和冷凝,逐渐释放出储存的神念,最后变成没有神念,且神奇性质完全消失的【白水银】。」 艾尔德里奇在纸上写写画画,最后用笔敲着纸面说道:「剩下的您应该知道,红水银的来源成谜,有人说是从翡冷翠地下挖出来的,有人说是从北方冰层下找到的,但无论如何,只有教宗和枢机团知道怎麽获得红水银。」 「各地教堂的大多数设备和军事实力都以来红水银来维系,而翡冷翠则通过红水银配额来控制各地教堂。」 西伦点了点头,这些他倒是知道,弥赛亚教会满世界传道还能维系统治的根本,就是红水银配额。 某地如果想开新教或者叛变,只要掐断红水银,立马就衰弱到了最低点。 「列车资源我当然想拿,但还有两个问题。」西伦身子前倾,「其一是我们怎麽运回来,其二是如何安全地把红水银控制在我们手里?」 艾尔德里奇当即答道:「斯佩塞有蒸汽拖拉机,我询问过农业区管事,如果出价足够,可以卖给我们五台,我可以将其改造为更强的符文版本。」 「至于如何确保红水银运来后不被夺走,那就是您的事情了。」 西伦陷入沉思,五台蒸汽拖拉机也只是解决了一部分问题,还得想办法把两节一百多吨重的车厢穿过厚厚的积雪运到斯佩塞,而且之后也需要军事力量来保护它不落入总督手中。 「我知道了。」西伦说道,「我要先准备一段时间,就绪后会联系你。」 艾尔德里奇点点头,然后在西伦的陪同下离开了【属灵栖居】。 西伦的手捏在门框上,看着艾尔德里奇远去,心中思绪万千。 「我需要顾问,需要机械师丶工程师,还需要士兵和军事实力……考试然后筛选吗?不,雷恩不会让我搞这麽大阵仗的,必须暗中积蓄力量……」 ----------------- 斯佩塞城北地标,【守护者高塔】二层,总督办公室。 施耐德穿过嘈杂的发令室,新的皮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敲打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权力的鼓点。 他一袭全新的切斯特菲尔德大衣,天鹅绒的领子,里面衬着海狸皮,是优雅绅士在冬日里的象徵,黑色的马甲外,一根纯金的怀表链子坠在那里。 他摘下头上的黑色丝绸高顶礼帽,抱在手边,另一只手提着黑色的公文包。 沿途的人们看向这位优雅的绅士,纷纷向他行礼。 总督办公室前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一般叫做「画廊」,当然许多人暗中称呼它为「觐见廊」。 因为它由纯黑的大理石构成,金色的柱子和拱廊交错,两侧摆满了武器和雕塑,还有十个近卫队士兵分列两侧,穿着华丽的军礼服,手中握着带有刺刀的步枪,腰上挂着刺剑,站得笔直。 任何人走过这条长廊,气势都会被压低几分,因此人们讽刺它就像是觐见国王之前走的路。 但施耐德今天却并无畏惧,他轻快地大步走过长廊,对橡木大门前的男仆说道:「我来见总督。」 「是的先生,请进,总督已经在等您了。」男仆敲了敲门,然后为他推开大门。 门内是一片硕大的办公室,除了最基础的书桌和书架,还有一个会客区,摆放着沙发丶茶几和壁炉,墙边挂着好几套精致的武器和盔甲,另一个角上还有沙袋和健身器材。 十几根蒸汽管道经过这里,滚烫的蒸汽透过铸铁的暖气片,维持着室内适宜的温度,甚至还有几盆盆栽。 「啊——施耐德,我的好部长,希望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雷恩说道。 施耐德矜持地将公文包放在雷恩的办公桌上,将其中的文件取出:「是的,全斯佩塞的广播通道已经全部联通,您的声音可以轻易地通过黄铜管道,传达每一个居民的耳中。」 「不仅如此,您的就职演说也已经在预热了,海报已经印制了一万份,确保每个居民在任何地点都能看到,相信那是一场震撼人心的演讲,钢铁总督将带领全体人民迎击寒冬,存活下去。」 雷恩罕见地露出了笑容:「是的,施耐德,那会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演讲,我们要将愚昧的信仰从人民的脑海中驱逐出去!」 施耐德微笑着鞠躬:「我很期待那一天,总督大人。」 雷恩点了点头,然后拿出几张黑白照片:「这是今天『夜枭』发来的消息,这几人都换上了新的神职人员制服,应该是我们的主教大人开始用职位笼络人心了。」 施耐德看到了艾尔德里奇,露出一丝微笑:「那他做得似乎有些晚了。」 「毕竟是只在伦丁尼混油水的小老鼠。」雷恩随手将其收了起来。 「但要我说……」施耐德犹豫了一下,「您似乎对他们过于宽容了,如今翡冷翠失去联系,斯佩塞教会没有红水银也没有机甲,很简单就能倾覆。」 旁边传来一声冷笑,那是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女性,她从刚才就坐在那里。 施耐德对她很熟悉——那是数据部长,地下七层的主事者,差分机数据中心首脑。 「你不这麽想吗,希娜?」他傲慢地问道。 「鼻子翘起来了啊,施耐德。」她冷冷地说道,「消灭神职人员的肉体简单,可消灭人们心中的愚昧很难。」 「正是如此,施耐德。」雷恩说道,温和地示意自己这位宣传部长不要激动,「我们固然可以杀死这些人,但那会激起人们的反抗,要知道这里99%都是信徒,其中不乏有人会为自己的信仰而复仇。」 「而且现在灾难刚刚降临,人们惶恐不安,教会的存在也可以稍稍安抚他们,而我们只要限制教会的发展,剪除他们的羽翼和实权,将其变成我们控制之下的工具就够了。」 「我要的不是破碎的斯佩塞,而是一个同心协力丶抛弃愚昧丶共同熬过寒冬的斯佩塞。」 第三十四章 消失的电 送走了艾尔德里奇后,西伦去了趟圣库,抱着一筐东西回来,还在屋子里敲敲打打又找了许多零碎玩意儿。 ——他要干一件大事。 在雷恩于城墙外轰出震世雷霆时,在艾尔德里奇讲述红水银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少的一件东西。 电! 煤炭是能源,红水银是工质也是能源,那麽人类史上最革命性的能源——电能,居然在这个世界缺席了! 电作为驱动第二次工业革命的能源,具有无与伦比的清洁性和便利性。 它可以轻松转化为光能丶机械能丶热能丶化学能等,可以储存,可以远距离传输,也没什麽噪音,甚至统一了信号和能量,奠定了现代通信技术的基础。 但在这个世界里,就连路上的灯,也用的全是气压灯或者乙炔灯,如果需要极强的探照灯光源,一般用的是魔法或者符文灯。 理论上以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怎麽都该有电了,但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似乎根本无人提起。 西伦检索了脑海中所有的记忆,都没有发现任何和电有关的内容。 他找了条毛毯,将其套在自己卷曲的黑发上一通乱揉。 在噼里啪啦的静电中,他成功获得了满头炸开的静电毛。 「很好,有静电。」西伦松了口气。 接着,他把一小块金箔薄片放在桌子上,然后用丝绸去摩擦琥珀梳子。 摩擦了足足五分钟,他信心满满地将其放在了金箔上面。 然后,金箔一动不动。 西伦以为自己看错了,换了几个姿势再试了试,但金箔像死狗一样瘫在桌子上,完全不想挪动。 那是一点点风就能吹起来的小薄片,理论上怎麽都该被静电吸起来。 西伦有些急了,再度摩擦了一会儿,但依然没有效果。 「不是?」他趴在桌子上百思不得其解,「怎麽可能呢?」 前世「琥珀」的拉丁语单词是electric,威廉·吉尔伯特发现了摩擦琥珀后的静电现象,发明了新的单词electricus——像琥珀一样。 最终在17世纪形成了electricity——电。 如果琥珀摩擦都没有发生静电,那在这个世界上,电的起源都可能会改变。 可明明刚才毛毯摩擦头,会有静电啊,难道是琥珀和丝绸这对组合在这个世界不起效? 他再度用毛毯摩擦了头发,然后把毛毯放到金箔旁边。 依旧毫无反应。 「难道是金箔的问题?」西伦挠了挠头。 于是他再度换成了铝箔,依然没有反应。 他深吸了口气,开始思考被丢掉很久的高中物理知识。 「如果早知道我会穿越到这种世界,我一定好好听电学课……」他痛苦地挠着头发,把中长的黑发卷成一团一团的。 最终,他还是从脑海里不常用的知识垃圾堆里翻出了一段记忆。 他从篮子里翻出几枚铜制便士,然后对着屋外的落水管一阵乱敲,敲下来一大段锌板。 从厨房里翻出食盐,然后把布浸在食盐水里。 铜,锌,盐布。 西伦看着它们,第一次无比虔诚地祈祷了起来。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我面前的这堆东西发电吧!!」 他把三种材料依次堆叠起来,组成一个串联的伏打电堆。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触摸电堆,同时紧握十字架,口中祷言缓缓吟诵,做好一旦情况不对立即治疗自己的准备。 他只记得高中做实验的时候那个电堆摸起来有刺麻感,但忘记了是串联了几个,而且异界很可能情况不一样,万一直接把自己电死就完了。 然后,他的右手碰到了电堆。 没感觉。 西伦再碰了碰底部,一样没感觉,同时捏住上端和下端——还是没感觉。 他不信邪地再堆了五个原始电池上去,一摸还是没感觉。 最后他把材料全都用尽,叠了二十一个电池,一点感觉都没有。 靠近金箔,依然没有反应。 西伦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或许还有别的测电的方式,但他仅剩的物理知识已经耗尽了,而且他有种预感——不管怎麽样都不可能发电的。 这个世界的蒸汽技术已经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连自己穿越前的世界都赶不上,这说明人们的智力是正常的,既然如此,就算没有发展出电力,也肯定能发现电的存在,可从没有人提起过。 甚至连静电,都被解释为一种「魔力干涉现象」。 但西伦的记忆里清楚地记录了,这个世界是有自然的雷电的,有一次下大雨他在翡冷翠的天台上发呆,一道巨大的雷电直接劈在旁边的铸铁十字架上,差点把他劈死。 而且为什麽雷恩能使用雷电的力量? 混乱的信息充斥着西伦的脑海,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或者说某个幽灵,游荡在电学的边缘,它莫名其妙地吞吃掉那些重要的东西。 西伦敲着桌子,努力整理自己的想法和已知的信息。 「首先,电不可能不存在。」他喃喃自语着。 「如果电不存在,四大基本力都要少一个,而且静电现象和自然雷电确实存在。」 「但在应用端,它似乎直接消失了。」 「不……不对,雷恩运用的雷电也算是电吧?为什麽他能运用?」 西伦苦恼地抓起了头发,思路好像又不对了。 如果排除了雷恩,那他可以暂时解释为:电在人类的运用端诡异失踪,只要人类产生运用电能的想法,它就会直接不起效。 但雷恩一刀一拳尽是雷电之力,却让西伦的这个假设直接不成立了。 「难道说是因为我运用的方式不对?」西伦皱着眉头想,「可我就记得这点实验啊……早知道高中就选理科了……」 他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把伏打电堆随手扫落,被静电电得炸毛的头发安安静静地落在桌子上,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金箔静悄悄地动了一下。 可当西伦撑着脸坐起来时,在他的目光里,金箔再度恢复了平静,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 第三十五章 烟囱 「您好——请问是赛琳娜女士吗?」玛蒂尔德敲响了住宅区的一间房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了一个女人的脸,她比玛蒂尔德矮了整整一个头,能看到女人头顶栗色夹杂着灰白色的卷发。 她警惕地看着玛蒂尔德,好像一头受伤的母鹿。 但看到来者是一位身穿修女服的年轻女性,而不是某个壮汉,她稍稍放松了一些,问道:「我是,你有什麽事?」 玛蒂尔德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是女修道院院长玛蒂尔德,代表福音会来给您送鸡蛋。」 她抬起右手,那里提着一个大篮子,里面躺着在稻草里若隐若现的鸡蛋。 「妈妈,有谁来了吗?」一个弱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赛琳娜立刻露出了那种警惕的丶母鹿般的神色。 「回去,艾瑟尔。」她严肃地说。 玛蒂尔德看到了那个女孩,她瘦瘦小小的,四肢和身躯宛如乾涸的树枝,凸显得脑袋特别大,灰蓝色的眼睛遗传了母亲,深陷在眼窝里。 「耶和华拉法。」玛蒂尔德吟诵祷言,光芒落在了女孩身上。 她立刻站直了一些,那种暖洋洋的光和酥麻的感觉遍布全身,很多地方都不再痛了,就是肚子有些饿。 「给你,小家伙。」玛蒂尔德笑着拿出一块黑面包,放在女孩手里。 赛琳娜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请进吧……长母(mothersuperior)。」 屋子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室内没有暖气也没有烧火,逼仄的钢铁结构组成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木板床丶灶台和臭气熏天的便桶。 玛蒂尔德把四个鸡蛋放在灶台边的食物篮子里,想了想,又加了一个。 她坐在铺了几件衣服的床边,女孩艾瑟尔乖巧地爬上床,试图靠在玛蒂尔德身边。 「刚才很舒服,妈妈。」她对赛琳娜说道。 赛琳娜抚摸着女儿的脑袋,没有说话。 「这里就你们两个人住吗?」玛蒂尔德扫视了周围的环境。 「是的。」赛琳娜看着女儿的发丝,机械地来回揉动。 「她父亲呢?」 「死了。」 「怎麽死的?」 「挖煤。」 「煤矿事故?还是什麽?」 「不知道,死了就是死了。」 「有抚恤金吗?」 「有的,一镑,拿去给杰克找工作了。」 「杰克是谁?」 「我儿子。」 「他在哪?」 「死了。」 「也死了?怎麽死的?」 「爬进烟囱里死了。」 「卡在里面了吗?」 「听说是,反正死了。」 「他几岁?」 「九岁。」 「有赔偿吗?」 「没有。」 「你们平时怎麽生活的?」 「我在纺织厂工作。」 「工资多少?」 「每周十先令,但现在已经没了。」 「为什麽?」 「大雪下来后,那个纺织厂关了,这里的纺织厂不要我……咳咳!咳咳咳!!咳咳!!!」 她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玛蒂尔德连忙安抚她。 但大量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夹杂着一些固体。 「耶和华拉法!!」玛蒂尔德连忙用圣疗帮她缓解,她一天只能施展五次圣疗,没想到刚推开第一家的门就用了两次。 「是织工咳吗?你工作多久了?」她焦急地看着赛琳娜满是鲜血的面容,苦难在这个女子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咳咳……没事……咳咳……大家都这样……咳咳……」她还在咳嗽着,「您居然……知道这个病啊……」 「我……」玛蒂尔德露出了犹豫的神情,「我知道的,矿井坍塌丶矿气爆炸丶在烟囱里卡住丶烟囱扫工癌丶织工咳丶肺结核……」 她看着赛琳娜,她的肩膀早已驼了,皮肤呈现蜡黄色,左手的一截手指不翼而飞,肺里估计全是棉絮,和肺叶纤维纠缠在一起,永远也清不乾净。 「难得……有长母知道这些啊……」赛琳娜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 玛蒂尔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地板,泪水不断地从那双棕色眼睛里涌出,无声地哭泣。 她很想帮忙,可她救不活这位母亲,她能让她们的生活过得好一些,送来钱和吃的,可还有更多贫民都是如此,她又如何一个个帮过去呢? 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了她。 从那里走出来……做了那些事后,她以为自己强大了,至少别人会给她尊称了,可似乎还是那麽无力。 到底要怎麽样,才能让这个世界好起来啊? 「姐姐不哭。」艾瑟尔用她的头蹭了蹭玛蒂尔德,「给你娃娃。」 她把一个用木棍和破布编起来的小娃娃放在玛蒂尔德手里,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艾瑟尔的名字,还拼错了。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玛蒂尔德擦了擦眼泪,用略带鼻音的声音说道,「怎麽给我了?」 「这是哥哥送我的,他说这个叫黑衣侠,只要把它放在壁炉里,黑衣侠就会从烟囱钻进壁炉,帮我解决困难。」艾瑟尔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娃娃。 「但他在骗人,里面出来的只有哥哥,他穿着全是煤灰的黑衣服我也认得出来,我说黑衣侠好厉害他就会很开心,但是后来他卡在别人家的烟囱里了,就变成别人家的黑衣侠了。」 玛蒂尔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那个树枝骨架的布娃娃身上全是烟囱里的煤灰,她仿佛能看到男孩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下妹妹的名字。 一笔一划,还有写错的字母。 但他已经死在别人家的烟囱里了,他的肩膀丶髋骨和肋骨被狭窄的弯曲烟囱强行挤压丶错位,他的伤口在煤灰中感染,他在脱水和脱力中死去,在浓烟中窒息,他发出微弱的呼喊,但无人回应。 当他死后,他的尸骨会落在某个富户的壁炉里,然后被女仆丢出去,丢在河里或者山里。 「还给你。」玛蒂尔德说,把娃娃放在艾瑟尔的手心里。 「因为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所以黑衣侠忙不过来,但我见过他,他说他记得有一个栗色头发灰蓝色眼睛的女孩。」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生命危险,把它放进壁炉里,黑衣侠就会从远方全力向你赶来,他会在屋顶上跳跃,一下能飞三十个屋顶,他有一双识别烟囱的眼睛,能准确找到小艾瑟尔的烟囱,他会从壁炉上落下,在火焰里把坏人都打飞,那时你记住一定要说黑衣侠好厉害,因为他最期待这个。」 艾瑟尔懵懂地接过娃娃,然后抬起头。 对玛蒂尔德露出了一个笑脸。 「嗯!」 第三十六章 慰问 玛蒂尔德终于告别了她们,她留下了十便士和一块黑面包,站在门外发呆。 无力感再度涌上心头,她治不好赛琳娜的织工咳,也救不活艾瑟尔的哥哥,一些金钱可以让她们的生活好上一些,但太多又会让她们被觊觎。 她看着自己,身上穿着尊贵的修道院长的修女袍,手上散发着圣光,却无法挽救一个普通的家庭。 忽然,升降梯的声音响起,主教专属的那部升降梯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西伦走到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篮子。 「好巧啊,你也带鸡蛋?」 玛蒂尔德看着他手里的另一篮鸡蛋,两人面面相觑。 「你怎麽也来了?」玛蒂尔德问道,「这不是福音会的事情吗?」 「我也是福音会的一员啊。」西伦微笑道,「怎麽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玛蒂尔德沉默了一会儿:「我救不了她们。」 她把那对母女的故事告诉了西伦,后者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你在努力救她们,不是吗?福音会就是为这个而建立的。」 「我只是觉得……太无力了。」玛蒂尔德抬起头,和西伦并肩走在地下三层的居住区通道里,旁边偶尔会有一张雷恩的演讲海报。 「我曾经以为大人物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我们变得幸福,现在算是成了个大人物,却什麽都改变不了。」她说道。 西伦和她一起漫步着,提着两篮鸡蛋:「没有什麽改变是简单的,你所说的『大人物』只是一个想像出来的上位者集合体,而真正的改动往往要触及规则的核心,少数几个背叛阶级的个体只能对着旧有的体系望洋兴叹。」 「可以不要说得那麽学术吗?」玛蒂尔德笑笑,「我不是你的病人——哦信徒,不过我觉得你看待信徒的姿态和医生看病人的很像。」 西伦看着她:「当然。」 其实看到玛蒂尔德落泪的那一瞬间西伦就明白了很多,一个真正的女修道院长是不会具有这麽强的同理心的,她们往往是皓首穷经的苦修士或者富贵人家的大小姐。 而一个能为别人的痛苦落泪的,往往也是自己经历过痛苦,而后在他人身上看到自己的伤口的。 但正如他给玛蒂尔德写的那封信一样。 世界末日,翡冷翠失联,事到如今,谁叫玛蒂尔德·德·克莱蒙还重要吗?他只认识面前这个橘红色头发棕色眼睛的姑娘。 「你想要改变赛琳娜的悲剧,就要让纺织厂重视工人的健康,就要让工厂老板多发钱,但他肯定不同意,因为这要多花钱,而他的目标就是利润。」 「但即使你把他绑在路灯上打,逼迫他多发工资丶改造工厂也无济于事,因为他的利润少了,就会被别的更不把人当人的丶能节约成本的公司挤到破产。」 「所以你的目标其实是所有纺织厂,你要让所有纺织厂意识到虐待员工是不对的,让他们交出利润,让他们提高待遇。」 「但那很难,因为你需要一个监督管理所有纺织厂的机构,需要惩罚那些试图压缩成本的纺织厂,需要有绝对的权力和广泛的影响范围,还要有大量和你齐心的监管者,确保他们和你是一路人,而不是吃着贿赂蒙骗你的人。」 听着听着,玛蒂尔德的眼神有些绝望:「你的意思是,不可能做到?」 「不,我的意思是——」西伦认真地看着她,「你要做好流血的觉悟,你所理想的不是一个动动手指的事情,而是一个必须要抛弃一切丶赌上一切丶用你全部的热情丶爱和生命,也难以做到的事情。」 「会毫无意义地死去,是吗?」 「是的,他们会把你当成路边的野狗一样。」 「那在千百年后呢?」 「或许会记得你?可那有什麽意义呢,当你死的一瞬间,一切都与你无关了。」 玛蒂尔德笑了一声:「你已经想了这麽多了啊……」 西伦一时无言。 他确实失言了,正常人不会回答得这麽快这麽多,这麽有条理。 他能说出来,说明早已打过无数遍腹稿了。 「你早就决定了吧?」她问。 「没有。」西伦摇头,「我是个胆小鬼,如果有选择,我想在伦丁尼继续当油水小偷,我喜欢路边的玻璃咖啡厅,喜欢红茶,喜欢整点薯条,每天只要做做弥撒就好了,大事情有伟人会去做,关我什麽事呢?在黎明前,死的人最多了。」 「那你还对我说这些。」 「我只是在警告你。」西伦没有看她,「我们做得已经够多了,远超身为神职人员该做的,应该问心无愧,没必要再深一步。」 「真的吗?」玛蒂尔德看着他手里的那篮鸡蛋,「那你为什麽也下来了。」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西伦说,「理工科的事情我搞不明白,就只能搞点文科狗擅长的了。」 玛蒂尔德没懂他说的理工科和文科狗是什麽意思,但前一句话听懂了。 她笑了出来:「照你这麽说,大部分的大人物都不应该说话了。」 「他们能少说点话的话,世界都会好很多。」西伦神色自若地说道。 玛蒂尔德看着他,露出一个尽在不言中的微笑。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就像西伦也从来不追问她的身世,这种无言的默契静静地流淌在他们之间。 他们敲响了下一家的门。 白发苍苍的老人推开门,门外是笑容灿烂的主教和院长,一人提着一篮鸡蛋,胸口的十字架折射着微光。 「愿神保佑您的身体,先生,我们代表福音会来慰问生活。」西伦。 老人惶恐地打开门请他们进去,嘴里还暗自叨叨着:「这门里还没进来过这麽大的家伙哩!」 放下四个鸡蛋后,他们和老人聊了会儿天,知道他有个儿子刚刚应聘上了煤矿矿工,正在地下九层工作。 那里是锅炉区的中段,四周岩壁上都是煤矿,挖出来的煤会被蒸汽传送带直接投入锅炉之中。 老人五十七岁,但已经满头白发丶浑身褶皱不堪了,在这个年代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句老人。 「哎,主教和院长一起来,活见鬼了,还以为死了上天国了呢……」老人当着他们的面自言自语起来,「家里没什麽能招待的啊,老头子还等着主日去教堂排队领圣餐呢……」 西伦微笑着握住他的手:「会有的,会有的,都会有的,以后生活有什麽不方便记得找福音会啊,我们这儿有木匠也有医生,每一层楼都有办公室。」 「知道了知道了,记住啦。」老人连连点头,「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还是唱诗班的呢,记歌词老快了……」 第三十七章 苔丝 地下3-6层为生活区,越靠下越温暖,面积也越大,而且万一遭到攻击,更下方的居住区受到损伤的可能性更小。 虽然理论上越下层空气越浑浊,但庞大的空气循环系统随时为六层老爷们工作,反倒是住在三层的人们,一家几个人全都挤在20平米的小盒子里,空气浑浊得几乎令人窒息。 于是他们往往喜欢推开门,尽管这样隐私得不到保障,却可以享受较为清新的空气。 西伦和玛蒂尔德走在其中,密密麻麻的铁盒子呈环形,一环环地向中央汇聚,一些房门打开着,外面的铁栏杆上晒着衣服。 这一层可以容纳五万多人,目前还没有住满,但可以想见以后如果逐渐住满,会是怎样一幅拥挤肮脏的场景。 让西伦莫名联想到九龙城寨。 出于效率的考量,他和玛蒂尔德在共同访问了几户居民后分开,各自沿着环形走廊沿途慰问。 「让我看看……3-7-221室,苔丝女士……」 西伦看着手里的入住表,敲响了房门。 不过敲了几下都没人应,似乎是住户不在,西伦只能遗憾地离开。 但就在他转头时,却看到了那个如同受惊雀鸟的姑娘。 她浅棕色的头发被紧紧地扎在脑后,过于紧的发髻拉扯得她的眼角都有些变形,瘦弱的身体包裹在褪色的粗布裙子里,过大的靴子在她瘦骨嶙峋的脚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的眼睛是罕见的浅灰色,如同清晨雾蒙蒙的湖面,但此时尽是惊恐的神色。 西伦注意到,她白皙的双手上全是水泡,而苔丝则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自己家门口敲门。 「你好,我是……」 「不要过来!!!」她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周围的住户也听到了声音,一扇扇门打开,纷纷围了过来。 「怎麽了怎麽了?」男男女女们凑过来,其中几个最为壮硕的汉子走在最前面,同仇敌忾地扫视着可疑的目标。 西伦显得有些尴尬,一道圣疗落在女孩的手上,治愈她的水泡,拉了拉领口的白色罗马领。 「我是斯佩塞主教西伦·德尔兰特,我想这位女士有些激动了。」他解释道。 人们狐疑地扫视着西伦和苏菲,后者用惶恐不安的神情看着人群,然后猛然裹住衣服,飞奔进屋内,然后「呯」地一声关上了门。 外面的人茫然无措。 「怎麽回事?」人们纷纷问道。 西伦提起篮子说道:「我代表福音会前来慰问这里的住户,看看有没有困难,刚刚敲门里面没人,刚好遇到回来的苔丝。」 不少住户都是刚刚被西伦和玛蒂尔德送过鸡蛋的,于是出声应和。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几个老人说道,拉着人们散开。 但西伦面带犹豫地看着苏菲家紧闭的大门:「苔丝平时是做什麽的?」 「好像在畜牧区工作。」有人说。 「奶牛场?」 「是的,奶牛场。」 「那就是挤奶女工?」 「大概吧。」 「她是个乡下人。」 「那就是挤奶女工。」 「是的,挤奶女工。」人们肯定地说道。 西伦好奇地问道:「为什麽乡下人就是挤奶女工?」 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有人回答道:「因为只有她们会干这个。」 「为什麽?」西伦追问。 人群的目光有些闪躲,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十几秒,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会得瘰癧。」 「那是很可怕的病。」人群里有人小声说道。 「是啊,脖子上会肿起一大块。」 「像紫色的血球。」 「还会烂掉,变成一个洞。」 「太可怕了,说不定是被绞死的女巫。」 「听说是的,那些人脖子都是烂掉的……」 「还有肉和血流出来,听说晚上还有老鼠在里面做窝。」 「真可怕……我以前的邻居得过。」 西伦在纸上写下这些病症,并且在后面写了一个「牛结核病?」的气泡。 他问道:「还有吗?」 「会被牛踹伤。」 「是啊,一蹄子下来半死不活的……」 「得在大清早和傍晚挤奶,很冷,有冻疮。」 「还会得风湿病。」 「牛棚里太湿了,还会摔死人。」 「凌晨四点就要挤奶,晚上八点才能结束!」 「工资很低,有时候还不给工资……我以前做过几天,不知道斯佩塞是不是这样的……」一个中年女士说道。 「听说每天就一便士。」有人肯定地说。 「天呐,一便士?」周围的人传来吸气的声音。 「会发点食物,但基本没有工资。」 「干奶期还会被辞退。」有人补充道。 西伦在纸上不断地写着,然后问道:「还有吗?」 人群陷入了寂静,似乎已经说完了。 但就在西伦准备离开时,一个年轻的姑娘忽然大喊:「会被农场主欺负!」 人们看着她,目光各不一致,有人眼里带着嫌弃,仿佛在看一双破鞋,有人眼里带着惊讶,诧异她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男工人也会干!」她咬着牙说,「奶牛场都离城市很远,没人管他们,也没有家人撑腰。」 「非常有用的消息,女士。」西伦快步走过去,「你的名字?」 「玛莎。」 「感谢您,玛莎小姐,您是一位很有勇气的女士。」西伦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十字架,「愿意来教堂做一份义工吗?每次一便士的薪水。」 她看着西伦伸出的手,死死抓住:「我愿意。」 接过十字架后,她小声说:「苔丝可能被欺负了,救救她,我当时差点就自杀了。」 「我会拯救所有人。」西伦看着她的眼睛,小声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个悄悄话,一个秘密。 他站在苔丝的门口,轻轻地敲门:「苔丝,在吗?我是西伦主教,可以见见你吗?」 外面的人群散去了一些,但也仅仅是有紧急工作的,其馀人都汇聚在门口,面带忧色地看着那扇门。 虽然有几个男人在听到这种事情后,第一反应是不守妇道或者破鞋,或者产生各种欲望场景的幻想,但在西伦引导的集体氛围下,也摈弃了这些念头,担忧地看着前方。 「苔丝,听我说,没有人会指责你,你是受害者,大家都很担心你。」西伦大声喊道,「我想为你做一次属灵关怀。」 人们纷纷诧异地看着西伦。 属灵关怀是一个常见的教会概念——在教会的思想里,人不仅是身体的存在,也是一个灵性存在。 当一个人面临疾病丶痛苦丶危机丶临终或仅仅是对生命意义感到困惑时,其灵性层面会受到巨大的冲击。 因此牧师会通过回应灵性需求丶陪伴丶聊天等方式,帮助人们寻找意义丶重拾希望丶慰藉内心,帮助需要帮助者度过艰难的岁月。 这是一种漫长的陪伴,需要牧师具有极大的耐心丶同理心和宗教修养,而且通常都是由低级神职人员进行的。 身为主教,很少有人愿意这麽做,因为他们的时间太宝贵了。 但屋内依然没有回应,似乎只能听到微弱的啜泣声。 西伦思考片刻,忽然问道:「谁家有厨房?借我一下,然后帮忙去3-1-226室联系福音会,要一大块带脂肪的西冷牛肉,还要牛油丶面粉丶黑胡椒粉丶牛奶和盐,就说是西伦要的!」 那个房间是教会所属的屋子,目前已经被改造成了福音会的联络点,黄铜传声管道直连地下六层的福音会临时总部。 人们愣了一下,然后猛然热闹起来。 「我家的我家的!主教大人!」 「走开,谁家没有厨房?我家!我家还有烤肉架!」 「来我家的!我家就在旁边!」 西伦径直走入最近的厨房,五分钟后,福音会新招的成员气喘吁吁地把东西送了过来。 「来几个会做饭的,我们做周日烤肉配伦丁尼布丁!」西伦喊道。 人们发出欢呼声,工人社区简直爱透了这种集体活动,尤其是还有的吃,纷纷招朋引伴了起来,两个会做饭的厨娘挤到灶台前。 西伦打开壁炉看了看,然后直接一团圣火投入其中,在人们震惊的叫声里点燃了柴火。 周日烤肉配伦丁尼布丁是中产阶级的晚餐,之所以做这个,是因为它是西伦记忆里最香的菜肴。 几个厨娘开始在旁边制作伦丁尼布丁,西伦一边处理牛肉一边指导着。 混合面粉丶牛奶,打了四个西伦带来的鸡蛋,然后用打蛋器打成奶油般的质感。 在这段时间里,西伦用海盐和胡椒粉包裹了一整块厚厚的牛肉,将其用烤肉叉插着,放在壁炉的火焰上,下面用油盘接住滴下来的牛油。 大约十几分钟后,滚烫的牛油滴了一盘,散发出迷人的丶幸福的肉香,西伦端起那一盘牛油,直接倒入了一个浅边烤盘。 「现在,放!」他喊道,两个厨娘连忙将面糊倒入烤盘里,伴随着热油飞溅和「滋滋」的响声,蛋丶奶丶面粉丶牛油的混合作用散发出一股带着小麦和甜味的芬芳。 门外围着的上百号人,不断发出「咕咕」的肚子叫声。 被牛肉初炸的面糊被放入了烤箱烘烤,逐渐膨胀成美丽的金黄色布丁,不过在西伦眼里,与其说是布丁,不如说类似于舒芙蕾。 很快,伦丁尼布丁被端了出来,满是肉汁的烤肉也放在烤盘里切好,旁边还放了几根罗勒摆盘,布丁烤盘里剩下的肉汁被反向倒入烤肉身上。 麦香丶肉香丶甜香……一股浓烈的融合香味仿佛实质性的幸福般蔓延,如同云朵和梦里的餐桌,好像幼年坐在餐桌边最温馨的家庭晚餐,或是每个周日的期待。 在大片咽口水的声音中,西伦将其端到了苔丝门口,顺手还用【止步】在自己身后做了隔离,确保香气只能往前弥漫。 「苔丝,大家为你做了饭。」他说。 第三十八章 共济名册(二合一) 「苔丝。」西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但隔着铁门,那朦胧的声音远没有香味来得深刻。 那香味仿佛是她梦中最喜欢的面包刚刚从烤箱里端出来,还有幼年唯一吃过的那顿肉,母亲和父亲微笑着坐在桌边,麦子在屋外摇曳,甜香和烤肉的温暖充盈全部的生命。 「咕噜。」 苔丝从木板床上爬起来,浓烈的香味让她怀疑是否已经在梦中死去,来到了天堂,可阴暗的室内不像天堂,只宛如地狱。 摸了摸脸上乾涸的泪水,身上是皱皱巴巴的衣服,她再度闻了闻那个味道。 「咕噜。」 饿,好饿! 好饿!! 她凌晨四点就开始挤第一轮奶,晚上八点挤完第二轮才下工,但吃的东西只有一块黑面包和一杯最劣质的腥臭牛奶。 好饿!! 她瘦弱的手指抠住铁床栏,颤抖着爬起来,粗布裙子几乎要将她压垮。 指尖在铁上划过刺耳的声音,她慢慢往前走。 好香。 出于生命的本能,她步履蹒跚地来到了门前。 「吱呀——」 门被打开。 灿烂的光芒映入眼帘,黑袍黑发的年轻主教端着烤肉和布丁,那香味比她想像中任何美食都要浓郁,他的身后是三层的上百位住户,此时正面带担忧或者笑容地看着她。 「苔丝!」他们呼喊着她的名字,而她几乎要晕倒。 西伦一把扶住了她:「休息一下,这些都是给你的。」 ----------------- 苔丝坐在走廊的铸铁地板上,狼吞虎咽地吃着,要不是西伦在旁边拦一下,他感觉这姑娘能把自己噎死。 泪水流在牛肉和布丁上,她一口口咬下去,仿佛在吃一个幻梦。 但她实在饿了太久了,哪怕拼尽全力也只吃了一小半,剩下的西伦则分给了旁边的人们。 分了一百多份出去,每个人也就轮得到几根肉丝,但每个人都仿佛上了天国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麽聚众吸x现场。 饭后,都轮不到西伦说话,旁边的大爷大妈们就开始拉着苔丝聊家常。 「哎,发生了什麽事,别一个人憋着,说说嘛!」 「对啊,你小姑娘一个,遇到问题就找人帮忙嘛!」 「你家人呢?」 「我们都是三层七区的,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在一群人的热情之下,苔丝苍白的面容也浮现了些许血色。 「我……我知道啦……」她小声地说道。 「就是……就是今天中午……我给牛奶罐子消毒,女主人抓住我的手塞到煮沸的消毒水里……说这样才能杀乾净下人的肮脏……」 她手上布满烫伤和水泡的痕迹,狰狞的新老伤口纵横,哪怕被西伦治疗过,也只是治好了一些表层的伤口,让她好受了一些。 那些陈旧的伤痕,如同她悲惨的命运一般,在手臂上蔓延,挥之不去,也无法治愈。 「太过分了!!」一个中年妇女尖叫起来。 「呯!」一个汉子气愤地捶在了旁边的铁栏杆上,浑身肌肉颤抖着。 人们同仇敌忾起来,一个妇女在旁边牵住了苔丝的手,默默地垂泪。 苔丝犹豫了一下:「其实这已经习惯了……但是今天管理人对我……」 她没有说下去,眼眶再度红了,人们也陷入了沉默。 沉浸在同情和悲伤之中。 西伦小声地问了问旁边不认识的居民:「管理人是什麽?」 不过此时人太挤了,大家都听到了这句话,一个年轻人愤慨地高声喊道:「就是工厂主!」 「是的,就是老爷们。」另一个人说道。 「他们带了很多钱来这里,总督给了他们任命。」 西伦问道:「他们有多少人?分别管理什麽岗位?」 这个问题让人们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有一些人零零散散地说「好像里奥老爷是管煤矿的」「听说开纺织厂的是马丁先生」这样的话。 西伦点点头,看向苔丝。 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说道:「别在挤奶场干了吧。」 「那她能去哪?」有人反问。 「……纺织厂吗?」有人提出了意见。 「那边人满啦,而且纺织厂女工活不过一年。」 「火柴厂?」 「那边的东西全都有毒,听说只能活六个月。」 「要不去农业区吧。」 「地早就分完啦,没有霍普老爷的关系的话,根本拿不到地。」 「……」 「……」 人群陷入了沉默,好像没有一份工作是她可以做而且安全的。 忽然,有人说道:「总督好像没有给三层安排清洁工。」 「嗯?」人们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下面的五层和六层是有清洁工的,定期清扫走廊上的垃圾并且擦洗,但上面两层并没有。 「我觉得——不如让苔丝小姐当我们七区的清洁工吧?由大家出钱雇佣她,每个人每月只要出半便士就够了。」 「有道理!」不少人纷纷恍然,表达了支持。 有些贫穷的家庭不太愿意,提出了异议,然后有较为宽裕的家庭站出来说可以多承担一些。 但又有人出言阻止,说这样的话会有更多人不愿意出钱。 于是他们又讨论了二十多分钟,最终决定按照每人每周收入5先令为界限,低于5先令的人可以免于付清洁费。 至于低收入人群的名字,人们想了很多,但脑子里只有「下等人」或者「穷人」这样的贬义词,于是西伦终于派上了用场,取了【共济名册】这个词。 他全程几乎没有插一句话,只是坐在地上,黑色长袍蹭满了灰尘,微笑地看着这些人们。 他感到欣慰。 纵使是救世主,也不可能一个个人去救。 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他们需要团结,需要反思,需要觉醒。 突破人与人之间的提防和界限,一起像这样没形象地坐在地上,一起做着饭吃着东西,讨论着他们的未来和希望。 人们汇聚得越来越多,许多下工后的人也凑了过来,西伦听他们登记工资和职业丶登记家庭组成丶讨论选一个委员会丶讨论如何帮助共济名册上的人。 甚至讨论要不要建一个足球队。 他默默地离开了,脸上带着笑容,因为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真好啊。 ----------------- 时间流逝,福音会的临时驻地里愈发忙碌。 这里是地下六层,有着上千套最豪华的住所,西伦的一千平地下避难所就位于这里,走廊上铺着鲜艳的地毯,旁边是各式各样的盆栽,华丽的白金色墙壁上用木板铺成温暖的挡板。 但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家,只是交给了福音会,把它当成了办公室。 高档家具和享乐设施全都被挪到一旁,大厅里摆着五十几张桌子,三个接线员不停地接听着来自三个楼层的金属传声筒,三个记录员则在他们身后记录要求。 后面坐着的则是各个技术人员,他们招聘了几个会修管道和焊接的。 而就在西伦和玛蒂尔德探访住户时,福音会的铃声疯狂作响,三个新招聘的记录员不断记录地址和要求,其中大多数都是要求上门维修。 山姆收了五个徒弟,但这些小家伙们才刚刚开始上课,于是只能让自己的徒弟推着轮椅到处跑。 当然,要怪只能怪那两人,这两人四处分发福音会的小卡片,不少人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联系,地下三层的福音会联络室外排满了队伍。 走访了数十个住户之后,也不知外面的太阳落到哪儿了,西伦和玛蒂尔德在中央碰面,这里是升降梯井中心,一百台升降梯井矗立在这里,繁忙地运送着乘客。 「怎麽样?」西伦打了声招呼。 玛蒂尔德显得有些低落,提着空空荡荡的篮子,走了过去:「还行,就是有些难过,有不少老人独居,年轻的男人们基本都在矿井里,畜牧区和农业区的工作都不要他们,女人们完全找不到工作,小男孩大多去维修蒸汽管道,在那些高温的管道里爬进爬出工作。」 「我这里统计的也差不多。」西伦掏出厚厚的一叠纸,上面清晰地记载了他探访的九十二户人家的情况。 「你是真的喜欢做笔记。」玛蒂尔德看了他手上的纸一眼,赫然写着「人口结构」丶「商业状况」丶「财产关系」丶「剥削状况」等看不懂的内容。 「这些都是重要的资料。」西伦说道,「别的不提,就说最简单的,统计出来最大的问题是妇女就业问题和煤矿工人安全问题,哪怕我什麽都不做,只要在下次弥撒时提出并且表达同情,人们就会觉得『主教大人是站在我这边的』,加上本身就是信徒,马上就会归属于教会。」 玛蒂尔德笑了一声:「你会什麽都不做吗?」 西伦也低下头,悄悄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在垂落的黑发下显得有些狡黠:「当然不会。」 玛蒂尔德看着墙上贴着的海报,在漫天冰蓝色的风雪中,黑色的钢铁总督巍然屹立,下面的四行字写着:「凛冬中不灭的意志/一同迎战风雪/葡月12日总督演讲/请于各喇叭口前聆听」。 「你这是作弊吧?」她说,「你慰问过的人,几乎不可能再站到总督那边了。」 「不。」西伦摇了摇头,「首先我们和总督并不是敌对关系,不要强迫人们站队,我们是共同领导斯佩塞熬过严冬的夥伴,只是他不太喜欢我,所以我得适当反击。」 「其次就是——我们来不及。」 「斯佩塞目前一共三万多人,我一天见一百五十人就是极限了,但距离演讲只有四天。」西伦看了看竖井上巨大的机械钟,有一个满脸灰尘的小男孩正在那后面,用满是油污的扳手调整时间。 玛蒂尔德看着她:「那个演讲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他会说什麽,但我不能让人们留下先入为主的印象。」西伦说道,「人们没有别的信息来源,万一雷恩在广播里为我们罗织罪名或者说点坏话,都会变成真的,他掌握了唯一的媒体宣传途径。」 「我尽量帮你。」 「好。」 「不是为了你。」 西伦笑了:「没必要加这一句。」 「但你得给我钱。」 「……多少?」 「一万镑,我保证物有所值,你还有投资回报。」她说。 西伦看着她棕色宛如琥珀般的眼睛:「好。」 圣库里那堆黄金长宽约一米半,高约一米,看着不大,但足足有41吨,约合五百六十万镑,差不多是阿尔比恩帝国一年财政收入的4%。 可以说,目前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西伦而言都不是问题,但斯佩塞的市场就这麽大,盲目投入货币可能会导致购买力下降,而且末日降临后,大部分交易都变成了以物易物,所以那堆金镑就这麽放在那里,西伦平时用的都是银先令。 ----------------- 葡月8日,很寻常的一天。 如果灾难没有降临,这个月应该是葡萄收获和酿酒的季节,人们会把葡萄采摘下来堆在一起,让美丽的少女用脚将其踩破。 当然真实情况其实是村子里男男女女共同上阵,你也不知道喝到的是谁的脚踩出来的葡萄酒。 不过如今连这样的日子都没有了。 西伦和玛蒂尔德东奔西走,并于葡月九日举办了一次小型弥撒。 罗根丶凯尔和法夫纳把属灵栖居旁边的那栋仆人住宅楼变成了练兵场,徵召了二十名青壮男子日夜练兵,还在屋内挂起了【圣辉骑士团及德尔兰特亲卫队总部】这样长长的木板。 艾尔德里奇没有招收学徒,但买来了那五台拖拉机,每天都闷在租的车间里敲敲打打,看起来真的很想拿回那几列车厢了。 山姆在福音会里忙碌,一有空就教他的五个学徒,年老的身体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热情。 约瑟夫在教堂门口认认真真当起了司门员,每天早晨六点准时打开橡木大门的门锁,披着厚厚的白色风衣接待前来参观或者祈祷的信徒,然后在晚上十一点最后一个离开并且锁门。 风雪还在日渐增大,沉重的乌云再次遮蔽了太阳,气温降至零下二十五摄氏度,人们已经不期待明天会暖和起来,而需要经过地表的工作也成了人厌狗嫌的招聘。 第三十九章 演讲 葡月12日,斯佩塞寻常的一天。 云层比往日更厚,明明是清晨,却只有微弱的光线落下,马上又被呼啸的风雪席卷而去,只留下空洞的光晕,圣露西亚大教堂的大门如常打开,身穿白袍的肥胖司门员在门口骂着糟糕的天气。 距离极寒降临已经过去八日了,除了前三天里附近避难的村民,再没有见到什麽人影。 阿尔比恩的飞空艇曾经只要一个小时就能横跨海峡,骄傲的蒸汽战舰把世界当成澡盆,蒸汽列车贯通帝国的四肢,女皇的骑士们纵横天际。 但八天了,什麽消息都没有,仿佛伦丁尼——那个曾经世界最繁华的首都已经在风雪中陷入沉寂,再无一点声音。 人们已经渐渐不再期待帝国的救援,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秩序体系被残酷的现实直接摧毁,许多人为此落泪心碎,感到迷茫和无助。 他们曾是阿尔比恩帝国的国民,第一帝国的荣光自出生就笼罩在他们身上,无论在肮脏的贫民窟还是华贵的卧室,他们都坚信阿尔比恩坚不可摧,帝国的荣耀与他们同在。 但那些东西崩溃了,那些他们曾经以为坚硬的东西——秩序丶法律丶传统丶国家……那些曾经被坚信的东西仿佛不堪一击。 他们需要新的支柱,新的力量,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们什麽是值得相信的,什麽是应该做的。 「人民其实不需要这些。」西伦坐在大教堂的主教座位上,微笑着说,「但至少在现在,他们还需要——就让我们听听总督先生的高见吧。」 人们安静地待在黄铜喇叭边上,挤在屋外的走廊里。 海报贴满了各地,演讲的预告也发了无数次,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刻缺席。 连各个工厂和矿井都在今天停工一天,管理者们大发慈悲地宣布人们可以享受一天带薪假,但暗中把大半总督发的补贴都塞进了兜里。 「斯佩塞的子民们,你们好,我是雷恩·霍夫曼,帝国总督。」 黄铜广播里传来嘈杂且失真的声音,沉稳的嗓音传入人们耳中。 「我奉女王丶内阁丶议院的命令,保护和治理斯佩塞的人民,并确保它稳定运行丶人民安泰。」 「当寒冬降临时,我第一时间启动蒸汽机,提供暖气,收拢居民,以最快的速度确保他们的安全,而后又让我的近卫队前往附近的四十六个村庄收拢引导村民,提供庇护,期间有两位英勇的士兵冻死在了路上,我为他们感到悲伤,却又自豪。」 「目前斯佩塞已保护了三万五千零二十八人,全都安排了房屋,各个工作岗位也向全体居民开放。」 「我自认为没有辜负女王的任命,没有辜负身为总督的职责。」 「我们的煤炭矿井运行良好,每天提供的煤炭不仅能满足日常蒸汽机所需,还有大量盈馀。」 「我们的畜牧区成功保住了201匹马丶178头牛丶670只羊丶22头猪丶1804只鸡鸭鹅丶330只狗,甚至还有两只老鼠。」 「我们的农业区开始种植土豆丶芜菁丶燕麦丶黑麦丶卷心菜丶甜菜丶豌豆……甚至香菜。」 「在斯佩塞各部长丶各级管理者的领导下,我相信即使寒冬再持续十年丶二十年,我们也有信心坚持下去,甚至活得幸福。」 「但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帝国的消息却了无踪影,诡异的野兽冲击城墙……这个世界并没有那麽安全。」 「我们不禁要问——在这片严冬统治的世界里,还有什麽值得信赖?还有什麽值得追随?我们的未来在哪里?我们该往何处去?」 「但在一百年前,这片大地还在畏惧着海峡与山脉丶畏惧着洪水与山崩,可一百年后,我们的蒸汽和钢铁纵横世界,压服自然与天灾,我们高唱着进行曲,我们穿行在雨林和沙漠之间,我们无所畏惧!」 「在二百年前,这里还被称作蛮夷,在四百年前,这里更是蛮荒之地,而如今的世界之城伦丁尼,在八百年前也只是一个小渔村。」 「所以——我们会在这里铸造新的辉煌,我们重新发展,重新扩张,重新生活,或许百年后的后代,会为我们今日的史诗而歌颂落泪。」 「或许你们会问——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做到吗?」 「我的回答是——是的!我们可以!」 「我们是阿尔比恩人,我们是海和风的孩子,是蒸汽和钢铁的皇帝,是智慧和财富的统治者!」 「我看到我们的精英在差分机和打孔器旁昼夜劳碌,直到沉沉睡去,只有时间和纸张能证明他们的奋斗,记载他们的荣耀。」 「我看到士兵终日在城墙上巡逻,冒着极度的低温和风雪,他们的脚大多冻到坏死,我听到他们在休息时发出压抑的哀嚎,但在扛起枪时又毫无怨言。」 「我看到智慧的管理者用最先进的理念维系各个系统的运转,维持煤炭的供应丶维持布料的生产丶维持工厂的律动。」 「我还看到勤劳的居民在各个岗位奉献自己的汗水,铸造斯佩塞的荣光。」 「我为有你们这样的人们而骄傲!有你们在,我们无往不胜!」 骤然,欢呼声如同海洋般传遍了整个斯佩塞!人们兴奋地笑着,把帽子丢到天上! 口哨声丶大笑声丶脚步声……拥抱丶跳跃丶牵手! 是的,总督认可他们!总督看到了他们的努力! 在这一刻,即使刚刚看着亲人死去的人,也会抚摸着那微薄的抚恤金,感到荣耀和欣慰。 看到了吗?你的牺牲不是毫无价值的,总督看到了。 你的尸骨和血汗被铸入了斯佩塞的钢铁之中,成为这伟大存续的一部分。 那欢呼声如同天国般,仿佛要冲破屋顶丶冲破城市丶冲破风雪和阴云! 「反响很好,总督大人。」施耐德微笑着,小声说道。 雷恩也露出了微笑,对他比了一个小声的手势。 「所以,我的子民们,不妨好好想想——是什麽造就了我们如今的荣耀和成就?」 第四十章 风雪无归 广播里寂静了一段时间,似乎在给人们思考的空间。 「是神吗?是信仰吗?是天使丶是圣歌丶是十字架,还是神子?」 「不,是我们的意志和信念!是我们对生活的期待,是我们的力量!」 「我们在餐桌前说,『感谢神赐予我们日常的饮食』,可那些面包,那些豌豆,是从哪来的?又是谁给的?」 西伦走下了主教座位,阔步踏出教堂,约瑟夫虔诚地在门口低头。 「一定要去吗,主教?」 「都已经下战书了啊。」西伦叹了口气,「为什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当神棍呢?」 橡木大门打开,猛烈的风雪灌入室内,将空气都染上一层霜花,黑色的长袍和披肩猛地扬起,笼了满身白雪,紫色的绣边在风雪里若隐若现,黑发随风舞动。 西伦从口袋里掏出一对黑色的鹿皮手套,戴上后握住牧杖。 约瑟夫叹了口气:「您会死的,总督只是忌惮您对信徒的影响,而他正在扭转这一点,您现在过去,只是给他送上门。」 「……而且他说的没错,日常的饮食本就不是神赐予的……」约瑟夫小声说道。 「——可那也不是他赐予的啊!」西伦的声音在风雪中震动,「那是人们亲手种出来的,经过所谓的【管理者】剥削和分配后,就变成雷恩赐予的了!」 「什麽管理者,明明就是曾经的工厂主换了个名字,在斯佩塞继续统治!」 「约瑟夫,我问你,为什麽教宗每年都要给穷人洗脚(注一),为什麽圣马丁与穷人分享披风(注二)就得教会颂扬?我们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约瑟夫垂下眼睑:「受难的人那边。」 「所以我必须去。」 声音逐渐远去,约瑟夫只能看到那一袭黑袍在风雪中翻涌,如同涌动的黑夜。 「主啊。」他感慨道,关上了身后橡木大门,第一次在清晨就锁上了教堂,已经消瘦些许的身体在雪地上艰难跋涉。 他敲响了骑士团的大门。 「罗根!凯尔!法夫纳!去喊人啊!」 ----------------- 「如今冰雪覆盖世界,说句不好听的,末世已经降临了,可没有圣典中所说的末日审判,也见不到教会所宣称的美好世界。」 黄铜广播里,雷恩还在说着。 「或者说,我们这些人之所以在这样绝望的冰雪下求生,就是因为被神宣判为罪人了呢?」雷恩毫无笑意地发出了一个笑声。 ——守护者高塔的门口,卫兵警惕地端起枪,远方的风雪里逐渐出现一个黑影。 黄铜广播里继续说着:「神没有降临,也没有审判,神存在吗?还是在考验我们?可如果神在考验我们,我——拒绝信仰这样的神!」 ——西伦的胸口顶着两杆刺刀,但他无视了卫兵,径直往前走去,卫兵们的冷汗不断流下,不断地后退,不断地收枪,明明往前一捅就能结束眼前人的性命,却不敢用一分力。 他推开了守护者高塔的大门。 「因为他漠视生命,他摧毁文明,他吞噬希望,我们日夜祈祷,却无法让他满意,他降下灾难却没有只言片语,他高高在上,想让我们祈祷,想让我们忏悔,想让我们跪下!!」 ——高塔内的人们纷纷站起,因为那个黑袍的身影带着屋外的漫天飞雪走入,龙行虎步。 「可我们做错了什麽!」 咆哮声传遍了斯佩塞,人们感同身受地激动了起来,或者流下热泪。 「是啊,我们做错了什麽!」 「呜呜呜……我的家……」 「牛死了……小麦也没带……」 「才刚刚忙完播种,怎麽就没了呢……」 「神啊,为什麽要带走我的肯?如果我有罪,为什麽不惩罚我一个人……」 「神啊……您抛弃了我们吗?」 「……」 「……」 无数的人哭泣着,怒骂着,唯有三层七区的人们,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忽然,黄铜广播里发出了一阵失真的摩擦声,随后一个好听的清澈男声响起。 「大家好,我是斯佩塞主教,你们可以叫我西伦。」 西伦…… 西伦…… 他的名字回荡在避难所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眼前一亮。 而三层七区的局面们,更是兴奋地叫喊了起来! 「现在是由我在向你们做最后的遗言,如果稍后我不幸魂归天国,请用火将我的尸骨化作灰烬。」 平静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而在另一边,守护者高塔的一层,广播厅内,足足三十杆枪对准了他。 雷恩看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就在五秒钟之前,这个人猛然推开广播厅的大门,外面那麽多士兵居然没有拦住他,甚至无人敢开枪。 他走到另一侧,右手按在桌子上,在那个备用的广播处,说出了第一段话。 「我想,我们放出豪言的霍夫曼总督,应该不惧与我这个年轻人辩论吧?还是说您的演讲,其实完全经不起推敲,只是一种情绪煽动呢?」 雷恩看着他,尽管脸色难看,却依然用轻快的语调说道:「当然可以,请吧,主教先生,您本来就是演讲的嘉宾,为什麽要说遗言那种词呢?」 此时,无数杆枪指着他,但雷恩说得仿佛两个人在友谊会谈一样——说不定待会儿还得拍个断背山。 西伦看着四周黑洞洞的枪口,面无表情。 他的左手不断地颤抖,所以只能用右手扶住桌子。 他这辈子都没被这麽多枪指着过,但他只是怕,却没有恐惧。 「……反正都死过一次了,大不了再死一次,说不定能分配到一个无敌流的书里呢?」西伦如此调侃着自己。 他平稳地开口说道:「我旁听了您演讲的全部内容,您想表达的意思是,您为斯佩塞做出了杰出的贡献,目前避难所运行良好,并且希望人们抛弃虚假的神,跟随您开创新的生活,是吗?」 雷恩冷漠地说道:「我不是神,当然做不到完美,我只能保证我在灾难面前做到了人力所能及的最好,而您所宣称的全能的神,什麽都没有做。」 ----------------- 注一:仪式来源于耶稣在最后的晚餐前为门徒洗脚,并吩咐他们也要彼此洗脚,以作服侍的榜样。此后在每年的圣周四,教宗都会为穷人洗脚并且亲吻,诠释「权力即服务」的理念。 注二:圣马丁在还是一个普通罗马士兵时,在冬天看到了一个几乎要被冻僵的乞丐,周围无人理会,于是用剑将自己的军用披风斩为两半,将一半给了乞丐。 第四十一章 宣读 西伦微笑:「人力所能及的最好吗?可我看到的是,您的士兵们在大门口虐待民众,恶意收税。您任命的管理者是原先的老爷们,换了个地方继续虐待他们手下的工人。」 「五层六层的房屋空置,却让人们挤到三层的二十平米的小屋内居住,甚至因为有些人坚定地信仰神,而被切断了供暖。」 但雷恩面无表情,反倒流露出一丝不屑,手掌一拍桌面:「请他们过来吧。」 西伦皱了皱眉,感到一丝不安。 很快,门外的士兵带着两个人来到了广播室。 一个是在门外阻拦西伦的奥利弗,一个是那天见过的苔丝。 西伦勃然变色。 雷恩欣赏着对方的表情,慢条斯理地问道:「您说的是这两位吧?」 「奥利弗,曾经是我的近卫,正选骑士,在西门外恶意阻拦民众进入,乱收贿赂,已经杖责二十军棍后打为煤矿工人。」雷恩严肃地说道,「西伦主教,您能以神的名义回答我,这是您说的那个人吗?」 西伦看到了他手上的金镑烙印,那是他亲手做的惩罚。 他深吸一口气:「是的。」 「那他已经收到了应得的惩罚。」雷恩说道 他再度转向了另一个人:「苔丝,住在地下三层七区的挤奶女工,控告奶场管理者泰勒爵士侵犯,及其夫人恶意用滚烫的消毒水烫伤她的双手。」 苔丝低着头,沉默地站在那里,她双手上的伤痕莫名好了,白皙柔嫩得像某个贵族家的大小姐。 西伦沉默地坐在那里,他看到奶场的管理者泰勒爵士穿着一袭晨礼服,走入广播厅。 「啊——先生们,女士们,日安,我是韦德·泰勒爵士,原谅我很难向你们完整地介绍这个古老姓氏的来源,因为当你们的祖先还在泥泞中耕作时,我的祖先已经在决定哪个郡更适合打猎了。」 「说个笑话,前年有位平民出身的议员质疑我爵位的合法性,您猜怎麽着?当皇家档案官抬出用古代语书写的原始册封令时,那位先生的曾祖父——抱歉,我总记不住这些新兴家族的谱系——据说还在北方的集市表演吞火把呢!」 「四百年来……」 「泰勒!」雷恩不满地敲了敲桌面。 「啊——抱歉总督阁下,原谅我的失礼,因为过于漫长的家族谱系,我总是需要花很长时间来使新朋友了解这个姓氏背负的沉重血脉责任——」 「就是您吗?泰斯……还是苔瑟尔小姐?控告我——这样一位绅士觊觎您的身体吗?」 他倨傲地站在女孩面前,手杖在地上点出不满的声音,而女孩每次听到都会颤抖。 「够了,雷恩。」西伦的眼里已经浸透了怒火,「你正在二次伤害她。」 「不,不够,主教先生。」泰勒扭过头,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正如每一个贵族从小训练的一样,「尽管我否决这样的指控,但出于贵族的素养,我依然要向这位女孩道歉——因为我们过于优秀的举止,往往会吸引这些农场姑娘的幻想。」 他温和地握住苔丝的双手:「哦孩子,我非常抱歉,如果你的梦中情人是像我这样高贵优雅的先生,那你可能要永久失望了,我和我的夫人感情良好,她是德伯家的优秀后裔,与我一样流淌着高贵的血统。」 他把一枚金镑塞入了苔丝手中,然后松开了那双被捏出淤青的丶瘦弱的手。 苔丝在哭。 「够了,泰勒。」雷恩皱了皱眉头,「你下去吧,稍后再给这位姑娘赔偿十个月的工钱。」 西伦的脸色宛如屋外永恒的风雪,在这一刻,他无比希望神真的存在,或赐予他足够的力量:「告诉我,雷恩·霍夫曼,人民在你眼里意味着什麽。」 雷恩冷哼一声:「意味着存续,意味着希望,意味着劳动和工作,意味着斯佩塞的基石。」 西伦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纸,宣读了起来。 「罗南,钢铁厂工人,在50c的高温下工作,身上11处烫伤,4处溃烂,疝气,尘肺病,工作时间每天16小时,还有监工不断殴打和辱骂,工作餐仅为黑面包和土豆,周薪6先令。」 「梅洛,洗衣妇,双手长期浸泡在强硷性的肥皂水和漂白水里,导致皮肤溃烂丶关节炎和呼吸道疾病,脊椎弯曲,周薪仅为1先令。」 「埃丝特,来到斯佩塞时还较为富裕,带着三头牛和十只鸡,想在这里购买土地,然后缴纳了3镑的谘询费,5镑的律师费,2镑的印花税,3镑的产权调查和抄录费,2镑的契约登记费,10镑的押金——居然要交十年的押金,以及每年一镑的高额地租。」 「当时律师来问我什一税的缴纳额度,并且暗中提醒我她还有两只鸡没有卖掉,我免除了她的税,最终这位富裕的农民卖掉了所有的家产,还剩两只鸡,和一块缴纳了十年押金的微薄土地。」 西伦读了足足十一分钟,直到雷恩的面色阴沉了下来。 「教会调查了七百六十一户人家,除了住在地下五层和六层的权力阶层,没有一户人家过得幸福,也没有总督的人关心过他们。」 「自从我……」 「西伦主教。」雷恩沉沉地打断他,传奇骑士的压迫感让西伦几乎难以呼吸,「您大可以讲述斯佩塞的问题,怜悯他们的苦难,但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在末日面前我依然维持了他们曾经的日常生活,他们没有失去工作,也没有失去家庭。」 「是啊,您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讽刺我,抨击我,可您有没有想过,只有不主政的人才是彻底的清白,因为你不用背负责任,所以您一身无垢,当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你又能清白到哪里去呢?」 「还是说只要您成为总督,您就可以直接让风雪停息,让人民富裕,让天国降临?!」 西伦憋红了脸,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在传奇的压力下凝固,但他依然从嗓子里挤出声音:「至少我不会高居总督的宝座,却不亲眼看一眼百米之内的苦难。」 「哪怕是一般黑的乌鸦,民众也更愿意相信与他们握过手的人,而不是坐在高塔上的人。」 「他们想找我,只需要走过二十米洒满灯光的花园小径,而如果想找你,却要越过三十名卫兵把守的奢华走廊。」 第四十二章 铁铸的天使(上) 此时,围绕在各个广播前的人们显得非常茫然。 他们的确为总督的演说感到兴奋,但西伦列出的案例却深刻地引发了他们的共鸣。 那是他精心挑选的案例,基本上涵盖了大部分底层民众的职业,把他们所有的痛苦都描述了一遍,仿佛他亲手干过这些工作一般。 一些人开始哭泣,开始祈祷,但更多的人则是迷茫,如果总督说的是真的,那为何他们还在受苦呢? 这份痛苦,到底要持续到什麽时候? 他许诺的未来,什麽时候才能到来?要怎样才能到来? 西伦拄着牧杖,【止步】创造的透明屏障勉强阻拦了传奇骑士的威压,四幅圣迹在背后展开,除了风雪救援和温廷顿布道以外,都是模模糊糊的圣迹,一副上面是篝火,另一幅则是西伦自己坐在餐桌上。 「而且,总督口口声声说神不存在,说教会是骗子,可他自己却在模仿教会的举动。」 「你宣称了辉煌的过去,强调了苦难的当下,许诺了光明的未来,这种观念不正是创世-堕落-救赎的教会理念吗?只不过套了一层总督的皮罢了。」 「你通过引导人们对未来的幻想,压抑了『此刻』的痛苦,并为你犯的错进行辩护,人们会在你的引导下通过透支对未来的期待,来抚慰真实存在的『此刻』。」 「你宣称未来会更好,并且强调是在你和你的机构领导下才能抵达那个目标,不就是【弥赛亚时刻】吗的重绘吗?唯有在弥赛亚(注一)再度降临时,才有不义者得到审判,义人升入天国,世界宛如乐园。」 「在教会的口中,只有教会是【苦难的当下】和【美好的未来】之间唯一的中介,而在你的口中,总督机构才是当下和未来的唯一中介。」 「狗x日的进步观念。」西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骂了一句,「那条让人们从苦难抵达幸福的道路,你绝不是唯一的引路人,而当下的苦难就是苦难,哪怕许诺的未来再好,也无法否定当前的痛苦。」 「你盗用了教会的理念,裱糊了一个你的版本,试图蒙骗人们。」 「你口口声声说教会如何如何,可也只是用神学内核抄了一个你的版本——你连盗版都没盗好,至少我免除了所有人的什一税,而你只会用未来的美好弥合当下的困境。」 「你……」 「轰!!」 一道暴烈的雷光闪过,劈开了【止步】,也直接炸烂了西伦面前的广播。 西伦狼狈地倒在地上,脸上却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雷恩掐断了自己的广播,大步走来,军靴在地上踏出巨大的鼓点,大理石崩碎,他俯视着倒在地上的西伦:「你很危险。」 他掐住西伦的脖子,将其提了起来。 「如果你老老实实当一个主教,我会维护你的地位,然后你慢慢把权力让渡给我,我也会给你相应的尊重,至少不用像现在闹得这麽难看。」 「可你太喜欢显摆了,显摆你的学识,显摆你的能力,显摆你的存在,你一刻也不停歇。」 「你听说过统战价值吗?一个人如果闹得太厉害,我会酌情安抚,但如果一个人存在时对我造成的伤害,超过了消灭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超过了拉拢你需要付出的代价,我就会选择消灭你。」 「现在杀了你,民众会恨我,会让我的计划延后数年,但那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包括你的存在,毕竟你也没在这里待几天过。」 「可惜,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 雷恩的左手猛地用力,可下一刻,广播厅的一面墙轰然炸碎! 淡红色的蒸汽猛然弥漫整个房间,在那雾霭与雷霆之中,神圣的十字在荆棘之中浮现,机械的噪音如同古老的钟声,骑士的怒吼如同天国的降临! 金红色的羽翼微张,每一片羽翎都带着红水银,如同燃烧的鲜血,又如同神明的愤怒,纯金色的权杖挥出,锤头上红色的硕大宝石爆发出水银般浓烈的神念,轰向倒飞而出的雷恩! 钢铁天使·战争装甲,β4型-主天使,降临! ----------------- 「你确定吗?」 三分钟前,艾尔德里奇面色铁青,一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鲜血流了下来。 「我确定。」骑士古板的声音响起,他手持利剑,押着艾尔德里奇。 「我知道权戒在您这里——主教许诺了您可以随意支取里面的稀有材料,请打开圣库的大门吧。」 「唉……」艾尔德里奇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骑士永恒不变的表情。 他极其不愿地将权戒按入了大门的锁孔中,沉重的锻钢大门缓缓打开。 「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他说。 「那现在有了。」骑士说道。 「红水银怎麽办?」艾尔德里奇问。 「圣库和主教专属升降梯的动力系统是和主锅炉分开的吧?它用的是备用的红水银。」 「……你怎麽知道得这麽清楚……还剩最后半升,如果取出的话,连圣库的门都打不开了。」 「半升够了。」 「可你呢?你会死的!」艾尔德里奇愤怒地质问。 骑士笑了:「无所谓啊,在战争上夺走无辜生命的装甲,其实是为了守护教会而存在,您当年铸造它的时候,不就是抱着这样的梦想吗?」 「疯子!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疯子!」艾尔德里奇骂骂咧咧地爬到装甲身后,检查管线。 「可是主教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是精神病人,只不过支撑我们的症候各不相同。」骑士抚摸着那神圣的甲胄,轻声说道。 「你还记得我们当时从列车失事的地方,一路走到斯佩塞吗?」 「当然记得。」艾尔德里奇答道。 「你记得主教是怎麽把你拖出来的吗?」 「……不记得了,我昏迷了。」 「可我还记得。」他说,「那个黑袍的身影非常单薄,风雪差点把他吹走,他用背撑起落下的车厢钢板,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倒下,他问我还能动吗,我虚弱得只能摇头,于是他扛着我的手,把我拖出残破的车厢,然后他倒在我的身边,安静得只剩下沉重的心跳和呼吸。」 「那一路上,凯尔死了兄长,心不在焉;山姆断了腿,只能躺在雪橇上哼哼;玛蒂尔德是个心里有秘密的,生怕多做了事暴露;你在心里恨着主教,只肯打几个稳定符文,连减重都没打。」 「那时候,我就在想——他只有我了。」 「我紧盯着凯尔不让他犯浑,我监视着你和玛蒂尔德不要背叛他,我拉着雪橇走了最多的路,在那个住在铁轨上的晚上,我守了一整夜没有睡觉。」 红水银注入白金色的甲胄,遍布甲胄内的冷凝管道如同血管般,流淌着鲜艳的红色,反应炉开始嗡鸣,神秘的金属变得滚烫,而那沉睡的甲胄也如同一位苏醒的天使,在蒸汽的奏鸣曲中苏醒。 罗根缓缓走向甲胄,那高大厚重的盔甲向他敞开自己的内部结构,欢呼着丶庆贺着,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和暴力而欢欣鼓舞。 古板的骑士走入铁处女般的滚烫金属空间,盔甲合拢,面罩落下,锁扣紧系,足足70c的高温炽烤着他的躯体。 淡金色的符文逐个闪耀,密密麻麻地遍布整个甲胄,宛若夜空中的金色星海。 最终,在一道刺目的白光里,罗根的视线变得无限远,他可以看到360°的无死角球形视野,十二个观测滤镜整齐地罗列在他的手边。 正选骑士的肌肉开始泛起红色,钢铁如同一个地狱牢笼般要将他融化,背后鲜红色液体翻涌出淡红色的雾气,精密的齿轮撬动着天国的权柄。 「在那个晚上,我一直在想——」 「哪怕拼上性命,我也要把他送到斯佩塞!」 骑士声音在钢铁中轰鸣,红水银如同有生命般雀跃着,尘封的羽翼再度触摸天国,他一步迈出,在白色的尾迹中飞出圣库,而后穿过十八层升降梯井,飞离地表! 那是钢铁的君主,那是弥赛亚的骑士。 ----------------- 注一:弥赛亚,即受膏者丶基督。弥赛亚时刻指他再度降临时,将彻底战胜邪恶,进行审判,完成救赎,是一个想像中的时代,预言中的美好未来。 第四十三章 铁铸的天使(下) 雷光与钢铁猛然碰撞,白金色的骑士被蓝色的雷霆包裹,但背后羽翼轻轻一振,那雷电的牢笼便轰然破碎! 那是【圣血之翼】,一百二十片羽翼中流淌的是鲜红色的红水银,每一片都可以单独射出,用于补充别的钢铁天使的燃料。 但它还有另一种作用——红水银禁绝魔力,而一百二十片红水银羽翼恰好可以组成一个干涉阵列。 它轻轻扇动,雷光便四处溃散,骑士的力量也是一种魔力,只不过是将魔力锻入体内。 「罗根!!」西伦大喊着,眼里带着惶恐,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没有做好别人代他去死的准备。 他当然知道那里面是谁,在那天路上被狼群袭击时他就发觉了,那个古板的骑士比谁都认真,似乎要将一切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 他一直想为他做精神分析,可是他太忙了,他来不及。 但一次来不及,似乎就永远来不及了。 他再也没有悔恨的机会,因为那个正选骑士已经穿上了炽烈的甲胄,将自己的身躯在火中煅烧,点燃天国的怒火,而后将自己存在焚化为灰烬。 凡试图执掌天国权柄之人,必将承受烈焰的煎熬。 罗根没有回答他,沉重的权杖横扫而出,雷恩试图抵挡,却脸色剧变,而后在骨折声中倒退跃出,那权杖将四周坚硬的大理石和花岗岩全都轰得粉碎。 【秩序权杖】,主天使唯一的武器,它只是一根极其沉重的精金权杖,杖头是一枚神血结晶。 除去增幅神术的能力以外,它唯一的特点就是重,特别重,重到只有主天使能拿起它。 「轰!!!」 广播室几乎破碎,雷恩和主天使激战着,雷光和圣光交替闪烁,而旁边的三十几杆枪骤然开火!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子弹全都打在了主天使左手的盾牌上,其馀的则被空中隐隐浮现的金色文字拦截。 【箴言守卫系统】,着名神术【箴言守护】的符文复刻版本,只要红水银翻滚涌动,神念就会激活盾牌上的符文阵列,阻拦一切高速飞行物,连炮弹都会被偏转。 雷恩冷着脸,抖了抖骨折的左手,那只手臂已经遍布伤痕,主天使的每一击都伴随着强大的神念和圣火,连靠近都会被高温空气炙烤,蒸汽和机械带来的庞大力量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 但蓝色的电浆从伤口中溢出,填补了那些伤痕,宛如湛蓝色的魔力纹路遍布他的手臂,显得威严而肃穆,而他的眼里也开始逸散出电光。 「主天使……」他狞笑着挥出一拳,和白金色的甲胄悍然对轰,然后被打得倒飞出去。 但钢铁天使的臂甲上却也出现了一道裂纹。 「罗根?正选骑士?用命来保护你的主教吗?」他再度起身,一拳挥出,矮身躲过了权杖,而后拳头带着浓烈的电光和雷霆,猛然轰在了右臂关节处! 强烈的震荡穿透甲胄,罗根的右臂彻底失去知觉,但他面无表情,一记膝撞将雷恩直接轰穿了天花板。 「咳咳!」雷恩跪在二层的地面上,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不愧是传奇骑士才能穿的甲胄啊,果然不能硬抗。」 罗根不断地切换着滤镜,魔力滤镜丶热源滤镜丶异端滤镜……而后权杖猛地穿透天花板! 轰!!! 二层的一段大理石倒塌,在尘土和碎片之中,雷恩带着电浆下坠,右手那机械义肢也开始律动——双拳一齐轰在了主天使的头盔上! 刺啦—— 暴烈的雷光射向四周,宛如雷霆的海洋,蓝紫色的闪电在一刹那吞噬了所有的光线,正选骑士以下的人尽数抽搐着倒地。 西伦双脚踩在地上,几道电光飞到他身上,他居然毫发无伤。 感受着脚下独特的鞋底触感——从发现雷恩的能力是雷电时,他每天都穿着绝缘的橡胶裹牛皮鞋! 虽然这玩意在面对强大电压时几乎没有作用,但如果只是逸散出来的低电压,防起来还是没什麽压力的。 「耶和华拉法!」他颂念祷言,罗根身上那遍布浑身的烫伤恢复了些许。 浑身滚烫泛起水泡的皮肤在神念之下治愈,却又在高温钢铁下重新裂开,恢复和伤害把罗根的身体当做战场,疯狂地厮杀着,那种新生和毁灭的痛苦让这位面瘫骑士的脸都扭曲在了一起。 旁边的近卫队们发现了西伦,猛然对他开枪,但却都打在了【止步】的透明屏障上。 西伦躲在广播厅的桌椅后面,暗暗咬牙。 几轮神术释放之后,他的神念已经所剩无几,而罗根还在甲胄中忍受煎熬——他和雷恩的战斗依然未分胜负。 既然神念的广度基于信徒的数量,那麽……试试吧! 他一个箭步冲到雷恩的那个广播面前,三发子弹擦着他的身体掠过。 他回忆着雷恩的动作,然后扳动了一个开关。 广播再度连通! 刺耳的战斗噪音瞬间传遍斯佩塞。 「信徒们!如果你们仍感到迷茫,如果你们为生活而痛苦——教堂永远矗立在那里,神永远等候着他苦难的子民!」 广播里传来西伦急促的声音。 两个骑士的步枪刺刀上燃起烈火,猛地向西伦刺来,但一团圣火却被西伦操控着飞到他们脸上,他们被迫捂着脸拍打火焰。 西伦一边说着话,一边抓住枪杆末端,而后一脚踹在骑士手腕上,直接将步枪夺了过来。 「现在是主日,上午八点。」他说。 「呯!」他扣动扳机,可惜,他根本没有准度,离瞄准的头颅差了好几米。 「圣光保佑我下次打中——哦不对,我是说今天该做主日弥撒了。」 他丢掉了步枪,因为他根本不会用这玩意,从主教的黑色长袍里拔出早就准备好的短管霰弹枪。 不过不是从上面拔出来的,而是原地跳了几下,让枪从长袍下掉出来。 「可惜我今天比较忙,约瑟夫,帮我主持一次弥撒吧——我授予你临时神甫的职位。」 西伦一发霰弹打出,面前的正选骑士浑身爆出大量血点,毕竟不是肉身扛子弹的御前骑士,在枪械面前依然虚弱。 「哈利路亚!」 他大喊道。 下一刻,雷光炸碎了黄铜的广播喇叭,雷恩沉着脸,而后被主天使一杖击飞。 西伦耸了耸肩,又是一枪轰出,把另一个试图靠近的骑士轰退。 约瑟夫裹着白色的长袍,在风雪中前往教堂,而在橡木大门外,已经有许多信徒沉默地聚集在这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毡。 他一步步往前走。 面前的队伍一点点分开。 他走过信徒让出的道路,宛如被拱卫的神使,人们沉默地看着他,信仰化作沉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约瑟夫第一次觉得,信仰可以比他一身的肥肉更加沉重。 也比风雪更加沉重。 第四十四章 圣伤 约瑟夫走入圣露西亚教堂。 在过往的二十年里,他每天都在梦到这一时刻——在一处主教座堂中主持弥撒。 可现实好像和他梦里的不太一样。 二层的管风琴无人演奏,但约瑟夫召唤出【圣歌咏唱】的小天使作为伴奏,开始进堂咏。 那是主日弥撒的第一个步骤,主持者会带领信徒在教堂内游行,唱着圣歌—— 「上主是我的牧者,我实在一无所缺。」他手持十字架和烛台,带领着信徒队伍在教堂内游行。 「祂使我卧在青绿的草场,又领我走近幽静的水旁。」 认出是什麽歌之后,人们开始跟着唱:「还使我的心灵得到舒畅。为了祂的名号,领我踏上了正义的坦途。」 约瑟夫浑身颤抖,他知道西伦在面临着什麽样的劫难,一旦西伦死去,那麽代行弥撒的他绝无可能幸免。 他是西伦指定的代行者,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甚至有下任主教的法理。 他的双腿在打颤,手里的烛台明灭不定。 可是身后的信徒们高唱—— 「纵使我应走过阴森的幽谷,我不怕凶险,因祢与我同在。」 于是他也颤颤巍巍地唱道—— 「纵使我应走过阴森的幽谷,我不怕凶险,因祢与我同在。」 「祢的牧杖和短棒,是我的安慰和守护。」 西伦再度用【圣疗】拉回了罗根的状态,但主天使已经开始虚弱,红水银反应炉发出无力的哀鸣,濒临极限的身体在高温中蒸腾。 雷恩浑身是伤口和鲜血,却依然在笑着,雷浆淌满全身,仿佛司掌雷霆的天神。 「在我对头面前,祢为我摆设了筵席;在我的头上傅油,使我的杯爵满溢。」 人们举起了一盏盏蜡烛,越来越多的人走过橡木大门,加入了游行。 风雪中,那一盏盏烛光却岿然不动,宛如神明在上面驻留。 「在我一生岁月里,幸福与慈爱常随不离;我将住在上主的殿里,直至悠远的时日。」 轰——!!! 主天使第一次被雷恩击退,胸口的甲胄明显地凹陷了下去,罗根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意识已经濒临模糊。 西伦的神念已经几近乾涸,多次止步丶圣疗丶圣火术之后,他虚弱地靠在书桌上,耳边是雷恩近卫军的脚步声,死神正在降临。 约瑟夫走到祭台前,低下头,划十字圣号并说:「因父丶及子丶及圣神之名。」 万千烛火答道:「阿门。」 约瑟夫轻声说道:「愿天父的恩宠,神子的慈爱,圣神的共融与你们同在。」 信众们答道:「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这就是「进堂咏」和「致候词」了,约瑟夫对此早已烂熟于心。 接下来便是「忏悔礼」。 他捏紧了十字架,张开口,却不知道说什麽好。 主天使在一步步后退,雷恩狂暴的拳头如雷电之海般落下,罗根彻底失去了意识,仅靠着主天使的机械结构才能站着,浑身的皮肉都散发出被炙烤后的诡异肉香。 西伦狼狈地滚过大理石桌,躲过了几枪,但另一边的骑士们飞起一脚将他踹到墙上。 而后枪声响起,他的左肩被子弹贯穿,汩汩地流出鲜血。 约瑟夫低着头站在祭台前,看着台下无数的信众,沉默着。 他握着十字架,如同握着唯一的光,而后,沙哑的嗓音响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麽……我所有的罪孽已经向一个人忏悔过了……他惩罚了我的罪,也宽恕了我的罪……可他正陷入危机,死亡笼罩在主的牧羊人身上,可我只能看着,像无力的羔羊……」 「主啊……如果他的劫难是因为替我承受了罪,那请您把所有的罪都归于我身上吧……不要让他死了……」 泪水从约瑟夫的脸上大滴大滴地涌出,落在祭台上,人们低下头,在烛光中祈祷。 轰!!! 伴随着浓烈的硝烟,一台滑膛炮猛然对着城内轰出了实弹,那以打不准闻名的滑膛炮,居然准确地轰在了雷恩的胸口! 传奇骑士被震飞了十多米,凝望着远方。 凯尔指挥着新入伍的士兵们继续搬运铁球弹药,旁边是倒了满地的民兵。 【精准射击】——这是正选骑士,凯尔·布莱恩的天赋能力。 他咧嘴一笑,对面前的姑娘比了个大拇指。 「去吧,这里有我。」 于是橘红色的长发在寒风中飞舞,圣母玛利亚从天国降临人间,只是她一手一柄银左轮。 「西伦!没死的话吱一声!」 她高喊着,双手同时开火。 呯!!! 沉重的烛台落在地上,约瑟夫无力地跪下。 「求祢垂怜……上主……求祢垂怜……」 「求祢垂怜我们的牧羊人……求祢垂怜……」 西伦倒在墙角边,紫色的腰带已经散开,黑袍如幕铺在地上。 右胸口处,那被约瑟夫开枪打出的枪伤如火焰般灼痛,子弹在里面从未取出,可西伦感到它化作最滚烫的金属,炙烤着自己的伤口。 他轻轻抚摸那里,面前有一个雷恩的近卫刚刚换弹完毕,瞄准了他的头颅。 他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金色的血液。 「求祢垂怜……上主……求祢垂怜……」无数的声音汇聚成纯粹的神念,枯竭的身体再度焕发出新的生机。 「呯!」 那子弹飞向西伦的头颅,却被【止步】拦住。 近卫诧异地看着西伦,似乎不明白他从哪里来的神念。 西伦站了起来,右手撑着霰弹枪,左手捂着胸口的旧枪伤。 那是右肋处的伤口,当初被约瑟夫打伤,如今它流出金色的鲜血,嵌在肋骨上的子弹灼热如铁! 「罗根!」他大喊着,几滴金色的血液被他洒向主天使。 下一刻,主天使胸口的十字架宛如复活般扭动,齿轮停摆了一瞬间,而后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 玛蒂尔德一枪爆开了身旁近卫的头颅,看着颤颤巍巍站在地上的西伦,看着他手上金色的鲜血。 「圣伤?!!」 圣伤,特指神子在十字架上受难时,所承受的五处主要伤口,以及这些伤口奇迹般地出现在某些圣人身体上的情况。 它与神子的五伤位置对应,分别是双手和双脚的钉痕丶右肋(右侧胸膛)被长矛刺穿的伤痕。 它通常是开放性伤口,不会自然愈合,也不会腐烂和感染,圣伤会带来痛苦,伤口处还会流出鲜血。 传说圣伤中流出的是神子的神血,具有各种神奇的作用—— 金色的鲜血渗进主天使的身躯内,一枚枚隐秘的符文闪耀,红水银发出愉快的沸腾声,仿佛它们的诞生就是为了那一天。 当神子的鲜血融入其中,人间的天国也睁开了一只眼。 罗根的灵在血中苏醒,肉体的痛苦和死亡已经离他远去,他自由地操纵着自己在人间的身体。 呯!——咔嚓! 权杖猛然落在雷恩的胸口,将这位传奇骑士的胸膛打凹下去一块,他惊疑不定地后退。 而在他的面前,主天使狰狞如恶魔,又威严如神明,鲜红色的雾气遮蔽了它的钢铁之躯,精金的齿轮在演奏天国的歌剧。 第四十五章 善牧 艾尔德里奇坐在圣库里一根一根地抽着雪茄,凯尔再度用炮弹轰死了一个近卫士兵,玛蒂尔德给西伦吟诵了一道圣疗,左手扶着他,右手轰爆了一个骑士手里的步枪。 二号锅炉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法夫纳带着圣辉骑士团的新兵蛋子们涌入其中,用枪顶着一个正选骑士的脑袋。 「从现在起,这里由教会接管了。」他说道,而后手下的骑士们混乱地东跑西跑,好不容易控制了这个区域。 被枪指着的骑士在法夫纳的命令下丢掉了枪械和装备,还脱下了军服。 最后还剩一条内裤的他无奈地看着法夫纳:「肯特,看在以前是同僚的份上……」 法夫纳冷冷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他无奈地把内裤也脱了,在锅炉房的墙角边瑟瑟发抖。 法夫纳·肯特抬起头,面带忧色。 「希望主教那边……还好吧?」 ----------------- 罗根似乎早已死去,唯有苏醒的主天使在和雷霆之中的总督激战,神圣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半升红水银所能提供的极限,可它还在战斗。 约瑟夫站在祭台前,轻声念道—— 我是善牧:善牧为羊舍掉自己的性命。 ——他说,但手脚已经不再颤抖,唯有泪水在流下。 「佣工,因不是牧人,羊也不是他自己的,一看见狼来,便弃羊逃跑——狼就抓住羊,把羊赶散了。」 在乱成一团的斯佩塞城内,地下六层的临时总部早已人去楼空,只有两个当过教堂清洁工的妇女扶着山姆坐在一团乱麻的屋内。 此前雇佣的那些人早已不知所踪,甚至连屋内的陈设都丢了几件,到处都是破碎的花瓶。 在西伦和雷恩爆发出矛盾时,当战斗的声音透过广播传达时,他们就已经跑了,还顺带打翻了试图阻拦的山姆,抢走了大多数方便携带的东西。 「因为他是佣工,对羊漠不关心。」约瑟夫说道。 西伦在玛蒂尔德的搀扶下,走向门外。 可他却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主天使和雷恩的战场。 「算了吧。」西伦叹息,「就算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我的羊群在这里,我的骑士也在这里。」 玛蒂尔德撇了撇嘴:「你的玛利亚也在这里,叫声妈妈听听?」 西伦转过头,看着她在硝烟中脏兮兮的面容,唯有那棕色的眸子明媚如星。 「谢谢。」他笑着说。 空旷的教堂里,万千烛光之上,约瑟夫接着吟诵。 人们聆听着训导,昏暗的光透过教堂的花窗,风雪敲打着厚重的门扉。 西伦的圣疗一个个释放出来,试图拉回罗根死去的身体,光雾在背后展开,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单薄的光雾中正在浮现出一个个金色的微弱光点。 如同盈满教堂的烛火。 「我还有别的羊……我也该把他们引来,他们要听我的声音……」 约瑟夫说道,他看向远方,前往教堂的人擎起一束束火把,宛如一条火龙。 越来越多的居民逃离混乱的地下区,来到教堂寻求慰藉或是信息。 因为广播里里说过:教堂永远矗立在那里,神永远等候着他苦难的子民。 西伦看着罗根,他知道在甲胄之下,人躯正在衰亡,而天使正在复活。 「谁也不能夺去我的性命,而是我甘心情愿舍掉它;我有权舍掉它,我也有权再取回它来。」 约瑟夫长舒一口气,合上圣典,面前万千摇曳的烛火冥冥中化作无尽的神念。 在西伦的背后,无数烛光汇聚成金色的星空,光雾猛然一振,其中一副圣迹显化出具体的形象—— 黑袍的主教坐在餐桌上,左手捂住右胸的伤口,右手轻抚面前开枪的罪人,即使身受重伤,他也怜悯地安抚着罪恶的羔羊。 而在他们身后,白袍的罪人站在祭台之上,无数烛火和人形在教堂中带着幢幢之影,那朦胧的场面化作背景。 【福音之血】 西伦在刹那间明白了那幅圣迹的名字。 而他也掌握了那全新的神术,他高声吟唱起来—— 「你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我与你同在!」(注一) 他颂念着,宛若天国的音韵,又如同虚无的律法,在他出言的这一刻成为天地间的至理,光点和光雾在他身后沸腾,三幅半圣迹宛若大师亲手涂抹的教堂壁画。 璀璨的圣光落在罗根的身上,他几乎要脱离尘世的魂魄在这一刻重新归入体内,身躯在烈火中修复,灵性辉煌如永恒。 【神术·神恩代偿】的唯一效果—— 每人一生中只能承受一次,以施展者的重伤为代价,豁免一次死亡! 刹那间,鲜血浸透了西伦的长袍,让黑色的袍子呈现出带着铁锈味的深邃,他的皮肤在高温下融化丶撕裂,一次次沉重的撞击让他的骨骼开裂,他趴在玛蒂尔德身上,浑身如沸腾的熔岩。 「你没事吧!怎麽回事?!」玛蒂尔德连忙扶着他躺下,连续两道圣疗落下,几乎掏空了她, 「没事……」西伦笑了一声,只是有些勉强,「这就是他所承受的痛苦啊……」 他举起牧杖,圣疗反覆落在自己和周围的友方身上,第三幅圣迹凝聚后,神术对现实的干涉更上一层,除了止血,甚至带有一定的生肌效果。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神念,也不知道约瑟夫主持的弥撒到底有多少人在听。 他唯一知道的是——在弥撒结束之前,他的神念永不枯竭! 「以上,是圣典的一段教诲。」约瑟夫低沉地说道,声音在教堂的穹顶下萦绕,也在凄厉啸叫的寒风中回荡。 「这是神子的论述,他讲述了自己和信徒的关系,善牧和羊群的关系。」 这是弥撒的「讲道」部分,主持者要结合读经阐释教义。 但今天的讲道,注定不如往日。 「是的——这是一个关于信徒和爱的老套故事,我在教会当了二十年的神职人员,主持弥撒也有四年了,我听了无数遍这个故事。」 约瑟夫捧着烛台,握着十字架,阴暗的光落在他身后的管风琴琴键上,穿透漫天飞舞的尘埃,照在悲悯的泪水之上。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 「善牧正在为我们流血,因为他是善牧,狼来了必先咬他,魔鬼来了必先叫他的名。」 西伦靠在玛蒂尔德身上,看着不远处,被主天使打得浑身破碎的雷恩终于调转了目标,冲向自己。 「西伦!!!」咆哮声如雷霆万钧。 ----------------- 注一:出自《诗篇》23:4节,原文是「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文中祷言有修改。 第四十六章 抉择 一拳轰碎足足三层【止步】,当直面传奇骑士时,西伦才能感受到那恐怖的压力。 他吟诵祷言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对方的破坏速度,哪怕拥有无限的神念,也无法正面对敌。 当骑士来到传奇这一层次时,他的事迹在大陆上传扬,他的荣光和故事为人所知,他的足迹被无数人模仿。 如同【圣迹】一样,当骑士以自己的意志在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和烙印之后,他的意志就足以干涉现实。 他仅仅是虚空一握,电压便扼住了所有人的脖颈。 下一刻,主天使扇动的圣血之翼便将那电场破碎,可雷恩已然前冲,他放弃了和这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主天使决斗,而是准备直接了结西伦。 但那钢铁的天使居然诡异地灵活,重达一吨的躯体瞬间便来到了雷恩身侧,一杖挥出,雷恩无奈回避。 主天使白金色的装甲已经变成淡红色,蒸汽从各个关节处冒出,双肩双手垂下,头颅低下,看似已经力竭,却在每一个瞬间爆发出难以想像的极限速度。 雷恩叹了口气:「即使捡回一条命,你又能撑多久呢?以区区正选骑士的身份在我面前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主天使毫无反应,再度一杖挥出。 神血结晶的杖端绽放出数英尺长的光辉剑刃,赫然是正选骑士的神术【圣光剑锋】,但被增幅了不知道多少,连一个基础的武器附魔技能,都变成了可怖的光刃。 雷恩一个侧闪躲过了这一剑:「没用的,如果不是我愿意和你硬拼,你根本碰不到我。」 他反手一拳轰在了主天使的左臂甲上,在那里砸出了几道裂口,而后被主天使用盾牌的侧面直接削飞。 雷恩撞碎了两堵墙才停住,但他依然在笑:「看到了吗?如果不是我愿意,你哪怕在这里耗死也不可能打到我……我只是想毁掉它而已。」 在无数次对拼中,雷恩的躯体固然破碎不堪,可钢铁天使身上也出现了大量的裂痕。 对目前的教会而言,钢铁天使几乎是不可修复的,可传奇骑士只要不死都能自愈。 「钢铁天使确实凌驾于传奇骑士之上,可那前提是驾驶者也是个传奇。」 「更可惜的是,这是主天使,而不是炽天使丶座天使丶力天使或者能天使。」 他活动活动筋骨,而后上跃躲过了光刃的横扫。 「你快死了。」他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天使的羽翼如刀般扫过,权杖抡起,但雷恩已乘着电光来到了百米之外,而后又猛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样,反正你也没多长时间好活了,你现在自杀,我可以确保你的主教活下来。」 钢铁天使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雷恩也停下了攻击,「不管我是否守约,你都会死,不如拿你仅剩一丝的命,赌我会遵守约定。」 钢铁天使回过头,最后凝望着西伦。 西伦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也不知道该怎麽承受这一份抉择。 他没有立场要求罗根继续为他战斗,因为他已经付出了近乎两次生命。 但他也不想让罗根自杀,那对骑士而言是一种屈辱,何况是在敌人的逼迫之下。 巨大的痛苦瞬间包围了他,神恩代偿的伤害无法让他痛苦,雷恩的攻击也无法让他屈服,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麽承受这份选择。 可什麽都不说,本就是一种逃避。 罗根转过了头,他做出了决定。 西伦的嘴微微张开,他想说些什麽,斩钉截铁地说些什麽,无论是好是坏,至少是一种坚定的选择,可他竟无言地张开嘴,看着钢铁天使破碎的头盔扭过去,仿佛什麽东西彻底离开了他。 「我……」 他试图说点什麽,可就在这一刹那,地动山摇! 地面震颤了起来,钢铁和石块不断落下,仿佛是地震的架势,斯佩塞整个构造都经历了严酷的考验。 罗根恰好从钢铁天使中脱离了出来,西伦猛地扑过去将他护住,雷恩皱着眉头环顾四周,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边。 「总督大人!总督大人!」 屋外另一个房间里的黄铜管道传来扭曲的声音:「五号锅炉不明原因爆炸!四号丶六号和七号锅炉全都受损,四层楼全都着火了,伤亡难以统计!」 雷恩面色铁青。 斯佩塞共有12个锅炉,其中六个煤炭锅炉六个红水银锅炉,因为没有红水银,所以六个煤炭锅炉极其重要,损失任何一个都是不可饶恕的情况。 何况锅炉区位于斯佩塞的正中央,一旦发生爆炸,就将波及整个避难所! 但仅仅是三秒后,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里是畜牧区,听得到吗?这里是畜牧区!刚刚上面发生了爆炸——但那不是问题,有好多牲畜发狂了!背上长了冰晶!该死的他们正在屠杀我们的动物!!!」 雷恩站在那里,面沉如水,唯有赤裸的上身流淌着湛蓝色的电光。 最后,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面带惶恐:「总督大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冰人!比之前的更大!差不多有数千个!!」 雷恩叹了口气,而后一跃而起,离开了破破烂烂的守护者高塔。 西伦趴在罗根身上,徒劳地释放着圣疗。 雷恩高估了他的状态,此时这个曾经虽然古板但还算英俊的骑士早已不成人样,所有的毛发都被烤掉,衣物和皮肉焦糊成一团,再也无法分开,所有的骨骼都在钢铁天使那超高速的移动和加速度下破碎,连面庞都模糊扭曲。 很难想像面前这个人还能用「活着」来描述。 【神恩代偿】拉回了一次他的生命,而他的身体连续遭受了两次死亡,早已宛如破布袋子一般。 西伦沉默地坐在那里,机械地释放着一次又一次的圣疗,但远方的弥撒似乎已经结束,他的神念逐渐枯竭,而面前的骑士,完全没有好起来的迹象。 或者说无论他再怎麽治疗一具尸体,也无法令其复活的。 地下还在震动,锅炉爆炸丶牲畜魔化丶冰人袭击……一切似乎都已经和西伦无关了,他只是看着自己的骑士,不知道说什麽,或者什麽都已经在沉默中说完了。 忽然,清脆的脚步声响起,西伦没有抬头,只看到一道蔚蓝色的裙摆掠过,一个老妇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惨呦……年轻的骑士,被雷恩骗啦,明明马上就要成为御前骑士了……」 西伦猛地抬起头。 第四十七章 圣灵秘契 「什麽意思?你说什麽?御前骑士?」西伦连续发问,抓住老妪的长袍,甚至顾不得仪态,就坐在地上抓着她的下摆。 「哎呀,很简单嘛,这小子就快成为御前骑士啦。」老妪露出一个满脸皱纹的微笑,「一旦成为御前骑士,在你的御前听召,那无论再严重的伤势都能慢慢恢复,哪怕肉身彻底死亡,也可以成为英灵。」 「他距离御前骑士只差你的一个授命了,可惜啊……雷恩骗了他,他不想让这个骑士继续为你效命,他感到了威胁。」 老妪笑呵呵地说道:「可惜,真是可惜,他再也听不到你的授命啦,只能在墓前追授了吧?以前也有这样年轻帅气的骑士想在我的御前效命,可惜那时候不懂得珍惜,真可惜呀……」 西伦的眼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痛,他沉默了许久,问道:「你是谁?」 「哦?我吗?」老妪又眯起了那双精明的眼睛,「萨曼莎·伊文斯,皇家法师,目前是斯佩塞的驻城法师,很荣幸见到您,德尔兰特主教。」 西伦看了她一眼,老妪银白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发髻,一袭闪烁着奥法辉光的蓝紫色华丽法袍,左手提着一个覆盖着白布的篮子,右手提着铁灯笼。 「那天清除风雪的就是你吗?我以为你是雷恩的人。」西伦说道,他的心情实在不好,说话也有些带刺。 「哦——只是帮帮他的忙罢了,毕竟那个家伙承诺过不乱动我的法师塔,我也会给他一些尊重,而且冰人是共同的外敌嘛,我总不能看着斯佩塞受灾。」萨曼莎眯着眼笑了起来。 「这样。」西伦点了点头,继续看着躺在地上的罗根。 「不过现在,我更看好你哦——毕竟能让这麽好的骑士甘愿效忠的,应该和我当年一样美吧?」萨曼莎笑了起来。 西伦无视了她有些脱线和调侃的话语,视野里,萨曼莎的裙摆逐渐消失。 玛蒂尔德坐在他身旁,担忧地看着他,凯尔从外面走了进来,悲戚地看着地上的同伴。 他们曾是同一届的毕业生,一起在宗座骑士学院学习过,后来又一同被选入斯佩塞主教的护卫队中,还成为了唯二幸存的人。 四周陷入了寂静,雷恩已经离开了,不知道先去处理哪个危急,他的士兵们也全都走了,只留下破破烂烂的地板和墙面才能证明刚才的激战。 玛蒂尔德看着西伦,用力地咬着下唇,许久后,仿佛下定决心似地,用力地说:「我……有办法让你最后和他说一次话。」 「你说什麽?!」西伦猛地抓住了她,然后忽然惊醒,为自己过大的力量而道歉,「抱歉……我有点激动,你说的是什麽意思?」 玛蒂尔德舔了舔嘴唇,咬了咬牙龈:「我圣迹的特殊神术……可以让你和人的灵魂交流,死后半小时内也生效。」 西伦看着她,他想祈求,但他忽然想到——如果那是简单释放的神术,那玛蒂尔德肯定早就用了。 「你……」西伦还想说些什麽,却见玛蒂尔德扭过头,对凯尔喊道:「出去。」 「好嘞好嘞。」凯尔连忙跑到门外,顺便还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身旁,「走吧,哥哥,你也别看着人家了。」 玛蒂尔德深吸一口气,淡淡的圣迹光雾展开在四周。 施展神术时可以刻意控制收缩圣迹,但需要消耗额外的心神,所以西伦一般不收起来,但玛蒂尔德……似乎从代表福音会慰问的某天起,就再也没有流露过圣迹了。 而如今,她站在废墟之中,金色的光芒在她背后蔓延,一副完整的画卷浮现。 背景是一个热闹的工人社区,人们的服装和拥挤肮脏的场景可以证明这一点,而一个女孩欢快地在其间玩耍……但画面里不止一个玛蒂尔德的形象,也不止一个工人社区。 那背景似乎是由末日前的某个工人社区,以及斯佩塞的居住区叠加拼凑起来的,里面有童年时期的玛蒂尔德丶少女时期的玛蒂尔德丶青年时期的玛蒂尔德丶以及现在的玛蒂尔德。 她们活跃在各个角落,有时住在别社区里,有时提着东西拜访别人。 西伦心下默然。 原来如此……她一生至此的事情都凝聚成了一副圣迹,只要被人看到,她的身份也就直接曝光了。 没有修道院,没有神学院,也没有富裕的家庭。 而西伦也是第一次认识真正的玛蒂尔德—— 她是一个在工人社区里长大的女孩。 「所以你的名字是?」西伦问道。 「玛蒂尔德。」她说,「玛蒂尔德·卡特。」 卡特(carter马车夫),一个普普通通的姓氏,祖上是地位低下的人,比起一听就是博纳西斯帝国贵族的「德·克莱蒙」不知道低到哪里去。 但西伦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很高兴认识你,玛蒂尔德。」 「好了,这些都不重要。」玛蒂尔德手握十字架,「开始吧。」 她看着地上罗根残破的身躯,高声颂念道:「圣灵参透万事,就是神深奥的事也参透了,除了在人里头的灵,谁知道人的事?」(《哥林多前书》2:10-11) 神术·圣灵秘契! 它连结人与人之间的桥梁,架设灵与灵之间的对话,就如同在工人社区里,人们的灵魂丶意志和热情熔铸为一体的样子,那是圣灵之间的秘语,是信赖和爱的纽带。 罗根身上散发出神圣的光辉,仿佛灵性从他身上透出,微弱的呢喃响起,西伦精神一振! 「罗根。」他双手按在骑士的肩膀上,「我,西伦·德尔兰特,以斯佩塞主教的名义,封你为我的御前骑士!」 他急切地说道,可那呢喃声一顿,然后归于安静,什麽都没有发生。 西伦茫然地看着玛蒂尔德,后者也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但此刻,屋外的凯尔察觉到神术波动,猛地冲进来。 「不,主教大人,御前骑士不是这样册封的!」他大声喊道。 第四十八章 册封 西伦扭过头,急切地看着他。 凯尔凑到跟前,沉声说道:「不是所有实力符合的骑士,受到册封就能成为御前骑士的。」 「……很久以前,没有御前骑士这一说法,正选骑士要在磨练中找到自己的理想和挥剑的使命,而后走过传奇之路,践行自己的理想丶宣传自己的名,当他的传说和美德传遍一个个国度,当他的名字能代表骑士的精神和意志,便会成为传奇。」 「后来,十二骑士臣服于骑士王艾弗烈,认可了他的理想,并为他的理想而挥剑,成为了最早的御前骑士。」 「御前骑士要真正认可赐封者,愿意为他献上生命,也愿为他的理想开拓前路。而赐封者也需要认可并且承担骑士的奉献,坚定地选择他,践行并且引领宣称的道路,不负骑士的信赖。」 「这是最庄严肃穆的仪式,缔结神圣且交付一切的契约,一旦赐封者背叛了当初的目标,骑士便会失去一切力量,因为他的骑士之路从此刻起,便是为你而存在的。」 凯尔抚摸着罗根残破的身躯:「我相信他是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您的,可您……真的全心全意地愿意册封他吗?」 西伦沉默了。 玛蒂尔德不解且焦急地看着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候他到底在搞什麽。 难道他不是全心全意地愿意吗?可为什麽? 「他付出太多了。」西伦低声道,「他为我付出了两次生命,而我如今又要再命令他把生命交给我,命令他为我而战……我怎麽忍心呢?我想救他,可不愿让他再为我而受苦了。」 三人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忽然,玛蒂尔德捏住了西伦的肩膀:「所以,你想让他就这样安息吗?」 「我……」西伦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的牺牲让你觉得太过沉重,你担不起,所以如果他死掉的话,会让你觉得更好吗?」玛蒂尔德看着他,眼里带着平静和一丝哀伤。 她不懂精神分析,但她的目光第一次让西伦觉得难以承受。 或许他唯一无法分析的,只有他自己。 他拒绝玛蒂尔德那样尖锐的说法,但他又拒绝对自己进行精神分析。 「你是个怯懦的人啊。」她认真地看着西伦,没有一点指责的意思,「你只愿意付出,却担不起别人的付出,你仿佛爱着所有人,却不肯真正背负爱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爱的责任。」 「你好像在逃避这个世界,一份只有你施恩的感情,你当然可以随时抽离,你就像降临人间的天使,没人可以让你亏欠,只有你在施恩,仿佛当你救赎这个世界后,你也会离开这里。」 玛蒂尔德看着他,眼神里涌动的情绪让西伦下意识地逃避。 我……在逃避这个世界吗? 他茫然地想着,可无论如何也不愿分析自己,仿佛一旦分析了,就要揭露自己最深的创伤,或者说自己的症候。 「主教大人。」凯尔看着西伦,听了玛蒂尔德的话后,他也明白过来了,愤怒地看着他,「你宁可让罗根去死,也不愿亏欠他一条命,命令他用全部的馀生为你而战吗?」 「如果他死了,你当然可以在墓前随意挥洒你的悲伤,随意宣扬你的哀痛,因为你知道你不再欠他的了!你不用偿还他的命,你不用再看他为你牺牲的眼睛!」 西伦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他好似认命般地坐着,一言不发。 忽然,面前的姑娘捧起了他的头,他只能看到一双棕色的眼睛翻涌着炽烈的情绪,而后一双带着硝烟和血味的柔软触碰了他乾涩的嘴唇,牙齿被用力地撬开,他茫然地向后倒去,但那温热的身体依然跟随着他扑倒,然后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西伦茫然地没有反应,只感到被一股热烈的情感包裹着,橘红色的发丝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好像有什麽要喷涌而出。 「明白了吗?」玛蒂尔德将他压在身下,「这就是爱。」 「这不是教会的普世之爱,而是特权的丶唯一的丶不理性的丶宿命般的爱,我将你奉为我最高的准则,无论生老病死丶贫穷富裕都将无条件地追随。」 「你拿不出别的东西来回应我的爱,金钱丶权力丶力量我都不想要,你唯一能给出的只有你的爱,你必须把我拔高到绝对重要的位置,而不是你羔羊中的一只。」 西伦愣愣地看着他,刚想说些什麽,玛蒂尔德却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罗根边上。 「现在你明白了吗?你没有别的东西来回应罗根的牺牲,那种悲壮的牺牲是非理性的丶狂热的,他不需要你做任何报偿。」她说道。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承认你亏欠他,承认你要背负起他的选择和牺牲,承认你是他最重要的人,并以最热烈丶最坚定的姿态,回应他。」 「你永远也还不清他的牺牲。」玛蒂尔德如此说道,「可爱一个人的时候,每一次付出需要的都不是对方的偿还,而是爱啊。」 西伦坐在那里,泪水茫然地流下,他不知道为什麽而哭,但莫名地就想流泪。 「你还有最后三十秒。」玛蒂尔德说道,她虚弱地躺在地上,身上散发着微薄的光辉。 西伦连滚带爬地起来,抓住了罗根的手。 无数心绪在他心中闪过,教会所说的「爱」不指代爱情,或者说包含了爱情,就像圣典里,每个使徒都深深地爱着神子,而神子也爱着他们所有人,连上十字架都是因为爱着世人。 但那是一种普世之爱,就如玛蒂尔德所说,那种爱是怯懦的,它拒绝亏欠别人,拒绝承担亲密关系带来的责任,拒绝用炽烈的丶非理性的情绪冲破彬彬有礼和付出回报的枷锁。 西伦拥抱了他——拥抱了那具扭曲和焦糊的身体。 他感到的不再是感同身受丶怜悯丶他人的痛苦。 而是无与伦比的爱,是牺牲和喜悦,是无悔和安宁。 当罗根拥抱死亡时,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有的只有为爱而献身的喜悦。 「你是高兴的,对吗?」西伦在泪水中露出微笑,而罗根身上的灵则第一次雀跃了起来。 「你认为这是你的荣幸,你毫无悔意地走向死亡。」他轻声说道。 「但我还需要你,罗根,我需要你站起来再度为我挥剑,为我扫清前路的敌人,为我再度穿上那具甲胄,用钢铁与圣光宣扬我的道。」 光芒闪耀着丶跃动着丶兴奋地起舞。 「罗根,我命令你——跪下,接受我的册封,宣誓你的爱和忠诚,宣誓你愿成为我座下的骑士,宣誓你会守护并且践行我的理想,宣誓你的剑往后只为我而出鞘。」 于是光点从罗根的胸口飞出,圣灵在虚空中歌颂,玛蒂尔德力竭地昏迷倒地。 而那半透明的灵在西伦面前跪下。 「遵命,西伦主教。」 他如是说道。 「——我愿意。」 第四十九章 屋内的灯火 金色的灵缓缓归入罗根的身体,一个十字架的烙印缓缓地在他的胸口浮现,心脏虽然还未恢复跳动,但一种精神带来的「生」的气息已然显现。 御前骑士将理想丶灵魂甚至生命的一部分都寄托于赐封者身上,只要赐封者存在且没有背叛当初的理想,骑士就将近乎永恒地存在,哪怕在躯体机能彻底坏死丶身体丧失之后也能作为英灵存续。 不过罗根的身体显然还在尚能恢复的情况里,几十道圣疗起了不少效果,虽然无法挽救生命,起码把身体状态恢复了许多。 「带他去属灵栖居吧。」西伦对凯尔说道,「士兵也带过去,务必保护好他。」 「是。」凯尔点头,抱起了罗根,感受着那扭曲的皮肉和如橡皮泥般破碎的骨骼,连心灵都在颤抖。 西伦则看了一眼昏迷的玛蒂尔德,将她背在背上。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呢?」他喃喃自语着,又在地上找了件大衣裹在外面。 唇边似乎还残留着硝烟和鲜血的馀味,心脏剧烈的挣扎依然可以被清晰地想起,西伦依然难以确定那个吻到底是什麽意思,是为了告诉他如何承担起那份牺牲,还是混杂了别的情绪? 他背着玛蒂尔德走出了守护者高塔被撞破的外墙,寒风倒灌入城,漫天白雪飘飞,只一刹那便让他的发梢布满霜花。 上千根散热管道铺满地表层的地下,为脚下的钢铁带来热量——原本这里是不怎麽积雪的。 可如今,十几厘米的积雪和寒冰覆盖在其上,只有微薄的热量还依附着大地,锅炉的隆隆作响减弱了,目测十多级的大风席卷而至,几乎要将西伦单薄的身躯吹飞。 幸亏在册封之后,骑士一部分的力量被奉献到册封者身上,西伦的体力和身体强度都略微提高了一些,让他还能勉强支撑。 「主教大人,要帮忙吗?!」凯尔的声音在数米外传来,可西伦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不用!!」他大声喊道,然后被灌入了一嘴的冰晶和雪花。 从这里到属灵栖居只有七百米,只要围着中央的烟囱外沿走就能到,不会迷路。 但他的心灵在迷路。 ——「爱一个人的时候,每一次付出需要的都不是对方的偿还,而是爱啊。」 玛蒂尔德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荡,她那时说的是罗根,罗根并不期待自己的偿还,他也无需偿还对方为自己付出的生命,唯一要给予他的,只有自己的爱和信赖。 但她自己呢? 在那最后的感叹之中,在那个吻之下,到底藏着的是什麽样的情感? 她放弃建设女修道院,还帮自己承担福音会的工作,一个和他平级的院长天天跟着他跑来跑去,自己去冒险还跑过来救他……她说因为她喜欢这些工作,可谁信呢? 她从来不要偿还……那要的是什麽? 他知道很多理论,爱是自恋的投射丶爱是幻觉丶爱是对他者欲望的回应丶爱是缺失的显现……他可以很好地分析别人的爱,他见识过无数病人和患者的爱,却无力分析自己与自己相关的情况。 他想起当年上学时,一个教授曾在最后一节课时说道:「我们已经讲述了许多理论,例如弗洛伊德的力比多丶文明的缺憾,拉康的对象a丶崇高的误认等,你们或许会带着一种理智和学术的优越感,认为爱已经成为被你们解析完毕的东西,一个能指链中的特殊能指……」 「……但我要说,弗洛伊德在性关系上极度平淡,在小女儿出生后彻底停止了和妻子的性行为,后人分析可能具有性焦虑。拉康则性关系混乱,和自己已有丈夫的患者西尔维娅发展婚外情……我无意指责他们的选择——这种指责是在利用一个自己预设好的伦理结构去对他者施加暴力,而且所处的时代也不同。」 「我想说的是,一个能分析爱的人,并不一定拥有让自己感到舒心的爱情,如果你们有一天坠入爱河,那我将恭喜你们——并且很遗憾为你们上过这些课程。」 那时西伦并不明白教授说的话,而是洋洋自得地利用刚学到的东西分析自己身边的案例,把所有朋友甚至父母的爱情都分析了一遍,带有一种俯视的快乐,仿佛是看遍人间疾苦的神明。 可当那个女孩压在自己身上,用炽烈的情感将自己包裹时,所有的语言都化作苍白,任何符号性的建构都宣告失败,那是理智和知识的白旗。 是火,是橘红色的火,是棕色的海啸。 或许也是教堂的灯火——啊,已经能看到教堂外墙了,符文的灯光闪烁着动人心魄的光,如同他剧烈的心跳。 那种令人窒息的侵入打碎了他的波澜不惊,打碎了他宛若神明的幻想,他从高台上跌落,坠入棕色的海洋,橘红色的火焰将他包围,硝烟和血腥味演奏着致爱丽丝。 那是一种暴力,将他从完满甚至自恋的自我中硬生生扯了出来,用火将他包裹,他的认知丶自我丶体系丶结构都被拆得七零八碎。 如果他此刻分析自己,或许可以得到如下结论—— 最开始的迷茫是因为那个吻指代的东西模糊不清,这个模糊不清的能指激起了他的疑惑:「她这麽做是为什麽?爱我吗?还是因为别的?她到底想要什麽?到底想做什麽?」 之后的快乐是因为他产生了幻想——她或许喜欢我? 他在玛蒂尔德的目光和情感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她的目光宛若镜子,他从镜子中看到了一个「被渴望的」丶「有魅力的」丶「值得被爱」的自我,这是一种自恋性认同,他享受着这个被美化的形象,开始认可这个形象。 他在这样的幻想和快乐中接受了那个符号性的位置,并且对对方的行为做出了积极的回应。 但他分析不了。 他联想到了灯塔,联想到了火炬,联想到了信标,最终联想到了心脏和吻,还有左轮和光,无数破碎的象徵如梦境般交织。 他不知道玛蒂尔德那个吻到底是什麽意思,爆发出那麽强烈的情感却又瞬间收回,仿佛只是为了演示什麽叫做爱而假装出来的。 但无论如何,当他走过这条路后,他没法无动于衷。 因此他凝望着远方,教堂的符文闪烁着。 属灵栖居的窗户上,有暖色的光晕闪烁,透过风雪和寒冷,引领着远行人的方向。 于是他想到了火,想到了温暖的毛毯,想到了幸福,想到了安稳和生活。 第五十章 城危 雷恩·霍夫曼走上了城墙,他的左臂诡异地弯折,胸膛塌陷,头上流淌着血液,但电浆填补了所有的伤口,让他反而涌动着更为强大的力量,仿佛在他彻底倒下之前,他都只会无限变强。 面前的风雪变得极端狂躁,冰晶如刀般撞击在他的胸口,和电浆消泯,发出「滋滋」的声响。 「风清雪净。」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面前的风雪被无形的巨力猛地「挤」了出去,爆发出滔天雪幕。 浩浩荡荡的冰人显现在不远处,它们虽只有两米左右,只比正常人高一点,相比起高耸的斯佩塞城墙更是远远不如,但那恐怖的生命力却给人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萨曼莎大师。」雷恩转过头,微微致意,「您怎麽来了?」 「外面都闹成一锅粥了,老身当然要下来看看。」她眯着眼笑道。 「哦?难道不是来救那个骑士的吗?」雷恩问道。 萨曼莎呵呵笑了两声:「只是路过,看不得这样的骑士被你骗到死罢了。」 「你在指责我?」雷恩说道,连尊称都没了。 「怎麽会呢?这麽多年了你都是这个样子,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萨曼莎笑了笑,「第三军团的『雷拳』将军。」 雷恩沉默了片刻:「往事不用再提了,不过我依然不认可当年帝国的的决定。」 「所以你现在在斯佩塞,而不是伦丁尼。」萨曼莎面无表情。 「从我第一次参军时,我就明白一个道理。」雷恩跃下城头,身后跟着四十位近卫骑士,「如果某个存在选择和你敌对,那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将其抹除!」 萨曼莎看着他如电光般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可他不一定是敌人啊……」 城下,耀眼的电光如同狂舞的银蛇,瞬间从雷恩的指缝中迸射而出,缠绕上他的手臂丶躯干,下一秒,他迎着那些缓缓行走的冰人,将蓄满雷霆的拳头狠狠砸向脚下的大地! 轰——!!! 一道粗壮的雷柱以他为中心冲天而起,狂暴的电弧呈环形炸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大量冰人在高温下瞬间汽化,形成一片弥漫的白色浓雾。 没有【圣血之翼】的干涉后,他的雷霆几乎所向披靡! 漫天冰晶碎屑泼洒,在天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泽,而后迅速地汇聚。 风雪从平地升起,完全越过了萨曼莎的法术场,死去的冰人在冰雪中重塑,而大量冰晶如刀般向雷恩袭去! 一片片带着诡异魔力的冰晶化作仅为一个人而生的漩涡,在雷恩的身侧环绕,无论多少电光也只能炸碎部分冰晶,而后变为更小的冰雾。 理论上来说,传奇骑士的魔力会形成「威压」,类似传奇法师的「领域」,范围之内比自身更弱的魔力会被完全压制或者排斥,但那些冰晶却仿佛完全无视了他的威压,就这样环绕着他。 那漩涡显然是有魔力的,否则不可能击破传奇骑士的肉体防御——雷恩的肌肉甚至能硬抗12磅滑膛炮的正面轰击,却在这些冰晶下不断切出伤口。 近卫骑士们各自施展出天赋能力,在长枪和配剑上升起火焰或风暴,用巨力一次次切下冰人的头颅,或将他们轰飞。 而那些受伤的冰人一次次修复,死去的冰人一次次复活,连被轰成碎渣的冰人都能变成风雪萦绕攻击杀死他的人,甚至一点点在风雪中重塑。 恍惚间,雷恩发现它们似乎和风雪是一体的,它们是风雪的孩子,也是风雪的主宰。 轰!!!! 他再度轰出漫天雷光,炸碎了靠近的冰人,而他身侧的冰刃风暴愈发密集,让他如同一个血人,每一毫米的皮肤上都是细微的伤口。 冰雾甚至剥夺了空气,他逐渐窒息,冰雾和冰晶一点点侵入他的身体,雷电和冰雾在他的体内爆发激烈的冲突,口鼻之中尽是电光闪烁。 冰人们发出怒吼,咆哮着听不懂的话语。 不,不对。 雷恩好像能听懂了。 冰雾彻底吞噬他的感知和呼吸,他手握无尽雷电,狂怒地宣泄着痛苦和愤慨。 「血仇……新世界……」它们咆哮着。 「血仇……追杀……找到……」 「还给……战争……痛苦……」 那些声音透过冰雾,似有还无地传入了雷恩的脑海中。 他感受到了愤怒,感受到了痛苦,感受到了永不宽恕的原初之仇,虽然他不知道那代表了什麽。 「都让开!!」他发出了狂怒的咆哮,骑士们纷纷结阵脱离后撤。 下一刻,蓝白色的太阳从地上升起了。 ----------------- 西伦点燃了壁炉,玛蒂尔德躺在一旁的床上安睡,凯尔推开门走了进来。 「都安置好了,大人。」他擦了把汗,拿起一旁的茶水就咕噜噜地往嘴里灌,然后烫得在地上乱跳。 「嗯。」西伦点点头,「城里情况怎麽样?」 「很糟,非常糟。」他急切地搓了搓手,「锅炉炸了一个,连带着旁边的几个也损毁了,工业与制造轮机丶生命保障轮机丶差分机轮机三个蒸汽轮机全部停摆,备用轮机正在顶替生命保障轮机的工作,但是已经造成了混乱,地下7-11层损坏严重,还有大火没有止住。」 「畜牧区乱成一团,但民兵团和步行机甲已经过去了,应该能安定下来,但损失会非常大……」 西伦脸色难看:「我们的人呢?」 「艾尔德里奇大师开着拖拉机去拖回钢铁天使了,法夫纳和圣辉骑士团被困在锅炉区,山姆不清楚,但福音会的人跑光了,约瑟夫在教堂里接待难民——越来越多的人都逃了过去,教堂快容不下了。」 西伦握紧了拳头又松开,看了看玛蒂尔德的睡颜,疲惫地站起身,把牧杖也递给了他:「亲卫队留在这里照顾伤者,你去找艾尔德里奇,让他把权戒给你,用我的专属升降梯去地下八层接法夫纳,如果锅炉区那边需要救灾人手,你们就留在那里帮一下,权戒和牧杖都在你手里,你代行我的意志,疏散人群,组织救难。」 「那您呢,主教?」 西伦看向城头,那里早已炮声连天。 「我去前线。」 第五十一章 霜巨人 厚厚的积雪覆盖在斯佩塞的建筑之上,蒸汽机的轰鸣宛若临死前的哀鸣,建筑的残骸和冰冷的地面昭示着它的衰弱。 蓝白色的雷电之阳落幕后,上千冰人化作冰雾升腾,围绕着雷恩不断盘旋,它们似乎从不死去,只是改变了形态。 几个近卫骑士试图上前救出总督,但却被冰刃的风暴切割出大量伤口,连武器都在瞬间损坏。 不止如此,一些最早被轰碎的冰人已经开始重新凝聚,在风雪中重塑身躯,逐渐出现在积雪之上。 绝望弥漫在每一个人心头——一种无法杀死的怪物应该如何打败? 西伦走上城头,刚好和萨曼莎错身而过。 这位年老的法师面色苍白,右手的提灯明明暗暗,显然是已经支撑不住。 她虚弱地挤出一个笑容:「人老了,见笑。」 西伦向她微微致意:「辛苦了,还有——罗根的事,谢谢。」 她无所谓地挥手:「举手之劳,老身先回法师塔主持仪式了,你……唉,算了,你自己决定吧。」 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就消失在了台阶上。 西伦疑惑地走上城头,然后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雷恩被包裹在狂烈的冰风暴之中,溢出的电光和鲜血将其染成青红色,城头上的士兵们紧张地看着前方,却什麽都做不了。 「主教大人!」一个年轻的士兵看到了西伦,却猛地跑过来单膝跪下,「请您救救总督!」 西伦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有人面带难堪,有人面带嫌恶,有人恍若未觉,也有人期待地看着他。 他看着城下布满血雾的风暴,沉默着。 他完全不想救雷恩,他知道那种人,哪怕自己救了他也不会对自己感恩戴德,最多就是杀死自己之前不留痛苦,只要有机会,他就不可能放任自己和他分摊权力。 而且这绝对不算违背教义——耶洗别迫害神的先知,最后被从窗户扔下去摔死,尸体被野狗吃尽;西拿基立嘲笑和亵渎神,当夜神的使者就进入军营中,击杀十八万五千士兵。 报仇是圣典首肯的,甚至神看起来都很睚眦必报,敢伤害神职人员的,第二天火雨焚毁全斯佩塞都在许可范围之内。 弥赛亚教会绝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组织,连坐九族都说得浅了,曾经主大陆上的一个小国因为包庇杀死神甫的犯人,就被枢机团用祭礼神术【硫磺与火之礼】直接焚毁了首都。 他们只要高坐在翡冷翠的圣若望大教堂之中,神的愤怒就能传遍世界。 西伦凝望着远方的风雪,犹豫着,忽然,一簇冰晶从那道被法术隔离的雪墙之中伸了出来! 先是一大根冰晶,而后是一堵冰墙,寒冰内封存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体——但那都不重要,因为随着冰晶的伸入,一个完整的丶带有长刺的手的形状出现。 它握住法术带来的雪墙,而后猛地一抓! 音爆声瞬间炸开了人们的耳膜,西伦痛苦地跪在地上,身后的法师塔发出一阵阵哀鸣,魔法水晶接连爆开! 雪墙明灭不定,但依然维持着,那巨大的冰手似乎有些遗憾,甩了甩被炸开一些冰晶的手掌,而后继续探入。 人们终于看到了——那是一个身高七八米的冰雪巨人,澄澈的蓝色冰块组成了它的身躯,而在它体内,大量炮弹丶子弹丶尸体和建筑碎片被静静地封存。 它缓缓地走来,每一步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带起大片雪雾。 「那是……那是……」一个士兵露出了可怖的表情,「那是圣约翰大教堂的尖顶!」 「还有蒸汽锅炉!」 「那些人……身上穿的是不是皇家海军的制服?」 「不……新港……」一个士兵痛苦地捂住了脸。 斯佩塞东南方四十英里外,是帝国最重要的港口城市之一——新港,因第一艘发现新大陆的船从这里起航而得名,后来发展为第二皇家海军的海军基地,也是东部最繁忙的贸易港口。 圣约翰大教堂是那里的着名景点,那座高耸的哥德式教堂花了四十年才建好,运用了大量钢铁机械结构,在蒸汽机的运转下,圣象会旋转和升降,不同节日会切换不同的主题花窗和雕塑,全部由差分机自动控制,被誉为「新时代教堂典范」。 但此刻,大教堂的尖顶在冰霜巨人的胸膛中沉默,破碎的蒸汽锅炉静止在冰晶之中,身穿皇家海军制服的士兵们和一部分蒸汽船的炮管也被封存在其间。 「怎麽会……皇家海军……」士兵们瞪大了眼睛,气势瞬间低落了下去。 皇家海军是阿尔比恩的荣耀,是纵横世界的利剑,在人们心里,纵使首都伦丁尼惨遭不幸,帝国的军队也绝对会存续,击败一切敌人,连接帝国的领土。 但如今,虽然不能确定第二皇家海军还在不在,但至少敌人还活着,还来到了斯佩塞。 西伦一样脸色难看,情绪有些低落。 冰巨人的出现意味着一件事——斯佩塞存在到现在可能只是因为幸运,因为敌人的主要战力都在攻击别的地方。 所以伦丁尼没有消息,所以帝国的军队杳无音信。 ——所以他们可能永远都等不到援助了。 在雷恩身侧漂浮的冰晶如同找到了主人一般,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洪流,纷纷围绕着冰巨人欢呼雀跃着。 巨人伸出手指一点,自己的身体缩小了一些,但那些死去的小号冰人却尽数复活,一个个落在地上。 雷恩身上流淌着红蓝相间的电浆,静静地跪在地上,如同一具雷电铸就的雕像。 西伦叹了口气,一道圣疗落在他身上。 大敌当前,还是先拉一把这里的顶级战力吧……毕竟雷恩只是想要自己的命,外面这群家伙却想要所有人的命。 但当圣疗的光芒落在雷恩身上时,他却猛然挥手驱散了那道光! 他缓缓起身,用带着浓烈电音的嗓音说道:「多管闲事!」 只见他径直跃起,浑身包裹着蓝色的雷电,右手高高举起,一道刺目的紫色电光化作短矛般的尖锐武器,任何人只要看到它的矛尖就会被刺伤目光,整个城下都化作一片巨大的电场,风雪在这一刻静止。 而后,猛然投下! 第五十二章 传奇 紫色的雷矛如同天罚般降临,强烈的电压扭曲了视线和空气,每一片细小的雪花都被灌入了雷电。 世界仿佛进入了慢动作,雷恩赤裸的手臂上,每一根肌肉都在爆发出至强的力量,充斥着暴力却又极致到优雅的美学,雷矛缓缓降落,宛若命定的裁决。 它先是从冰巨人的头部贯入,而后缓缓地刺穿了圣约翰大教堂的尖顶,熔化了冰封的炮弹和钢铁,剧烈的电压和高温在巨人的体内蒸腾出爆炸性的白雾,裂纹一点点浮现,在坚冰的嘶鸣和低语中颤栗。 天空在无声中震动,大地在恐怖的压力下崩裂,在那微妙的慢速之中,西伦却感到了一丝明悟。 他体内的神念雀跃着,仿佛找到了亲人一般。 那一矛……不再是魔法,而是神念! 那是毁灭的意志,是雷霆的权柄,在最锋锐的矛尖,一缕神念附着其上! 而后,紫色的裂痕绽放出最璀璨的白光,仿佛天地初开时的一道创口,所有人都短暂地失明了一秒,眼里只有那道紫白色的光。 轰——!!! 寒冰轰然炸碎,电光如灵活的蛇般紧随其上,不断将每个碎片都崩解丶吞噬丶消弭……仿佛活了一般,每一道雷霆都拥有了自我意识,而它们唯一的目标,就是将那些冰晶完全摧毁! 雷光遍布了半英里的场域,席卷了斯佩塞的城墙,人们纷纷趴下防止误伤,但依然被电得浑身颤抖。 而后,天地肃静。 再也没有了冰人,没有了冰晶,只有一个浑身都由电浆构成的人形默默静滞在半空中。 身旁一个年轻士兵喃喃地感慨:「第一次见总督大人把钢铁意志用到这个地步啊……」 「钢铁意志?」西伦转过头。 那个士兵看了看西伦,考虑到双方好像是敌对关系,但是又想到自己还求他救总督来着……脸上一红,小声说道:「总督的天赋能力是【掌控雷霆】,传奇能力是【钢铁意志】啦,谁都知道的……」 西伦点了点头。 见习骑士就能觉醒【天赋能力】,每个人都有其特殊性,就像凯尔的天赋能力是「精准射击」,不过「掌控雷霆」这种简单粗暴又强得离谱的天赋,真不知道是怎麽给雷恩觉醒出来的。 另外,成为御前骑士时,会根据赐封者获得【御座能力】,成为传奇骑士时,会根据他的传说故事获得【传奇能力】。 钢铁意志是个常见的传奇能力,史上许多传奇骑士都获得过,效果非常简单——血条越短,蓝条越长,力量越强,在彻底死亡之前不会失去战斗能力。 也就是说没伤的雷恩是最弱的版本,伤到快死了的状态才是最强的时刻,除非彻底死亡,否则只会越打越强。 难怪还得把我的圣疗打散……西伦想了想,心里还是有点不满,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遇到抗拒治疗的医闹事件,要是放在穿越前起码得告他一状…… 忽然,雷恩停滞了数秒的身体从空中坠落,电光不断消散,只留下几乎破碎的身体。 他坠入雪中,扬起大片雪尘。 禁卫队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城去,还有几个人警惕地盯着西伦。 西伦摇了摇头,走下了城墙。 他不担心雷恩的死活,连御前骑士都不太容易死,传奇更是超级小强——只要剩下一点躯体就能慢慢恢复,肉体彻底毁灭了可以变成英灵,哪怕英灵也湮灭了,只要人们还在传唱他的故事和传奇,有朝一日就有希望从故事中复活。 不过伤成这样……起码会消停一段时间吧? ----------------- 地下八层的大火逐渐平息,在运输轮机的努力下,水库层的水被大量抽出,扑撒在起火点,再加上避难所中本就大量使用不易燃的钢铁,火势慢慢被控制。 凯尔独自坐着升降梯,抵达地下八层,这里是锅炉区的主入口,也是当时法夫纳进来的地方。 看到逐渐平息的火焰和到处忙碌修补的工人,凯尔暗暗松了口气。 法夫纳去占领的二号锅炉不是受灾区,应该没什麽大问题……吧? 「队长!凯尔队长!」远方传来呼喊声,喊队长的时候凯尔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喊他的名字才猛然看过去。 那是圣辉骑士团的新兵,连见习骑士都不是,只是从民众里招募的。 「怎麽了?」他问道。 「副团长……副团长被钢架卡住了,快死了!」 「啊?」凯尔一惊,吓得差点蹦起来,「怎麽回事?快带我去!」 说罢他就赶紧往前跑,发现那个带路的新兵根本追不上自己后,凯尔直接抓起他的领子,拎着他让他指路。 很快,他们就穿过了两个繁忙的锅炉区,来到了较为完好的二号锅炉。 这里虽然受到了爆炸的伤害,但锅炉本身就是用特殊合金铸成的,因此没有损伤,只有路上的钢架走廊略微有些扭曲。 疑惑的凯尔一路往前飞奔,终于来到了二号锅炉的控制间——这是一座坚固的丶合金铸造的小屋,人们可以在里面通过各种按钮和扳机控制锅炉。 一个钢架刚好砸在上面,因为控制间的主体合金太过坚硬,钢架扭曲地滑落在门口,刚好封死了门。 「呃……法夫纳在里面?」凯尔迷惑地问道。 新兵连连点头。 凯尔看着那硕大的钢架,这玩意新兵确实扛不动,但法夫纳一个正选骑士,怎麽说也能挪动一下吧?就算扛不住,也不至于在里面死了吧? 新兵看着疑惑的凯尔,指了指侧面的窗户:「刚刚窗户被震碎,浓烟涌进去了。」 凯尔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猛地一想——也不对啊,正选骑士连憋气都能憋上半个小时,区区浓烟就能把人搞死了? 带着重重疑惑,他努力挪开了门口的钢架。 屋内浓烟滚滚,但已经好了许多,因为外面的火情已经止住了,浓烟如同无根之水,正在缓缓消散。 他四处摸索了一下,还真摸到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法夫纳。 凯尔一用力,扛着他走了出来,然后将其丢在地上。 身上没有外伤,看起来还真是被浓雾闷晕的……凯尔丢了个【苏醒术】过去,这是教廷所属骑士的一些小神术,圣疗的超级削弱版,只能让人清醒清醒,相当于咖啡因或者一盆冷水,只是温和许多。 法夫纳缓缓清醒过来,然后看到了凯尔揣着手冷笑的模样。 亲卫队对圣辉骑士团的鄙视.jpg 作为主教手下唯二的两支武装力量,凯尔觉得有必要压一压对方的气焰。 然后法夫纳迷迷糊糊地猛坐了起来,一额头撞在了还在摆姿势的凯尔的下巴上。 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响起,有人坐了起来,有人倒了下去。 第五十三章 金丝雀 「你有病吧!」凯尔捂着下巴大喊道。 法夫纳敲了敲脑袋,还有些迷茫:「嗯?哦我出来了……谢谢啊。」 凯尔抓住下巴,用力一扭,伴随着清脆的「咔哒」声,终于掰了回来,他站起来怒视法夫纳,然后看着他这幅迷迷糊糊的样子,又无力地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他拉了一把法夫纳,将其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怎麽回事,堂堂正选骑士被闷死在房间里?」 法夫纳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凯尔的脸。 「怎麽?」他猛地后退半步,「虽然是救命之恩,但也没必要以身相许吧?」 「……」法夫纳扶额,「是因为我的天赋能力。」 「什麽?」 「我是说,会被闷死是因为我的天赋能力。」 「哦哦我还以为你要提出不情之请呢,你那眼神奇奇怪怪的……」凯尔长舒了口气。 「……」法夫纳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这个家伙怎麽这麽活泼了,刚认识的时候明明是个闷葫芦啊? 「啊……算了,我哥说不逗你了,你天赋能力是怎麽回事?」凯尔看着一旁的空气撇了撇嘴,问道。 法夫纳狠狠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悄悄看了一眼旁边无人的空间。 「反正以后都要一起共事的……唉……我的天赋能力叫【金丝雀】。」他叹了口气。 凯尔的眼神变得危险了起来:「被驯养起来的金丝雀吗?难道你和霍夫曼总督……」 「不是!!!」法夫纳疯狂地挠着头发。 凯尔笑吟吟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法夫纳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情绪。 「你知道矿井里矿工们使用金丝雀的事情吗?」 「不知道。」凯尔摇了摇头,示意他讲下去。 「矿井,尤其是煤矿,里面很有可能存在大量瓦斯,挖煤的时候如果不小心把它们挖漏出来,就会顶替掉新鲜空气,导致窒息,甚至一旦出现明火就会直接爆炸。」 凯尔点了点头,煤矿的窒息和爆炸事件他也有所耳闻。 虽然工人伤亡被普遍视为一种不幸的正常事件,但大型的爆炸还是很容易被报纸报导。 「所以工人们一般会带一只金丝雀下去,金丝雀比人敏感,一旦遇到新鲜空气不足的情况,就会停止鸣叫丶行为异常丶站立不稳,如果继续下去甚至会直接死掉。」 「金丝雀喜欢鸣叫,一旦它停止鸣叫,矿工们就知道——瓦斯浓度上升了,于是就会暂时撤离这里。」 凯尔犹豫着问道:「所以你的天赋能力……」 「没错,名字叫金丝雀,能力是『容易窒息』。」法夫纳看着他。 「……」凯尔沉默了几秒,「没有一点长处吗?」 「唱歌好听算不算?我低音很棒。」 「……」 「人形金丝雀,适合下矿井当警报算不算?」 「……」 凯尔的眼里带着怜悯的神色,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讲道理见习骑士时觉醒出这种天赋,差不多该直接放弃骑士道路了,居然还能坚持着练到正选骑士…… 「我家里以前是做小贩生意的。」法夫纳轻声说,「在帝国北边,林中城附近,你知道吗?就是被七座森林包围的那个。」 凯尔没有回答他,他不认识那地方,老实说他也没上过地理课,对各个地名的认识仅限于别人嘴里听来的。 但法夫纳却继续絮絮叨叨地说:「我十岁的时候,家里花了大价钱带我去做魔力测试,法师老爷说我只有一点点天赋,当法师肯定不行,如果有机会或许可以觉醒成为骑士。」 「那天父亲很高兴,他让我赶着马车去城里买酒,但是路上和法师老爷的车厢交错,突出的魔法晶石把『王后』——就是我家的马——拉出了一道血槽,整个马身都被撕裂了。」 他抬起头,靠在墙壁上:「没了马我们也干不成小贩生意了,父母开始吵架丶砸东西丶打架……家里每天都是这些事情,值钱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有一天,父亲带着满身煤灰回来了,说在附近的矿井里找了份工作,还带回来一只金丝雀。」 凯尔不说话了,沉默地听着,揣着手臂和法夫纳并排靠在墙边。 「他说这是工头发的,每队一个,他是队长,他兴奋和炫耀的样子我现在都还记得。」 「然后呢?」凯尔问道。 「然后他就死啦,和金丝雀一起死在了矿井里,矿层坍塌了,老爷想省钱,坑木用的木材都是被蛀透的,一大段矿层完全塌了,工人们把他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彻底死了,口鼻里都是煤灰,金丝雀死在他的胸口,张着嘴,好像要唱歌一样。」 「他才干了两天的活,工资也没拿到,母亲哭着骂他这辈子也就会干干小贩生意了,然后带着我改嫁给了村里的猎户,因为我在父亲死的时候就觉醒了,见习骑士要吃很多肉和粮食,家里供不起我,只有猎户家里又有肉又没老婆。」 「村里的士绅说我可以去皇家骑士学院,神甫说可以给我写圣座骑士团训练营的推荐信,但后来徵兵部的人说见习骑士服役可以拿五先令的周薪,我就去了。」 凯尔默默地听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在军队里干了很多年……我没什麽主见,让我杀谁就杀谁,让我干什麽就干什麽,给我一口饭就行,如果还能给家里寄点钱就更好了……后来雷恩要去斯佩塞当总督,军方寻思着给他再凑点护卫,于是把我派过去了,因为我是军队里天赋能力最没用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雷恩也知道,所以他把我派到圣库前,我能吓退主教最好,吓不退也无所谓,或者我被主教杀死也在他的预料之内——如果这样的话,他反倒有理由动主教了——他或许期待我死吧?」 凯尔在一旁沉默着,这一刻他真的很羡慕主教大人的口才,如果是他的话,可能马上就能开解法夫纳吧?可他只能站在这里沉默,当一个听众,却完全不知道说什麽。 第五十四章 二号锅炉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干什麽。」法夫纳看着走廊的天花板,对一旁的凯尔说道,「我父亲很早就走了……唯一留下的就是这该死的金丝雀,我努力训练,爬到正选骑士,只是不想让他唯一留下的东西被埋没……可是这也只是我的幻想对吧?那个家伙早就死了,毫无尊严地死在了矿井里,他没有教导过我什麽,也没有要求我什麽……这金丝雀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诅咒。」 「军队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我服从命令不是因为天职,也不是因为我喜欢被命令,而是如果没人命令我的话,我存在的意义是什麽呢?」 「起码在军队里……我是武器,是士兵,而不是某个无意义的游魂。」 「所以那天……」凯尔皱着眉头开口。 「主教赋予了我新的意义。」他说,「我不在意我手上沾了多少鲜血,他痛骂我时我心里没什麽波澜,他说什麽人们的哭喊人们的痛苦与我毫无关系,但他说我是人,是他的兄弟姐妹,是他的信徒,是神的选民。」 「你明白吗,凯尔?有时候我觉得人就是需要一个身份,需要有人来告诉你你是谁。」 「我不排斥被军队呼来喝去,也无所谓雷恩把我当成消耗品,但主教给了我更好的身份,所以我选择跟随他,我知道他心怀慈悲,所以我忏悔。」 凯尔久久没有说话,许久后,才感叹一声:「这算是什麽,小蝌蚪找爸爸吗?」 法夫纳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劣质卷菸,但没有打火机,于是骂骂咧咧地塞了回去。 「随你怎麽想吧。」他说。 「为什麽跟我说?」凯尔平静地问道,「不怕我跟主教说吗?」 「他早就猜到七七八八了吧?他很敏锐,有时候我感觉他是神,否则怎麽会比我还了解我自己?」法夫纳笑了笑,「就像他肯定也了解你的情况,只是他有很多事要忙。」 凯尔沉默了一下。 「而且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我。」他说,「主教有时候敏锐得令人心慌,而你不一样。」 凯尔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比较蠢吗?」 「你和我差不多,而且能共情吧。」法夫纳叼着点不着的卷菸说道。 「我可没什麽能和你共情的。」凯尔冷漠地说道,「我同情你的父亲,但我不会同情你。」 自从法夫纳说出成为兵器毫无悔意之后,他就失去了好脸色。 「你应该也很小就丧父了吧?我能看出你把你哥哥当成父亲了。」法夫纳转过头,看着凯尔,希望从他脸上看到同类的神情。 「是,我父亲很早就死了。」凯尔说道,「他死在了蓝色战争中。」 「蓝色战争?哦你说荣光战争啊……」 法夫纳卡壳了一下,因为那是近代教会和阿尔比恩帝国最着名的战争。 「所以我和你不一样,我们没什麽可说的。」凯尔扭头。 法夫纳看着凯尔转过去的背影,默默地找旁边的士兵借了个火,苦笑一声,面容在烟雾里逐渐模糊。 ----------------- 很快,西伦便下来和自己的两位军官汇合了,顺便带来了雷恩重伤的消息。 于是二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把斯佩塞闹翻天,把那些曾经落入总督控制的区域全部夺回来。 然后立刻就遭到了西伦的白眼。 雷恩虽然重伤昏迷,但他手下的近卫军还在,算上之前的死伤,差不多还剩二十多位御前骑士和二十多位正选骑士,另外民兵团里也有四十多位正选和见习,以及九十多个青壮士兵。 这些人此时正把守在各个要地,他们人手不足,所以能容忍教会小幅度地扩张势力范围,如果大张旗鼓地夺权,自己手下唯二的两个正选骑士还不够人家分呢。 「二号锅炉,是给生命保障轮机功能的吧?」西伦忽然问道。 法夫纳点头:「是的,一二号锅炉都是驱动生命保障轮机的,负责提供避难所的水循环丶照明丶新风系统丶居住区供暖系统丶畜牧和农业区的恒温系统丶垃圾处理系统等,是最重要的轮机,不过二号锅炉是烧红水银的,所以只有一个正选骑士驻守。」 西伦点点头:「农业区有方便下手的目标吗?」 骑士们对视一眼,明白了西伦的目的。 生命保障轮机最直接干涉的就是畜牧区和农业区,但畜牧区的产出不算必需品,肉蛋奶之类的东西在斯佩塞完全可以算奢侈。 所以控制一部分农业区就能稳住基本盘——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站在西伦的角度上,雷恩还是不够狠,不然完全可以依靠他对物资的控制,强行推行物资票券,谁敢去教堂直接不发票,光靠圣库里那些粮食储备根本撑不住多久,最终他还是只能乖乖低头。 不过他还是稍微些讲道理的,根据上次辩(dou)论(ou)时了解到的信息来看,雷恩虽然放任管理者,但也重视平民的看法和生命。 ——就像19世纪最常见的贵族一样。 尽管这种「重视」隔着层层他者的谎言。 不过之前不用这种手段,可能是因为雷恩当时没觉得西伦有多大的威胁,他这次醒后可就不好说了,所以他必须立刻补上这个缺口。 「呃……九区的威廉农场是一个小贵族私营的,只有几个贵族家兵看守,现在城内这麽混乱可能连看守都没有。」法夫纳想了想说道,「那个爵士选地时还是我带去的,很熟。」 「多大?」 「十英亩立体农场,在地下14层,可种植面积差不多九十英亩。」 西伦参观过农业区,每层层高约十米,刨除升降平台丶通风丶灌溉丶气体循环丶暖气管道等系统的架设空间,可种植空间约七米,其中层层叠叠矗立着十层立体农场,依靠灵活的蒸汽升降检索系统帮助农民抵达各层。 「他买的时候是什麽价格?」 「呃……十镑……」法夫纳挠了挠胡子。 西伦皱起眉,虽然他对土地行情不太了解,但也知道这个价格有些低了:「便宜了吧?」 「免除了所有的额外费用,成本价的五折卖掉的,听说是走了某个官员的关系。」法夫纳说道。 「我给你二十镑把它买过来,如果对方不愿意就揍一顿,但揍完了别忘了付钱,明白了吗?」 「明白!」法夫纳大声喊道——他敢保证,整个教会没有别人比他更懂干这个的了。 第五十五章 西伦·德尔兰特 第二天稍晚一些的时候,玛蒂尔德醒了。 西伦正坐在一旁的躺椅上看着报纸——地下七层控制区里一些没事情做的文化人搞出来的东西。 一听到旁边的响动,他连忙靠过去,玛蒂尔德微微睁开了眼。 「醒了?没事吧?感觉怎麽样?」西伦凑过去凑了一半,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关切了,于是又偷偷往后缩了一下,顺手抓住椅子往前挪了挪。 「没事,神念耗尽的力竭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事。」玛蒂尔德努力撑着手坐了起来,「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 「城里情况怎麽样了?」她问。 没有问自己的事让西伦有些失落,但却又有种逃过一劫的莫名庆幸,他努力让表情归于平淡:「雷恩重伤昏迷,情况不明,封锁很严,之前的骚乱已经平息下来了,损失还在清点,我们趁机拿下了二号锅炉和一小片农业区。」 玛蒂尔德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因为刚睡醒还有些迷离。 「我说民众损伤。」 西伦难得地尴尬了一下:「伤亡由雷恩那边的人清点,我们没法插手,但我估计会超过百人。」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他们陷入了莫名的沉默和诡异的气氛。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和水。」西伦勉力打破沉默,从旁边拿了份烤香肠丶面包片和茶水,端到床前。 玛蒂尔德透过暖色的光和窗户看着冷色调的窗外,望着那些飞雪出神,窗外的酒精温度计指向-30c。 「福音会怎麽样了?」她问。 「……招的人都跑了,东西也丢了不少,今天早上有一个跑掉的人来找我忏悔,还退回了抢走的东西。」西伦把吃的放在被子上。 「你宽恕了吗?」 「宽恕了。」西伦说,「我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这话是哪本书里的?」 「约翰福音。」 「原来如此。」玛蒂尔德扭过头,对他笑了笑,西伦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 「其他人呢?」她问。 「今天法夫纳带队去追责了,看时间差不多完毕了。」 「杀了他们吗?」 「……不知道,我也在苦恼着呢。」西伦叹了口气,「杀了也不至于,判决的话我们也没有人手开设宗教法庭……你觉得把他们送去农业区劳改怎麽样?」 「很新奇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你定就行。」玛蒂尔德说。 然后二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狂风的尖啸和大雪敲打着窗棂。 「喜欢吗?」西伦忽然问。 「嗯?」 「呃我说烤香肠,今早有市民给我带了十几根,填的燕麦比较少,还有鼠尾草和百里香。」西伦热情地推销着香肠,「面包片是全麦的,口感一般但是比较扛饿。」 玛蒂尔德看着他的表情,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 「你有过不少情妇吧?」她忽然说道。 西伦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第一反应是自己年纪轻轻哪来的情妇,然后脑海深处的记忆猛地冒出,他脸色大变。 他的手无意识地颤抖,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然后磕磕巴巴地说:「谁说的这事?」 「不知道,一些流言吧,你便衣去生活区的酒馆里坐坐就能听到,还是比较热门的,听说已经有人在写《主教和二十八个情妇》了。」 「……」西伦不知道怎麽辩解,他猜到这应该是宣传部长施耐德乾的,但身体的原主人确实干过。 他想掩饰过去,装作是谣言,毕竟这漫天大雪封锁了远方的消息,斯佩塞没人真正认识曾经的西伦·德尔兰特,他说什麽就是什麽。 西伦·德尔兰特以前是什麽样的?那都过去啦,现在的我才是真的我,不信的话你自己去伦丁尼求证一下? 可他花费了太多时间,那几秒钟的沉默和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彻底暴露了他,他很肯定玛蒂尔德已经知道了,而且他越是犹豫,就越是显得无力。 玛蒂尔德没有说话,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 气氛安静得如同窒息的铁,沉默吞噬着他的呼吸,肺部猛烈地收缩如同死亡。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宛如末日的钟点,解释已经毫无意义,他彻底地暴露了自己。 「我……」他张大了口,唇舌嚅嗫了很久很久,才吐出几个音节,「……没做过。」 但那解释实在太过苍白,或者说如果心里没鬼,怎麽会摆出这幅样子呢? 他很想解释,很想说自己之前只是在思考,变脸色只是这份指控太大。 我可以解释的,对吧?我是斯佩塞教会的领袖,我说什麽就是什麽,哪怕没有那麽可信,但你也只能接受我的解释,因为你没有别的证据。 你只能猜测,隔着末日和冰雪猜测,猜测伦丁尼时的我是什麽样的。 可他说不出口。 他鼓起最大的勇气说出口的谎言也不过是一句无力的「我没做过」,在她棕色眼睛的目光里,他没法说谎,也并不想欺骗她。 西伦感觉到深深的无力和毁灭,一切都完了,风雪仿佛打破了门窗灌入屋内,天空都在崩塌,要是冰人现在攻城就好了,他就有机会逃离或者死掉了。 我完蛋了吧? 「我相信你。」 一个声音忽然说道,微弱得几乎要被情绪崩塌的声音盖过。 「什麽?」他茫然地抬头。 「我相信你。」玛蒂尔德微笑。 「……为什麽?」天空的塌陷停止了,世界好像还能好好存在下去。 「因为处男的爱和秃子头上的王冠一样显眼。」玛蒂尔德笑了笑。 「明明什麽都没有,只有一份自以为珍贵的爱可以给予,莽撞地顶在荒芜的头顶。」 西伦沉默。 「你没谈过恋爱吧?」她问。 「……也有几个喜欢过的。」 「那就是没谈上咯?」 「……」 「你不是西伦·德尔兰特吧。」她说。 那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西伦差点颤抖,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第一时间挂上了微笑着诧异的面容,带有一丝丝难以置信的表情:「怎麽可能,这是什麽新流行的笑话吗?」 「所以你有二十八个情妇,对吗?」玛蒂尔德看着他的眼睛。 「……」西伦扭过了头。 「所以你不是西伦·德尔兰特,对吧?」她问。 第五十六章 玛蒂尔德·德·克莱蒙 西伦承认,他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在爱情和掉马之间他必须选择一个。 然后他保持了沉默,一个都没选。 玛蒂尔德笑了笑,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 「我杀过人。」她说。 西伦抬起头,不知道玛蒂尔德为什麽要说这个。 「女修道院长,玛蒂尔德·德·克莱蒙,是我亲手杀死的。」她轻声说道。 「……」西伦没有回答,在这种时候,他乖巧地选择当一个听众。 「那天我在旅店里帮人搬行李——我从小力气就比男生还大,经常干这种活——玛蒂尔德女士住在旅馆的二楼,店长告诉我她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士,即将要去北方管理修道院,救助那边的贫民,提供福音丶治疗和安慰。」 「去给她提水桶的时候,我在门外听到她和教会的使者在聊天——我偷偷听了一会儿。」 「我听到她说『斯佩塞?那个满是泥巴和穷鬼的地方?真是糟透了!』『我希望那边的主教识相一些,储备的物资不是给狗吃的』『什麽时候才能完成任期调回南港?』」 「后来在使者抱怨附近的税吏被杀案时,她还说『我告诉你为什麽那些该下地狱的家伙会做出这种事——因为肉,你们给他们吃了肉,肉会滋长体内的魔鬼,穷人没有美德的血统来抑制这种魔鬼,过于强壮的身体只会让他们萌生可怕的想法。』」 「我很生气。」她说。 「我没上过几天学,只念过主日学校,你那天说什麽海里的水变成雪丶修女会什麽的我都不懂——你那时应该就开始怀疑了吧?」 「但我在工人社区长大,我目睹过叔叔阿姨们一个个死去,我们拼尽全力依然会被饿死,老爷们说因为我们懒,可我觉得不是。」 「我十五岁的时候,主日学校里的修女姐姐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大卫王谋杀了忠心的将领,并霸占了他的妻子,先知没有直接指责他,而是讲了一个比喻:一个富户有许多羊群,却强取了穷人唯一心爱的小母羊羔来招待客人。」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在想:老爷们明明已经有很多钱了,为什麽还要拿走我们唯一活命的那一份呢?」 玛蒂尔德问道。 「所以我很愤怒——我承认我冲动了,因为两天前我的母亲刚刚死于织工咳,父亲在半年前坠入铸造厂的钢炉里——我回家拿上了左轮。」 「我趁她不在拿走了她的行李,藏在旅馆的隔间里,又告诉她她的行李被人偷走了,但苏格兰场的警官已经逮住了嫌疑人,需要她去一趟。」 「我认识那条路,去苏格兰场要经过一片人迹罕至的小径,然后我就开枪了。」 「很简单,她的脑袋爆开了,像甜瓜一样,我拿走了她的东西,看了任命书,回去提上她的行李箱,然后赶上了北方圣座号列车。」 她静静地看着西伦,露出了一个淡漠的笑容,仿佛提不起劲,又仿佛藏着焚烧世界的烈火和无力的伤感。 「现在,我们都有对方的秘密了。」她说。 西伦沉默了一下:「把心剖开来交换秘密吗?」 「是啊。」她说,「我们这样一生单薄如纸的人,活到现在也只能总结出寥寥几百字,如果不把心剖开,又有什麽可说的呢?」 西伦看着她:「为什麽要悲伤呢?」 「我没有悲伤。」 「很难过,对吧?」西伦轻声说道,坐在她床边,「还记得吗?那天的话我们还没有说完。」 这一刻,他忘掉了犹豫,忘掉了畏首畏尾,宛如看向自己的挚友。 「是啊。」玛蒂尔德笑了笑,「你告诉我要做好流血的觉悟,要抛弃一切丶赌上一切丶用我全部的热情丶爱和生命。」 「是的。」 「那你有方案了吗?还是我们两个当孤胆英雄,看到老爷就杀了?」 「我们可以先从收什一税开始。」 玛蒂尔德挑了挑眉:「收谁的什一税?」 「谁有钱收谁的。」 玛蒂尔德笑了,露出一个宛如小恶魔般的微笑:「那如果他们不肯交,怎麽办?」 「那就要麻烦你了。」西伦微笑,「甜瓜射手小姐。」 玛蒂尔德也笑了,忽然捧住西伦的脸颊,轻轻地在他脸颊上点了一口。 「我第一次见到被亲会脸红的主教。」她小声说道,热气吹拂在西伦的耳畔,西伦浑身僵硬,几乎没法挪动一根手指。 「给我一点时间,好麽?」她轻声呢喃。 「再观察我一会儿,别那麽容易就把自己许诺出去啊,主教大人。」 ----------------- 葡月14日,夜。 属灵栖居的客厅,一众人员聚集在这里。 身穿甲胄的骑士警惕地把守在门外,目光如鹰隼般监视着门外的夜。 柴火在深沉的暮色中燃烧,投下诡异的明暗阴影,人们面目狰狞,围在桌子边,呢喃着古老的低语。 诡谲的纹路和神秘的咒印蠕动在黑暗的桌上,癫狂的面容伴随着血红的眼睛。 红色的心脏流淌出贪婪的鲜血,黑色的墨迹勾勒出三个膨胀增殖的邪恶圆形,末端留下一根柄,如同黑色的生命树,昭示着密教隐藏的符咒。 忽然,一个红色的心脏被丢在了桌上,鲜活地跳动着,压住了旁边三个黑色的邪恶符号。 身披黑色斗篷的神秘人陡然瞪大了眼睛,在微弱的烛火和深邃的阴影下,恶毒的骑士发出庄严的宣告—— 「将吃!」 人们静默了一瞬,只见那张红桃a压在了旁边三张黑色梅花上。 「凯尔你会不会玩!!!」 玛蒂尔德发出暴怒的吼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得骑士直接一椅子翻倒在地上。 「我出的梅花a啊!都要吃了!!哪有将吃队友的!!!」 「停停!停停!」西伦无奈地拉住他们,「不是来庆祝罗根苏醒的吗?怎麽吵起来了……」 52张牌撒在桌子上,诡谲的纹路是画在桌面上的计分表,黯淡的柴火是因为罗根要睡觉,癫狂的面容是因为有人已经输了十镑了,血红的眼神是现在已经tmd凌晨一点了。 惠斯特牌,一种流行了快八十年的棋牌游戏,上到高级沙龙,下到贫民酒馆,到处都有这种牌。 这种游戏四个人才能玩,分成两人一队,每轮里,四个人都要出一张牌,牌最大的人吃掉所有的四张牌,赢得这「一墩」。 每局游戏都有一个主花色,同点数下,主花色的牌比非主花色的更大,而这局游戏的主花色刚好是红桃。 而凯尔刚刚的行为……类似于斗地主里农民上家农民刚出个对二准备表演了,下家农民直接出了套炸弹炸了。 玛蒂尔德紧握手里最后的一金镑,揪住凯尔的领子,怒目而视,后者只能尴尬地笑着表示投降。 西伦拉住玛蒂尔德把她按回椅子上,人们吵吵嚷嚷地讨论着刚才的牌。 罗根躺在不远处的客厅临时床上,嘴角挂着笑容。 第五十七章 错过的剧本 「我记得,我们一开始是打算开会的。」西伦坐在桌子的一角,无奈地说道。 艾尔德里奇摊了摊手:「一时手痒而已。」 凯尔高举双手以示清白:「我没想玩啊!我是被拉着玩的!我才刚学会!」 玛蒂尔德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一旁的法夫纳默默地把桌上刚赢到的金镑藏到口袋里。 下午的时候罗根清醒了——他的心脏大脑等核心器官没什麽问题,内脏的伤势已经修复完毕,只剩下碎掉的骨骼还需要慢慢长回来,西伦每天都会用一半的神念给他治疗。 于是教会的骨干们聚集过来庆祝,西伦想顺便开个会,但艾尔德里奇掏出一副惠斯特牌,建议先打几把热热手。 西伦会打,但是主教下场打牌的话没人敢赢他,所以他就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约瑟夫为了表达自己的忏悔,也表示不想参与娱乐游戏,安静地站在一旁。 凯尔这种从小就在教会长大的根正苗红杜绝一切娱乐和恶习的骑士完全不会打,但可惜桌上三缺一,然后被强行拉着学了一阵子。 玛蒂尔德从小就从工人社区里学到了出神入化的打牌和出千技术,但奈何赖上了凯尔这个萌新队友,在一打三的残酷斗争中回回惜败。 「都一点了!」西伦扶额,「我就想聊聊重回列车失事地点的事情——如果来得及的话,我们明天就出发。」 艾尔德里奇第一个坐直了身体,好像刚才主动提出要打牌的不是他一样。 「现在雷恩重伤,没法干涉我们,是把那些物资运进来最好的时刻。」西伦沉声道,「我不知道他伤得多重,也不知道他多久能好,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众人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艾尔德里奇。」西伦说道,「拖拉机都改装好了吗?」 艾尔德里奇轻松地把双手撑在桌子上:「都好了,一共五台,全是符文版本的,还都加装了小型红水银反应炉,等我们到那边之后,就能改成红水银动力了。」 「很好。」西伦点头,「关于运送……我想知道车里的详细货物清单和预计重量,有人知道吗?」 「呃……您不知道?」艾尔德里奇有些诧异。 西伦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一下,解释道:「我才刚接到任命就要出发了,车里的清单我就随便看了两眼,第二天想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艾尔德里奇的眼神开始变得诡异,然后泛起了怜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您心态那麽好呢……」 「什麽?」西伦茫然。 「咳咳!」凯尔重重地咳嗽了一下。 「……那些东西……」艾尔德里奇犹犹豫豫地半天没说出口,然后看向凯尔,「要不你先说吧,说卫队那边的事。」 凯尔瞪大了眼睛:「喂!凭什麽我来说!主教问的明明是物资吧!和我们卫队有什麽关系啊!」 艾尔德里奇扭过头:「先把最差的事情说了,之后就比较能接受了。」 西伦左看右看,愈发茫然了,于是直接点了凯尔:「那你先说说吧,怎麽回事?」 「呃……我……这个……」凯尔环顾四周,还扭头看了眼睡着的罗根,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就是……您的导师,阿戈斯蒂诺·德拉·帕斯,您记得吧?」 西伦点了点头。 「我们是他直接从伦丁尼的圣座骑士训练营调来的,动用了很大的人情。」凯尔小声说,「我们是『圣卫班』,您理解成天才班就好了,是专门训练出来作为大主教卫队的。」 大主教属于三品圣职,虽然比不上枢机主教清贵,却是最大的封疆大吏,手里统管多个主教教区,甚至可以轻易地搅动一国风云。 在一百多年前,大主教甚至可以参选主大陆某些帝国的皇帝。 西伦瞪大了眼睛。 「等等……我记得卫队长奥博是个正选骑士?一个御前骑士都没有,可以当大主教的卫队吗?」他诧异地问道。 凯尔坐得板正:「因为御前骑士要对某人效忠啊,您难道用得惯对别的主教效忠的骑士吗?」 西伦沉默了一下,确实如此,如果某个骑士是对别的主教效忠的,就算他敢用,恐怕也不会当成心腹。 「但我们这一个班四十个人,其中一半都已经到了正选骑士的巅峰,只要有一个赐封者与我们相互认可,其中二十一人都能瞬间成为御前骑士。」凯尔小声说道。 西伦的手颤抖了一下。 「不仅如此,我们所有人的天赋能力都是被精挑细选过的。」 「比如我的能力是【精准射击】,是枪炮组的成员。罗根的能力是【执着】,无论受到多大的伤害和痛苦都会强行完成当前的动作,就成为了攻坚组的组长。」 「奥博队长更是有着百年难遇的天赋【生命连结】,能替人承担伤害,一旦成为御前骑士甚至传奇骑士,您就相当于共享了高阶骑士的生存能力,几乎不会死亡。」 「为了应对可能的极寒末世,我们还有产生30c恒温场域的【日冕】丶发出强烈光芒和热量的【炽目】丶可以点燃大多不可燃物的【燃烧】丶随时随地召唤出一个小木屋的【庇护所】。」 「甚至还有应对雷恩总督的专业人士——您导师特意写信给别的主教索要的人才——能力是【绝缘之手】,可以把触碰到的物体转变成绝缘体,免疫雷电丶毒素,大幅度提高冷热抗性和皮肤韧性。」 「呃……好像还有一个见习法师来着?不过是临时加进来的,不太认识……」 西伦的手已经抖成筛子了,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到底错过了什麽啊! 导师给安排的那麽大一个护卫队,那麽大一个护卫队!怎麽就没了!? 「呃……其实就这样您导师还不满意,所以他给您安排的武力支撑其实是您的师兄安东尼,那架主天使就是留给他的——但是他还在进行钢铁天使指挥官岗位的考核,所以要一个月后的秋季才到。」 凯尔继续捅了他一刀。 「一旦通过后,他就会带着十二位钢铁天使来斯佩塞,所以留给他的是适合指挥的主天使,而不是其他擅长战斗的装甲——因为他真有一支钢铁天使小队。」 艾尔德里奇冷漠地补刀:「不仅如此,车上还有机械师丶工程师丶符文师丶医生丶作家丶铁匠丶皮革匠丶维修师,用来确保你在斯佩塞不会因为任何领域缺人而被卡脖子。」 「还有三位富有经验的老神甫,确保你哪怕想天天窝在家里和情妇滚床单,也有人替你做好每一场弥撒。」 「哦对,三车红水银足够你挥霍一整年,这个量已经超过了教会通常的配额了,需要教宗亲自审批才行,应该也是您导师的人情。」 「另外各种物资全都是超额配给,那些黄金您也看到了,是直接从伦丁尼的翡冷翠银行金库里调的,理论上那是斯佩塞分行的储备金,但银行家也死在列车里了……」 场面一度陷入了寂静。 「也就是说……」西伦用颤抖的声线看着他们。 「我本来可以带着一队专门配好的丶可以应对极寒和总督的丶天才班的御前骑士卫队耀武扬威,手下还有一队传奇骑士驾驶的主天使带着十二台钢铁天使,仓库里堆着用不完的物资和随便烧一年的红水银,各行各业都有专家,不想主持弥撒也有老神甫帮忙,啥事不干光划水摆烂就能把这个位置坐稳坐好……是这个意思吗?」 「……」 「……」 众人纷纷沉默,然后艾尔德里奇沉痛地点头:「是的,这就是您导师最初的安排。」 西伦猛地把头砸在了桌子上,然后又砸了两下。 「全都怪天气啦……」凯尔试图开解一下,主要是他怕主教抬起头给他一刀泄愤,「如果末日晚来一天都好……晚来一个月就更好了,有您的师兄在的话,绝对可以稳压雷恩一头。」 但那种开解根本没有用,西伦把头磕在桌子上,热泪盈眶。 所以说我的剧本本来真是无敌流对吧!到底是谁偷走了我的剧本,把我的剧本还回来啊!! 艾尔德里奇怜悯地看着西伦,心说原来主教不知道啊,之前看他天天和没事人一样,以为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呢。 许久,西伦红着眼眶抬起头来,目视着众人。 人们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悲愤过度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情。 但西伦只是深呼吸,然后扯出一个笑容—— 「也还好啦,如果一切都按导师的安排走的话……我们可能就不会那麽靠近了,法夫纳也不会成为我的手下,对吧?」他温和地说。 众人点了点头,这倒确实,那场列车事故里他们算受益者,如果所有人都平安抵达,哪怕他们被任用,也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升职那麽快,手握那麽大的权利。 法夫纳可能只是一个被西伦打脸甚至杀死的敌对士兵。 艾尔德里奇大概率阳奉阴违地工作,甚至被施耐德策反。 罗根和凯尔只是卫队里不起眼的一员,在钢铁天使的武力下黯淡无光。 约瑟夫可能第一天就被三位老神甫赶走了,哪有替西伦主持弥撒的机会。 「而我……可能也没有机会如此了解你们,如此在意普通人的幸福。」西伦认真地说道。 他的眼眶还在泛着微红,但却已经不再遗憾了——至少是在人们面前。 「我没有军队,没有知识分子,那些管理者和贵族也不会听我的,所以我必须拉拢人民,因为我只能拉拢他们了。」 西伦笑了笑:「所以我是被逼的啊,军队不跟我,中产不跟我,统治阶层也不跟我,如果谁都不跟我我就会被雷恩搞死,所以我只能去找底层——他们只需要四个鸡蛋和一句问候。」 「但这样也很不错,不是麽?如果没有那起事故,我不会了解赛琳娜和艾瑟尔的生活,不会了解苔丝的悲伤,也不会了解到那麽多人的无助和痛苦,我只会在我的豪华居所内享受导师为我安排好的养猪生活。」 玛蒂尔德看着他,眼里熠熠生辉。 是啊,如果是那样的你,我们便会擦身而过,甚至生死相搏。 艾尔德里奇低下头,嘴角挂着微笑。 明明那麽遗憾,却立刻稳定了下来,将灾难性的事件重述为和他们相遇的机会。 「领袖啊……」符文大师喃喃自语着。 「人们总是会对自己错过的路报以各种期待和遗憾。」西伦看着他们:「但这条路有你们陪着我,我想也没那麽糟糕。」 「我们会一步步开始,重建我们的一切,最初的教会不也是靠着几个人建起来的吗?」 「我们会遇到许多挫折,会有人离开,有人倒下,连我也会失败,会痛苦。」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后悔今天坐在这里,与你们相遇。」 他真诚地看着人们,眼里闪烁着光,仿佛在期待着他们的回应。 「我当然不会后悔。」玛蒂尔德微笑。 「如果不是您的话,我还在总督手里做最脏的活。」法夫纳低头。 「我会一直盯着您,防止您违背誓言的。」艾尔德里奇说道。 「您一直是我的救赎。」约瑟夫谦卑地站在一旁。 最后剩下了凯尔一人,他想了想,轻声问道:「我本就是您的护卫,保护您是我的天职,但我还想问一句——」 「您想要将我们带向哪条路呢?想做一番怎样的事呢?」 话音落下,人们都期待地看着西伦。 是啊,领袖总该指引方向。 西伦深思了半晌,然后认真地说:「我不知道。」 「其实我也想许诺一个美好的未来,一个诱人的理想国,但我不知道它是什麽样的,也不知道该怎麽去。」 「我见过许多畅想,很多理论,也有很多人为它付出生命,它在地上升起过,却又难以持续。」 「我不知道那千年之国(注一)是什麽样的,但我知道有人受苦了我们就要去拯救,有人生病了我们就要去治疗,有人悲痛了我们就要去安慰,哪里有邪恶我们就要去彰显主的正义,哪里有压迫我们就要去解救主的人民。」 「如果把这些都做好的话,或许离那千年之国,也会近一些吧?」 西伦诚恳地问道,但无人可以回答。 「真是狡猾的答案啊……」凯尔微笑。 「但您没有骗我们,所以——我接受您选择的道路,如果某一天您对那个未来有了答案,我也会坚定地为那个理想而挥剑。」 他离开坐席,单膝跪下。 西伦恍然,将牧杖压在他的肩头。 「我接受你的效忠,我的骑士。」 这便是第二骑士的册封。 ----------------- 注一:「千年王国」起源于《启示录》第20章,提到撒旦要被封印一千年,信徒将会复活并和基督一同作王一千年,也就是「千禧年」,一般被认为是最幸福的国度和时代。闵采尔曾把这个概念解释为空想社会主义,并发动了大范围的农民起义和宗教改革。 第五十八章 使徒 「现在,让我们默哀。」西伦低下头,「为列车事故中死去的同僚和好友。」 册封结束后,便是默哀。 为那起事故中死去的所有人。 于是他们低下头,哀悼着,在胸口画着十字。 「他们蒙主召唤,到天上去了,却并非享受至福的乐土。」西伦轻声说道。 「他们到天上去是要做事的,去驱散魔鬼,去阻拦风雪,去战斗,去呐喊。」 「死去的人在天上行我们的事,活着的人在地上行我们的事,在那称为使命的事业中,我们从未分别。」 「终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 「但我们也将在新世界重遇。」 「阿门。」 众人同时说道:「阿门。」 之后,他们再度谈论了一些回收列车物资的安排和计划,时间逼近凌晨三点,迅速确定方案之后便宣告结束。 会议散后,西伦将他们一个个送出门,只有凯尔和罗根还在。 西伦兴奋地搓了搓手:「怎麽样,御座能力是什麽?」 御座能力是御前骑士的特殊技能,一般来说,一个赐封者麾下所有御前骑士的御座能力都是相同的,因此这关系到西伦未来所有麾下骑士的情况,不由得他不紧张。 教会历史上就有一位主教的御座能力是【非敌】,出自圣典名句「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贷的,不可推辞。」 效果也和句子描述的一样,能力发动时,挨打了还要别人继续打,别人要什麽给什麽。 这个离谱的御座能力直接导致那位具有军事天赋的主教转成文职,此后就在枢机团里当文书,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罗根赐封完就昏迷了,到现在也只是勉强清醒,没什麽力气说话,因此西伦盯着凯尔,眼神火热。 凯尔手中圣光闪烁,忽然,西伦的圣迹不由自主地张开! 「这是……」西伦感受着那奇异的力量和感应,面露诧异。 他似乎……可以把一幅圣迹指派给凯尔? 「御座能力【使徒】。」凯尔说道,「您可以将您的一幅圣迹临时授权给我,成为您的使徒。」 西伦思考了一下,一时没搞明白这能力是强是弱。 「先试一下。」他说道,然后选择了那幅【风雪救援】。 刹那间,金色的辉光充斥屋内,光雾笼罩了二人,一道和西伦长得一模一样的金色幻影从那圣迹中浮现,遥遥指向了凯尔。 骑士谦卑地低下头,右手抚在胸口,金色的辉光带着亿万星点落下,祈祷之声汇成恢弘的乐章,那些人们的传颂丶行圣的意志丶痛苦和感激丶拯救与被拯救……伴随着如水般的光雾没入他的体内。 「以此谕告我的骑士,我所做的事,信我的人也要做,并且要做比这更大的事,因这是我所喜悦的。」(注一) 神念如桥梁般嫁接了二人,宏大的使命自西伦的口中降临,使徒便要在地上践行。 一枚十字架烙印在凯尔的背上。 「这便是……使徒?」凯尔捏了捏拳头,而后高声咏唱—— 「愿行您的权于地上,愿播您的名于世间。」 圣火猛地燃起! 西伦只感到自己的神念瞬间少下去一块。 他看着凯尔兴奋的面庞,不忍心打断他的快乐。 这怎麽花的是我的神念啊! 那天演讲之后,大量信徒涌入教堂,让他的神念总量扩充了数倍,至少不会来十几发圣疗就空了,但也经不起两个人烧啊!何况圣火术还是特别烧神念的能力。 但其实也能理解,毕竟教会所属的骑士用的是神念不是魔力,又不能通过信徒增长神念,只靠自己产出的那一点,是出了名的缺蓝。 如果只靠凯尔自己的神念,恐怕用个两三次就直接趴下了。 西伦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但刚刚宽裕一些的神念再度雪上加霜。 凯尔还在那边兴奋地尝试着圣火术,一会儿将其化作烈火冲向前方,一会儿将其缩成火苗落在指尖,对一个只能掌握普通小神术的教会骑士而言,这真是难得的体会。 「咳咳!」西伦咳嗽了两下,「你用的是我的神念。」 「啊……哈哈……」凯尔尴尬地笑了两下,收回了圣火术。 西伦尝试了一下,也在自己手中燃起了一团圣火。 还好,【使徒】能力只是授权,而不是整个给予,他自己也能使用。 「行了,那圣火术的授权就暂时放在你这里了,我把【止步】也给你。」西伦说道。 而后再度发动【使徒】,将温廷顿布道也授权给了凯尔——御座能力·使徒是无论哪一方发动都可以的,但最终都要经过西伦的首肯。 作为拥有【精准射击】天赋的远程枪炮手,凯尔最需要的不是攻击性的圣火术,而是防御的【止步】,不过目前罗根还没醒,所以全都放在凯尔身上了。 另外西伦还喊来门外的卫兵测试了一下,遗憾地发现一幅圣迹只能授权给一个人。 凯尔兴奋地拉着西伦讨论了好久,时间慢慢走向三点半,已经开始昏昏欲睡的西伦好不容易说服了凯尔明天再说。 送走凯尔后,他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然后艰难地起身——还没洗漱呢。 西伦几乎是闭着眼睛走到一楼的盥洗室,抄起马鬃牙刷开始刷牙。 这个年代的牙膏很奇特——居然是煤灰,这种微小的颗粒可以轻松地摩擦走牙齿上的污垢,而且水一洗就冲走了。 记忆里还有用樟脑丶滑石粉丶红酒丶墨鱼骨粉丶麒麟竭丶紫檀丶焦明矾等材料做出来的高级牙膏,呈现健康的丶和牙龈颜色近似的粉红色,但显然不是现在的条件能用的。 而且西伦很怀疑这个配方里的樟脑和焦明矾到底健不健康。 胡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徘徊了一会儿,他打着哈欠走到卧室的床上躺下,用旋钮关掉了一旁气灯的煤油喷口,室内陷入黑暗。 狂风猛烈地敲打着窗棂,大雪在窗台上堆积了厚厚一层,对已经习惯了的西伦而言,反倒是一种助眠的白噪音。 只是天气越来越冷了……地表层的建筑愈发耐不住严寒,壁炉提供的温度已然显得微薄,他要裹上好几层棉被才能在夜里不被冻醒。 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响着,窗外的风还在尖啸,西伦逐渐进入了梦乡。 ----------------- 注一:原句为「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我所做的事,信我的人也要做,并且要做比这更大的事,因为我往父那里去。」(约翰福音14:12),有改动。 第五十九章 驾驭钢铁 「呯呯!」 玻璃被什麽敲响的声音传来,西伦翻了个身。 「呯呯!」 窗户再度被敲响,西伦微微睁开了眼,只有一片漆黑,于是继续闭上了眼睛。 「呯呯!!」 声音急切了一些,西伦终于察觉到不对,于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睁开疼痛的双眼,结束了自己仅仅两个半小时的睡眠。 他看向窗外,一个浑身裹得和粽子一样的「雪人」正拿着一根杆子,敲打自己的窗户。 西伦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忽然想起来——这麽冷的天,他一个人在外面? 于是他连忙穿上衣服,结果那雪人一看到他穿衣服更急了,指手画脚地喊着什麽,搞得西伦一头雾水。 三十秒后,西伦裹着长袍和大衣推开门,一股猛烈的风雪瞬间涌了进来,刹那间从衣服的各个缝隙里钻进去,冰冷的雪花落在他忘戴围巾的脖子上,冻得他打了好几个激灵。 外面的天色依然很暗,只有路灯在漫天昏暗的风雪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黑沉沉的天空仿佛压了下来,将天地铸为铁笼。 西伦朝着「雪人」大喊:「怎麽了?!」 雪人看着他大喊道:「没事!回去吧!有人给您点了早晨六点的敲窗服务!」 西伦这才想起来,昨晚和属下们约的是早上七点从斯佩塞出发,前往列车失事地点,可能是谁怕自己起不来,点了个敲窗服务。 这个时代的闹钟极贵,属于精密的机械奢侈品,而且还不能自由设定闹钟响的时间,想六点起只能专门买一个六点响的闹钟,如果改成七点起还得再买一个。 因此「敲窗人」才是真正普及的闹钟,这些辛苦的人们会在凌晨甚至深夜就起床,根据客户要求的叫醒时间,一个个去敲打他们的窗户。 「要进来坐坐吗?」西伦看着面前敲窗人裹成球状的模样以及球上的积雪,于心不忍地问道。 「不啦,还有下一家要去,已经浪费十几秒了。」敲窗人说道,然后摇摇晃晃地离去了,只留下一个个深深的雪坑,和在黑暗的风雪中艰难行走的背影。 西伦凝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一道圣疗落在了敲窗人的身上。 那个雪人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给西伦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加快脚步,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西伦转过身,正要回家收拾东西。 忽然,两束强烈的光刺穿了夜幕,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巨大的钢铁怪物在风雪中现出了形状。 它最引人瞩目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丶铆接而成的钢铁车架,黑沉沉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白霜和积雪,但锅炉附近只有融化的雪水和蒸腾起的丝丝白烟。 巨大的十字头滑块与活塞杆在精密加工的导轨上做着强有力的往复运动,润滑杆有节奏地滴下粘稠的油脂,落在炽热的部件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并散发出特有的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味。 一根短粗的烟囱从锅炉后部笔直竖起,此刻正向外喷吐着夹杂火星的浓密黑烟,三面玻璃窗的驾驶室旁,两把步枪被固定在那里。 艾尔德里奇打开车门,高声喊道:「主教大人,您的车!」 西伦看着那台极具工业张力和机械美感的拖拉机,居然第一次期待起种地了。 当然——这玩意绝不是造出来耕地的,这种夸张的改造和武器设施,应对的是一路上可能出现的危急情况。 西伦连忙回去收拾东西,然后爬上了这辆车。 当西伦挤进驾驶室后,艾尔德里奇站在他背后问道:「您会开吗?」 西伦遗憾地摇摇头。 艾尔德里奇指了指面前的那个巨大的铸铁轮缘的黄铜舵轮:「这是控制左转右转的。」 然后指了指左边两根竖直的丶带有棘齿定位的黄铜杆:「这是油门和换挡杆。」 最后指了指面前脚下的巨大铁板:「这是离合。」 然后指了指座位:「现在,开吧。」 这不就是手动挡吗?西伦信心满满地坐了下去,作为手握c1驾照但没开过一天车的驾驶员,他宣布已经花费10秒钟彻底掌握这台车了。 他啪一脚踩在离合上,然后那铁板纹丝不动,只有自己的脚被震得生疼。 「呃……卡住了?」他问。 「哦那个有点重,要用力。」艾尔德里奇说。 于是西伦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憋得通红,也只能勉强踩下去一点点,最后甚至直接站起来在上面跳,抵着旁边的铁板把自己往下压,才终于踩了下去。 幸亏册封两个御前骑士后他的肉体力量稍微得到了增长,否则连离合都踩不动。 把换挡杆拉到前进,拖拉机的轰鸣陡然增大,后方舱室的锅炉员铲入了新的无烟煤,这个钢铁造物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西伦紧握油门,隔着手套感受那剧烈的钢铁心跳,脚下平台在不断震动,他甚至能感受到机器每一次功率输出的脉冲。 耳边回荡着锅炉低沉的轰鸣,蒸汽在管道中嘶嘶作响,活塞规律的撞击声丶齿轮的咬合声和履带碾过冰雪的碎裂声不断撞击着他的耳膜。 热金属丶燃烧的煤炭丶挥发的润滑油丶以及冰冷洁净的空气味道充斥着西伦的鼻腔,他看着前方刺破黑暗的灯柱和狂舞的雪花,仪表盘上玻璃罩后,指针在微弱的灯光下疯狂颤抖! 他仿佛在驯服一头狂野的巨兽! 「出发!」艾尔德里奇宣布。 西伦看着逐渐加速的蒸汽拖拉机,脸上缓缓露出笑容。 没开上钢铁天使,没开上步行机甲,开个拖拉机也不赖嘛! 握住油门的那一刻,他仿佛坐在铁王座之上。 但菲涅尔透镜聚焦的煤油聚焦灯炽烈的白光照到了建筑的墙壁——前面需要转弯。 西伦拉动那沉重的铸铁舵轮,却只有自己骨骼发出的「咔哒」一声。 「左转!!」艾尔德里奇大喊。 「我tm在左转了!」西伦瞪大了眼睛喊,站在座位前,浑身力气都趴在了舵轮上,疯狂地将它向左拉扯,腰身连带着手臂全都绷紧。 「要撞上了!!」艾尔德里奇猛地扑过去转舵轮,终于将它转动。 左轮从离合器上断开,通过前轮的转速差,这头钢铁巨物险而又险地从面前的墙壁上擦过,驶入了前方的宽广大路。 但那沉重舵轮的惯性极大,西伦根本没法停下它,于是直接被甩飞下面,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浑身震得剧痛。 「我说……」西伦揉着背部勉强站起来,「你在改装这玩意的时候,是按你自己的力气设计的吗?」 第六十章 运输计划 五辆拖拉机从城里的各个地点开出,轰鸣声震碎了冰冷的清晨,屋檐下的冰凌和雪花纷纷落地,守望者高塔里望出些许警惕的目光。 要是放在以前,教会要麽没法顺利离开,要麽回来的时候家就没了。 但雷恩已然还在昏迷,于是骑士们纷纷收回了目光,任由他们折腾——反正别在城里夺权就行。 斯佩塞的钢铁闸门被内部的平衡重锤举起,巨大的铸铁配重块通过滑轮组与闸门相连,导轨上巨大的钢齿依次啮合,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一束束探照灯的光线刺破清晨的黑暗,黑色的巨兽静静地停在了花岗岩城墙外。 最后两辆车拖拽着硕大的带轮子的钢板,在雪地上缓缓放平。 西伦打开拖拉机沉重的侧门,跳下高达一米的驾驶舱。 这次行动,除了山姆和一部分骑士留守以外,几乎倾巢出动,连教堂门外都挂上了「弥撒暂时取消」的牌子,只有几个清洁工偶尔来定期打扫。 风雪呼啸而过,撞击在斯佩塞厚实的城墙之上,激起漫天乾燥的雪粉,西伦裹着厚厚的黑色大衣,围巾和兜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说一下!」艾尔德里奇大吼,风雪扑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一共十人,车内两人一组,由主教丶院长丶约瑟夫和凯尔四位有神念的作为车长,驱动车内符文!第五辆车由我和法夫纳驾驶!」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忽明忽暗,人们凑在一起,努力地听着。 「车之间的交流用信号灯来进行!我加了三个简单的三色车顶灯!信号手册和驾驶手册都在这里,车长来拿一下!」 说罢,他把四本小册子递给人们。 「昨晚已经说过计划了,我再强调一遍——主教的车负责在最前方破雪,这是最重的任务,需要持续为符文注能;院长的车在后面用滚筒式扫雪器进行二次清理;凯尔的队伍负责进行路面检修,确保铁轨没有损坏;我和法夫纳负责拖列车;约瑟夫的队伍在最后断后——有问题吗!」 众人摇了摇头。 「出发!」 随着一声大吼,各组迅速前往自己的车辆,而天空似乎也明亮了一些。 ——太阳升起来了,穿过厚厚的云层,洒下明明暗暗的光。 「主教大人!」年轻的金发骑士第一个窜上那台带有v形重型破雪犁的拖拉机,「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西伦笑了笑,伸出手,被骑士一把拉上拖拉机:「是啊,亚瑟。」 亚瑟眼前一亮:「您知道我吗?」 「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西伦微笑着说——昨晚艾尔德里奇就把人员名单给他了。 「为您效劳!」骑士兴奋地喊道,蓝色的眼睛如大海一般,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飞扬,露出一个大男孩般的笑容。 西伦恍惚了一下,自从末日降临后,他就没有看过如此清澈阳光的笑容了。 于是他也笑了,拍了拍骑士的肩膀——尽管眼前这位连见习骑士都还不是。 「出发吧。」他说。 亚瑟双手握住舵轮上,浑身肌肉紧绷,用力踩下离合器,变速杆拉到启动档位,而后这个钢铁巨物如同苏醒般,缓缓地在深厚的积雪上犁出两道车辙。 西伦坐在驾驶舱后方的座椅上,翻看着操作说明书。 前方的驾驶员负责操控车辆移动,以及最前方的重型破雪犁,他负责信号灯丶武器系统和锅炉。 拖拉机的加煤依靠一个手动传送带,西伦需要用一个手摇杆来拉动传送带,自己控制煤炭的多少,后座旁边有个玻璃窥视孔可以看到锅炉内的情况。 这对他来说都是非常新鲜的东西,精密的机械零件组成了蒸汽驱动的钢铁造物,他注视着烧得通红的锅炉,如同看着巨兽的心脏。 「这还是我第一次开蒸汽拖拉机!」亚瑟大喊道,在充斥着机械噪音的驾驶舱内,二人都需要喊着才能说话。 「不错嘛!」西伦笑着鼓励他,他们的车位于车队的第二,紧跟在艾尔德里奇的后方,风雪遮蔽了视野,他们只能靠着微弱闪烁的灯光辨识前车的方向。 「我爸以前干过这个!」他兴奋地喊道,「他之前在工厂里运钢的时候开过!」 「他是炼钢工人吗?」西伦凑近了一些,问道。 「是工头!他干了二十三年,厂主给他升职啦,他那天穿了崭新的制服回来,抿着嘴挺着胸膛在家里绕了五圈,就等着我们开口问他呢!」亚瑟笑着说道,拉动舵轮稍微往左偏了偏。 「他现在怎麽样了?」西伦问道。 「老死啦!」亚瑟骄傲地说道,「干了二十几年,五十七岁高龄死的,听说他死的时候厂主还很遗憾呢,说『老赫斯要是多干几年就好了』。」 西伦愣了一下,品味了一阵那话语里毫不掩饰的骄傲和荣耀,点点头:「这样啊。」 亚瑟似乎打开了话篓子,兴奋地说着:「我哥也在那个厂里,工资还不错,我爸死后就是他在赚钱,还跟我说厂长很看好他,工头也很照顾他,工友们都很友善,再干几年就能再当上工头了,比爸还快上十几年呢!」 「可惜他死在河里啦!警司说是自杀的,所有证据都很清晰,可他上周才说的那些话,怎麽可能自杀呢?我妈去闹了很久也没有结果,回来跟我说不要学我哥那样阴沉沉的,开朗一点才能交到朋友!」 亚瑟大笑着,金发在通风口下的风里飞舞成金色的熔化的阳光,驾驶着疯狂震动的机械如同感受震动的鼓点。 「后来我妈不让我继续读教会学校了,我就去厂里继续当工人,那会儿可好啦,建斯佩塞城要大量的钢铁,每天工作都是满的,厂主还请我们吃肉——我还找了个未婚妻!」 「工友本来不太喜欢我,但我妈说得对,开朗一些就能交到朋友,多笑笑就和他们打成一片啦,可惜每次我问我爸我哥的事情,他们都不乐意说,好像比较介意在工作的时候讲死去的人,容易出事!」 「不过倒也无所谓啦,那一年工作量很多,但钱也赚得很多,我还和克拉拉订婚了——我甚至买得起银戒指!」 亚瑟开朗阳光的笑容胜过天上那泛光的云层,西伦平静的神情泛起一丝波澜,看着这个大男孩,微笑着点头。 「听起来真不错,亚瑟。」 第六十一章 强迫性神经症 一路上,亚瑟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很多话,从工厂里的事情到年迈的母亲,从他和克拉拉的相恋到斯佩塞的生活。 当他讲到「克拉拉是八区最好的女孩,邻居们都很赞赏她,她总是和人说她的未婚夫是主教亲卫队的成员,她真的很为我而骄傲」时,西伦忽然打断了他。 「天亮了一些。」 亚瑟明显愣了一下,艰难地从自己的思路里被打出来,抬头看到了天空。 天光已然落下,虽然云层尚未散去,但已经能勉强看到前方车辆的轮廓了。 「是的,主教大人,天亮了。」 西伦没有回答他,仿佛只是随便提了一句天气,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给锅炉加煤。 对话安静了下来,虽然蒸汽机的轰鸣和钢铁的摩擦声让车厢内充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但对亚瑟来说,一切都显得过于安静。 「呃……我刚刚说到哪了?」他问道,右手搓着铸铁的舵轮外缘,显得有些焦虑,而西伦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小动作。 「克拉拉那里。」 「哦好!我想起来了,啊……我是不是有些话多了?但当年在那个小酒馆里的时候,她穿着靛蓝色的羊毛长裙丶别着鲜花的窄边软帽,棕色的辫子落在她的肩上,当她推开门,用黑色的系带皮鞋踩着酒馆的木板时,我肯定所有人都爱上了她!可只有我第一个上前邀请她一起坐坐……」 他继续说着,西伦没有再插话。 「常见的强迫性神经症……」西伦心想,「是主体性比较好的那种。」 它常见于男性身上,用大量的语言掩盖缺失和焦虑,一般在谘询的时候会用大量的废话填满他的治疗时间。 因为沉默和安静对他而言有别的含义,一旦他无法用语言来阻止无意识的涌出,他就无法必须直面那些被掩盖起来的痛苦,例如焦虑丶虚无丶缺失。 他经历过痛苦——毕竟只是个炼钢工人的家庭,但他的语言里无一不体现着他的欣喜和对现有秩序的维护,用大量的话语掩盖大他者(现有秩序)的缺失。 当然这不是什麽大问题,只要不是特别痛苦或者影响生活,都不需要精神分析师的介入。 而且这对西伦而言是非常有利的,因为此时此地他自己就是大他者,他是教会的领袖,具有解释权和领导权,他是规则的制定者和监管者。 「不,等等……」西伦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怎麽开始思维滑坡了! 亚瑟还在开朗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但西伦已经听不进去了。 ——从功利角度来说,他根本不需要对强迫性神经症进行治疗,反而要让更多人的症状转变为强迫性神经症,他们对大他者的缺失(现有制度的不合理不完备)的掩盖,实际上就是在拥护自己的地位。 只要他牢牢占住这个位置,让自己成为所有人心中「知道我们该做什麽丶我们要往哪去丶怎麽解释世界」的人,他的权力就永远不会动摇。 恰好的是,精神分析师是一个非常了解如何扮演大他者的人。 而他已经在做了。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您在听吗?」亚瑟的疑问将他从思考中惊醒。 「我在听……不……不对!」西伦皱紧眉头。 可是当年我在当分析师时,明明在控诉社会对患者的批量制造…… 「我没在听,亚瑟。」他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想通了什麽。 「啊……您?」亚瑟显然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了。 「或者说,我在不在听有什麽关系吗?」西伦看着他,「重要的不是我的想法,而是你的。」 「我不明白,主教大人。」他有些失落地低下头,似乎在聆听神的代言人的训导。 「别那麽在意我的看法,你不是在我的目光里生活的。」西伦说道。 这句话由一个分析师而言说出口是错误的,由一个主教说出口也是错误的,但当他说出口时,感到了一阵释然。 「我……」亚瑟茫然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他感到那个无所不在的目光正在离他远去,它不再看着自己丶要求自己丶命令自己,他不再有人撑着,只有虚无的自己在不断下坠。 西伦的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他猜到了亚瑟的反应,他知道这句话会让他伤心,如果现在是一次谘询,病人下次肯定不会来了。 发泄过了,总是要回到应有的位置上来。 他知道自己无疑也是有精神问题的,但想要成为所有人眼里那个「应该知道」的领袖,总要牺牲一些东西。 「算了,当我没说过。」他站起身,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听我的命令。」 「是!」刹那间,迷茫的神色从亚瑟的脸上消失了,他期待地看着西伦,期待他给自己下命令,期待那个全知的人告诉自己如何做事。 他蓝色的眼睛里有星光闪烁,金发混杂着机油搭在健壮的胸肌上,显得阳光而开朗。 「跟紧艾尔德里奇,我发信号问他们还有多久到。」他说。 「是!明白!」他高声喊道。 西伦的嘴角挂起微笑,他翻开信号说明,打出了两红一绿的灯光,表明「询问距离」。 前方的车辆似乎收到了信息,很快,三个绿灯闪烁了两次,一个绿灯闪烁了一次——七英里。 按照当前的车速,还有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西伦看了看车斗,煤炭还有大半,不过只要到了那边就能换成红水银了。 三车红水银够整个斯佩塞烧一整年,哪怕事故的时候炸了一车,也够他随意挥霍了。 但忽然,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如同被裹在云层里的雷声,带着沉闷的嗡鸣。 咚…… 它似乎近了一些,大地发出细微的震颤,艾尔德里奇下意识地拉到刹车,车轮发出一声仿佛被扼住喉咙的的嘶鸣,转速骤降,于是整个车队也都停在原地。 咚…… 雪尘微微扬起,那声音如雷如鼓,缓缓地在地上扩散。 铅灰色的云层翻涌,风雪呼啸而起,似乎在迎接着他们的统治者。 有什麽东西,自远方而来了。 第六十二章 脚步 「那是……什麽东西?」亚瑟面色沉重,才接受过几天骑士训练的他从未经历过战斗。 西伦没有回答,转头猛地拉起锅炉的进风口,失去氧气的火焰迅速熄灭,蒸汽机陷入安静,拖拉机黑色的钢铁轮廓静静地躺在积雪之中。 另外四辆车也迅速熄火,任由风雪将自己覆盖。 在雪地里仅仅2英里每小时的蒸汽拖拉机没法摆脱任何追逐,还不如关掉锅炉,安静隐蔽。 头顶涌动着令人压抑的铅灰,云层化作漩涡,在远方集结。 风成为了这里的主宰,低沉的呜咽声碾压过白色的旷野。 它卷着漫天冰粒敲打着拖拉机的钢铁骨架,发出叮叮铛铛的声音,像是无数微小的恶灵敲打着铁铸的棺椁。 在令人发狂的寂静之中,亚瑟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嘿,我可以讲个笑话吗?」 没有人回应他,西伦把胸口的十字架放在他手中。 「待会儿如果感到害怕,就握紧它。」 亚瑟的手指捏得发白。 过渡性空间,唐纳德·温尼科特提出的理论,孩子需要用一条毯子或一个泰迪熊连结自己和外界,当他们面对不确定的恐怖现实时,这些东西是他们可以依靠的丶确定的港湾。 用在成人身上也一样,西伦知道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寂静,他必须依靠什麽来熬过去。 无论在什麽样的恐惧之下,至少手中被赋予特殊意义的十字架,是心智的庇佑和确定的事物,如同一个锚点。 震动愈发靠近,仿佛在那苍白的国度中唯有这一个声音,当它响起时,狂暴的大雪都将俯首,太阳为之黯淡。 他们什麽都看不到,纷飞的白雪遮蔽了一切,车厢内的温度已经低至零下三十几度,冰冷的钢铁传来彻骨的霜冻,每个人都瑟缩在衣服里,在天地的伟力面前,他们还是太过渺小。 咚……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冰屑和积雪被碾压的声响,它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接近。 天光黯淡了下来,似乎被什麽遮蔽,他们甚至能想像到——那个可怕的家伙正在他们头顶,他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昏暗的光,眼里的恶意如有实质。 风雪也寂静了下来,如同台风眼之中,那诡异的宁静令人近乎发疯,亚瑟全身都裹在毛毡里,握在驾驶座的旁边,不断地发抖。 风停了下来,漫天冰晶也不再敲打车窗,数厘米的积雪将车内压得漆黑,黑暗之中,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西伦仿佛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丶混合着古老寒冰和尘埃的气息,如同来自墓穴深处,或者更遥远的时代。 它不断地从密封不严的门缝处涌入,肃穆却又悲伤。 他仿佛做起了梦。 在梦里,先祖的血液洒满了世界,刻骨的血仇铭刻自世界诞生之初,放逐与永冻的冰寒相伴,死亡和战争的记忆在每一次太阳升起时沸腾。 真难过啊…… 他如此想道。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忽然,他听到耳边有人在呼唤,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闭上了眼,浑身冷得可怕。 「主教大人!醒醒!」那是亚瑟的声音,金发的骑士疯狂地摇晃他。 他很想睁开眼,但几乎难以做到,泪水在他眼前结成了冰,身体完全僵硬。 等等,他是不是喊得太大声了?那东西走了? 混乱的思绪在西伦脑海里翻滚,而后他感到煤炭重新燃起,蒸汽机的轰鸣充盈耳畔,火焰灼烧着钢铁,室内的温度上来了。 手脚恢复知觉,随着耳畔一声「耶和华拉法」,冻僵的血液终于开始有力地传至身体的各个角落。 门被打开,玛蒂尔德手握十字架,身后跟着所有人。 「我没事了。」西伦虚弱地笑了笑,「那家伙走了吗?」 门外的人们看了看他,确认没事后才说道:「走了二十分钟了,都在重启锅炉,亚瑟说你昏迷了。」 西伦沉默了一下:「没事,应该是气温太低了,我体质不太好。」 他没说那个梦境,梦里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那刻骨的悲伤和恨意却似乎依然徘徊在脑海中。 「真的没事吗?」凯尔有些不放心,看了看亚瑟,似乎在寻思着这个小子能不能保护好主教。 「没事。」西伦摇了摇头,「我们出发吗?」 他看向了艾尔德里奇,后者缓缓点头:「嗯,都到这儿了,总要试试。」 「刚才的……是冰人吧?」他问。 人们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前几次冰人出现时都被拦在了城外,因此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冰人的存在。 只有上过城墙的凯尔思考一阵后说道:「不确定,车窗都被雪盖住了,没看到东西,只能听到脚步声。」 「所以它的感知并不敏锐?」西伦问道。 凯尔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西伦点了点头:「行了,出发吧,往前走的时候小心点,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于是人们纷纷回到自己的车上,车队再次开始行动。 这一次,他们连车灯都没开,静默地行动着,车顶的积雪嘎吱嘎吱地响着,在锅炉的热度下化作冰水流下。 「主教,那边会有敌人吗?」亚瑟问道,他的嘴总是停不下来。 「谁知道呢。」西伦坐在后面出神,那个梦境的悲伤依然徘徊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仿佛在一个冬日的午后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醒来时昏暗的光线透过屋外的积雪照进来,老屋的灰尘在光下纤毫毕现,窗外传来遥远的孩童笑声,惆怅和疏离徘徊在他乱糟糟的发梢,似乎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 「刚刚那是什麽东西?冰人是什麽?」亚瑟又问。 「不确定……希望不是冰人。」西伦叹了口气,「你就当是某种怪物吧,只是遇到过几次,我们不知道它从哪来,为什麽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沟通,能不能杀死。」 「怪物吗?我就听说过鹿首精的故事,不过从小就不太怕这种,所以大家讲怪物故事的时候总是会把我赶走,嫌我坏了气氛。」亚瑟笑着说道。 「这样吗?」西伦笑了笑,「那就靠你了,亚瑟。」 「不负使命!!」他兴奋地喊了起来,手握在震动的换挡杆上,感受着钢铁的心跳。 第六十三章 探险 四个小时后,车队逼近了列车事故的地点,沉重的列车犁开的地面已被大雪填满,唯有一些钢铁结构还矗立在地表,成为一个个隆起的雪丘。 锅炉的火力减弱至最低,微弱的火苗伴随着虚弱嘶喊的蒸汽,车队以最缓慢的速度前行。 忽然,车辆停了下来,法夫纳跳下车,在艾尔德里奇的指挥下往前走去。 「怎麽回事?」亚瑟停下了车,好奇地看着他们。 不一会儿,三个红色的灯光闪起,代表着「危险」,然后是三个黄色灯光,代表着「下车」。 人们跳下车,聚集了过去,法夫纳面色凝重:「前面有许多巨大脚印,比之前更密集了,还有拖拽的痕迹。」 众人静默了一下。 凯尔试图提振一下士气:「可能他们只是路过呢?」 「希望如此。」艾尔德里奇叹了口气,「理论上这大雪天的应该不会有人来管列车,唉……」 「凯尔,你去前面看看吧。」西伦吩咐道,「小心一点。」 凯尔看着西伦,他实在有些担心,刚才主教还莫名其妙地昏迷,他作为亲卫队长,并不想离开他的身侧。 他对这份命令犹豫了几秒——这对他来说是很罕见的——然后对一旁说道:「哥哥,你留下来吧,保护好主教。」 说罢,他便转身没入了风雪。 ----------------- 大雪落下之后,大部分地标都消失了,他们也只能大致地来到失事地旁边,剩下的还得靠运气找。 凯尔循着地上的雪丘前进,在昏暗的暴雪中,地上的脚印愈发密集。 那些脚印大部分和他差不多大,但也有比他大好几倍的,有的和人脚相仿,但更多的只是一个椭圆形的印痕。 风雪遮蔽了他大部分的感知,巨大的脚印在他身侧密布,危险感疯狂涌来,仿佛每一片雪花都带着恶意,在那暗色的雪墙之外,似乎有什麽东西在等待着他,择人而噬。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吸进了不少雪片,但好歹平静了下来,握紧手中的步枪。 他是圣卫班射击第一,哪怕不用天赋能力辅助,也依然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要不是有个人的天赋是可以大范围进行子弹附魔的【光爆弹】,再加上第一个到达正选骑士巅峰,他肯定是枪炮组的组长。 「真怀念啊……雷纳德……」他开始怀念自己的组长了,虽然当年竞争了很久,但他不得不承认,当他的枪口爆发出炽热而耀眼的圣光爆弹,用光和审判的尖啸将敌人轰碎时,没有一个射手不会感到沉醉。 那真的爽爆了啊! 可惜他如今的枪管里只剩下了金属子弹,寥寥几个符文也不过是辅助子弹的出膛速度更大而已。 忽然,他好像踢到了什麽东西。 很坚硬,但并不大。 他挪动了一下脚——那是一个黑色的东西,从雪地里伸出来。 他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什麽,然后疯了似地往下挖,不顾双手的冰冷,疯狂地挖着积雪。 最终,他顺着冻成青黑色的手臂,看到了一个头颅。 「雷纳德……」他喃喃地说道,颤抖着坐倒在地上。 是了,因为他们带不走那麽多尸体,也没法在冻得僵硬的土壤下掩埋,于是没有幸存下来的人都被放在这里。 已经到了啊……失事地点。 他抬头望去,风雪略微消退了一些,他清晰地看到一堵两米高的冰墙矗立在他面前。 ——这里已经不是无人之地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跃起数米,视线越过墙体。 那冰墙似乎只是单纯的冰墙,后面并没有陷阱和敌人。 于是他猛地抓住墙壁,灵活地翻了过去,像猫科动物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柔软的雪地上。 冰墙阻拦了风雪,里面安静了一些,能看到列车的残骸铺开,如同死去的巨蛇,蔓延到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就看到了冰人。 一个足有五六米高的家伙静静地坐在冰墙上,幽邃的冰寒自它身上弥漫出来,那简陋的丶宛如小孩泥捏出来的面容却带有莫名的威严,即使在沉睡,也散发着恢弘的气息。 他面前正是那两节红水银车厢,身边还有一群小冰人环绕着他起舞,似乎在进行着什麽古老的仪式。 他们似乎没有察觉到凯尔的到来,甚至还有小冰人爬上他的身体,用雪花为他的脸庞修修补补,似乎要将其塑造成某个样子。 凯尔悚然一惊,在原地静止不动——他已经离得足够近了,生怕任何响动惊扰了这些家伙。 他还注意到,在那两节红水银车厢附近,一个个奇异的符文被刻在那里,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文,似乎有些类似教会的神圣符文,都是可以进行平面绘制的,可以拼成各种各样的圆环丶方块等几何图形,构成新的内容,而不是简单地一行一行书写。 他缓缓地后退,直到触碰到冰墙。 他轻巧地一跃,毫无声音地跳起数米,暗暗松了口气,这些家伙不知道是靠什麽感知的,似乎并不是很敏锐。 但就在他走神的这一瞬,他没控制好下落的地点,肩膀无意中撞到了冰墙外侧。 轻微的裂痕浮现,眼看着一大块冰就要落下! 在这个瞬间,一道透明的墙壁拦在了它的外沿,那是【止步】! 它完美地拦住了断裂的冰,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凯尔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往回走,感慨着真是好险。 但怒吼声从不远处传来,风雪瞬间变得残暴和疯狂,白色的天幕席卷世界,嘈杂的脚步声涌向他。 「妈的!」凯尔被吓了一跳,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御前骑士的肉体力量让他可以在雪地上肆无忌惮地起跳。 他飞奔出去数百米,却发现那些冰人似乎并没有追他。 他疑惑地站在原地,然后看到那个庞然大物站了起来,一点点走向冰墙,而后一拳轰碎了【止步】的屏障。 然后,他们就像失去了目标似地,茫然地在周围巡视了好几圈,又回到了休息的地方。 凯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的感知……似乎只能感知神念! 第六十四章 神念 凯尔回到了车辆停靠的地方,瑟瑟发抖地跑到锅炉前开始暖手,顺便和哥哥打了声招呼。 众人早已焦急等待了许久,看到他从风雪中跑来,连忙上前问候。 「怎麽样?」西伦问道,「我们刚刚听到了冰人的吼叫和风雪,大家都很着急,但又不敢乱动。」 「没事没事。」凯尔灌了几口热水,「那儿被冰墙封住了,一个大冰人和几十个小冰人守在旁边,我走过去没被发现,用了次【止步】被发现了。」 「他们可以感应神念?」玛蒂尔德立刻说道。 凯尔连连点头:「把止步打碎了就找不到我了,我猜他们可能没有视觉和听觉。」 「呃……那我们不是可以随意干活了?能当着他们的面把红水银运走吗?」法夫纳问道。 艾尔德里奇立马白了他一眼:「那两车红水银里面的神念可是够斯佩塞烧大半年的。」 红水银的蒸发会逸散出大量神念,它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储存了神念的特殊介质。 「说实在的……我有些事好像想通了。」西伦靠在车身上烤着火说道。 「嗯?」人们看向了他。 「他们的感知依靠神念,对吧?」 众人点了点头。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麽葡月4日早晨那天,北方圣座号那麽重的列车会被直接甩出轨道,飞出数百米,但我们附近的平房却没有事?」 「为什麽斯佩塞那样的大型避难所,第一时间没有冰人来袭,但我们附近的城市似乎都遭了难?」 「新港大概率是被毁了,伦丁尼还不清楚,但如果我是女王,末日下肯定会第一时间派出部队向各地宣告帝国和首都的存在,稳定人心,维系国家——但至今都没有收到伦丁尼的消息。」 「您是说……」艾尔德里奇恍然。 「各地情况不一样?」玛蒂尔德立马问道。 「没错,我估计这场灾难是有选择性地到来。」西伦说道,「它的选择很可能依靠的就是神念的密度。」 「各大城市都有大量红水银,所以它们都受到了重点入侵,北方圣座号载着三车红水银,所以瞬间被甩出轨道遭到毁灭,但斯佩塞——斯佩塞没有红水银。」 人们陷入了沉默,的确,至少从目前的已知信息来看,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测,也能解释过去的各种问题。 先是用强大的力量瞬间袭击了所有的高神念区域,而后冰人入侵降临。 列车这里明明一个活人都没有,却有一支数十位的冰人队伍驻守,似乎在他们眼里比斯佩塞还重要。 「所以其实我们遇到的两次冰人袭击……或许只是他们路过?」凯尔问道,「没有红水银的斯佩塞对他们而言应该是一片空白?」 「有这个可能性。」西伦点点头,「如果冰人的进攻只是那种程度的话,连雷恩都能打得过,帝国没道理打不过,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只是一些散兵游勇。」 「唉……」艾尔德里奇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红水银运回去,反而还会让斯佩塞更加危险?」 人们没有回答,似乎默认了他的答案。 「啊哈哈……也就是猜测啦,要不我们先运回去?」亚瑟摸着后脑勺大笑道,「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没人理他,他们全都看着西伦。 在这种道德的抉择上,只有主教才有发言权。 西伦思考片刻,轻声开口道:「我记得,我们对战过两次冰人。」 「第一次,冰人很脆弱,雷恩随手就打成粉末了,但一直不死,是我用圣火术帮助雷恩一起出手,才结束了它的复活。」 「第二次,我没有出手,雷恩被打得濒死,哪怕炸碎冰人一万次也能复原,唯有最后带有神念的一矛,才彻底杀死了那个冰人。」 玛蒂尔德立刻问道:「所以,你的圣火术带有神念吗?」 西伦摊了摊手:「当然有,它烧的就是神念。」 人们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我觉得,假设冰人是一个有智慧的族群的话……发动战争时,肯定会优先攻击敌方对自己最有威胁的东西吧?」西伦说道。 「他们肯定有的。」凯尔肯定地说,「我看到他们在举行祭祀仪式,还有类似文字的符文。」 「所以——」西伦的右手敲在了车身上,「它们大概率怕神念。」 「红水银我们必须拿回去,它不仅是能源,甚至还会是武器,拿起武器或许会死,但丢掉武器,我们就只能祈祷了。」 「而我,不想祈祷。」 所有人都肃穆地应声。 「把我们能打得最远的枪械拿来。」西伦说道。 众人挑挑拣拣,找了几款步枪,最后还是法夫纳尴尬地从背后掏出了一把奇特的步枪。 「这是六角步枪。」他说道,「用的子弹比较特殊,全城就几十发,打完就没了,所以才到我这……」 西伦看到了那个奇特的六边形枪口和六边形子弹,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完全没看懂。 倒是凯尔眼前发光,立马和法夫纳勾肩搭背了起来:「六角步枪?嘿我居然没发现!我之前狙击训练的时候只能用用卡斯特式步枪……好兄弟多借我玩玩啊。」 「它能打多远?」西伦问道。 法夫纳刚想说,但凯尔抢先开口:「正常情况下一千八百米内可以抛物线击中目标,有我的天赋配合的话,两千五百米内可以打中。」 他捣鼓了一下这把枪:「而且这上面没符文,如果打几个助推符文上去的话能打到三千米也说不定……最好子弹上也打几个!」 艾尔德里奇白了他一眼:「做梦呢,现在没条件在这种枪械上打微型符文。」 凯尔耸了耸肩。 「够了,不用那麽远,能打到冰人就行。」西伦眯着眼,问法夫纳要来了一盒子弹。 里面只有十发。 他把手伸入衣内,右肋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用力捏了一下,而后一滴金色的鲜血流下。 他没有红水银,但有圣血! 鲜血缓缓没入子弹盒,将里面所有的定装子弹包都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辉。 「凯尔。」他把子弹盒放在了骑士的手中,「干掉它。」 他高声喊道:「遵命!」 第六十五章 狙击 凯尔背着枪,绕过一个巨大的弧形来到远离车队的方向,虽然西伦没说,但他必须要确保万一行动失败,不能波及别人。 两千五百米只是夸夸其谈,因为那个前提是天气晴朗,如今平地都是七八级的大风,配上极低的能见度和随处可见的雪花冰晶,开着天赋一千五百米能打中都谢天谢地了。 大致估计了一下方位,凯尔来到了两千米的位置上。 「没有反应啊……」他看了看子弹盒,这里面的神念虽然不多,但也有可能吸引到冰人,他还不知道冰人对神念的感知是多远,量多量少有没有关系。 他警惕地靠近,一点一点。 短短的五百米,他仿佛走了一辈子,他努力地聆听着风雪后的声音,一旦冰人有异动,他会立刻后撤。 一千五百米。 没有声音。 他架起了枪口。 面前什麽都看不到,法夫纳的这柄六角步枪也没有加装狙击手用的高倍数瞄准镜,保养得也不怎麽样。 但他轻轻抚摸着枪身,如同爱抚自己的恋人,轻柔地掠过它的凸起和沟槽,感受着它的机械和构造。 「好姐姐,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有没有兴趣……和我干一件大事?」他微笑着问道。 枪械没有回答他,但凯尔能感受到她的震动,那明珠重新见光的兴奋。 他将击锤扳到半待发状态,掏出定装纸包,用身体挡住雪花,然后把预先称量好的黑火药倒进去。 六角步枪是前装式步枪,步骤非常繁琐,正在被后装式步枪慢慢淘汰,但它的精度和射程依然是最好的。 他把子弹按入枪口,然后取下了钢制通条,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我进来啦?」 然后,他便用娴熟的手法把子弹压到了最下面,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子弹卡入线膛的手感,那种舒畅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呻吟。 当他第一次握住枪械丶把子弹装入枪膛时,当那精美的机械结构爆发出令人心惊的杀伤力时,他便发誓要用把射击当成一生的爱好。 而后,安装雷汞火帽,扳动击锤——全待发状态。 他举枪瞄准,注视着前方。 能见度甚至不足三米,但他非常确定,自己的目标就在那里。 他闭上了眼。 感知在这一刻扩张丶再扩张,他听到了风的嚣叫,听到了雪的飞舞,听到了冰晶的锋刃,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祈祷和祭祀,听到了敌人的呼吸。 ——他看到了。 刹那间,神念汇聚成一道无形的丝线,如同命运的丝弦与敌人相连。 仿佛天使为他指明了路线,上帝早已敲定了命运。 也是在那一刹那,冰人苏醒了。 那极致锋利的神念落在他身上,而他也感受到了凯尔的存在。 凯尔来不及恐惧,他径直扣动了扳机! 击锤狠狠地撞在了火帽上,高压气体推动特制的六角形弹丸高速旋转飞出,洒落点点金色的光点。 那金色的弹药刺穿风雪丶刺穿寒冰丶刺穿路过的一切,更是在愈发疯狂的雪中高歌! 凯尔面色狰狞,仿佛耗尽了一切,他看着那颗子弹掠过天际和命运。 而后——命中! 铅弹落在五米高冰人的身体上,在相遇的瞬间猛地燃起火焰,伴随着刺耳的声音,它就像火焰的结晶一般疯狂钻入冰人的身体。 金色的血仿佛看到了生死大敌,在激烈的厮杀中疯狂对冲,铅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载体,它的使命就是把圣血送达这里! 冰人发出痛苦的哀嚎,晃晃悠悠地在地上东倒西歪,一道清晰的子弹痕迹在他体内显现,无法痊愈。 十几秒后,金色的血逐渐耗尽,白色的蒸汽越来越少,火焰熄灭了。 但凯尔已经装填好了第二发。 呯!!! 子弹再度出膛,冰人的头顶立刻出现了一个燃烧着的大洞。 呯!!! 这次是胸口! 脖子! 腹部! 胯下! 凯尔不断地装填,不断地开枪,他不知道冰人的弱点是什麽,只能不断地猜。 一枪,两枪,三枪!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原本这种高干扰的长程狙击是非常消耗神念的,以他的神念几枪就会干涸,但这一次他却发现,他似乎怎麽挥霍都用不完。 只有西伦在远方感受着不断被借走的神念,感叹着希望凯尔那边一切顺利。 这是他们没有测出来的【使徒】隐藏效果——不止是御座能力,任何技能都可以借调赐封者的神念。 呯!!! 一枪猛地打在了冰人的躯干上,它轰然倒地,跪在地上,似乎已经重伤。 凯尔咬着纸包,把里面的黑火药倒进去,通条猛地一插,将子弹顶到最里面。 再来一枪! 但风里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声音,冰晶呼啸着涌来,还伴随着古老的咒语,如同恶毒的诅咒。 凯尔紧咬牙关,扣下了扳机。 枪口焰喷吐而出,烧穿了面前猛然出现的小冰人,金色的子弹在穿过它头颅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将它杀死,而后跨越了一千五百米,精准地落在那个庞然大物的身上。 咔嚓! 枪管被拦腰斩断,一个冰人不知从什麽地方浮现,右手如同锋刃,直接切断了六角步枪。 「妈的!」凯尔愤怒地骂道,「这是我刚谈上的!」 圣火术猛然浮现,烧得冰人发出痛苦的哀嚎,浑身冰晶都在消散丶融化,化作漫天白汽。 他从腰间拔出了配剑,冷然注视着面前越来越多的小冰人。 「给我的枪陪葬吧,傻鸟!」他发出了最后的宣告。 ----------------- 「跟我的炮说去吧!」德拉·帕斯夫人握着布满圣徽的操作杆,黑色的宫廷裙裾扬起,硕大的棕色风镜下是兴奋的神色。 注有大量红水银的白金锥头弹被要塞炮发射而出,猛地轰入墙外那个十多米高的冰巨人体内。 轰——!!! 根本不需要延时引线,当红水银隔着钢铁感受到冰人的力量时,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那是天国的怒火,古老的仇怨,以及灭族的愤恨! 无尽的火焰化作红莲,红色的蒸汽在空中炸为灭绝的花火。 仅剩半个身子的冰巨人缓缓倒下,别的要塞炮还想补刀,但它已经不见了。 空中那无形的魔法场早已覆盖了此地,一旦冰人身受重伤,便会撤入后方恢复修整。 德拉·帕斯夫人叹了口气,拍亮了面前的金色水晶:「喂喂喂?这里是57号炮塔,霜巨人·雅恩莎撒重伤。」 「知道了。」那边传来疲惫的声音,「这已经是她第444次重伤了。」 德拉·帕斯夫人没有回应,继续把身旁沉重的白金炮弹塞入要塞炮内。 ——这是翡冷翠之围的第11天。 第六十六章 神圣终晤 翡冷翠,弥赛亚教会圣城,宗座所在地。 千城之城丶朝圣之城丶艺术之城丶救赎之城丶幸福之城丶终极之城。 如今,巨大的金色护盾摇摇欲坠,无数的炮声震耳欲聋,数以千计的霜巨人围困了这里。 枢机主教阿戈斯蒂诺·德拉·帕斯走上炮塔,裹着厚厚的红色羊毛披肩,眼窝深深地凹陷,原本半白的头发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惨白色,面容无比苍老。 他提着一篮子食物,坐在德拉·帕斯夫人的身旁,默默地拿出自己的那份,吃了起来。 她瞥了一眼,神色中闪过一丝不忍:「怎麽来我这儿了。」 「轮班结束了。」他说。 红色的长袍在地上擦拭火药的黑灰,脏兮兮的手拿着面包往嘴里塞,但咬了很久也咬不动。 天气实在太冷了。 「你会累死的。」她说,「多休息会儿吧,枢机团不是也挺体谅你的?」 阿戈斯蒂诺的手指僵硬了一阵,才从满是痰液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单词:「年轻人的敬老……不是我可以休息的理由。」 德拉·帕斯夫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看着准镜里的霜巨人,再度开炮。 震耳欲聋的炮声撼动炮塔,面包从老人的手里滑落,但他又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黑火药。 「洁净了吧。」他说。 于是那面包再度乾净,而后他细细咀嚼,一点点咬下去,艰难地吞咽。 金色的水晶亮起,传来嘈杂的打孔器和齿轮摩擦声:「第四控制台消息,57号炮塔过热,修整25分钟。」 简单的命令之后,通讯被迅速关闭,仿佛急急忙忙的。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翡冷翠只有三个差分机,却要控制上千个炮台丶128个锅炉丶一百多个钢铁天使基地,以及大量城内设施。 人们现在开始缅怀先代教宗的坚持了——是他非要引入差分机的,当时枢机团死活不通过,他偷偷摸摸地买了三台,如今却在精准地控制着翡冷翠的防御体系。 德拉·帕斯夫人终于喘了口气,揉了揉因为搬运重型炮弹而酸痛的肩背,坐下吃饭。 篮子里有烤好的香肠和土豆泥,以及几片白面包,玻璃瓶里有一点红酒。 她看了看阿戈斯蒂诺——他的手里只有面包。 「城里不缺吃的吧?」她问。 「……缺肉,肉类都要供给你们这些前线的作战人员。」阿戈斯蒂诺缓缓说道。 德拉·帕斯夫人没有客气,拿着香肠就啃,狼吞虎咽地解决完了一餐。 「枢机团那边怎麽样?」她问。 「能怎麽样?还是老样……」年老的枢机平静地说道,「轮流值守大护盾,每个人都耗尽了精力,昨天夜里莱昂纳多死了,弗朗西斯差点没醒过来,连用了一百多次圣疗才好一些……」 「没别的办法了吗?」德拉·帕斯夫人有些难过,「我们前线也只是强撑着,魔力场一直笼罩在这里,霜巨人只要受伤就会立即消失……除了第三天杀死了一位【拥名者】以外,根本没有战果。」 阿戈斯蒂诺冻裂的嘴唇嚅嗫了一下。 「听说……宗座准备安息主怀了。」他说。 德拉·帕斯夫人瞪大了眼睛:「怎麽回事!庇护二世不是刚刚当选吗?英诺增爵七世刚刚蒙主恩召三个月……」 「为了神圣终晤。」 他说。 二人都沉默了,无与伦比的压力落在他们肩头。 弥赛亚教会虽然敬奉信仰神,但几乎没有人可以直接和神建立联系,许多所谓「得到了神启」的人最终都被证明只是幻觉和吹牛。 但唯有一个例外。 教宗作为天国钥匙的持有者丶圣伯多禄的继承者丶代神牧民的领袖,他本人就代表着与主最近的距离,也是死后必然荣归天国的人。 而他一生中离神最近的时刻,就是临死前的时刻。 天使降临在他的身侧,主的恩宠注视着他的灵魂,在那一刻,他的灵会直接和神建立联系。 在这最后的弥留时刻,他可以向主提出三个问题,而后将答案流传于人世间。 这便是【神圣终晤】。 一场神圣的丶弥留的丶最终的会晤。 三个月前,教宗英诺增爵七世和诺查丹玛斯密聊四天四夜,之后不惜违背圣典的教诲,选择自杀。 这位发动了第四次和第五次十字军东征丶彻底覆灭了群山王国丶摧毁了矮人的一切血统和神殿丶创造了红水银反应炉丶钢铁天使骑士团丶神圣符文体系丶和阿尔比恩帝国大战一场后又签订合作协议丶引入差分机和大量先进机械丶致力于推动教会机械化丶疯狂发展武装力量丶将弥赛亚教会扩张到史上威权和统治范围极点的「战争教宗」。 在获月1日,召集了最后一次枢机会议,而后在宗座上垂死,在所有人的面前,向神询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末日会在何时降临?」 答案依旧是那首预言诗——大异变在发生,血和冷冻的恐怖丶然后复仇。 第二个问题是——「如果末日不可避免,那我们应该如何存活?」 这个答案等待了很久。 最后英诺增爵七世的嘴里发出了模糊不清的三个字——第七约。 这个答案让会场发出了巨大的震动,在短暂的不可置信后,枢机们不停地说着话。 弥赛亚教会的史上记载了六次神和人的约定,分别是伊甸之约丶挪亚之约丶亚伯拉罕之约丶摩西之约丶大卫之约,以及最后的新约。 这是一个渐进式启示的过程,从创始之初开始,到拣选一个家族丶建立一个民族丶确立一个王朝,最终则是包容一切信靠祂的人的新约。 每一个约都建立在前一个约的基础上,共同指向神最终的救赎计划。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第七约」,那或许就是圣典中的预言时代——弥赛亚再度降临,让罪人得审判,善人得报偿,地上建起幸福的千年王国,所有人都得到最终的救赎。 于是,在所有人都激动难明的目光中,英诺增爵七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立约者,是谁? 此刻,他身上的光已然黯淡,大口大口的鲜血喷出,似乎神的庇佑中断,彻底离开。 他苍老的面容浮现出难言的微笑。 「奔赴北方的年轻主教。」 而后,他断了气。 第六十七章 黑色的山猫 「他在说谎。」阿戈斯蒂诺说道,咽下了最后一点面包屑。 「最后一问时,他身上的神眷已经结束了,神厌恶他的行径,但他就是要说。」 「我们争了一辈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奔赴北方的年轻主教还有谁呢?」阿戈斯蒂诺冷笑一声,「安德烈亚·罗马诺,他最锺爱的私生子,二十四岁的教区主教,带着一队钢铁天使,驻守阿尔比恩北方最大的格拉斯要塞避难所,都调过去一整年了。」 德拉·帕斯夫人叹了口气:「他其实是个好孩子。」 「是啊,好孩子,除了有些傲气和考试考不过西伦以外,没什麽缺点。」阿戈斯蒂诺微笑,「可惜我看英诺增爵不爽,所以非要拆他的台。」 「所以你把西伦也送去北方了。」 「是啊。」阿戈斯蒂诺点了点头,「还给他配了圣卫班和不少物资,可惜安东尼没来得及赶过去……但奥博那小子不错,成为御前骑士之后应该能勉强穿上主天使。」 「真是老顽固。」德拉·帕斯夫人笑了笑,「所有人都知道他想为安德烈亚造势,你非要插一手。」 阿戈斯蒂诺耸了耸肩:「没办法,老人的权利就是这样用的,如果他们不同意,年纪最大的枢机主教就会当场被气死在会议厅里,没人想承担这个责任。」 德拉·帕斯夫人看着他。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开始感到释然,开始感应到天国的召唤,他开始开自己年龄的玩笑。 「西伦能做好的。」她说,眼里带着慈爱的笑意。 「你倒是认可他。」阿戈斯蒂诺瞥了他一眼,「那小子在伦丁尼干的好事可是人尽皆知。」 「可他是个好孩子,不是吗?只是太自卑了。」德拉·帕斯夫人微笑道,「他不愿承认自己的父亲是个酗酒家暴还丢了工作的牧羊人,母亲是个被人说闲话的清洁女工,他疯狂地学习,装作优雅的样子,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想和家里不一样。」 「他想通过上流社会的女人来证明自己的尊贵,想通过她们的爱来体现自己的成功,在女人的眼里看到一个成功的自己,但他总有一天会明白——这种手段毫无意义,他只是在自卑。」 阿戈斯蒂诺沉默了一会儿,苍老的皱纹都紧紧地拧在一起。 而后,他沙哑地说道:「……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来翡冷翠的样子,穿着打补丁的黑袍,像只瘦弱又警惕的小山猫,米勒神甫说他用所有的虔诚担保,西伦是个好孩子,他在神学上的天赋无与伦比,他只是需要教育。」 「我认识米勒,那个老顽固,很难想像他会如此强烈地推荐一个人。」 「但我不喜欢西伦,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说。 「他就像小时候的英诺增爵一样讨嫌,像个不合群的刺猬,眼里藏着火焰和野兽,拼了命地往上爬,一旦掌握权力,就要让世界陷入火海。」 「当他拿着米勒的推荐信来问我能不能当他的属灵导师时,我差点没忍住把他轰出门去——他甚至不懂掩饰眼里的权力欲。」 「他走出门的时候,我知道他在恨我,那种恶劣的小东西——我太懂他了,我施恩他不会感激,我拒绝他反而会恨我。」 德拉·帕斯夫人微笑:「可你后来还是答应了。」 阿戈斯蒂诺呸了一声,吐出一口浑浊的浓痰:「谁叫他会考试呢?不知道这个小东西的脑子是怎麽长的,安德烈亚学疯了都考不过他,我讨厌西伦,但更讨厌英诺增爵,小野兽还是没有大野兽令人烦躁,所以我收了他,我要我的学生压他一头。」 德拉·帕斯夫人笑着,她知道自己的老伴就是喜欢嘴硬,明明后来那麽喜欢西伦。 她还记得那天翡冷翠大学的辩论赛西伦拿了第一,把安德烈亚当场说到昏厥,阿戈斯蒂诺笑得和孩子一样,成天在英诺增爵七世身边转悠。 后来神学院里的一些学生骂西伦是马丁·路德,因为只有魔鬼才那麽会辩论,阿戈斯蒂诺把他们架在木头架子上差点抽死。 毕业的时候,他知道西伦申请伦丁尼的堂区就是为了权力和财富,但他在屋里生了三天的闷气之后,还是签字批准了。 他知道西伦不会感恩,知道他只是那个孩子往上爬的工具,但他还是答应了。 西伦在伦丁尼肆意和贵妇们调情,在贵族家里出入,甚至用蹩脚的手段卷入许多权力斗争之中,那些莽撞的代价大多都是阿戈斯蒂诺偷偷压了下来。 甚至连最后调到斯佩塞也是如此。 他嘴上说着要让这个小恶魔尝尝苦寒北地的滋味,可谁家惩罚人是带着一个圣卫班丶一队钢铁天使丶几十个各界人才和那麽多黄金丶红水银和物资的呢? 是谁动用权力让他二十七岁就成为了主教,还在末日前送他去避难所的? 嘴里嚷嚷着「我给我学生的不能比英诺增爵给的少」,实际上脸上的关切谁都能看到。 「他是个很悲伤的孩子啊。」德拉·帕斯夫人微笑着说。 她想起了西伦第一次来家里拜访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她时,震惊地说了一句「好帅的奶奶」。 从此她就喜欢上这个学生了,经常做松饼给他吃,阿戈斯蒂诺生气要打他时,也是她在一旁拉住,并眨眼示意西伦快跑。 「他想往上爬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他想成为大人物,他总觉得只要成为了大人物就可以不再自卑,可以被上流社会认可。」德拉·帕斯夫人轻声说道。 「他和英诺增爵七世不一样,英诺增爵渴望火是因为他自己就是火,他生来就是要点燃世界的。可西伦渴望火是因为他从冰里走出来,他实在太冷了,他疯狂地想要火焰来温暖自己,哪怕烧死自己也在所不惜。」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阿戈斯蒂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气。 忽然,炮台上的机械计时器响了,德拉·帕斯夫人站起身,拉下那副拉风的棕色风镜,握住震动的炮管拉杆。 翡冷翠之围的第12天,开始了。 第六十八章 燃火之剑(二合一) 风雪依然肆虐在这片大地上,那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丶咆哮着的白呼啸着穿过被积雪堆平的原野,用翻滚的雪沫吞没远处的地平线。 天空与大地混沌地搅在一起,仿佛世界又回到了古老的神话时代,人类和神都还没有从世界上诞生,唯有无尽的自然伟力。 旧日的国度已然降临,弥漫世界的极寒构成魔力的网络,吞噬着一切。 拖拉机的锅炉旁,亚瑟已经把自己的故事又说了一遍,许多地方都出现了前后矛盾。 这是一个很好的精神分析切入点,语言的不一致往往昭示着背后的隐喻,但西伦没有心情。 凯尔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刚刚冰人还发出过恐怖的咆哮,远远地传来,震动风雪。 所幸自己体内的神念一直在被消耗,所以凯尔应该还在战斗。 他们只能祈祷,在风雪中祈祷。 「你说我隔壁吗?听说住的是个叫鲍勃的,在畜牧区当搬运工,被压断了脊椎,躺在床上动不了也没人管,每天都散发出恶臭……」亚瑟还在说着,已经从讲自己的故事变成讲别人的了。 玛蒂尔德立马询问了鲍勃的住址后立马掏出本子记下,并严肃地告诉亚瑟,以后知道这种事情要立刻跟福音会说。 她顺着话头说起了工人社区的故事,说必须人们互帮互助,联系在一起才有力量,她亲眼看到有人击毙了公爵派出的税吏,但公爵只敢处决杀手,却不敢对整个社区动手,也不敢再摊派苛捐杂税。 西伦瞥了她一眼,她没说那个人就是她父亲。 他们聊着聊着,忽然,他好像感应到了什麽。 那是悲伤,是痛苦,是愤怒,是血。 冥冥之中,从某个不远的方向传来。 他听到了神话的悲鸣,和生命的终结。 ——是那个冰人,凯尔命中的冰人。 西伦眉头微皱,他诧异地发现,当自己的血被打入冰人的体内时,他居然能感受到那冰人的生命力。 他的血液在冰人的体内战斗,在冰晶和霜冻中爆发出火焰,将敌人的身体作为战场厮杀。 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缕冰人的记忆,找到了他的名字。 霜巨人·希密尔。 而那些小冰人……战利品?人?眷族? 等等,为什麽会有这麽多形容词……战利品? 他无暇思考这些,因为凯尔的枪停下了,他似乎陷入了别的苦战,而霜巨人并没有死去。 他能感受到,那个巨物跪在地上,喘息着丶虚弱着,寒冰从他体内溢出,那圣血造成的伤口无法治愈,痛苦令他感到愤怒。 「我得过去补一刀。」他说。 人们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麽。 但西伦的语气轻松却又坚定:「那巨人快死了,凯尔被拖住了,我必须去一趟。」 「主教大人!」亚瑟嘴快,第一个喊道,「那太危险了!」 法夫纳也说道:「要不您再用圣血为子弹附魔一次?我去干掉它。」 西伦摇了摇头:「没有圣血了。」 圣伤的流血现象他目前还没搞清楚,教会的记录里,一般是在宗教节日丶礼拜日(指礼拜的日子)丶星期五的下午(神子受难的时间)会流血,但也有随机流血甚至血流不断的情况。 至少对他自己而言,是每周日的晚上六点流出一滴——那是约瑟夫枪击他的时间点。 圣血会留在圣伤之中,但是一挤就出来,且会伴随剧烈的疼痛。 西伦再次说道:「想伤害到霜巨人只能用神念,这里只有我有攻击性的神术。」 人们沉默了一阵,无奈地点头。 那些可以通过学习来独立释放的神术一般被归类为【独立神术】,只要通过授权,然后简单学习并且拥有信徒就可以使用,但一般比较弱小,例如【圣歌咏唱】【光芒】以及没有圣迹加持下的【圣疗】。 强大的攻击性神术全都在【祭礼神术】和【圣迹神术】之中。 前者需要多位神职人员配合,并且依托教堂丶信徒丶圣物丶圣体丶仪式等施展,例如焚毁城市的【硫磺与火之雨】,后者例如【圣火术】。 众人无法辩驳,但也不能由着西伦去,于是除了因为体型原因不擅行动的约瑟夫留守车队以外,集体跟着西伦一起前往,只在路上插一些木板,来防止找不到回来的路。 雪地鞋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白雪在霜巨人的悲鸣中怒啸,仿佛在斥责对王的伤害,无尽的冰雪自苍穹的王座上降下,渺小的人们衔枚疾走。 西伦裹着厚厚的黑色大衣,手里提着骑士配剑,腰间揣着霰弹枪,用体温确保枪油不结冰, 看起来不像个主教,倒像个刺客,斜着身体抵御风雪,如同赴一场盛宴。 三公里的路程,他们跋涉了数个小时。 近了。 他能感受到那残留的气息,神念与冰雪碰撞后发出诡异的焦糊味,那蒸腾而起的白汽带有腐朽和恶心的味道,就像埋藏了许久的腐烂尸体,烤过后发出作呕的恶臭。 他想起以前不知道在哪看到过,说臭味是人类基因对危险物品的避险,对臭味感到厌恶并远离的个体避免了中毒和感染,拥有更高的生存和繁衍机率,因此存活率下来。 而他从未嗅到过这麽臭的东西。 仿佛不只是人类的基因在厌恶他们,连世界也在厌恶他们。 ——那是极端危险的东西。 他看到宏伟的巨人自风雪之中浮现,看到永冻的霜寒上凝结着不灭的魔法,看到跪地的巨人发出痛苦的喘息。 他身上布满了长长的弹痕,圣血灼烧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洞,冰蓝色半透明的身体上,尽是苍白色的伤, 北方圣座号静静地躺在地上,如同死去的钢铁巨蛇,在那一瞬间,西伦想起了雷神索尔和耶梦加得。 或许当传说中的诸神黄昏时,那被砸碎了头颅的尘世巨蟒丶中庭之蛇就是如此倒在地上,庞大的身躯可以环绕世界,但它已经死了,索尔跪在旁边不断地喘息,蛇毒已经深入他的心脏,他在遗憾和悲伤中流逝着生命,无可匹敌的神终有一日会迎来自己的命定之劫。 巨蟒和巨人对坐着,在苍茫的雪原之上,如同神话里的图景,或是庄严肃穆的死亡。 它应该出现在某个古老文明的遗迹和壁画上。 西伦一步步上前,接下来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霜巨人没有别的感知——或者说目前还没有,西伦能冥冥中感知到,那巨人只是最弱的姿态,他们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天气还不够冷,世界也还不够虚弱。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东西」的目光没有投射到这里。 「所以灵感点得太高了有好有坏啊。」西伦喃喃自语道,他已然站在巨大的霜巨人面前。 恐怖的气息几乎要将他压垮,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那仿佛来自万古幽邃的冰寒充斥着他的大脑,似乎它家伙仅仅是存在就散发出那种神明般的威势,仅仅是靠近就耗尽了他的理智和力气。 他战斗的次数并不多,无论是自己还是身体的原主人都没什麽战斗的经验,何况是面对这种神话生物。 「坏处是容易过不了sancheck,刚刚在车上差点死了……但好歹能多拿点消息。」西伦提起长剑,「不过话说回来,我又不是民俗学者考古学家,应该不会当团灭发动机?」 他不停地说着话,功效和亚瑟的如出一辙,不间断的话语可以压抑窒息的空白,延宕恐惧的降临。 ——用已知的符号来填充自己的脑海,防止可怖的真实入侵脆弱的理智,并且试图用已知的话语来玩笑式地解释那些令人恐惧的东西。 他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打算杀人,杀的就是这样的神话巨人。 幸运的是,这家伙是个聋子和瞎子,他面对着巨人,却和刺杀差不多。 「喂,大家伙!」他手握长剑,摆出一个非常不标准的起手式。 剑身燃起金红色的火焰,圣火术前所未有地疯狂燃烧,锋锐符文丶流血符文丶沉重符文丶切割符文……伴随着神念的注入,符文依次被点亮,这柄由教会生产的制式骑士佩剑,爆发出令人难以直视的光芒! 「艾吉奥·奥迪托雷向您问好!」 他向斜上方斩出,五米多高冰巨人跪下时也不过三米多,那低垂的头颅如同待摘的果实一般。 剑刃如热刀切入黄油般,冒出「滋滋」的响声,长剑自火焰中煅烧出神圣的荣光,毫无阻碍地划过冰结的脖颈。 斩首! 「?????!!!」 希密尔爆发出震天的吼叫,不是从任意一个发声器官发出的,而是直接通过魔力场的震动和共鸣! 西伦面色一白,显然自己是猜错了,头颅并非他的弱点! 但此刻,他下意识地挥剑丶挥剑丶再挥剑! 濒死的预感让他的直觉敏锐到极点,大脑在无意识中运转。 剑刃舞出如新手般的轨迹,但并不需要那麽多复杂的古典剑术,敌人打过来只要躲开就好了,剑只要砍到人就好了。 希密尔愤怒地用双手攻击着,哪怕西伦的手加上剑也没有他的臂展长,寒冰凝结的拳头很轻易地就能轰在西伦的身上。 可他却灵活地躲避着,实在躲不过去的就用剑刃强挡,在那燃火的剑上,希密尔仅仅是碰到就会咆哮起来。 两名御前骑士的册封让他的肉体力量得到了全方位的增长,虽然力气依然比不过那些浑身肌肉的壮汉,但各项数值非常平均,甚至当他跳起来时,连自己都感到诧异。 燃火长剑刺入冰人的身体,他猛然跃起,剑刃跟着他狠狠地划开胸膛,黑色的大衣在半空中旋转,露出里面棕色的内衬,如同一只灵活的山猫! 「????!!!」 希密尔双手疯狂挥舞,无数冰刺自体内长出,想把这个围着自己发疯的家伙赶走。 西伦躲开了袭来的手臂,却无法预判猛然突出的冰刺,腹部和双手都被扎破,鲜红的血液流下,但他的神色毫无波动。 那种极度冷静的无意识状态抹消了他一切的反应,痛苦似乎早已无所谓,他依然能感受到「痛」这个事实,但大脑不会对此产生任何行动。 他一切的思想和动作,都为了杀死眼前这个目标而服务。 他带着剑凌空翻跃至希密尔身后,剑刃从肩膀上一路往下,将他的上半身几乎斩半! 长满冰刺的脚踹来,他侧身闪避,但又是一手挥来,足足两米多长的手臂宛如一根满是倒刺的狼牙棒。 西伦猛然向后倒去,冰刺尖端自他的脸上划过,撕开胸口的大衣,也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三道血槽,鼻子中段更是被直接切开,鲜血泼洒在极寒的世界里,而后迅速冰冻。 呯!呯!呯! 近处传来枪响,玛蒂尔德双手左轮轮流开枪,以非常有节奏的方式逼得希密尔不断后退。 呯!! 艾尔德里奇也端着步枪开始射击,熟练地拉栓。 法夫纳如幽灵般来到另一侧,手起剑落,但很遗憾的是,剑刃只崩掉了希密尔身上的几片薄薄的冰屑,在没有圣火术的情况下,那身体坚硬得可怕。 「耶和华拉法!」玛蒂尔德高喊一声,光芒落在西伦身上。 但她手中没有十字架也没有牧杖,只有两把左轮,还在换弹,唯有枪的握把上绘了十字架。 西伦思考了一秒要不要给自己的枪上也画个十字架……然后悍然从左往右,抬剑斩断了它的手臂! 那在空中飞起的手臂却依然在动,它乘着风暴想再度打在西伦身上。 但圣火术早已拦在它的必经之路上,炽烈的圣火包裹住了整根手臂,而后将其化作漫天爆开的蒸汽! 格挡丶踏步丶格挡丶下蹲。 他用最外行的动作做着最简单的行动。 冰人脚上的冰刺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大腿,下蹲的西伦无法闪避,那冰凌刺穿他的血肉,将他绊倒。 但就在这一刻,从下往上——抬剑一斩。 那剑刃衔接上了肩膀至腰部的创伤,带着炽烈的金红色火焰,猛然将其斩成两半! 第六十九章 拥名者 希密尔轰然倒地,两半身躯在地上爬行,但无论如何也合不到一起去。 他发出难明的呼喊,身上被圣火灼烧过的伤口变成窒息的白色,但西伦只是拿着剑。 他看着那垂死的霜巨人,悲伤的共感充斥着他的感知,那宛若人类的姿态和情绪让他升起了怜悯的情绪。 右半边的身体缓缓地爬到西伦脚边,衰弱的手臂上冰刺断裂落下,伸向西伦,仿佛在祈求着什麽。 西伦双手握剑,竖直地朝下,火焰在悲戚的风雪中静默燃烧。 他犹豫了一瞬间。 「愿父赦免你的债,也赦免我的。」他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而后,剑刃刺落! 圣火自伤口处弥漫向整个希密尔的残躯,凄惨的痛嚎响起,整个魔力场都震动了起来。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在云层之上,那冰蓝色的球体闪烁了一下。 它把目光投射向阿尔比恩的北方,那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几乎没有什麽神念反应,除了那几个红水银罐子。 在那里,一个【拥名者】——虽然是最弱最胆小的的拥名者——濒临死亡。 霜巨人·希密尔。 他胆小怕事,不愿参战,力量也极弱,但至少也是一位拥名者,是留痕过的巨人。 于是,一道无形的冰虹跨越时空的阻拦,跨过金色丶绿色和黑色的防御墙,落在了那里,北方圣座号的旁边。 天空寂静了一瞬,仿佛什麽东西降临了。 危急的预感疯狂增加,如同遇到天敌般,或是面对巍峨的台风和海啸,每个人都仿佛在无尽的渺小中感受到了无法抵抗的伟力。 于是火焰以极快的速度消退,很快便缩回到了剑尖,西伦只感到氧气在快速减少——他在逐渐窒息! 他面色发红,露出痛苦的神情。 下一刻,疯狂的云层在天际汇聚!砧状云之下,混沌的涡旋飞速形成,蓝紫色的雷暴在其中隐隐酝酿,那浩瀚的云海自万里之外汇入,狂暴的气压肆虐大地。 连空气都带着电离,人们的毛发炸起,凝固如同铸铁的压力包裹住西伦,而后将所有人震开。 那风雪似乎开始发怒,天穹降下灾厄,冰色的球体猛然投射了更多的寒意。 恐怖的震怒让西伦感到世界都在崩塌,无数战鼓在他耳畔敲响,而后耳膜破碎,鲜红的血液从两侧流淌下来。 它在愤怒,在为西伦试图彻底杀死一位霜巨人而愤怒。 西伦涨红了脸,努力让剑刃刺入,但那长剑被巨力不断挤出希密尔的身体。 他宽松的多层羊毛衣物都被挤在了一起,整个人如同被装进密封袋里一般,不断地向内挤压丶收缩,肺部在缩起的一瞬间就再也没法张开,没有任何空气可供吸入。 大脑开始缺氧,意识开始模糊,但他的双手还在用力,最后一丝火种附在剑身之上。 外面的人们想救他,但空气硬得如同岩石,哪怕刀砍枪击,也无法撼动分毫。 「怎麽回事!」玛蒂尔德大吼,橘色的头发在风里飞舞,但只能看着漫天云层疯狂汇聚。 凯尔自远方回来——一个拥有圣火术的御前骑士想解决那些小冰人并不难,它们战斗能力不强,只是打不死比较难缠。 「发生什麽了!」他慌张地跑来,他在解决掉最后一个冰人后,便看到天上那恐怖的云层,于是一路往漩涡正下方跑。 但他没有得到答覆,只能看到西伦持剑下刺的姿态。 剑刃被彻底排出希密尔的身体,连那被圣火灼烧后的身体也都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修复,他的两半身体汇聚在了一起,缓缓站起。 他似乎比之前更高了,面容也精细了一些,似乎能看到大胡子的冰雕模样。 呯!! 凯尔开枪了,他把六边形的子弹填入了普通的步枪,虽然气密性不好,但也能打出去。 可圣血子弹只飞行了数米就停下了,只是堪堪进入那道气压铁壁。 一切都完了。 人们绝望地想道。 为什麽会这样?雷恩之前杀死那个巨人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啊!凯尔疯狂地想着。 西伦被缓缓提上空中,他已经几乎失去意识,只有那无形的封锁维持着他的姿势。 可他们什麽都做不了,他们只能祈祷。 亚瑟握紧了手中的十字架,凯尔用颤抖的手拂过子弹盒子,约瑟夫扯住自己的罗马领,似乎感到难以呼吸。 希密尔抬起了手。 面前的敌人已然被禁锢在半空中,只要抬手,就可以复仇。 他愤怒地注视着西伦,注视着这个差点要彻底杀死他的渺小人类。 身躯在伟大的力量下重新复原,而他的怒火自瞳孔喷涌而出。 杀了你!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祢的国降临,愿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人们静默祈祷。 在这最后的时刻,在最无力的时刻,他们只剩下了祈祷。 现实总是会以各种莫名其妙的丶不讲道理的方式摧毁人类的生活,例如一道雷霆丶一个台风丶一场大旱或洪水。 当实在界以这种野蛮的方式随意地摧毁人类建立的秩序和认知体系,用难以承受的痛苦去冲击人的精神。 他们只能祈祷。 「愿祢保护我们的牧者,愿祢拯救他的生命。」 但玛蒂尔德四处张望着,她从小就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甚至算不上信徒,当她的父母和邻里的叔叔阿姨们被什一税和赎罪券逼得快疯掉时,她便没有了信仰。 她看向远方,试图找到什麽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那两列红水银车厢。 而在更遥远的天空中,在那恍若灭世的雷暴之中,越来越多的金色光芒开始闪耀。 它似乎带着一种虚弱的质感,却所到之处尽数寂静。 西伦已然失去意识,窒息令他昏迷,每一根肋骨都在被挤压,每一丝空气都已被剥夺——可那并非是什麽强大的能力,那只是愤怒而已。 单纯的愤怒,便已让他彻底失去抵抗。 他的脑海中仅剩下涌现的无意识,无数记忆和梦境倒错丶缝合丶喷涌丶切换…… 第七十章 水银之血 就像压着胸口时做梦,窒息般的一切拆碎了所有的美好幻想,只留下死亡的预感和黑暗的痕迹。 但在那个最为可怕的梦中,他感受到了温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暂停,希密尔的动作如同凝固。 有光覆盖了他的身体。 它涌动着恢弘的力量,如同一万个天使高唱着圣歌,又如同一万个太阳同时升起。 它穿行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存在于先验的场域,成为那个世界成立的保证。 它似乎将要降临,以最伟大丶最光辉的形象,在地上昭示自己的法度。 它失踪了太久太久,但它必须要降临。 而后,西伦听到了什麽声音,在梦里若有若无。 「不想让我降临吗?」 一个声音诧异地在西伦的脑海中响起。 他分明在西伦的脑海里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抗拒,那个受苦的牧羊人,那个为了他而战的牧羊人,居然在反对他的降临? 为什麽? 而后,西伦脑海中无数的念头丶记忆和思维轰然炸开,如同敞开的书页般任由他翻页。 不知过去了多久,千分之一秒亦或是一千年,那个声音笑了。 「不靠神仙皇帝吗?——信徒相信有神,且像有神一样去生活;无神论者相信神不存在,却像有神一样去生活;不可知论者不相信有神,却像神可能存在一样去生活;而你承认有神,却非要像没有神一样做事。」 「唔……真是思想丰富的牧人啊。」 「那就让我看看吧,看看你所坚信的人,能做到什麽地步呢?」 「艾尔德里奇!红水银车厢怎麽打开?!」 在狂暴的风和雷电里,玛蒂尔德疯狂地大吼道。 艾尔德里奇从祷告中回过神,迷茫地想了一秒:「车尾部阀门……等等,你想干什麽?!」 「让巨人燃烧。」她说,转过头抓住凯尔的肩膀,「跟我来!」 人们茫然却又顺从地听从了她的安排,在这种时刻,他们需要一个主心骨。 当信仰即将破碎时,唯一一个不信者反倒成为了支柱。 玛蒂尔德找到了那个最大的阀门,但它已经被冻得结结实实的了。 她对此毫不意外,只是对凯尔吩咐道:「圣火术。」 「哦哦好!」凯尔连忙答应,一团圣火在其上燃起,他已彻底慌了神,只要能救下主教一切都好,甚至把火焰放在了阀门把手上直接烧。 冰雪迅速融化,阀门开始变得温热直至滚烫。 玛蒂尔德的双手猛然穿过圣火,死死地抓在了阀门之上! 「喂!!」凯尔连忙撤掉了圣火术,但他知道那上面是滚烫的钢铁! 她的双手冒出「滋滋」的声音,化作水汽的雪水从上面蒸腾而起,看得凯尔胆战心惊。 可她绝非养尊处优的小姐,那双有力的手上尽是苦难和不幸留下的老茧,大量老旧的伤痕是贫穷的烙印。 她曾被工厂的机械和熔铁弄伤无数次,也曾被老爷们的手杖和鞭子打得遍体鳞伤,曾睡在稻草上仰望星空,自幼便在贫困里辗转过无数的工作,谋求几个便士的薪水。 「耶和华拉法!」她大声喊道,血肉在疯狂地愈合,也在疯狂地烧焦,甚至新长的肉芽都和钢铁粘在了一起。 「开啊!!!」 被冰冻之后又烧得滚烫的脆弱阀门猛然崩裂,连带着扯下一大块钢板——那节车厢的闸门轰然打开! 赤红的水银涌了出来,如同鲜血一般。 那些沉重的液体自伤口处涌入玛蒂尔德的双手,她站在水银之间。 凯尔瞪大了眼睛:「等等……不!玛蒂尔德!出来!」 但她没有回答。 红水银在感应到霜巨人的瞬间就暴躁了起来,沸腾出鲜红的蒸汽。 它原本是不可燃的东西,它具有化学惰性,几乎不会和任何物质反应,但在这一刻,它点燃了自己的全部! 燃烧! 一节车厢的六十七吨红水银暴躁地升入天际,如同绽开的红莲业火般扩张丶再扩张! 那疯狂的火焰包裹了希密尔,也包裹了西伦,空气的封锁在一瞬间解除,凯尔瞬间突入其中,抱住了西伦,瞬间将其带出火场。 那道光无奈地散去了,仿佛从未来过一样,又仿佛败给了自己的牧人,带着遗憾和欣慰。 在宛若末世的雷暴和风雪中,人们站在一起,看着那火焰的风暴和怒号冲入云霄,染红了云层的腹面,如同扬起的战旗。 天空宛如凝结着铁青色的冰川,而在那内部永寂的黑暗中,肆虐的风暴和冰雪要将裁决和怒火降在忤逆者身上。 滔天火海如翻涌的赤色浪潮,带着不加掩饰的暴力和怒火,撕扯着云层底部,企图将那片冻结的威严烧穿。 而云墙则以整个天际的酷寒向下碾压,那是凝固了无数年的积累,似乎高高在上,且永无止境。 在那极寒与极热的交织之所,已经看不到玛蒂尔德的身影了。 人们悲怆地凝望着那里。 西伦在凯尔的【苏醒术】下醒来,疯狂咳嗽着,给自己连丢了两个圣疗。 「发生什麽了?」他问道。 凯尔不知道该怎麽解释,小声地说:「玛蒂尔德……」 「看!」 他还没说完,亚瑟忽然大喊了起来。 只见那滔天大火之中,在那赤红的光焰之中,在那翻涌的浪潮之中,黑袍的修女死死地扼住了霜巨人的脖子! 黑色的长袍在火焰中如同飞舞的灰烬之蝶,橘红色的长发同样被点燃,她如同从火中诞生的死亡,倒映出烈焰的暴戾和沸腾! 她绝不是那种大喊着牺牲然后送命的人,当她拧开车厢的阀门时,就没想过去死——不仅不打算死,甚至打算杀了那家伙! 她不知何时从红水银中跃起,踩在霜巨人的肩头,而在她身后,一幅新的圣迹冉冉升起。 那上面绘着冰雪与火焰的碰撞,赤色的烈焰自下而上席卷大地,永冻的冰雪自上而下覆压苍穹。 在那不屈的火焰之中,宛若黑色游隼般的修女死死地掐住了霜巨人的脖颈,红水银绽开华美的焰火。 【圣迹·忤逆者之火】! 绝不屈从于任何压迫,也不向神明低头,当她带着滔天的红水银点燃尘世大火时,她不仅仅是不怕死亡,而是根本没有想到死亡。 西伦愣愣地看着她,而后泛起一丝微笑。 那种视死如归的暴力让他想起了许多,当人们感受到压迫和自己的力量时,他们会用暴力打碎枷锁,他们不知道要建起一个什麽样的新世界,也没有理论指导,他们只知道现在很痛苦,所以他们反抗。 他们会流下很多的血,自己的血丶别人的血,会杀很多人,有罪的人丶无罪的人丶以及自己。 鲜血会流满历史的废墟,留待后人褒贬置词。 如果不是这场极寒的末日,他相信玛蒂尔德会是她那个工人社区最好的领袖。 金色的圣迹在她身后狂舞,如同扭曲的龙,她左手插入霜巨人的脖子,右手则高高举起。 赤红色的血液在她的血管中流淌,沉重的脉搏和剧烈的心跳震碎烈焰的纠缠,浑身的液体都蒸腾起白色的雾气,在火焰的世界里,唯有她在闪耀。 神术·水银之血! 顺着伤口涌入体内的红水银不再是灾厄,而是化作身体的力量,随着每一次心跳丶每一次脉搏丶每一次呼吸,大量沉重的红水银在血管中欢腾丶肆虐! 她的右手狠狠地插入了希密尔刚刚长好的头颅。 而后——绽放! 无数细密的红水银丝线自她的手掌毛孔中炸开,如同命运编织的死亡之毯。 【水银之血】是极其罕见的增强体魄的神术,浑身血液都被替换为沉重粘稠的红水银,心脏力量同比增强了无数倍,才能泵动这些「鲜血」,浑身的肉体素质也得到了增强。 在教会的记录里,这种神术也只出现过一例,可惜考试不考那位前辈的生平,所以西伦没记丶 霜巨人的整个头颅都被注入了红水银,烈火燃烧之下,令人想起了地狱骑士之类的东西。 但似乎还差一点——即使在滔天烈火与红水银之中,它依然在坚持,冰蓝色的光芒和虹桥自天外而来,死死地护着自己的孩子。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西伦推开凯尔的搀扶。 他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而后握住胸口的十字架,右手提着怀里的那柄霰弹枪。 三幅半圣迹依次张开—— 其馀的全都没有变化,唯有【风雪救援】多了些什麽。 主场景已然是风雪和失事的列车,单薄的身影从废墟里拉出一具具幸存者的身体。 但在那旁边,一具被斩首的霜巨人尸体跪在地上,燃着圣火的骑士配剑插在一旁。 故地重游,居然赋予了它新的意义。 不止是拯救,还有守护。 如果说圣火术代表着风雪之中的温暖,那斩下巨人的头颅则寓意着火焰的暴烈和愤怒。 右手的霰弹枪从枪口开始点燃烈火,一点点蔓延,直到金红色的圣火点燃了它的全部。 枪身开始熔化,枪托开始燃烧,圣火蔓延至西伦的右手手腕,但他只能感受到一丝炽热。 而后,它快速地熔化为了混杂的铁水,火焰由金红转化为纯粹的赤红,在那赤红色的烈火之中,逐渐重铸为金红色的十字长剑! ——如同无数壁画和玻璃花窗里,天使基路伯手中拿着的那柄一样。 西伦的脸上渗出汗珠,这是他自弥撒后第一次感到如此吃力。 神念在快速被抽取,仿佛黑洞般撕扯吞噬着他的力量,虚弱感如海潮般涌来,而后化作剑尖处最恐怖的火焰。 他轻声颂念:「于是安设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那是伊甸园的守门之剑,是生命树的守护之剑。 圣火术·基路伯之剑! 他所有的神念都在这一刻被抽乾,但哪怕是这样,似乎也只是填满了基路伯之剑浩如烟海的饥饿的一小部分。 它非常不满意地燃烧着火焰,喷吐出一阵黑烟。 那是封锁伊甸的力量,是第二天使·智天使的权柄,绝非如今的西伦可以掌握的东西。 理论上这也不是他如今可以获得的力量。 那是与霜巨人相同位格的东西,是他斩下巨人头颅的报偿。 巨大的能量凝聚的右手上,西伦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虚弱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做不出别的动作,只能往前猛地刺出! 于是宏伟的火焰自手中涌出,炽烈的红光照亮了半片天幕,四面的锋刃以实质化的神念贯穿风雪,天国的审判落入人间! 希密尔发出绝望的怒吼,他感知到了那恐怖的力量,但玛蒂尔德死死地扼住他的头颅,红水银自头颅往下蔓延,神念的大火早已将他包裹。 他一步也不能动。 于是下一刻,红光划破天空,人们只能看见赤红色的火焰横亘天际,如同神话里伊甸园的大门。 巨大的神念剑身直接贯穿了希密尔的胸膛,熊熊燃烧的天火迅速爬满了那冰霜的身躯。 希密尔甚至没能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就已被火焰完全吞噬。 在恐怖的高温白汽和爆炸声中,庞大的身躯近乎瞬间缩小,而后消失不见。 玛蒂尔德从半空中跃下,黑袍在火焰中化作红色的碎片之蝶,长发已被烧成了参差不齐的模样,脸上沾满了灰烬。 天际传来最后一声愤怒的雷霆,风雪终于散去,而红水银的大火也逐渐消退。 ——在那末日来临之后,这是第三位死去的拥名者。 而在远方,一群仓皇的难民们抬起头,看到了那燃起的火和散去的雷云,似乎看到了希望的方向。 第七十一章 吩咐(感谢爱的战士王尔德的盟 「希娜女士。」男仆恭恭敬敬地低头。 「嗯,总督醒了吗?」 「一小时前醒了,奥斯瓦尔德勋爵刚刚离开,现在施耐德在里面。」 希娜皱了皱眉头:「施耐德怎麽天天来总督这里?」 男仆明智地没有回答。 「勋爵为什麽来?」 「听说是来探望的。」 「我说他从哪得来的消息?」 「不知道,女士。」 「施耐德呢?」 「总督找他来的。」 「还找了别人吗?」 「待会儿黑斯廷斯公爵要来。」 「黑斯廷斯公爵?他不是在伦丁尼吗?他什麽时候来的?那边有消息了?」希娜急促了起来。 「不知道,只是听说从雪地里跋涉来的。」 「从哪个城市来?带来多少人?」 「不清楚,女士。」 「开门。」她说。 男仆敲了几下门,然后恭恭敬敬地为她打开。 这里并不是守护者高塔——那地方还没修好,因此总督在地下六层的避难所屋内养伤。 近卫队的一半都守在门口,这是极罕见的总督需要他们的武力的时刻,因此没人想离开,一个个都睁大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仿佛每个人都暗怀凶器,试图刺杀柔弱的总督。 他们所要的仅仅是之后提起时,可以看似微不足道地说一句「那几天总督昏迷时,我一直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口」。 当希娜推门进去后,就看到雷恩躺在床上,面色还是有些苍白,正在和一旁的施耐德聊着天。 「哦!我们的冰山小姐来了。」施耐德笑着说道,那轻浮的样子让希娜皱起眉头。 雷恩转过头看着她,面色严肃:「是事故统计出来了吗?」 「是的。」她提着一份公文包,抽出文件递给雷恩。 「畜牧区动乱是因为牲畜魔化,当时有63只牲畜身上长出冰晶,肆意攻击周遭的东西。」 「锅炉爆炸成因难以确定,但帕拉大师认为最大的可能是蒸汽轮机内部长出了某种奇怪的阻碍物,导致扇叶崩解,高压高温蒸汽瞬间爆发,四十八个叶轮飞出去撞坏了隔壁的锅炉。」 雷恩看着那十几页的报告,面色凝重。 「和冰人有关吗?」他问。 希娜点了点头:「萨曼莎大师说,极寒和风雪是另一种魔法框架正在入侵这个世界,试图将我们世界的规则变成那个世界的,而当冰人来到时,那个框架的威力会大幅上升,仿佛冰人就是魔力的聚焦点。」 「动物的魔化可能不仅仅是我们曾经理解的那种魔化——如此迅速的魔化不像是用魔力改变生物的形态,而是直接把我们的生物同化为他们的。」 「至于诡异的障碍物……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我们没法提出猜想。」 雷恩的右手无意识地敲着床沿:「我要的是办法,不是解释。」 希娜低下了头。 「没有预防的办法吗?」 「……很抱歉。」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后,雷恩又问道:「维修工作呢?」 「……其馀都没问题,但是蒸汽轮机……」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多的了。」 蒸汽轮机是人类文明迄今为止在蒸汽上最伟大的发明,早期的蒸汽机热效率只有5%,但蒸汽轮机可以超过40%。 而代价则是它的精度和材料要求堪称地狱,必须使用大量耐热耐压的魔法合金制作,而且加工精度往往是微米级,是由阿尔比恩帝国工厂内大量法师联合制作的,寻常工匠根本没法制造。 斯佩塞共有六个蒸汽轮机,分别是生命保障轮机丶计算轮机丶工业轮机丶防御轮机丶运输轮机和备用轮机,分别对应六个燃煤锅炉和六个红水银锅炉。 一般只需要燃煤和红水银二选一,但如果都启动的话,就会进入超限状态。 「所以说,我们不能再犯一次错了,对吗?」雷恩问道。 「……是的,备用轮机已经顶替了彻底损坏的工业轮机,但如果再来一次,斯佩塞必将有一块功能彻底瘫痪。」希娜低头说道。 雷恩没有说话,唯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教会那边什麽情况?」他忽然问道。 沉默了好久的施耐德立马插嘴:「德尔兰特主教昨天一早就带着绝大多数的人离开了,开了五辆拖拉机,应该是要去北方圣座号的残骸。」 雷恩一阵冷笑:「也算反应不慢了,毕竟我昏迷的机会可不多。」 他想起了女王陛下的亲笔信——当教会确定了来的是西伦后,帝国第一时间就让奥法信鸽给他送来了消息,甚至带着列车的到站信息和基本配置。 表面上说让他「迎接教会代表」,实际上意思是什麽谁都清楚。 毕竟二十年前和教会打的【荣光战争】,正是女王陛下的夺国之战。 当查理十七世和教会勾结丶试图在阿尔比恩帝国复辟教会的各项权利时,是当时年仅二十一岁的维多利亚公主举起旗帜,带领他们走向胜利,将伪王赶下王座。 虽然后来迫于教会和主大陆联军的压力,签署了停战协议,但女王的确守住了阿尔比恩帝国的独立性。 没有人比女王陛下更警惕弥赛亚教会。 「要拦截他们吗?」施耐德兴致盎然地说,「他们唯一的御前骑士还在养伤,我们的探子已经在门外等候了,随时可以暗中干掉他,并且确保哪怕变成英灵了也不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一旦截获他们的红水银,教会将彻底失去力量,我们空置的六个红水银锅炉也可以……」 「施耐德。」雷恩淡淡地说,「——我们的探子?」 施耐德如遭雷殛。 「我不记得我授权给宣传部门调动探子的权力。」他看着施耐德。 「……总督大人。」他感到那股传奇的压迫力缓缓将自己扼住,他的脸涨红,「非常抱歉!……是汉斯部长跟我提到的!我想邀功所以这麽说的!非常……抱歉……」 压迫力松了下来,施耐德疯狂地咳嗽丶乾呕,然后挂着难看的笑脸。 「没有下次,施耐德。」 「非常……感谢您。」他说。 雷恩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在那封信里,他知道教会的阵容有多豪华,简直和格拉斯要塞那边差不多,但来的只有那大猫小猫三两只。 那个年轻的主教几乎是纯靠个人能力把那些各怀鬼胎的下属牢牢凝聚在一起,吸引了信徒,甚至拐走了自己的士兵。 而当他遇难时,他的个人魅力甚至可以让所有手下为他赴死。 至少作为一个将军而言,他尊重这样的对手。 「如果你不是教会的……来给我当参谋多好啊……」他暗自感叹着,可惜,已经身为主教的西伦必然不会委身为自己工作。 忽然,门被敲响了,雷恩高喊一声「进来」。 镀金橡木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晨礼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年近五十,身材却依旧挺拔如一棵耐寒的橡树,纽扣孔里一丝不苟地别着一朵新鲜的白色康乃馨,他的脸上带着特有的冷峻——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以及一双锐利的灰眸,身后跟着一个娇小的姑娘。 阿尔杰农·德弗雷尔,黑斯廷斯公爵,真正血统悠久的贵族。 雷恩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很高兴看到你没死,阿尔杰农。」 「那我很遗憾看到你还活着,雷恩。」他说道,只是扫了一眼施耐德,后者就连忙乾笑着站起来给他让出座位。 他坐在雷恩的床边,不过希娜则更关注他背后拘谨站着的金发女孩,她抓着珍珠手包,如同一只受惊的云雀。 「新港没了。」他说。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和低落了起来,但公爵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抱歉,只是用较为急促的丶不同于贵族常用的慢条斯理的语调快速说着。 「第二皇家海军全军覆没。」公爵说道,「三位传奇骑士丶两位大法师和主教全部战死。」 雷恩的手握紧又放下:「有多少敌人?」 「上千冰人,其中有四十二个体型巨大的霜巨人。」 「火炮丶枪械丶冷兵器……所有的武器都没有用,魔法略微能起效一些,但无法杀死他们,后来我们发现神念可以彻底击杀霜巨人,但已经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魔法场覆盖了那里,受伤的霜巨人会被瞬间转移到后方,法师的力量也被压制。」 雷恩想到了他和冰人的两次对决。 「只有神念可以彻底杀死霜巨人?」他问。 「是的。」公爵点头,「我们的传奇骑士和法师将其轰碎了无数次,可每次都能重新复活,只有一次主教介入的战斗,中断了它的再生。」 雷恩想到了自己那最后的一矛,如同天罚般的力量——他的确可以自己击杀霜巨人。 但他没有说,而是点了点头,示意公爵继续。 「四天前,我们纠集最后的残兵,把红水银注入炮弹,强行轰开一个缺口,然后逃了出来。」 「卡尔主教和两位大法师断后,拖住了霜巨人——他们似乎只能感应神念和魔力,对走过去的我们熟视无睹。」 「离新港最近的避难所就是斯佩塞——如你所见,幸好没有在风雪里迷路。」 「只有你们和卫兵吗?」雷恩问道。 「还有几千难民,不过死伤太多了,行动速度非常慢,所以我先过来。」公爵说道,「他们大概在东南方向,可以派队伍去找他们。」 雷恩点了点头:「所以说,目前已知的消息就是——那些家伙分为常人大小的冰人,以及体型巨大的霜巨人,只能感应到神念和魔力,除了神念都不可能杀死他们,另外还有所谓的『魔法场』,可以干扰法师,以及帮助受伤的霜巨人快速转移?」 「不仅如此。」公爵说道,「我曾听卡尔主教提到,霜巨人里有称为【拥名者】的个体,似乎更加强大——你知道的,不管是预言还是避难所项目都是由弥赛亚教会牵头的,他们可能从很早之前就在研究这些东西了。」 雷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且……我有一个……有些大胆的猜测。」黑斯廷斯公爵缓缓地说道,「雷恩,你现在依然反感教会吗?」 「当然。」他毫不犹豫地点头,「你知道的,奇利亚森林战役。」 「那麽——你听说过约顿海姆吗?」 雷恩挑了挑眉:「没有。」 公爵缓缓地说道:「我家的书房里曾放有各地神话的书籍,其中就有一本记载了北方蛮子的神话,他们说世界分为【九界】,在很早之前,有一个叫霜巨人的种族住在约顿海姆,和住在阿斯加德的阿萨神族打得不可开交。」 「后来在一场末日的战争中,他们同归于尽,最后残存的几个神明创造了新的世界。」 雷恩不置可否:「如果只是因为『冰霜巨人』这种东西就认定你那本神话的真实性的话,我觉得还不够。」 「不仅如此——」他继续说道,「在那本神话里,世界是由霜巨人始祖尤弥尔的鲜血塑造的,阿萨神族杀死了那位巨人,创造了世界。」 「你想说……红水银?」雷恩抬起头。 「不错。」公爵打了个响指,「一种充满了神念的丶不应存在于世的物质。」 「可如果这麽说的话,世界上的一草一木甚至泥土石头都应该是红水银。」 「谁知道呢,或许教会掌握了溯回的手段?」 雷恩摇了摇头。 公爵被迫抛出了撒手鐧:「你和冰人战斗过吗?有感受到他们那种悲伤和愤怒的情绪吗?那种带有滔天血仇的情绪。」 雷恩没有回答,默认了这个问题。 「如果是我们的神杀死了他们的始祖,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如果有人杀死了我的父亲,我也会想杀他们全家的。」 「你说……我们的神?」 公爵露出了一个微笑:「在那本神话中,末日之战后活下来的神一共有六个。」 「光明神巴德尔,黑暗神霍德尔,森林之神维达尔,精灵之神瓦利,力量与勇气之神曼尼与摩迪。」 雷恩没有说话。 「明白了吗?」他问。 世界上只有三个种族,人类精灵和矮人,其中精灵王庭信仰精灵神,而德鲁伊信仰森林神,人类只信仰唯一的「神」,可圣典中也提到了撒旦。 雷恩眯起了眼睛:「可是阿尔杰农,说到底也是先有世上的诸多信仰,才有的神话记录,在我看来,这只是北方蛮子们的狂妄和自大,他们试图把世上所有的神明都换个名字,归入自己的神系。」 「那就看你怎麽想了。」公爵平静地说道,「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 雷恩长出了一口气:「不管怎麽说,谢谢,你带来了我们急需的情报。」 「举手之劳。」公爵带着威严说道。 「我会在居住区给你安排一间房子——你之后是怎麽打算的?」 「没什麽打算,我们这次仓皇离开,什麽都没带。」公爵这时才流露出一丝疲惫和痛苦。 传统贵族的高贵无非源自财富丶城堡丶土地和人脉,可如今末日降临,土地和城堡自然是没了,人脉也大多断绝,纵使曾经整个议会都是他的朋友也无济于事。 而他匆忙逃离,连财富也没带多少。 雷恩流露出一丝怜悯:「只要你在,相信德弗雷尔不会就此衰落。」 公爵摇了摇头,疲惫地站起身,似乎刚才说的那些情报已经耗尽了这位满头银发的中年人所有的力气,他撑着自己的威严抵达这里就是为了传递信息,当他完成了使命丶想起自己的处境时,便瞬间苍老了下去。 「先不打扰了,总督大人。」他说。 雷恩叹了口气:「施耐德,送送他们吧,对了——塞西莉亚小姐还不太熟悉这里,带着她逛逛吧。」 施耐德眼前一亮,他早就看到了公爵身后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浅珍珠灰色天鹅绒制成的长外套,颜色柔和得像冬日清晨凝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高高的立领镶着一圈幼细的白色银狐毛,似乎下意识地想将半张脸都埋进那圈柔软蓬松的绒毛里,更为她增添了几分胆怯的可爱。 那柔软灿烂的金发简单地盘在脑后,戴着一顶小巧的珍珠灰色羊绒软帽,别着一簇铃兰模样的白色缎带花。 当她不得不抬起眼时,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总是飞快地抬起,又更快地垂下,如同受惊的云雀,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染着从室外带来的丶融化的雪花形成的水滴,让她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她紧紧跟在父亲身侧,一言不发,纤细的手指偶尔会极度轻微地拽一下公爵深色外套的后摆,旋即又像意识到失礼般迅速松开,显得非常不安。 那位公爵家的小姐可以说美丽到了每一个人男人都会注意到她的程度,施耐德好几次都忍不住偷偷瞥她,可碍于礼貌强行忍住了。 「是!总督!」他骄傲地领命,如同一只竖起尾羽的雄鸡。 但黑斯廷斯公爵流露出一丝不悦:「抱歉,塞西莉亚不喜欢和陌生男子接触,如果你的部下希望的话,请你作为中间人正式向我提出引荐,并递上得体的邀请函,这样初次会面之后——如果我的女儿有意,他们才可以在公开场合跳一支舞,或是在公园丶剧院里得体地交谈几句。」 雷恩流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但很快就被不满和冷漠盖过。 他离开贵族圈子太久了——或者说从来就没进去过,他早就忘了贵族那些复杂的交往流程。 不过一个落魄的公爵,还需要自己的庇护才能在斯佩塞生活,居然当众驳自己的面子,这让雷恩非常不满。 于是他也没多说什麽,冷冷地道:「好吧,请离开吧。」 黑斯廷斯公爵脸色一僵,带着皱纹的面庞浮现出些许怒意,而后带着塞西莉亚快步离开了这里。 重重地关上橡木大门后,雷恩叹了口气。 施耐德没有说话,错过了认识塞西莉亚小姐的机会让他非常恼火,但现在绝不是吹枕边风的好时机,他非常了解如何挑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何况现在总督和黑斯廷斯公爵已经有了嫌隙。 他只需要作为一个站在总督这边的丶「客观中立」的顾问,偶尔对总督面带惊讶地说两句「公爵居然这样看您」就足够了。 一个没有了土地丶城堡丶财富和人脉的公爵,再显赫的血统也是没用的。 只要雷恩彻底断绝了和他的友谊,那他们只能沦为被随意摆弄的玩具。 「关于黑斯廷斯公爵带来的信息——霜巨人的那部分,公开到近卫队里。」雷恩说道。 「是!」施耐德点头。 「至于教会那边……不要阻拦他们,我们或许要藉助一下他们的力量了。」他说。 施耐德瞪大了眼睛,希娜也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眉梢。 「总督大人!」她有些不满,「您答应过我,要抹去教会的愚信,拥抱计算和理性的,这样子我们的数学班怎麽推行?」 「你可以推行,说不定他还会让手下去学习。」雷恩说道,「他的导师虽然是阿戈斯蒂诺,但他是英诺增爵派的。」 希娜挑了挑眉。 英诺增爵派是教会里的异端,纯靠上代教宗的个人威严才建立起来,主张「圣灵之路就是理性之路」「解释世界的构成让我们更加靠近神」「机械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神如何创造这个世界」「谁能解释神创造世界的蓝图,谁就更能得到神的青睐」。 它帮助教会将威权扩张到了史上的极点,但那个派系里不乏迎合教宗的趋炎附势之辈,而且对理性和力量的过度追求,反而让教会日渐忘记对穷人救赎的传统。 「好吧,那他应该不会阻拦。」她耸了耸肩。 施耐德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说道:「趁您昏迷的时候,他们还夺走了二号锅炉和农业九区……」 「近卫队呢?」 「……他们更愿意守在您的门口。」 雷恩面色沉重:「行了,这件事不用你管了。」 「是!」施耐德连忙表示忠心。 场面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极其凝重。 许久,雷恩才说道:「几件事,你记一下。」 「是!」 「第一件事,在各区设置总督信箱,允许居民投信举报,定期去收信,所有信件直接送到我案头。」 「……」施耐德咬咬牙,用力地点头,「是!」 「第二件事,钢铁总督的宣传继续维持,教会那边再会蛊惑人心,危急时刻还是要我出手,教会没法在末日时提供武力保障,人们依然需要一个强硬的支柱。」 「你多宣传这两次冰人入侵的事情——消息可以公开。」 「是!」这一次施耐德答应得非常爽快。 「第三件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施耐德,「告知所有管理者,如果再有出现无故虐待平民的事情发生,我会亲手摘下他们的头颅,明白吗?」 在雷恩淡漠的眼神中,施耐德连想都没想就大声喊道:「明白!」 在那种经历过无数战争和死亡的眼神里,他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的馀地。 「好了,出去吧。」他说,「我困了。」 「愿您早日康复,总督大人。」希娜站了起来,走出门去。 施耐德则关切地问了许多,然后把床头柜上的茶重新泡了一杯,反覆确认总督没事后才施施然离开。 关上门后,他还小声地对男仆说道:「总督喜欢白毫,记得要用大量热水快速冲泡,然后滤出茶叶,但是晚上别让总督喝茶了,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对了——擦洗身体的时候避开右边躯干,但是要保持通风,防止瘴气郁结在伤口里,你要多进去看看,确认新风系统在工作。」 「明白,施耐德部长。」男仆说道,然后看到他塞过来的一小块黄金,瞪大了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总督问起来的话,我会告诉他是谁吩咐的。」 「很好。」施耐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还要这样说——『施耐德部长特意吩咐我不要告诉总督,但我认为我不应该居功』。」 「明白明白。」男仆连忙点头。 之后,屋外和屋内都陷入了寂静。 雷恩微闭着眼,身旁,一个黑色斗篷的人影显现了出来。 「你怎麽看。」他闭着眼,平静地问道。 幽暗得如同空谷回音般的嗓音响起:「希娜还是老样子,不好说话但也不会隐瞒,施耐德油嘴滑舌的——他干的事你也知道。」 「嗯。」雷恩应了一声。 他早就知道施耐德和许多管理者都有联系,但他秉持的是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军队里的人渣和疯子更多,但他们比正常人更能战斗。 所谓用人,就如用武器一般,只要不割伤自己,那便是好用就行。 「我已经让施耐德去通知那些管理者了,你从七天后开始全面收集他们的情报,还敢继续做的直接挂在绞刑架上。」 「会不会太激进?」人影犹豫了一下,「连末日之前的工厂主也不会这麽关心自己的工人,一下子让他们改的话……」 「可弥赛亚教会在做。」雷恩说道,「既然我已经消灭不了他们了,就只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人影叹了口气:「其实也是可以消灭的,只是你太想一出是一出了,先是想通过演讲获得人们的拥护,没有后遗症地完美解决掉他们,之后察觉到了危险又想强行肉体消灭。」 「主教没什麽自保能力,我只要潜行过去给他一枪就结束了。」 「……」雷恩沉默了很久。 「很诱人的想法,或许之前我会答应吧。」他说,「但现在……就当是那道圣疗的报酬好了。」 「不是被你打散了嘛。」人影撇了撇嘴。 「可那至少证明了他——」雷恩顿了顿,「要麽是会治疗敌人的傻子,要麽是没把我当成敌人。」 「可那是大敌当前,他不治疗你,还能指望自己干掉冰人?」 雷恩面带缅怀的神色:「十九年前科尔侯爵把我丢在奇利亚森林时,如果像你这麽想就好了。」 人影不说话了,他知道那是雷恩最痛苦的回忆。 他率领的第四步兵团在奇利亚森林和保王党的军队血战,而身后的科尔侯爵因为和雷恩上级的矛盾,选择见死不救。 最后第四步兵团一千人全员战死,他靠着钢铁意志逃了出来,此后就变得愈发偏执和无情。 「……明白了。」人影叹了口气。 「去吧,做好你的事情,另外在教会招募士兵的时候,安插几个你的手下。」雷恩吩咐道。 「知道了,还用你教?」人影不满地说,「反倒是你,以后被教会绑在火刑架上的时候,可别怨我没给过你建议。」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我终有一天会死,但杀死我的不会是他。」 第七十二章 沙龙(上) 地下六层的豪华居住区内,一座屋子已被改造成优雅的贵族沙龙, 所有者奥古雷斯伯爵骄傲地宣称——因其对斯佩塞做出的杰出贡献,他获得了第二间住宅,令他们免于在地下二层生活区的沙龙里忍受和贫穷与粗俗比邻的厄运。 高傲的先生和小姐们聚集在这里,举止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松弛与轻蔑,他们的姿态仿佛全部出自同一本名为《胜利者的身体语言》的手册。 沙龙中央的长桌上摆着银质果盘与精致的蛋糕塔,盘边镶嵌的家族徽记看起来十分古老,却不过是去年从伦丁尼工匠铺里定制的新货。 有人向来宾展示新购置的商铺丶股息证明或工业区的利润,这些冰冷的纸张和银器,比任何祖先肖像都更能证明身份的可靠。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布拉德斯通夫人咏叹道,「旧贵族终于随着他们被冰封的古堡和田地落下帷幕,而我们——站在了时代的中央。」 人们报以轻描淡写的微笑和矜持的掌声。 这里聚集的是斯佩塞几乎所有的管理者,他们全都有着贵族头衔,可没有一个人能追溯到五十年前——包括那位曾在广播里骄傲讲述自己家族历史的韦德·泰勒爵士。 荣光战争之后,旧贵族伴随着伪王查理遭到了沉重的打击,而随着末日降临,他们赖以维系自己高贵生活的人脉丶血系丶土地全都离他们而去。 「末日之前——」奥古雷斯伯爵微笑着端着酒杯,「某位伯爵还骄傲地向我炫耀,每当夏天到来,他就为到底要去自己十二座庄园的哪一座度假而苦恼,提到议院里有三分之二的议院都能和他追溯到先辈的关系。」 「可现在呢?那天他警告我不要在斯佩塞建太多工厂,因为机器的烟尘会污染这里的空气。」 「我回他:『伯爵大人,空气属于上帝,可斯佩塞的财富,却已经属于我们了。』」 众人爆发出近乎胜利的鼓掌声! 但也有人发出抱怨的声音:「我听说前两天有人在一区工厂门口抗议,说他们的孩子饿得只能在垃圾场里翻找麦粒。」 布拉德斯通夫人捂着手感叹道:「天哪!若他们把时间花在计算帐目和寻找投资人上,而不是去翻找垃圾,也许现在坐在沙发上的就是他们了!」 众人再次笑作一团。 这时候,老布莱克勋爵端着雪莉酒,带着故作睿智的神情说:「别责怪他们。他们可怜的脑袋里没装过会计帐簿,也不会读商业合同——他们不知道,工业是上帝的新福音,而工厂是我们的教堂。」 「那工人是信徒吗?」有人打趣。 「不,他们是献祭的羊。」勋爵慢条斯理地回答,引来零星的轻笑与几声假装谴责的「哦,真过分」。 大厅另一侧,钢琴旁的年轻小姐海伦娜用手帕掩嘴轻笑:「我听说兰开斯特家族还坚持每晚祷告,希望神祇保佑他们的姓氏继续尊贵下去。」 「兰开斯特?听说德雷克·兰开斯特去教堂祷告的时候,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全烧给贫民啦!」 人们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仿佛看到了那个百年家族继承人的窘状。 「话说——」奥古雷斯伯爵举杯,「教会的情况如何了?」 「昨天早上出门了,动静挺大的。」有人说道。 「听说之前发生了列车事故,大概是回去拿物资去了。」布拉德斯通夫人说道,他们之前还被要求提前在火车站附近迎接教会的人,可惜却等到了极寒末日。 「总督还在昏迷,这是他们为数不多能离开的机会了。」布莱克勋爵缓缓说道,活像一个战略家。 奥古雷斯伯爵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韦德·泰勒,发现他只是默默地一个人喝酒,便收回了目光。 「教会最近的动作很不对。」他说道。 大多数听说过的人们纷纷点头,另外一小部分人则好奇地听着伯爵的讲述。 「德尔兰特主教在广播里大肆夸赞平民,却从未提过我们这些默默付出丶支撑着斯佩塞的人,他收买人心,哄骗信徒,甚至夺走了威廉爵士的土地。」 人们看向了威廉·霍华德,看见了他铁青的脸色。 「是的!那个残暴的家伙!」威廉愤怒地把酒杯砸在桌子上,「他派骑士来逼迫我交易,说我用十镑买的土地,二十镑买走已经很划算了,可那个愚蠢的家伙从未想过我花出去的人情是无价的!让他滚去见上帝吧!」 人们义愤填膺了起来,几位女士拿着手帕落泪。 「不仅如此。」奥古雷斯伯爵沉重地说,「那个女修道院长——他的帮凶,正在工业十三区筹建新的纺织厂,并且号称要用最新的通风系统和防护,开出高工资,并为员工配备口罩,并且提供受伤赔偿。」 「天啊!」有人大喊起来,正是开设纺织厂的,「她疯了吗!那根本不赚钱!」 「可以阻止她吗?」另一个开纺织厂的管理者忧心忡忡地问道。 「很遗憾。」奥古雷斯伯爵悲痛地说道,「卖给她土地的是兰开斯特侯爵,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人们沉默了。 有人继续提议:「或许可以多收她一些手续费?」 布拉德斯通夫人立刻计算了起来,带着丝绸黑色长手套的手在小型的黄铜计算筒上拨弄着。 「她带着一万镑。」奥古雷斯伯爵说道,「她不缺钱。」 「她哪里来的钱?」布拉德斯通夫人的动作僵住了,难以置信地问道。 「翡冷翠银行斯佩塞分行的储备金。」伯爵说道。 「……太残忍了。」布莱克勋爵缓缓地说道,「为了财富,残忍地谋杀了一位受人尊敬的银行家。」 人们纷纷点头,好像已经认可了布莱克勋爵的推测。 那个开纺织厂的人愁眉苦脸:「这可怎麽办?那些有钱人根本不把我们这些辛苦工作的人放在眼里!我们的努力好像一个笑话,辛苦维持的规则被她用钱随意打破……这下工人全跑她那里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猛地喝了一口酒,怒气上头,忽然指责起了身旁的人们:「等着吧!你们现在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等工人们喜欢上了她提供的待遇,他们会天天罢工丶天天闹事!你们一个都别想赚钱!」 第七十三章 沙龙(下) 「他醉了。」奥古雷斯伯爵平静地说道,扶着那人的肩膀,「大家都在想办法帮你,明白吗?」 那人颤抖了一下,把头低了下去。 「女士们,先生们!」伯爵肃穆地喊道,「教会对我们的敌意已经昭然若揭,我们只能选择反击!就像二十年前那样,我们——必将获得胜利!」 人们欢呼鼓掌起来,为有这样一位优秀的领导者而欣喜。 「那我们的维多利亚女王是谁?」有人问道,「雷恩·霍夫曼吗?」 「正是如此。」奥古雷斯伯爵说道。 「呃……可是……」有人忽然插嘴,「刚刚接到施耐德的消息,说总督打算暂缓对教会的排挤,反而要求我们善待工人……」 会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上帝啊!」威廉爵士大喊,「今天是什麽日子?竟使你这样欺骗我们?」 「是真的。」布拉德斯通夫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极其珍贵的魔法怀表,「我也收到了。」 人们沉默了一瞬。 「这真是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老布莱克勋爵喃喃自语。 「不——不用担心。」依然是奥古雷斯伯爵站了出来,「我会给施耐德施加压力,别忘了,福音会的事他至今都没敢跟总督说。」 人们终于舒缓了一些。 作为宣传部长,在平民之中的宣传力度甚至没有福音会大,这是极其严重的失职,搞得他至今都不敢大声说话。 「那总督的态度怎麽办?」威廉爵士忧虑地问道,「万一他决定和教会联手呢?」 「不会的,他离不开我们。」有人说道,不少人都点了点头。 雷恩只有借他们的手才能管理好斯佩塞,否则靠他那些大字不识的士兵,怎麽治理这麽大的城市? 所以当末日来临时,他第一时间就是把他们和那些高级知识分子保护得好好的。 「不仅如此——」奥古雷斯伯爵微笑,「他或许会放松对教会的压制,但他绝不会和教会合作。」 「为什麽呢?」有人立刻问道。 伯爵露出一丝微笑,每当他说话时,总要有人像这样问出「为什麽」才让他方便说下去。 「因为他是『雷拳』啊。」伯爵微微抿了口红酒。 「当年荣光战争的时候,他就是女王麾下最勇敢的战将,百年唯一的【掌控雷霆】天赋第一次脱离了教会的魔爪,为了正义而战,将那些腐朽的旧贵族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可惜奇利亚森林战役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伯爵浮现出缅怀的神色:「啊……那是在一个秋天,我当时还是科尔侯爵手下的一个参谋,我们把保王党的一支军队逼入了绝境,霍夫曼试图抢夺功劳,于是带领他的第四步兵团深入了奇利亚森林。」 「那支军队仅剩五百多的残兵撤入森林,他带着第四步兵团一千人追杀,加上他这个拥有雷霆天赋的御前骑士,本应非常顺利的。」 「可惜,残兵里有一位神甫。」 「他召集了躲在森林里的老鼠们——那些藏在森林丶地洞丶树叶帐篷下的人形老鼠,还有难民和附近的村民,他只靠一个十字架就博得了他们的忠诚。」 「他说神最爱的儿子——查理十七世正在遭受磨难,恐怖的蓝旗军队焚毁了阿尔比恩的沃土,他们要为国王和神而战。」 「于是那些连衣服都没有的老鼠们纷纷冲向了第四步兵团,他们从林子里出现丶从灌木丛里出现丶从地里出现丶从树上出现……他们用木棒丶牙齿和手打人,把人杀死后残忍地抠出眼珠和肠子。」 「哪怕面对炮火他们也毫不畏惧,他们在火枪和火炮面前就地跪下,拿着十字架祈祷,如果不被打死就说明上帝保佑着他们,于是他们嗷嗷叫着冲向阵地。」 「那是最可怕的战争——我已经经历了许多次,可雷恩是第一次经历。」 「后来,他战败了,一个人杀了出来,浑身是血,刚到军营就倒下了,差点死掉。」 奥古雷斯伯爵咏唱了起来:「从此以后,他每次做梦都会梦到那天,梦到恶魔从森林的每一个角落里爬起,梦到十字架下的人如同疯子,梦到教会是如何蛊惑人们的,梦到区区一个神甫就能拉起庞大的军队。」 「啊!那是他最深的噩梦,永远萦绕在他那悲伤的脑海里!他的战友丶他的士兵丶他的一切都碎在了那片森林里!」 「无法逃离!无法苏醒!无法遗忘!」 「雷恩·霍夫曼死在了那里,在十九年前就死在了奇利亚森林里!最后杀出来的不过是一个恶魔而已,一个手握雷霆丶摒弃感情的恶魔,他誓要把教会这颗毒瘤从阿尔比恩摘出去!」 「他甚至无数次和女王闹矛盾,最终在女王签订那份和约之后,他愤而出走,抛弃了第三军团将军的身份和即将授予他的爵位头衔。」 人们恍然大悟,大部分人其实都没有听过这个故事,毕竟那是雷恩最不想回忆起的往事,除了战役的亲历者,一般不会有人知道。 「所以——他可以放缓对教会的压制,但绝不会和教会合作。」奥古雷斯伯爵带着矜持的微笑说着,「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他馀生都在为了这个理想而奔波。」 「他独居那麽多年,女王多次请他都不愿重新回到军队,但这次请他当总督却答应了,为什麽?」 奥古雷斯伯爵问道,而人们也逐渐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因为将军不能在无军令的情况下摧毁教堂,但总督却可以默默地铲除教会的影响力。」 「可是——」老布莱克勋爵慢悠悠地说道,「如果他仅仅是无视教会,或者轻微地打压教会,只要他不和教会敌对,我们就会受到损失——他可不会替我们向教会讨回农业区,也不会替我们封了玛蒂尔德的纺织厂。」 「放心吧。」奥古雷斯伯爵露出了神秘而又属于胜利者的微笑,「他会做的。」 「就像维多利亚女王一样,他们总以为是自己在管理国家。」 「可实际上——一切都属于我们。」 第七十四章 难民 连天的大火终于熄灭,积雪都被烧出了大块的空白,露出焦黑的土地。 蒸汽拖拉机的灯闪烁起来,人们正奋力地把物资搬上板车。 轨道已经被清理出一块,一辆普通的带轮板车被放在轨道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丶由双层钢板焊成的板车,下面带着十对轮子,夹层之间被艾尔德里奇铸上了不少减重丶稳定和缓震符文。 火车自带的轮子肯定不能用了,连车厢都被诡异的力量扭成一段一段的钢铁,只有里面的物资还勉强能抢救出来一些。 红水银车厢因其充沛的神念,没受到末日降临瞬间的影响,但可惜目前只剩下一辆。 用拖拉机上的滑轮组和绞盘配合人力拖拽,人们终于把那最后的红水银送上了板车。 另外几节车厢里是冬衣丶武器装备丶食物和各种杂七杂八的工具,其中食物和杂物车厢在大火中受损严重。 「六角步枪丶曲柄转轮机枪丶卡斯特步枪……哦还有教会的圣裁七型!」凯尔兴奋地拂过那些枪械,虽然在雪地里被封冻了十二天,但只要小心解冻,重新保养一遍上上枪油,还是可以用的。 他喜滋滋地抽出一柄教会的步枪,那东西用的不是火药而是红水银,原理类似气枪。 红水银在50c时就会沸腾并且爆发出高压气体,因此只需要一滴液体,就能推动子弹爆发出惊人的射速。 「凯尔!别愣着!来搬东西!」玛蒂尔德大喊着,她此刻浑身蒸腾起白汽,红水银在血管内流淌,单人就能扛起四大箱冬衣。 「来了!」他连忙放下枪应道。 工作一直持续到当天傍晚,板车被彻底装满,符文阵列在神念的作用下发出莹莹微光,五辆拖拉机也已就位,甚至全都注入了红水银。 不得不说红水银反应炉确实比传统的燃煤好上不少,没有喷吐的浓烟,启动关闭都非常快,控制能量只需要调节气阀就行。 而且拖拉机上所有的符文全都亮了起来,一时间如同夜色下闪烁的萤火虫。 车头上的v形重型破雪犁可以简单地清扫掉铁轨上的积雪,剩下的积雪则由后面车辆的滚筒式扫雪器进行二次清扫,然后三号车负责细节清扫障碍,同时防止铁轨断裂和脆弱的问题。 在后视镜里,艾尔德里奇打出了三绿灯的「启动」的信号,表达他们已经完成挂载,可以启动。 但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远方的光。 有火把的光,有煤气灯的光,还有神术的光。 有人在那里! 在这样的雪天里,不是难民就是别的探索队,或许是被那场大火和雷暴吸引过来的。 在文明遭到重创的现在,西伦没法指望别人全都心怀善意,但他们的车和物资都在这里,一时半会也没法走远。 于是他打开了车门,右手牧杖中【神术·光芒】闪耀出璀璨的光线——在三幅圣迹的加持下,连这个最基础的独立神术都已不再一般。 另外几人也迅速下车,手持枪械,严阵以待。 仿佛是找到了灯塔一般,那些火把向这里缓缓涌来,此时太阳已经几乎落山,借着最后一点穿过云层的光,西伦看到了人。 很多人。 他们如同黑色的鼠群,又如同仓皇的候鸟,身上裹着衣服丶被子丶地毯丶窗帘丶布片等一切可以保温的东西,身后拖着箱子或是二轮车。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冰晶和雪花,极寒如死神般行走在他们之间,残酷地收割着每一个人的生命。 为数不多的几人举着火把,期待地眺望着远方。 他们的距离近了。 「亚瑟,鸣枪。」西伦忽然说道。 「啊!是!」亚瑟连忙扣动扳机,朝天上开了一枪。 巨大的枪响让人们悚然一惊,不少人下意识地蹲下,几个婴儿的哭声响起。 「我们没有恶意!」一个人扯着嗓子大喊道,「听着!我们!是新港的难民!前面的人!我们没有恶意!」 那个人的手中闪烁着神术的光芒。 西伦高声喊道:「你单独上前来!」 人影犹豫了一下,在风雪中缓缓走来。 他裹着一身厚厚的大衣,戴着黑色的毛绒小帽,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他边走边喊道:「我是圣约翰大教堂的神甫格林!新港已经没了!我带着难民们逃到这里迷路了!」 他终于艰难地来到了西伦面前,被数杆枪指着,冻得满是伤口和裂纹的脸上带着诚恳的神色。 他的嘴唇和脸颊如同开裂的大地,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在那略显年轻的面容上纵横,但没有血流出来,因为哪怕是伤口也已被冻住,霜花和冰凌爬满了面部。 西伦放松了一些:「我是斯佩塞教区主教西伦·德尔兰特,新港发生什麽了?」 格林的脸上流露出痛苦和后怕的神色:「霜巨人攻破了那里,第二皇家海军都没了,我身后……就是新港最后的人了,主教和大法师为我们断后,这才逃了出来。」 「出发前主教让我们往西北走,去找最近的避难所斯佩塞,但我们迷路了……黑斯廷斯公爵带着他的护卫队先行离开,说找到了就喊人来接我们……」 西伦看了看他的身后,几千个平民沉默地站在那里,流露出一种被苦难彻底打倒的丶麻木和畏惧的神采。 「有证据吗?」他问。 「有的有的!」格林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属的戒指,「这是卡尔主教的权戒。」 西伦看了看——那是一枚合金为底丶镶有蓝宝石的戒指,上面刻着船锚和齿轮,背后是铭文「你行走,海必不漫过你」。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随手把权戒塞回了格林手里。 格林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将其放回口袋:「三千零五十二人,主教大人。」 「你在他们之中的威望怎麽样?」 「呃……还可以吧?毕竟这一路都是我带着他们走的。」 「去把伤病的丶走不动路的带出来。」西伦说道。 第七十五章 赈济 西伦吩咐着把刚才装车的食物和冬衣都卸下来一些,在板车上腾出些许的空位,然后转身加入到难民安置中去。 格林还是有些高估自己了,那三千多人一片混乱,当他想把一位躺在地上的老人带出去时,遭到了身边壮年人的反对,甚至连吃了好几拳,头破血流地在原地摇摇晃晃。 凯尔和几名骑士手持枪械,守着几箱搬下来的物资。 西伦看到一身伤的格林,叹了口气,一道圣疗丢出。 他本来想把不方便行走的人送上板车,然后把物资里的食物和冬衣分一些出去。 只是他怕有些人为了坐车而装病,反而抢了真正走不了路的人的位置,因此最好是有个有权威的人,在不解释的情况下把所有伤病者选出来。 毕竟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选这些走不了路的人出来,更大的概率是要抛弃他们,而不是让他们坐车。 这样等西伦把他们运上车后,另外的人再想装病坐车也来不及了。 可惜格林的威望远远不足,那个壮汉还以为他要丢掉自己的母亲,气得差点把他打死。 「过来。」西伦一把抓住格林将其扯出了人堆,「你还有人手吗?」 「啊?」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西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带着难民跑了这麽久,连几个心腹都没发展出来吗? 「你去后面待着吧,和他们一起搬东西。」他说道。 此时后面已经把物资搬下来不少,分成十堆。 西伦高声喊道:「有没有骑士丶法师和神职人员!站到火车旁边来!」 他的声音被风雪吞没了许多,于是骑士们也加入进来大喊传令。 十几分钟后,差不多二十多人来到了火车前,大部分是见习骑士,以及一个见习法师和两个七品诵经员。 「每两人去一个物资堆前站好。」西伦吩咐道,「等下我会让难民过来排队领东西,一人发一件冬衣和一份食物,明白吗?」 「明白!」他们应声道,语气里带着刚刚掌握权力的兴奋和激动。 「这件事安安稳稳地做完了,等到斯佩塞的时候,我都会给你们职位,可以来当我的辅祭丶法师顾问和骑士团成员,但如果我看到你们有多发或者漏发——」他提起右手的霰弹枪,「我会立马崩了你们,明白吗?」 「明白!」他们凛然地答道。 「其他人——」西伦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手下,「去喊他们来排队,然后维持队形。」 但实际的操作比想像中的更难。 这个时代的人们并没有很强的排队和秩序理念,甚至连交流都充满了困难。 西伦是标准的翡冷翠神学院式发音,带着蹩脚的伦丁尼腔,但这里是北方,是阿尔比恩相对野蛮苦寒的北方,人们凶悍且浑浊的北方口音让他实在很难理解。 他几乎花了半个小时才让一些人搞懂排队领东西的意思,结果几个机灵的人连排了好几次,还把那几个负责发东西的愣头青骗了过去。 他只好临时打补丁,让领完东西的人去另一边等着。 结果刚安排好那边的事情,这边又传出了「会给没冬衣的人发冬衣」的谣言,导致许多人脱掉了外套,在大雪天里穿着单衣差点冻死,就为了多拿一件冬衣。 西伦好不容易才说明白每个人都有,却已经冻死了好几个。 有人为了多拿几件衣服,扯掉了自己全家身上的冬衣,结果老人和妻子双双冻死,死前僵硬的手腕还抓着他的腿。 西伦板着脸将其拖了出来,那个汉子还想反抗,却被西伦举着枪,一枪崩碎了胸口。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滚烫的鲜血带着白汽溅在他身上,也撒在十字架上,他浑身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强行忍住不适,再度高喊道:「所有人都有衣服和食物!谁再试图谋害他人的,就是这个下场!」 鲜血和死亡让场面肃然安静了一会儿,一些人眼里刚刚亮起的光迅速回归了麻木。 赈灾还在继续,远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响起零零散散的枪声——那是遇到了闹事的人。 在决定赈灾之前,西伦觉得自己的方案已经设想得很好了——十个队伍,一个个人发过去,甚至为了防止人们哄抢物资,还留了冗馀,不管你缺不缺食物和衣服都发一份。 但当他真正实践时才发现,一切都比想像中的复杂。 在发完衣服等待着的区域里,发生了好几起暴力抢夺食物和冬衣的事件,镇压之后又变成了诱骗和私下交易。 有人威胁「把东西给我,否则以后看我怎麽炮制你」,也有暗中约定卖身来换取食物的。 由于他们发的食物种类很多,其中肉类和面包都硬得咬不动,只有蔬菜可以吃,因此人们忙着交换,又造成了许多问题和压迫。 在排队的区域,则发生了盗窃丶东西丢失等问题,许多人怕去得晚东西发完了,急急忙忙地去排队,没带自己的手推车,一回来发现东西全没了。 而后就是伤残者的问题,西伦吩咐发物资的人,看到有不能行动的人就单独拉出来站到另一个区域,导致一些丈夫和妻子丶父母和孩子分离,哭声和打骂声传遍了雪地。 而且那些真正需要食物和冬衣丶行动不便的人反而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最身强力壮的人排在了最前面。 队末传来了哭嚎的声音,一个男子跪在地上说他母亲被冻死了,好多人都在前面插队,他们实在赶不上。 西伦想让队伍保持不变,分发点转移到队尾,但前面也不仅仅只有强壮的人,还有许多抱着孩子的母亲和瘦弱的难民,这对他们而言不公平,于是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下达命令。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们才完成了大部分的赈灾任务,一百多名完全走不了路的和重伤员被安置在板车上,人们临时搭了一些木头架子,把伤员塞在里面,活像太平间的尸体抽屉。 但这样至少比在雪地里跋涉要好得多。 死者超过了六十人,其中二十八人因为闹事被当场击毙,另外都是冻死或者死于斗殴的。 西伦浑身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每一根神经都在大喊着劳累,疲惫地靠在拖拉机旁边。 玛蒂尔德走了过来,脸上也带着难掩的倦色,但还是笑了笑,问道:「感觉怎麽样?」 「很糟糕。」西伦连看都没有看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点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但也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麽?」她问。 「普世的爱果然还是一种幻觉啊。」西伦感叹着,「忘了他叫什麽名字了……反正开枪打死那个人的时候,我恨不得再杀他一次。」 「你做得很对。」玛蒂尔德说道,靠着拖拉机,然后一点点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她也快三天没休息了,从前天清晨离开斯佩塞开始,一直忙碌地工作到现在。 但一道圣疗落在她身上,瞬间驱散了倦意。 她苦笑着站起来:「你活像个严酷的监工。」 「可是监工也在干活啊。」西伦叹了口气,圣疗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先回斯佩塞,然后再好好睡一觉吧。」 「你的圣疗是不是效果加强了?」玛蒂尔德问道,因为她感觉自己连续熬夜产生的困意几乎消失了,在以前可是好几道圣疗都做不到的。 西伦点了点头,四幅完整的圣迹在背后展开。 三江感言及上架预告 人生第一次写三江感言啊,非常激动(搓手)。 周日下午就会上三江,然后下周三(10月29日)正式上架,届时希望多多支持! 能走到这一步,首先是要感谢各位读者,没想到会有这麽多人喜欢,真的非常感谢。 新书期数据全靠追读,所以说是大家把书捧起来的一点没错。 然后感谢编辑蓬莱,从上一本书捞我开始,就一直给了我很多帮助,之前停更的几年里也一直给我发消息。 这次开书走的是他的内投,之后也一直关注我的情况,帮我要了很多章推,给了推荐,以及提出意见。 非常感谢! 然后还要感谢我的女友,我是一个很容易受影响的人,总想讨好所有人,一旦被否定就会非常焦虑非常痛苦,在之前比较艰难的几天里,是她一直安慰我,并且帮我走出心理困境。 最后小小地感谢一下自己,我只是做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 ----------------- 好了,最重要的事情说完了,接下来分为两个部分,分别是「个人自述」「宗教问题」「小说和现实中精神分析的区别」「彩蛋」四个部分。 因为考虑到有读者可能会对部分内容不感兴趣,所以做了个简单的目录。 ----------------- 首先是个人自述,其实我觉得作者和作品还是不要结合得太紧密比较好,但是因为写的内容的问题,或许有人会比较好奇我是不是信徒丶是不是科班出身之类的。 首先我不是任何宗教的教徒,但对宗教抱有好奇和研究的态度,对宗教史和哲学内涵也有一定的兴趣,开篇就写小男孩其实是为了撇清我的宗教立场,地狱笑话出来基本上应该没人怀疑我是教徒了。 然后我也不是学哲学或者精神分析的,全都出于兴趣和自学,要说网哲也没错,但不在网上和人辩经。 拉康派精神分析之前完全是看书自学,看拉康的原文看不懂就去看齐泽克,齐泽克也看不懂就找了本张一兵的书,终于能看懂了,看懂了之后又去看齐泽克,然后再回到拉康,期间也看了一些弗洛伊德的书,最近报了个日常精神病的研讨班,不过也才上到第二节课。 把精神分析融入小说里的想法,是我两个月前看《黎明医生》的时候诞生的,我觉得既然医学可以写,那我把精神分析写进去应该可以被读者接受。 我自己的专业是商业管理,目前还在上大学,写到现在完全没有用到专业知识的机会(悲)。 然后我是一个兴趣爱好广泛的人,上一本书用的是中哲和物理学天文学,这一本书就完全是西哲加宗教,下一本书或许我还能整出些别的活。 ----------------- 然后是宗教问题,宗教知识方面我是个半吊子,但我也不是走纯宗教路子的。 本书宗教理念核心可以归纳为三本书《历史哲学论纲》《恐惧与战栗》《木偶与侏儒:基督教的倒错核心》。 这三本全都不是正经的神学作品,两本左翼加神学,一本算是神学但作者本人是存在主义的先驱。 其它就不再多说了,毕竟故事才开始没多久,我会尽量将这些东西通过故事呈现出来。 ----------------- 然后是小说和现实中精神分析的区别。 这个比较重要,因为小说里的情况和现实中的精神分析差别还是比较大的,主要是由于剧情需要丶时代背景和人物立场。 如果读者完全以我的作品来评价现实中的精神分析,会造成许多误解,因此在这里进行说明。 其一,书里做分析都比较快,可能几段话就结束了,但现实中的精神分析一般都是长程,经常长达好几年。 因为艺术化的需要,大部分情况下我会把精神分析的时间压缩,但保留比较精华的一部分,并且后面会写几段长程的。 其二,现实中的精神分析不会像主角这样提供一个「缝合点」——例如信仰丶忠诚等,这种做法其实类似现代心理学,属于下乘和离经叛道的。 一般来说,一段精神分析的结束会以「承担欲望的责任」或者「穿越基本幻想」或者「与症状达成一致」为终结,并且要做到「分析师完全退场」。 前面三段我就不多赘述了,书里也会以各种案例来说明(例如艾尔德里奇是承担欲望的责任,约瑟夫是穿越幻想和强制性重构符号秩序),但主角出于身为主教的个人立场,并不会按照正常的精神分析来结束。 他会让谘询者看清楚自己的症结和创伤,但也会用信仰和忠诚去为他提供缝合或者说解释,他分析结束后不会退场,而是继续站住大他者的位置,领导人们追随他。 这种做法是违背现代精神分析伦理的,不过在19世纪末日背景下,这种做法只能说有些功利,而且我觉得是作为一个爽点出现的。 另外,这种做法会大幅加快精神分析的过程,正常来说人们还要痛苦很久才能彻底完成分析,但西伦却是直接提供了新的「他者话语」。 其三,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很不一样。 心理学一般毕业于医科学校,会使用药物治疗,言谈是其次,而且由于太平洋那头某大国的影响,在治疗时越来越偏向配药,通过药物调节激素,控制情绪。 精神分析则更靠近哲学,是纯粹的话疗,只使用言语来治疗,拉康派一般通过「言在」了解患者的意识丶过去丶语言丶欲望丶幻想,解开患者的问题。 另外精神分析也有派别,我目前只相对了解拉康和弗洛伊德两个派别。 ----------------- 最后是彩蛋,算是一些有趣的事吧。 其实我之前没打算写这本书,因为涉及的专业知识太多,我没什麽自信,于是写了本网游文练练笔过渡一下,结果内投被编辑打回了——那本书的主角叫于连。 本来主角应该有小提琴和管风琴技能的,但我买了小提琴之后学了一个小时就彻底落灰,管风琴也找不到中文的教学,西伦遗憾痛失两项技能。 之前没看过闵采尔,看到有读者提到,所以恶补了一下,才有的千年王国那一段。 ck3溥天之下dlc要发了,但目前白天上课晚上写书,应该是没空玩了(悲)。 最后——西泽尔什麽时候从瓦莲京娜的车上下来? 第七十六章 折光为刃 西伦的第三幅圣迹自那天拆了教堂的椅子点燃篝火起就成型了一半,但在此后一直毫无寸进。 它的模样是一团篝火,但其核心内涵却是「把神圣的仪式用品用来抚慰人们的困苦」,「即使违背圣典的教诲,却没有违背救助苦难的本心」。 此刻他的背后,四幅完整的圣迹展开,而新出现的第三幅赫然是一座空荡荡的教堂和一堆大型篝火,上千人聚集在篝火旁,身上穿着温暖的衣服,手里捧着食物。 西伦坐在他们之间,十字架上却染着鲜血。 他把教堂的椅子砍了给人们取暖,把教会的物资发给难民熬过寒冬,为了维持秩序惩罚恶人,还违背了不可杀人的教诲,未经宗教法庭的审判,就亲自处死了一个人。 可以说把几大重罪都做了个遍,却救下了更多的生命。 而且更加黑色幽默的是,世界或者神明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将其化作了一幅完整的圣迹。 这圣迹属于是放到翡冷翠里都能被神学家们辩上几十年,成为原教旨主义丶保守派丶革新派等各个派别骂上无数个来回的论题,创造无数篇毕业论文,多年以后还要名留书册的那种。 圣迹·牧羊人篝火! 「神术是什麽?」玛蒂尔德问道。 「有光吗?」西伦反问。 玛蒂尔德立马点亮了【光芒】,这是她最近刚学会的神术。 却见西伦轻轻点了一下那团光芒,它波动了一下,如同倒影般闪烁。 而后,他的手指微微一动,那光便被直接甩了出去——拉长为一道细细的光痕,像金色的流星掠过天际,以极快的速度落在雪地上,将雪地刺出一个不大但极深的洞。 「折光为刃。」西伦说道,「不需要咒语,直接就能使用——可以把光作为光刃射出,光线越强杀伤力就越大,速度快到没有人能反应过来,不过杀伤方面还比不过子弹。」 这道圣迹神术完美地继承了圣迹的离经叛道,先是不需要咒语进行背书,然后那「把神圣的光当做杀戮的锋刃」的概念就非常实用主义。 「好灵活啊!」玛蒂尔德惊叹了一声,「只要有光就能用,速度很快,只要打得准,甚至可以用来刺杀吧?」 西伦想了一下还真是,不需要沉重的狙击枪丶没有声音丶速度极快,只需要自己点亮【光芒】然后手指拨动一下就行,杀伤力不足不是问题,人体有许多脆弱却又致命的地方。 不过也不知道她是怎麽这麽快就联想到这些的,他第一反应只是「多了个战斗能力」。 「大概吧?」西伦含糊其辞。 「下次我教你人体哪些地方比较脆弱,只要打中,几道光线就能让人彻底失去战斗力。」玛蒂尔德说道,眼里带着些许的羡慕。 「你从哪学来的?」西伦问道。 「多打架就懂了。」她笑了笑,「我们那儿可没有茶话会和缝纫书,小时候父母都在厂里工作,我们就在泥地里打滚,没人管你是男生女生,打不过人就只能哭,偶尔打得过人就是兄弟,打得过所有人就是孩子王——还能当足球队的队长。」 西伦生出了几分好奇心:「所以你是孩子王吗?」 「是啊。」她理所当然地点头,「没人打得过我,我天天带着孩子们巡视社区,不过可惜是的,我父亲入狱后我想带着他们劫狱,但没人愿意跟着我。」 她显得有些低落:「所以我很生气,我觉得他们只是觉得跟着我很威风所以当我的小弟的,当我真的需要他们的时候却没人愿意站出来,所以离开那里的时候,我一点不舍都没有,跳上北方圣座号的时候我猜我大概率会被识破然后死掉,但已经无所谓了。」 西伦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道:「我在翡冷翠上学的时候听人说过,在更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巴士底的监狱,关押着所有反对它的人,有一天人们怒不可遏,就举起枪掀翻了那里,后来成为了一个伟大的事件,许多人都会纪念它。」 「真好啊。」她说,「如果我也在那个队伍里就好了。」 「现在没有机会了。」西伦笑笑,「但如果有一天巴士底在我们的城市里再度矗立的话,我会陪你劫狱的——说不准还会顺便拆了它。」 「我相信你会的。」她站起身,走向自己的蒸汽拖拉机,「——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 ----------------- 五辆巨大的拖拉机排列在铁轨上,闪烁着符文的光芒,沉重的板车压得铁轨嘎吱作响。 不远处,人们裹着自己新拿到的冬衣,用身体的温度捂热那些食物,感激地看着那些沉重机械里的人。 格林和刚刚选出来的二十多人一起组成了基础的管理小组,负责引领人们顺利抵达斯佩塞。 后方,艾尔德里奇的车灯再次闪出三绿的光芒,示意可以开始行动。 重型破雪犁挤开面前的积雪,滚筒式扫雪器清扫着残雪。 在更后方,凯尔和另一位骑士则小心检查着铁轨的情况,一旦遇到断裂或者障碍物,就立马下车维修或者更换。 铁轨的情况并不乐观,在被积雪埋了十几天后,钢铁结构更加脆弱,后面的板车更是近百吨重的庞然大物,每开一步都让钢铁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和不安的断裂声。 进度比想像中的还要慢,凯尔他们被迫不断地下去维修,连最后方的车里也下来了几个人,相比起来,难民的前进速度都比他们快得多。 格林刚想过来问要不要帮忙,却看到难民队伍里,好几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走了出来,还有一些胡子花白的壮年甚至老人。 在凯尔诧异的目光里,青壮的汉子扛起了钢材,几个有经验的铁匠或者钢铁厂工人则看着铁轨指指点点。 几个妇女也来到车旁边,询问高温的红水银反应炉上能不能烤东西,徵得了同意后,便在那里把面包和罐头简单加热一下,送到工地旁边。 难民们彻底接管了铁轨维修的事务,凯尔也乾脆地做起了纯粹苦力的活。 老工人和干过设计师的难民们聚在一起讨论,身上裹着印着弥赛亚十字的冬季大衣。 在苍茫雪原和永冻的风雪之中,红水银的大火熄灭了,但新的火燃了起来。 第七十六章 司门 清晨,机械的轰鸣击碎了斯佩塞的宁静,板车停在了城外的火车站里。 城墙上的探照灯猛地照亮了城门口,在那里,数千难民聚集着丶眺望着丶期待着。 士兵们连忙用传声筒询问总督的意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反覆询问了两次「几千人」,然后给出了「可以开门」的答覆。 士兵们有些诧异,然后老老实实地打开了大门。 本来还有几人按捺不住,想问能不能去城门口检查收入城费的,但看到每个人的衣服上都绣着弥赛亚十字,还是放弃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雷恩在结束通话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不是他不想做,而是对方运气太好。 在听到黑斯廷斯公爵说起难民的事情之后,他就派出了一支近卫小队去附近搜索人的踪迹,也着手准备用热汤和柴火迎接他们。 可惜,西伦先一步找到了他们。 艾尔德里奇等人带着板车走货运通道,一路把东西送往圣库,西伦则和格林在一起,带着难民们进入教堂。 大批难民进城的消息瞒不住人,值守的士兵丶扫雪的工人丶早晨的敲窗人丶管道工人很快就通过各个渠道将消息扩散开去。 听到风声的管理者们正在派人赶来的路上——斯佩塞设计出来是能容纳八万人的,因此各个岗位都有些缺人。 至于他们虐待工人的情况,则完全是出于习惯,而且这个时代大多数管理者都认为,给底层更好的生活环境只会助长他们的懒惰丶暴力和不满。 不过西伦直接把人们带进教堂,然后把大门一关,约瑟夫面带肃穆地守在门口,背后还背着刚刚从列车里抢救出来的「圣裁七型」。 教堂里的椅子已经补齐了,在西伦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山姆带着几个学徒加班加点地制作了一批木头长椅。 斯佩塞非常缺木头——这是城里为数不多缺乏的东西,因此许多平民趁着没工作的时候出城砍树,然后用雪橇拉回来。 仔细看椅子上的木头,还能看到许许多多的名字,那都是参与砍树和制作的平民的名字,山姆非常细心地将其全部刻了上去。 难民们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一些坐不下的则挤在地板上。 格林行走在人们之间安慰着难民,维持他们的情绪,告诉他们「主教正在筹备安置你们的物资,请稍作等待」。 由于一路来建立的恩德和威信,难民们的情绪还算稳定,只是有些亲人还在板车上的,一直询问他们会被送到哪里,什麽时候才能见到。 西伦则在侧廊焦急地等待着。 雷恩没有预料到这批难民,但他也没有预料到。 红水银重新注入圣库的反应炉,大门轰然打开,物资归入圣库之后,人们迅速去各个岗位就位,整个教会构架飞速运转起来。 玛蒂尔德走入地下六层的福音会总部,所有人都一凛,似乎这位院长有些不一样了,浑身都散发着强烈的威势,皮肤下有鲜红的东西在涌动。 「所有闲置的人,带着柴火和锅去大教堂就位,我们需要给三千个难民做饭!」 「喂?艾尔德里奇,这里是福音会,把还没见习的骑士都调过去搬东西,我们手里的住房还够吗?两千一百间?够了够了,钥匙全都带去大教堂,再把食物带上……日用品?不用,晚点我们挨家挨户发。」 凯尔则和另外几名骑士带着那一百多伤患去地表的医院,他已经提前通知过了,数位医生在那里严阵以待。 黑斯廷斯公爵听到了消息,匆匆忙忙地前往大教堂,却被约瑟夫拦在了门外。 「让开,司门员。」他不满地说道,话语中带着久握权柄的不怒自威。 「很抱歉。」约瑟夫谦卑地说道,「主教在里面进行重要的弥撒,无关人等不可进入,当里面结束后,我会通知您。」 若是曾经的他在这里,就算不答应,恐怕也会尽量安抚和讨好公爵,防止被牵扯到两位大人物之间的矛盾中。 但他现在却垂首站着,语气谦卑,态度温和,却坚定得一动不动。 黑斯廷斯公爵眯起了眼睛。 「这里面都是我的领民。」他说,「我有权确认他们是否安好。」 「这里面只有主的羔羊。」约瑟夫说道,在胸口画了十字。 「听着,司门员——」公爵加重了语气,「我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想确认我的领民情况如何。」 约瑟夫摇了摇头:「您的领地已经没了,在教堂之下,我们所有人都是神的领民。」 黑斯廷斯公爵深吸一口:「或许他们不认我这个领主,但我依然要为他们负责。」 约瑟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您是信徒吗?」 「我是。」 「您的信仰虔诚吗?」他又问。 「非常虔诚。」他说,「我每年都会捐数千镑给教会。」 「我指的不是这些。」约瑟夫摇了摇头,「您认为您和教会对人民的管辖权,哪一个更优先?」 黑斯廷斯公爵沉默了一会儿:「至少现在,我认可教会的优先管辖权。」 约瑟夫点了点头。 「若您抱着一颗对神崇敬的心,那便请以一个信徒的身份进去吧。」他说,「只有您一人。」 身后跟着的护卫面露怒意,但黑斯廷斯公爵拦住了他们:「我和我女儿,可以吗?」 约瑟夫看了一眼旁边的塞西莉亚:「可以,我想对一位年轻的小姐来说,这会成为她一次重大的人生阅历。」 不久后,几位管理者的使者抵达了这里,径直走向门去,却看到约瑟夫根本没有开门的意思,他们的鼻子都碰到橡木了,都没有半点动作。 「喂!开门!」他们大喊道。 「抱歉,主教在里面举行弥撒,目前拒绝外人入内。」他谦卑地说道。 「我是泰勒爵士/奥古雷斯伯爵/霍华德爵士的使者!」一群人乌央乌央地报出了自己的主人。 「抱歉,目前不接待外人。」约瑟夫重复道。 「听着司门员,我们奉尊贵的先生和女士们的命令来这里,为那些难民提供一份好工作,你拦着我们,日后主教怪罪你来,你承担得起吗?」有人说道。 「那你们是信徒吗?」他问。 那些人纷纷点头。 「你们的信仰虔诚吗?」他又问道。 人们再度点头,不管虔不虔诚,先进去再说。 约瑟夫拉动保险,举起步枪:「或许你们不知道,我曾经向主教开了一枪,后来那枪伤就变成了圣伤。」 人们面带惊恐地后退。 约瑟夫露出一个谦卑的微笑:「如果你们都是虔诚的信徒,就让我打一枪吧——让神来决定你们的命运。」 第七十七章 册子 大教堂的侧廊里,西伦终于等到了第一队人马。 福音会的妇女儿童们扛着柴火丶锅碗和各种食材抵达了这里,后面还有几个没事干的接线员记录员推着食物推车。 「主教,都到齐了!」领头的妇女说道,「足够三千人吃一顿了,我们去哪里做饭?」 「辛苦了,玛丽。」西伦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那天记录牲畜特点时第一个站出来的牧羊女,当时还有人说她是女巫,「就在中殿大厅里做饭吧,让他们都看到。」 玛丽显然没有预料到主教记得自己的名字,眼里瞬间爆发出激动的光:「是!」 随后,教堂大厅内便就地点燃了营火,架起架子开始炖菜。 昨天虽然给难民们发了食物,但充其量也只是冰冷的一餐,雪地跋涉本就消耗体力,他们已经连续饿了好几天了。 在热腾腾的炖菜炖肉面前,每个人都以最虔诚的姿态祈祷着:「我们在天上的父,感谢赐予我们日常的饮食……」 吃的到位后,时间就不那麽赶了,人们在教堂内暂时安歇了下来,甚至希望多待一会儿多吃几顿。 十多分钟后,还不到见习的骑士们押运着一车钥匙过来。 亚瑟擦了擦满头的大汗:「主教,两千一百把钥匙都在这里了,其中两千把地下三层的,七十把四层,三十把五层的。」 「辛苦了。」西伦说道,看着不断渗出汗珠的骑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居住区越往下越豪华,地下三层的只是20平米的钢铁小屋,地下四层就到了四十平,地下五层是九十平,而地下六层则各有各的设计和大小。 而且越往下,公共面积就越大,地下三层只有狭窄的走廊,而地下六层甚至还有马球场。 亚瑟感激地接过手帕,然后飞快地说道:「院长在带着剩下的人收拾日用品,准备等难民们都入住后挨个分发并且了解家庭情况,凯尔队长刚刚到医院,那边人手有些急缺,希望您方便的话待会儿过去一下。」 「知道了。」西伦点了点头。 但正当他准备走入大殿时,匆忙的脚步声忽然从远方响起,西伦转过头看去,便看到了一个穿着浆洗得泛白的连衣裙的女孩向自己跑来。 「苔丝?」他有些诧异,「你怎麽来了?」 她不停地喘着气,然后把手里的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了西伦:「我……我们之前花了好几天写了这些东西……听福音会说有新的难民过来,所以赶紧把它给您……」 西伦翻了翻那本小册子,脸上惊讶的神色更盛了。 第一页上面就写着——斯兰卡兄弟火柴厂。 下面列举了一大堆的条目,例如「会得火柴厂下巴」,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下巴溃烂发光,非常臭,吃不了饭」等细节。 还有「空气很差,会咳嗽」「容易爆炸(目前还没有)(前年林中城那边有爆炸,我作证)」「工作的时候只能站着」「不要求体力,女人和孩子也可以做(但工资很低)」「不会随便开除人,什麽季节都要工人」「工资太低」等等。 往后翻过去,几乎罗列了斯佩塞所有的岗位! 「这是你们做的?」西伦问道。 「是昆特先生起的头,然后我们去各个住宅区收集意见。」她有些腼腆地说,「我只是跑了几家而已,不过现在大家都在工作,只有我有空,所以就让我带过来了。」 「谢谢,真是帮了大忙了!」西伦欣喜地说道,甚至拥抱了她一下。 这份文件对难民的价值简直不可估量,虽然各个岗位都差不多,但至少不会被骗进某些待遇太差的工厂,而且还能通过这种工人评价反向逼迫管理者们整改。 唯一的问题是,一旦使用它,那些尖锐的矛盾或许会被弥合一些,工人们又觉得日子能过下去了。 「那我……我先回去了?」苔丝满脸通红,显得有些局促。 「好的,路上小心——你还在七区当清洁工吗?」西伦问道。 「是的!周薪有十先令!」说起这个,苔丝兴奋了一些。 「那听起来不错,记得别老弯腰,少用冷水,供暖马上就会来——去忙吧。」西伦说道。 苔丝的身影渐渐走远,他看着手里的小册子默然无声。 他对许多管理者的所作所为痛恨已久,他知道只要放任他们这样折腾下去,迟早有一天矛盾会被引爆,到时候自己只要振臂一呼,这些人都要滚下去。 可那样的代价是,工人们包括这批难民,还要继续忍受那些非人的虐待和严酷的环境,而他要坐视不理,眼看着局势加速,坠入战火的深渊。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我果然还是没有牺牲别人的魄力吧。」他喃喃自语,「那种『当下苦一苦,造福未来』的话,我还是说不出来啊,我又有什麽权力来决定让谁去牺牲呢?」 他脑子里装着圣典的全部经文和经典解读,可没有哪句赋予了他牺牲他人的权力。 面对面前的苦难——就好比快要饿死的饥民敲响了他的门扉,他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哪怕这种救助很可能反而为不合理的制度续命。 「就当是……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吧。」西伦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地,将册子揣在怀里。 然后,大步走出了教堂。 殿内挤满了人,炖菜的香味传遍了这里,烟熏火燎的营火正在向最后几幅油画提出拷问。 黑斯廷斯公爵带着女儿坐在中殿的最末尾,看着混乱的人群,眉头紧紧皱起:「这还是教堂吗?」 圣露西亚大教堂的设计无疑是非常完美的,拱廊和穹顶让人们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被最前方的圣坛所吸引,硕大的玻璃花窗投下圣洁的图景,可那些黑烟和挤在一起的人群彻底摧毁了这一切。 「可是父亲。」塞西莉亚忽然说道,「他们没有争抢吃的,也没有打架,也没有踩伤别人。」 第七十八章 教堂演讲 公爵一愣,再度观察起了那些人群,发现的确如此。 他曾经救济过贫民很多次,也经常带着自己的妻女参与这种活动,认为这能培养她们的品德和爱心。 不过每次赈济时,不管吃的够不够,都会发生大规模的混乱,死人的情况都常有发生。 一般来说,这会被归于平民们天生「粗暴」「文盲」「野蛮」,而且不服管教丶好吃懒做。 正当公爵思考着原因的时候,塞西莉亚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一个身穿紫边黑袍的主教走上了圣坛。 自从来到斯佩塞后,除了总督,他听到最多的消息就是这位主教——不是教会,而是主教这个人,在民间似乎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 据说总督的士兵看到他时,忽然看到了他背后浮现出神的影子,于是当即宣布了顺服,成为教会的一员。 据说有一家人得了绝症,但主教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全家人的病就都好了。 还据说当总督想污蔑教会时,主教在广播里痛斥了他,然后召唤了天使降临,把总督打昏了过去——守护者高塔可还没修好呢,物证都有了。 虽然贵族们提起他时都各执一词,但民间的传言可以说越传越离谱。 公爵下意识地打量起了他。 黑色的卷发,浅蓝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较小的骨架——是标准的西部人的外貌,也是在阿尔比恩这块土地上最古老民族的样子。 像伦丁尼那边的南部人大多是混血儿,金发比例很高,身高也更高,北方则红发比例高一些,相对更加粗犷。 至少第一印象看起来,似乎不像传言中的那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难民们也看到了西伦,于是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有些人的眼里闪过胆怯和惶恐的神色,似乎在害怕他们把教堂弄成这样主教会生气。 但西伦只是召唤出【圣歌咏唱】的小天使,给自己打了个光,然后平静地开口说道:「不用担心,在主的教堂里,我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忍受挨饿,任何人的苦难都是对主荣光的玷污,你们可以继续吃,但请尽量保持安静。」 于是人们放松了下来,安安静静地走到大锅前领取自己的一碗,然后坐在空地上,看着圣坛上的主教。 「首先——我为新港的毁灭而感到悲伤,又一处我们生存的土地被那些怪物占领,许多人死在了这场战争中,我们都失去了许多。」 人们的声音更轻了,悲伤逐渐开始弥漫,他们开始怀念起过往,开始为死者流泪。 曾经死亡的威胁和逃亡的忙碌充满了他们的生活,而当他们安顿下来后,悲伤终于有了涌出来的空馀——甚至更加浓烈。 「愿他们的灵魂都得以升入天国,在那里永享主的荣光。」 于是大多数人们都连忙放下手里的碗,在胸口画了十字架后,稀稀落落地说着「阿门」,意为「确实的」或者「诚心祈愿」。 「然后——容许我祝贺你们,逃离了死亡和风雪,暂时躲开了怪物的踪迹,在主的殿堂内齐聚,享用温暖的食物,得到了一丝喘息。」 「目前教会还缺不少人,我们需要诵经员丶司门员丶司餐员,以及负责清洁丶维修丶烹饪和干杂物的人员,教会的骑士团也还没满员,我已经把所有需要招募的岗位和待遇列出,稍后会挂在我身后的板子上,可以自行浏览——看不懂字的,格林神甫会为你们讲解。」 他向格林眨了一下眼睛。 格林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任务,但很荣幸地领命了,为教会招募人员可是很大的职权,主教既然肯把这项工作交给自己——即使只是讲解——也已经表达了足够的信任 人们兴奋了一些,开始小声交谈了起来。 在教会工作工资一般不高,但日常的饮食是有保证的,也不会像在工厂或者矿井里一样,虽然赚得多但没命花。 西伦继续说道:「教会大概会提供三百多个岗位,其馀人如果想赚钱,就只能去各个工厂或者农场,待遇和条件和别的地方差不多。」 「并且,我很高兴地告诉各位,你们的前辈们——那些已经在斯佩塞工作一段时间并且非常热心的人们,为你们总结了一份各个岗位待遇和评价的汇总。」 西伦高举那本简陋的小册子:「上面记载了所有岗位的情况,全都来源于别的工人的评价,我看了一遍,做得非常不错,虽然不是每一个评价都非常贴切,但足够你们用来参考了。」 人们骚动了一下,但反响不大,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有什麽不同,只是高兴自己可以不用踩坑了。 信息无论在什麽时候都是非常重要的事,初来乍到的他们很容易被骗进某个黑心工厂,当察觉到不对时,或许已经付出了健康甚至生命的代价。 而后座的黑斯廷斯公爵则更加惊疑不定:「北极晨星报?他公开宣扬这种东西?」 《北极晨星报》是末日前一个知名的在野党报纸,经常刊登某某工厂虐待工人丶某某地方掀起罢工,但经常引起官方的不满。 教会对其保持沉默,态度暧昧,但从未有高阶教士公开支持过它。 而在圣坛之上,西伦还在说着:「我希望你们在斯佩塞感受到的是安宁和幸福,而不是进入另一个地狱,我希望在这样的灾难之下,我们团结在一起,变得更加有力,而不是被各个击破,对邻舍的苦难视而不见。」 「你们的前辈写出了这样的册子,是希望你们不再忍受和他们一样的苦难,不仅如此,他们还在教会的支持下组建了【福音会】,如果你们遇到了任何问题——不管是家具坏了丶吃不上饭丶供暖不足丶孩子没人带还是被拖欠工资,都可以向福音会汇报,会有人来帮你解决问题。」 「联系地点是地下三层的3-1-226室,地下四层的4-1-002室,地下五层的5-2-083室,记不住不要紧,每一层的墙上都会贴有联系地点。」 「另外,福音会只是一个民间机构,任何人在接受了帮助后,如果也想帮助别人,都可以去里面挂个名,用你的技巧丶能力和资源去帮助别人。」 「如果遇到的并非生活上的问题,而是精神上的,可以来教堂旁边的属灵栖居找我,从侧门穿过花园就行,我随时等候你们的来访。」 第七十九章 生活区 自从走入教堂,黑斯廷斯公爵的脸色就从未舒展过。 赈济灾民丶抨击工厂丶倡导互帮互助……这些东西很多人都做过,连他自己也做过两件。 许多贵族都乐于在这些事情上展现自己的仁慈,也有很多人总是为底层的处境而悲伤,用锋利的言辞揭露黑暗的现实。 这很正常。 但他能感到西伦在做不一样的事,那不是贵族一时兴起的施恩,也不是教会对穷人的庇护,而是某种……更有力量丶更有组织的东西。 他披着教会的皮在做这些事,教会只是他的一个掩护,公爵已经年过五十,他很清楚西伦做的事和以往的都不一样,但他说不清那是什麽。 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了危险。 圣坛上,西伦已经完成了演讲,开始分发住宅钥匙,一家人一把。 人们充满感激地接过钥匙,许多人都反覆向西伦确认要不要自己花钱,或者要不要义务工作去换。 他已经彻底收拢了这批人心,至少从今天起,这三千多人无论是不是信徒,都会记着他的恩情。 不仅如此,他们的生活一旦出现问题,肯定会联系福音会,他们往后无论做什麽都不可能脱离教会,西伦的形象会不断地在他们脑海中成为理所当然的存在。 其实想做到这些很简单,只要一直站在他们那边,一直为他们着想,一直为他们说话就可以了。 可如今,唯有圣坛上的那个人可以做到,连难民自己之间都还有矛盾,谈不上全心全意地为他人做事。 「父亲。」塞西莉亚扯了扯公爵的袖子,「我想见他一面,可以吗?」 黑斯廷斯公爵苦笑一声,心说人家屁股完全不坐在我们这边,怎麽还要羊入虎口? 他作为传统贵族,不像新兴贵族那样手握工厂和股票,喝着人血踩着尸骨走上来,但明里暗里也不是什麽善良的人,只是因为他的家族在很早以前赢过,所以可以保持文明的胜利者姿态。 但面对女儿,公爵总是有着用不完的耐心,他低下头问道:「为什麽?」 塞西莉亚看着远方西伦模糊不清的面容,理所当然地说道:「一个引领大家互相帮助的人,想必是个很好的人吧?」 公爵开始后悔让女儿看那麽多启蒙运动的书了——这种想法只会出现在童话书里和那些启蒙运动的学者书里,已知女儿早就不看童话书十几年了,那麽只能是书架上那些伏尔泰丶卢梭等人的作品。 这些作品在贵族沙龙中一度非常流行,当年女儿看的时候他也非常骄傲,因为她显得非常像一位富有学识的丶有教养的丶安静且美丽的公爵小姐。 只是现在,他只想当年为什麽没有把书架上不利于孩子成长的书全都丢掉。 「可是……」他犹豫了一会儿,但当他看到女儿那继承了她母亲的紫罗兰色眼睛,忽然败下了阵来。 「好吧,我去询问一下——但不确定有没有机会。」他叹了口气。 ----------------- 但黑斯廷斯公爵并没有找到西伦,他在后廊找了半天,只能从格林嘴里得到「主教去医院了」的消息。 在安置完难民后,西伦根本没有停歇,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 这已经是他不眠不休的第三天了,在路上的时候,连圣疗都有些撑不住,走着走着就晕得一个趔趄。 而且神术还不能乱用,医院里还有一百多位难民在等着治疗,可他目前的神念仅够使用十几次。 医院位于地表层,从教堂出去往西北走就到了,但此时外面的温度已经来到了-35c,而且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大风,当建筑之间的穿堂寒风带着雪花吹过时,那种刺骨的寒意几乎能让人看见天国。 于是西伦坐升降梯来到了地下二层生活区,穿过路旁一排排的商店,准备从这里前往医院的升降梯。 生活区是斯佩塞最大的区域,位于地下一层损管层之下,穿过层层钢铁丶水泥砂浆和铁丝网,便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开阔广场,以及围绕着广场的一条条繁荣街道。 它比地表层还要庞大,一直延伸到城墙的数十米之外,并在边缘处留了许多闸门,有地道一路通往数百米外。 一旦斯佩塞遭到了无法抵御的攻击,人们至少可以从这里逃到远处。 西伦很少来这里,主要是因为平时太忙了,但许多人都和他提过,玛蒂尔德似乎还来过这里的的酒馆。 街上显得冷冷清清的,大部分的人都在工厂和农场里,只有零星几家店铺开着,看过去都是各个公司的图标。 「霍金斯父子」「伦丁尼茶与咖啡公司」「节俭便士杂货铺」「西奥兄弟家具」……它们全都属于某个管理者,商品从自己的农场或者工厂里生产出来后,便摆在了自家柜台上。 这里几乎找不到平民甚至中产开设的商店,这很好理解——斯佩塞是个和外界断绝的小市场,钱和物资的流通仅限于内部,想在这里开店就要有商品,而商品只能来自于城内。 但城内几乎所有的商品都被管理者们把控着,他们既有工厂也有商铺,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出售,只需要把生产的商品运到楼上就行,不需要别的商家代为出售,在中间多赚一道。 平民如果想在这里购买商铺,那麽在他开设之前就会被以各种费用为理由极尽盘剥,最终倾家荡产。 稍有地位和学识的中产如果想开店,那些稀奇古怪的费用可能会少一点,但他绝对没法进货商品——除非他能混进那个管理者的小圈子沙龙里。 可如果他能混进去,那他也就算不上中产了。 总之,在上游生产者垄断把控物资的情况下,整个斯佩塞的商业也是被垄断的,只有被他们许可的人才能拿到商品,然后在城内开店,而利润最终也会落入他们手里。 那些需要各类商品的店铺,诸如酒馆丶杂货铺丶生活用品店等,则都是由各家集资开设的。 西伦穿过冷清的街区,思考了一下商业的问题——他手里还有不少店铺的所有权。 不过很快,他便走过了船锚大街,经过中央广场,然后来到了「生命之梯」。 升降梯没有名字,但这是直通医院的升降梯,因此被人们冠以这个雅称。 第八十章 手术 乘着升降梯往上,明媚亮堂的光逐渐落在眼前。 地上的大理石亮得能反射出人影,屋顶高高的,冰冷的风灌入屋内,让人精神一振。 自从上次被那个瘴气学说的医生吓了一跳之后,西伦也有简略地翻找过资料。 这个时代的医院正处于老西医到现代医学的转变之中——微生物理论虽然被提出,但接受的人很少,想发展到医学界还需要很长时间的缓慢传播。 目前对感染丶化脓丶传染等情况的解释还是老套的「瘴气理论」,认为这些都是「瘴气」造成的。 这种高层窄廊的设计就是瘴气理论的具象化——人们认为通风是驱散瘴气的最好办法,因此医院必须建在地表层,哪怕外面零下三十几度,也依然要开一条窗缝。 西伦从温暖的生活区上来,一时间差点没被冻掉魂。 裹着大衣哆哆嗦嗦了一阵子后才好一些,然后看到医院大厅里甚至没有值班的医生或者护士。 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护士推着一车带血的剪刀和钳子快速冲过来,差点撞到西伦。 「抱歉!」护士大喊道,然后直接消失在了走廊某处,也不知道进了哪个房间。 西伦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走入了一间病房。 屋内站着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他手持带血的骨锯,高声喊道:「严重冻伤!需要手术!护士!护士呢!七号病床截肢!」 床上躺着一个满脸惊恐的女人,她裸露的左腿显然已经满是青黑色,肿胀得极大,表明还有血泡。 病床旁边放着微冷的水和毛巾,医生努力地让她的双腿缓慢回温,但还是晚了一步,左腿已经彻底坏死。 护士显然都非常繁忙,过了很久才有人跑过来:「十五分钟后手术室有空位!」 医生显得有些焦虑,小声嘟囔了一阵:「行吧,你先把她搬过去,我去看看八号床的。」 当他转过身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不知什麽时候进来的西伦。 「呃……主教?」他显得有些诧异,「您需要帮忙吗?」 「哦不,我是来看看有没有我需要帮忙的地方。」西伦说道。 医生眼里流露出几分放松:「当然,那太多了——您去手术室等着吧,我想那边会需要您的。」 而后他转过头,看到护士毛手毛脚搬运伤员的样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小心点!不要伤到病人!」 「啊!我明白!非常抱歉!」护士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扶稳。 西伦看了他们一眼。 这个时代还没有经历过南丁格尔的护士改革,因此在这里工作的护士全都是没经历过技能培训的人,乾的工作也比较粗糙,老护士会比较有经验,但新护士只是来打工的底层女性。 「需要我帮忙吗?」西伦问道。 护士偷偷看了一眼医生,然后飞快地点头:「如果您方便的话。」 西伦帮忙把病人抬到可移动的病床上,如今他的力量虽然不强,但也不像曾经那麽羸弱,至少赶得上平均水平了。 护士飞快地把病床拉出去,顺便给西伦指路。 「抱歉让您看笑话了。」她小声说道,「今天的工作很多,我太累了。」 「辛苦了。」西伦微笑,「你们在干一件很伟大的事业。」 护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主教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她只是第二天上工的护士而已,「伟大」一词似乎离她很遥远。 「拯救生命本就是一项伟大的工作。」西伦微笑道,「生命是主赐予的礼物,而你们拯救了无数份这样的礼物,你应该感到自豪。」 护士涨红了脸,连病床都推得摇摇晃晃的。 有一个瞬间,她的心脏跳得无限快,大脑一片空白。 不过西伦此时在想着要不要建一个护士学校,毕竟受过专业培训的护士还是很有必要的,或许可以顺便推行一下无菌化操作…… 自从瘴气事件之后,他就一直在头痛这个事情。 虽然是很多往前数几百年,所有的医生都是修道士,但如今医生和教会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了,这些有着教授或者贵族头衔的医生们完全不受教会影响,哪怕在教会所属的医院里,也只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关系。 他公然支持微生物理论,很有可能引起医院的强烈反对,而他自己目前的权力也还不稳,不可能强行推行。 二人怀揣着截然不同的心思,很快就抵达了手术室。 这里和西伦想像中的手术室非常不一样,当跟着护士走入时,他还以为来到了什麽大型剧场。 这是一处巨大的圆形场地,顶上是玻璃天窗,蒸汽管道路过那里,使其积雪融化。 周围一圈则是阶梯式的座位,此时已经有许多人坐在那里,观摩着面前的场景,仿佛在看一场演出或者歌剧。 圆形剧场中央则是一张小小的木质手术台——此时这台截肢手术已经接近尾声,满地都是鲜血和骨屑,医生奋力地用骨锯锯断了最后一点骨头连接处,大口地喘着粗气。 鲜血洒在他的衣服上,还顺着手术台的导流槽落入地下的桶里,宛如屠宰场一般。 最后,他松开了止血带,处理了几处依然在流血的血管,然后把皮瓣缝合至断骨上。 刹那间,无数掌声从阶梯座位上响起,观摩的医学生为这场完美的艺术和演出致敬。 西伦有些不习惯这种公开演出的手术,但还是走了过去,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啊,当然,如果能治疗一下他的腿部就好了,会好得快一些。」 西伦吟诵祷言,【圣疗】落在了患者身上,细小的伤口一点点复原,而那皮瓣也缓缓地自动合拢,原本需要几个月才能长好的东西,几乎在瞬间就完成了。 「太神奇了!」几位医学生小声说道,「我记得以前去教堂接受过治疗,那个神父一道圣疗下来,连手指上的小破口都没好……」 另外一人小声说道:「主教肯定厉害一点的嘛,你小声点,小心冈特教授发火……」 不过手术台上还是出了些意外,圣疗不仅治愈了患者的身体,还把麻醉中的患者也唤醒了。 体内有毒的氯仿被圣疗彻底驱除,而后苏醒的患者顿时感受到了一阵仿佛发自灵魂的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声瞬间响彻手术室。 西伦尴尬地再补上了一道【痛苦抚慰】,这才把患者安抚了下去。 不过这个小插曲过后,原本有些不满的冈特医生也多出了几分笑容,小声地对西伦开玩笑说:「如果您来医院干活,我们估计都没饭吃了。」 西伦还在心疼那位患者,暗中记得下次要先用痛苦抚慰,再圣疗愈合加唤醒,因此对冈特的话不置可否。 第八十一章 大他者的崩塌 那天晚上,西伦一直忙到精疲力竭才离开医院,也顺便认识了几位医生和护士。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只记得一头栽倒在床上,然后进入了梦乡。 那一天晚上雪下得很大,蒸汽机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嗡鸣,难民们穿过狭窄的铸铁走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自己新家的大门。 拖家带口的农民思考着如何在这狭窄的屋子里分配五个人的床位,疲惫的钢铁厂工人靴子都没脱就倒在床上鼾声震天,孩子们在温暖的室内泛起了困意,母亲们看着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食物的屋子发愁,想到妻子还在医院的丈夫彻夜未眠,有亲人离开的家庭传来隐隐的哭声。 博物学家把一个装有植物压板和化石的木盒小心翼翼地藏在床下,占卜师在临睡前用三张牌阵为自己揭示预兆,见习法师坐在床前怀念着毅然断后的导师,小贩把一个手推车的物资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好。 格林不知道自己该睡在哪里,于是在忏悔室里沉沉入眠;玛蒂尔德趴在福音会的桌子上,手边是一袋又一袋还没装好的生活物资;艾尔德里奇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将红水银注入黄铜子弹内;凯尔搬了个小板凳,和已经苏醒的罗根聊到很晚。 苔丝还在回味着那个拥抱的温暖,裹着被子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教堂祷告;赛琳娜依然在整夜整夜的咳嗽,肺部组织带着血液流淌在手里;威廉·霍华德爵士在大发雷霆,打碎了昂贵的东方瓷器;黑斯廷斯公爵第一次觉得三百多平的房子都显得有些太大了,冷静的寂静包裹着他的心脏。 夜幕之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伤和痛苦,喜悦或幸福。 但无论如何,第二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 「这太阳真的升起来了吗?」西伦揉着微微发疼的眼睛,看到床边的发条时钟走到了早晨九点。 外面的天空依然黑黢黢的,风雪敲打着门窗,室内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到。 壁炉没有点火,暖气熏得他更加困了,反覆确认了今天只是周六后,他再度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还好不是礼拜日,不然现在信徒已经在教堂里茫然地等他一个小时了。 「这天气真是越来越糟糕了……」他嘟囔了一句,现在只是夏末初秋,按理来说日照时间很长,但日光已经无力穿透厚厚的云层,连那个冰蓝色的月亮也已经几天没见过了。 末日对人们的冲击并不仅仅是生活和文明的毁灭,更是精神上的崩塌。 现在大家还在努力应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处理一团乱麻的生活,没空多想,但西伦相信,很快他们就会开始思考和反思,去质疑神和这场灾难到底是什麽联系。 如果把这场灾难解释为「神造成的」,是「末日审判已经到来」,那麽神的权威性不会被动摇,但那就太悲伤了,也不利于对抗霜巨人。 人们会认为自己是神的弃民,霜巨人是神派来灭世的使者,西伦将再也无法团结起他们的力量,抵御外敌。 那麽另一种解释——神也无力阻止霜巨人的入侵,如今的情况已经是神在极力维持的最好情况——则更是直接动摇了神的地位。 这种解释随便一想就能想到,西伦知道肯定有很多人都在这麽想,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 人们会怀疑——神为什麽这麽对我们?神为什麽不阻止灾难?为什麽不消灭怪物?难道神也有做不到的吗? 想到这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泛起了一些焦虑,坐了起来,穿着居家棉衣去客厅里煮了点咖啡。 「咕噜咕噜」的声音弥漫在温暖的室内,咖啡的特殊香气让他的精神舒缓了一些。 这种焦虑在那个「神」降临的瞬间曾升到顶点,因为他第一次确认了——神确实存在,而且确实无力。 大他者不存在,或者大他者有缺失,是每个精神分析师都知道的事情,但它不能以这样的姿态崩溃在所有人面前。 【信仰】有其必要的功能——当人们想忏悔改正时,会说上帝原谅我;当人们遇到危险时,会说上帝保护我;当人们在面对不确定的未来和焦虑时,会说上帝保佑我;当人们犯错的时候,会说是恶魔引诱了我。 哪怕是在穿越前的无神论国家,信仰的机制也依然存在,只是信仰的东西会变一变,套上了另一层皮。 每当人们面对不理解的丶危险的东西——例如原始时代看到恐怖的雷电丶火焰,古代看到地震丶洪水,现代遇到未知丶重大挫折丶焦虑时,都会试图寻找一个【解释】,也就是把未知的恐怖通过一个解释纳入自己的符号体系内。 信仰就是这样一个万能解释,如果在克苏鲁的世界观里,那它就是一个理智的屏障,把一切不可名状的丶难以承受的丶无法解释的恐怖解释为「这是神做的」。 ——可现在,这样的支柱正在濒临崩塌。 只要人们开始思考,开始怀疑,他们就会发现那个恐怖的真相——神并不万能,神也很虚弱,神死不死倒是无所谓,可如果神没了,谁来替人们把恐怖和未知符号化呢? 又该让谁来给予末日中的人们安慰和信仰呢? 西伦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大法官,曾经有这样一部光辉的丶完美的法典,它宣称自己无所不能,宣称只要人们遵守它就可以让世界更加美好,但它自己不能说话,所以聘请了许多大法官,用一生的精力和汗水去维护它丶诠释它,西伦也是其中的一位。 可有一天,当面对外界的威胁时,这部法典不再完美丶不再光鲜了,它暴露出了其虚弱和无能为力的一面——如同幻想一样,当外界的真实触碰到人的幻想时,幻想的谵妄和荒诞之处才会显现。 作为大法官,西伦知道真实的情况,却只能一遍遍地当起了裱糊匠,去维护那法典的光辉和完美,就像给尸体穿上一件件新衣服,让它看起来还活着一样。 但它早就已经死了,尸臭已经弥漫了出来,绿色的尸油流满了圣坛,主教面色如常地宣读圣典的教义,人们也对死掉的东西恍然未觉——这简直是一个恐怖故事。 或许只有哪天尸体再也无法支撑,腐烂的气体充盈它的身躯,巨人观炸开裹尸布的束缚,腥臭的血肉落在他们肩头,才能让他们明白——啊,上帝死了。 或许那个真实存在的「神」没有死,但人们心里那个全知全能丶替他们承担责任丶为他们解释世界的神已经死了。 第八十二章 从圣父到圣子 当神宣布了失能后,所有的压力就来到了神职人员身上。 但更糟糕的是,西伦没法和任何人说。 他所有的属下都是虔诚的信徒,玛蒂尔德或许不是,但她更像一个先锋和战士,而非能和他讨论这些东西的人。 如果和她说这些的话,或许她的答案会是「叽里咕噜的说什麽呢先来两枪」吧。 西伦想到这里,笑了两下,然后把煮好的咖啡透过滤网,倒入瓷杯里。 首先,神的形象不能崩溃,无论是为了信徒们的精神状况还是自己的领导权考虑,神都必须存续下去。 一旦大他者的崩溃成为一个公开的事实,那麽「焦虑」「不安全感」「慌张」还是好的。 更进一步的,可能会出现自责丶抑郁和虚无——「灾难发生是我信仰不虔诚导致的」「我应该做什麽?怎麽做?」「我要怎麽做世界才能好起来?我的价值是什麽?」「世界本就是虚无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也有可能出现激进化和仪式化——通过一种强迫症式的复杂仪式,试图重新构建秩序,试图找到自己的安全感,试图重新唤回大他者。 这种行为一般会转变为极端狂热的教派,通过严厉的自我惩罚和迫害「罪人」,试图重新取悦神,修复大他者的完满。 当然还会出现真正的精神病——会有人声称他接到了「真正的神谕」,极寒本身是神的一种净化,而他则是新世界的引路人,他发展出一套完整的妄想系统,来重新赋予这个世界以秩序。 随便想想就能想到有多少种复杂的症状,一想到这个西伦就开始头痛。 那天他对疑似神的家伙说的「计划」其实是假的,他根本没有计划,甚至没怎麽想到办法,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一旦神降临,那麽人们就会更加狂热,而这种狂热在日后他们发现神的虚弱和力所不能时,会付出无数倍的代价。 那种代价是他承受不起的。 不过现在,在引导了那麽多难民之后,一个模模糊糊的计划还真从他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他要一步步地把神送入墓地,然后让自己一步步承担起神的职责。 就像圣典中从「圣父」到「圣子」的转变。 「圣父」不能一直和人说话,否则就会失去神秘性和幻想的空间,所以他慢慢成为了一个全知全能的背景板,就像小说里空洞的设定,或者所谓天道。 而「圣子」是他的代言人,在人间做事,在人间解释,他的存在表面上的为了裱糊圣父的存在,却在裱糊的过程中逐渐也成为了神——不是因为他的力量有多强,而是他在裱糊的过程中承担起了神的职能。 在经典教义三位一体中,圣子就是神,而从他成为神的那一天起,「圣父」就彻底走下了舞台中央,只留下那个亦人亦神的「圣子」在圣典上绽放光芒。 神是用来干什麽的? 是人在面对恐惧时的灯塔,是人在面对焦虑时的依靠,是人在面对未知时的已知,神为一切的存在提供解释,为人的欲望提供动力,撑起一个安定的符号体系。 那个位置不是强的人可以坐,而是愿意坐上去的人才能坐,当有人愿意承担这份责任时他就会被人奉为神明,就像圣子所做的一样。 想到这一点,西伦顿时觉得轻松了一些。 虽然理论还不是很完善,但至少有了行动的方向。 ——只是希望不要坐出痔疮来就好。 他罕见地有心情打趣起自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不出所料地把眉头皱成一团。 这玩意就是一团焦苦丶浑浊的咖啡汤,比起之前喝的那种现代咖啡差远了,可惜茶叶目前属于不可再生的东西,只能把这些囤着的受潮咖啡拿出来喝两口。 不过还没等他享受这个难得宁静的上午,传音筒的铃铛就响了。 西伦打起精神走了过去。 他的客厅里有二十多个传音筒管道,平时全都被一个丝绸软木活动隔板挡住,确保声音不会尴尬地外泄。 但每个传音筒旁边都有一个由钢丝牵动的铃铛,类似仆人铃,铃铛响说明有人呼叫自己,他如果要接,就去对应的传音筒旁边打开阀门就行。 这一次,响起的是大教堂的铃铛。 「这里是西伦,请说。」他打开了阀门。 「主教阁下,我是约瑟夫。」对面传来了失真的金属声音,「明天是主日弥撒,想问一下要做哪些准备?什麽时候开始增添人手?」 西伦这才想起来这件事,思考片刻后说道:「就按照常规的弥撒筹备吧——仪式和经文我重新规划一遍,大概下午会给你,人手的话……昨天有多少人申报教会的职位?」 「两千八百人。」约瑟夫说道。 西伦差点晕过去:「也就是说,除了在医院的那一百多人以外,几乎所有难民都申报了?」 「是的,主教阁下。」约瑟夫语气平静,但西伦总感觉他藏着一丝笑意,「您似乎小瞧了您在他们心里的地位。」 「……」西伦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样,所有不带品级的职位,就是清洁工丶维修师丶敲钟人丶守墓人这些,你和格林决定就行,你们全都同意的就采纳,如果人数不够,就把只有一人同意的名单交给我。」 「骑士团和亲卫队那边的人选让凯尔和罗格去负责,我会亲自跟他们说,你把名单给他们就行。」 「所有带圣品的职位……呃有多少人申请了这些职位?」 约瑟夫卡壳了一下:「抱歉主教……我没统计这个,不过大概超过了一千人。」 西伦叹了口气:「那你和格林也先筛选一次,只要有一个人同意的,就把名单送到我这里。」 「是,主教。」约瑟夫答道,「对了还有件事,您没有给格林安排房间。」 西伦猛然一愣:「对哦!呃……去给他在主教公署那边安排一个房间。」 主教公署是位于属灵栖居西侧的小楼,里面设有许多办公室和神职人员的宿舍,约瑟夫就一直住在里面。 「是,主教。」约瑟夫,「就是这些事了。」 「再见,约瑟夫,我一个小时后抵达公署。」西伦说道,「愿主与你同在。」 约瑟夫轻声说道:「愿您与我同在。」 第八十三章 秘书 第84章秘书 主教公署是教堂建筑群里第二大的建筑,整体呈庄严肃穆的样子,有巨大的立面和石砌拱门,风格和罗曼式的圣露西亚大教堂融合得很好。 和属灵栖居那种私人住宅不一样,公署内包含办公室丶宗教法庭丶会议室丶仓库丶档案馆等公用建筑,后面还有一栋神职人员的住宅楼。 不过西伦没怎麽去过那里,刚来的时候整个教会也就七个人,没有任何文件需要处理,而且它的装修过于凸显恢弘和庄重,给人的心理压力比较大。 如今,大量的文件堆在办公室里,厚厚一迭纸上全是申报者的个人信息,格林和约瑟夫在纸堆后面飞速阅读着。 「我们需要一台差分机!」格林抱怨道。 「那可不容易。」约瑟夫戴起了一副小圆眼镜,眯着眼看面前的文件,「杰伊·奥斯汀,前新港马车夫,申请担任马夫丶信使丶驿差丶门卫丶车夫丶礼仪执事丶书记员丶厨师……该死的他把所有职位都申请了一遍!」 「我们有马吗?」格林问道。 「没有——或许可以去畜牧区买点,但斯佩塞没有用马的地方,走路和升降梯足够了。」 「那就门卫和信使。」 「门卫人满了——我们已经把一百多个人都放到门卫候选里了。」 「毕竟不用什麽技巧……信使应该可以胜任。」 「我很怀疑他跑得快不快。」 「但他应该很识得路。」 他们不断地讨论着,一张一张信息表被归类和统计,而格林的速度远超约瑟夫。 他的思维极富逻辑性,年轻的大脑表现出卓越的性能,到后来已经不再讨论了,而是格林直接在文件上批下自己的看法,然后堆到约瑟夫那边。 「我是真老了。」约瑟夫揉着眼睛说道,二十年的摸爬滚打已经让曾经的那个农民成为老态龙钟的样子,尽管还差一年才五十岁,却能感受到身体各个机能的衰退。 「那倒没有,您这个年纪还能把事情干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格林安慰了几句,虽然他的圣品比约瑟夫高,但作为新人,还是对主教的心腹抱有尊敬,「我从小就在数据和文件前工作的。」 「你不是神学院出来的?」约瑟夫问道。 「不是,我爸是差分机的数据分析员,我从小跟着他看数据。」他拿起最后一小迭文件,「后来在当地的教堂里给神甫当抄写员,然后升任秘书。」 「后来圣约翰大教堂作为教宗派的第一座新式教堂,引入了差分机和打字机,听说我会捣鼓这些,神甫就把我推荐上去了,当了主教的私人秘书。」 约瑟夫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不常见的升迁方式。 主教的私人秘书一般都有一个司铎(神父)的圣品,但没有神术授权,属于私臣的荣誉性质头衔。 但这个职位只有和主教非常亲密的人才能拿到,一般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培养,像格林这种靠着差分机和打字机技能的可以说非常少见。 「我看完了。」格林把一迭文件全都放在了约瑟夫案头,年老的司门员顿时愁眉苦脸了起来。 「那你现在干什麽去?」约瑟夫问道。 「看书。」格林掏出一本《尼各马可伦理学》,靠在黑檀木桌子上看了起来。 约瑟夫顿时生出了几分好感,想起了当年那个努力学习文字和教典的自己:「真是闲不下来啊。」 「每一分钟都非常重要。」他认真地说。 —— 西伦来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手边是堆满羊皮卷和书籍的巨大书架,背后的窗子高耸而狭窄,彩色玻璃将正午黯淡的阳光打碎成柔和的红与蓝。 主教座位被深红天鹅绒包覆,扶手被抛光得发亮,散发出木头的馨香,对面设有一张简朴的木椅,供访客或秘书使用——那是距离权威最近丶却永远稍显不安的位置。 但他不太喜欢这样的布局,刚坐下几分钟,就已经在思考怎麽改造一番了。 或许是继承了作为分析师的习惯,他特别喜欢在温暖安详的室内,坐在摇椅上和访客谈话,而不是隔着冰冷的办公桌,看下属局促不安的神态。 明天是主日弥撒,虽然不是什麽重要的日子,但却是他第一次亲自主持弥撒。 而且出于他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许多仪式都要变一变。 「进堂咏要改,亲吻祭台不太行……」他用羽毛笔吸饱了墨水,在纸上写写画画了起来,「《书信》《福音》的内容不按照标准章程来了,讲道的话……」 「登场仪式要震撼一点……让凯尔穿主天使去吧?他现在穿十几分钟应该不成问题……骑士团亲卫队都要去,但必须和信众说明这是用来保护他们的……」 他写了好几张纸的稿子,然后将其在圣火中点燃焚尽——这些东西可不能留下,万一以后发生什麽事了都是自己的罪证。 毕竟他要做的是堪称历史上最渎神的行为——把神送下神坛。 圣典里记载的最可怕的行径也不过是捣毁祭坛丶不允许祭拜神丶强迫改信。 只能说古人的想像力还是太有限了。 许久之后,办公室的大门被敲响了,格林抱着一摞纸走了进来。 「主教阁下,这是申请者的信息,我们已经评审完了。」 「放下吧,辛苦了。」西伦说道,看向这个圣约翰大教堂的神甫。 他有一头漂亮的浅棕色卷发,虽然年纪还不大,但鼻梁高挺,眉眼深陷,是常见的南部人外貌,可以看出他在努力模仿一个传统的南部人——优雅丶克制丶绅士,但却有种模仿大人的稚嫩感。 「你对未来有什麽想法?」西伦拿起一迭纸,忽然问道。 「啊,我吗?」格林腼腆地笑了一下,「没什麽想法,主教安排就好。」 「你之前在圣约翰大教堂是做什麽的?」西伦把选中的名单放在自己的右手边。 「主教秘书之一,负责打字机和差分机。」 「当过抄写员吗?」 「当过,我上过文法课。」 「如果我要给教宗丶主教和神父写信,受文者尊称是什麽?」 「致我们至圣的主人丶致可敬的兄弟丶致我们在弥赛亚内蒙爱的。」 「你最喜欢的圣典句子是什麽?」西伦转动了一下羽毛笔。 「无论做什麽,都要从心里做,像是给主做的,不是给人做的。」 西伦的笔停顿了一下,气氛凝滞了一秒。 格林感觉某种焦虑和不安从安静里涌了出来。 我说错话了?他不安地想道。 (本章完) 第八十四章 新贵族 第85章新贵族 所幸的是,西伦没有继续维持那寂静,而是继续提问,仿佛刚才的沉默只是一个幻觉。 「你怎麽理解《耶利米书》中『我知道我向你们所怀的意念,是赐平安的意念,不是降灾祸的意念,要叫你们末后有指望』这句话?」他问。 格林想了想,答道:「这说明主是仁慈的,祂向我们怀揣的念头是赐福,而非降祸,如果面对灾难却怨愤主的话,便失了虔诚,曲解祂的意思。」 西伦停顿了一下,看不出喜怒。 「你怎麽看亚里士多德?」 「他启发我思考,主教阁下。」 「你怎麽看待理性?」 「理性是主赐予我们最珍贵的光芒,让我们得以靠近主。」 「你最敬仰哪位圣徒?」 「圣嘉禄,主教阁下。」 西伦笑了笑,放下笔,看着面前那位不断吞咽口水丶非常紧张的神甫。 「算你过关了,格林神甫。」他说道,「在我这里做秘书吧。」 「是,主教阁下!」格林长舒了口气。 「你的办公室在我隔壁,宿舍……约瑟夫应该给你安排好了?有什麽别的想法吗?」 「没有,主教阁下。」 西伦点了点头:「你先去隔壁等一会儿,我会把各个岗位的人选给你,然后你写任命书。」 「是!」他兴奋地领命出去了。 西伦倒没有他那麽兴奋,看着厚厚一堆文件,在手边写写算算。 维持一座主教座堂和主教公署价格不菲,从现在起,他要开始支付大量的人员工资和物资开支。 这笔钱他有印象,翡冷翠的卷宗里提到过,一般主教的年支出会在一千二百镑到两千五百镑之间。 他的属下并不算精简,最多就是某些毫无意义的仆人岗位——私人厨娘丶私人车夫丶园丁丶私人女仆男仆等没有招聘,其馀的一个没少。 再加上福音会的岗位丶农业区的岗位,一年下来开支应该会超过三千镑。 虽然说以他的黄金储备,哪怕没有收入也能支撑很久,但这不利于城内的经济,如果产出没有得到增加,贸然投入货币很容易造成通货膨胀。 二百多年前,主大陆上的一个国家从东方运回了大量黄金白银,但主大陆的生产总值没有提升多少,直接导致了一个世纪的价格革命。 既然不能贸然把储备金投入市场,那就得收钱了。 「好吧其实我就是想收钱。」西伦笑了一声,在年薪表下写了「什一税」三个字。 他免除了居民的什一税,但这不意味着他乐意当冤大头——这笔钱该从别的地方收回来。 最理想的目标,当然是管理者们。 此刻在沙龙里聊着天的新贵族们并不知道主教已经把魔爪伸向了他们,不过就算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当回事,因为他们早就提前开始了阻击计划。 「不能让他们的农业区开起来。」老布莱克勋爵有力地说道,似乎在为之前所有的讨论拍板。 「非俱乐部成员不能插手斯佩塞市场——这是我们一起定下的规定!除非那个主教愿意加入我们,甚至只要表达善意就可以,我们已经非常让步了!」他拍着桌子说道,「但看看他干了什麽?他根本不屑和我们交涉!」 奥古雷斯伯爵表达了支持:「没错,我们能限制他的地方不多,但教堂不管怎麽样总是要用酒和饼的,不然难道要让人喝煤油丶吃煤炭吗?农业是他的命脉,如果这一点都被他握在手里,我们就没有谈判的权力了。」 人们纷纷点头。 他们并没有完全与教会为敌的打算,但出于经商的习惯,他们会找到对方的弱点,然后拿来谈判。 农业区的运营就是一个很好的博弈点,他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来获取某些利益,以及对方的让步。 「首先,我们应该先展现一些小小的实力。」奥古雷斯伯爵说道。 人们露出了矜持又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微笑。 「但总督说……最近吃的有些不够,让我们加大产出。」管理农业区的一位男爵说道,「这麽做会激怒他吧?」 另一位土豆田的管理者也苦着脸点了点头:「外部农业区因为霜巨人的威胁完全没法建了,内部农业区当初设计的理想情况是可以养活四万人,但【恒温灌溉系统】没有建好,机械的土壤管理虽然有做,但是那是差分机控制的,控制中心说没拿到土壤管理的编程卡带……再加上……」 他还想说他们这些人过于奢靡了,当初计算作物产出完全是按照人均饿不死来计算的,但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奥古雷斯伯爵非常不悦地皱了皱眉,就算产出量不够,完全可以之后单独和自己说,现在拿出来打断自己的演讲,还有一点贵族的礼仪吗? 他顿了顿手杖,四周安静了下来。 「九区只有十英亩的地,如果我们——整个斯佩塞的管理者俱乐部——连这十英亩的地都管不好,我们还有什麽脸面聚集在这里吗?!」他厉声质问道。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总督那边不用管,我会给他交代的。」伯爵喘了口气,用严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我看你们是享福太久了,已经忘了我们是怎麽站起来的了。」 「沃特男爵,三十年前你恐怕还在地里刨吃的吧?布拉德斯通夫人,四十年前你的家族又在哪呢?霍华德爵士,你还记得你三十年前在战争里失去一根手指丶哭着鼻子喊要回家的样子吗?」 他环顾四周,说破了每个人的痛楚。 他们是新贵族,是工厂和股票里站起来的新兴阶级,所谓的爵位不过是附庸风雅和买来的世系。 「我们不是那些腐烂的丶无能的旧贵族!我们生来就没有资源丶没有人脉丶没有一切!如果说他们是天生的狮子,我们就是狼丶是鬣狗丶是秃鹫!我们从血和火里站起,我们都是靠杀人走到今天的!我们杀死了那些旧日的统治者,才有了今天!」 「谁还记得荣光战争?谁还记得他们的反扑?谁还记得查理十七世的嘴脸?只要给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们就会把我们吃掉!所以我们必须时刻有力,必须时刻握住武器!」 他用冷酷的眼神扫过在场的众人,凝重的气氛第一次充斥着这处欢歌慢语的沙龙。 他拿起银质餐刀,狠狠地划开面前盘子里的牛排。 「这个世界就是一场你死我亡的厮杀,如果他们不死,就是我们死,如果我们放下了武器,别人就会捡起武器。」 「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和平,只有激烈的战争和平静的战争,如今的和平是因为上一次我们赢了,而我们一旦输了,下场——便是断头台上的查理十七。」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留声机放着《威风凛凛进行曲》。 「传出消息去,农业九区有某种特殊的传染病,目前还在观察和诊断,所有去那边工作过的工人,将在其他岗位上概不录用,也拒绝他们购买任何东西,前往任何公共场所。」 伯爵如此说道。 (本章完) 第八十五章 进堂礼 第86章进堂礼 第二天,清晨七点。 阴云之上散射着微弱的天光,却完全无力穿透铅黑色的云层,厚重如铁般的天幕压在斯佩塞的上空,仿佛能听到它们挤压发出的沉重声音。 风雪比之昨天稍稍安息了一些,似乎也知道今天是礼拜日,积雪只是堆积在教堂的第五级台阶上,没有再向内蔓延。 约瑟夫起了个大早,将门口的雪堪堪扫净,原本是需要撒盐的,可惜斯佩塞的盐也不是那麽充足。 从六点开始,就陆陆续续有居民举着火把来到教堂门口,如同深夜里的星火,一点一点地覆盖冰雪的墓地。 他们穿过枯萎的花园小径,穿过清晨无人的墓地,穿过正在维修的守护者高塔,穿过城中央的巨大废气口,穿过钢铁和机械,穿过打瞌睡的士兵和整个霜冻的早晨。 他们披着深色的毛毡,有的人甚至裹着自家的地毯,如同一群沉默的黑羊,缓缓地聚集在教堂的门外。 他们大多是新港的难民,还有福音会的成员,但也有不少只是虔诚的居民。 昨晚刚刚上任的司门员面对这种情况显得有些茫然无措,不停地看向约瑟夫。 但约瑟夫只是默默地清扫门口的冰,顺手转动旋钮,把教堂门口的符文灯调得更亮了一些。 自从红水银恢复供应,教堂都变得光彩了起来——到处闪耀的符文灯丶会切换颜色的高强度玻璃花窗丶随季节变换的雕像装饰,以及足够的温暖蒸汽管道。 约瑟夫简略地看了一下人群,然后小声地和第一排的人说道:「汉斯今天没有来?山姆和约翰也是……我说三层二区的那个山姆……」 那人小声地说道:「今天农业区加班,说是吃的不太够,以后农业区都没有礼拜日了。」 另一边有人说:「至少农闲的时候不用他干活,每天都能来。」 那人叹了口气:「可农闲的时候养不活自己啊,还得去别的地方工作……」 「还不如去冰原上冻死……」有人嘀嘀咕咕地说着。 约瑟夫走过人群,和每一个人亲切地交谈着,似乎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谁没来丶谁来了,看得身后那个握着扫帚的新司门员目瞪口呆。 等到临近早上八点时,约瑟夫终于回到了门口,看着那个机械式扫雪的年轻人,温和地说道:「司门员可不仅仅是开关门就够了,像这种弥撒还没开始的时候,你需要和他们多聊天,让他们感受到温暖,让他们的灵做好接受引导的准备,让他们感到回归主怀的温暖。」 「你还要记住那些常来的信徒的名字和样貌,如果没来就要问问他的情况,有困难的话就去告诉福音会,让他们上门帮助一下,万一出事了也好第一时间发现。如果只是因为个人情况不想来,那如果他知道你每天早上都在等他丶问他有没有来,那他下次也会继续来的。」 「我们负责的是教堂的门扉,是信徒走入主教殿堂的第一扇门,也是主教和信徒之间重要的媒介,主教把教堂的钥匙交给我们,把关门和开门的重任交给我们,是让我们引导羔羊丶阻拦恶狼的,如果你做得好,那整场弥撒都将因你而荣耀,如果你把狼放了进来,那主教也将蒙受污点。」 年轻的司门员呆呆地看着约瑟夫,紧紧捏着小扫帚:「是……是这样吗?」 上帝保佑,他一直以为只要开关门就好了! 「是这样的。」约瑟夫带着温和的笑意,「前辈怎麽会骗你呢?」 —— 时间来到了早晨七点五十。 忽然,教堂的大门被彻底打开,两列身穿白长衣的辅祭走了出来,分两列肃然而立。 他们全都是新招聘的七品圣职,包括诵经员丶驱魔员丶司餐员等等。 里面黑色的长袍的保暖羊毛内衬保住了温度,最外面则是一条宽袖的白色长衣,垂落至膝盖,显得典雅大方。 格林作为唯一的神甫,除了白长衣,腰间还系着白色的「圣索」,象徵着贞洁与节制的德行,手上系着一条长条布带——「手带」,象徵着善行与喜乐的报酬。 最后则是脖子上一条鲜明的绿色「圣带」,它是一条长长的布带,自然地挂在脖子上,垂落到地面。 之所以用绿色,是因为今天属于非节日的常规主日弥撒,一般选用最常见的绿色,象徵生命丶繁荣和发展,若是在别的节日里,则会使用白丶金丶黑丶紫丶红丶玫瑰等颜色。 辅祭们拿着香炉丶烛台等,安静地列在门口,风雪静静地落在他们的肩膀和眉宇间,也安静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什麽。 忽然,远方亮起了光。 耀眼的光。 那光自从闪耀起,便毫无动摇丶越来越近,风雪也为之寂静,仿佛世间只有那道光在闪耀。 整齐的脚步声率先在雪地上响起,两列身披白金全身板甲的骑士如同神圣的天使般从风雪中显现,浑身甲胄散发出圣洁的色彩,他们手持一柄柄双手十字巨剑,虔诚地竖在胸前。 而后,他们也分列在辅祭之下,面向中央的道路,静静地等待着唯一的权柄的降临。 然后,他们便听到了机械和齿轮轻微的声音。 如同天使的私语,又仿佛是至圣的呢喃,安静地自雪中而来,一步一步,伴随着那璀璨的光芒,越来越近,就像天国的脚步。 淡红色的蒸汽渐渐浮现,缓缓充斥了队伍的末端。 铁铸的天使自那彼方行来,在雪地里留下了圣洁的足迹,薄雾和蒸汽的幕布里,狰狞的荆棘和十字在光芒中显现,齿轮和钢铁的交错如同最昂扬的奏鸣曲。 但那两米多的主天使依然无法遮掩另一个人的光芒,当他自雪和雾中显现神圣的面容时,所有人的心都在瞬间俯首。 他站在天使的手上,紧握着银柄的牧杖,璀璨而耀眼的光自他的杖端闪耀,照耀着黑暗幽冷的世界。 绿色的祭披在他肩上流泻出深邃森林般的色泽,布面厚重,细密的金线从领口延展成葡萄藤与麦穗的花纹。 祭披下的白长衣洁净无暇,边缘的镂空刺绣像静止的浪花,被袍下的法衣轻轻衬托。 而在他黑色的卷发之上,一顶威严的双尖顶主教冠冕赫然高耸,缎面泛着无比圣洁和尊贵的光泽,中央以是纯银镶嵌的弥赛亚十字,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冠后垂下两条窄带,镶金边的白色长带随风飞舞,在极寒的晨露中展翅,在钢铁甲胄的面前扬起,如同昭示着无尽的权柄与威仪。 在他的面前,近万名信徒默默地祈祷着,骑士和祭司们分列两侧,留出通往教堂宏伟正门的路。 在那一刻,他威严如君王。 (本章完) 第八十六章 圣道礼 第87章圣道礼 主天使缓缓行至门前,弯着腰,将西伦平稳地放在教堂门口,而后略微后退。 神父丶辅祭丶骑士和信徒们缓缓走上前,跟在他后面,唯有格林手持香炉的链子,在西伦身前为他引路。 在主教踏入教堂的一瞬间,管风琴骤然响起威严神圣的音乐!寒冷的风随着鼓风机吹入那万千音管之中,庞大的风琴奏出如天国般恢弘的交响! 那是从新港难民中找出来的管风琴乐师,这台庞大庄严的乐器终于有了它的主人。 在圣坛旁边,新组建的唱诗班磕磕绊绊地唱起了进堂咏—— 看哪,大司祭已来! 他在他一生的日子里蒙主喜悦。 因此,主以誓言立他。 使他在自己的子民中兴盛昌大。 他们唱得并不好,连整齐都做不到,男孩女孩们紧张地捏着新穿上的白衣,但在这最为庄严的时刻,无人提出质疑。 孩子们继续咏唱—— 祂以荣耀的衣服装饰他, 并在他的脚下赐下光辉的冠冕。 祂为他选择智慧的道路, 并将理解的灵赐给他。 祂高举他,使他在万民之前光耀。 祂使他圣洁,使他在信众中成为祝福! 在格林谦卑的引导下,西伦缓缓穿过一排排座椅,走向最高处的圣坛。 而在他身后,骑士在教堂墙边肃立,拱卫圣地的威仪,信徒和辅祭们跟在他身后,光临这神圣的教堂。 ——看哪,大司祭已来! 孩子们高声唱道。 他在他一生的日子里蒙主喜悦。 因此,主以誓言立他。 使他在自己的子民中兴盛昌大! 在唱诗班的歌颂之中,西伦终于来到了圣坛前。 按理来说,这时他应该摘下冠冕,谦卑地亲吻祭坛,表达自己也只不过是主面前最平凡卑微的羔羊。 但他并没有做。 他径直走上了祭坛,转过身,看着满堂落满积雪的人们,微微躬身。 而后,摘下了那顶象徵着威仪和权力的主教冠。 他轻轻地丶却郑重地说道:「我每逢想念你们,就感谢我的天主:我在一切祈祷中常为你们众人祈求。」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人们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受宠若惊。 但西伦没有多说,而是走向主教宝座,缓缓坐下。 于是满怀疑惑的人们也纷纷坐下,坐不下的则坐在一旁的地上——大教堂已经有了暖气,数条蒸汽管道通过花岗岩地面,让它不再冰冷。 而后,格林手捧《圣典》,侍立主教身旁,开始颂念经文。 这是「圣道仪式」,一般由司铎或者执事念经文,主教聆听。 「我每逢想念你们,就感谢我的天主:我在一切祈祷中常为你们众人祈求。」 格林轻声说道。 「因为你们从最初的一天直到现在,就协助了宣传福音的工作;我深信,在你们内开始了这美好工作的那位,必予以完成,直到弥赛亚的日子。」 「我这样怀念你们众人——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们常在我的心内,不论我带锁链,或辩护或确证福音时,你们常参与我受的恩宠。」 「我是怎样以弥赛亚的情怀爱你们众人!」 「我所祈求的是:愿你们的爱德日渐增长,满渥真知识和各种识见。」 格林的声音在空荡的穹顶下回响,此时太阳的光还没有亮起,玻璃花窗黯淡如夜,但教堂内暖色的灯火却依次点亮,将这温暖的室内照彻如圣诞前夜,或是最温暖的家。 经历了一整晚不安和难眠的难民们与身旁的人紧紧相贴,在格林的诵读中感同身受,落下泪来。 福音会的人们也感激地低下头,仿佛看到主教在爱着自己。 这是西伦·德尔兰特主教第一次主持主日弥撒,也是最具有象徵性的一次,就好比一个官员来到一地,要宣布自己的主政方针。 但这位一来就闹出了诸多大动静的主教,并没有选择让人驯服的经文,也没有选择凸显威仪的经文,而是昂然走上祭坛,却向人们低下了头,谦卑地聆听那段最温柔的圣典。 西伦向格林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圣典的教诲。 而后,他把冠冕放在一旁,站起身,开始讲道。 「亲爱的弟兄姐妹们,尤其是你们,我亲爱的农民丶工人丶住在地下三层丶四层和五层的朋友们:愿平安与你们同在。」 人们发出了一阵骚动,后排摸黑前来观摩弥撒的黑斯廷斯公爵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因为他住在地下六层。 「今日我们相聚在这神圣的殿中,作为灾难到来后的第一次聚会。」 「首先我要感谢新港的兄弟姊妹们,你们以莫大的勇气和毅力跨越漫长的雪原,来到了斯佩塞,你们——和那些先于你们牺牲的人们,都是真正的勇士,愿日后在天国得以再见。」 「你们目睹了那场盛大的烈火,在神的指引下遇到了我,而后跨越了诸多磨难,还付出了自己的爱和力量,与我一同抵达了这里。」 「你们是坚强的丶勇敢的,但也有人在安顿之后,怀揣着虔诚和不安地问我:『主教阁下,我们该如何度过灾难?主又在哪里?』」 「这使我想起了经上说的话:『从来没有人见过天主;若我们彼此相爱,天主就在我们内。』」 「因此,我在你们之中看见了天主——我看见一位母亲的坚强,一位工人的劳动,一位病者的信望,一位农人的汗水。」 「昨日晚餐时,我在桌旁祈祷:『感谢主赐予我日常的饮食』,但我又想到了你们的汗水,那些面包和酒,难道不是你们劳动的成果吗?于是我越发肯定这个答案。」 「所以我向你们致意,向天主致意。」 「我感谢你们,因为你们我才会站在这里——若没有你们的劳动,天主便失却了行走的地方;若没有你们的信仰,我的讲道也只是空声。」 「若有人问我:『主教啊,我要如何才能使你欣喜,如何才能表达尊敬?』那我必然告诉他:『凡为我们之间最贫弱的弟兄所做的,就是为我做的。你让他欣喜,便是让我欣喜,你让他感到尊重,便是让我感到尊重。』」 「我祈求你们的喜乐,我祈求你们的爱,我祈求你们的健康,也祈求你们的荣耀。凡荣耀你们的,也必将荣耀我,凡荣耀我的,也必将荣耀你们,若我的袍服比你们的面容更受尊重,那我所穿的就不是祭披,而是骄傲的裹尸布。」 「经上说:『你们便是弥赛亚的身体,各自都是肢体。如果一个肢体受苦,所有的肢体都一同受苦;如果一个肢体受尊荣,所有的肢体都一同欢乐。』」 「所以——当你们感受到痛苦时,请不要忍耐,因为那一样痛在我的身上;当你们感受到悲伤时,请放声哭泣,因为我会听到声音。」 「当你们感到愤怒时,也请高声怒骂,因为我已举起刀兵。」 「我们的骑士秣兵厉马,我们的天使手持利剑。」 (本章完) 第八十七章 主日晚餐(二合一) 第88章主日晚餐(二合一) 接下来的几个流程,西伦没有搞出别的动静,让一些人松了口气。 分圣体圣血的时候他多发了些饼,不过人们也能理解,毕竟这种仪式的诞生就是因为早年大家没东西吃,所以分你点饼就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现在人们又开始没东西吃,所以主教多发了点食物。 最后,格林高喊「弥撒礼成」,西伦站在圣坛中央,分别面朝前丶左丶右三个方向,降下「三重祝福」,象徵着三位一体和对全世界的祝福。 全部仪式完成后,已是中午时分,屋外的阳光终于出来了一些,无力地洒向大地。 西伦脱下沉重的袍服,将其堆在一旁。 骑士们也在相互帮助下脱下了板甲,凯尔则早就从主天使里出来,坐在院子里让自己被烤得通红的皮肤冷却一下。 御前骑士已经基本具备了穿上主天使的资格,但无法很好地驾驭,一旦战斗时间过长,依然会伤害到身体。 西伦推开门,把最后一份「圣体」丢在他手里:「中午随便吃点吧,晚上来我家吃饭。」 这话说得太过日常,导致刚刚从神圣的仪式里还没回过神的凯尔愣了好一会儿。 「大家都来。」他说,然后就径直离去了。 —— 晚上,人们聚集在属灵栖居共进晚餐,除了上次的人以外,还多了一位格林。 他默默地坐在桌子的末尾,不和这批老前辈们争抢。 晚餐是冷火腿片和腌菜,以及早上弥撒时准备的酒和饼,算不上丰盛,但至少有肉。 简单做完餐前祷告后,西伦拿着刀叉,轻松地说道:「以后每个礼拜日的晚上,都来我这里吃顿饭吧。」 人们纷纷点头,但少数几人忽然领悟到了什麽。 教会的组织成员大规模扩充之中,就该分出心腹和非心腹了,而成为心腹的标志应该就是这顿「主日晚餐」。 以后想知道一个人在教会地位如何,只要问一句「你去主教家里吃过饭吗」就行了。 人们默默地咀嚼着嘴里略咸的火腿片,配着饼和酒,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认可和权力。 很快,等人们差不多填饱肚子之后,西伦放下了刀叉,前世他受够了开饭前领导讲一句又一句的话,所以这次充分吸取教训,确保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再开口。 咳嗽两声之后,他淡淡地说道:「约瑟夫升任六品执事,负责交流沟通各个部门,格林你等下写一个任命书出来。」 格林嘴里正塞着最后一片火腿,听到这话连忙咽下那块肉,大喊道:「是!」 「内务方面目前就你们两个人,格林负责直接传达我的命令,以及数据的归纳。约瑟夫多接触各部门的同事,你做事经验比较丰富,把各部门统筹好。」 「是,主教阁下。」二人纷纷点头,只不过约瑟夫看起来神情平淡,并没有因为这份任命而欣喜。 「军队那边——什麽时候可以训练出第一个见习骑士?」他看向了三位军队的部下。 罗根已经可以站起来了,此时坐在西伦的左侧,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一个月之内吧。」凯尔想了想,「这个还是要看他们自己,觉醒天赋有时候就靠一个契机。」 西伦点了点头,他本来想发布些类似于「第一个培养出见习骑士的有奖励」之类的任务,但想了想,亲卫队和骑士团完全不一样,没必要在内外之间起争端。 就算要推动良性竞争,也应该是两个骑士团之间的竞争。 「农业区那边怎麽样了?」他又问道。 说起这个,法夫纳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件事是他去处理的,起初他还非常高兴——因为教会里没有负责管资产的人,刚好农业区是他去买下来的,也就顺手交给他管理了,如果他能做好,说不定能靠经济和生产上的功劳反超上司罗根。 但很快问题就爆发了。 昨天莫名其妙传出一个传言——农业九区出现了古怪传染病,之前的威廉爵士就是因此卖掉它的,在彻底清除病源之前,任何在九区工作过的人都将在别的岗位永不录用。 这直接导致了原本九区招好的员工纷纷表示不来了。 因为农业区不是时刻都有工作的,大部分农民是在农忙时去工作,农闲时打零工。 如果他们被拒绝在别的岗位工作,许多人根本养不活家里人。 法夫纳努力表示会提高工资待遇,但农民们依然拒绝——嘴上说得再好,也不过是老爷们的许诺,万一哪天把他们开了,别的地方又不要他们,他们的生活又怎麽办? 法夫纳老老实实地苦着脸把事情一说,然后等着主教回答。 场面一时非常寂静。 人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团队里似乎缺一个会搞经济的。 西伦也有些头痛,他肯定不会抛弃那些农民,因为教会目前就这一块资产,要是不管雇工的死活,教会的风评还要不要了? 但这个道理农民们不懂,不是因为蠢,而是因为坐的位置不一样,背靠的东西也不一样,农民们承担不起失败的代价,因此自然会选择风险最小的做法。 忽然,西伦问道:「之前福音会做调查的时候,我记得女性务工比例不高吧?」 人们愣了一下,倒是玛蒂尔德点了点头:「只有9%的女性在工作岗位上,主要是因为提供给她们的岗位不多丶传统因素以及照顾孩子的压力。」 「只有纺织厂丶陶瓷厂丶火柴厂等工厂会优先招收女工,因为她们温顺且手巧,要的工资也不高,但斯佩塞目前不需要这麽多商品,提供的岗位非常少。」 「另外清洁女工丶挤奶女工丶女仆的岗位也不多,竞争非常激烈。」 「另外还有一点需要注意——新港难民中女性比例远高于男性,其中有许多独身女子找不到工作,无法养活自己。」 格林立马点头:「这个确实,因为我们离开逃离时都是让妇女儿童先走,而且路上的时候,似乎女性更加能长期耐寒一些——一开始她们确实更加怕冷,但一旦走很远的路,还是男人更加容易冻死一些。」 西伦也想起来了这个自己之前就记录下来的问题,连忙问道:「有多少女性失业?」 「没来得及统计,我们的物资只发了一半。」玛蒂尔德说道,「但大致估计,全斯佩塞无业的独身女性大约有四千人以上。」 西伦点头:「农业区那边优先招这批人。」 这些人连生活都要靠福音会接济,那绝对是有工作就肯干,不会在意以后不能去别的岗位——有就不错了,还有挑的空间吗? 「对了——不要透露我们选择的标准。」西伦说道。 「明白!」法夫纳连忙插嘴答应道,生怕这个差事被人抢了。 西伦看了看他,其实法夫纳不太适合去管那里,但是目前也没有别的合适人选,所以想了想,还是暂时由着他了。 「女性失业问题……各位怎麽看?」他问道。 一处农业区最多也就招十几个农民,面对数千人的失业大军还是有些乏力。 「呃……」法夫纳连忙张嘴,试图挽回一点失利造成的坏印象,「要不办些舞会?让年轻男女们认识一下,婚后有丈夫工作就不会过不下去了……」 这下不仅仅是西伦,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带着看傻子的眼神。 「你把教会当成什麽了?」格林有些不满地说道。 教会是把婚姻看得很神圣的,认为两个人的结合是神圣的「命中注定的结合」,是上帝所配的婚姻,传统点说就是天作之合,因此人们不能离婚,也不能多配偶,这种把人拉到一起瞎配的做法无疑是非常违反圣典精神的。 「刚刚不是说了,女士比男士多?独身女性是不可避免的。」凯尔第一次感觉到了智商上的优越感。 「斯佩塞其实缺工人。」玛蒂尔德说道,「核心问题不是这部分人多出来了,也不是没有岗位,而是许多岗位不让女人进去。」 「煤矿一直缺人,那难道还能让她们下矿吗?」法夫纳嘟囔着说道。 但没想到,主教却看向了自己。 「可以试试。」西伦说道,然后把目光投向了玛蒂尔德。 后者思考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和煤矿那边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招女性矿工,大不了少发点工资,但那边死亡率很高——福音会不可能把她们带去送死。」 场面安静片刻,而后西伦缓缓地说道:「我们需要一个完全深入到矿洞里面的神职人员,为了不让矿主们反对,他必须自己也要是煤矿工人,不仅要工作,也要照顾我们的工人。」 此话一出,人们却更加震惊了,他们刚才想的也不过是和矿主协商改善福利,或者和福音会一样,定期探望就行了,但主教居然想让神职人员跟着一起下矿当工友? 玛蒂尔德也不解地看着他,似乎没跟上西伦的思路。 「我想专门设立一个神职人员的分支。」西伦笑了笑道,「是之前给艾尔德里奇设置符文院的时候就有的想法。」 「我们这些人虽然靠着福音会接触了许多底层工人,但本质上还是祭司,日常工作是举行各类仪式和管理教会。」 「所以我想专门从工人里面提拔起来一批神职人员,他们不负责教堂事务,而是在各个工厂里,和底层同工同劳,他们有神职人员的编制丶神术授权和微薄的工资,但要承担起关爱工友的职责,并且定期向教会反馈情况,以及在工人之间传播福音。」 「我想叫他们——黑袍神官,而我们这些主持弥撒和管理事务的则是白袍神官。」 心腹们无奈地看着西伦,心说主教的奇思妙想又来了,他这是不把教会的结构折腾得面目全非不肯罢休,符文师引入神职人员体系就算了,这下工人们也能进来,甚至还专门分了个「黑袍神官」出去,和他们这些现在叫「白袍神官」的同一等级。 格林更是瞪大了眼睛,第一个喊出了声:「这……这不符合规矩吧!」 第一次见识到主教离经叛道的外地神甫发出尖锐爆鸣。 「啊——这只是一个小想法而已,别那麽激动。」西伦微笑着说道。 格林这才松了口气,露出尴尬的微笑:「我说呢……」 但熟悉西伦的人都没把这句话当回事,他们知道主教想做的事肯定是要做的,只不过这次动静实在太大了点,所以先透点口风出来。 「主教阁下。」法夫纳忽然说道,面色严肃,「我想调去矿井,负责这件事。」 「嗯?」西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周围的人也都看了过来。 「为什麽?」西伦问道。 他本来就打算随口一说,给他们点心理准备的,却没想到法夫纳主动请缨。 这倒是完全没料到的情况。 「我的天赋【金丝雀】很适合干这个。」他看着西伦的眼睛,「这个理由可以吗?」 他的理由当然不是这个,谁乐意放弃骑士团副团长和农业区管理的位置下矿井呢?但他在军队里干过,在雷恩手底下干过,他太清楚应该怎麽讨上面欢心了。 当主教透露出这个意图的时候,最喜欢的是什麽样的人? 肯定不是筹划着名劝谏阻止他的人,而是他一个眼神示意就立马跟上的人。 他知道自己不是管农业区的料,以后只要有合适的人选,他肯定就会被拿走实权。而在骑士团里,他也不可能超过已经是御前骑士丶还有救驾之功的罗根。 不仅如此,自己的战斗力比不上凯尔和罗根,现在甚至比不上玛蒂尔德,也就是主教刚到斯佩塞最无力的时候才有些作用,越到后面就会越无力。 无能的人也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法夫纳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一桌心腹里其实什麽都弱,什麽都没用,他在任何领域都比不过这些人,那他就只能去占住一个没人占的生态位。 主教身边,缺一个佞臣。 忠臣有罗根和凯尔,直臣有艾尔德里奇,能臣有玛蒂尔德和格林,但缺一个为主教一切想法开疆拓土丶第一个扑上去的狗。 恰好的是——他最会干这个。 他不是教会的信徒,教会的传统在他这里一毛钱都不值,主教违背多少教义他都不在乎。 他在旧时代的军队里摸爬滚打过来,也在雷恩的手下干过最脏最累的活。 西伦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法夫纳的理由绝不止这些。 「你确定吗?」他说,「我目前手里没有【圣论·伯多禄首席权】,没法给你神术授权,你只有一个虚名。」 「我确定。」法夫纳点头。 凯尔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他想起了那天法夫纳靠在墙壁上对自己说的话。 约瑟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嗅到了某种非常类似的气息,某种已经被自己抛弃了的生存策略,于是摇了摇头,继续低头默祷。 组织一大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心思,像资格最老的丶一起穿越雪原的那些人还能稳如泰山,但法夫纳这样中途叛变进来的却已经开始着急了。 西伦看着神态各异的众人,不知道心里浮现出怎样的想法,转过头问法夫纳:「那农业区谁来管?」 法夫纳指了指一旁沉默的老木匠:「我推荐山姆。」 毫无存在感的木匠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仿佛在用最诧异的目光问——怎麽是我? 「不要小看自己。」法夫纳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众人说道,「虽然说福音会是院长阁下管得最多,但山姆一直是最能和人打成一片的那个,也就是在我们这里比较拘谨,平时在福音会里一瓶啤酒下去,能和人侃上一整天!」 山姆老脸涨红,愤怒地把法夫纳的手拍掉。 「农业区其实不用怎麽管,农民比我们更懂种地。」法夫纳说,「我们就像以前的地主,不需要教佃农种地,只要能和他们打成一片,遇到问题就找专业人员,就已经是最好的管理者了。」 西伦点了点头,认可了法夫纳的这番说法:「那山姆,就由你去管农业区,如果忙不过来的话,福音会让你的徒弟们多照顾一下。」 「是的,主教大人!」山姆颤抖着手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七品辅祭的职位……就叫管理员吧。」西伦想起了雷恩设置的管理者,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法夫纳转任五品司铎(神父),从明天起,你和玛蒂尔德一起探讨失业者的问题——不单单是矿井,女性应该出现在所有岗位上,把家庭里的生产力解放出来。」 「是!」法夫纳点头,心说猜对了,主教确实非常重视黑袍神官这个想法,第一次给出了司铎的职位。 「但这样会让有丈夫的女性也去工作吧?会不会让有些人不高兴,毕竟家里没人干活了……」山姆小声问到。 「不会的。」西伦平静地说道,「在这里可能不常见,但伦丁尼那边夫妻双职工家庭已经很多了,要麽是妻子的工资全部上交,要麽是妻子工资负责家庭日常开支,丈夫的工资负责烟和酒,丈夫高兴还来不及,怎麽会阻止呢?」 「如果担心家里没人做饭没人搞卫生,那刚好可以用工资去聘请清洁工和厨娘,还增加了就业岗位。」 「斯佩塞有一大半都是女性,不能让这批劳动力浪费在家里。」 山姆大部分没听懂,但既然主教这麽严肃地说了,也就讷讷地点了头。 然后,西伦看向了法夫纳:「没有神术授权是个大问题,所以我会给你更多的药品支取权,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第一个给你授权。」 在他的设想里,黑袍神官应该是一个潜藏在工人之间,用神术治疗丶用语言引领人们的职位,是他基层架构的关键要职。 可惜神术授权需要【祭礼神术·天国之钥】和【圣论·伯多禄首席权】,前者他有记忆,目前可以组织出来,但后者并不在斯佩塞——只有大主教才能持有这种东西。 「我明白。」法夫纳点头。 西伦认真地看着他:「法夫纳,我再告诉你一次,我不需要有人猜我的心思,不需要有人为我前驱,因为我自己就是火把,我会带着所有人往前。」 「你也不用担心教会变大后你不再受用,我不会放弃每一只羔羊,也不会忘记你们每个人所做的一切。」 人们安静了一瞬。 「不是这样的,主教阁下。」法夫纳轻声说道,忽然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回去,回到一只金丝雀该去的地方。」 (本章完) 第八十八章 「科研中心」 第89章「科研中心」 晚餐结束后,是属于夜幕的时间。 西伦在厨房里洗乾净了最后一个碟子,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外传来遥远的哭声,透过结满霜凌的玻璃窗看出去,只能看到微弱的火把,和沉痛的祷告。 那是墓地的方向,有人在那里哭泣着安葬自己的亲人和爱人,牧师站在一旁,为逝者安息。 艾尔德里奇还没有离开,从属灵栖居的收藏柜里掏出一支雪茄,他知道西伦从来不抽这些东西,所以好货全都囤着,烟雾缭绕在窗前,如同那雪花自千年前就已经落在那里,哭声在白雾间缭绕,变得愈加清晰。 看到主教从厨房出来,他按灭了那支雪茄。 「艾尔德里奇?」西伦有些惊讶,但转瞬就变成了了然,「现在还没走,只是为了拿我的雪茄吗?」 「当然是有别的事。」他笑了一下。 「刚才不方便说吗?」 「也方便,不过东西还没做好,贸然公之于众的话或许有炫耀的嫌疑。」他把没抽完的雪茄小心包好,塞进裤兜里,这东西在现在可是绝对的奢侈品。 「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了。」西伦微笑。 艾尔德里奇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仿佛在谈论着自己最杰出的作品:「当然。」 —— 地下11层,工业区。 教会在这里有几个为数不多的工厂,可以进行一些加工和冶炼。 破旧的铁棚遮住了两个工厂区,用最腐朽的结构挡住了窥探教会秘密的视线。 「这是之前施工留下来的废棚,五镑就全买下来了。」艾尔德里奇说道。 西伦好奇地看着这里,锈迹斑斑的废铁棚被铁丝扎在一起,门也只是一个切割出来的框,上面用铁丝绑了一块废铁板。 艾尔德里奇毫不费劲地就把那扇或许可以被称之为「门」的东西扯开,里面的学徒听到了声音,纷纷喊起了「老师」。 六个学徒站在工具机和木桌后面,不远处也有一些工人和工匠正在冶炼金属。 在铸铁的地面上,西伦看到了无数金属块丶齿轮丶连杆丶甲片丶蒸汽机丶活塞……它们零零散散地铺了满地,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头盔,像某种怪物的尸体,被肢解之后堆成的金属尸骸。 尽管他看不懂这些机械,却能从那些精密到极小或庞大的铸件面前感受到某种美感和力量,很难想像人类是如何用这些东西制造出恐怖的钢铁造物的,那些手握图纸和圆规的人仿佛造物主一般,加几个零件,倒一勺蒸汽,焊起一些钢铁,便让它席卷世界。 「圣裁六型。」艾尔德里奇抓起了一根被拆解的枪管,「我们拆了不少东西来学习教会的机械结构——我毕竟是搞符文的,锻造和机械的事情还是得他们来。」 他指了指站在熔炉前大骂学徒的白胡子老人。 「介绍一下,这位是锻造师尼古拉斯。」艾尔德里奇带着西伦来到了锻造炉旁边,「冶炼金属和锻造的活都是他负责。」 西伦看到了那位锻造师,不过他一米四都不到的身高着实让他有些惊讶,想起了侏儒病。 「嘿,小子!收起你无礼的目光!」尼古拉斯吹着胡子说道。 艾尔德里奇连忙说道:「尼古拉斯大师是半身人,有二分之一的矮人血统,大师,这位是主教。」 「哼,我当然知道。」尼古拉斯冷哼了一声,没给好脸色,「隔着八百米我都能嗅到神职人员的臭味。」 「很高兴见到您。」西伦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带着灿烂的笑容伸出手,「在这里工作如何?」 尼古拉斯打量了他好几眼,然后看了看艾尔德里奇,才勉勉强强地和西伦握了两下手:「很糟糕,缺工具缺机器缺原材料,要不是看在艾尔德里奇的面子上,我才不会来这种地方。」 艾尔德里奇小声说道:「我以前开过一家半身人的收容所,和半身人的关系都不错,自从群山王国覆灭之后,他们的日子过得都很糟糕。」 西伦点了点头,他不清楚这件事,但他也能猜到,这应该是艾尔德里奇的赎罪——为了教会的战争而赎罪。 而后,他又把西伦引荐给另一个人。 「泽洛·拉塞尔,我们的机械师兼工程师。」他说道。 那是一个一丝不苟的老绅士,银发梳在脑后,留着当下最流行的「海象胡」,两撮小胡子留在嘴唇上方,让西伦想起了尼采的经典肖像——不过这只是当下知识分子最爱的普遍性造型。 「很荣幸见到您,主教阁下。」泽洛微微躬身,在胸口画十字,「不过要说工程师的话,鄙人只敢在这里屈居第二。」 西伦也略作回礼,微笑着问道:「那第一是?」 「就在您身旁。」泽洛非常有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看向艾尔德里奇。 符文大师倒没有沾沾自喜,只是解释道:「符文设计一般都要和机械设计相结合,所以也略懂一些工程学设计。」 「泽洛先生是自愿前来的,他对教会的机械设计很感兴趣,作为交换,他会留在这里工作。」艾尔德里奇说道。 「您出身于军队?」西伦和他握了手。 「哎呀,这都被看出来了吗?」泽洛微笑,「第五次十字军东征时,鄙人曾作为阿尔比恩远征军的一员出发,亲眼见识到了钢铁天使的统御力,因此很荣幸能在您的科研中心里做事。」 假使这个破破烂烂的棚子工地有半点像「科研中心」的样子,都不会显得泽洛的修辞水平如此之高,因此西伦只能略显尴尬地笑纳了这个称呼。 艾尔德里奇说道:「我们三人各带了六到八位学徒,然后还有十几名工人,一个食堂厨师和一个清洁工,目前这里就这些人。」 西伦点了点头,艾尔德里奇的工作做得确实不错,才一周多的时间就拉起了这个班子。 「接下来——」艾尔德里奇带着西伦走入了「研究中心」的中央,跨过熔炉和流水线,来到了真正藏着秘密的地方。 「请见证斯佩塞教会的第一台步行机甲。」 (本章完) 第八十九章 不眠者 第90章不眠者 一道巨大的黑色防雨布遮住了某个狰狞的轮廓,四周遍地的复杂机械结构和黯淡的符文无疑渲染了凝重威严的氛围,仿佛它是钢铁祭坛上被召唤出的恶魔,当那封印被揭开之后便要择人而噬。 西伦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仿佛那黑布之下藏着不应该被知道的东西,它的尖刺和棱角四面凸起,它宏伟的身高如同行走在地上的恶魔,主天使也就两米多,而它绝对超过了三米,那又该是什麽样的机械暴君? 艾尔德里奇优雅地鞠了一躬,然后抬手扯下了防雨布,同一时间,四个探照灯同时亮起,将祭台中央照亮如白昼! 在那令人浮想联翩的中央,西伦看到了一个…… 一个……一个长了六肢的拖拉机? 西伦非常肯定那就是自己曾经开过的拖拉机,但此时它已经被卸去了轮胎,下方的钢铁底盘下加装了四条粗壮的机械腿,驾驶舱两侧则多了两只丑陋的机械臂,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变化了。 西伦无言地看着它,只觉得它应该来自变形金刚片场,还是那种剧组没钱买不起别的车于是从废铁堆里掏了辆旧拖拉机改装成赛博坦星球的苦逼工人,出场就会被干掉的那种。 看到西伦古怪的神色,艾尔德里奇略微慌了一瞬:「虽然是拖拉机改装的,但它的数据很好啊!内置红水银反应炉,满状态可以持续工作超过300小时,最高500马力的出力,所有金属用的都是沉铁,看着锈迹斑斑主要是因为本身的特性,觉得不好看的话可以抛光一下打个蜡!」 西伦微笑了一下:「很棒的工作,继续介绍吧。」 他暗自感叹自己确实是被前世的幻想作品把阈值拉高了,看到这样的步行机甲第一反应是谁家拖拉机当变形金刚了,而不会感叹「我去好厉害的东西」。 艾尔德里奇这才放松了一点,继续说道:「我在之前改装拖拉机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五台大东西没别的用处,最适合以后拿来改造成步行机甲,还能节省很多钱。」 这话一出,西伦顿时感到了他勤俭持家的苦心,曾几何时这位符文大师还是钢铁天使的设计师之一,整个弥赛亚教会的资源都任他支取,他可以运用近乎无限的预算来肆意挥霍自己的才华,打造出横扫世界的装甲。 但现在在他手下,连造几台步行机甲也得抠抠搜搜地废物利用,那五台拖拉机怕是从被买来的一瞬间,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艾尔德里奇走到机甲之下,敲了敲它的机身。 「它的主结构用的是特殊合金【沉铁】,是尼古拉斯大师用普通铁矿和红水银铸造的,看起来像是长锈的废铁,实际上硬度和柔韧性都很棒,最重要的是隔热效果极佳,能隔离红水银反应炉的高温。」 「我保留了它的玻璃窗,因为主天使那种从内透视外部的视角依托于特殊的符文【海姆达尔阵列】,它必须被雕刻在精金基板上,我才发现列车上没有这种材料,所以依然是三面观察窗——我在外面镀了一层【月石英】,一般的12磅炮都威胁不到它。」 「下足的四肢都带有圆锯,防止敌人针对足部发动攻击,上臂设有五个关节,可以任意扭动,执行各种人类无法做到的战术和姿势。」 西伦点了点头,也开始欣赏起了这台暴力机器。 步行机甲和钢铁天使完全不一样,后者是外覆的甲胄,套在骑士身体上,算是板甲的超级进化版。但步行机甲则是驾驶员坐在驾驶舱的椅子里,用操作杆操控的。 因此步行机甲空有着巨大的身躯,在灵活性和武力上完全比不过钢铁天使,只能作为一个移动碉堡来使用,而不是一个无敌的超级骑士。 但它的优点是——对驾驶员几乎没有任何要求,只要经过训练,就可以和开车一样开这东西了。 看着西伦兴奋的面容,艾尔德里奇施施然地说道:「这台机甲是由您曾经开过的拖拉机铸就的,我将其命名为【圣座一号】。」 西伦的满腔热血差点被艾尔德里奇堵回去。 且不说「圣座」这个词是专门给教宗用的,那种「拖拉机造的圣座一号」的莫名其妙的违和感是怎麽回事?就好像农民起义打完了之后,属下说大哥这是您骑过的小母驴,我们叫它皇帝一号,请您骑着它登基吧! 「呃……这名字不好吗?」艾尔德里奇察觉了西伦的神态,有些遗憾地问道。 西伦犹豫了一会儿:「我记得你说它叫【不眠者】?」 「是,它的原型就是弥赛亚教会的基础步行机甲不眠者。」艾尔德里奇点头。 「就叫熬夜一号吧。」西伦说道。 艾尔德里奇有些奇怪,「不眠者」用的是古大陆语,也是弥赛亚教会的官方文字,非常典雅高贵,「不眠者」象徵着永不休眠的警惕和守护,是教会的第一道防线和最前线的战士。 但「熬夜」……好吧这个词组在民间确实比较常用,老农民们可能听不懂古大陆语的「不眠者」,但绝对听得懂「熬夜」,难道是主教想让它更亲民一些? 他不停地头脑风暴着,却没想到此时正欣赏着自己的第一台机甲的西伦,只是随便想了个喜欢的梗而已。 「它有武器吗?」西伦问道。 「啊?哦!有的!」艾尔德里奇这才从命名问题上回过神来,转动一旁的阀门,打开了旁边的铸铁大箱子,「近战武器【斩虎】,巨盾【铁御】,以及远程枪械【圣裁七型·机甲版】。」 在那里,几柄巨大的重剑插在架子上,那是比任何双手巨剑都要更有威慑力的东西,只有机械才能单手使用它。 旁边的巨盾闪耀着如玉般的暗金色光芒,但那不是金子,而是特殊合金【赫菲斯青铜】,是最廉价常见的魔法合金,一般用于大型机械和盾牌。 最后,则是放大版本的步枪。 它通体呈白色,有着优雅细长的枪身,如同一位芭蕾舞演员惊人的腿部弧线,金色的十字架圣徽烙印其上,写着祝圣的文字,它没有常用的扳机和握把,因为它在挂载时会直接卡入机甲手臂的凹槽上。 「在泽洛大师的帮助下,我们已经可以生产它了——教会最着名的步枪。」艾尔德里奇微笑着把那柄巨大的枪插入机甲的右臂,「红水银驱动,出膛速度超过音速,杀伤力极强,可自动连发,缺点是弹道和精度不稳定,音爆声没有隐蔽性。」 「但步行机甲不需要那些东西——它只需要用最恐怖的武器丶最有效的杀伤丶最强硬的姿态杀进去就好了,音爆声只会成为它的协奏曲。」 艾尔德里奇优雅地行礼,介绍着自己杰出的作品。 他确实是一位纯粹的人,西伦能看到他眼里的光芒——他并没有因为这东西是拖拉机打造的就看不起它,似乎每一个机械都是他倾尽心血打造的孩子,无论他用的是精金秘银还是铁和青铜。 当他看向自己的作品时,那种自豪丶骄傲和欣赏的眼神,西伦在恍惚间甚至能想像到,几十年前年轻的艾尔德里奇站在第一架钢铁天使面前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本章完) 第九十章 饥荒前兆(上) 第91章饥荒前兆(上) 深埋地下的豪宅内,气候暖得如同初春,甚至种有蕨类植物,农业部长杨森伯爵从雷恩的房间内走出来,匆匆瞥了一眼,感慨着这可能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蕨类了。 他刚刚汇报完农业区的情况,粮食产量很不理想,按照目前的消耗和产出比来看,等到两个月后的土豆收获期,会有一万人的粮食缺口。 虽然库存还能顶一会儿,但最迟今年年底,粮食危机就会彻底爆发。 原因有许多:各个管理者之间的竞争丶不专业的农业经营丶农业区设计本身的问题丶未完工的机械丶中高层的奢侈浪费丶短缺的人手……随随便便都能列出一大堆,硬生生把一个额定养活四万人的农业区,搞得只能堪堪养两万人。 但这里面许多都是不能和总督讲的,倒不是他收了贿赂——尽管杨森伯爵本就是俱乐部的成员——而是他知道雷恩根本没法解决,或者只能用暴力去解决。 就像管理者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如果告诉给总督,并且让他感到「烦死了乾脆全杀了完事」的话,那可能他们真的会被全杀了,但那样的代价则是农业区直接瘫痪,大量地产丶契约丶股份丶归属权完全理不出来,还会进一步加剧总督和管理者的矛盾。 因此杨森只汇报了「部分机械程序未完工」「人手短缺」等客观技术问题,其馀的一个没说。 而在他心里不愿承认的则是——他害怕总督,他和所有人一样害怕那个拥有传奇甚至顶尖传奇实力的总督。 一旦他打算大开杀戒,那麽所有人都逃不掉,这种强大的个体是他们最为厌恶的东西,因为他完全不受控,随时拥有掀桌的能力。 因此必须把他关进秩序和职责的笼子里,就像他们曾经干过的一样。 —— 此时,山姆正推着轮椅,在农业九区考察种植情况。 一个比他还老几十岁的家伙跟在他旁边,领子上挂着福音会的标识,在他身旁指指点点。 「等下进去别太吃惊。」他小声说道。 山姆心说不就是种个田,又不是没见过,搞这麽大惊小怪的,但当他迈进农业区的瞬间就瞪大了眼,说自己确实没见过世面。 巨大的层高让天花板都弥漫在蒸腾的蒸汽水雾之中,十层立体农业架矗立在各个角落,山姆只觉得自己是只趴在土下的蚯蚓,抬起头就能看到一层层的土壤和植物。 农民们脚下踩着蒸汽平台,在白雾蒸腾之下,快速地抵达各个高度,去照料那些正以最快速度成长的作物。 铸铁包裹的玻璃管像发光的血管,从某一道门后延伸而出,连结着每一层的空间,发出明亮的光芒。 一旁墙壁上的巨大机械面板里,清晰地用黄铜数字转盘显示出温度丶湿度丶亮度丶各生长阶段时间,且会随时变化。 山姆还看到有一层的作物刚刚被收获掉,农夫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下方的机械就开始发出噪音和轰鸣——然后肥料均匀地涌出,土壤下的机械滚筒开始自动翻土。 各种管道和机械以一种目眩神迷的姿态布满了这片空间,简单的种植被人类的智慧开发到极致。 「这里的作物成熟耗时甚至不到正常的一半。」老人慢悠悠地介绍道,「导光管把光炉里的光引入各层,对植物而言几乎没有夜晚。肥料在畜牧区统一进行生产,人畜排泄物和一些垃圾都会集中在那里堆肥,并且自动分配。」 「原本我们还要用温水和蒸汽管道来确保植物根部的恒温,可以再增产一些,但那个功能还没做完。」 山姆把手伸入土里翻了翻——根据他的经验而言,土质和湿度都非常完美。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极限的催熟会导致作物非常难吃,淀粉丶糖分和口感风味都累积得不够。 他曾经尝试过用光和温度催熟的土豆,那简直是一个地狱——几乎没有甜味,只有生涩的味道,在锅里炖会直接散掉变成一团糊糊,而且含水量很高,感觉吃了一肚子的水而不是食物。 但他相信面前的老人也知道这件事,他是自己的朋友,也是农业二十二区的老人,因此没有多说。 毕竟在现在这个时候,有的吃就不错了,没有挑口感的馀地。 「全都是用这种办法种植的吗?」他问道。 「只有二十区不是,那边是专门供给老爷们的。」老人冷笑一声,「最近十九区听说也要变成长期种植了。」 山姆默默地点头。 「昨天他们开了个会,要加快农业区的发展,增加种植产出,开了半天得出的结果是不种别的菜了,全种土豆。」老人喋喋不休地骂道,「听说他们一致叫好,然后计算了一下多产出的作物,把十九区也划给他们自己了。」 山姆抬起头,看着浩浩荡荡的十层架子。 最上两层种的一般是黑麦丶大麦和燕麦,那里通风最好,光照也不错。 下面则是苜宿草饲料层,再下面是整整三层土豆,然后是甜菜丶豌豆丶菠菜等蔬菜,最下面一层湿度最高,一般种水生蔬菜。 这是避难所最初的设计,兼顾了各种营养和需求。 「已经执行了吗?」山姆问道。 「我们那儿已经开始下令改种了。」老人叹了口气,「甚至让我们把没长出来的植物直接废弃掉,立即改种,因为上头要立竿见影的效果——机械辅助下土豆六周就能长一季。」 「反对的声音不少吧?」山姆问道。 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除了改种的时候大家有些心疼。」 山姆愣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麽,连忙问道:「这麽大规模地种土豆会出事的吧!你还记得希伯尼亚的大饥荒吗?」 「怎麽会不记得呢?」老人想从口袋里掏烟,却发现没有,于是愤怒地拍了拍背带裤的兜,「枯萎病和死亡可是那一代人的记忆啊。」 「你没有阻止吗?」山姆有些焦急。 「我?我甚至参加不了会议,我只是听来的。」老人笑了笑,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经历过无数磨难的表情,「我只是一个退休的半吊子机械师兼农民罢了,想提意见也摸不到门槛,老爷们的命令只能服从。」 「提意见的话……我记得前段时间设置了总督信箱?」山姆想起了之前听到的消息,「试过那个吗?」 「你是说那个吗?」老人指了指一旁墙上离地五米高的不起眼的小铁盒。 山姆坐在轮椅上沉默了一下:「他们怎麽把这东西挂上去的?」 「老爷们不想让你说话的时候,总有用不完的办法。」老人摊了摊手。 (本章完) 第九十一章 饥荒前兆(下) 第92章饥荒前兆(下) 山姆的表情非常沉重,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上几层的位置上,雷恩的表情一样凝重。 他试图愤怒地把桌子上的雕塑砸下去,但想了想最近自己打坏的东西和正在维修的守护者高塔,还是勉强收回了手,忍得手背上遍布青筋,肌肉如巨龙般隆起。 原本额定养活四万人的农业区露出了巨大的亏空,说温控系统没有运行,是差分机部门那边不配合,还说教会强抢农业区,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还说要把畜牧区也改造成农业区,这样既不用种饲料,也能种更多的作物,结果和那边的管理者大吵了一架,草草了事。 雷恩好声好气地去问希娜温控系统是怎麽回事,结果对方一问就炸,说什麽「本来就有设计缺陷」「先让他们把数据整合弄好」「五区分割把她搞怕了」等等,然后给雷恩堵了回去。 然后他又去畜牧区调节矛盾,结果对方软硬不吃,哭诉自己为斯佩塞做了多少事,农业区的小人就是看不惯自己才出此下策,然后送了雷恩一条火腿,恭恭敬敬地把总督送去了农业区的地盘。 他满腔怒气地去问农业区的管理者怎麽回事,结果发现他们在煮土豆吃,还问他要不要来一勺,结果他就吃到了此生吃过最难吃的土豆。 就好像一堆死掉的淀粉在嘴里攻击自己,雷恩这辈子都没想到能被土豆揍两拳。 好在他几十年前从军时吃过的苦还刻在他骨子里,才没有把这玩意吐出来。 农业区的地主们一人一口煮土豆,每个人都眼泪汪汪的,看得雷恩也有些怀疑,难道他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疑惑的雷恩,管理者们纷纷趴在锅上大吐特吐,那眼泪还真不是装的,吃惯了沙龙里精致食物的他们,一口白水煮死土豆放进嘴里的时候就已经难吃得流眼泪了。 回到办公室后,他心乱如麻,只觉得整个斯佩塞都在崩塌,可他又什麽都做不了。 食物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组织的根基,他甚至不敢想像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城里会乱成什麽样。 此前出去搜索新港难民的卫队还派斥候传来了消息,说他们没找到新港难民,但找到了西边一个小城镇的难民,差不多有一千人,请求后勤援助。 人越来越多了,可以想见日后还会不断增加。 雷恩第一次希望自己的天赋能力不是掌握雷电而是掌握植物,这样至少也能多让一些人活下来。 他的馀光暼过大理石书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封拆了封的信件,火漆印上是女王的肖像,反面则是骑马的女王。 他背都能背下来那封信——「兹委任前第三军团将军雷恩·霍夫曼为斯佩塞总督……」当时收到那封信时激动得无以复加,恨不得当场单膝跪在女王面前献上自己的忠诚,闹了几十年的矛盾,她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了。 可惜当时志得意满上任的他不会想到,自己未来会坐在桌边无力哀叹。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决定去和畜牧区好好说一下,看看能不能让出些土地拿来种植作物,肉少吃一些没事,别饿死人就好。 但就在这时,传声筒里传来声音。 「总督阁下,施耐德阁下前来拜访。」 他不知道施耐德为什麽这时候过来,但忽然传声筒里传来了第二次汇报:「总督阁下,主教也到了,希望与您谈一次话。」 雷恩沉默以对。 —— 西伦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蕨类盆栽,坐在雷恩的对面。 在他们身旁,施耐德捧着文件坐在最侧面,似乎有什麽事想向总督汇报,但让他们先聊。 西伦觉得有些奇怪,当他到雷恩门口表示要见面时,男仆说他需要先汇报一下,于是去隔壁房间里用传声筒联系了一阵子,而后施耐德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说有要事要向总督汇报。 然后男仆在候客厅里联系了办公室内的雷恩,通报了两人的到来,诡异的是他先说施耐德到,然后再说主教也到了。 随后他便对两人说,一起进去吧。 西伦看了一眼在旁边没有丝毫破绽的施耐德,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雷恩,不知道他们在演什麽戏码。 不过这都是小事,如果是雷恩刻意安排的话,反而证明他露怯了,毕竟以他的实力,本来无需这麽在意自己的。 「你对霜巨人有多少了解?」西伦开门见山地问道。 雷恩挑了挑眉,刚准备好的开场词没说出口:「很多。」 「从难民那里得到的消息?」西伦问道,丝毫不诧异。 雷恩没有说话,只当默认。 「听着,我不打算和你玩谁压谁一头气势的游戏。」西伦按住桌子,「我们需要交换信息,霜巨人很可能会在短期内进攻。」 雷恩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为什麽?」 「根据我的猜测,末日来临的那天,他们根据世界各地红水银的量分配了进攻的强度。」西伦快速说道,「神念是唯一能杀死他们的东西,红水银就带有大量神念,他们必须要先摧毁红水银。」 雷恩思考片刻,不露声色,但显然已经想到了什麽。 忽然,施耐德脸色一变,猛然问道:「所以你把那一车红水银带回城里,会吸引霜巨人对吗?」 西伦看了他一眼:「是。」 雷恩神色渐冷,恐怖的威压弥漫开来,仅仅是一瞬间,就变成了那只择人而噬的猛兽,正坐在石桌的另一边,用看猎物的眼神看着西伦:「所以,你给这里带来了灾难。」 「不,我带来了武器。」西伦说道,从口袋里掏出了数枚黄铜子弹,上面还刻着教会的神圣符文。 「红水银子弹,内含五克红水银,一旦射入霜巨人体内就会自动燃烧,产生巨大的不可愈合的伤害,外刻绝热符文,防止温度过高导致的红水银沸腾。」 雷恩拿起了子弹,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按照你的猜想,斯佩塞本来不应该遭到攻击,所以你要生产你的武器,让我的士兵们去卖命吗?」 西伦冷笑一声:「如果不应该遭到攻击的话,那之前的两拨霜巨人又是怎麽来的?不是主攻目标不代表永远不会被攻击,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把那一车红水银丢掉,这样你就可以安稳地躲在避难所里等到天荒地老了。」 雷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枚子弹,在灯光下透出其中液体的阴影。 「你作为军人应该知道,当敌人让你放下武器时,最好的选择是拿起武器。」西伦说道。 雷恩放下子弹,看着西伦:「的确,想对抗霜巨人,就必须研究红水银,但主教阁下,你应该承认——红水银不仅仅是武器,更是你必需的战略物资,你会将其用在锅炉丶机械丶武器上,但只有一部分用在我们共同的敌人身上。」 西伦松了口气,这话意思就是要谈条件了,在抵御外敌这方面,双方贡献至少应该相同。 这件事他早有准备,只要雷恩肯谈就好说。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本章完) 第九十二章 会谈 第93章会谈 那文件上写满了各类条款,但雷恩仅仅是看了几眼就将其丢到一边,看他的动作本来似乎还想撕掉,但在关键时刻忍住了。 「红水银我需要三十吨,红水银武器的制作图纸我全要,差分机控制区不可能让给你们,它必须由一个势力完全控制,一旦命令出现分歧,避难所的运转会混乱。」雷恩随口说道。 「红水银最多给你们十吨,武器图纸你别想了,但武器会卖给你们,拆开分析我也拦不住。」西伦快速说道,「作为交换,我需要四块农业区和五块畜牧区,以及六号和十号红水银锅炉。」 「二十吨,真打起霜巨人来主力军是我们,弹药消耗非常多,万一你中断供应怎麽办?我不会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真中断供应的话,恐怕你就直接来抢了吧?」西伦笑了笑,「你是斯佩赛唯一的传奇,没人愿意把你逼到悬崖边。」 「很高兴你有这样的见解。」雷恩说道,「所以其实红水银在哪边都一样,如果你拒绝提供,我会直接来抢。」 「既然如此,十吨。」西伦微笑,「并且会额外卖给你十吨,以每千克二十镑的价格,我想你不会缺这笔钱。」 雷恩眯起了眼睛,他确实不缺这笔钱,斯佩赛所有的储备金和交易都被控制在他手里,哪怕这笔钱给了西伦,只要他想用出去,那还是会回到自己手里。 但为什麽非要加这个流程? 他看了一眼施耐德,后者也在思考,但感受到总督的目光之后,他立马目光如隼,问道:「那你必须保证,一旦斯佩赛遇到霜巨人入侵的情况,必须以这个价格不限量供应红水银。」 西伦立刻说道:「那我需要确保每一克红水银化作武器打入霜巨人的身体里,而不是被贵族们拿去挥霍。」 「我可以保证。」雷恩说道。 「不,你不能。」西伦微笑,看向施耐德,「他或许能。」 施耐德警兆大生,汗毛乍起:「我怎麽有能力保证这种东西!」 雷恩皱了皱眉头:「主教阁下,这是我的部下。」 西伦摊了摊手。 施耐德恶狠狠地看着西伦,深邃的眼窝里酝酿着风暴:「那我也需要你的保证,主教阁下,您应该保证不煽动那些乱民,动摇斯佩赛的稳定。」 西伦这下是真笑出声了:「如果给吃不起饭的人发鸡蛋也叫煽动的话,那你的稳定可真是摇摇欲坠啊。」 雷恩看了看他们二人,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什麽鸡蛋?」 施耐德察觉到了危机,连忙解释道:「就是我有下属汇报说,教会经常接触那些对您怀恨在心的人,给他们发东西笼络人心,似乎要煽动乱民。」 雷恩的目光顿时危险了起来,他依然记得那天,区区一个神甫独自走进奇利亚森林,便拉起了一支大军,为了上帝而战的愚民们悍不畏死——他只见过两支可以迎着炮火顶着超过90%的战损冲锋的部队,一支是女王陛下的亲军,一支就是那些乱民。 那些人世世代代都被旧贵族奴役,被教会洗脑,有人说要杀了他们的君主,他们就会疯了似地捍卫国王,一旦神甫说上帝命令他们保卫国王,那他们就相信神的荣光在自己身上,他们刀枪不入——如果死了就说明不虔诚。 「施耐德阁下。」西伦用重音说道,「你知道村民们在入城的路上会被榨乾最后一分钱财吗?你知道即使他们找到了工作,在发薪水之前也没钱买东西吗?你知道他们甚至还要为最基础的衣食住行而背上贷款,成为债务奴隶吗?」 「如果我不去关心他们,不知道还要死掉多少人!如果几个鸡蛋都能算作煽动的话,说明他们平时真的吃不上。」 雷恩看向了施耐德,但后者居然也摆出了一副严肃的姿态:「原来如此吗?看来居住部门有些懈怠了啊。」 雷恩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待会儿喊民政部长过来一趟。」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西伦:「这是我御下不严的问题,但我希望等问题处理好后,你不要在斯佩赛恶意煽动民众,你应该很清楚,一旦内部发生动荡,必然会给霜巨人机会。」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几个幸存的避难所,但每少一个,我们的希望都会少一分,我不希望出现任何问题导致这座城陷落——这是我身为总督的职责,也是我愿意坐在这里和你谈的原因。」 他的话里半带着诚恳也半带着威胁,意思大概是如果西伦想不按规则来偷偷搞小动作,那他也只能不按规则来大开杀戒了。 总督这个职位对他而言,束缚更大于权力。 西伦露出一个难明的微笑:「放心,我和你的目标一样,都是让斯佩赛存续下去,并且让人们的生活越过越好。」 「那麽——」雷恩递给了施耐德一张纸,示意他写下书面条款,「如果出现让斯佩赛不稳定的因素,教会也有责任安抚和训导民众。」 「当然可以。」西伦微笑,「新港的难民是我安置的,人们最绝望是时候是我安慰的,当他们有事需要帮助的时候都是教会出手,如果不是我,说不定只有他们活不下去抗议的时候管理者才会发现呢。」 雷恩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话别有所指,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只当他在讽刺自己麾下的管理者了。 不过这也正常,新贵族们打破了教会丶国王丶旧贵族对社会的三重掌控,象徵着新兴的力量,教会这种老派势力不爽是很正常的,雷恩就当他发发牢骚,无能狂怒了。 至于西伦所说的赈济他也没放在心上,如果赈济有用的话,那过去数千年里教会早就让世界变成地上天国了。 他最尊敬的女王陛下曾经对他说过:「教会的赈济只是一种维持穷人永远贫穷和社会基本稳定的做法,他们不给穷人工作,只是让他们不饿死,让他们成为不会劳动的懒汉,唯有工厂主真正给了穷人舞台,让他们学会手艺,让他们得以立足,让他们享受新式生活,并且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将阿尔比恩建设为世界第一帝国,我们的道路是正义的道路,也是唯一可以让这个帝国富裕和强大的道路,在新时代的伟力面前,一切陈旧的东西都将被送上断头台。」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协议 第94章协议 西伦不知道雷恩在想些什麽,不过就算知道了或许也会表达赞同,工厂主和新贵族们确实在这一阶段扮演了非常进步的角色,用无数人的尸骨和哀嚎熬成了一道璀璨的文明之光。 他看着施耐德一条条把他们之前谈妥的内容记录下来,补充说道:「我会守规则,但你们也一样——在各个工厂农场竞争的时候不准越线。」 施耐德轻松地说道:「我明白,我们都是最守规矩的人,不会恶意竞争,都是公平地在市场里经营。」 「不,我说的越线是不能杀人。」西伦说道。 施耐德卡壳了一下,擦着汗说道:「那是当然的……」 西伦完全不相信他们不会恶意竞争,根本没理那种废话,如果把底线定得太高,容易导致根本没有底线,那还不如把底线定到最低,把自己的底线摆出来—— 可以恶意竞争,我根本不怕,但如果你们敢杀我的人,那事情就不会按照你们的规则办了。 雷恩在一旁没有多言,似乎在想着什麽,而后忽然说道:「我记得你有一个免死的神术?」 西伦挑了挑眉,没想到雷恩还记得这个:「是,【神恩代偿】,每个人一生中只能被使用一次,以我重伤为代价拉回濒死的人,但本质上只是个超强的圣疗,能把人的状态往好的方向回拨一点,脱离死亡线,所以老死的没有效果,哪怕我吊住了他的命,他的器官也只会继续奔向衰亡的终点。」 雷恩的表情第一次柔和了下来:「我希望我的人濒死时,你可以救助一下,以及受伤的时候可以请神职人员治疗。」 西伦认真地看着他:「治疗是我们的本职工作,我相信所有的神职人员都不会拒绝一位伤患者的恳求,这是我们的义务和道德,我不会拿它来交换东西。」 雷恩有些诧异,因为这是西伦唯一可以狮子大开口的地方,他再强也没法强迫神职人员治疗,也没法强迫西伦救自己的部下。 可他居然放弃了? 「但出于我个人的请求。」西伦说道,「我希望把医院的管理权交给我,你只要把伤患者送进医院,都会有神职人员值班。」 雷恩思考了一下。 老实说这不是什麽问题,因为医院目前完全是亏本运营,医生护士的工资丶地表建筑需要的超大量暖气丶不断消耗的药品和器材,再加上根本付不起医药费的平民,他每周都得往医院里贴几百镑。 而且例如氯仿丶乙醚丶吗啡丶铁剂等东西,斯佩赛虽然勉强可以制造,但因为管理者那边各种各样的问题导致生产规模很小,价格越来越贵。 把医院丢给西伦完全是丢出去一个包袱,何况他本就欠对方一个人情。 但雷恩还是想不明白西伦为什麽点名要医院,虽然他语言里表达出来的意思是「反正教会和医院的职能有重迭,不如直接交给我」,可他敢肯定理由绝不是这个。 不过他的思考也只能到这里了,想了半天都没想到西伦到底打算干什麽,看了几眼施耐德,对方也面无表情,不知道说什麽好。 于是他点下了头:「行,但医院的全部支出都要由你负责。」 「当然。」西伦微笑。 施耐德写下了最后的条款,然后放在二人中间。 西伦拿起羽毛笔,用一手漂亮的花体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象徵着斯佩赛最严重的冲突告一段落,至少在霜巨人的威胁面前,他们表面上达成一致。 但他瞥了一眼施耐德,心中暗暗感叹。 雷恩似乎依然没有意识到管理者们的行动,太过坚定的站队蒙蔽了他的双眼——或者说他的手下都在联合起来蒙蔽他。 血腥的夺权厮杀以一纸文书宣告暂停,可真正的战争早已在暗地里打响。 他这样想着,忽然,门被敲响了,男仆的声音在传声筒里响起:「总督大人,第三小队已经回来了,带来的一千八百位难民暂时被安置在生活区的威士忌广场上,队长正在门外。」 雷恩看了看西伦:「请他进来吧。」 不过西伦并没有礼貌退走不听人家谈话的自觉,而是继续坐在那里,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搞得雷恩也没法直接逐客。 那位近卫军的队长看了一眼西伦,向雷恩投去询问的眼神,在看到总督微微点头后才说了起来。 「报告,我们未找到新港难民,但遇到了西边卡伦堡的难民,据他们所说,末日降临后卡伦堡伯爵收拢了附近的村民,给他们庇护所,但随后越来越冷,附近的野兽还魔化后进攻城堡,导致他们被迫离开那里。」 「遇到他们的时候,还看到他们正在和魔化的野兽作战,我们杀死了野兽后,为了确保他们的安全,所以暂且放弃了寻找新港难民,将他们带了回来。」 雷恩点了点头:「做得不错,卡伦堡伯爵呢?」 「据说死在了刚出发的路上——他们遭遇了一大波魔化野兽的袭击,而且据他们所说,那些魔化野兽已经形成了新的生态圈,他们甚至找到了积雪下的巢穴,并且靠野兽的肉撑了过来。」 西伦有些好奇,「生态圈」可不是个常用的词,或许他们队伍里有一位生物学家? 雷恩似乎也想到了什麽,但和西伦不同的是,他看上了那些野兽的肉。 既然他们在雪地里会自行繁衍,那麽原始的狩猎或许会弥补一些斯佩赛的食物短缺。 「你们先去休息。」雷恩吩咐道,然后打开传声筒,「给我喊托马斯过来,无论他在哪里,都给我在十分钟内赶到!」 队长走了出去,西伦也不方便在这里继续坐下去了,于是起身,低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那就不多打扰了。」 雷恩冷冷地说道:「这批难民你就别想了,我会安排的。」 「那是自然。」西伦微笑,「愿他们在您的治下得到幸福和安稳。」 「他们当然会。」雷恩说道。 不远处,离开总督住所的近卫军队长穿过升降梯,来到威士忌广场,和一位身穿切斯特菲尔德大衣的中年男人会面。 「我已经把情况都汇报给总督了,你们的安置稍后会有专人来安排。」他认真地说道。 「真是太感谢了。」中年男人抓住他的手,儒雅地微笑,那标准的姿态就像领导会面。 「职责所在而已。」队长没有接受那份感谢,「救助难民本就是我们的目的。」 「不,我感谢的其实不是这个。」中年男人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论如何,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队长摸不着头脑地离开了,将那奇奇怪怪的话当成了学问人高深莫测的言语。 他知道难民们喊他「教授」,据说曾经从新港出发,跟着船队做了世界环游航行,是个罕见的实践派学者,在卡伦堡伯爵死后就成为了难民们的临时领袖。 这里的学问人真是越来越多了,他想,如果能让自己的儿子成为「教授」的学生该多好?就算脑子笨学不到什麽学问,学一学那种仪态也不错。 他想起了教授那种一丝不苟丶典雅又高贵的姿态,流露出一丝艳羡。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雾月 第95章雾月 令人印象深刻的葡月很快过去,多年以后人们或许依然会回想起这个曾经葡萄挂满枝头的月份,在仿佛要绵延至世界尽头的严冬里,缅怀逝去的岁月。 但那已经是后话了,如今的人们已经庆祝过了雾月的降临,甚至在教会的主导下发明了「雪雾节」,多少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 雪雾节定于雾月的第一天,在那时,中央的烟囱会喷出大量蒸汽,而后在零下40c的气温里瞬间凝华,形成亿万悬浮的细小冰晶,人们从避难所里爬出来,在漫天冰晶下呵出白汽,而后也化作了冰雾。 在这一天,斯佩塞的街道上挂起彩色的灯串,教堂的管风琴声会响起一整个上午,人们会在街道上舞蹈,用最优雅和热烈的舞姿宣布他们永不封冻的热情。 还有人对着中央烟囱大声喊出愿望,期待着那蒸汽将美好的话语卷入天空,被漫天冰晶封存。 过完雪雾节后,总督和教会都发布了许多新的命令,似乎专门在节后攒了波大的,给人带来一种新气象的感觉。 首先是农业区和畜牧区的调整,大部分土地都改种了土豆,牧草的种植大幅度削减,畜牧区三成的空间都改成了农田,预计将供应四万人的食物需求。 然后总督成立了新的部门【警署】,取消了民兵编制,一些有潜力的新人划拨至自己的近卫军,差一些的则全都归入警署,负责全城的治安。 同时,由总督牵头丶教会参与,在地表层建设了【外事部】,集中了一大批猎人丶学者丶无业者丶耐寒者,负责去野外狩猎魔化生物,以及采集树木等材料。 当然最重要的是,【斯佩塞初等学校】成立,负责孩子们的初级教育,设立文法丶数学丶神学三门主课,以及缝纫丶机械丶历史丶生物丶农业丶体能丶护理七门选课。 课程时间全都设置在晚上六点之后,便于错开工作时间,所有6-14岁的孩子都强制入学,成年人可以旁听。 其中历史和神学教师都是西伦,数学教师是希娜,文法教师是施耐德,机械教师是泽洛,护理教师是医院里一位年轻的女护士,体能丶农业丶缝纫三门课都是总督安排的人,生物教师则由新难民中的一位生物学者担任。 听说那位学者曾在伦丁尼大学担任过比较解剖学丶考古学和生物学教授,履历非常丰富,来这里教孩子算是屈才了。 此时,苔丝刚刚从学校门口走出来,捧着一本装帧劣质的《圣典》。 今天是雾月二十七日,难得的礼拜日,她上午参加完弥撒,下午打扫了一下七区的卫生,晚上就来上课了。 神学课在五分钟前刚刚下课,虽然许多人对这门课都不感兴趣,但由于主讲人是西伦,因此连教室外都站得满满当当。 刚刚那节课讲的是「创世纪」,在课程的最末尾提到了诺亚方舟,人们三两成群地议论着,思考斯佩塞是不是就是一个方舟。 苔丝并没有参与到那些讨论中,只是一个人低着头,匆匆赶回自己的屋子。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如今的她依然反感他人的触碰,一旦有人碰到她,就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蹦起来躲开,因此很少有什麽朋友,只是每天在七区打扫走廊。 回到居住区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微弱的玻璃灯管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走廊的路狭窄而阴暗。 虽然工业区可以大量制备煤油,但把它作为遍布斯佩塞的路灯还是有些奢侈了,因此在一些不那麽必要的区域,会设置一个「蒸汽光炉」,在光炉里集中燃油照明,而后通过各种复杂的镜面和导光管把光线送往各个区域。 可似乎是因为不愿在这种地方浪费太多燃料,农业区昼夜明亮的导光管在居民区就变得十分黯淡,甚至有许多光管都损坏了,去找民政部的人完全没用,最后还是得找福音会派人来维修。 此时在回家的路上,两根光管坏了,透过破碎的玻璃管,依稀能看到一些微弱的光线,如同被切成碎片的烛光。 靴子踩在铸铁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发出回响。 地上有些脏,似乎是什麽人踩过室外的雪,又将其带了进来,融化的脏雪水流淌在地上,像黑色的血。 苔丝皱起了眉头,这应该是她的工作,但她已经太累了,她白天刚刚清扫了一遍,晚上是她看书的时间。 她往前走着,隐隐地感到一丝不安。 或许是她很少这麽晚回家,周遭的一切都有些陌生。 在去旁听课程之前,她晚上四点开始就会窝在家里,烤几片面包配清水吃下,然后在烛光下看书,狭窄的房间会显得非常有安全感,她靠在铸铁的墙壁角落里裹着被子,仿佛一切都伤不到她。 那时地下的锅炉烧得最旺,机械的轰鸣和噪音遮蔽了一切恐怖滋生的角落,可夜晚的蒸汽机就像巨兽微弱的哀鸣,或者屋外凄惨的猫叫,每一声都让苔丝有些害怕。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正在滋长出来。 忽然,黑暗不见了,一盏明亮的煤油灯照亮了她面前的道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温和地微微鞠躬。 「很高兴这个点还有人在,请问这里是三层八区吗?我有些迷路了。」他说道,充满磁性的嗓音带着考究的语法和发音,能让任何人萌生好感和尊敬。 苔丝被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但看到男人那整齐的三件套和黑色大衣,以及一丝不苟的银发后,悄悄松了口气,这位先生看起来非常可靠,大概是某位差分机部门里的人。 「这里是七区,您走错了。」她小声说道,「每个区域的铭牌一般在墙上,刚走进来的时候会有。」 「啊,感谢您!真是帮了大忙了。」男人微笑着说道,但又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头,「那边的灯坏了几个,什麽都看不清。」 苔丝赞同地点了点头:「是的,最近灯坏得有点多,铭牌那里都坏有点过分了,您可以去找福音会报修一下。」 「福音会?」男人问道,「那是什麽,专门维修的吗?」 苔丝一听到这人不知道福音会,连忙积极地说道:「不是,是一个教会的民间组织,日常生活有问题都可以找他们,比民政部快多了。」 「啊——原来是这样,感谢您,美丽的小姐。」他摘下礼帽,微微鞠躬,搞得苔丝非常拘谨,不知道怎麽回礼,脸上泛起红晕。 「我刚刚来到斯佩塞不久,对这里不太了解。」他解释道。 苔丝想了想:「您是卡伦堡的难民吗?」 男人微笑:「是的,在下拉塞尔·弗罗斯特,你可以称呼我为『教授』。」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眼睛 第96章眼睛 苔丝懵懵懂懂地和拉塞尔搭了几句话,然后就看到他礼貌地辞别,提着那盏煤油灯越走越远,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她缓步走到自己的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随着金属发出摩擦和滑动的声响,铁门被打开了。 她推门走入,然后连忙关上房门,用火镰点燃了蜡烛,双手撑在书桌前发呆。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脏居然跳得极快,手脚僵硬。 这完全不正常,就好像身体在报警。 烛火照亮了狭窄的室内,可她完全感受不到温暖和光亮,于是颤抖着拿着烛台,整个人缩到靠墙的床角,用布毯子裹在身上,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好一会儿才清晰起来一点。 拉塞尔教授非常温和,不过以他那样的地位,也会住在三层吗?还是说是来找朋友的? 等等…… 她忽然想起了什麽。 她想起来了,拉塞尔教授手上的煤油灯很亮,完全可以照亮整段走廊,根本不可能看不到那写着七区的黄铜铭牌! 卡伦堡难民虽然是新来的,但怎麽说也生活了一个月了,不可能不知道生活区的分区标识就在墙壁上。 所谓的灯管破损也是藉口! 她甚至想起来,前两天福音会的人来维修的时候似乎抱怨过,这些灯管不应该坏得这麽快。 说不定灯管的破损也是人为的? 她越想越害怕,捏住毯子的手指变得青白,骨节分明,整个人都钻进了毯子里。 对了……她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低着头,所以没看前面,但拉塞尔教授好像是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他是从哪来的?如果他点着煤油灯一路走来,自己肯定会看到光越来越近,而不是忽然出现。 无意识中翻涌着记忆,那些被她的大脑莫名遗忘的东西,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和错觉…… 是的,她看到了,她意识到了,但是她的大脑下意识地将那些东西过滤掉了,就像她不会记得晚上上课时的教室里有几扇窗户一样。 教授根本不是从远方慢慢走来的——他就在自己旁边的房间里! 当他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时,他假装成迷路的样子走出去,点亮了煤油灯,所以才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甚至差点撞到她! 换言之,他根本不是想去三层八区,他的目标就是七区,他已经找到了! 一个寒战从苔丝的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她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他在干什麽?他在找什麽?那是谁的房间?他去做什麽? 一个个巨大的黑色问题占据了苔丝所有的脑海,无数恐怖的思绪翻涌着。 她疯了似地抓着头发,最后猛然安静。 毯子下伸出一只苍白色的小手,抓住了烛台。 她静悄悄地从毯子里滑溜了出来,赤脚踩在微微带着暖意的地面上,端着烛台,一点点地靠近门口。 她必须去确认一下,她是七区唯一的清洁工,七区一切情况她都必须知道,万一发生意外和灾难,她也有义务警告大家——至少她是这麽认为的。 于是,那双乾瘦的苍白双脚静悄悄地踩在地面上,和猫一样轻灵,脚掌先落地,然后慢慢地放下整个脚掌。 她走到了门边。 她咬着嘴唇犹豫再三,然后按住铸铁的门身,防止它发出摩擦的声音,缓缓地拉开一条缝隙。 外面黑暗如幕,没有光透进来。 她小心地从门缝向外看去。 什麽都没有。 就在她悄悄松了口气的瞬间,她忽然往上看了一眼——在自己斜上方有一只眼睛,就在门缝外闪烁! 她背后的汗毛猛然炸起,她疯狂地想关上门,但一只手却忽然伸了进来,死死地拽住她! —— 「这是第二起案件了吧?」雷恩皱着眉头说道。 「……是的,总督阁下。」民政部部长米尔顿爵士擦着汗说道。 「完全没有线索吗?」他显得有些不满,「就算是吃东西吃死了,也得知道是什麽东西吧?」 他把报告拍在桌子上,那上面赫然写着「三层七区一年轻男性死亡,死因不明」。 这是本周第二起案件,和上一起差不多,都是一个人独自死在家里,死前似乎吃了许多东西,疑似食物中毒。 原本民政部没有那麽关心的,毕竟穷人没东西吃乱吃怪东西死了很正常,事情也全都发生在地下三层——那里甚至被人称呼为贫民窟。 不过现场有许多人曾经来过的痕迹,因此负责勘察的基层官员感觉有些不对,上报了好几次,甚至找到米尔顿爵士的家里,刚好尴尬地撞到了一团白花花的脂肪在女人身上拱来拱去的样子。 然后那位基层官员就被开除了,但事情已经闹出去了,于是米尔顿爵士百般无奈之下,随便找人写了个报告交给雷恩。 「呃……尸体已经交给医院了,但死者家属不太愿意,还在徵求家属同意进行解剖。」米尔顿爵士擦了擦汗,「马上就会有结果的。」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默认了这个解释。 「最近城内一切都在向好,你工作也要打起精神来,不能在这个时间段里捅出篓子!」他说道。 「是,是……」爵士连连点头。 看到这滚刀肉的模样,雷恩也失去了兴趣,挥了挥手:「你先走吧,有消息了告诉我……算了这事和你没关系了,近卫军会接手,滚吧。」 米尔顿爵士面色一苦,近卫军那大部分都是雷恩从外地带来的士兵,其中不乏御前骑士,真要军管民闹起来的话他只能吃哑巴亏。 但现在显然自己理亏,上个月还被施耐德和总督一起骂了一顿,于是只能和受气包一样摇晃着那愈发肥沃的腰围,一步一荡地离开了这里。 雷恩看了那份报告两眼,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到了学校的教育试点上了,为了这事他可是和教会争论了好两周,最后才确定的教师人选。 而在另一边,刚刚送走了前来谘询的老农夫,西伦便接到了一通讯息。 传声筒那边,福音会的接线员语气古怪地说了一番话,然后西伦的表情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你是说,有人给福音会成员传播不明宗教?」 (本章完) 第九十六章 妄想 第97章妄想 「什麽叫案件有线索了?什麽叫群众举报非法传教?」雷恩握着传音筒,不知道简单的字母怎麽能组成这麽复杂的语句的。 此时米尔顿爵士刚刚出门,他也是前几分钟才知道这件事的,当成了一个重大案件来办,结果那边说已经有消息了? 「人抓到了吗?」雷恩问道。 西伦语气古怪地说道:「抓到了,是被五个居民当场按住,然后扭送到教会的。」 「……」雷恩沉默了一瞬,「你等着,我派人过去,你那边没有审讯专家吧?」 「没有。」西伦无所谓地说道,然后对面摇铃结束了通话,一句寒暄也不说,事情讲完就结束。 不过这一个多月来他也已经习惯了雷恩的这种办事风格。 这个月是西伦最繁忙也是最安逸的一个月,跌宕起伏的葡月过去,随后而来的雾月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气息。 原本留给修道院的位置矗立起新的学校框架,许多没来得及建好的地方也在人们的努力下排上日程,发誓要顶着严冬把避难所彻底建好。 福音会的办事处里昼夜不间断地传来打字机的声音,虽然没能把手伸进差分机区域,但西伦还是靠着和希娜的扯皮,成功搞来了一台基础款的差分机,放在了福音会里,负责对各居民的需求进行辅助归档和记录。 这台基础款的功能非常单薄,只能进行多项式函数的运算和基础的加法计算,并且自动列印到纸上。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面临大量枯燥的计算时防止人为的出错。 但斯佩塞真正的那些大型差分机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了,它们有可以进行一切计算的【作坊】,物理储存数据和程序的【仓库】,读取和处理程序的【办公室】,以及通过打孔卡片进行输入和输出程序的埠。 可以说,除了在占地丶反应速度丶磨损丶编程便利性方面的缺点,它已经和未来的电子计算机别无二致了。 利用提花织布机制造打孔卡片「程式语言」,喂给差分机的读取器,然后它就会根据卡片的指令调动一个个黄铜数字轮,给出需要的答案,甚至支持条件分支和循环。 这东西西伦觊觎已久,可惜希娜看管得非常严实,屡次提出要求都以失败告终。 不过光是基础款的差分机也已经可以帮到福音会许多了,逐渐扩张的影响力意味着越来越多的数据,和越来越大的计算需求。 格林这两天总是往福音会跑,去给他们调试差分机,并且开了个教学班,专门指导差分机使用。 不过据说他对新来不久的打字员露西小姐有意,上周还约她去生活区的菲尔德餐厅吃饭,并且用冰块雕了一支玫瑰送给她,因此那个教学班或许也别有用意。 想到格林,西伦立刻用传声筒联系了他,然后走入了教堂的侧廊。 居民区的几个汉子刚刚把人扭送到这里——他们不信任刚刚成立的警署,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送犯人,因此径直押送到教堂里,值班的执事连忙让他们把人送到侧廊。 「我来了。」西伦快步走了进来,沉稳的声音一出现,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个月下来,他的个人威望更上一层楼,仿佛任何事情只要有他在就有了主心骨。 西伦低头看去,那个「犯人」是个中年人的样子,一头灰白色的头发,身上穿着粗呢的背带裤,一副工人打扮。 他一看到西伦出现,立即瞪大了眼睛,像要吃了他一般地喊叫起来:「骗子!骗子来了!他要欺骗所有人!」 但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汉子直接一拳揍了过去,把他的脸都打歪了一些,带血的牙齿掉在地上。 「你们是怎麽遇到他的?」西伦问道,「再跟我说一遍。」 「呃……是这样的……」几个汉子在西伦面前反而有些畏缩,互相看了好几眼才选出一个代表发言,「我们几个就在酒馆里打牌,这家伙忽然过来说要和我们玩几手,出千赢了我们好几局,然后说他智力超群,是进化过的眷族,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和他一样。」 「然后我们就把他揍了!」另一个汉子喊道,嘴里显然带着酒气,「那模样太傲了,我和兄弟们都看不惯。」 「我拉住了他们。」一个老工人说道,「他神神叨叨的我还以为是教会的人呢,就问了一下他,结果他说是什麽『雪原之家』的,还说留在这里的人都会死,然后我也揍了几拳。」 他裂开嘴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还带着血的拳头。 西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看向那个被押在地上的人。 他虽然跪在地上,但头骄傲地扬起,被打之后就没说过话了,但摆出了一副坚定不屈的姿态。 「进化的眷族,是指擅长出千吗?」西伦刻意做出一副轻佻的样子,用高高在上的俯视视角轻笑道。 那人脸上爆出一丝青筋,但是很快地消退了,似乎被他强行遏制住,表情转为了一种不屑于解释的姿态。 那种姿态很明显是心里放着某种优越感的理由,然后高傲地表达出来——他甚至故意把骄傲的表情演绎在脸上,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看不起你们」。 偏执?妄想?西伦猜道,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是不知道是神经症还是精神病,前者一般表现为拒绝承认大他者(现有秩序)的漏洞,疯狂地为它找补,维持自己的完整幻想;后者则一般表现为「我能听到神启,我就是唯一的代言人」。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肚子里真的有货,有一套完整的丶可实践的丶有指导意义的思想的道路。 但那要先试试再说。 于是西伦微笑着蹲下,和他的脸齐平:「不是打算传教吗?这样,我给你个机会,试着说服我吧——只要说服了我,整个斯佩塞都不在话下。」 那人斜视着瞥了西伦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似乎这种平等的态度给了他极大的满足和骄傲,但那个嘴角又被快速按下,用不屑和高傲的语气说道:「你们错过了唯一的机会,我不会再救你们了,你们会和这座城一起埋葬!」 西伦又笑了。 虽然那句话听起来傲慢又具有侵略性,让人恼火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但那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式话语。 首先,他拒绝了西伦的「说服」邀请,因为「说服」这个词汇下隐藏的含义是——他必须承认语言是共同的丶规则是共享的,而他不愿进入西伦所使用的那个普适性的符号体系。 这意味着他的语言并非是「对话」,而是「启示」,他不在符号体系内「使用语言」,而是被语言使用。 而后面几句话更是非常典型的妄想防御体系。 那句「你们错过了唯一的机会」代表着他的推卸责任。 他忽然就把拒绝沟通丶拒绝救赎的责任完全从自己身上卸下,并放在了他人和整个外部世界身上—— 是你们的「错过」导致了你们的毁灭,而不是我的「无能」或「真理的无效」,这完美地保护了他的妄想系统和核心身份不受现实检验的侵害。 后面的「我不会再救你们了,你们会和这座城一起埋葬」则是一个诅咒。 而诅咒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因为那是一种最后的防御机制,他选择用「诅咒」代替「对话」,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语言威胁到了他的幻想,于是他用这种诅咒来终结对话,以此来保护他的幻想结构。 这是精神病结构的患者……西伦其实没接待过这样的患者,因为到这个地步的话一般也不会来找分析师,早就被关进精神病院了。 不过目前这也不是常规的医患关系,他手上疑似还有两条无辜的人命——三层十一区和七区两条人命,以及昨晚忽然失踪的苔丝。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他干的,但大概率有关联,毕竟福音会的网络和警署的眼线遍布整个城市,此前都是风平浪静,也只有这个神神秘秘的未知宗教忽然蹦了出来。 相比起医患,更像是审讯者和犯人。 于是西伦忽然神情肃穆,仿佛被刚刚那句话点破了关窍,大彻大悟。 忽然过去抓住了他的手,非常用力地握紧,眼神坚定得仿佛像是要去牺牲。 「还请先生救我!」他高声喊道,在人们诧异的目光中,眼角泛出泪光。 「你……」那人也愣住了,大脑一时间宕机。 但西伦更加热情地凑了过去:「我还年轻不想这麽早死啊,我们这也是不打不相识,大不了我给你治一治嘛!」 说完他还真的落下了一道圣疗,把他脸上的伤治得七七八八。 「哎你说我能不能戴罪立功?伟大的引路人啊,我们一般开展什麽工作?第一步干什麽?组织一个读书会?还是应该先去街上发传单?我们需要统一的制服吗?我们的口号是什麽?跟随……呃你叫什麽来着?反正跟随你,埋葬旧世界?你觉得这个口号怎麽样?会不会不够有吸引力?内部怎麽晋升呀?还有别人得到过神启吗?」 西伦热情地问道,一副积极分子的模样,但那人却越听越烦躁,表情逐渐扭曲,忽然甩开了西伦的手,大喊:「疯子!你放开我!!」 但他抬起头,却发现西伦的眼神不知什麽时候变成了冰冷和略带笑意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些话完全没说过一样。 他一下子如坠冰窟。 「段位太低啦小家伙。」他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应该是刚刚被发展出来没多久吧?听了几句不知真假的神启,知道了某些所谓的秘密,就觉得自己是背负世界责任的救世主了,连实践步骤都没有,纯靠着幻想维持优越感,一旦幻想被威胁到就开始防御回避……你家大人知道吗?」 他感受着肩膀上轻柔的拍打,仿佛是父母对孩子那种略带怜爱的责骂,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发崩溃。 「不……你们都要死……你们都要死!神啊……神啊……」他喃喃自语着,半是幻想半是诅咒,他疯狂地试图维系那个幻想,排斥着西伦的入侵。 他跪在地上发抖,浑身颤抖得如同癫痫,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自我幻想的坍塌直接导致了身体上的反馈,两旁压住他的汉子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麽几句话下去他就成这样了? 西伦忽然悄悄地绕到那人身后,用手势和眼神示意那两个汉子松开,然后亲自按住了他的肩膀,从他背后俯下身去。 「是的,他们都会死。」西伦小声地在他右耳旁说道,热气吹在他的耳道里,迷蒙得如同幻觉,「神与你同在,违背了神的启示的人都要死,他们会和这座城一起陪葬。」 他浑身紧绷了一瞬,然后颤抖微微平复:「是的……他们都要死,我听到了神……」 「你就是神的先知,你听到了神。」 「是的……我听到了……」 雷恩的审讯专家恰好从门外赶来,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西伦一身黑袍,趴在他背后,附在他耳边,带着慈爱的笑意,用最温柔的声线引领着崩溃的犯人。 他眨了眨眼,示意那位专家保持安静。 「那些嘲笑你丶殴打你的人真可悲啊,庸庸碌碌地在世上行走,和瞎子一样,只有你知道了世界的真相,只有你独自背负使命。」 「是的……是的!他们只是可悲的羔羊,他们永远不明白我在做什麽,永远……永远……」 「你要回去,告诉所有人,这座城已经不值得拯救了,要让神的怒火摧毁他们。」 「是的,是的……他们不值得被拯救,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后的机会,他们错过了我这样慈悲的牧羊人……」 「回去……去那里……」 「去那里……告诉大家……告诉教主……」 「告诉教主这里的事情。」 「告诉教主……告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就在说出口的前一瞬间,无数冰晶猛然从他体内迸发出来! 冰柱刺穿了他的身体,无数鲜血瞬间从满是破洞的身体上流淌出来,尖刺上挂着眼球丶挂着内脏,刺穿了声带和舌头,刺穿了大脑。 华美的冰雕绽放出死亡的红色花束,以一种修长的雕塑般的姿态展现出那扭结的冰晶和死去的人体,破碎的器官和肉块仿佛是圣诞树上的礼物一样坠满枝头,带着诡异的美感。 (本章完) 第九十七章 白水银 第98章白水银 格林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来,比西伦吩咐的时间提早了几分钟,浑身都沾着雪花。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一幕。 那纠缠扭结的冰树如同一件艺术品,每一个枝丫都在极度的压抑中绽放,鲜血是它华贵的外袍,头颅高悬在尖顶上,眼窝和颅骨都被刺穿,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神情。 「这是……」他后退了两步,但还是镇定了下来,走上前去扶住了旁边在原地呕吐的平民。 西伦没有说话,脸色凝重,然后拉起袖子,缓缓地伸出手,去触碰那棵「冰树」。 「主教阁下!」一旁值班的执事出声提醒,但西伦没有理会。 很不可思议,那冰是略带温热的,血液依然在上面缓缓地流淌,只是被凝固成如同凝胶般的样子。 神念在意志的操控下透体而出,身后四幅圣迹逐一显现,引得新加入教会不久的人们一阵惊呼。 那道灿金色还带着星点的光带简直闻所未闻! 神念无形无质,一般诞生于信仰的思想和意志之中,它看不见摸不着,也不能算作一种「能量」,所有人都可以产生神念,但只有通过咒语释放出【神术】,在现实世界中产生影响反馈,人们才能观察到它。 它更像是一种「命令」或者「媒介」。 最基础的圣疗就是命令目标的身体开始高速自愈,以最精准高效的姿态恢复至之前的完整状态。 而圣迹的被动效果则是加强神念对现实的干涉,从无形的「命令」逐渐变成有形的「号令」,能看到它的存在,察觉它的颜色,听到它的声音。 在四幅完整圣迹的加持下,居然赋予了神念完整的形体。 根据翡冷翠大学神学系的理论,【神念】是神的权柄,但也会诞生于圣洁的思想之中,因为人类是神的造物,当人类摈除邪念,信靠神的时候,他的思想也就无限接近于神,于是产生【神念】。 ——以上是西伦熟练背诵的课本段落,在他看来已经有了些因信称义的感觉,虽然这个世界的教会因为极强的控制力和实力,没有东西教会大分裂,也没有各式各样的新旧教会,但许多思想却都融入到了体系里。 根据历史课本,一百多年前这东西还不叫【神念】,而叫【信仰之力】,但在着名的法罗斯会议——枢机们激情互喷了十一个月之后——终于在文件里宣称这种力量名为神念,是神和人共有的力量,但神的神念无穷无尽,而人的神念仅能在信靠神时才能获得些许。 神念流淌在冰树之上,而那些冰块则如同日光下的白雪,纷纷消融。 西伦迅速收手了,留下一半作为样本。 格林凑了过来,小声地问道:「主教阁下,发生什麽了?」 「出了点意外。」西伦遗憾地看了一眼那人的尸体,却忽然发现,那冰块在神念中溶解后,居然不是化作水,而是某种类似水的丶更粘稠的东西。 它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在地上缓缓流淌。 西伦忽然蹲下,用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拈了一点起来。 「白水银?」他诧异地说。 「什麽?」格林也蹲下,戳了戳那堆东西。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西伦,后者点了点头。 他点燃白磷火柴,然后靠近那团东西。 那些液体没有丝毫的变化,没有一丝波澜。 当它把火柴伸入液体中时,它瞬间熄灭了,连一点菸都没露出来,液面也没有发生什麽波澜。 「应该是白水银。」格林说道,然后两人面面相觑。 白水银作为红水银彻底失去神念后产生的液体,是一种具有绝对惰性的东西,不会蒸发丶不会燃烧丶不会冻结丶不会和任何物质发生化学反应,似乎失去了一切变化的欲望。 当红水银蒸汽释放了最后一丝神念后,就会变成漫天白水银露滴,落在反应炉下方的冷凝盒里,定期收集起来,可以作为隔离介质丶润滑油或者冷却液。 但不管怎麽说,它的运用范围还是比较小的,相比起塑造了伟大时代的红水银,白水银就像是某种卑微的废料,终日匍匐在机械之间,市场上的价格也非常低。 甚至有贵族用它填满棺材,浸泡遗体,常温下可以让尸体保存更长的时间,如果封存在冰棺里,则更是能长久不腐。 「这是……白水银变的?」格林指了指那棵冰树。 但从没有人能让白水银变成什麽东西,它就像一个耗尽了一切的绵软液体,静静地瘫在那里,戳一下动一下,能升温也能降温,但不会发生反应,也不会相变。 西伦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疑点似乎越来越多了,那冰树大概是一种防止消息泄露的魔法,一旦个体试图说出秘密就会自动触发,但为什麽会是冰?为什麽会被神念融化,为什麽会变成白水银? 「你留在这里,维持场地,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西伦说道。 「是!」格林立即领命,组织起教堂的人手,拉起临时围栏,而西伦则转到通讯室,第一次拿起了连通法师塔的传声筒。 —— 「是,这里是无霜高塔,您是……啊主教阁下,日安,我是学徒珀茜·费雪,您找导师吗?好的我会转达的,好的,是,我明白……」 声音回荡在空空荡荡的高塔之中,楼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一个蓬头垢面的银发老妇人从一大堆被子里钻了出来。 「珀茜!谁的消息!不是让雷恩不要上午找我吗!」她大喊道。 「是主教阁下!出大事了!」珀茜喊道,「他请你立刻去教堂一趟!」 「哦!糟透了!」萨曼莎嘟囔了一声,滚回到自己的被子堆里,从里面勉强抽出了几条皱皱巴巴的衣服和裤子。 然后猛地一个飞扑,窜到了床的另一头,把凌乱堆积的床头柜上的茶杯拿起来,直接把水倒向窗外,看了一眼杯底的茶叶碎。 「唔……新月丶蛤蟆丶骆驼丶河流……今天要穿棕色和白色,狮子座方位……」她糊里糊涂地说了一大堆,猛然打开膨胀的衣柜,却在巨大的动静里,被雪崩般倾塌的衣服堆直接埋在了下面。 「导师!他又喊你了!很急!」珀茜大喊道。 「别催!别催!」萨曼莎在衣服堆下面发出闷雷般的响声,「你问问他平时等情人梳妆要多久,像我这种一百六十岁的老人起码要花八倍的时间!」 「导师!他说他带着样本来了!」珀茜大喊。 衣服堆下面的寂静非常大声。 「珀茜!打开魔法护盾!」 (本章完) 第九十八章 法师塔 第99章法师塔 「理论上,所有物体都服从魔法定律,但衣柜例外。」 ——《收纳魔法导论(修订版)》萨曼莎·伊文斯着。 —— 西伦从没想过他会被法师塔关在门外,他手里捧着一段小小的冰晶枝丫,无奈地看着面前闪耀的魔力护盾。 整个城都被惊动了,卫兵们以为有敌人,纷纷来到法师塔附近,塔内的传声筒差点被守护者高塔打爆。 但高塔就这样沉默着,一言不发。 西伦观察了那道魔力护盾半天,思考了一阵这玩意是不是考验,是不是萨曼莎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需要自己破解或者证明才能入塔。 但回想起那天遇到的那位尊贵优雅的老妇人,摇了摇头——她不是这样的人,大概只是因为自己来得太急了。 苔丝从前天晚上开始就失踪了,两个命案的调查也没什麽线索,刚刚逮到的嫌犯更是直接化作诡异的冰树,让他不得不联想到霜巨人,在这冰天雪地的末日里,任何和冰雪有关的东西都会引起他的警惕。 现在手里唯一的信息就是那棵冰树,目前世界上最大的两个体系就是神术和魔法,分别被【弥赛亚教会】和【七塔同盟】代表,这东西肯定不是神术,那就只能去问问法师了。 西伦在护盾外站了整整四个小时,然后就看到萨曼莎推开法师塔的大门,面带微笑地走来。 银发被梳成典雅的发髻,在脑后用金色的链子托住,一席浅棕色的长袍,如同古旧的羊皮纸般落下,绘有优美的金色花纹,白色的坎肩披在略微有些驼的肩膀上。 她依然是那麽优雅高贵,如同在宫廷里任职了许多年,每一个动作丶每一个搭配都仿佛是斟酌过上千遍。 「抱歉,让客人久等了。」她微笑着走来,撤掉了魔法护盾,亲自为西伦引路。 一道魔力波纹扫过,西伦身上的积雪尽数落下。 西伦打量了她一阵,然后就看到她靴子上别着一只皱巴巴的袜子,正挂在短靴的靴口上。 法师长袍左右摇曳,但似乎能从轮廓里看到里面正穿着条裤管肥大的棉裤。 萨曼莎的微笑像古典雕塑般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焊在她的脸上一样,但总觉得里面多了一丝尴尬的味道。 「没事,是我来得急了。」他说。 萨曼莎微笑了一下,微微弯腰:「请随我来吧,外面太冷了,我已经热好了壁炉,还煮了茶。」 西伦跟随她的脚步,走入了无霜高塔。 这还是他第一次走入法师塔,弥赛亚教会和七塔同盟的关系不好也不坏,但一般来说没什麽交集。 中世纪的时候双方关系一度非常紧张过,但随着法师们纷纷走入各国皇室的宫廷,藉助皇权的力量对抗教会,再加上中世纪晚期教会的衰落,双方逐渐变成了互不干涉的局面。 在走入门内的瞬间,一股由旧书页丶羊皮纸丶炖菜香气和若有若无的柴火味道混合在一起的丶令人安心的气息便钻入西伦的鼻腔,清扫了清冷的雪味,让人一下子柔软了起来。 面前暖色调的家具和炉火层层迭迭地排列,到处都放着东西——闪烁着微光的水晶球丶晾晒中的草药束丶画框里摆着奇怪表情的法师肖像丶以及几张笔触稚嫩丶显然是孩童所作的家庭魔法绘画。 没有一块墙壁和地板有空位,却出奇地整齐有序,就好像有一位耐心且极富艺术感的女士终日整理这些东西,把那些充盈整个法师塔的小玩意摆在最美观和实用的地方。 萨曼莎带他走到壁炉旁的沙发上,然后转身去倒茶。 西伦礼貌地接过茶杯,把那段冰晶递给她:「方便帮我研究一下这东西吗?非常重要……对了,封存隔离不要用白水银。」 萨曼莎小声地说了一个单词,然后一招手,那东西就飞了过来,悬浮在她手上。 「主教阁下亲自冒着大雪送过来的,想必确实很重要了。」她微笑着说道,「我去趟实验室,如果您着急的话也可以在这里等着,有事就喊珀茜,塔内六层以下都可以随意走动。」 说着,她便扭动了一下壁炉上的锡兵玩偶,让它手中的配剑指向了一侧,而后消失在了原地。 西伦看了过去,才发现一个三棱镜将窗缝的阳光折射成了一条七彩光带,而锡兵的剑可以指向不同的颜色。 另一旁,珀茜不知从哪个门后走了出来,关门的时候震得门上的乾草药和扫帚一阵乱动,端来了一盘烤饼乾。 「您好,我是无霜高塔的学徒珀茜。」她说道,好奇地打量着西伦,作为一个法师学徒,她很少这麽近距离地接触教会的高层。 「我知道,我们在传音筒里聊过了。」西伦微笑着说道,眨了眨眼,然后拿了块饼乾塞到嘴里。 手法很不错,虽然由于材料是黑麦粉,没有那种如同融化黄油般的口感,但这种朴实的原料反而让西伦对这里多了点好感。 「您比想像中的更加温和。」她说道,然后看到了西伦身上被融化的积雪打湿的外套,「要脱外套吗?我可以帮您烘乾一下。」 「那就麻烦了。」西伦点点头,他进来的时候有些急,完全忘了外套还穿着。 在阿尔比恩的理念里,非常看重室内和室外的分别,在室内穿着外套丶戴着帽子被视为粗鲁丶不安或准备随时离开的表现,戴帽子和穿外套的动作则表示「我打算走了」。 珀茜接过外套,手持短魔杖,小声念了段咒语,上面的水迹瞬间消失,还冒起了一阵白雾蒸汽。 而后她念着「熨斗在哪熨斗在哪」,就开始在塔内跑来跑去,将这里翻得一团乱,似乎完全不在意收拾的问题。 水晶球在地上不停地滚动,毯子和被子被翻出来丢在地上,柴火插在鸟笼上,珀茜奋力地把一个个塞得很满的柜子抽开,把墙壁上的画框一个个震了下来,看得西伦目瞪口呆。 他还以为这座法师塔是珀茜负责收拾的,但目前看起来是自己猜错了,那难道是萨曼莎收拾的?一个那麽年迈的老法师,在有学徒的情况下居然要自己收拾法师塔吗? 「哈!找到了!」珀茜忽然兴奋地喊了起来,站在一个巨大的桃花心木衣柜面前跃跃欲试,仿佛在看着一个艰难的挑战。 只见她一跃而起,整个人都扒拉在衣柜凹陷的把手处,绷直了手臂,努力地拉开那个木门。 整个房子都在颤抖,仿佛那衣柜是某种法术的节点一样,烛火忽明忽暗,世界摇曳不定,西伦连忙站了起来,看着珀茜欲言又止。 忽然,随着一声巨大的「嘭」的声音,衣柜的木门轰然洞开,无数衣服像礼花一样炸开纷繁的色彩,瞬间布满了整块天空。 「整整齐齐!!」 萨曼莎的声音赫然响起,于是物品尽数归于原位,那些飞出的衣服和被子毯子也如同归巢般回到了衣柜,而后「呯」地一声关上了衣柜的大门。 她满脸尴尬地站在西伦面前:「抱歉,小女经常干这种事。」 西伦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只是他从此以后对法师塔的印象可能会发生些许微妙的改变,然后好奇地扯开了话题:「珀茜是您的女儿吗?」 「是的。」萨曼莎微笑着说,「只不过她正在跟我学魔法,怕她借着这个身份自傲,所以让她对外都称呼自己为学徒。」 西伦还是有些好奇,珀茜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但萨曼莎显然已经是个年迈的老人了,说是祖孙还行,但碍于礼节,并没有多问。 「如果我有一个能用魔法收拾屋子的母亲,我可能也会这麽干。」西伦微笑着说道。 萨曼莎不禁露出了微笑:「或许吧——她总是这麽冒冒失失的,不让人省心。」 她扭头去找珀茜,但是没看到人,西伦也到处扫了一遍,没看到人。 「呃……她人呢?」萨曼莎愣了一下,然后二人同时听到了一个敲击木板的声音。 他们抬起头,看到了那个被关上的衣柜。 (本章完) 第九十九章 以太 第100章以太 珀茜最终从柜子里被放了出来,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萨曼莎则在一个西伦没注意的瞬间忽然消失,跑到实验室里去了。 西伦和珀茜聊了几句,但很快对方就失去了兴趣,反而更热衷于手里的故事书。 不过西伦也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比如她自幼就和母亲住在法师塔里,只是从这个塔搬到那个塔,母亲会把全塔的装修和家具用传送魔法完美转移到另一边,因此十九年前她刚刚出生时,她的家就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父亲,反正没听母亲提过,而母亲同时扮演了父母的角色,将她抚养长大。 按理来说这样的家庭很容易产生一些精神上的问题,不过根据珀茜的描述,西伦能感受到萨曼莎是一位既温柔又严谨的女士,给了珀茜许多的爱和关心,也会引导她的法师之路。 不过在聊到这些之后,珀茜便全心全意地看起了故事书,再也没有分神回答西伦的问题,他只能自己坐着,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当天稍晚的时候,萨曼莎的身影出现在了壁炉的火焰之中,请他来一趟实验室。 珀茜这才放下书,带着西伦扭动锡兵的面向。 实验室位于法师塔不知道哪个夹层里,甚至不在塔内都有可能,至少透过浑浊的玻璃窗,西伦只能看到混乱的空海。 屋内的四面墙全是高高的架子,分类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草药丶矿石丶结晶丶精油和药品。 这里不像后世的实验室,也不像西伦刻板印象里的女巫魔药小屋,反倒有点像药房或者陈列室,摆放着不知从哪来的藏品。 西伦带来的那根冰柱被放置在银白色的金属桌中央,已经被拆解出了几份标本,有些浸泡在液体中,有些则被放置在法阵之上。 珀茜做了个鬼脸,然后在萨曼莎抄起扫帚之前就迅速消失在了原地。 萨曼莎无奈地对西伦笑笑:「希望她没有给你添麻烦。」 「不,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西伦微笑着说道,「那份样本有结果了吗?」 「有了,而且对我的实验很有帮助。」她一抬手,一张椅子便飞到了西伦身后。 「你的实验?」 「是,你带来的那种冰晶,我之前就在研究了。」她从橡木架子上取出一瓶试管,里面悬浮着一颗微小的冰晶。 「这是魔化野兽体内的结晶,雷恩拜托我研究的。」 西伦想起了在来的路上,从狼群身体里掏出的那些结晶。 这居然是同一种东西吗? 「所以……这是一种魔化现象?」他问道。 萨曼莎露出了难言的神情:「表面上可以这麽说,但非常不一样……你对魔法和魔力了解多少?」 「仅限于童话故事。」西伦说道。 教会虽然不禁止魔法研究,但还是比较忌讳的,至少学生如果偷偷研究神秘学和魔法的话容易导致不好的评价,所以西伦根本没有碰过魔法,一切都在为了成绩而努力。 「好吧……这几十年里你们对魔法研究得越来越少了,年轻人居然都不知道了……」萨曼莎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我从基础的开始说。」 「魔力是一种充斥世间的丶无法触碰和感知的东西,我们一般称其为【以太】,但从中世纪猎杀女巫开始,民间习惯将其称之为【魔女/恶魔的力量】,简称为魔力,也就成为了流传最广的说法。」 「通常情况下,魔力可以随意地穿过任何物质,不受任何阻拦,甚至此时此刻您的体内也有魔力流过,但您感受不到。」萨曼莎微笑着说道。 西伦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只能感受到神念的存在。 「但这是常规情况,有一些物质天然地具有『阻碍魔力』的性质,例如胡桃木丶水银丶硫磺丶盐丶黄金丶苦艾丶芸香等等,有些是单纯地禁绝魔力通过,例如黄金和水银,也有的是偏转和影响魔力,也有的要经过特殊处理才能干涉魔力,例如苦艾和芸香。」 「等等。」西伦忽然问道,「所以你们并不是『使用』魔力,而是利用一些不导魔的材料去引导魔力,迫使魔力显现?」 「您理解得很快。」萨曼莎微笑着说道,「如果我曾经的学生们都能像您一样具有这样的领悟力,我或许就不会给出那麽多不及格了。」 西伦没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思考——这个世界的魔力居然是这种东西? 「只有当魔力遇到这些物质时才会显露出它幽灵般的形体,许多广为流传的怪异事件——例如脚步声丶鬼影丶自燃丶钢琴声等,往往都是因为周遭有这些材料。」 「但这种凑巧的干涉还是有限的,如果您家里有一张胡桃木床,或许要放置上二三十年才能稳定产生些微的魔力异象,您可能会睡不好丶失眠丶噩梦,甚至看到床边有幽灵,听到床底下有响动。」 「所以,从千年前起,我们就开始探索如何让魔力有序地丶更强地显露形态,成为被人智所把握的东西,甚至成为我们手中的力量。」 「但在过去的无数岁月里,我们只能使用经验,例如某个人发现把盐摆放成星月的图案可以汇聚魔力,他会写在自己的魔法书里,传给自己的弟子,或者带入坟墓。」 「最重大的改变发生在近代,差不多三百年前。」 「七塔同盟的创始人丶无梦高塔的塔主阿纳托利大法师发现,当人在薰香的影响下,陷入某种特殊的半梦半醒之中,可以引发魔力的共鸣。」 「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他们如垂死之人般活跃,最后的馀烬被茫然的一瞥点燃,于是画布重归鲜活。』」 「呃……这是什麽意思?」西伦问道。 「不知道,迄今为止人们依然没有解读出来,而在那之后阿纳托利大法师便没有再说话,只是留下了许多错乱和怪异的画作丶文本,然后在睡梦中辞世。」 「那些文本和画作只有很少的部分可以识别,但仅仅是那些可识别的东西,便奠定了现代的魔法之基——咒语魔法,而更早的魔法则被称之为『仪式魔法』。」 (本章完) 第一百章 原乐 第101章原乐 「乾净如新!」萨曼莎手持胡桃木手杖,随手一指西伦的身上,他便发现自己身上所有的脏污,哪怕是最微小的灰尘都凭空消失了。 它和神术有些类似,但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 「这就是咒语魔法,只需要念出简短的咒语,就能完成魔法——一般单词还不会超过五个,比起复杂深奥的仪式魔法更加方便也更加强大。」萨曼莎微笑着说道。 「它和神术似乎很像。」西伦皱着眉头说道,「但……好像更加……绝对?神术是一种对世界的干涉,我记得【清洁术】是召唤风和水清洗目标身上的脏污,但魔法更类似于……呃……直接许愿?」 「啊——您真是个天才!在焚世高塔学院里,这可是两节课的内容!」萨曼莎毫不掩饰眼里的欣喜。 「是的,您说的没错,这就是魔法的本质,或者说咒语魔法的本质,因为在阿纳托利大法师的笔记本里,人们看到的最骇人听闻的词组就是——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没错,心想事成,无视世界的法则,无视常理的逻辑,只要我愿意,就能做到。」萨曼莎微笑着说道。 「恕我直言……」 「这不可能,对吧?」萨曼莎接过话。 西伦点了点头。 「是的,这不可能,但咒语魔法真实存在,法师们可以用近似于许愿的方式直接完成自己想做的事。」萨曼莎叹了口气,「例如【收纳魔法】就是我创造的,只要我想,就可以让整个法师塔瞬间变成我最喜欢的丶最整洁的样子,我甚至不知道有些东西应该摆在哪里,但它就是会以我最喜欢的样子摆放好。」 「我从来不怕找不到东西,因为当我需要它的时候,它一定会出现在我手边,但或许上次使用魔法收纳是在几天前。」 「虽然我们没法做到一言灭世一言创世,但光是从这里泄露出的只言片语里就能窥见那个伟大繁荣的魔法世界——它实在是太诱人了,它就像黑色的屋子里破开的一个缺口,有光从那里照进来,虽然只能照亮一点点地方,但我们依然会幻想,幻想在孔洞的那边是一个怎样光明繁华的宴会,或是瑰丽神奇的花园。」 「何况阿纳托利大法师还有很多文本没法识别,不少人都相信,只要我们理解了所有的文本,便能真正做到心想事成。」 西伦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麽解释,或许暂时只能归咎为这不科学但是很魔法。 不过反覆思考后,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那施法应该怎麽做?直接想吗?」 「您问到了关键。」萨曼莎微笑道,作为一个曾经的魔法老师,她今天笑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我很难向你描述应该怎麽施法,因为这正是法师稀少的关键,作为老师只能启示,而不能指导。」 「您应该听说过这句名言——【施法是一门艺术】?」 「好像有印象。」西伦说道。 「这是另一位划时代的大法师说过的,他第一次把阿纳托利大法师晦涩的描述变成了一种更加说人话的表达。」 「例如阿纳托利大法师说『灵触及王冠之流,遂有光自内而生,心便自第七天球坠落』,他就说『施法就像你写作时的灵光一闪,于是世界便呈现在你的手边』。」 「每个人的施法方式都不一样,就像每个画家进入状态的方式也都各不相同,至少对我而言,施法意味着在我即将说出咒语的那一瞬,整个人都要陷入迷茫丶几近昏睡丶失去意识的状态,我体验到了完满的快乐和幸福,在那现实和梦境迷幻的分界点,我的嘴唇执行了我入迷前最后的命令。」 「所以说,施法是一门艺术——艺术家创造的作品,而我们创造的是魔法。」 「因此施法算是一种运气和天赋,你也不知道你什麽时候可以灵光一闪,可以进入那种状态,旧派的学者们甚至非常反对学校,认为真正的法师就应该在热烈的生活中获得启示。」 「当然——实际情况是学徒们普遍通过酗酒丶催眠丶暴力丶性丶濒死体验来寻求那种灵感,导致七塔同盟的治安一度非常差劲,几乎成了黑产窝点。」 萨曼莎斜着眼说出这段话,西伦听得不由得汗颜。 不过这段对施法的描述倒是让他想起了许多事情。 弗洛伊德-拉康及其弟子曾逐步构建起一个重要的理论,那就是【原乐】丶【快乐】和【享乐】。 其中【快乐】代表着最基础的丶轻度且适量的愉悦。 【享乐】则是某种带有痛苦的「超限快感」,例如跑马拉松者跑过终点的那种无法言喻的欣快感丶信徒在宗教中消解自身的神秘狂喜丶超限的性丶禁忌的爱恋丶面对死亡,甚至熬夜刷视频的时候虽然很困很痛苦但莫名其妙就想继续刷也算,属于强迫重复。 【原乐】则是不可触碰的,仅存在于婴儿无意识状态中的丶完满的快乐,原初的满足。放到东方思想里可以用「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来类比,是一种先验的完美状态。 当人们第一次有了意识丶被迫进入符号秩序的领域时,就开始和【原乐】分离,在往后的人生里,人会不断地试图接近原乐。 例如「我只要和她在一起人生就圆满了」「我如果能做到那件事我就会幸福」「我如果成为世界首富那我肯定会无比幸福」,这种对「完满的幸福和喜乐」的幻想,就是对原乐的追寻。 人试图追寻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无法表达的丶只能被个人体验到的幸福和完满,并且在某些事物上看到它的投影,例如爱人最可爱的地方丶他人的夸赞丶成功的瞬间丶大量的财富等等,并且为之不断奋斗。 萨曼莎描述中那种想像中的绝对的「心想事成」就类似于原乐,它或许永远无法达到,也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但它会吸引无数人前往,并且一生为之奋斗。 而施法瞬间的灵感体验则有些类似于享乐,它带有痛苦的丶超限的丶不真实的色彩。 就像人们会用宗教的苦修丶性越界丶创作的狂喜丶自我毁灭丶极端的政治或宗教狂热去尝试体验【原乐】一样,法师们也在通过这种痛苦享乐的方式去接触那个【心想事成】的原乐。 萨曼莎补充道:「每个人的施法过程都不一样,有很强的个人性,但大体上还是差不多的,所以法师们认为,当有一天我们能真正地触摸到那个最完美的状态,就能真正地心想事成,成为魔法最彻底的掌控者。」 「我们用【生命树】来构建自己的体系,卡巴拉生命树上一共有十个源质丶二十二条道路,古老的典籍上说,当我们经过十个源质,走到生命树的顶端,就能彻底摒除原罪,回归魔法的伊甸园。」 「等等等等——」西伦诧异地看着她,「怎麽扯到原罪和伊甸园了?」 「您不知道吗?最早的神秘学者全是教士啊。」萨曼莎微笑着说道,「在千年前,贱民们在地里刨吃的,国王和贵族们都在打仗和醉生梦死,只有教会又有知识又有时间,最古老的魔法和仪式全都是教士们搞的,试图更加接近神明。」 「法师们不断思考,以太既然能穿过我们,说明我们和以太是同质的东西,就像我们的手和脚,但为什麽我们只能利用别的东西来感知和使用它?为什麽我们可以在无意识中隐约看到那最原初的幸福丶并引动魔力的共鸣,却像一个婴儿一样非常勉强地使用和靠近它?」 西伦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因为我们……本可以?」 萨曼莎打了个响指:「是的,我们本可以像手脚一样操控魔力,我们本可以永远停留在那完满的状态之中,让所有的魔力为我们起舞,可我们失却了这种能力。」 「就像亚当和夏娃一样,我们被赶出了伊甸园,因为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罪,我们可以窥见魔力的世界,却难以靠近它,只能在尘世中远远地眺望。」 「所以,我们要依靠伊甸园另一棵树——生命树上记载的图象,重新一步步回到伊甸园,回归我们的『完人』状态。」 「十个源质意味着十个阶层,阿纳托利大法师的阶层未知,因为他那时候还没有这种体系,但目前七塔同盟所有的塔主都是七阶及以上,我则是六阶法师,于十七年前从源质【美】出发,穿越隐士之路,抵达源质【仁慈】。」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一章 同化 第102章同化 「我觉得我们可以回到这东西的问题上了。」西伦指了指桌上的水晶。 「好吧……抱歉我以前在焚世高塔干教学的,说着说着就进入状态了。」萨曼莎微笑,「不过如果你着急的话,可以先派人去调查一下近期榛树材料在哪里出现过。」 「榛树吗?」他问道,「最近的传声筒在哪?」 「实验室里没有那种东西,不过我可以用别的办法。」她掏出一枚水晶,然后将其放在一个小型法阵中央,「打算说什麽?」 「调查一切有关榛树的信息,尽量保持秘密调查,极度紧急。」西伦说道。 萨曼莎点了点头,先用一些魔法粉末在水晶上摆出要说的话,然后又在法阵上放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粉末和矿石,甚至还有一枚银先令。 「好了。」她说,「你秘书的桌子上会浮现这一行字,放心吧,这东西一般没人会用,很好查的。」 西伦苦笑一声:「希望如此吧,话说为什麽会是榛树?」 「简单来说,榛树皮对它有遏制作用,你之前描述的是『平时潜藏在身体里,在某种状态下忽然增生』,但它正常情况下可不是这麽温和的东西。」 萨曼莎随手拿来了一只兔子尸体,切开它的身体,殷红的血液流了出来。 她把那枚冰晶从空中抛下,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伤口之中。 仅仅一瞬间,它便骤然增生,疯狂地随着血液蔓延,而后化作一道道冰刺,顺着血管和身体一路蔓延,直至刺穿了整个尸体。 场面陷入了一瞬的寂静。 「可以看到,它和血液有很强的相性,而且这绝不是魔化。」萨曼莎说。 「刚刚说到过,我们世界的魔法底色就是【心想事成】,魔化就是一种把生物转化为幻想生物的过程,它转化出来的生物形态符合我们的大众幻想」 她指了指桌子上的兔子残躯:「这东西也是一种魔法产物,但不是我们世界的魔法产物。」 「如果说【心想事成】是一种平和的丶普世的魔法底色,那这个世界的魔法就完全是由战争和掠夺构成的。」 「虽然目前还没有定论,但我觉得它的基底是【同化】——将一切事物转变为和他们的同类。」 「同化……吗?」西伦思考着。 「是的,所以我说它看起来像魔化,但不是我们世界常规的幻想式魔化,而是掠夺和占有式的【同化】。」 西伦想起了那天他在霜巨人·希密尔身上感受到的记忆。 那些小冰人……人类?战利品?眷族? 所以他们并非本来就是冰人,而是被同化后的人类?是他们的战利品? 一抹难明的猜想自心头涌现。 所以,要麽是别的世界也有人类,要麽是……这场战争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萨曼莎又掏出了一片榛树皮:「榛树在神秘学里代表着智慧,不过民间经常用它来驱赶邪灵丶负面能量和蛇,传说将榛树枝挂在门上或放在窗边,被认为可以保护家宅安宁。」 只见她用柏树皮包裹住了一颗冰晶,而后放置在另一只兔子的血肉上。 冰晶悄无声息地融化进了它的体内,并没有产生异变。 萨曼莎摊了摊手:「我只是随便试试来着,没想到真试出来了,或许民间的那些传闻并不是虚构的,它代表的邪灵就是我们现在面对的这些东西。」 西伦深吸一口气。 同源的冰晶可以证明,那个古怪宗教和霜巨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这个事情实在是太大了,一旦产生这个猜测,那麽无数的问题便会随之而来。 他们和霜巨人建立了联系吗?还是仅仅是单方面的崇拜?他们从什麽时候开始了解霜巨人的?他们和霜巨人的眷族又是什麽关系? 「我得走了。」他缓缓起身,「感谢您的帮助,之后如果还有别的消息,麻烦直接联系我。」 萨曼莎也起身,将他送到高塔门口。 看着他的身影再度染上风雪,带着似乎永远都抚不平的眉梢,她忽然说道:「您不会后悔的。」 「嗯?」西伦不知道她在说什麽。 「我说。」她微微一笑,「您为他们付出的每一份关心,都不会令你后悔的。」 西伦失笑:「为什麽忽然和我说这些?」 「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她笑着说,「我想起珀茜跟我说过,她小时候虽然迷迷糊糊的,但我的情绪丶我的言下之意丶我的态度和关心她其实都能察觉到,孩子比父母想像的更加敏锐。」 「可我从没有把他们当成我的孩子啊。」西伦微笑着挥手告别,「他们看起来弱小,只是因为不会拔出武器罢了,在那之前,我都会照顾他们的。」 萨曼莎看着主教的黑袍消失在远方,忽然感觉有雪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于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 「榛树吗?知道了。」留着胡子的大汉小声地说道,和面前的人在错身而过时略微停顿。 「小心,不要泄露给不确定忠诚的人。」对方小声说道。 「明白。」大汉和他错身而过,仿佛只是在巷子里遇到,然后若无其事地路过了。 咯咯作响的纺织机前,妇女们在漫天棉絮中传递信息;深不见底的矿洞里,浑身黝黑的矿工爬到工友的矿道中,把命令传达;畜牧区的奶工接过了纸条,打量着身旁为数不多的树木;水库区里,勇敢的男孩爬过漫水的管道,在潮湿的空地上聚集。 街道上丶工厂里丶酒馆里甚至检修通道和下水道里,人们默默地行走着丶交流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默默地自斯佩塞城中蔓延。 就像深埋土壤中的菌丝,一点点交流丶联合丶行动,在无声处扩张。 生活区里的一家酒馆里,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入,小声交流着什麽,赛琳娜女士坐在吧台后面,用棒针编织着围巾,她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编织物,越打越快。 「死狗酒馆」的招牌被人们来回路过掀起的风吹起,那是什麽样的风啊!它不知从哪里吹起,吹过发烫的蒸汽管道,吹过冷清的街区,吹起煤灰和尘霾,吹起棉絮和木屑,吹过每个人的发梢,也吹到了赛琳娜女士的身边,把桌上的毛线球吹到了地上。 「妈妈,它掉了。」小艾瑟尔说道,捡起那个球。 赛琳娜女士看向了敞开的大门:「是啊,它要掉了。」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二章 密会 第103章密会 「他死了。」 「是啊,死了。」 「没事,不过是个普通的升格者……」 「仅此而已。」 「杀死他的人会付出代价。」 「很快,所有人都会成为升格者。」 「就快了……就快了……」 「祂马上降临了……」 「啊,白雾的故乡,白色的荒原……」 黑沉沉的屋内,人们裹着深色的披风或毛毡,汇聚在这里,烛火在房间的尽头燃烧,拉扯出深邃的阴影。 「奥利弗,不会有人来打扰吧?」有人问道,声音嘶哑如破烂的麻袋,每一个声音都从坚硬的冰晶中迸发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气。 「不会,门徒阁下。」他说道。 「隔壁的人呢?」 「只有左边住着人,是个认不清人的老太婆,只是给了她几块面包就拉着我喊儿子。」奥列弗冷笑着说道。 「希望她不会来捣乱。」 「如果不是年纪太大,这一批升格者就会带她了。」 「好吧,如果首领已经观察过了。」 「我保证,快开始吧。」他的眼里闪过贪婪的光。 这里是一个地下三层普通的居民房,狭窄的室内里站满了七个人,而在房屋尽头,在那铁架床上,用鲜血绘着一副古老复杂的仪式法阵,六根蜡烛环绕着它点燃,身披黑袍的人们口中念念有词。 冰晶化作的荆棘缠绕在床上,令其成为了一个可怖的牢笼,颠倒的十字架散落在地,排泄物被抹在上面,毒草和毒菇安静地躺在符文的数个节点上,一切都带着亵渎和诡异的气息。 而在那圆形的复杂符文阵之中,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被绑在那里,她的下巴因为被塞入过大的布团而脱臼,身上的刀伤还在流着血,鲜血流淌在铸铁的床架之上,浅灰色的眸子里流下泪水。 「倒十字,粪便,阴影,非处女,应该足够了。」有人说道。 「我想是的。」 「真烦啊,每次都要做这样的仪式。」 「是啊,在雪原上就不一样了。」 「别抱怨了,这里的工作也是伟业的一部分。」 「是啊,快点吧,别让我们的适格者等急了。」 在人们的微笑下,三个略显拘谨的黑袍人走上前去。 「今天,你会加入到我们之中。」第一个人唱道,缓缓地捧起放在一旁的桤木桩。 「今天,你会成为我们的一位。」第二个人唱道,接过那尖头木桩。 「今天,你将掀开世界的一角。」第三个人唱道,将其递给奥利弗。 「今天,你将迎来升格!」第四个人欣喜地说道,在一旁扇灭了蜡烛。 屋内陷入了黑暗,只有隐约的女孩抽泣声,和奥利弗愈发粗重的呼吸。 桤木是尊贵的木头,如果用它完成亵渎仪式,便能屏蔽那些该死的干扰。 尤其是在斯佩塞这样的城市里,那些嗡鸣声更加恼人。 她还挺漂亮的,当时被一起喊去高塔的时候,我还喜欢过她一次。 什麽都看不到了啊,可那浅灰色的眸子还亮着。 无数错乱的心绪自奥利弗心中涌现,一会儿跳到这里一会儿跳到那里,就像天马行空般游荡不定。 「奥利弗,你在等什麽?」有人严肃地问道。 —— 「我等你好久了啊!我的儿子啊!」老妇人大声叫喊了起来,而他面前那个年轻的男人则在自己的同僚面前一脸尴尬。 「好了好了,丽莎婆婆,我们已经来了。」年轻人无奈地拍打着老人的背,「你确定那群人就在隔壁吗?」 此时,骑士们已经静悄悄地抵达了这里,伤愈的罗根板着脸,打了个手势,示意开始包围。 「我确定!是里昂那个骗子!」丽莎婆婆大叫了起来,「他说他是我儿子,给了我两块黑面包,但我儿子每次都给我带鸡蛋!」 「丽莎婆婆,我就是里昂……」年轻人无奈地说,「您说的那位是奥利弗吗?」 「哦?」丽莎婆婆狐疑地看了他一阵子,然后将信将疑地点头,「或许吧,你可不许骗老婆子。」 「放心吧,我不会骗您的。」里昂认真地说道,拍了拍她的肩膀,「非常感谢您,您提供了很重要的线索。」 「嘿!」丽莎婆婆立马就来了兴致,「那当然了,我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女巫,没人能骗得了我!以前有个漂亮姑娘想用一金镑卖我一束花,我直接让她的头栽到土里去了!」 「嗯嗯,对,您之后是不是还骑着魔法扫帚飞走了?」里昂看着外面,那里人影攒动,教会的骑士们已经基本就位了。 「谁说的?指定又是我的哪个老姐妹说的……我们现在已经开魔法蒸汽机啦!」 「这样麽?您是怎麽开的?」里昂微笑着问道。 「是这样开的,大人。」一位骑士抢过了罗恩手里的细铁丝,随便两下就撬开了门锁。 「全体趴下,高于车轮的杀!」罗根猛地撞开门,大声喊道。 这句主教教给他的口号确实很有力量,一听就是个杀人狂。 门内,七个人茫然地看着身后,在那里身穿白金色板甲的骑士们鱼贯而入,罗根一拳直接把站着的人撂倒在地。 —— 西伦坐在属灵栖居的客厅里,看着面前三排传声筒,沉默着坐在躺椅上,等待着消息。 这次行动是总督和教会的联合行动,骑士团丶近卫军丶警署集体出动,十几位御前骑士参战,雷恩也在密切关注,并不需要他的个人战力。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待着消息,等一个他期待的消息。 忽然,门被敲响了,门口值班的护卫小声说道:「主教大人,有一位预约了您的信徒来了。」 西伦这才一拍脑袋,他完全忘了自己今天有个病人,命案和失踪案占据了他全部的大脑。 「让他稍等……算了请他进来吧。」西伦想了想,考虑到现在是晚上五点半,他可能一下班就跑到自己这边来,不应该打击人们的热情,于是如此吩咐道。 属灵栖居自从开始接待信徒以来,真正来寻求安慰的不多,大部分还是人们提着自己做的土特产来感激西伦的付出,只有寥寥几个信徒会顺便提到自己的困难。 因此,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预约挂号的病人。 西伦看了一眼依旧沉默的传声筒,站起身走到门口。 「初次见面,主教阁下。」那人满身飘落的雪花,点缀在黑色的翻领大衣外面。 他脱下黑色的丝绸高顶礼帽,优雅地躬身:「我是拉塞尔教授,在您的隔壁任教过。」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三章 初次会谈(二合一) 第104章初次会谈(二合一) 「幸会,拉塞尔教授,请坐吧。」西伦说道。 拉塞尔把大衣和帽子放在衣架上,露出下面整洁的白色衬衫和马甲,领子被浆洗得笔挺,银质的袖扣上面画着皇家学会的徽章。 一个衣着考究的知识分子——西伦心想,稍微放松了一些。 虽然精神分析通常和左翼的联系非常紧密,但它在临床实践中却很难对非常底层的人民做分析。 因为它要通过言说来进行治疗,需要患者叙述自己,或者在分析师的引导下展开自由联想,这种言说的能力需要具有一定的知识水平。 此前西伦也和前来送东西和感恩的信徒们聊过,但他们往往不愿意言说自己,也不知道怎麽组织语言去解释自己,甚至连掌握的词汇都不太够。 拉塞尔教授坐在了西伦对面的椅子上,西伦则点燃了一旁的壁炉。 温暖的火焰开始燃烧,暖色调的光摇曳着他们的身影,在教授深邃的眼窝里投下浓厚的阴影。 教授好奇地看着他,打量着这位着名的主教。 西伦平静地面带微笑,看着他。 患者往往会在首次谘询时把分析师当成「假定知道的主体」,也就是「你有那麽多头衔,你是专业的,你应该会了解我」,这种心态是一个很好的启动燃料,否则就是「你肯定不知道,我没必要跟你说」。 正当西伦想说「请说说您想说的」,以此来开始今天的分析时。 拉塞尔忽然说道:「让我们开始吧。」 他坐在椅子上,背部虽然弯曲地靠着,但可以感受到肌肉是微微绷着的,他的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后声音低沉地说出了这句话。 西伦心中一动,这倒是不常见的开篇,于是他一言不发,保持了沉默。 但这种沉默是一种积极的沉默,它迫使对方开始反思——「他为什麽不说话了?」「他到底在想什麽?」「我刚刚说的话有什麽问题吗?」 一般来说,患者最开始面对分析师时大多持有一种倾诉丶试探丶求救的姿态,但拉塞尔的第一个词是「我们」,这意味着他在一开始就界定了角色与秩序,不允许模糊的象徵关系。 而且这种「我来主导分析」的思想,也算是一种防御姿态——他需要抵御被动性,害怕陷入西伦的掌控。 于是他们沉默着,互相保持沉默,壁炉里的柴火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拉塞尔皱了皱眉头:「怎麽了?」 西伦继续保持了三秒的沉默,然后说道:「您说『让我们开始吧』。」 「呃……是的,我只是想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他说道。 他开始解释自己了,西伦心想。 「很好,继续说说您想说的。」他道。 拉塞尔做了一个呼吸,他开场的控制没有奏效,反倒是被对方的沉默逼出了些许的焦虑,但他很快就调整了状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 「事情从我小时候开始。」他说,稍微拉了拉领口,「那是在二十多年前,我在南部的威灵特神学院攻读古典学。」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试图观察西伦对此的反应,但他并没有看到在后者的脸上露出任何神情。 于是他继续说道:「我父亲是一个还算有些家底的自耕农,经营着十几英亩果园,勉强供我上了大学,但他一直想让我停止学业回去继承他的果园。」 很乾净的话,西伦心想。 完美的逻辑链条,平静的表达,正确的语法。 但这种冷静的表达往往压抑了情感和冲突,没有任何人在看待自己的过往时是不带有情感的,他既然使用了这样的措辞,说明这是他精心准备过的句子。 那麽这里缺失的丶被压抑的东西在哪里? 「勉强?」西伦问道。 拉塞尔停顿了一下:「是的,他年收入不过25镑,但我一年的学费加寄宿费就要20镑,他拿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家底供我念书。」 依然是乾净的漂亮话,西伦心想,遗憾地发现自己的这次打断以失败告终,谘询者依然在对自己用准备过的虚言。 「我们经常吵架,但每次他都会继续为我付学费,他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他爱我,他选择支持我的决定,即使那意味着他要过上最拮据的生活,甚至借贷。」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既然我不回去继承那些田,他就都卖了,然后给了我一百镑,告诉我这就是我整个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他把手收了回来,放在面前交错。 「我很对不起他,但我太喜欢知识了,我热爱那些古代哲人的知识,也沉浸于圣典的教诲之中,我发誓要成为一个神甫甚至主教,到那时我就可以告诉他,我的坚持没有错。」 西伦心中一动,他对父亲的描述非常冷静,但提到了自己热爱知识,似乎是把对父亲的欲望(爱丶恨丶不满丶依赖丶抗拒)全都转译为了「高尚的知识追求」。 这是一种理智化防御,强迫自己只能享受思考,虽然拉塞尔没有明说,但西伦能猜到,他可能不喜欢父亲身为农夫的身份,厌恶管理果园,沾染泥土,终日劳作。 他刚想说些什麽,却听到拉塞尔以更快的速度说道:「可是他死了,他卖掉果园时已经病入膏肓,彻底干不动了,但他没有告诉我,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低下头,似乎陷入了悲伤,他把自己最深的伤口暴露了出来。 他的双手搁在双腿上,垂落并且交错,头颅低垂,似在哭泣,却又悄无声息。 西伦的大脑飞速运转。 等等……这不对劲! 按照他的叙述,这属于强迫性神经症,而且不是从父亲死亡开始的,而是一开始就有的。 在反对父亲的命令,拒绝继承果园的阶段,他拒绝父亲的法,却又无法否认自己就是继承的主体,于是他找到了上帝——一个更加崇高的父亲。 在看似摆脱了父亲,实际上更加忠于父之法。 那种父法的升华感是他的享乐,或者说在这个阶段——理性即防御,知识即享乐。 但到这里还是比较正常的,属于正常人的范畴,也没有感受到痛苦,最多就是夹杂着愧疚和鄙夷。 那些自小镇和农村离家上学打拼的人,许多都有这样的症状,连西伦·德尔兰特的曾经也是如此。 但之后在父亲死亡时,症状进一步加重。 可那句「我再也没有机会了」绝不是单纯的愧疚和悲伤,而是带有命运感和罪的快感。 这句话虽然让他痛苦,但也让他在道德上占据高位,他以「受罚者」的身份维持自己的纯洁,他反覆在内心重演「被惩罚」「没机会弥补」的情景,这让他永远处于一种「道德高潮」状态。 这是典型的强迫性神经症享乐的方式,是一种带有痛苦色彩,但不断强迫自己重复的丶隐秘的快乐。 理论上,拉塞尔的症状在这一阶段显着加强,甚至影响到了他的生活,给他带来了痛苦和折磨,所以他想找自己倾诉,寻求帮助。 但西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如果患者原本对自己报以开放的姿态可能还能说得过去,但他刚来的时候明明是防御的态度。 自己还没说两句话,拉塞尔就忽然就以简要的态度说完了自己的情况和症结。 而且按照后面得出的结论,他其实应该进一步渲染父亲的付出,以此来加重自己的负罪感,并且在这种负罪感中得到道德的享乐。 他甚至应该在描述完父亲的付出后短暂沉默,以一种默哀的方式享受那种悲伤和愧疚。 这本来该是西伦最好的插嘴时间,打断他这种困住自己的逻辑链条。 但拉塞尔没有这麽做——他直接说完了自己故事。 西伦疯狂思考之下,似乎只能得出一个难以理解的结论——这些话全都是他精心准备过的,无论带不带情绪,全都是虚言,他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排练过这些对话。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麽他会以超过正常倾诉的速度,飞快地说完了他的情况。 可图什麽呢?既然来找自己,不管是谘询还是寻求帮助,为什麽要精心准备一个这样的语言骗局? 虽然强迫性神经症患者确实会在谘询之前做准备,但不会做到这种程度,他们会无意识地隐藏自己的问题,或者回避自己的责任,但不会主动地构建谎言,去欺骗分析师。 是的,欺骗,西伦非常怀疑他的话的真实性,无论是他对父亲的感情,还是他对神学院的看法,他没有说自己的母亲,没有说自己的童年,没有说自己的老师丶同学丶工作丶环境……他只是单纯地说了父亲的这个故事。 就像一部短篇小说,有起因经过结果,却唯独不像是一个人描绘自身时说的话。 他图什麽呢? 另一边,拉塞尔看到西伦沉默地没有回答,皱起了眉头。 他早就听说过这位主教的名声,听说他的告解和开导非常厉害——这在斯佩塞里无人不知,所以才好奇地来看一看。 这是一个伦理和信仰冲突的故事,如果西伦安慰他「你的父亲必然会升入天国,你不要怪罪自己」,那他会就「我是因为去上神学院才和父亲起冲突的」「一个阻止孩子上神学院的不信者也能上天国吗」「你如何证明」来反驳西伦。 从而质疑他解释神意的权柄,质疑他在骗人,然后在争辩中否定整个教会体系。 当然,如果西伦安慰他「你应该回到田里,完成你父亲的愿望」,那他也会高兴地宣布他要成为一个不信者,并且放弃神学院中学到的一切去种地,他会用自己的行动向西伦证明,他身为一个主教,让一个神学院的高材生背叛了神,让一个「更有价值」的知识分子变成了农民。 无论他如何安慰自己,他都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反击,这本就是他为西伦挖下的陷阱。 但西伦根本没回答,或者说还没搞明白拉塞尔到底想干什麽。 「主教阁下,如果您是这样面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信徒的话……我想一个木偶也能做到。」拉塞尔不满地说道,语气重了一些。 「自从我来到斯佩塞时,我就听说了您的名声,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很久了,我希望得到您的帮助,而不是对着一条只会沉默的金鱼说话。」 「还是说您在模仿圣徒雕像?您觉得信徒们只要看着雕像,自己心里想想祈祷一下就能得到安慰吗?」他嘲弄地说道,手指不耐烦地摩挲着木制扶手。 「没有机会——没有机会干什麽呢?」西伦忽然轻声问道。 「什麽?」拉塞尔愣了一下。 「您最后说『再也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做什麽呢?」西伦平静地重复。 「……没有机会告诉他,我没有辜负他的付出。」拉塞尔说,神色中略带一丝哀悼。 「付出?」西伦问道。 「难道这还要我解释吗?」拉塞尔显得有些不耐烦,「他的钱,他的劳动,他为我付出的一切,我想让他知道我没有辜负他,没有浪费那些东西,我可以创造出更多的价值,尽管是用另一种方式——不在果园里干活的方式。」 西伦沉默了。 拉塞尔稍稍平复自己的不耐烦,不知道为什麽,他感觉到了一股无名之火正在升腾,或许是因为西伦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来做。 他没有安慰自己,没有告解自己,反倒是不断地提问,不断地重复自己的话,这让他非常烦躁。 难道我是在考文法考试吗?难道我要每个词都解释清楚吗?你身为主教为什麽不安慰痛苦的信徒? 而且,自从西伦避开了那个安慰的机会,转而继续提问之后,一切似乎都向着他难以控制的地方滑落。 他笑了笑,像是在自我安抚,压下去那股莫名的躁动:「这听起来很可笑吧?」 西伦轻轻摇头:「您说得很准确——『价值』。」 壁炉火光在两人之间闪动,在墙上投射出黑色的阴影。 一瞬间,拉塞尔的语言似乎凝滞了,他面部的褶皱固定在了火焰的光里,手指的末端微微颤动。 他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信仰,而是交换。 这不是「伦理与信仰」的矛盾,而是「价值与偿还」的矛盾。 他微微张开嘴,话语却像痰一样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来一个音节。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拉塞尔无声地呼吸了几下,手肘搭在扶手上,双手则在胸口交错合起。 「您很有趣。」他说。 「您会细细解剖我的每一个词,抓住我的漏洞,我终于明白为什麽他们会称你为『能看见灵魂的人』了。」 他优雅地坐在那里,虽然那种调整看起来有些勉强,但至少像个掌控一切的绅士。 西伦面无表情,但心中生出了些许警惕——他在试图重新掌控局面?他在反击?为什麽? 这不应该是强迫性神经症,这是…… 「但您是主教,」拉塞尔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得近乎温柔。 「您本该安慰痛苦的信徒,可您偏要解剖他们,用词句把他们的话语拆成冰冷的符号与动机——我很好奇,西伦阁下,这是一种信仰的工作,还是窥视的癖好?」 西伦深吸一口气,怒火在他心中涌动,但被他熟练地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在反击,他在暗中指控自己——你在享受观察我。 这不是强迫性神经症,这是性倒错! 他冰冷的声音响起,缓缓地说道:「您说得很对,人确实会在窥视中得到快感。」 他停顿了一下,非常少见地没有用患者的词句返还回去,而是用毫无感情的丶如同宣判般的语气断言:「正如有些人,在被看见时,也会得到快感。」 拉塞尔的动作凝固了,他像一具优雅的雕像一样坐在那里。 他真实的欲望被刺穿了一角,他的确不是来谘询的,而是来被看见的。 他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他假装弱者然后挑衅权威,用自己的智商去揭露体系的不完整,并且以此为乐。 但这种游戏并不是可以自娱自乐,而是一定要「被看见」的。 就像干出的惊天大盗一定要被媒体疯狂传播,反社会的疯子做的事也一定要让世人震惊,他们乐于在人们眼前进行演出,享受这种「被看到」。 如果他们的艺术没有被看到,那将毫无意义。 羞耻和恼怒在拉塞尔的脑海中沸腾,几乎要将他捅破,他不安地颤抖着,但西伦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拉塞尔教授。」西伦冰冷的声音响起,圣火在壁炉内燃烧,「时间到了,如果您还有需要,可以向我的秘书预约下一次谘询。」 (本章完) 第一百零四章 教徒 第105章教徒 当拉塞尔教授离开后,西伦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回忆。 拉塞尔大概率是一个性倒错主体,强迫性神经症不会那样防御自己的分析,当他使谘询者话语里的不一致和隐藏欲望出现后,拉塞尔选择了恼火和反击,直接进行人身攻击。 这是一个性倒错,还是主体性很好的性倒错,他不是来谘询的,而是来炫耀自己的智慧以及玩弄权威的。 这种个案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因为一般这种人不会找来分析师。 不过考虑到拉塞尔生物学教授的身份,他莫名其妙的敌意似乎也说得通,毕竟关于物种起源的争论已经持续了三十多年,而教会显然站在了不那麽光明的立场上。 可惜,他并没有说自己是怎麽转投生物学的,西伦有些遗憾地想道。 不过拉塞尔莫名的挑衅只是一个问题,更重要的是他当时的情绪。 ——他那时居然愤怒了。 分析师必须要在分析过程中保持冷静和理智,不同情,不安慰,不给建议。 因为分析师的目标是使患者真实的欲望和症结暴露出来,而不是给予弥合,所以他的个人情绪在分析时是必须要被摒弃的。 正常来说,他应该记录下自己的这些反应,例如「在遇到什麽问题的时候我感到愤怒」「他说了什麽让我的情绪波动」,然后告诉督导,请求他帮自己分析。 督导往往是更具有经验的分析师,是对分析工作的再分析。 因为分析师也难免坠入移情,被患者诱导丶感动丶勾引丶愤怒丶认同,开始「想帮助」「想安慰」「想解释」,督导的作用就是让分析师看清楚他坠入了幻象。 通过这种反覆的锤炼,锻炼分析师的能力。 可惜现在没有督导,他自己的一切问题只能让他自己来解决,但西伦知道,自己其实早就开始移情了。 他扮演了太久的主教,他会给信徒提出意见和安慰,而不是冷静地分析,虽然那是形势所迫,但无疑影响了他。 他开始想救人,想引领他人,并且在社会中实践。 当然,这没什麽问题,拉康的女婿兼继承人米勒在年轻的时候也干过。 但彼时他有拉康本人作为督导,运动失败了也能往岳父家里一躲。 但西伦没有,主教和分析师的双重身份已经开始干涉他的工作。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提醒玛蒂尔德不要做多馀的事情,但如今他自己便已经成为了擎旗手。 「呼——」西伦长出了一口气,「所以如果我继续干下去的话……」 他还没开始天人纠缠,一旁的铃声忽然响了,他连忙跑过去接。 「是,对,我是西伦,有消息了吗?」他急切地问道。 那边传来罗根的声音:「五处线报窝点确证四处属实,已经全部捣毁,苔丝小姐重伤,和另外几位伤者一同送往医院了,另外我们发现了四具尸体……我们晚了一些。」 西伦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你们辛苦了,有拿到什麽信息吗?」 「逮捕的教徒都被警署提走了,物证也由他们保存,亚瑟现在是警署的一员,一旦有消息就会通知我们。」罗根说道,「不过我粗略地看了一下,教徒里面有很多卡伦堡的难民。」 「这样麽?」西伦想了想,也没有妄下论断,「那你多关注警署那边的情况,如果还有情报,你亲自带队去看……对了,你认识拉塞尔教授吗?」 「拉塞尔·弗罗斯特教授?」罗根问道,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知道,他提供了一份很重要的情报,就是苔丝小姐所在的那个窝点,不过丽莎婆婆的消息比他早十分钟。」 西伦思考片刻:「他本人的情况你了解吗?」 「呃……不太了解,不过见过一次,看起来是个很儒雅的绅士。」罗根答道。 「你多……算了,你多留心这群教徒的状况就好,最近要你多忙一会儿了。」西伦说道,然后结束了通话。 转头他又摇响了秘书处的铃铛,结果格林先一步打过来。 「主教阁下,您找我?刚好我这里也有事。」年轻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你先说。」 「是的,拉塞尔教授刚刚又预约了一次谘询,时间是后天上午。」他说。 「……」西伦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他为什麽这麽做,但应该是好事吧,或许下一次就愿意敞开心扉了。 「你收集一下拉塞尔的信息,不要引起警惕。」西伦吩咐道。 「是,主教阁下,对了,您找我想说的是什麽事?」格林记录之后问道。 「就是这件事。」 —— 「教主。」人们这样喊道。 「嗯,情况如何。」 「四处地点都被发现了……起码有二十五位教徒被抓,不清楚死了多少,我们不敢靠近。」 「苔丝呢?」 「……重伤,隔壁的老人提前告密了。」 「可惜了安排的一出好戏啊。」他叹了口气。 「教主……虽然血液够了,但是我们这次行动还是有些破绽的,卡伦堡的人太多了。」那人说道。 「那你觉得应该怪谁呢?」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喊道,「我是说福音会……」 二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在抵达斯佩塞的第一天就开始发展信徒,但一个名为福音会的团体早就占据了这里,它盘踞在最底层的架构之中,以民间组织的名义行事,看起来只是简单地互相帮助,偶尔一起聚会念经,但却直接占据了他们的生态位。 就好像老鼠溜进了屋子里,试图偷点东西,却发现屋子里盘踞的全是猫,而那个声名在外的主教更是高踞宝座之上的大只山猫,在夜色中狩猎群鼠。 虽然他的风评一直是温文尔雅丶慈悲心善的,但看到那庞大的地下网络,同样是干这个的教徒们只能感到骇人听闻。 传教的不顺导致了他们只能让自己人上,甚至用极端的手段绑架祭品。 「真是肮脏的手段啊。」教主感叹道,烛火照亮了这处小屋,面前是几个面带惊恐和泪水的人,他们被绑在地上,堵住嘴,满地都是发臭的尿液。 他看着那些毫不优雅的东西,脸上露出了极端厌恶的神情。 曾经在卡伦堡的时候,他还不需要做这些事情,祭品们会自己走上祭坛,穿着最好看的衣服,面带笑容,就像在北方的一些神话里,献祭给龙的少女。 她们梳着金色的发辫,穿着白色的长裙,赤着脚踩在雪地里,走上铺满鲜花的小船,安静地躺着,小船会飘至湖心,埋葬她们最美丽的时刻。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五章 卫生巾 第106章卫生巾 霜寒在地上凝结,隔离了那些腐臭肮脏的东西,手工定制的兔绒皮靴踩过乾净的冰霜,越过那些瑟缩的人们。 在屋子的中央,是一个石头围出来的水潭,清澈的水面倒映着复杂的线条,仿佛一团交错的巨大毛线。 但如果有一个工程师或者机械师在这里就能隐隐约约地察觉——这是斯佩塞蒸汽管道的立体图纸。 不仅如此,它详细得几乎完美。 几乎没有人能做出这样的图纸,连最初的设计师也不行,设计师团队只是做出了功能和主体管道的规划,而很多管道是后期根据要求和施工现场出现的问题临时修改的。 但现在,许多地方已经变成了鲜红的颜色。 「真美啊……」他喃喃自语,「像一棵白蜡木。」 身边无人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门徒小声地说道:「这一轮献祭后,进度大概会提高8%,可惜警署那边不够暴力,如果他们在现场多杀点人的话,效果应该会更好。」 教主点了点头:「下次做得更具有羞辱性一点,比如用血在墙上写字,或者直接把警长的老婆抓来献祭,创意——我需要创意。」 门徒在一旁不敢搭话。 忽然,房屋的门被敲响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你来了,情况怎麽样?」他问道。 「很好,至少比你手下的那些废物好多了。」她说道,听声音赫然是个女声。 「他们只是进化得还不够完善。」教主温和地说着,带着怜爱和悲悯。 她冷哼了一声,然后说道:「纺织业四人丶农场三人丶牧场两人全都愿意加入我们,并且答应暗中操控工人们。」 「可信吗?」 她挑了挑眉:「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可信的,只有风险你能不能承担得起的问题,你还不明白吗?」 「说说吧,有多少风险。」他转身,坐在屋内的天鹅绒椅子上,给了门徒一个手势。 于是那个门徒如获大赦,连忙拽着新鲜捕捉的祭品们,跑到了隔壁房间。 「农场区的管理者主要是对教会不满,他们被教会夺走了田地,而且在集体改行种土豆的情况下,他们坚持所有作物都种一些,赚走了一些属于他们的钱。」 「牧场的管理者主要是对总督不满,他强行把一部分的牧场改成立体农田,导致一部分管理者失去了自己的产业,其他人也兔死狐悲。」 「纺织业的四个人更加可笑。」她冷笑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 「福音会的玛蒂尔德买了家工厂,准备开一家固定工时九小时,配备新风系统和防护设施,开出高薪水的纺织厂,然后另外的四家纺织企业联合针对她。」 「先是针对她的员工,传播传染病的谣言,拒绝在她那里工作过的员工在别的地方工作,但她找的全是独身失业女性,那些人本来就没工作,更不会在意之后能不能找到工作。」 「失败之后又开始针对她的产品,宣称除了四家品牌的衣服以外,全都是用劣质布料和恶毒的染料制成的,非四家品牌的服装将不允许挂在商店里,甚至如果看到他们的工人穿那些衣服,就要直接扒了没收。」 「你猜她怎麽做的?」女人问道。 教主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或许是想起了某位分析师的言行,进行了一些蹩脚的模仿。 女人自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说道:「她没有纺织衣服,她做的是卫生巾。」 「你说什麽?」教主愣了一下。 「卫生巾,末日前就有厂家生产过,但她是第一个大规模生产并且打gg的。」她说,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欣赏,「我现在就在用,非常舒服,也不容易侧漏,只能说还是女人懂女人。」 教主的表情微微僵硬,他想了半天,大概明白了那是什麽东西。 「它靠固定带固定,和吊袜带差不多,就是一个白色的长条状布带,里面填着吸水的垫料,外面的包裹层可以清洗,垫料是一次性的。」女人介绍道,「有钱的女人可以去她们那里购买价格高昂的医用纤维棉,没钱的女人也可以自己用碎布填充,因此各个阶层都很满意。」 「听说她还打算研究弹性贴身内裤,方便将卫生巾直接压在身上,因为之前总有人向她抱怨固定带容易散,而且勒得很难受,如果真的被她研究出来了,我的日子应该也会舒服不少。」 女人翘着二郎腿侃侃而谈,教主忍无可忍:「好了,我们不是来说这个的。」 她摊了摊手:「好吧好吧,你永远也无法理解我真的受够了往自己下面塞棉絮的日子,总之那四家纺织厂被玛蒂尔德打得措手不及,因此非常厌恶福音会,我们的事业也是因为福音会受阻的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敌人吗?但看你的样子,似乎很推崇她。」教主说道。 「打败后抢过来也是一样的。」她轻声说道,「适者生存。」 教主点了点头:「适者生存。」 「所以我说你的思路有问题。」女人又开始说了,似乎完全不在意面前教主的权威,「真正适者生存的是那些管理者,那些新贵族,他们从微末中厮杀上来,活不了就只能去死,唯有赢的人才有机会享受权力,他们比那些无知的小民们更能理解我们。」 「……或许吧。」他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是这样,但你也无法完全理解我。」 「你不能理解那些微末之民们有多想活着,多想变强,只要有一个孔洞他们就能疯狂地往里钻,只要有一座独木桥他们就疯狂地往上面挤。」 「我们做这些事,不仅为了理解我们的人而做,也是为了所有人而做,我们不能抛弃任何一个群体,必须要让所有人共享我们的荣光。」他轻声说道,在阴影后隐藏了自己的神情。 「我是真的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好好地活下去,在这片冰封的荒原里生活下去,不管他是富有还是贫穷,每个人都可以升格。」 他抬起头,看着女人,眼睛微笑着,带着微微的晶莹闪光。 「虽然世事总不如我所愿,但我真的——想救所有人。」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六章 迟到 第107章迟到 地表层,圣露西亚医院。 在教会接手这家医院之后,它换上了全新的名字。 此时院内人来人往,医生和护士们全都套着白袍。 这还要多亏了西伦的努力,在把医院收归教会所有后,他就给所有医生发了一个名为驱疫员的七品圣职,定制了专门的长白衣。 这种衣服本来是在弥撒时神职人员穿的白袍,但西伦信誓旦旦地称——医生在医院里的每一刻都在与生命打交道,都在与神圣的上帝打交道,因此要全程穿着长白衣。 并且因为祭礼的衣服不能被玷污,因此每次手术后,如果沾染了血迹,都应该立即清洗。 医生们在无奈之下被迫集体穿上了长白衣,套在自己考究的西装外面。 护士的衣服则是普通的白色保暖外套,是斯佩塞初等学校护理班的学校制服,目前所有在职护士都在兼职上课,可以想见,护士也将慢慢地成为一个更加专业化的岗位。 不过对医院的改革也仅限于此,例如目前常用的氯仿和乙醚对人体有毒,西伦知道日后会变成更安全更无害的麻醉药,却不知道那是什麽东西。 「主教阁下!」在西伦踏入医院的第一步时,就有人喊道。 金发的大男孩兴奋地向他挥手,亚瑟身穿蓝色的高领警服,在一众警员中间显得格外高大。 「你怎麽在这里?」西伦打了声招呼。 他兴奋地搓了搓衣角:「有几个犯人被逮捕的时候激烈反抗了,下手就有点重,只好送过来治疗了,我们得看住门,防止他们醒来后闹事。」 西伦点了点头,他能看到屋内的病床里,几个陌生人被束缚带绑在床上,似乎受了不小的伤。 「在警署里怎麽样?」他随口问道。 他挠着后脑勺笑了两声:「很不错,就是比在骑士团的时候闲很多,每天就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所以下午的时候都会带警员们去城外拉练。」 亚瑟在两周前觉醒了天赋【寂静感知】,成为了从西伦抵达斯佩塞以来,第一个觉醒天赋的骑士。 天赋效果是在越安静的环境下感知越敏锐,也不知道一个话痨是怎麽觉醒这个能力的。 当时恰好遇上雷恩准备组建警署,于是代表教会带着另外十位新人加入警署,成为了一位警督。 蓝色的高领燕尾服内衬着毛绒内胆,配着亮闪闪的银色纽扣和徽章,显得格外英武。 纽扣上挂着警哨,腰间左侧是铁质警棍,右侧是一柄左轮,腰带的小皮革袋里还有十几发子弹。 「苔丝情况如何了?还有另外几位伤者也在这里吗?」西伦问道。 说起这个,亚瑟的面容微沉:「情况还行,但样子看起来可能不太好……您要过去吗?」 「带我去。」他直接说道。 于是亚瑟和警员们打了声招呼,便带着西伦前往了楼上的病房。 寒冷的风吹起高耸白窗边的帘子,在苍白的光线中飞舞,孤零零的铁架病床靠在墙边,浅棕色的头发撒在白色的枕头边缘。 西伦走了过去,把窗户用力拉上,锁紧,于是寒风只能在窗外呼啸,发出愤怒的摩擦声。 「告诉护士们,通风可以,但屋内别弄太冷了。」西伦说道,然后坐在苔丝床边。 她依然在昏睡,似乎麻药的效果还没过去,脸上看起来比上次见时多了些肉,但更加苍白。 被子只盖住了伤口较少的腿部,病号服下依然能看到一圈圈的绷带,几乎缠满了她的全身,难以想像到底有多少伤。 「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背部被木桩刺入,浑身布满刀伤,失血严重,幸好罗根团长第一时间为她止血,然后送来了医院。」亚瑟闷闷地说道。 「另外几个被抓走的人呢?」 「其他人的情况比较……呃我不知道该怎麽形容,去得晚了就被桤木贯穿心脏,完全救不活,去得早的话能直接救下,全都没有苔丝小姐这样浑身割伤的情况。」 「所以她是特殊的?」西伦问道。 亚瑟想了半天,然后挠着后脑勺说道:「我不好说。」 西伦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从门外吹来的穿堂风吹起他的发梢,掠过低垂的睫毛,苍白的手带着骨节,放在床边,却又紧紧握起。 「后来我去看过她好几次。」他忽然说道,「她开心了很多,也渐渐胖了一些,虽然工作辛苦,却总是说自己很开心,每次我上课都会来,她以为躲在人堆后面我就看不到了,但实际上来的每一个学生我都能记得。」 亚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空荡荡的病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天赋能力被迫让他听到了西伦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平静地坐着,身体里却仿佛擂起了战鼓。 「还有她隔壁那个年轻人,叫约翰的,一个很大众的名字,我也记得。」他轻声说道,「上次我就是在他家做的伦丁尼布丁和烤肉,他在矿场里干活,是个很努力的小伙子,就是脊椎有些毛病,因为常年窝在低矮的矿洞里。」 「他们的生活已经很难了……我努力地去帮他们,希望他们能好过一些。」 「我费尽心思也只是让他们不那麽艰难,可毁掉他们只需要一次恶意。」西伦把手搭在苔丝冰凉的手上,亚瑟垂首站在一旁,察觉到主教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个世界真的对他们充满了恶意,战争摧毁他们,天灾摧毁他们,工作摧毁他们,侥幸活下来的人也被别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偶尔要他们的命。」 「有时候我觉得,我只要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好了,每天做做弥撒,没事的时候窝在家里发呆,看看书,或者到处逛一逛,救人的事情靠神去做,如果神都不做的话,我又瞎忙活什麽呢?」 亚瑟瞪大了眼睛,他忽然有种预感,主教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自己应该听的。 「但每当我看到他们痛苦的面庞的时候,便总是想着,如果我不帮他们的话,就没人帮他们了。」他轻声说道,「我不想告诉他们忍受痛苦,死后会上天堂,也不想告诉他们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因为我也不确定,这些话就好像是空洞的安慰。」 「正义或许不会缺席,但迟到的正义就不再是正义了。」 「所以迟到的神也不能称之为神,当人祈祷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赶来,而是靠着神职人员安慰说他总有一天会来的话,我就不想再替他圆谎了,我必须行动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亚瑟的肩膀:「人们活着已经很艰难了,如果还有人要让他们活不下去,我们也不能让他活下去。」 「既然去了警署,你就要知道你是为谁而战,你在保护谁,你不再属于教会,而是属于所有人,所有需要你保护的弱者。」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七章 督查 第108章督查 「每一处现场都有对教会元素的颠倒和亵渎,例如倒十字丶排泄物丶非处女等,但其他例如冰荆棘丶符文丶桤木等元素还不明确,我认为应该和反教会的元素分开来看。」 「已知被绑架献祭的是四位女性,另外还有三位男性死者在之前死亡,原因不明。」 亚瑟把照片和物证袋放在桌子上,认真地和台下的警督警员们说道。 警署的署长也坐在下面,抱着手臂听亚瑟发言。 「请看这份记录,是由教会的约瑟夫执事提供的,他有二十多年的教会任职经历,了解许多知识——这种亵渎仪式往往意味着反神念,自中世纪起,就常有黑魔法师或异教徒使用这种仪式隔绝神念的干涉。」 「但当时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他们即将要和教会战斗,或者规避一些教会的侦查神术。」 「而我们现在并没有这种神术,战斗也不依靠神职人员,谁都知道斯佩塞的主要武装力量是骑士们,因此这种仪式就很可疑了。」 「亚瑟警督。」一位警督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只有你知道教会没有侦查神术,而他们不知道?如果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呢?」 「的确,这也是一种可能。」亚瑟点了点头,「但覆盖全城的侦查神术需要至少三位主教联合施展祭礼神术——这一份消息由德尔兰特主教提供——如果他们对教会实力稍作了解,就不会担忧这种情况发生。」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根本不知道神术的使用条件,于是冒着巨大的风险绑架了四位女性进行献祭,并且让失踪案闹得满城风雨,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较小。」 「另外,如果他们举行亵渎仪式仅仅是为了防备可能的神术侦查,那这条线索就已经完结了,可如果是为了别的,那还有继续追查下去的价值。」 「我认为,我们应该在每一个还能走下去的选项里继续推理,坚持不懈地调查,排除掉任何一种可能性,这是我们作为警员的职业素养。」 台下寂静无声,倒是老署长鼓起掌来:「很好,你让我想到了苏格兰场的一些年轻人——请继续。」 —— 一个小时后,亚瑟离开了会议室,他的另一个警督朋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老狐狸!」他愤怒地骂道,「什麽想到了年轻人,是想到了驴和替罪羊吧!」 一旁的雅各布警督无奈地安慰着他。 在刚刚的会上,亚瑟非常风光地展示了他的推理和诸多证据,除了西伦和约瑟夫给的信息,还有雷恩的丶希娜的丶艾尔德里奇和其他许多人的,看得出来他几乎跑遍了斯佩塞。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重要猜想——他们反的不是教会的侦查术,而是蒸腾红水银时产生的微量神念场域,自从第二锅炉开始蒸腾红水银时,整个斯佩塞就被逸散出的微弱神念笼罩了。 很少有仪式是需要完全禁绝神念的,黑魔法可能需要禁绝,但没有相关证据,而根据官方的消息,霜巨人也厌恶神念,因为神念可以杀死他们。 再加上人体内长出的冰刺丶仪式内的冰荆棘,亚瑟猜测,这可能是一个和霜巨人相关的邪教组织。 最后,署长带头鼓掌,然后命令他成为本案的督查,负责主导办理此案,并且调配给他额外的五位警员。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资金丶武器丶权限什麽都没有,别的警督和警员也将不再插手此案,总督和主教问起来就说他们的任务也很多,要巡逻要搜查要值班,还要处理别的案子,这个案子问亚瑟就行了。 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斯佩塞根本没有别的案子,而这个案子的危险和困难程度极高,连参与抓捕行动的警员都重伤了好几个。 再说了,就算把这个案子办完了,亚瑟还能升职吗?显然不能,他已经是警督了,再上一步就是署长,而署长的任命不靠能力,全靠总督和教会之间的博弈。 教会占据主导,就会任命亚瑟为署长,哪怕他没办成案子也会任命。但现在主导的是总督,所以亚瑟再努力也只能是警督,署长只能是总督的人。 反倒是他如果办不成,才会惹出大事来。 此前这桩案子属于烫手山芋,没有一个警督想干,署长自己也愁眉苦脸,因为他的地位也没法再升了,而如果办不成反而会丢这份工作。 对署长来说,随便丢给一个手下也不合适,因为雷恩也非常关注这起案件,要问肯定会来问他自己,他不可能说「我没管,我手下办的,办不成全怪他」。 但亚瑟来接管就不一样了,他是教会的人,署长完全可以说,因为案件涉及反教会的邪教因素,教会全面接管,他插手不了,雷恩就算生气,也只会去找教会询问。 说不定还能趁机把亚瑟给踢出去,毕竟在没有一个骑士的警署里,一位觉醒了的见习骑士还是比较令人生畏的,更可怕的是他还是教会的人。 「你不应该站出来的。」雅各布劝道,「或者你找个手下的警员上去说,别自己干,办得好了是你领导得好,办不好了就是警员个人行为。」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想那麽多。」 「唉……」雅各布叹了口气,「算了,我们蒙特高地的人确实是这样的,我也是出来打拼好几年才稍微改善了一点……」 他和亚瑟都是北方蒙特高地的老乡,因此才成为朋友,那片高地距离斯佩塞不远,民风淳朴,有着不少蛮子血统,全都是金发壮汉。 「但我觉得我做得没错。」亚瑟固执地说道,「我们警署不就是为了保护民众而建立的吗?这麽大的事情,死了那麽多人,还要想着自己的地位斗来斗去不可笑吗?」 雅各布苦笑了一声:「你在说什麽啊,不就是一份工作嘛,干嘛给自己上价值,而且就算你想保护民众,也只有先保住自己的位置才能做事啊。」 亚瑟默然无言,脑海里依然回响着主教的声音,还有在骑士团的时候,罗根团长的教诲。 「可我领的工资不也是靠民众交的税发出来的吗?」亚瑟看着自己的好友说道,「我之所以拿这麽高的薪水,是希望我做事的,是希望我保护民众的,而不是让我坐在办公室里发霉的。」 雅各布百般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位固执的朋友:「行行行,你思想高贵,那你去把这事办好吧,或许署长会专门表彰你,让我们都学习学习你的工作经验。」 「真的吗?我会在表彰的时候专门感谢你的,雅各布。」亚瑟眨了眨眼睛,「我一个人可办不到。」 「……我不干,吃力不讨好。」他直接回绝了。 「我接下来十周的周薪都给你。」亚瑟说。 雅各布大吃一惊:「你疯了!你非要干这事吗?!」 「我一定得干。」他倔强地说。 「克拉拉怎麽办?你们之后靠什麽生活?」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我们还有一点积蓄,我还可以去教堂领圣餐,她是个好姑娘,她知道怎麽熬过艰难的日子。」 「……服了你了。」他哀叹一声。 「去生活区的黑街问问吧,尤其是死狗酒馆和辛西娅秘匣——你可以说是我介绍来的,但别跟警署的人说是我的主意。」 亚瑟眼前一亮:「谢谢!」 「薪水你自己拿着吧,就算你能饿着,克拉拉也得有钱去买面霜,我可不想看到四区最美丽的姑娘满脸冻裂的伤口。」他转身走向长廊的另一侧,「另外——保重。」 亚瑟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露出了一抹笑容。 「知道了。」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八章 死狗酒馆 第109章死狗酒馆 黑街是生活区北方的一条小街道,原名雾街,但由于供不起煤油的消耗,整条街都没亮灯,被人们称之为「黑街」。 所以当亚瑟在生活区到处询问「黑街黑街」的时候,没有人给他答案,倒有不少人警惕地看着他,然后悄悄隐匿了身形。 在问了一圈无果后,亚瑟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然后闭目沉寂。 寂静包裹了他,黑暗在周遭伺机而动,恐惧和不安笼罩了他。 他真的很讨厌安静,也很讨厌沉默,那种空无一旦出现,就几乎要将他折磨到疯狂,但可惜的是,他偏偏觉醒了这样的天赋。 罗根团长曾说,骑士的天赋往往源于他的性格丶热爱和症结,也就是精神表达最为集中的地方。 但亚瑟非常倒霉,他的天赋和他的症结息息相关。 在寂静之中,他听到了声音,嗅到了味道,扭曲的几何结构在他的脑海中扩展,而后稳定成某种轮廓。 「节俭便士杂货铺一点都不节俭……它卖的猪肉越来越贵了!」 「这可是东方来的茶叶……」 「下午好,今天天气怎麽样?」 「别愣着!快把海报贴好!必须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们推出的新家具!」 不对……不是这些……还有什麽…… 感知再度扩张,以平面的形式延展,无数声音涌入他的脑海,极度的寂静和吵闹在他脑中交织,他死死地抱住大脑,满是肌肉的手臂上青筋凸起。 「一便士一杯酒还嫌贵?那你去喝门口的狗尿吧,那个不要钱!」 「看,是个半身人!」 「辛西娅女士,我想看看我今天的运势……」 「唔,蛤蟆腿……」 找到了! 亚瑟猛然收回能力,大口大口地趴在地上喘气,满脸冷汗,血色尽褪。 忽然,一个女孩绕过街角,来到了他的身边,似乎是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您好……先生,请问需要帮忙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亚瑟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 「您看上去……有些糟糕。」她小声地说道。 亚瑟靠在木墙上,笑了笑:「抱歉劳你费心了,小姐。」 但那个女孩忽然露出了一副玩味的表情:「不劳烦,不过如果你休息好了的话,请跟我来一趟吧。」 亚瑟心中警铃大作,悄悄地握住了腰间的枪:「什麽意思?你是谁?」 她抹掉了那层楚楚可怜的伪装,微笑着弯腰:「您不是要找黑街吗?我是死狗酒馆的侍女。」 —— 「诶,你这人怎麽一直握着枪啊,我只是想试探试探你而已。」女孩没趣地嘟着嘴,带着亚瑟前往黑街。 「你在大街上问东问西的时候我们就注意到了,我们那儿不欢迎警署的人,不过赛琳娜女士说你是教会的骑士,可以过去,所以就派我来接你了。」 「我看你跑到角落里鬼鬼祟祟的很可疑啦,所以想看看你是不是好人。」 亚瑟无奈地问道:「所以你看出来我是好人了吗?」 她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没看出来,不过挺懂礼貌的,我勉强认可了。」 说着说着,他们便来到了黑街的入口。 生活区很大,黑街更是在最北边的边缘地区,旁边就是墙壁和泥土,连暖气到了这里都不再温暖,气温只有个位数。 密集的小楼紧紧地贴在一起,大多是三四层的建筑,密不透风地连在一起,只留出面前一条狭窄的阴暗街道,尽头还能听到犬吠声。 这里有煤油灯,但这东西也是要花钱的,一般是业主出钱请点灯人添油,可这条街的所有者也不知道是谁,反正从来没出钱维护过,只负责收租,租金非常低廉,业主们也大多贫困,没钱点灯。 走入黑街,黑暗逐渐包裹了二人,最后的灯光消逝在身后,越来越远。 亚瑟看到老掉牙的老头看守着一家杂货店,看到满脸胡子的壮汉坐在肉铺的后面,还看到几家没人的落魄店面。 走到中段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一道烛光。 透过浑浊的玻璃窗,如同黑暗中的明灯。 热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犬吠和风吹动门扉的声音回荡,「死狗酒馆」的招牌挂在门外的铁杆子上,在风里来回摇摆,撞击着墙壁。 亚瑟咽了口唾沫,想起了一些恐怖故事里的黑暗酒馆,仿佛里面的人会吃着恶心的诡异食物,眼里泛出绿光,变成骷髅和僵尸,而进去的人类再也无法出来。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女孩拉着他,一脚踹开酒馆的大门。 她扯着嗓门大喊道:「警署的猎犬来啦!!!」 人们寂静了一瞬,看向亚瑟。 在这一瞬间,他冷汗直冒。 但寂静仅仅持续了一秒,而后,人们哄然大笑! 震动屋檐的笑声响彻整个酒馆,橡木的啤酒杯相互碰撞,一个人高喊道:「给教会的同志来一杯最烈的酒!我请!」 另一个人立马把他扯了下来:「滚你丫的,我请!」 女孩嘟嘟囔囔地把两个先令拍在柜台上:「我出了,给我们各来一杯!」 亚瑟还在发愣,便已经被热情的人们拽进了酒桌,东拉西扯地和他聊了起来。 「那个案子怎麽样了?」 「苔丝小姐还好吗?」 「哎,榛树的信息还是老子找到的!」 「警署的工作累吗?」 「骑士团什麽时候才能再招人?我上次就差了一点,差了一点啊!」 人们热情地问他,而女孩也走了过来,把装着威士忌的陶杯拍在他的面前:「喝!喝完就是兄弟了!」 周围的人疯狂起哄,还有人大喊「祖拉你是不是看上这家伙了」,但立马被女孩爆踹一脚。 亚瑟看着面前的威士忌,冷笑一声。 论喝酒,蒙特高地的人还没怕过谁! 于是他在人们的喧闹声中,猛地一口灌下,喉结上下滚动,直接喝乾了。 「好!」人们疯狂地鼓掌,另一边祖拉也一口喝下,把杯子拍在了桌子上。 亚瑟扯开蓝色燕尾服的高领,露出流淌着汗水的衬衫,在人群中大口喝酒,咀嚼着粗糙的面包,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苔丝小姐在医院里,主教去看过她了,你们想去可以但是别一起去,太吵了!」 「警署吗?想干活就累,不想干活就不累。」 「哎我也不知道骑士团什麽时候再招人,你直接去问主教呗,教堂侧门出去二十米敲门就行。」 「我敬你一杯!」 「哈哈!看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还那麽紧张,我们怎麽会害教会的人!」 人们勾肩搭背地坐在亚瑟旁边,满脸通红又激动地说着话,几个汉子上头了还在旁边载歌载舞,亚瑟用力鼓掌,还怂恿他们穿上北地短裙跳舞。 没想到他们还真的有,于是就能看到几个大汉露着腿毛,穿着格子过膝裙,在酒馆里晃晃悠悠地跳舞,用粗壮的嗓音高唱北地剽悍的民谣。 亚瑟为自己进门前的那些恐怖幻想而忏悔,他委实不该把这些热情的人们想像成那种形象。 人们信任他,拥护他,帮助他,也保护他。 他似乎懵懵懂懂地感受到了安全感,似乎自己只要戴着弥赛亚十字,在斯佩塞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得到人们的帮助。 他最安全的时候,便是处在人民之中的时候。 (本章完) 第一百零九章 辛西娅秘匣 第110章辛西娅秘匣 酒后,他勉强顶着醉意,大概说了一下目前的问题,不得不说北地人确实能喝,他和这群人喝了很久也还能维持理智思考。 「主要是两个问题,一个是他们举行的亵渎仪式,我想知道它是黑魔法还是单纯的祭祀,历史上有没有类似的仪式,需要一个比较了解这方面的学者。」 「另一个就是卡伦堡难民,我们逮捕的犯人里七成都是那群人,我想知道他们是什麽情况。」 「然后就是还有没有疑点和其他的情报,一点点猜测都可以。」亚瑟说道,晃晃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炭笔。 人们议论了一番,最终全都看向了赛琳娜女士。 她坐在柜台后面,抬起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带有魔力般,在对视的瞬间便让亚瑟清醒了一些,他认真地看向那位女士,虽然不认识她,但知道她似乎是这里的女主人。 她还在飞快地打着毛衣,边打边说:「我只是一个寡妇而已……仪式什麽的我不清楚,你可以去黑街尽头问问辛西娅。」 「至于卡伦堡难民,他们和我们不熟,听说福音会想往那边发展,却被拒绝了,他们有一个自己的组织,叫【难民共济会】,彼此相互帮助,联系得非常紧密,外人想进去也很难。」 「如果你要调查他们的话,我给你几个人名——他们中最有威望的拉塞尔教授,最年长的狄克,带他们来到斯佩塞的近卫军队长杰拉德,以及卡伦堡伯爵的女儿,卡伦堡女伯爵莎娜。」 亚瑟除了一个拉塞尔教授一个都不认识,但记下了这些人名。 「疑点的话就太多了,这座城里每天都会发生许多事,在死狗酒馆里流传的只有其中的十分之一,福音会知道的也只有十分之一,主教大概知道三十分之一,总督只能知道百分之一。」 「问问这里的人吧。」她如此说道,然后继续低下了头,认真地打着自己的毛衣。 随后,亚瑟便一个个地和人聊天,记满了半本笔记本。 其中大部分是谁家的狗失踪了丶谁家的地板滴水丶谁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噪音这种事情,一个个去追查的话非常麻烦,他人手不够,但也有比较靠谱的,例如有人提到那个未知教会向他传过教,提供了一些信息。 随后,他便告别了人们,离开了酒馆。 黑街的夜色再度将他笼罩,可他已经不再害怕,四周破烂店铺里,衣衫褴褛的人投来的目光也不再是贪婪和邪恶,而是对他身上十字架的尊重和爱戴。 这是西伦带领的教会和福音会持之以恒努力的结果,而身为教会的骑士,他也与有荣焉。 黑暗成为了他的夥伴,老鼠是他的同志,他行走在这里,却如同行走在天国。 他不再紧张和躲闪,而是大大咧咧地向着一旁的摊主笑着打招呼,摊主也咧着嘴,露出满口被化学物品腐蚀过的黑牙,虔诚地画着十字,对他笑着。 他有种强烈的想法,想把以后所有教会的新人都带去民众中间走一圈。 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真正理解他们的道德和理想。 想着想着,他终于走到了尽头。 黑色的金属墙壁拦在面前,再往外,便是地下了。 左侧空空荡荡,右侧则挂着一个紫色墨水书写的招牌——辛西娅秘匣。 店铺的旁边还停着一辆带有红色帘子的大篷车,颇有异域风情。 店门没有关,亚瑟在门口敲了敲,然后走了进去。 面前是一张小桌,上面摆放着蜡烛丶香薰丶水晶球和卡牌,还有一些乾草药和矿物,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戴着紫色的面纱。 她皮肤略黑,和阿尔比恩人不同,但可以想像到在阳光下它会泛起金色的光芒,她的身段极美,虽然只是坐在那里,便能感受到那种带着性感和神秘的气息,诱惑着他探索。 「你好,我是亚瑟。」他勉强让自己摆脱那种不礼貌的幻想,「雅各布警督和赛琳娜女士推荐我过来,找你问些问题。」 「请坐吧,客人。」她温柔地说道,声音柔和又成熟,飘飘荡荡地像香薰一样萦绕在狭窄的空间里,如同幻梦。 「我想问……」他刚一张口,忽然一根纤细的手指便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嘘——」她说,「来这里的人,只有寻求占卜的人,如果你想要答案,就占卜吧。」 亚瑟面露尴尬:「那占卜吧。」 「你想问什麽呢?人生?命运?爱情?事业?困境?」她温柔地说道,点燃了一旁的薰香,淡雅又迷人的味道随着袅袅的烟雾弥漫。 「……问一个困境吧,问我当下办的案子。」 「可以,不过占卜只能测算与你自身相关的内容,我可以为你占卜你在这起案子里的身份和命运,却不能告诉你凶手是谁。」她微笑着说。 「……也行吧。」亚瑟无奈地点头。 他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氛围,身为教会的一员,总觉得这些东西的异教徒感太浓了。 辛西娅将一迭塔罗牌递给他:「请洗牌吧,然后默念你的问题。」 他看着那精美的硬纸卡背,闭上眼睛,随手将其打乱又聚拢。 「用左手将它分为三堆,然后每一堆里抽一张牌,从左到右放好。」辛西娅继续说道。 亚瑟照做,于是三张牌依次摆放完毕。 但她没有急着让他翻开卡牌,而是微笑着说道:「这是三张牌阵,象徵着过去-现在-未来,预示着你在这起案子里的三个阶段。」 「不过在翻开之前,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亚瑟看了看她:「请说。」 「你为什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亚瑟挠了挠头,他觉得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因为他就是想破案,想用一切手段寻找线索。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想出什麽,以他的知识水平想了半天也只能固执地回答:「我就是想知道。」 辛西娅微笑,轻轻点头:「一个很好的回答,现在,让我们揭开命运的面纱。」 她先翻开了一张代表【过去】的卡牌,那是逆位的【隐者】。 「你曾远离尘世的苦痛,只在灯光外观望——可命运不容旁观。」她轻声说道。 然后是代表【现在】的卡片,赫然是正位的【正义】。 「你拿起了利剑,你的心在燃烧。」她露出了微笑。 最后,在亚瑟逐渐急促的呼吸里,代表未来的卡牌被揭开。 ——披着盔甲的死神骑在白马之上,身后是倒下的国王与圣职者。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章 线性时间 第111章线性时间 两个小时后,凯尔率领的亲卫队悄悄地抵达了黑街。 亚瑟当然没有讳莫如深地隐藏占卜的结果,在他翻出那张【死神】的正位后,他告别了辛西娅,然后立马向西伦汇报了情况。 开玩笑,这里可是斯佩塞,主场优势不调动军队,难道还想自己单枪匹马搞个人探案? 况且他也有自知之明,他并不是什麽神探,只是更愿意做事罢了。 于是西伦第一时间赶到,亲卫队把守在附近,防止主教出意外。 如今他已经成为不能出事的人了,到哪里都有卫兵跟随,凯尔警惕地把守在门外,手上的枪打开保险。 西伦看了看那极具异域风情的大篷车和门扉,敲了敲门,走入其中。 那个吉普赛女人坐在方桌后面,一动不动,薰香和柔和的光线照在她蜷曲的发丝上,黑发如同翻涌的黑河,落在金黑色的肌肤上。 仿佛千年前她就坐在这里了,一切都如同静滞的时光。 传说这个民族已经流浪了数千年,他们乘坐着大篷车漫游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他们和魔鬼做交易,会巫术和魔法,擅长占卜和预知未来,还会偷小孩和偷钱。 他们会带来各种神奇的玩意儿,会耍各种把戏,会举行令人惊呼的演出。 吉普赛的女人是极美的,她们有着柔软的身段和小麦色的皮肤,她们擅长音乐和舞蹈,当她们在阳光下跳起那热烈的舞蹈时,舞步如同旋转的碎金。 她对他微笑:「你来了。」 西伦挑眉:「你知道我会来?」 「我期待你来。」她说。 「所以你是故意的?」西伦坐在她面前,「故意恐吓我的属下。」 她微微一笑:「或许吧,但一个残疾的占卜师想见到主教并不容易。」 西伦一愣,看到了桌下她那木制的义肢,和雷恩那种机械结构的右手义肢不同,这就是纯粹的木头雕出来的装饰品,几乎不能走路。 他沉默片刻:「好吧,那现在,你见到我了。」 辛西娅将牌递给他:「需要占卜一次吗?」 西伦接过塔罗牌,将其洗了一遍:「什麽牌阵?还是三张?」 她的眼里浮现出好奇的目光:「没想到主教会懂这个。」 西伦将其洗成三堆,各抽一张将其放好:「上学那会儿玩过。」 他没说是在哪上学的时候,反正翡冷翠大学肯定是不允许的,但辛西娅也没有问。 蜡烛静悄悄地燃烧,她没有立即为西伦翻开卡牌,而是轻声说道:「你不喜欢它。」 他能看出西伦的动作里带着随意,虽然非常标准,但完全不在意,没有那种对命运丶灵丶占卜的神秘尊重。 「是,我不喜欢它,尤其是三张牌阵。」西伦点头,「我厌恶这种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观。」 「可这就是教会立世的基础啊。」她轻声说道,「古代的哲人说世界是一种复归,已发生过的必然再发生,世界是一个永恒的循环,唯有弥赛亚教会宣称世界是线性的,从创世到堕落,从堕落到救赎,世界终将奔向应许的未来。」 西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占卜师能说出这种话。 「不,我说的不仅仅是线性时间观,还是那种过去决定论。」他说道,带着考量和探寻的语气。 「过去决定现在,意味着死了的在统治活着的,那些旧有的丶统治的东西依然决定了世界的运转,世界像一个死人的国度,靠死人的话和死去的财富决定了鲜活的现在,就好像你十年苦读自然比不上他人三代积累,因为他的『过去』比你强大。」 「现在决定未来,意味着未来是虚无混沌的,但你当下的地位丶智慧和积累可以决定你走向好还是不好,就像别人比你更有富有丶更有权势丶更强大,就意味着他的未来肯定会比你好,也就是『比你有钱的人比你还努力』。」 辛西娅轻声说道:「这不对吗?」 「它不存在对或不对。」西伦看着她的眼睛,「但这是一种谄媚的丶无力的时间观。」 「未来决定的是现在,当你相信那个辉煌的未来必然存在于那里,便会受它感召,向它走去,向它靠近,当你为某些事感到愤怒丶感到不平丶感到勇气与信仰的时候,便是那个未来在徵召你,无论它多麽荒谬,多麽不可能,但当你相信时它便存在,因为信仰就是这麽荒诞的东西,它必然诞生于不可能之中,但终将变为可能。」 「现在决定的恰恰是过去,旧有的一切都是纸老虎,它们看似庞大,看似盘根错节,看似不可战胜,但那都是那种谄媚的时间观告诉你的,其实只要你举起武器,一切旧有的丶死去的都会被你扫入坟墓,死人不能统治活人,它只能用死亡来恐吓你,但当你不畏惧它的时候,它也没有那麽可怕。」 二人沉默了许久,然后,辛西娅轻笑了一声:「所以你坚信那个你所信仰的未来,并且坚决地将那些旧有的东西扫入坟墓。」 「可以这麽说。」西伦点头。 「那麽——请翻开牌吧。」她说。 西伦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他翻开了代表【过去】的牌,上面骑着白马的死神收割着一切,那是正位的【死神】。 他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掀起第二张牌。 年轻的王者站在华丽的战车上,驾驭着黑白双马。 那是正位的【战车】。 但西伦没有急着翻开第三张牌,而是看着辛西娅,许久,他笑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第三张牌上。 「太阳正位。」他说。 手掌翻动之下,一轮灿烂的日冕跃然而出。 「你猜对了。」辛西娅微笑,「看来你也不相信命运。」 西伦撇了撇嘴:「看菜下碟不是占卜师最常用的手法吗?我都把我的理念说完了,给了你这麽长时间,足够你换牌了。」 辛西娅面带微笑,手中微动,那些塔罗牌便以飞快的速度旋转丶切换,面前的死神变成了隐者,又变成了世界,而他根本没看到她是怎麽做的。 「干这一行的,多少懂点这些。」她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反倒好奇地看着西伦。 「——但你怎麽能确定,这一切不是命运的安排呢?」 她指了指西伦面前那张【太阳】。 西伦眉头一皱,赫然发现那是两张被粘在一起的牌,撕开上面那张【太阳】,露出的赫然是正位的【高塔】。 闪电击中白塔,王冠坠落,人从塔顶跌落。 这是一张少见的无论正逆都没有好结果的牌,正位代表着突变丶巨大的失败丶惨烈的死亡,也可以隐喻神的显现,再高傲的人也无法挑战神的威严。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命运 第112章命运 高塔巍峨矗立,王冠轰然落地,人们从塔上绝望地坠落,投向命定的死亡。 但西伦只是将其推到辛西娅面前。 「拒绝吗?」辛西娅问道。 西伦摇了摇头,「容我问一句,你说那句『你怎麽能确定,这一切不是命运的安排』,你认为是命运在借你的嘴说话,还是你的嘴在主动地说命运?你认为命运是客观存在的,还是你所幻想的?你认为每个人都有命运吗?每个人的命运之间有区别吗?不同的命运背后所预设的那个崇高他者相同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辛西娅愣住了,一时间也不知该怎麽回答。 西伦微笑:「那让我来回答吧——我觉得你说得很对,你说的那句话就是命运,可惜不是我的命运。」 「我们来想像这样一个场景——当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的父母将我抱在怀里,我父亲说他一生贫困,所以我要赚大钱;我的母亲说她没考上好学校,所以我要考上重点学校;我的爷爷奶奶说我是家庭的希望,我要成为一个孝顺乖巧懂事的孩子,他们会不断地告诉我这些,成为我自能听懂话以来的背景音和唯一的使命,这就是我的命运。」 辛西娅忽然眼前一亮,那种「明亮」是真正意义上的明亮,西伦甚至能感受到那双棕色的瞳孔里闪烁出翠绿色的苍辉,耀眼又夺目。 「啊!就是这个!很棒的比喻!」她兴奋地说道,双手按在桌子上,「你是说,人类的命运是由他们的父母决定的吗?」 西伦被莫名其妙地打断,对辛西娅那热枕的眼神有些困惑,但还是解释道:「我只是举个例子,父母一般来说是影响最大的人,但其他亲戚丶老师甚至书籍也都是一样的。」 「被内化的『他者声音』就是我的命运,也是我的主体,你说的那句话是你的命运,但不是我的,如果我听了,它或许也会变成我的,但我没有听。」 辛西娅认真地听着,然后缓缓地说道:「所以你觉得命运存在,但它并不是神明,而是你的人生,你可能的未来,你走的路……你的选择?」 西伦把玩着那张【高塔】,完全没有把它当成一个厄难的诅咒。 「当然存在,毕竟都有这个词汇了,那它必然存在,只是存在于想像之中。」他摆弄着那张牌,语气轻快地说道。 「或许未来我会失败,然后我痛苦地说:『这都是命』,并且深陷于失败和痛苦的强迫轮回之中,但那只是一种幻觉,是一种我承受不了痛苦,向外归因的幻想。它可以让我觉得好受一些——我是被命运迫害的被害者,我顾影自怜。」 「主大陆那边曾有一个着名的作曲家,他失去了听觉,他认为这是命运的诅咒,却将其谱写为曲,演奏命运的交响,所以产生命运的幻想是很正常的事,但真正的问题在于怎样与它相处,怎样想像人和命运的关系。」 「至少对我而言,并非有一个崇高的所谓命运的东西凌然于我之上,而是我受谁的影响,我怎样思考,我选择什麽样的路,于是我的无意识为我谱写了我的剧本,这个剧本便是我的命运,我是编剧,也是演员。」 「或许多年以后有人评价我的一生,说这是命运,或者说历史必然性,但那只是回溯性地建构我的行动,认为我的行为也只是历史注定的一部分,但如果不是我做了这一切,他们也没有资格高坐着将其称之为命运。」 他将高塔丢还给辛西娅,语气斩钉截铁。 「真好啊。」辛西娅眯着眼,微笑地说道,「有那一瞬间,我也想为你鞍前马后,追随你前行。」 作为一个分析师或是哲学家,他这番论调无疑是不合格的,语气太过强烈,只有断言而没有讨论的馀地,但作为一个领袖却非常优秀。 因为人们更想听的不是「关于这个论点在这个场域内或许可行,但在别的理论体系下还有商榷的馀地」,而是「前路如此,我来开路」。 那种坚决的语气,天然带有号召众人的魅力。 「好了,说了这麽多,该说说你了。」西伦将高塔归入卡堆内,「辛西娅,我在斯佩塞的档案里没有找到你,也没有这家店的资料,你就像一个影子,忽然地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我的部下汇报,我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你……」 他双手放在桌子上,微微前倾:「你是谁?知道些什麽?又为什麽想见我?」 「一个兴趣使然的占卜师而已。」她微笑着说,「我听说了你的故事,猜想你或许有答案,于是请你前来。」 「关于什麽的答案?」 「关于命运,未来和选择。」 「为什麽要知道它?」 「因为使命。」她轻声说道,「我不能和你多说,但感谢你今天给了我这份答案,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份了……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但我觉得这很好。」 「你要记住它,并且在不远的将来,说给他听。」 「他是谁?」 「你会知道的。」 「……好吧。」西伦笃定了面前的谜语人不会再和自己多说,于是转而问起了别的问题,「那关于我们目前头痛的那个案子,你有什麽线索吗?为什麽亚瑟的未来是死神?」 她缓缓地说道:「那个亵渎仪式来源于黑魔法《红龙书》,作用是隔绝神念和神明的目光,但冰荆棘丶桤木和符文不在其中,那代表着另一个仪式,关于这些,你可以调查北方蛮族的文化风俗。」 西伦点了点头,但身体并没有放松:「红龙?你是说……」 「天上又现出异象来,有一条大红龙,七头十角,七个冠冕在头上,它的尾巴拖拉着天上三分之一的星辰,摔在地上。」辛西娅说道。 「它和恶魔有关?!」西伦心头一紧,作为枢机主教的属灵弟子,他知道恶魔并非人们的臆想,许多机要文件都记载过那些生物,甚至翡冷翠的建城选址也和它们有关。 「无关,只是一群小丑找到了那本书罢了。」辛西娅平静地说道,「如果有机会,我建议你看看。」 西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辛西娅,脑海中无数记忆涌现。 她为什麽知道这麽多事,她是谁?吉普赛人……有哪位着名的吉普赛人吗? 「至于死神……除了您以外,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死神。」她说道,眼神如同古井,「加油吧主教阁下,如果您命运是您笔下的历史,那麽请为我们谱写辉煌和新生。」 西伦握紧了拳头:「是那个『雪原之家』乾的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说出了那句西伦熟知的话语:「月就如此被天使引导,天就临近天秤座。」 他心头一跳。 「主教阁下,去查一查诺查丹玛斯的人生轨迹吧,他说的天使,不是我们的天使。」她如此说道。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二章 秋季的最後一日 第113章秋季的最后一日 诺查丹玛斯,医生,荣誉主教,上任教宗的好友,预言家。 这是这位四百岁高龄的活传奇广为人知的身份。 一般来说,即使在翡冷翠颐养天年,加上各种神术治疗和保养,人的极限年龄也不超过二百岁,因此他绝对是个例外。 传说他曾是落魄地四处流浪,然后无人问津地死在路边,但不久后又再度复活,宣称自己见到了上帝,并且获得了未来的预言。 他曾预言东方将有冰霜和寒冷降临,而后恐怖的长鞭将席卷西方,帮助教会提前做好了应对游牧民族的准备,并且在他精准的战争预言之下,打赢了中世纪晚期最关键的【天堂之战】。 年幼的英诺增爵七世听着天堂之战的故事长大,为教会的武力而深深沉醉,并且崇敬着诺查丹玛斯,在他成为教宗后,给予了他崇高的地位和足够的尊敬。 这是西伦所知道的故事版本,他并未见过这位活传奇,仅仅是在翡冷翠听到了一些风闻,以及学「教会古代史」的时候会提到他的名字。 这天恰好是礼拜日,晚餐的时候人们聚在一起,西伦便顺手把这个事情在餐桌上说出来让人们讨论。 桌尾的地方加了个位置,亚瑟坐在那里,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主日晚餐,还有些拘谨,话都说得比较少,只是坐在那里埋头苦吃。 「我见过他一次。」艾尔德里奇擦了擦嘴,「当时英诺增爵七世给我授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像个油画里走出来的老派教士,虽然年老但精神很好,感觉再活几百年也不是问题。」 「还有呢?」西伦问道。 艾尔德里奇摇头:「只是简单地献上了祝福,和我聊了几句,没什麽值得奇怪的点——或者说如果他有奇怪的地方,那教会里那群老人绝对能看出来。」 西伦沉默了一会儿,遗憾地承认了艾尔德里奇说得对。 枢机团那一个个都是活人成精的,他们看不出来的东西,别人也很难看出来。 「所以我们只能假设『诺查丹玛斯其实是霜巨人的人』这种前提,才能继续推论。」西伦双手撑着脸。 格林举手:「这不太好吧?毕竟那只是个占卜师的胡言乱语……」 西伦没有说话。 「不管迟与早,诸位将会看见,大异变在发生,血和冷冻的恐怖丶然后复仇。」这一段已经被证实了,说的就是霜巨人的降临。 「复仇」暂不清楚,或许是他们入侵的理由,也或许是别的东西,不过西伦确实从希密尔身上感到了那种仇恨的怒火。 后一句「月就如此被天使引导,天就临近天秤座」,「月」应该是指那个冰蓝色的月亮,也或许可以指代神秘丶女性等元素,「天秤座」一般指代审判和公平,可以理解为「审判的日子临近」。 「天使」的意象曾经很不明确,但如果按照辛西娅的说法,那它可能不是教会的天使,而是霜巨人的使者,或许是诺查丹玛斯在自喻,又或许是指那个邪教团体? 可如果这句话意味着「冰蓝之月将被霜巨人的使者引导,审判的日子已经临近」的话,其实它已经发生过了——冰月降临,极寒毫无差别地抹杀着一切生命。 但既然辛西娅强调了这一句,说明它其实还没兑现,或者说即将兑现。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亚瑟认真地说道:「如果提到审判的话,那些被逮捕的教徒确实天天喊着『你们都将被审判』『不信者都要死』『末日必将降临』之类的话。」 「有问过具体指什麽吗?」西伦问道。 「还在审讯,不过鉴于之前那个被冰刺『封口』的先例,我们不敢逼得太紧。」 西伦点了点头:「那些犯人是很重要的线索,继续审讯就行……对了!」 他忽然想起来了什麽,看向艾尔德里奇:「我记得我们有圣礼左轮?」 那是教会的制式左轮,六发弹仓,是非常常用的贴身武器。 「有的,当时从列车上抢救下来了五十把,都已经解冻保养完成,配套子弹也有在做。」 「给亚瑟三十把。」西伦吩咐道,「那边的情况既然和霜巨人有关,就不得不小心了。」 艾尔德里奇点头:「这把先给你。」 说着,他便把自己的配枪塞给了亚瑟——他自己携带的也赫然是这种枪械。 在半自动手枪成熟之前,左轮一直是最好用的贴身自卫枪械,何况如今的世界里半自动手枪根本就没来得及诞生。 「回去加强一下那边的安保工作。」西伦再次强调,「这不是简单的邪教事件。」 亚瑟面色凝重地点头:「我明白。」 随后的晚餐上,人们讨论了一会儿,但最终也没有什麽答案。 西伦只能嘱咐艾尔德里奇尽快多造些红水银武器,沉默者步行机甲也要扩张产能,反正有备无患,他们必须要做好面对战争的准备。 晚餐结束后,西伦把他们送到门口,然后单独拍了拍玛蒂尔德的肩膀。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刚刚也没怎麽说话,但不是因为邪教和霜巨人,而是由于献血——水银之血神术让她的鲜血尽数变为了红水银,因此她每天都会抽取0.7盎司的血液。 甚至可以这样说——二号锅炉每天消耗的红水银里,三分之一都是玛蒂尔德的鲜血。 「别太累了。」他轻声说道。 「你也是啊。」玛蒂尔德笑道,「我已经很久没见你休息过了,别老滥用圣疗。」 西伦沉默了一会儿,喃喃地道:「多事之秋。」 这话在阿尔比恩语里说出来的意思是「事情很多的秋天」,玛蒂尔德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这是我最忙的一个雾月了,而且……马上要冬天了。」 按照主历,九月葡月,十月雾月,十一月霜月,而今天已经是雾月的最后一天了,也是秋季的最后一天。 「是啊……要到冬天了。」西伦喃喃自语。 室外接近零下四十度的天气让他完全忘记了此时还不是冬天,人们似乎也逐渐失去了对四季的感知,熬过了很久的严冬,却想起来冬季其实并没有开始。 在秋季的最后一天里,窗外并没有下雪,世界一片洁白。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 艾瑟尔 第114章艾瑟尔 小艾瑟尔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餐结束后大约是五点半,她从死狗酒馆匆匆跑到学校里,上完了今天的神学课和生物课。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淡了下来,她和另一位女孩有说有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没有下雪,也没有风,她们回家的时候也不会被冻得通红,反倒是满城银装素裹的寂静令人感到莫名的欣喜——那是一种面对安宁和白雪的欣喜,好像圣诞夜时看着窗外的积雪,倒映着灯光的暖意。 这是一个吉兆,她如此想道。 昨天的历史课上西伦刚刚讲了主历,告诉她们今天是主历1901年,以及每年分为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今天恰好是秋季的最后一天。 她略微扯开了脖子前的围巾,让热气散出去,劣质的毛料让她的皮肤感到很扎,不过此前还是保暖更重要。 今天的神学课已经讲到了亚伯拉罕,她听到了亚伯拉罕是如何信仰神丶如何成为一个伟大的先知的。 不过课上有一个叫尼德的男孩对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那一段提出了质疑。 他先问「主教阁下,亚伯拉罕爱以撒吗?」,西伦回答「他比任何一个父亲都要爱自己的儿子,他为了这个儿子等待了很多时日。」 但他说如果亚伯拉罕爱以撒的话,就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儿子送到祭坛上,至少他的父亲不会这麽做,他的父亲非常爱他。 周围的人对这只特立独行的小黑山羊怒目而视,但西伦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应该怎麽解释,只能向他道歉,并且表示他会继续思考这个问题,日后再给他答案。 小艾瑟尔也有些不高兴,因为他让主教难堪了,虽然西伦本人不在意,但她会替西伦感到愤愤不平。 以撒最后也没有死嘛!既然天使把他救了下来,那还想这麽多干什麽? 她有些不高兴地想着,一个才十岁的小男孩有什麽可得意的,非要在课堂上出风头。 第二节生物课很有意思,至少比神学课有意思——虽然她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她发誓永远忠于温柔帅气的德尔兰特主教,但拉塞尔教授带来的化石的确很有趣。 那是一些鱼类的化石,拉塞尔教授告诉他们古老的生物会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还让他们亲手触碰了那些化石,想像千万年前他们在海洋中游弋的样子。 他还告诉人们,这些化石是在高山之上找到的,无数年前那些山脉曾被水淹没过,或许是诺亚方舟和大洪水最有力的证明,于是人们开始畅想海洋和洪水覆盖世界的年代,鱼类在高山之上生存。 但在课堂的末尾时,气氛有些不太好,因为有一个差分机程式设计师问「如果高山都曾被海洋覆盖,世界上会有这麽多水吗?」 拉塞尔教授指了指窗外越积越厚的雪说:「那为什麽大雪一直下个不停,它们又是从哪来的呢?」 人们陷入了沉默,情绪都有些低落。 西伦在教室里旁听了整节课,板块漂移说还没有人提出,但毕竟这是异世界,也不好说还有没有板块漂移。 不过拉塞尔的说法还是给了他很多启发,他以为这漫天的雪花的来源是海水,但此时海洋应该也濒临封冻……如果雪花一样是入侵的物质就说得通了,这麽说的话,难道大洪水也是一次入侵? 不过这些仅仅是西伦一个人的猜想,其他人都沉浸在了拉塞尔带来的奇妙知识之中。 艾瑟尔也一直回忆着那些奇妙的化石,而且总觉得化石上的鱼不是自己经常吃的鱼。 回家的路非常冷清,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路上没什麽人,穿过街道的时候黑色的铁质花园围栏和大理石柱子都在泛着寒意, 当她看向路旁的建筑时,狭窄的玻璃上似乎闪过一个人影。 看起来像她自己的影子,可她还是有些害怕。 夜色非常深沉,煤气灯在远方微弱地闪烁着,朦朦胧胧的雪尘笼罩着虚弱的光晕,她小小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凉意一点点爬上她的脊背,她感到了恐惧,仿佛有什麽东西在看着她。 她不敢往后看,裹紧了围巾,飞快地跑向了最近的升降梯。 幸好,教堂旁的路灯还在闪烁,符文日夜不休地运转着,提供了些许的慰藉。 属灵栖居的大门紧闭着,屋内没有灯火亮起,看起来主教还没回来。 灯光洒满的道路两旁是墓园,许多人都被葬在了这里,乌鸦无声地落下,黑色的眼珠转动,诡异地看着艾瑟尔,她猛地打了个寒战,连忙乘坐升降梯,前往了地下三层。 年老的墓园看守打了个哈欠,透过小木屋的窗子看了看外面,发现什麽都没有。 「怪事……」他嘟囔了一声,然后继续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升降梯发出「咔咔」的声音,齿轮和机械的力量带动这架沉重的钢板,温暖和噪音逐渐包裹住艾瑟尔,她感到了熟悉的安全感。 至少在地下,在钢铁之间,没有什麽敌人能打得进来。 她松了口气,不安的感觉逐渐消散,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推开门,她没有看到妈妈,不过赛琳娜天天在死狗酒馆待到凌晨才回家,他已经习惯了。 锁紧大门后,她熟练地烧了一壶水,顺带加热了一片面包,这便是晚餐了。 晚饭后她坐在床上,捧着那本《圣典》看着,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地,那上面复杂的文字她一大半都看不懂,坚持着看只是因为想得到主教的夸奖。 记得上周有个同学答出了主教的问题,他骄傲地说自己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看两章《圣典》,那一刻他骄傲得像只小公鸡,看得艾瑟尔非常嫉妒。 直到屋外响起十声钟鸣,蒸汽时钟敲响了晚上十点的告示,她终于把书丢在一旁,裹着被子躺下。 然后立刻进入了梦乡。 睡了不知多久,她感到床边有人,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她迷迷糊糊地说:「妈妈,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过来摸摸她的头。 她哼唧了一声,滚到另一侧。 屋内寂静了数秒。 一股无形的恐惧渐渐爬上她的心头,不——不是妈妈,是谁? 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没有听到脚步声,刚刚是谁在那里?刚刚床边有人吗? 她紧闭着眼,假装熟睡,面朝墙壁缩着身体。 身后没有一点声音,似乎刚刚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绷紧了身体,一点一点。 难道是听错了?其实没有人?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丝眼睛,看着面前寂静的夜和墙壁。 然后一点点地转过身,悄悄地看自己的身后。 然后她看到了,看到了那白色的丶空洞的双眼和嘴。 (本章完) 请假条 请假条 遭遇了一些情感问题,很抱歉请假一天orz。 > 第115章 管道里的男孩 第115章管道里的男孩 巴纳比在错综复杂的蒸汽管道里爬行,男孩瘦小的身躯非常适合这种管道作业,但代价是他浑身酸痛,膝盖上新缝的补丁又破了,鲜血流了出来,和管道里的污物混杂在一起。 他摸了摸领子后面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黄金领扣,似乎感到了一丝宽慰。 今天机械师鲍勃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的疯,或许是昨晚他老婆没有把他的靴子洗乾净,明明到了下工的时间,非要让人再清理一次管道,还喊他们「懒鬼」。 大部分男孩们直接开溜了,气得鲍勃在后面大吼大叫,脱下靴子就丢出去。 但只有最瘦小的伯伦特没有跑掉,他的腿受了伤,腰永远直不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们跑,然后被机械师揪住领子,狞笑着说:「跑啊?跑啊?坏种!小恶魔!」 他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他知道伯伦特不能再加班了,他甚至不应该来工作,可是他的母亲前两天刚刚死在城外的木材堆旁,只有一个虚弱的妹妹。 于是他勇敢地站了出来,表示自己愿意承担清理工作。 作为「管道联盟」的首领,他一直自诩为男孩们的头头。 鲍勃用他那再邪恶不过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嘟嘟囔囔地用靴子打他:「好吧小东西,你以为你是骑士?滚去干活!必须把整片三层的排气管清理完,如果你敢偷懒,我就放烟熏死你。」 排气管连接着每家的壁炉,做饭和烧柴时的烟雾都会从这里排出来,因此很容易积累灰尘,他们的工作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清理这些管道。 按理来说,清理地下三层所有的排气管至少需要五个男孩干上半天,他一个人干到明天都于不完。 可他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慢腾腾地节省力气。 晚上的排气管非常安静,地下三层的贫民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做饭,更没有烧壁炉取暖的需求,只有隐隐约约的齿轮和机械声与他为伴,穿过金属管道,传来孤寂的回音。 不过除了那些灰尘和油污以外,他还真找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一些冰晶嵌在管道上,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起初巴纳比还以为这是管道里的水蒸气凝结形成的,但很快他就发现,冰晶是嵌在其中的。 这个发现让他十分恐惧,因为那说明管道已经破损,这可是巨大的问题,这种金属管道想修复非常麻烦。 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鲍勃,怎麽修复还是其次的,重要的是自己可能会被打死。 他抠了几下冰晶,便不敢再继续了,趴在管道里冥思苦想。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似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刺耳的嗓音带着血味。 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仅仅是那声惨叫便让他感到了刺骨的恐惧。 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迅速爬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在用膝盖爬行的过程中,管道内嵌着的冰晶划伤了他的手和腿,鲜血一点点流下,蹭出了一条鲜红的轨迹。 可很快伤口就不再流血了,一层细密的冰晶覆盖了那里。 巴纳比无暇顾忌这些事情,只是一味地往前爬,并且期待着女孩再发出一点动静,好让自己确定是哪一家。 黄金领扣在脖颈后逐渐变得滚烫,但他只觉得浑身的感知都在丧失,只觉得微微发热。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响声,一个什麽物件被丢到排烟管道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微弱,但在寂静的管道内,却回荡出清晰可闻的声音。 他听到了。 他快速爬到一个分支管道前,上面挂着3—2—051的铁质铭牌。 就是这里了!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螺丝刀和扳手,卸下布满煤灰的铁栅格,径直跃入其中! 艾瑟尔绝望地靠在壁炉里,她想像哥哥一样用背和手脚抵着排烟管往上爬,但她做不到。 面前那个眼神空洞的白色瘦长鬼影已然抓住她的手臂,她只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虚弱。 她已经无力再喊叫,死亡的恐惧如一只大手攥紧她的心脏,让她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但就在此刻,一个浑身煤灰的黑衣人忽然从排烟管里坠落,他径直砸在了鬼影的身上! 巴纳比感觉自己穿过了一片水雾,粘稠又冰冷,手脚的伤口上冰晶震动,居然直接吸走了一片水雾。 「————哥哥?」艾瑟尔迷迷糊糊地问道。 「只是路过的骑士而已。」那个黑衣的人影说道。 玩偶落在壁炉里,手脚被摔得扭曲,可那个身影真的出现了,他一身黑衣,带着令人安心的煤灰和油烟味道。 于是她靠在壁炉里微笑:「你终于来啦,黑衣侠。」 巴纳比看清楚了面前的东西,那是一个白色的鬼影,眼睛和嘴巴都是黑色的空洞,如同故事里的鬼魂。 伤口处的冰晶似乎更加有力了,他下意识地一拳挥出,而后满天冰晶炸开! 伤口处的冰晶向四处散射,鬼魂被洞穿出无数的空洞,发出无声的哀嚎。 可他只觉得右手瞬间萎缩了下来,大量鲜血流失,他一个趔趄,骤然变得昏昏沉沉。 「走————」他拉起艾瑟尔,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 但就在踏出门的瞬间,他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他的右手诡异地乾瘪,四肢没有丝毫的温度,冰晶自伤口处一路蔓延,却没能侵入躯干。 在他的脖颈后,黄金的领扣炽烈如太阳,烧灼着他的皮肤,那里的血肉被烫得模糊,发出阵阵焦糊的味道,却保持着正常的体温。 艾瑟尔看了看身后逐渐恢复的鬼影,将他背在背上。 纤细的四肢承载不起太大的重量,可她背上的男孩也并不重,轻盈得如同要飞走一样。 「我带你逃出去。」她说,眼角泛起泪水。 在无数个哭醒的梦里,哥哥在深邃幽暗的烟囱里哀嚎丶痛呼丶求救,他的四肢一点点扭曲,身体一点点被摺叠,煤灰和烟雾占据了他的肺管,然后声音一点点小下去。 在黑暗里,只有眼睛还闪烁着光芒。 「救救我,艾瑟尔。」他说。 「我来救你了。」她咬紧牙关,背着比自己还高两个头的男孩,毅然走向前方。 > 第116章 巴纳比 第116章巴纳比 越过教堂洒满灯光的小路,属灵栖居的光透过玻璃,恒定的暖光等候着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西伦换了居家棉服,缩进被子里,关上了卧室的灯,不过客厅的灯一直亮着,以防晚上有人来找不到路。 但就在此刻,门被敲响了。 值班的卫兵去开门,然后便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背着一个人,然后重重地摔倒在门前。 「你们————」卫兵还没说什麽,却看到后面的门被推开了,西伦匆匆跑出来。 「艾瑟尔?你是————巴纳比?」他连忙走到他们面前,认出了他们。 巴纳比他不陌生,就是那个当初说想当神父的男孩,最近的神学课上也非常努力,会下课后自己看书,认识的字也越来越多了。 艾瑟尔他稍微有些陌生,但她是自己的学生,玛蒂尔德也经常提起她和赛琳娜。 「帮我把他搬到床上去。」西伦自己背起艾瑟尔,吩咐道,「辛苦了。」 但就在他背起艾瑟尔时,那只苍白瘦小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 她没有说话,但西伦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会救活他的。」他认真地说道,如同一个誓言。 艾瑟尔的手终于松了下来,沉沉地在他肩膀上睡去。 很快,他们便被放在客厅的临时床上,西伦分别给他们用了一次圣疗。 艾瑟尔那边没什麽问题,看起来稍微好了一些,气息也顺畅了,脸上略微泛起了血色。 但巴纳比那边非常糟糕,圣疗的光柱如同倒在冰上的熔岩一样,瞬间蒸腾起大片大片的水雾。 在「嘶嘶」的声音里,男孩像煮熟的虾一样弓着身子,发出痛苦的惨叫。 西伦瞬间切断了神念的输出,连忙走上前,扯开他的衣服。 他满是伤痕和淤青的身体变得赤红,四肢泛着诡异的冰蓝色,冻得发硬。 刚刚那道圣疗让冰蓝色后退了一些,露出黑色的坏死组织,但也让他的躯干滚烫如沸水。 西伦面色凝重,他委实没见过这种情况,以往都是一个圣疗不够就多来几次。 他顺着巴纳比的四肢,看到了那些伤口和冰晶,他的瞳孔陡然一缩。 那些冰蓝色的结晶像寄生物一样爬满了伤口,如同璀璨的碎钻,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西伦还看到了他脖颈后的烫伤,然后从衣服里找到了自己送的领扣。 这枚他的贴身物件不免沾染了许多神念的气息,在巴纳比受到侵蚀时死死地护住了他的头颅和躯干,外层的黄金微微融化,仿佛疲惫不堪。 「呼————」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对一旁的护卫说道,「你去联系无霜高塔的萨曼莎女士,向她要一些榛木,最好让她亲自来一趟。」 吩咐完后,他找到自己的牧杖,沉声宣誓」你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我与你同在!」 神术·神恩代偿! 冰与火在西伦身上交织,但以他强化过后的体质还扛得住。 淡淡的金色光雾弥漫进巴纳比破损的身体,平和的光芒似乎令那些冰晶感受到了威胁,但闪烁了几下后,却又陷入了寂静。 这是神恩代偿的第一阶段,这个阶段最长持续一整天,期间会稍微分摊一些伤害给施术者,如果受术者死亡,则会以施术者重伤为代价豁免一次,并且直接结束这道神术。 任何人无论是否曾被豁免过死亡,一生只能承受一次,也就是说每一次释放都要谨慎,最好是在临死前的一刻使用,确保不会被浪费。 西伦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两人。 为什麽巴纳比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麽和艾瑟尔在一起?他们遇到什麽了? 艾瑟尔似乎也不太对劲,但情况好一些,圣疗之后就静静地睡去。 他有些焦虑地在室内踱步了起来,顺便换上了主教黑袍,然后又摇响了主教公署的传声筒。 「格林,还醒着吗?」西伦毫不留情地叫醒了这位劳碌的秘书。 「啊是,有什麽吩咐吗?」格林一身睡衣,赤着脚跑到客厅里拉起传声筒。 「出事了,派人调查一下艾瑟尔和巴纳比的家附近,看看他们今天做了些什麽,把我们的骑士都叫起来,出去巡逻一圈。」 「是!」他连忙应道,然后打开警署的传声筒。 「这里是主教公署,我找亚瑟————什麽?他还没回去?自从晚饭后就没消息了?」他悚然一惊,原本对主教半夜来消息的些许怨气也瞬间消散了。 另一边,西伦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为艾瑟尔又补了一道圣疗,思考着要不要叫醒她。 忽然屋内的光线被扭转,如同一个瑰丽的万花筒,西伦诧异地看了过去。 不过那东西扭来扭去,空间被不断切割丶绽放,却始终没有下一步。 五分钟后,地上浮现出一行蓝色的萤光文字。 「卡住了,能不能离远一点?」 西伦向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建筑的另一端,那片空间异象才化为一道传送门。 萨曼莎狼狈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木盒。 「怎麽回事?」西伦问道。 「————你身边的神念干扰太大了,开不了传送门。」萨曼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病人呢?」 西伦指了指她旁边的病床。 「哦!被同化了一半的个体吗?真是罕见的标本————」她眼里泛光,「没有完全同化,你护住了他?」 懒得管萨曼莎嘴里嘀嘀咕咕的「标本」「案例」,西伦点了点头:「算是吧。 」 「怪事————」她绕着巴纳比看了一圈,「感觉不完全是同化,而是一种———— 相互的,平等的关系,但这个过程被你强行打断了,现在他体内有两股想保护他的力量。」 「保护?」西伦指了指巴纳比乾瘪的右手,「如果是保护的话会这样吗?」 「这应该是他强行激发了本就不熟练的力量,这种冰晶和血液关联很大,他贸然运用了太强的能力,导致那里的血液被抽乾了。」萨曼莎看了看那又黑又乾瘪的肢体。 「我得告诉你我的一个猜测————」萨曼莎皱着眉头说道,「榛木应该可以压抑它的力量,但他的四肢已经完全转变成了另一种形态,如果直接去除,他的四肢都要全部截肢。」 西伦沉默了,他的圣疗也没法让死去的肢体重新复苏,那无异于断肢重塑,而他才刚刚到了可以生长一些肉芽的程度。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长出一口气。 「我想试试保留。」 > 第117章 王后 第117章王后 「是为了研究这份来之不易的标本吗?」西伦看似随意地问道。 萨曼莎挑了挑眉:「老实说,确实有这方面的想法,不过如果不保留的话,你要让他怎麽在切除四肢的情况下生活下去呢?义肢吗?」 西伦沉默了一下。 机械义肢已经诞生二十多年了,但全都是高端货,以魔法水晶为能源驱动,无论是定做还是保养都是天文数字,况且斯佩塞还没有义肢工匠。 就算想尽办法给巴纳比装上义肢,他也大概率无法靠自己维护这些精密的高端魔法机械,只能接受教会的供养,可西伦深知这种行为会让别人产生不平衡的心理,而且巴纳比的骄傲也未必允许他一直当米虫。 「你有把握吗?」他问。 「很遗憾,没有。」萨曼莎摇了摇头,「但不是有你在吗?至少有一次试错的机会。」 「方案呢?」 「让他适应。」 「就这麽简单?」 「嗯,他此前的状态其实已经比较稳定了,冰晶和神念在对峙中以保护他的身体为前提共存,只是因为超额使用能力才出现问题,你的圣疗进一步加剧了问题,现在冰晶的力量有些衰弱。」 「不出意外的话,维持现有的状态,让他慢慢适应————最好再找一些冰晶同源的东西来补充力量,不过这一步有些危险,我们不确定他可以安全吸收哪些东西。」 二人沉默着,等在巴纳比的床边。 忽然,艾瑟尔在床上翻滚了一下,忽然滞住,然后猛地坐起来。 西伦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你把他送到了。」 艾瑟尔茫然地看了一眼西伦,然后猛然扑到他怀里,死死地抓着他的袍子,把头埋了进去。 西伦哭笑不得,一旁的萨曼莎满脸笑容,一副「孩子不好带」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好了好了,已经安全了。」他摸了摸艾瑟尔的脑袋,「饿了吗?」 艾瑟尔点了点头。 西伦去客厅拿了份面包,并且在壁炉上稍微烤了几秒,然后配着清水给艾瑟尔端来。 他坐在一旁,看着艾瑟尔吃着东西,然后问道:「你们之前遇到了什麽?」 艾瑟尔流露出畏惧的神情,然后向西伦说出刚才的情况,意外的是她言辞很有逻辑,用词精准,表述准确。 「白色的鬼影吗——」西伦皱起眉头,「那巴纳比身上的伤口是怎麽回事?」 艾瑟尔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西伦又问道:「你说巴纳比从排烟口上掉下来,然后砸在了那个鬼影身上,对吗?」 艾瑟尔不停地点头。 「那你有留意到,那时候他身上产生了什麽特别的变化吗?」 她想了想道:「好像那个鬼魂黯淡了一些?然后他的眼睛变成了蓝色,然后就会用那一招了————」 西伦和萨曼莎对视一眼。 「我明白了。」他摸了摸艾瑟尔的头,「小艾瑟尔在这里好好待着,我出门一趟。」 艾瑟尔顿时有些慌乱:「啊————为什麽?」 「去做些事,顺便解决后患。」他说,「萨曼莎大法师留在这里陪你们,没事的。」 「就这样替我决定了吗?」萨曼莎微笑着问道。 「我看你对他挺感兴趣的。」西伦从衣架上扯下黑色的毛呢大衣。 「那倒是。」她坐在巴纳比的身边,「留下一个你常用的物件吧,模拟当时你的领扣,保护他的躯干。」 西伦想了想,身上常用的小东西也就是领扣和十字架,不过可惜之前用了一个月的领扣最近找不到了,十字架前两天刚送出去一个,现在用的才盘了四天。 于是他思考了一下:「牧杖可以吗?」 萨曼莎耸肩:「或许吧。」 于是西伦将牧杖放在巴纳比的身上,后者顿时露出痛苦的神情。 他心中一惊,但萨曼莎阻止了他的动作:「没事,他刚才体温有点低,现在还好,只是低烧。」 西伦点了点头:「那我出门了。」 「不带牧杖有事吗?」她问。 「没事。」西伦敲了敲自己的床,然后从床下抽出了一柄霰弹枪,上面刻着弥赛亚十字,「只是一个神术媒介而已。」 他在大衣内系上棕色的腰带,然后把枪挂在左侧,右侧则是红水银子弹。 这是教会制式双管霞弹枪【辉光·四型】,由艾尔德里奇联合其他几位工匠为他专门定制,枪身上还有「西伦·德尔兰特」的花体铭文。 霰弹枪不是教会常用的武器,霰弹也很难做成红水银的样式,为此工匠们花了不少心思,最终给了两种子弹。 一种是常规的霰弹枪定装子弹,但在枪身上加装了神念引导符文,可以让子弹附加神念属性。 另一种则是出膛后就会炸开的红水银子弹,名为【红雾】,其上的隔热符文只能生效一秒,之后带着枪口热量的子弹就会被加热到50c以上,红水银从里面炸开,碎裂的弹片会造成第一波伤害,而后大片红水银蒸汽便会弥漫在面前。 他拉开客厅的传声筒:「对,是我,情况如何了?」 那边传来了格林焦急的声音:「情况不太对劲!我们接到了好几起白色鬼影的目击报告,还找到了几具尸体,七号锅炉那里据说管道内长出了冰晶,幸好现在是晚上,只是低速运转,否则恐怕会和上次一样,蒸汽轮机直接爆炸。」 「亚瑟呢?」 「还没找到!听说最后一次见到是从教堂返回警署的路上。」 「雷恩知道这些情况吗?」 「刚才就和总督前厅说过了,那边说雷恩不在,但是会尽可能调动巡逻队。」 「巴纳比和艾瑟尔家里找过了吗?」 「找过了,巴纳比家里没有异常,艾瑟尔家的大门打开了,有冰晶和战斗痕迹,赛琳娜女士刚刚回家,现在非常焦急。」 「让凯尔带队去那里等着我,我现在过去。」 「好————啊?您亲自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质疑,背后的约瑟夫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神秘的微笑。 「主教从来都是如此,格林。」他从小锡盒里掏出一枚薄荷丸,丢进嘴里,「你要学会适应。」 「可是————」格林有些焦虑,「万一他出事了————」 「主教刚来的时候,对这里而言,并不是一个不能出事的人。」他平静地说道,「但就因为他每次都站在最前方,所以才成为了一个不能出事的人。」 「现在我们开始担忧他的安危,因为一旦他出事,教会就会一蹶不振,但他就是靠着每战必临前线才开创的这个局面,也是靠着这一点才让那麽多骑士为他效命。」 格林对着已经挂断的传声筒喃喃自语:「可他是国王」啊,哪有王上阵杀敌的————」 约瑟夫沉默片刻:「我们把他当成国王,可他自己却从来都把自己当成王后,那个可以上下左右肆意纵横的王后,棋盘上最强的棋子。 「那谁是王?」他问。 「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就是王啊。」 > 第118章 伦丁尼的消息 第118章伦丁尼的消息 地下七层,控制区。 差分机在不停地旋转,精密的齿轮一次次吻合,黄铜数字在蒸汽驱动下扭转,按照给定的函数和条件输出绝对正确的答案。 此时大部分职员已经下班了,只有监控室还在低效率地运转着。 这里是情报部长汉斯负责的部门,主要有三个功能区。 第一个区域负责监听各地隐藏的开放式传声筒,这种传声筒不能关闭,隐蔽在各个角落,负责监听人们的交流,防止出现不当言论和秘密组织。 第二个区域负责管理总督信箱,接收各个信箱的投诉信,但鉴于迄今为止只收到过十几封充满感激之情的信件,这里的工作只能用轻松来形容。 第三个区域则更是无聊,它用一大块魔法水晶接收附近的魔力波动,并且将其收集和记录,看看能不能听到别的城市和难民的消息。 在末日之前,这是一种价格极其高昂的传讯方式,但距离很远,足以让伦丁尼远程控制帝国全岛的各个省份。 不过如今,它已经沉寂很久了。 监听员坐在木椅上昏昏欲睡,水晶的魔力震动着另一个小巧的魔力拨片,让它在两极之间跳动。 一般来说,魔力是沉寂的,拨片也处于正中间的位置。 如果附近出现异常的魔力波动,拨片会向两侧随机跳动,但基本上是无序混乱的。 监听员有一大本密码册,他负责记录每一次的魔力波动,如果某一段波动根据密码册可以解读出来,那麽极大概率就是特意发送来的魔力信号,他需要向发出者回复,重新确认,以防是误读。 这份工作很闲,大部分时间只要保持清醒就好了,留一点馀光看着拨片,然后就可以快乐地看报纸或者做任何不会被上级抓到的事情。 不过今夜,它显然不那麽安稳。 先是一阵阵无序的魔法波动,让他不由得吐槽萨曼莎大法师到底在干什麽,让不让人睡觉了。 后来波动时断时续,有些微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风吹动了拨片。 不过当他记录下那些微弱的信号时,心头忽然一跳! 「发送————重复————广播————」 他不断地按照密码本,把那些二进位的信号解读为字母和词汇,心中愈发揪紧。 「极寒————雪·————即将————已经————白色————地狱———— 那些断断续续的词汇如同一张老得卡壳的唱片机,一点点用锈蚀的声音唱出最恐怖的话语。 「我们已经————审判————马上————警惕!警惕!警惕!」 连续三个带感叹号的警惕把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忽然跌下了椅子,发出了巨大的声音。 他揉着剧痛的身体,警惕地向四周看看。 没有声音,夜晚的斯佩塞如死般寂静。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用手臂围住纸上的密码,仿佛在保护着一个惊天秘密。 拨片更加快速地颤抖起来,他似乎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感受到发信人的恐惧。 而此时,消息也逐渐变得清晰。 「再次发送全阿尔比恩广播,这里是伦丁尼。」 他的心脏疯狂跳动! 「极寒和大雪即将真正降临,不是现在这种程度的封冻,而是真正白色的地狱!」 「我们已经无法存活,霜巨人即将攻入核心城区,恐怖的白色天幕近在眼前,它即将从南往北席卷,请北方各城务必做好准备!警惕!警惕!警惕!」 「温廷顿河破冰任务已经完成,女王和内阁们即将流亡海外,寻找拯救帝国的办法,阿尔比恩永不屈服!帝国的太阳永不落下!」 「为了帝国!」 拨片陷入了寂静,仿佛临死前最后的呐喊已经说完,再也没有丝毫的波澜。 监听员茫然无助地看着面前的白纸,上面的翻译才写了一半,后面并没有写下去,因为当他在脑子里明白意思之后,就彻底失去了力气。 伦丁尼————完了———— 他们曾一直期待着伦丁尼的援助,期待着女王陛下的骑士和纵横七海的舰队破开冰层和大雪来拯救他们,可最后等到的却是结束的声音。 他趴在桌子上,身体微微起伏,发出微弱的抽泣声。 没有任何一个阿尔比恩人不会为伦丁尼的陷落而落泪,那是万城之城,机械之城,钢铁之城,火之城,是帝国的明珠,是帝国的辉煌。 当她陷落时,仿佛一个时代都落下了帷幕。 白幕,白幕,白色的帷幕。 覆灭一切文明的帷幕。 他强打起精神,要写完那篇翻译,然后赶紧给总督送去! 他握住羽毛笔,重新把鹅毛管吸满墨水,然后开始书写。 但那笔下流淌出来的东西,赫然是鲜红的血! 他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去看墨水瓶。 那里面不知什麽时候,盛满了鲜血,如同凝固的红色。 他发现自己转不动脖子了,极度的寒冷自脊椎骨蔓延上来,冰霜在视野内不断扩散,爬满了他的手脚,爬满了那张珍贵的稿纸,然后逐渐爬上了他瞪大的眼球。 他的眼皮被牢牢冻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冰晶冻住一切,冻住他的眼球。 透过冰层,他看到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影缓缓走来。 他穿着考究的晚礼服,小翼领上打着黑色的领结,仿佛要去赴一场上流的宴会。 他缓缓伸出手,抽走了那张纸。 「这可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东西啊。」他微笑着说道,看着满眼血丝的监听员o 后者疯狂地挣扎着,眼球仿佛要迸射出来一样,很难想像在极寒的冰封里,人类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冰层都发出刺耳牙酸的声音,裂痕不断蔓延。 「真是不乖的人。」他敲了敲冰层,瞬间将其安定了下来。 「可是不听话的孩子,是要被逐出伊甸园的啊。」他极尽温柔地说道,透过那兜帽的阴影,监听员看到了一抹修剪整齐的小胡子。 他捏起那份稿纸,似乎即将要将它撕开。 但就在这一刹那,一道雷光如蛇般蔓延进来,在冰层上辗转闪烁,而后猛然刺入黑袍人的手掌! 他陡然松开了手。 一只机械义手伸出,将飘落的纸张捏住。 黑色的军装和披风落在冰层上,炽烈的雷霆带来极致的高温,周遭的一切都在融化,电场封锁了一切导电的东西,哪怕那人立马开门逃跑,也会先一步被门上的高压电直接电死。 「你在斯佩塞杀我的人?」他提着监听员绵软的肩膀,沉稳地矗立在原地,如一座黑色的高塔。 > 第119章 飞往天国 第119章飞往天国 亚瑟独自回到了警署,点亮煤油灯。 晚上九点的警署没有一个人,黑默的室内如同吞噬一切的虚无,安静得令人害怕。 寂静感知天赋瞬间被扩展到极致,但亚瑟立刻将其压制了下来一在寂静环境里极限扩张的天赋对他的神经而言是一场极大的挑战,就好比一个害怕安静的人,彻底沉入黑暗和虚无之中。 远方的一切感知都变成了混乱的噪点,他愤怒地骂道:「怎麽值班的人都没有,连灯也不点!」 他靠着感知找到了最近的煤油灯,用火柴将其点亮,然后把煤油喷口调节到最大。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木桌上放着还没处理完的文件,看似大家都很勤快。 「不是说晚上最少要一个警督负责值班吗————都开始懈怠了!」亚瑟嘟囔着说道,说话声填充了寂静的夜色,让他不那麽心慌。 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番周遭的窗户和锁,顺手打开了所有的灯。 「很好,看来没有不长眼的人————哎点着灯多好啊,就喜欢毛一点署长的补贴。」他松了口气,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警署作为重要的公立部门,自然有煤油补贴,雷恩不会让警署连全天的灯都点不起,但署长口口声声说要节约能源,要艰苦工作,于是严查他们浪费煤油的情况,坚持「有几个人在就点几盏灯」。 那笔节约下来的煤油补贴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署长最近在追求某位寡居的女爵士却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亚瑟坐在桌前,准备看看自己不在的日子里,有没有属下的汇报,或者对那些邪教徒的审讯结果。 但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信。 那是一封很简陋的信,用最粗糙的草纸包裹,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祖拉寄」和「警署亚瑟警督收」。 他连忙将其打开,却看到信件已经被拆封了。 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句子,没有任何信件格式,语法错乱,时态错误,但却比任何文法考究的信件更令亚瑟激动。 【亚瑟警督,我去帮你问几个人,一个酒鬼说他认识狄克,就是凯伦堡人里最大的那个,他说他不叫狄克,而是迪戈,那家伙以前是个海盗,然后当私人船长,带有钱人去旅游,别人说他就是卡伦包的一个木匠,但他确定他肯定不是。】 在信件的下面,还补了几段更长的内容,字写得很好看。 【抱歉偷看了你的信,只是很好奇为什麽死狗酒馆之花会给你寄信而不是寄给我!为了防止你背叛克拉拉,所以正义的朋友偷偷看了一眼(再次抱歉)。】 【迪戈我听说过,是个很着名的船长,他有一艘名为北极星号」的蒸汽船,会带有钱人去新大陆和某些小岛旅游探险,也会受学者雇佣参与科考项目,我不明白他为什麽伪装成一个木匠藏在卡伦堡难民之中,但我认为这是个有力的突破口。】 【哎早知道就不看了,谁叫今晚是我值班,我又没忍住看了你的信呢?只好帮你去办点事咯,我去审问一下逮捕到的那些家伙,希望能拿到些有用的情报。】 【雅各布】 在落款处,他还画了个警盔的简笔画。 亚瑟猛地拍案起身,粗暴地拉开抽屉的柜子,却发现监狱的钥匙已经不见了。 他只能跑到同事的桌边,靠着见习骑士的蛮力直接砸开了上锁的木头抽屉,拿起钥匙就往地下室跑。 从警署办公室前往地下监狱要通过五道铁门,其中都有人员看守。 此时这些门都好好地封着,可看守却全都不见了。 亚瑟的心前所未有地提了起来,感知向下蔓延,可那里似乎非常寂静,只有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甚至没有呼吸声。 可那里明明关押着十几位犯人! 他的手按在最后一道铁门上,掏出腰间的配枪。 弥赛亚十字闪烁着微光,他恍惚了一下。 我是不是应该先去通知骑士团?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从他脑海中消失,对雅各布的关心胜过了一切,他毅然推开了那扇铁门。 监狱墙壁上的火把寂静燃烧,照亮了幽暗潮湿的监狱。 借着微弱的火光,亚瑟小心地持枪前行。 牢房的门死死地关着,似乎从未被打开过,但里面的人全都不见了,其中不乏亚瑟亲自押送进来的犯人。 他从值班室的桌子上拿起了一盏煤油灯,照亮了囚室的墙壁。 上面用鲜血写着一行字:「死亡并不代表升格的失败,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走向神国。」 冰晶爬满了那段文字,地上铺满黏黏糊糊的东西。 亚瑟不想去思考那是什麽,而是走到了另一间囚室。 「海拉死去的年代,约顿海姆是唯一的归宿。」 第三间囚室里则写着「帷幕即将落下,血仇得以终结」。 那些字符越来越混乱,最终变为了抽象的线条和符号,然后变成一些几何图形和陌生的符文。 地上的粘稠物越来越多,室内也越来越冷。 当他走到终点时,眼神已经有些迷茫,如同朝圣的尸体,一路走到了这里。 在那尽头的墙壁上,在审讯木架之上,雅各布被挂在那里。 他的双手被斜吊在木头架子的两个角上,身体无力地垂下。 他的背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肩胛骨被整齐而熟练地劈开,像两扇被打开的门,雪白的肋骨如同鸟类的翅膀,向两侧伸展开来,化作神圣的骨翼。 鲜红的肺部被挂在两侧,在风里微微舒张。 他就像一只要飞往神国的鹰,双手打开,肋骨是他的翼骨,肺泡是他的羽翼,轻薄的身体仿佛轻轻振翅就能脱离木架。 在幽暗的监狱里,煤油灯的光撒在那鲜血的奇观之上,如同宗教故事里最恐怖也最神圣的梦魇。 雅各布的头颅安静地垂下,带着满足和欣喜的神情。 「带着我们的信仰,飞往天国。」亚瑟喃喃地说道,打开了枪械的保险,然后对准了自己的头颅。 「呼!」 第120章 天国拯救 第120章天国拯救 红雾自地下室内绽放,高纯度的红水银雾气弥漫在狭窄的室内,刹那间,惰性的红水银沸腾如火焰! 鲜红的烈火自虚空中燃起,附着在那血色尸体之上,将其完全点燃。 在亚瑟燃烧的瞳孔里,它就像一只浑身是火的鹰! 那东西哀嚎着鸣叫,四周都在发出凄厉的惨叫。 亚瑟拨动左轮,冷静地举起枪,对准自己来的方向,又是一发【红雾】子弹射出。 那是临走前艾尔德里奇给他的左轮,里面存着六发【红雾】。 枪柄上的十字架炽热如流淌的金液,甚至在他的掌心里烙上了铁痕,痛苦不断地刺激他的神经,给了他最后的反应机会。 「真遗憾啊,两次都没能杀掉你。」 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幽灵般显现。 白色的鬼影一个个从墙壁里钻出,他们跳跃着丶穿梭着丶舞动着————温度一点点下降,好消息是亚瑟不会被红水银蒸汽烧死了,但坏消息是敌人可能比想像中的还多。 「二十七个鬼影————」他喃喃自语,这可比关押的囚犯人数更多。 「你们是谁?」他高声喊道。 「我们是死亡的侍卫。」 「我们是幽暗的梦魇。」 「我们是天国的英灵。」 「我们是得宠的祭者。」 「我们是升格的选民。」 「我们是你的恐惧!」 魂灵们在他身旁轮流说话,混乱的声音入侵着他的一切感官,他的天赋被压制到了最低的程度。 「呼!呼!呼!」 他疯狂地开枪,但等来的只有魂灵们的狂笑。 「他生气了。」 「他害怕了。」 「他在恐惧!」 「看看你手里拿的是什麽!」 亚瑟定睛一看,他手中赫然不是那柄左轮,而是雅各布的肝脏! 他捏着肝脏的一端,把它当成了枪,手中布满鲜血。 他如癫痫一般颤抖了一下,然后将那肝脏丢下,一脚踢开。 可下一刻,肝脏又变成了左轮。 他扑过去想将其拿起,但他一个恍惚,手已经伸入了雅各布的胸口,抓住了他的心脏。 雅各布青灰色的僵硬脸庞看着他,带着悲伤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白色的魂灵们窃窃私语,小声地笑着。 亚瑟的右手失去了力气,颓然地放下,整个人也跪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 魂灵们小声地靠近,嘲笑着他,围绕着他舞蹈,如同远古时代那些野蛮又摄人心魄的萨满之舞,带着力量和神圣。 「他今日便要死亡。」 「这是触碰神秘的代价。」 「任何人都要死。 「所有人都要死。」 ,一所有人都要死!」亚瑟忽然说道,一个转身,向身后最近的那个白色鬼影抓去! 他布满肌肉的壮实手臂如闪电般伸出,带着鲜红的轨迹,恶狠狠地抓在了鬼影的头顶。 「啊啊啊啊!!!」刺耳的灵魂哀嚎声响起,鬼影在刹那间被蒸发成了一抹白雾。 亚瑟浑身流淌着鲜红的液体,又燃烧如火焰,双手滴滴答答地流着血,可那不是鲜血,而是红水银! 就在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缩着身子,看似已经精神崩溃的时刻,他偷偷把子弹里的红水银全都拆了出来,那些子弹不是全包的金属弹,只要把底部掰开,红水银就会流出来。 此时他的身上,鲜血和红水银混杂在一起,谁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什麽,唯有他像个燃烧着烈火的人。 「他疯了!」鬼影喊道。 「他活不久的!」 红水银在他身上疯狂燃烧,炽烈的火焰烧焦了他的皮肤,亚瑟当然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可在他还能动的时候,他无异于这些鬼魂的噩梦! 他四处奔跑,只要撞到鬼魂就能将其蒸发,二十几个白色幽灵被吓得四处逃窜,可墙壁上也被之前的几发【红雾】撒上了红水银,他们没法钻入墙内。 很快,亚瑟便将其一个个撞死,然后无力地倒在地上。 监狱重新归于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 他浑身的皮肤都被严重烧伤,红水银这种惰性液体在遇到冰晶时却和疯了一样燃烧,烧尽了敌人也烧尽了自己。 他倒在地上,像一具焦炭,每一次呼吸都如灼烧般滚烫和剧痛。 而后,寂静中的感知让他听到了脚步声。 皮鞋在地上敲击,一个人来到了他面前。 女人的声音带着不屑和鄙夷:「不愧是升格的失败品,连这麽点小事都办不好————也就去吓吓小孩子了。」 亚瑟努力地睁开眼,想看清楚那是谁,但他失败了。 他的眼球也早已被烧瞎,只有黑洞洞的眼眶在流淌出焦糊的液体。 「好了。」她说,「我也不折磨你,给你个痛快吧,作为对为数不多找到线索之人的尊重。」 亚瑟破破烂烂的声带发出「呵呵」的声音,宛如一口残破的手风琴。 「你想说什麽?」她低下头,微笑着贴近亚瑟,「啊—那个试图给你提供消息的女孩早就死了,那个酒鬼也死了,信是我放在你桌子上的,可惜第一个拿到的是你的同事——所以只能多杀一个。」 亚瑟的身体抽搐着。 她打量着亚瑟濒死的身体,喃喃自语:「嗯————烧成这样就做不成血鹰了啊,可惜了,不管是上次的苔丝还是这次的你,想让西伦见见我们精心打造的奇观真难啊————让我想想把你做成什麽好————」 亚瑟的身体还在动弹,她有些不耐烦地骂道:「你到底想说什麽?」 焦黑的右手用三根手指在地上做着规律的运动,不断重复,不断重复。 他在画十字架。 「啪!」女人一脚将其手掌踩扁,鞋跟洞穿了手背,但亚瑟的脸上只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从他无声的口型里,女人听懂了他的意思。 一会前往天国的人是我。 她恼火地掐住他的脖子,也不管这具身体的情况并不理想,便要切开他的背部,把他做成献给神明的血鹰。 「你的神怎麽不来救你呢!」她尖啸着大喊。 呼! 伴随着一声枪响,几枚炽热的弹片穿过了女人的背部,将她打退数步。 金色的光辉落在亚瑟身上,枪械上膛的声音自大门处传来,黑暗的世界里,一个黑发男子端着枪走来。 呼! 霰弹均匀地覆盖了女人身前的一大片面积,她一个闪身试图躲开,但还是被边缘的弹片蹭到了,爆出几个血花。 「别急着去天国啊。」男人掰开霰弹枪,塞进去了两发新的子弹,然后一甩将其合上。 呼! 又是一枪射出,不断地给她身上增添新的伤痕。 「天国里不一定有神,可人间一定有我。」 他终于从黑暗中显露出身形,墙壁上的火把照亮了他的面庞。 一袭紫边黑袍,纯金的十字圣辉在胸前闪烁,右手提着一杆双管霰弹枪,左手则蔓延出赤红色的长剑。 > 第121章 血源诅咒 第121章血源诅咒 红色的火焰自手中燃烧,蔓延出十字长剑的轮廓,实质化的神念燃起天国的奥秘,在他的背后,灿金色的光雾展开,一幅幅油画般的场景自纯金的光液中勾勒出形体。 正当中的那幅画中,黑袍的主教一剑斩下了希密尔的头颅。 冰铸的头颅轰然落地,白雪覆盖的列车在远方沉寂,唯有西伦手中的剑刃闪耀着赤红色的光芒和火焰。 一切都宛如教堂穹顶上那神圣而古老的油画,仿佛在诉说着神话时代人类英雄的伟业。 圣火术·基路伯之剑! 「你来了?」女人皱着眉头转过身,仿佛只是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变数。 但当她转过身时,却赫然看到了那幅圣迹,而后神色大变。 「你!」她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和惊恐大喊。 但西伦并没有犹豫,右手一枪射出弹幕,而后直接跃身斩出! 「拥————拥名者!你怎麽可能!」她尖啸着呐喊。 长剑带着鲜红的尾迹划破幽暗潮湿的世界,金色的幕布如同云层般压迫而来,甚至让她喘不过气。 体内所有的冰晶都在蒸发和颤抖,曾令她感到舒畅和强大的力量在血液中沉寂,天地间只剩下那鲜红的一线。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如果是这样的力量的话————或许拥名者真的会倒下吧? 一道道冰墙在瞬间塑造,万古幽邃的冰寒带着天青色的光泽矗立,却在下一个瞬间被烈焰斩开,灿金色的十字架在他胸前飞舞,是那麽的刺眼。 而后,鲜血飞射,女人的胸膛被直接斩开,烈火爬满了伤口,而后不断蔓延。 在那露出的脊骨之上,半透明的冰晶赫然可见。 西伦一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另一只手去扯她的兜帽。 但就在这时,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狂暴的力量在刹那间在她体内暴动,仿佛再也无法压抑那混沌而原始的魔力,浑身的基因都在瞬间被撕得粉碎,血肉化作冰晶和雪水,肉芽和残躯在生长的寒冰中扭动。 西伦叹了口气,长剑刺入她的胸口,那烈火的光芒被折射成万千细密的光刃,自中心爆发。 神术·折光为刃! 蒸汽丶冰晶丶烈火和光芒以她的残躯为战场,化作了一座燃烧的冰雕。 而她的面目也早已模糊不清,只留下滑落的眼珠和红白相间的液体。 西伦注视着那诡异的冰雕,看着它在火焰中崩塌丶消弭。 基路伯之剑逐渐消失,身后灿烂的圣迹收拢,而后归于沉寂。 身后的监狱门外,跟着过来的三个亲卫队新兵颤颤巍巍地站在后面,主教本来说让亲卫队去照顾民众,但凯尔非要分几个人来保护主教,于是选了他们三个。 新兵们一开始还踌躇满志地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保护好主教,不错过上级给自己的重大使命和特别关照,但还不是见习骑士的他们甚至跑得还没主教快。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到监狱门外时,便看到了西伦一手持剑一手持枪,一剑斩碎四重冰墙后杀死敌人的一幕。 他真的需要保护吗?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在主教的自光扫来时瞬间立正。 「耶和华拉法!」西伦对着亚瑟连用了五次圣疗,直到他外面焦黑的皮肤都脱落了,露出新长出的嫩肉。 亚瑟的命肯定是能保住的,毕竟他第一时间就用了神恩代偿,虽然到最后也没能触发。 西伦对三个新兵吩咐道:「背着他,带他去医院。」 「是!」三人用最大的声音同时喊道,然后迅速地背起亚瑟。 西伦独自一人往回走,前往警署的通讯室联络各地,准备第一时间掌握全城信息。 今晚的情况很复杂,各种乱象频生,先是白色鬼影袭击居民,不少人死亡,而后是警署这边的情况。 他此前第一站是前往艾瑟尔家的,和凯尔带领的亲卫队碰面,提到了亚瑟的情况。 结果一个和亚瑟很熟的士兵忽然说,他值班时间是每周四,他今晚不应该去警署,而是会直接回家。 但西伦当时听到的信息明明是「亚瑟在晚餐后,在前往警署的路上失踪」。 于是他连忙询问格林消息是从哪来的,后者说是福音会的消息,他只是原样复述。 那麽这个消息就很奇怪了,好像那人知道亚瑟今晚从西伦家里出来,然后必定要去警署一样。 可亚瑟参加主日晚餐这件事虽然不算绝密,但也没多少人知道,而他要去警署这事更是非常反常。 于是西伦直接赶往了警署,便遇到了这一幕。 他走进警署的通讯室,找到了福音会的传声筒。 「喂,我是西伦,汇报情况。」他没空打招呼,沉声问道。 那边响起了山姆的声音:「呃————主教阁下?稍等一下,玛蒂尔德院长刚出去————」 「有什麽情况,你先跟我说。」西伦打断了他的话。 「哦哦好。」他咽了口唾沫,「她去科研中心了,艾尔德里奇大师说管道有情况,需要人去保护,就把她喊过去了,人刚走————还有那个提供亚瑟警督信息的人,他就是个抄写员,之前问的时候都说不知道,就他说了那些话,所以我们就转达了————」 「我们接到了好多报告说有一个白色的鬼影在杀人,但我们没有武器,只能汇报给骑士团————罗根团长带队出去巡查好久了。」 「另外总督那边动静好像还挺大的,他的近卫队一直在外面走来走去,还敲门问我们情况。」 西伦思考片刻,暂时没想到那帮人到底想于什麽。 或许亚瑟知道一些事情,但他现在显然醒不过来————那帮邪教徒既然引动了这麽大规模的混乱,自然有其目的。 「有死亡名单吗?有什麽共同点吗?」西伦问道。 这算是把山姆问到了,终日在农业区里勤勤恳恳的老木匠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办,也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只能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麽来。 不过西伦也不期待他的答案,吩咐道:「你把所有今晚的信息都交给约瑟夫,让他快速做一个统计—直接打去主教公署的公用传声筒,不要打给秘书处。」 。—— 第122章 这是我的战争 第122章这是我的战争 西伦坐在警署的椅子上,闭着眼,双手交错,静静地思考,也在等待着约瑟夫的回信。 他能做的基本做完了,到处乱跑也只不过是让属下更加找不到人。 不过比约瑟夫的消息更早到的,是另一个人。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军靴踩着严格的节奏落地,仿佛每一步都训练了无数次。 雷恩从远方走来,虽说是走,但却如同闪电般,每一步都拉近数米。 西伦没有问他是怎麽找到自己的,虽然很好奇,但第一句依然问道:「找我做什麽?」 雷恩扯过一张椅子,坐在他面前,然后把那张纸丢给他。 西伦快速瞥了一眼,猛地抬头。 「监听室的消息?」 「是,有人想销毁它,但被我截住了。」 「谁?」 「不知道,他重伤逃走了。」 西伦挑眉:「是谁?居然能从你手里逃走。」 雷恩面无表情:「我面前不就坐着一个吗。 西伦自讨没趣,耸了耸肩:「有猜测吗?」 「男性,30—55岁之间,身高6英尺,身材适中,短胡子,南部口音。」他说,「能力是操控冰雪,身体可以随意转化为冰晶。」 「我也遇到了一个人,年轻女性,褐色头发,只有脊骨转化为冰晶,能力是操控冰。」 「没抓到?」 「想抓,她自杀了。」 「不是你杀的?」 「如果你非要这麽认为的话。」西伦摊手,抖了抖手里的纸,「你怎麽看这个信息?写它的人还活着吗?」 「重伤在医院里,另外我是来问你的,不是你问我。」 「你认为它有可信度。」 「是。」雷恩果断地说。 「我也这麽想,它和我拿到的消息吻合了。」西伦说道。 「什麽消息?」 「预言的后两句,【月就如此被天使引导,天就临近天秤座】并不代表这场末日,而是更恐怖的东西。」 雷恩皱眉:「什麽预言?」 「你没听说过?」西伦一愣。 「我应该听说过吗?」 「斯佩塞就是为了这段预言建的啊!」西伦稍微大声了一些。 「不知道,女王问我要不要来当总督,我就来了。」雷恩平静地说道,仿佛那张脸上的表情永远不会变一样。 西伦扶额:「行吧,反正消息是对上了,【白幕】一我姑且这麽称呼它很有可能是真的,它刚刚席卷过伦丁尼,正在往北方来。」 「你来想办法。」他说。 「行————等下,我?」西伦一愣,抬起头,诧异地看着雷恩。 这可不该是雷恩说的话,斯佩塞的权力不是预设的,谁掌控了那些,谁就永远握着这些。 在这个时候,这种话无异于直接移交权力。 「我要去找女王陛下。」他平静地看着西伦,眼里没有丝毫波动。 西伦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纸上的文字,某些被他忽略的东西,忽然又有了重量。 「温廷顿河破冰任务已经完成。」 「女王和内阁们即将流亡海外。」 「寻找拯救帝国的办法。」 「阿尔比恩永不屈服!帝国的太阳永不落下!」 「为了帝国!」 他完全忽略了这些内容,只着重看到了伦丁尼的状况。 可雷恩的眼里只有这些。 西伦抬起头,看着面前头发尽数染上银灰色的男人,他腰板永远挺得笔直,穿着军装,带着配剑和军装。 就像他不理解自己的执着一样,他也不能理解雷恩的执着。 一个女王而已。 「你来不及的,这个天气去伦丁尼要好几天,何况女王早就离开了。」西伦说道。 「我向她宣誓过。」雷恩平静地说道,「我曾跪在她面前,发誓要捍卫帝国的威严,也将保卫她的一切。」 西伦无言地看着他,这位年老的将军用无比平静的目光看着自己,可他知道雷恩不是这样的性格,他习惯俯视别人,对自己,他连平视都是一种放低姿态。 他没有说话,无言地恳求着。 他不能放弃身为总督的职责,却更不能弃女王的安危不顾。 「你要怎麽找到他?」西伦问道,「她可能去往任何地方。」 雷恩抬起右手,他从没说过他的右手是怎麽断的,但西伦却看到他那机械义手之中,在蔚蓝色的水晶里,一片刻有年轻女王侧面肖像的皮肤赫然被封存在中央。 玫瑰丶蓟丶三叶草和蒺藜龙环绕着它,赫然是一枚女王的私人图章的形象。 那片皮肤闪烁着光芒,刹那间,一道光线从其中射出,指向了东南方。 「御前能力【帝国之心】,我们永远可以找到女王的所在地。」雷恩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在维特斯平原战役里,我们的指挥官被钢铁天使杀死,军队被保王党的骑兵冲散————但我们始终冲向女王的方向,于是我们杀穿了王党的军阵,在敌人中央找到了浑身浴血的女王陛下,她刚刚砍下了佩顿公爵的头颅,带领我们赢下了战役。」 西伦从未听说过雷恩的御前能力,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是女王御前的骑士。 所以他看到那份信息便方寸大乱,所以他弃满城风雨不顾,直接找到了自己。 西伦的嘴唇微动,却又不知该说什麽好。 雷恩看着他,目光平静,一言不发。 在他眼里,西伦没有骤得权力的狂喜,也没有无法理解的错愕,只是在犹豫着。 他是真的在意这里的人们,为此,他在犹豫着,尽管自己留下意味着要占有权力,可他更愿意人们的安全得到保障。 「我的近卫军会全部留下,归你指挥。」他说道。 西伦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的战争,而不是他们的,效忠于女王的只有我,他们效忠的应该是这座城市,和新的总督。」他缓缓地说道。 骑士总该踏上自己的路程,尽管他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愿意骑上老马,冲向那巨人般的风车。 「我答应你。」西伦缓缓地说道,「但在铲除这个邪教之前,我需要你坐镇这里。」 雷恩看着他,微微点头:「可以。」 西伦虽然没有表示,但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麽,但看着雷恩放松的表情,也露出了微笑。 至少在此刻,雷恩相信他会踏上作为一个御前骑士的旅程,而西伦也为他献上祝福。 第123章 恶灵附身 第123章恶灵附身 雷恩走后不久,格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似乎是一路从主教公署飞奔而来的,领口的白色罗马领插片都漏出来一截,发丝凌乱,沾满汗珠。 「主教阁下!」他双手按在膝盖上喘气,「我————我————」 西伦看着他,一时无言。 「我工作失误了————但我真的没有————我应该认真考察那条消息的————」他露出惶恐的神色,不断地解释着。 西伦叹了口气:「记住,所有从你口中说出的信息,都是用你的信誉对其保证的。」 「我————我知道了————」他不停地点头。 「既然来了,就帮我做些事吧。」西伦把旁边的椅子拉给他。 「是!」 「接凯尔和罗根,以及近卫军,我要知道有哪些人死了,他们又抓到了哪些人。」 格林犹豫了一下:「近卫军未必会听我们的吧————」 「那让他们报告给雷恩,然后直接从雷恩那里要情报。」 「呃————」 「他刚从这里离开。」 「明白了。」格林点头,看起来主教和总督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不过这就不是他方便问的了,于是掏出本子,埋头苦干起来。 他坐在通讯室里,两只肩膀各夹着一只传声筒,左手还拿着一只,右手用石墨铅笔不断地在纸上书写着。 不久后,约瑟夫也来了消息,说明了统计情况。 今夜死了七十四人,伤者十一人,大部分人都是直接死亡,根本没有受伤的馀地。 其中七十人都是受到了鬼影的袭击而死,死于体内水分被冻结,以及血液乾涸,另外四人是遭到人类的袭击而死。 死者身份比较多样,有些人身处关键职位,或者可能有邪教徒的信息,但还有更多的人完全看不出关联,就直接遭到了袭击。 这样看来,这次袭击似乎显得有些混乱。 而事实也或许就是如此,根据一位伤者的证词,当时她和她的丈夫正在屋内睡觉,一个鬼影忽然从墙壁上浮现,掐住她丈夫的脖子,愤怒地啸叫,然后把一块金表塞入他的胃里。 那块金表是她丈夫上周在酒馆和人打惠斯特牌时赢来的,那个赌上金表的倒霉蛋叫山姆,当然不是福音会的木匠山姆,而是一位卡伦堡难民。 他在五天前被人发现死于家中,屋内有许多人来过的痕迹,警署试图调查,但由于卡伦堡难民非常排外,进展一直都不太顺利。 那位伤者信誓旦旦地说,那个鬼魂就是山姆,他来找自己的丈夫报复了,因为当她喊山姆的时候,鬼魂看了她一眼,并且显得非常愤怒。 这是来自凯尔的消息,当时他听到了屋内的尖啸,于是撬开大门,救下了伤者。 西伦据此怀疑,今夜的大规模袭击并非有规划的行动,而是夹带了许多私人恩怨,那些鬼魂因为某些契机在今夜复苏,而后有的人执行了邪教的任务,有的人却开始报仇。 随后他又接到了一个好消息,亚瑟在医院醒了,把那个女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升格的失败品————」西伦喃喃自语。 【升格】这个词他并不陌生,许多邪教徒都提到过,根据之前的两场战斗,他们指的或许是把身体转化为冰晶,类似被魔化的野兽。 最早抓到的那个教徒是最弱的,没有特殊能力,只是血液中藏有被压制活性的冰晶,泄露秘密就会死亡。 他杀死的那个女教徒略强一些,可以使用一些冰雪的法术,身体机能大幅加强,脊骨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冰。 从雷恩手里逃走的那个无疑是目前见过最强的,全身都可以转化为冰雪,并且能在传奇骑士的手中逃离。 巴纳比那种情况似乎也是「升格」,甚至可能是一个掌握了关键信息的丶己方的升格者,西伦不相信一个随身佩戴自己送的领扣的男孩会投向那一边,可惜他还没醒来。 不过就算如此,信息也差不多够了。 「所以升格是一种特殊的仪式————成功的人就会被魔化,不成功的人会死亡————」西伦敲着椅子的扶手。 这样一来,之前发生的许多死亡案件似乎也有了答案—那些都是升格的失败者。 「但死亡不意味着彻底失败,灵魂还会留下,在某个契机后会变成白色鬼影,具有冻结液体和吸取血液的能力————」 「但为什麽是今天?今天有什麽特别的吗?」 他思考着,然后便接到了艾尔德里奇的消息。 「主教阁下!」对方急切地说道,「我们调查了城内的蒸汽管道,其中大部分的内部都结了冰晶,是嵌在管道上面的!机械师认为上次蒸汽轮机爆炸也是因为这个,冰晶穿透了管道的外壳,导致高压蒸汽泄露和爆炸。」 西伦皱了皱眉,上次的蒸汽轮机爆炸是在他和雷恩战斗的时候,可那时卡伦堡难民还没来————这和他们无关?还是说他们只是借用了这种变化? 西伦追问道:「有原因吗?」 「————不知道,但我们认为这和魔化很像。」 「明白了,玛蒂尔德在你那边吗?」 「在的,主教阁下。」 「让她带一批沉默者和红水银武器,去和罗根汇合,包围卡伦堡难民的居住点,全部戒严,但不要伤人,严禁偷抢抓人,等我下一步命令。」 「啊————是!」他连忙应道。 「管道那边你有什麽想法吗?怎麽解决?」 艾尔德里奇犹豫了一下:「神念对那些冰晶似乎有压制作用,理论上让红水银蒸汽通过管道就能消去那些冰晶,可那会瞬间消耗掉我们一半的储量—一斯佩塞的蒸汽管道太多了。」 「而且那些冰晶存在的时候,至少还能帮我们堵住管道,一旦它们被溶解,整个斯佩塞的管道恐怕全都是泄露点。」 西伦皱眉:「但也不能不处理。」 「————是。」艾尔德里奇无奈地点头。 「你们一般怎麽补管道?」 「呃————如果是那种小冰晶的话,铆接一块铁皮上去就行,不过某些精密的设备可能需要替换整个外壳。」 「派几个工人来警署,带上足够多的铁皮。」西伦忽然说道,「然后告诉我哪些管道最关键,绝对不能出问题。」 「啊?」 > 第124章 超级马里奥 第124章超级马里奥 在铁皮被送到之前,西伦迅速下达了多个命令。 全斯佩塞所有军事力量集体动员,安排好每支部队的巡逻位置,卡伦堡难民区戒严。 福音会开始挨家挨户地探访,并且告知今晚的情况,嘱咐一旦遇到问题,要尽快逃离并且向最近的巡逻士兵寻求帮助。 大部分机械暂时关停,在确保管道安全之前,供水和供暖设备也会暂停,福音会上门的时候要带上煤炭,让人们靠烧煤熬一下。 总督那边第一次快速响应,雷恩在看完命令后丝毫不差地发布了下去。 管理者们愤怒地抗议,抗议关停他们的工厂,抗议士兵们的搜查,但来的是近卫军,所以抗议并没有起效。 随后,今夜的躁动便被压制了下去,斯佩塞归根结底还是由教会和总督占据主导权,老鼠们爬出来闹了几下,也只有最开始的时候造成了麻烦。 可惜还是死了很多人,尸体被运往医院,而后在医生们无奈的宣布之下,被送往停尸房,等待下葬。 「我们得想个办法了。」西伦说道。 格林身上挂着七八个传声筒,晕乎乎地从纸堆里抬起头:「啊?」 「那些鬼影之后可能还会出现————如果他们要杀平民,我们大概率只能在事后发现。」西伦沉声道,「但是不能有人再死了。」 「————是的。」格林点了点头,「呃————我觉得主要是探测的问题,我们得想办法探测到鬼影————」 「这很难。」西伦想了想说道,「帮我跟艾尔德里奇和萨曼莎说一声————然后发布一个五千镑的悬赏吧,做成海报到处贴一下,看看大家有没有想法。」 「哦,好!」他点头,然后接起了另一个传声筒。 半个小时后,四个工人推着一辆三轮小推车来到了警署,俯身亲吻主教的权戒。 「大人————我们把东西带来了————」 他们局促地站在一旁,显得有些紧张,为首的一个似乎是学徒,看起来好一些,把一张纸递给了西伦。 「主教大人,这是最重要的几条管道,后面配有修复方式。」 「明白了。」西伦点头,然后看向格林,「你在这边继续,忙的话叫几个秘书员过来。」 「哦!好!」格林茫然地应着,他的大脑已经开启了多线程运转,对一切外界的反应似乎都有些迷茫。 「我们走,去第一处管道。」他对工人们说。 锅炉区的检修通道,西伦第一次来到这里。 两侧的墙壁由厚达两寸的钢板制成,表面布满圆头铆钉,每颗都在煤气灯的光下反射出暗淡金属光泽。 通道宽度不足一人半,左右各有高压供暖管线贴壁而走,通过铸铁管夹和燕尾环固定在骨架上,随着轮机运转而轻微震动。 头顶是一排排管线桥架,蒸汽信号管和应急风阀控制绳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金属蜘蛛网。 沿顶梁布置的冷凝排水管不断滴落水珠,打在地面的格栅走台上,发出规律的叮当声。 「这里是生命保障轮机,目前正在关机和降温————大概五分钟后我们就可以检修了。」学徒在一旁介绍道。 「我们怎麽确定哪里有冰晶?」西伦问。 「一般是派人钻进去查看。」 西伦点了点头,站在微微震动的管道面前,等待着巨兽的血管陷入沉寂。 五分钟后,学徒打开了管道的阀门,一个小男孩也从后面一病一拐地走进检修通道。 西伦一愣:「他是?」 学徒没理解主教的诧异:「啊,他是伯伦特,负责检修管道的,他是有点病,但其他的男孩都回家了,只能让他进去了。」 「我没让你喊他。」西伦抢过管道的阀门把手,一道圣疗落在了伯伦特身上。 在金色的光芒之中,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主教亲自钻进了铸铁管道内。 「主教阁下!」学徒瞪大了眼。 「铁片!」西伦在管道内瓮声瓮气地喊道。 人们只好把铁片递给他,看着黑袍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管道内。 蒸汽管道黑暗而狭窄,但好在西伦本就是身材瘦削丶肩膀较窄的,勉强可以在里面爬行。 「神说,要有光。」他轻声念道,于是一道光芒在面前绽放,照亮了满是污渍的内部。 不远处,几个冰晶在那里折射出闪光。 他爬了过去,伸出手,神念微微涌动,那些冰晶便瞬间融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孔洞。 于是西伦把铁片贴在上面,圣火术燃起小小的一团,将它的边缘融化焊接。 忽然,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主教大人,这样不行,过烧了。」 西伦看向身后,伯伦特蔚蓝色的眼睛在管道里闪耀。 西伦不耻下问:「呃————那是什麽意思?应该怎麽做?」 伯伦特指了指焊接点:「您的火焰温度太高了,您看那里,都有热纹裂了,现在看起来正常,但一旦蒸汽通过这里,压力增大,就很有可能崩溃。」 说完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对谁说话,眼神躲闪了起来。 「啊————是我想当然了。」西伦试图挠头发,但被狭窄的管道挡住了,「你可以教我吗?」 伯伦特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片浑浊,而后用力地点头:「好!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快速爬出了管道,像一只灵活的猴子。 而后,他带来了一大堆工具,锉刀丶铆钉丶火钳还有焊料。 他没说的是,其实他们补管道用的大多是铆接,焊接非常少见,但考虑到说出来可能会驳主教的面子,所以还是顺着他拿了焊接的材料来。 西伦当然也不会告诉他,艾尔德里奇推荐的就是铆接,但他想起自己的圣火术可以用来焊接,似乎比铆接更加密封,于是直接就做了。 但事实证明,理工科的事情在他手里完全是想当然的,穿越前看过别人焊接,便以为只是把金属放在一起,然后烧一下,电弧滋一下就完事了。 在伯伦特的指导下,他用【折光为刃】直接切掉了脆化的部分,开了个坡□,然后控制着圣火术将铸件加热到250c。 圣火术的确可以控制温度,但他此前从未尝试过,有多高的温度便用多高。 精密的温度控制弄得他满头大汗,但对神术的控制力似乎正在缓步提升。 而后,铁皮补片被弯折成管道的弧度,伯伦特用临时夹具固定了四个角,然后让西伦操控火焰在边缘扫动。 这比他想像中的要难很多,火焰不能太集中,还要均匀地将其升温,圣火术来回摆动,斗大的汗珠落在火焰里,被瞬间烧成蒸汽。 管道里的温度急剧上升,西伦注意到了伯伦特的情况,便在他身下放了一道【止步】,透明的墙壁隔绝了部分热量,至少他的手脚不会被滚烫的管道烫伤。 而后,焊料被一点点填补在了接缝处,焊完后西伦还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结果伯伦特说还得继续维持火焰,并且逐渐降温,然后盖上沙土冷却。 一场焊接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完工后的西伦躺在管道里,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你们平时也要这样干活吗?」他问道。 伯伦特摇了摇头:「主要是您用神术太耗力气啦。」 「但我才做了一个小时啊。」他笑了笑,「你们平时干多久的活?」 伯伦特犹豫了一下:「八个小时吧。」 「说实话。」 「————我不知道,反正大人们喊我我就得去。」 「累吗?」 「不累。」 「说实话。」 「累。」 神术的光芒逐渐消散,两双闪着光的眼珠在黑暗的管道里对视。 「你真的很厉害。」他说。 第125章 黎明杀机 第125章黎明杀机 男人咳嗽着,捂着腹部走入屋内,倒在座位上。 可怖的伤口横亘在他的腰间,闪烁着难以磨灭的电光。 他靠在椅背上,头颅向后仰着,而后笑了几声。 「啊————不愧是这一代雷电权柄的掌控者,早知道这个怪物在斯佩塞,我就去格拉斯了。」 黑暗里,另一个人影浮现,语气嘲讽。 「格拉斯要塞可是雷蒙德元帅和第三皇家陆军师坐镇的,还有安德烈亚带着一队钢铁天使驻守,要是在那儿,你今晚都回不来。」 男人咳嗽了两声:「也不过是安德烈亚难缠一点罢了————你完全不反思一下,到底是谁让我今晚只能亲自出手的吗?」 「怪我?那些鬼影在城里肆意作乱公报私仇,和我有什麽关系?」女声发出了一阵冷笑,「这不恰恰证明你的理论是正确的吗?那些被自然选择筛选掉的死人,本来就是一群不堪大用的家伙。」 男人沉默了一阵,没有说话。 「莎娜死了。」她说。 「嗯?」他愣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一句他无法理解的话。 「莎娜死了,我说。」 「谁?」 女人不耐烦了起来:「莎娜,卡伦堡女伯爵莎娜。」 男人猛地站起来,以一种非人的速度闪现到她面前,双眼通红,把她按在墙壁上:「你说什麽!她怎麽了!」 女人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二十几个鬼影都没能拿下亚瑟,莎娜只好亲自出手,结果被西伦·德尔兰特一剑杀死了。」 呼!!! 拳头狠狠地砸在墙壁上,整个房间都颤抖了一下。 「别太激动了,外面可还在戒严。」女人微笑。 他沉着脸,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对不起凯恩,也对不起她。」他说。 他忽然像一只被抽乾力气的狮子,缓缓地走回到座位上,然后瘫在那里。 他想起了那个黑发的主教,想起他的面庞,而后无边的愤怒涌出。 他怎麽敢!他怎麽敢! 「他怎麽可能杀得死莎娜!」他锤着座椅把手,直接将其掰了下来。 「你小看他了。」女人笑着,「何况那天你不是亲自见过他吗?作何感想?」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忽然扯着嘶哑的嗓音说道:「今天下午我预约了他的会面。」 「你要复仇吗?」女人问道。 「不,我要彻底摧毁他。」 西伦坐在墓园门口的花坛边,看着一个个棺椁被抬进寂静的墓园。 凌晨的风吹过他的长袍和发梢,雪片卷着白色的挽歌,落在他的肩头。 墓园里人来人往,今夜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也是许多人和亲人诀别的日子。 七十四位死者,再加上两位重伤不治的伤者,一共七十六人永远被埋葬在了这里,墓园的空位甚至都不剩几个了。 牧师们都来不及做祷告,没有等到的人家在墓前苦苦守候着,看着新埋下去的棺材落泪。 亚瑟拄着拐杖,披着厚厚的披风,站在一块墓碑前,长久地沉默着。 他的身旁站着他的未婚妻克拉拉,还有赛琳娜丶艾瑟尔等许多死狗酒馆的人。 他们面前埋葬着雅各布和祖拉,还有一个名为约翰的酒鬼。 「我们失去了三个老顾客。」赛琳娜说道,话语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伤。 西伦刚刚为十几户人家做完了祷告,其他神职人员也逐渐赶来,于是让他去休息一下。 他被迫坐在一旁,但也根本无心休息,只是看着面前的一切。 哭泣声并不多,就算有也是压抑的哭声,他们甚至不敢放声悲痛。 他抬起头,看着不断飘落雪花的天穹,心中有什麽东西在燃烧着。 他头一次这麽愤怒。 清晨的时候,等所有人都安然下葬,西伦点起了火把,带着人们组成一条火龙,在墓园里游行。 他们高唱着挽歌,诵念着祈祷和祝福,看着火星飞上天际。 哀悼是一种很有用的工作,它并非无意义的悲伤和空耗时间,而是在一个重要的人离开我们的生活时,对这个缺口进行重构。 它是一种伟大的工作,人们承认了这个事件的发生,直面自己缺失了一块的人生,并且对着这个空洞以强大的意志和勇气构建起自己新的主体。 失败的哀悼会造成抑郁,人们会自我责难丶感到无力丶欲望熄火,因为他们无法把想像的自我价值从失去的他者那里撤回来。 但成功的哀悼是勇气,是人们承认那个缺口永远无法填补,承认某种不可替代的东西已经失去,这种承认带着莫大的勇气,并且在勇气之上构建自己的新的意义和价值。 他高举火把,带着人们一遍遍地哀悼着,唱着挽歌和祷告。 他身后跟随的看似是无力又悲伤的人们,可在西伦眼里,他们全都是勇士。 精神分析的目的其实也和哀悼类似,在分析师帮你拆解话语丶追溯主体的构成,理解主体围绕创伤构建的幻想时,关键点不在于对那个创伤报以痛恨或是遗憾,而是勇敢地承认它的存在,认可它就是我的一部分,穿越幻想,并在废墟之上建立新的国度。 仪式结束之后,西伦留下了艾尔德里奇和玛蒂尔德。 「稍等一下,我给你们两人一些订单。」他平静地说,将两张纸交给了他们。 玛蒂尔德没什麽反应,似乎早就知道了,不过艾尔德里奇有些诧异:「您想给每个神职人员都配备武器?」 「嗯。」西伦点头,「我还打算让所有人轮班巡逻,处理应急事件,斯佩塞目前越来越不安全了,不管是白色鬼影还是管道里的冰晶,都需要具有神念的人去处理。」 「明白了。」他点点头。 「尽快做,做好了跟我说一声,我要开一次全体神职人员的会议。」西伦嘱咐道。 二人心中一凛,似乎在那话语之中,有杀机涌现。 此时,罗根忽然走来,微微行礼问道:「主教,卡伦堡的居民区戒严要继续维持吗?」 西伦问道:「有什麽异状吗?」 「没有,都非常安静,非常配合。」罗根摇了摇头。 「那就解————等一下。」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上午,似乎拉塞尔教授预约了一次谘询。 第126章 凝视深渊 第126章凝视深渊 男性,30—55岁之间,身高6英尺,身材适中,短胡子,南部口音。 这是雷恩给出的信息。 前面几项都符合拉塞尔教授的形象,短胡子和南部口音不符合。 但胡子是可以养可以作假的,至于口音————拉塞尔教授是阿尔比恩的东部口音,但上次见面时,他的那个故事里,他是南部一个果园主的孩子。 虽然那个故事大概率是编的,但人很难脱离自身情况去写故事,因此他也有可能是南部出身。 「先不要解除戒严,但允许拉塞尔教授来我这里谘询,等我后续命令。」西伦说道,「我会在中午之前决定。」 「是!」罗根点头。 西伦踏着凌晨的夜色,走入墓园旁的主教公署,吩咐把拉塞尔的资料全部调来。 此前他就安排过格林去调查拉塞尔了,如今他可以略微调动总督那边的力量,于是资料又多了一些。 他看了看墙壁上的机械时钟,现在是早上四点半,距离预约的时间还有五个半小时。 「拉塞尔·弗罗斯特,毕业于福斯神学院,知名考古学家,知名收藏家,温廷顿大学客座教授,1883年因支持物种起源而被开除————」 这是格林收集的信息,由于他一生中和教会的接触较多,留下了不少信息,不过一切都在他被开除后结束了。 关于物种起源的论战持续了很久,它本就是上个世纪后半叶的重大事件,甚至一度因战争而被冠以宏大叙事的名义,例如支持物种起源就是支持阿尔比恩帝国,不支持就是弥赛亚教会的走狗。 西伦看过这本「禁书」,老实说它比西伦记忆里的另一个版本还更温和,至少没说人是猴子变的,它认为人类是独特的选民,但其他生物的演化有迹可循。 不过可惜的是,这个时代的教会实力更大,刚好还遇到了英诺增爵七世那个战争狂执政,这本书瞬间便被打成了禁书。 但这一行为激起了人们巨大的反抗,因为当时正在化石热,许多痴迷于化石的学者和贵族都认可达尔文的说法,而他们恰好有着足够的社会影响力。 于是他们把物种起源绑上了阿尔比恩的战车,试图将其确立为帝国的精神意志,以此来论证阿尔比恩人的优越性—时代的浪潮就是自然的选择,而他们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而死掉的黑人和奴隶则是被自然淘汰的劣等基因。 拉塞尔教授就是物种起源的狂热支持者,他在温廷顿大学里公开夸赞这本书,然后被学生举报,那家有着教会背景的大学便直接开除了他。 但他并没有就此结束,在来自总督部门的情报里,这反而是他的开始。 「1884年准备效仿达尔文,出海寻找新的物种和化石,一直在贵族之间奔波,寻求资金援助————」 西伦一行行看了下去。 达尔文乘坐小猎犬号环游世界的举动鼓舞了他,当时阿尔比恩帝国也一直以海外探索丶征服新地点而骄傲,那些开拓地图的探险家被视为帝国的骄傲。 再加上当时帝国报纸一直刊登征服南极点的勇士,拉塞尔做出了一个荒诞的决定。 「1885年,他拜访韦斯特元帅,希望得到海军赞助,前往北极点,南北绕地球一圈————」 他不满足于达尔文东西航向的环球旅行,他认为那些是已经被研究过的地方,于是他打算南北环球。 这种计划无疑是可笑的,北极到处都是漂浮的海冰,没有任何船只可以安全地穿越北极,而且地图不完善,气候恶劣。 曾经有一位海军的传奇骑士组织舰队进行过北极探险,最后只剩他的英灵,从海底飘了三年飘回来。 「他屡次碰壁,始终找不到赞助商,1886年,穷困潦倒的他和莎娜·卡伦结婚————」 「莎娜·卡伦?」西伦一愣,那不是卡伦堡女伯爵吗? 他继续往下看——「婚后三年里,他再无消息,而后就1889年,伦丁尼报刊登重大新闻,前教授拉塞尔·弗罗斯特准备进行北极航行,寻找新的化石,补充物种起源的论证。」 当时对物种起源的质疑中,除了神创论以外,比较致命的是两点一其一是缺乏过渡化石,生物似乎是从一个形态跳到了另一个形态。 其二是质疑大脑丶眼睛这种复杂结构是怎麽演化出来丶怎麽走出第一步的,它的复杂性似乎不是自然所能生成的。 许多考古学家和生物学家都试图寻找中间的过渡性化石,但全都失败了。 拉塞尔认为,既然已知的文明世界中没有,那就要去没去过的地方寻找。 「着名船长迪戈承接了他此次科考计划,据说拉塞尔提供了一笔他无法拒绝的钱,为此卡伦堡伯爵和其女儿莎娜·卡伦彻底断绝关系。」 「1890年,船队自新港出发,驶往北方,当时诸多贵族和学者前来送行,期望拉塞尔能补上物种起源最后的缺口。 「但那支船队再也没了消息。」 「北极浮冰很多,气候恶劣,人们普遍认为船队是葬身大海了。」 资料到这里就结束了,西伦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迪戈就是狄克,这是亚瑟给的信息,为此甚至死了两个人。 这麽说来,卡伦堡难民的领头者居然全都是当年那艘船上的人,他们不知什麽时候回来的,而后隐姓埋名了整整十一年。 西伦有预感,他们肯定在北极找到了什麽。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了拉塞尔教授性倒错的特徵,再结合他所支持的理论,精神结构似乎也明显了一些。 大他者总是缺失的,因为世间没有一个完美的律法丶体系丶权威或者其他东西—虽然人们总是幻想着它存在。 面对这一缺失,就像面对一个阳痿的丈夫。 强迫性神经症会想:「这是个秘密,我必须替他在外人面前维护他的面子,维持秩序运转。」 癔症会直接挑衅:「你是不是个男人?你能不能满足我?你根本给不了我想要的!」 性倒错会把自己奉献出来作为享乐工具:「我来填补你的欲望,你萎了后我们反而能玩更刺激的东西。」 精神病则是直接否认:「这不是我丈夫!」「你们都在骗我!」 拉塞尔并不打算真正去弥补物种起源的漏洞,弥补漏洞是强迫性神经症的思想,也是绝大多数学者的想法,但他享受这个漏洞,他维持这个漏洞,甚至化身为这个漏洞。 他没有掩盖深渊,而是欣然拥抱了深渊。 福 第127章 二度分析 第127章二度分析 上午十点,机械时钟的指针还没抵达12,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拉塞尔教授依旧是一身考究的衣服,面带笑容,进屋后摘下帽子,微微行礼:「日安,西伦阁下,希望您没有被昨晚的喧闹打扰。」 「希望你也是如此。」西伦坐在椅子上微笑,「毕竟昨晚你那片区域被戒严了。」 「啊—一很高兴您是如此在意我们,没错,昨晚情况很危险,但我们都好好地待在家里,遵守斯佩塞的法律。」拉塞尔坐在上次坐的那张椅子上,和西伦面对面。 「不过今天一早你还是来了,很高兴你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西伦换了个姿势,「说说吧,遇到了什麽问题?为什麽想来?」 拉塞尔微笑:「上次您帮我开解了关于我少年时期的故事,这次我想说我青年时代的。」 「不过在开始之前,我想——您或许已经知道许多关于我的事了吧?」 但西伦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并没有,我不会主动调查一个谘询者,我在意的不是你说了什麽,而是你以什麽样的方式言说你自己。」 拉塞尔顿了一下。 「好吧——那或许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他说,「希望我有足够的谘询时间。」 「一小时五十镑。」西伦随口说道,「我今天没事,可以有一整天的时间在这里。」 拉塞尔沉默了一下,觉得这或许是个玩笑:「我希望您认真一些,这样我的钱才不至于白花。」 「放心,教授,您的钱买不到我的任何东西,您能买到的只有您自己的话语。」西伦微笑着说道。 「————」拉塞尔沉默了一会儿,躁动自心底涌出。 我的话语?那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承受我的话语! 「您————听说过物种起源吗?」他问。 西伦点头:「我看过,一本禁书。」 「是的,一本禁书。」拉塞尔重复。 西伦留意到,他略微加重了那个「禁」字。 越界是一种享乐,他享受自己成为特殊的个体,一种挑战权威丶超越秩序的独特个体。 「在我还是个庸庸碌碌的大学客座教授丶为了一点钱在山林泥土间刨化石时,我看到了那本书。」 「很难描述我那时的震撼——您能明白吗,主教?我看到了理性是如何突破信仰樊笼的,我面对化石时所有的疑惑都被解开,我相信那一天是人类的黎明。」 「人类的黎明?」西伦轻声重复。 拉塞尔立即明白了西伦的意思,但他不屑地说:「是我的黎明,人类真正的黎明应该是这本书问世的那一天,可又有什麽区别呢?在那一天,我看到了真理。」 是找到了可以包装自己享乐的理论一西伦心想。 但他并没有说话,像一只狩猎的猛兽,在静静地观察着,等待着。 「你知道普罗米修斯吗?盗火者,为人类偷来火种的英雄,尽管要被锁在山崖之上,被鹫鹰啄食肝脏,但他为人类带来了新时代的黎明。」 「教会隐瞒了太多事情,红水银丶灾难丶巨人————他们不愿向人们分享这些事,只是建了几个避难所来让人们苟活,好让自己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可避难所终将倒塌,未日已不可逆转,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人类必须前进,而不是在温暖的室内祈祷。」 「自然的变革已经到来,龟缩在室内者必将被自然抛弃,唯有适应者得以生存。」 他压迫般地看着西伦,作为一番雄辩之后的姿态。 可西伦只觉得可笑。 技术问题暂且放在另一边,如果真的可以让人适应极寒环境,西伦对此当然不会拒绝。 但他这种通过触犯禁忌来获得享乐的行径在他面前却暴露无遗。 对「禁书」的重音丶对盗火的比喻丶对教会权威的挑战————他通过触犯一种罪,以此来获得自己「例外」的地位,他于是可以宣称自己就是例外,是特殊的,是真理的掌握者。 他热衷于挑战传统道德的边界,挑战罪与罚的界限,并在这种触犯的危险游戏中获得快感。 当然,这种触犯是要有观众的,就像历来的怪盗都热爱演出,他们拒绝沉默无声的犯罪,他们需要鲜艳的舞台,需要被看到。 而把个人的感想提升到全人类黎明的层次,也是一种享乐,他享受这种幻想。 就好像有一个名为「自然法则」的大他者,他被教会藏了起来,而他发现了祂,成为了祂的代言人,成为了真理的使徒,被赋予了传播真理的使命,成为了那个「特别之人」。 拉塞尔自然不知道西伦想了这麽多,他只是看着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但西伦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可这个理论并不是你提出的,就算是盗火者,也只能说是达尔文。」 他的右手微微紧绷,说到这里,他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拉塞尔绝对参与了邪教,甚至可能是创始人之一————也就是杀死那麽多人的罪魁祸首。 他已经放弃了分析,而是为他铺好了通往绝望的道路。 精神分析的伦理不充许他这麽做,可在这一刻,他只想一拳砸在这家伙脸上,想将他彻底摧毁。 拉塞尔眼里闪过兴奋的神色,似乎西伦问到了他想问的话题。 「是的,没错,可惜他的理论还有缺陷—一他只是一个偶然间得到了火种的孩子罢了,他窥探到了真理的一角,却并未能点燃它。」 「他的化石证据还不够,也不明白这个理论对人类而言意味着什麽,为什麽它会在这个时代出现,而不是更早或更晚。」 「出现?」西伦笑了一声。 拉塞尔停滞了一下,他感到了被冒犯,但还是解释道:「真理一直就在那里,出现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而它选择出现在了这个时代,在极寒末日的数十年前。」 「所以你觉得这是一个客观的显现事件。」西伦面无表情,「你无视了人们用千年时间建立起来的语言和理论基础,无视了无数人上山下海地搜寻化石,无视了那些在研究台前做着最基础最无聊工作的科研人员,无视了达尔文为此付出的努力和激情。」 「当那成果出现时,你认为它就脱离了人类的创造,成为了一个统御一切的新神。」 享 第128章 躺椅 第128章躺椅 「你不懂,主教阁下。」他的表情只是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微笑,「我在北极体验到了最真实的自然律法,寒冷不会因为你是任何身份而停止它的杀戮,我们每个人只是苟延残喘被其甄选的羔羊,连适应者也未必可以存活,还要足够幸运。」 「幸运?你想说的是被选中吧。」西伦冷笑,「你从不觉得这是你的幸运,而是因为你是特别的,你是独一无二的,你被自然的律法所甄选,你活了下来,你是祂的使徒。」 拉塞尔流露出焦躁和不耐烦:「你根本不懂,我在北极见识了多麽伟大的神话————」 西伦直接打断了他:「当你发现物种起源的漏洞——姑且这麽说——的时候,你感受到的不是惶恐,而是欣喜。」 「你很高兴这一点可以证明达尔文不是自然律法的先知,于是你要去证明你才是那个人,所以你前往北极。」 「你不想走达尔文走过的航道,你想摆脱他的阴影,所以你挑选了北极。」 「你根本不是去弥补漏洞的,也不是去科考的,你是去朝圣的!」 拉塞尔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你在出发时就怀揣着朝圣的心态,你想去见识真理的存在,想去见识那个你所认为的神。」 拉塞尔想起了船上的许多朋友,想起了帮他筹钱的卡尔,想起了畏畏缩缩的厨娘梅斯,想起了情人玛丽,想起了很多人。 他们怀揣着见证伟大科学发现的心情踏上了那艘船,随他前往北极。 那一路的开始非常顺利,天高云阔,海静人清,他们带的补给非常多,甚至还在甲板上开了一场小宴会。 每个人都满怀期待,都在为新世界和旅行而欢呼。 那时他坚信自己是为了科学去远征—一或者说,哄骗自己相信这一点。 后来,当风雪真的降临,极地低压旋涡带着巨大的龙卷袭击他们时,当他们在巨大的冰山上跋涉时,人们惶恐地跟着他,听从他的指令。 当一个个朋友被寒冷和风暴夺去生命时,他没有丝毫的悲伤,只有见证奇迹的震撼。 那是伟大的自然律法,冷漠且平等的律法,没有教会那种虚伪的关怀和假惺惺的爱,只有肃杀一切的伟力。 在那一刻他明悟了,他视活下来的人为「选民」,自己是「先知」,而死去的人则是被选择淘汰掉的。 但真的是在那一刻才明悟的吗? 在踏上那条旅途时,他便已经将其视为朝圣,他没有对死去的朋友报以悲伤因为他们本就是预定好的燔祭。 他们———— 拉塞尔无法再想下去了,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在那一刹那失语。 西伦站起身,趁着拉塞尔呆滞时绕过他的正面,在他的背后轻声说话。 这个动作很小,只是在拉塞尔的视线中消失了,但却是在开始时西伦便精心设计的一环。 「躺椅」——精神分析中偶尔会用到的一个小手法,让谘询者坐在躺椅上,而分析师则坐在他背后,谘询者无法看到分析师。 一般来说,这是针对神经症患者的手段,因为这样的患者会过度关注分析师的动作,过度在意他者的凝视,取悦丶争辩丶寻求保证,导致无法自由地言说。 所以需要借用躺椅,让患者好像在对空气说话,不关注分析师的反应,不刻意表演,更容易暴露无意识结构。 但躺椅用在性倒错和精神病患者上却会对他们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性倒错需要「被看到」,需要获得那种施虐式的凝视权力,类似「让他者看见我在超越规则」,但躺椅摧毁了他的享乐剧场。 另一方面,他来谘询的目的是证明分析师的规则是假的,他要用眼神丶姿态丶肢体语言来戏弄分析师丶激怒分析师丶统治分析师。 但当西伦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时,他不被看见丶不被承认,无法看见他人被自己激怒。 「你在旧规则里不被关注,没有获得成功,没有被他人认可,但你非常自负,你认为你的聪明才智胜过无数蠢猪。」西伦微笑,在他身后轻声诉说。 「你恨吗?不,你是在嫉妒,嫉妒为什麽自己不是规则最宠爱的孩子,你所有表现出来的反抗都是一种献媚,你献上你的一切,去博得「真理」的好感。」 「够了!」拉塞尔咆哮着吼道,如同受伤的狮子,他扭过头。 但却看到西伦站在客厅的水池旁边洗苹果。 「唔,要吃吗?」他微笑着说道。 「你————」拉塞尔不知道说什麽好了,西伦的表现让他所有的言辞都憋回了肚子里,却一肚子的窝火。 他以为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巅峰对决,但西伦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话。 他以为那是恶魔引诱他,而他强力反击的剧本,但西伦只是在洗苹果。 「放心,这不是什麽达唔滴————」西伦咬了口苹果,含糊不清地拍了拍他的头,「今天的谘询就到这里了,请回吧。」 「你————」拉塞尔满脸的愤怒,他想大声斥责西伦的态度,这难道是对谘询者的态度吗?但一旦他开始质问,他就会处于一个更卑微的位置。 他会像一个真正的病人,去抗议医院的处理方法。 可他从没把自己视为病人,他来是要摧毁西伦的,而不是抗议治疗流程。 他想起了死去的莎娜,在这一刻,他疯狂地想杀死眼前的人。 西伦说完那句话就转身了,似乎完全没把他当一回事,这是个好机会。 冰晶开始无声地蔓延,一点一点,即将刺入他的身躯。 但西伦只是无所谓地转身:「走的时候帽子别忘带了啊。」 冰晶根本靠近不了他的身体,在他转身的一刹就被神念融为了雪水。 「啊————怎麽有积水,洗苹果的时候流出来了吗?」他懊恼地自言自语道,然后把抹布丢到地上,擦了擦。 拉塞尔沉默了片刻。 「我走了。」 这段话用了重音,在最后的时刻,他依然想引起西伦的注意,想被看到,想看到他人脸上的表情和反应。 但西伦头也没回,只是含糊地说了声:「嗯。」 他甚至没说下次有需要可以再预约————但他上次都说了。 拉塞尔咬了咬牙,在门口戴上帽子:「下次什麽时候有空?」 西伦没有回答,哼着歌,似乎没有听见。 「下次什麽时候有空!」他加大声音吼道。 「啊——」西伦微笑着抬起头,「明天吧,或许后天?你来就行,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人走入我的屋内。 第129章 深渊之路 第129章深渊之路 当拉塞尔教授离开后,西伦的表情冷了下来,坐在椅子上,三两下把苹果啃完。 他并不喜欢吃苹果,不过在那时,这是他唯一能快速找到的手边的水果。 他当然不像拉塞尔教授看起来的那麽轻松,每一个动作丶每一个神态丶每一次反应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在确定为敌人后,他已下定决心要将其推入深渊。 但武力对抗并不是最优选择,他对雪原小屋的了解并不多,万一对方鱼死网破,让更多人死亡就糟了,理论上他应该继续深入调查,掌握对方信息,而后突然袭击一网打尽。 不过作为精神分析师,他有更优雅的手段。 性倒错是一种精神结构,其中自然分为许多情况,拉塞尔教授那种自命为律法和引路者的属于主体性比较好的,如果主体性较差,容易呈现为露阴癖丶窥阴癖等癖。 这两者看似天差地别,一个是高智商罪犯和末日先知,一个是暴露狂,但在精神结构上确实非常相似,关键点在于摧毁他的主体性。 所以西伦利用躺椅初步摧残了拉塞尔教授的精神稳定,而后又表露出各种不在意,进一步摧毁他的主体性。 在他要走的时候,情绪显然已经非常不稳定了,他试图让自己和西伦保持同一地位,但他已经做不到了。 囚笼是一步步形成的,从第一次会谈开始,从西伦戒严居民区开始,移情就产生了。 「移情」指来访者将自己的情绪丶期待丶怨恨丶爱意投射到分析师身上,一般分析都要以移情作为开始。 而当拉塞尔开始恨西伦,开始视他为大敌,开始一次次试图在西伦面前展现自己时,移情就已经渐渐稳固了。 他的意义被绑定在了西伦身上,他必须要让西伦厌恶他丶反对他丶与他对抗,和他上演蝙蝠侠和小丑一般的巅峰对决,才能在其中享乐。 或者让西伦臣服于他丶认可他,也是可以的。 但绝对不能无视他。 西伦走到客厅,拉起传声筒。 「罗根,解除卡伦堡难民居住区戒严,如果有人问起来,不要解释,表情冷漠一点,就是那种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感觉。」 「对,然后记住,只是表面上这麽干,实际上你必须每一步都维持稳定,不能让任何人有机可乘,他们在面对我们的无视时,可能会进行反扑和报复。」 「不明白?就是战略上轻视他们,战术上重视他们,别把他们太当回事,但要用最严谨的姿态去处理这件事。」 「好,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办完后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在教堂开一次会。」 男人愤怒地撞开门,坐在椅子上,松开捂着腹部的手,那里早已溢出蓝色的鲜血。 雷恩留下的伤势还在不断发作,那些雷电如同蚂蟥一样在他的体内蠕动,怎麽都清不乾净。 他想起刚才和西伦的谈话,依然越想越气。 而且自从他消失在自己视野里时,他的焦虑和愤怒几乎攀升到了顶点。 而当他转过头,看到西伦只是想洗苹果时,那种荒诞的错愕和羞耻感几乎要将他击垮。 无数的心绪丶记忆伴随着翻涌的情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但又想起那个家伙只是随口几句话便让自己变成这个样子,那种愤怒的感觉更强了。 他一拳砸在墙壁上,喊了两个人进来。 「戒严的军队走了吗?」他冷漠地问道。 那两人还是第一次听到首领用如此冰冷的声音说话,一时间有些害怕。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说道:「已经走了,戒严解除了。」 「哼!」拉塞尔冷哼一声,「走得再慢一点,他们就留在这里吧。 「呃————首领,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什麽事?」 「有一位二阶升格者受不了他们的盘问,发动了袭击。」 拉塞尔眉间闪过一丝不悦:「然后呢?」 「呃————被圣辉骑士团的团长当场杀了。」 拉塞尔骂了一声:「有造成什麽影响吗?他的尸体在哪?他们发现什麽了吗? 」 「————没有,首领,那个团长说天天闷在地下有人发疯很正常,然后就走了————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他的尸体被带去警局了。」 「还不快去查!要你们有什麽用!」拉塞尔随手掏了一个什麽砸了过去,一抬手发现居然是屎。 此前被绑架的祭品在这间屋子里短暂地待过,有人没忍住,在地上拉了一坨屎。 冰晶迅速生长,替代了双手,然后被拉塞尔一刀砍下。 但心情更糟了。 两名教徒忙不迭地跑了出去,一个小时后传来信息,警局根本没把那尸体当回事,直接埋到墓园去了。 拉塞尔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似乎没有人把他当一回事,所有人都在无视他。 「你们会付出代价的。」他疯狂地想着。 清冷的墓园里,一切都被白雪覆盖,只有西伦一个人提着铲子,在唯一一块露出黑色泥土的地上愉快地哼着歌。 一铲又一铲,他挖出了那具埋得很浅的尸体。 「升格者啊————不常见呢。」他喃喃自语道。 而后,他退出去老远,在那尸体上,一阵魔法波纹闪烁,随即尸体消失不见。 「谢了,这对巴纳比的治疗很有用。」萨曼莎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对你的研究也很有用吧。」西伦嘟囔了一声。 「话说为什麽要这麽麻烦,送到警局,然后埋下去再挖出来?」萨曼莎不解地问道。 「山人自有妙计。」西伦说道。 「山里的人?你是山民出身吗?」萨曼莎好奇地问,那句话被翻译出来就是「住在山里的人总有很好的计划」。 「总之—你看戏就行。」西伦挥了挥手,「有时间说这个,不如帮我治好巴纳比。」 「放心。」魔法的光辉渐渐消失,「三天时间,一定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巴纳比。」 西伦点了点头,忽然又有些奇怪:「你怎麽对这件事这麽上心?」 「因为小艾瑟尔求我一定要救活他,赛琳娜也这麽说。」 「啊?」西伦愣了一下,「你和她们也很熟?」 「你不知道吗?」萨曼莎的语气里带着笑意,真不容易,终于能震惊到他一次了,「黑街是我的产业啊。」 > 第130章 新教伦理 第130章新教伦理 黑街,那条生活区边缘的街道,穷人和下九流的聚集地。 自从上次见过辛西娅后,西伦也调查了一下那条街,但令人意外地没找到所有者。 生活区所有的店铺都有归属,基本上被管理者们掌控,但唯有那里,似乎是个无人打理的地方,于是穷人们一拥而入,在里面抱团取暖。 但这很不对劲,如果有这种无人所有的地方,那些管理者不应该和见血的鲨鱼一样扑上去吗? 不过今天他明白了,原来那是萨曼莎的产业,一位坐镇城市的六阶法师,确实无人敢惹。 萨曼莎的声音和魔法光辉逐渐淡去,空荡荡的墓园里只有西伦一人矗立雪中,他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埋回去。 他忽然想到,由于福音会的关系,整条黑街的穷人和教会的关系都非常好,死狗酒馆屡次给他们提供消息,所有教会的人在那里都会受到欢迎。 这算不算把萨曼莎的产业给渗透了? 不,怎麽算呢,不是还有辛西娅不是自己人嘛。 想起那个神神秘秘的占下师,西伦总对她有点提防,甚至屡次怀疑过她。 不过既然黑街是萨曼莎的产业,想来她应该认识辛西娅————下次见到的时候得问问她。 地下六层,奥古雷斯伯爵的沙龙之中,有些愁云惨澹。 贵族和工厂主们没了听歌和舞蹈的兴致,一个个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听说杰拉德队长已经去圣辉骑士团,指导他们培养骑士了。」一个人面色凝重地说道。 「————他之前可是皇家陆军的教官!」有人喊道。 「太糟糕了。」 「他们到底达成了什麽协议————」布拉德斯通夫人无力地哀叹。 这两天的情况让他们应接不暇,先是邪教作乱,而后总督又和教会大力合作o 理论上在面对外敌时,他们合作也算正常情况,但根据他们得到的消息,总督将许多重要资源逐步转给教会,连自己的近卫军都逐步派往教会的骑士团。 这可不是联合,更像是移交权柄。 这让他们慌了神,西伦绝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上周教会就宣布希一税要按月缴纳,一部分人老老实实地交了,另一部分则勉强靠着动乱推迟到了今天。 如果西伦上台,他们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我们要反击!」有人喊道。 但无人回应。 反击?怎麽反击? 他们并非没做过事,在农业区丶在纺织工厂————他们试图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击败对方,但全都宣告失败。 「我们需要军队。」奥古雷斯伯爵说出了这句人尽皆知,但无人敢说的话,「就像荣光战争时一样。」 「近卫军。」威廉·霍华德爵士说道,「我们绝不能让雷恩离开,就算他要离开,近卫军也要归我们所有!」 「我们可以在他那里诋毁主教,可以破坏他们的关系,可以制造动乱。」 「总督哪怕再认可他,可他们终究是敌对过的,那是脆弱的合作,是脆弱的信任。」 「他们多久可以见一次?一周?一个月?可我们又有多少渠道去影响总督? 我们的人多久见他一次?一天?一个小时?还是随时?」 「我们必须要让雷恩知道谁才是能管理好斯佩塞的人,谁才是他的朋友!谁才真正站在他那一边!」 奥古雷斯伯爵赞许地点头:「很好,我的朋友。 「我和格拉斯要塞搭上关系了。」布拉德斯通夫人忽然说道,顿时吸引了全场的关注。 「格拉斯要塞?你是说————」人们诧异地看着她,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可是北方最大的避难所! 布拉德斯通夫人骄傲地看着人们,她有一件祖传——其实才传了一代—一的魔法通讯怀表,是在荣光战争时从一个开国公爵家里抢来的。 「是的,格拉斯要塞!」她微笑着说,优雅而高贵。 「在那边,女王的军人已经完全掌握了权力,他们很乐意帮助我们铲除教会的影响。」 人们发出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地交谈着。 不久后,一个人出声问道:「可是我记得,安德烈亚主教带着一队钢铁天使在那里,他们是怎麽办到的?」 布拉德斯通夫人微笑着点头:「是的,安德烈亚就在那里,实力强大,但他改革了腐朽的教会体制,与女王的元帅联手,建立了一个新的丶团结的城市。」 人们更加诧异了,改革教会?那不是异端吗? 等到人们讨论得差不多了,布拉德斯通夫人才满意地笑着说道:「他成立的是新教」,核心教义有几点——」 「不承认神职人员和教宗对教义的解释权,把信仰还给人民;神职人员由信徒选举产生;摒弃祭台丶圣像和祭礼;不承认圣餐和圣体;不收什一税;不收罪券;认为谁可以上天堂是上帝早就安排好的名单,和神职人员的祷告无关;主张信徒入世劳动,履行自己的天职。」 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惊呼,那可是不单单是异教,更是把教会的尊严丢在地上摩擦! 他甚至否定了所有神职人员的合法性! 很难想像安德烈亚为什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或许和雷蒙德元帅脱不开关系。 许多人都开始在胸口画十字,尽管他们不喜欢教会,但数千年来绵延的传统和教会的影响力,让他们在第一时间还是开始下意识地忏悔。 但有些人却从布拉德斯通夫人的那番话语中发现了机会。 神职人员的领导权如果是非法,那麽西伦对他们的掌控就不起效了。 如果劳动是一种天职,那麽他们就有理由说服工人们长期待在自己的岗位上了。 如果不再需要弥撒,那麽礼拜日也将没有那麽神圣,或许那一天也可以继续上班? 如果不收什一税,那麽他们赚的钱就可以全部落入自己的兜里,最多分一点点给总督。 在惊讶的情绪平息下来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思考,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作为新贵族和工厂主,许多人—尤其是神职人员经常批判他们,说他们虐待工人,虐待主的羔羊,贪欲永无止境,赚的钱几百年也花不完。 可如果新教出现,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完全可以说一我在履行我的天职!我的天职就是开公司,就是赚钱,赚得越多越虔诚,越能证明我是上帝名单上的人。 他们便有了合法性。 > 第131章 争执 第131章争执 布拉德斯通夫人的演讲结束之后,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但马丁爵士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 作为斯佩塞纺织业的标杆,他平时并不说话,在这项古老且重要的行当里成为领军人物,本就代表着杰出的能力和地位。 「感谢布拉德斯通夫人的方案—一这是一个很有创造力的提案。」他昂着头说道,「可俗话说,昨天有果酱,明天也有果酱,唯独今天没有」,格拉斯堡如何能救得了今天的我们?他们有力量跨越雪原来斯佩塞帮我们吗?我们又可以用什麽请动他们?」 布拉德斯通夫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并没有反驳。 根据她得到的信息,格拉斯要塞正在被霜巨人围攻,半年之内都腾不出手,所谓新教也不过是林中的鸟群,落不到手里。 「或许诸位已经知道昨日动乱的原因,我就不在这里显摆消息灵通了。」他说道,还暗暗讽刺了一下布拉德斯通夫人,「一夥教徒已经进入了斯佩塞,并且有着极强的实力。」 贵族们没有回答,一些人皱了皱眉。 这些事情可打动不了他们,这夥人一看就是暴徒,而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最厌恶的就是持有武力不受控制的暴徒。 马丁爵士笑了笑,似乎猜到了他们的反应。 下一刻,他只是挺着腰站着,一片冰霜便从脚下蔓延开来,触及到最近的人们。 「啊!!」人们尖叫着向后跳开,做出防御姿态,一时间沙龙内魔法光晕疯狂闪耀,全都是贵族们身上的魔法道具。 「这便是升格。」马丁爵士向人们展示他的右手——那里已经彻底变成了冰。 贵族们看向他的眼神变了,这个世界上获得超凡力量的手段不少,但骑士和法师依赖天赋和运气,神职人员则依赖学问和关系,都不是那麽容易获得的。 尤其是没法用钱买到。 「这是————怎麽做到的?」有人试探着问道,流露出渴望的神色。 马丁爵士清了清嗓子:「这不是普通的超凡,而是进化」,生物对环境进行的适应和进化,面对极寒的世界,我们本就可以成为更适合这个世界的存在,不需要天赋,只需要一个仪式就能转化。 「那——代价是什麽呢?」有人问道。 人们纷纷点头。 他们可不是听信好事就涌上去的家伙,商人最明白的就是交易和代价。 「是一些祭品。」他笑了笑,「其实本来都不需要祭品的,但为了屏蔽神念的影响,才需要一些贱民作为祭品,如果不忍心的话,可以去雪原上做。」 人们纷纷笑了出来,那算什麽代价? 但奥古雷斯伯爵沉着脸,忽然不合时宜地说道:「所以说,你想让我们全部成为那个邪教的教徒?」 马丁爵士愣了一下,解释道:「不————怎麽能说是邪教呢?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超凡组织————」 「我看你真是疯了!」奥古雷斯伯爵愤怒地看着他,「这里再怎麽说也是女王陛下的国土,是教会存在的地方,你要我们去变成一个邪教徒?超凡力量让你疯狂了,马丁!」 「奥古雷斯!」马丁爵士涨红着脸大喊,「我敬你为我们提供了这样的地方,但我绝对无法容忍你的侮辱!我说了这不是邪教,获得超凡力量,对抗教会有什麽不对!」 奥古雷斯伯爵喘着粗气,冷冷地盯着他看。 许久,直到马丁被看的汗毛倒竖,他才缓缓地说道:「马丁,我以为商业教会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不要赌,不要疯狂,不要被迷了眼,郁金香泡沫你们都见识过,无数人都在那场灾难中破产,说实话我也参与了一些,但我只投了一点钱,所以泡沫破裂并没有什麽关系。」 「我们有着足够的资本,我们和那些赌上身家性命去博一夜暴富的贱民不一样,但有的人明明有着试错的资本,却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赌桌————」 「这里终究是帝国的疆域,尽管女王陛下不喜欢教会,但你应该知道,帝国会怎麽处理一个邪教————何况主教也在看着这里,昨夜的骚动不是很快平息了吗?」 马丁爵士嚅嗫着嘴唇,然后咬着牙说道:「是,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即将全部碎掉?」 「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你们总觉得教会只是贪婪,想拿走我们的工厂,想多收点税,本质上还是和我们一样的,可他们不是!」 「那个德尔兰特主教一我上次去拜访他给他送礼,希望他高抬贵手,带了一箱苹果去,结果他问我我的工人们能吃上苹果吗,我说斯佩塞只有十几棵苹果树,这东西特别贵,结果他就拿了一颗苹果,然后让我去分给工人们。」 「他就住在教堂边上的那个小房间里,每天吃点面包和清水,只有周日请人吃饭时才会加点肉食,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靠着圣疗撑着自己一一他妈的他就是个苦修士!他和我们根本不是一边的!」 马丁爵士红着眼,喘着粗气,眼神如同一只走到绝境的恶狼。 「他先是吃掉我们的资产,最开始是霍华德爵士的,然后是我的,然后就该轮到你们了。」 「然后他要开始收什一税,让你们老老实实地把十分之一的钱交给他,如果不交,他的骑士团当天就敲你家的门,这冰天雪地的,我们能逃去哪里?」 「再然后,他会拆分我们,肢解我们,吃掉我们!但他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他不站在我们这一边!」 「威廉·霍华德爵士的发言我是很赞成的,因为他和我一样是教会的受害者————而你们。」他扫视人群,「希望当他的剑落在你们身上的时候,不要想起我是如何提醒的。」 他看着沉默的贵族们,失望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向大门。 在离开之前,他最后带着悲伤说道:「在退无可退的时候,我们往往会选择战争。」 第132章 伯爵来访 第132章伯爵来访 「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西伦窝在躺椅上,传声筒被远远地拉过来,然后他拖着躺椅蛄蛹蛄蛹地摇晃到通讯墙边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 毯子里是完美的35c,他一点也不想动。 「准备好了。」玛蒂尔德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一百套全新的神职人员制服,还有符文院那边的定制款,另外艾尔德里奇那边的装备也做完了。」 「太好了,替我向女工们致谢!」西伦微笑着说道,「晚上在教堂有个会议,记得来参加。」 玛蒂尔德想起了纺织厂里做的那些衣服,也笑了一下:「知道了,另外,注意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西伦随手给自己挂上圣疗,「你也多注意,红水银目前不怎麽缺,你别老是抽血。」 「这是放血疗法,医生都说很健康的。」她微笑着说。 西伦撇了撇嘴:「早跟你说过了,医院里别的事情能信,就放血丶催吐和瘴气别信。」 「我知道了,对了,等这次事情结束,你有没有空————」 忽然,客厅的门被敲响了,卫兵在外面说道:「主教阁下,有客人来了。」 西伦从毯子窝里站起来,冰冷的寒意刺入骨髓。 「我这里有个客人,晚点见面了说,你也多休息。」他说道,然后把传声筒放回卡槽上,披上外套去开门。 门外,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客人站在那里。 西伦伸出手:「没想到是您,奥古雷斯伯爵,幸会。」 门外站着的中年绅士,赫然是新贵族们的领导者。 「抱歉没有预约就过来,只是有些事想和您当面说说。」他苦笑着说道,显得有些低落。 西伦请他走入房间:「没事,如果您是病人的话,我随时都有空。」 「可惜我不是。」奥古雷斯伯爵坐在椅子上,遗憾地说道。 「那您还有一个小时。」西伦看了看机械时钟,如此说道。 伯爵犹豫了一下,艰难地问道:「我希望您能以天父和信仰发誓,出于一个主教的虔诚和诚信一告诉我,您到底要做到哪一步?」 西伦眯起了眼:「你指什麽?」 「对我们的敌意和侵蚀。」伯爵看着他的眼睛,「您拿走了农业区和畜牧区的一部分土地,只对我们徵收什一税,玛蒂尔德院长又在对抗纺织业的管理者————您到底要做到哪一步?到底想做什麽? 西伦看着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诸多思考。 经典的「你到底想————」句式,他把我当成了大他者,他在询问我的欲望————为什麽? 或许是因为他的秩序被动摇了————他需要有人为大他者代言,需要寻求安慰,所以他来找我。 「遇到什麽事了?有人影响了斯佩塞的稳定?破坏了秩序?」西伦问道。 这回答驴头不对马嘴,但伯爵赫然瞪大了眼睛。 「呃————是遇到了一些事情。」他犹豫着。 他本想从西伦这里得到一些保证,确保教会不会太为难他们,然后作为交换,他可以考虑着给出马丁爵士升格的信息。 但他没要到保证,仅仅一句话就露馅了。 「让我猜猜————你们发现雷恩在移交权力?因为昨晚的动乱?还是有人投靠了邪教徒?」 西伦本来还猜是不是伦丁尼的情报泄露了,但太重要了所以藏一手,如果伯爵没有反馈的话就再问这个。 不过伯爵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有人投靠了邪教徒,对吧?」西伦敲着扶手,「你感到不安,所以你来找我,但商人的本能让你试图和我交易。」 伯爵无话可说了,看着西伦的眼神,他叹了口气:「如果您不会读心的话————我只能说我投降了,的确如此,纺织厂的马丁爵士投靠了那批家伙,自己也升格了。」 「很好,伯爵阁下,你知道的,教会从不交易,只接受捐献。」西伦赞许地点头,「这事我知道了,算我欠你个人情。」 伯爵松了口气:「那回到我一开始的问题,我希望您能给出————至少是解释」 o 西伦沉默了,屋内陷入寂静,氛围似乎开始变得紧张而焦灼。 他久久没有回答,而伯爵的心跳也逐渐提起。 「唉————」西伦叹了口气。 在那一刻,他确实心软了,他可以对一个看不到的实体下刀,但当奥古雷斯伯爵亲自坐在他面前恳求的时候,西伦又心软了。 但终究,他还是想起了过往那些年的精神分析师生涯。 越来越多的疾病,越来越多的病人,他们被困在格子间里,被困在工地里,被困在对峙丶压迫和压抑之中。 每一个人的无意识都在痛苦地哀嚎,他聆听着无数人的哀嚎,看到一个又一个人的创伤和症状,最终都在梦里变成可怖的丶流脓的怪物,向自己涌来。 就像那个历史的天使,看着满目疮痍的世界,留下痛苦的泪水。 每天都有好几个小时,他会不由得想到,怪不得那麽多行医的人会拿起刀一一因为真的救不过来。 「如果你们能确保每个工人每周四十个小时的最大工时,提供安全舒适的工作环境,提供医疗丶教育丶生育补贴,提供重要节日假期,提供合理的上升通道,股东红利丶董事丶经理丶厂长的酬金不高于利润的25%,我可以允许你们在斯佩塞继续存在。」 西伦诚恳地说道。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至少没有给他们全吊路灯。 25%的比例来源于他印象里「四马分肥」的政策,算是改造初期的过渡结构,只要管理者们能做到这些,他也可以允许他们暂且存在。 但这话落到伯爵耳中,仿佛在听天书一般。 他想起了马丁爵士对西伦「苦修士」的评价,一个圣典读多了满脑子地上天国的形象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不由得笑出了声:「这是苦修士对天国的臆想吗?」 西伦在心里叹气:「不,这是我要做的事。」 伯爵的脸色沉了下来:「既然如此——非常抱歉。」 「那便请回吧。」西伦站起身送客,「这已经是我最宽容的条件了。」 奥古雷斯伯爵披上外套,沉着脸离开了属灵栖居。 而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魔法水晶,上面循环播放着刚才的影像。 检查了一遍,确定录制成功后,他松了口气,露出一丝微笑。 而后,走向守护者高塔。 > 第133章 褐袍与白袍(二合一) 第133章褐袍与白袍(二合一) 太阳早早地在云层后收敛了光芒,到晚上六点的时候,已经天黑两个小时了,黑色的夜幕掠过寂寥的雪原,掠过高挂十字架的楼顶,伴随着钟楼的声音降临。 神职人员们裹着厚大衣,坐着繁忙的升降梯上上下下,互相打着招呼,教堂门外,新上任的两位司门员守在门口,和同事们小声说话。 他们早早地接到了消息,今晚要举行第一次主教座堂会议,没有人敢怠慢。 西伦坐在主教宝座上,静静地等待着人们的抵达。 他想起了许多记忆里着名的会议,因此显得有些紧张,握住牧杖的手略微紧绷,眼睛微微闭着,不断回想着构思好的内容,在脑海中预演。 晚间七点,教堂闭门谢客,两位司门员关上了大门,而后入座。 一般来说主教座堂会议不会在大殿里开,但主教偏偏选了这个地点,似乎有什麽别样的动作。 教堂外的机械钟楼敲响整点的钟声,西伦睁开眼,看着祭台下的人们。 经过这段时间的发展,斯佩塞教会共有五品司铎格林丶凯尔丶罗根丶法夫纳四人,五品司符艾尔德里奇一人,六品执事八人,七品辅祭三十一人。 军事力量方面,凯尔带领的亲卫队目前已有三十人,其中四位见习骑士。罗根的圣辉骑士团则有一百零四人,其中两位见习骑士。 另外还有几人并非神职人员,只是被邀请来的,他们跟在法夫纳身后,显得有些紧张。 旁边的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却发现这些居然是福音会的人。 西伦站起身,走到祭台前,面带微笑地说道:「欢迎各位兄弟姐妹们来到这里,这是我们举行的第一次主教座堂会议,也或许是最重要的一次。」 人们默默地低着头,表达谦卑和聆听。 「在这个灾难肆虐的年月里,很高兴我们能在这里重新建起教会,并且慢慢走上正轨。」 西伦拿起一份报告,简略地概述了一下。 「迄今为止,斯佩塞三万九千多位居民中,有三万七千多人都是我们的信徒,每场弥撒都人数爆满,而在我刚到斯佩塞时,参与者不过几百人。」 「医院丶学校丶田地丶农场————各个行业和区域都有我们的产业,且从上周开始,已经开始向贵族们徵收什一税,我们的月收入超过了一万镑。」 「军事力量方面较弱,但我们已经和总督达成协议,前任皇家陆军教官杰拉德少校正在帮助我们训练骑士。」 「这份报告已经放在各位座位上了,可以带回去详细阅览。」 西伦说完后,人们纷纷打开座位上的那些文件,开始看了起来。 他们早就发现了这些东西,但不同于西伦的设想,在主教同意之前,他们根本不会擅自打开任何文件一毕竟这可是在主教面前,要是忍不住好奇心去翻,谁知道主教会怎麽看待他们? 这是主教公署里一位秘书做的财务简报,他曾经是一位银行职员,会写一手漂亮的复式记帐法,西伦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没能发现什麽可改进的地方。 这或许就是来到这个世界的悲哀了,西伦至今都没能在技术上做出什麽突破,每一次试图捣鼓点新发明都以失败告终。 至于公开帐目,一些人对此提出过异议,但西伦全都将其按了下去。 主要是因为教会的帐目太乾净了,支出基本上除了军费和薪水,就是分发圣餐丶补贴穷人丶援助难民的支出,跟个慈善机构的帐目差不多。 全部公开了完全不会泄密,反而以一种真诚的态度展示了教会做出的贡献。 下面的人们翻看了一阵子,那些第一次当神职人员的没说什麽,但少数了解教会的人暗暗心惊。 看到放下文件的人越来越多,西伦继续说道:「坐在这里的,有伦丁尼的难民,有新港的难民,有帝国各地的人,面对被风雪隔绝的帝国各地,以及残存的文明,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解和痛苦。」 「但诸位既然成为了神职人员,在我们共同的天父面前许下了诺言,便应当承担起责任,成为危难时的支柱丶彷徨时的向导,成为永远知道牧草在何方的牧羊人。」 「那麽,我们的牧草应当在何方?或者说,在如今的斯佩塞中,最重要的是什麽?」 人们默然无言,但在坐的大多是从平民中被提拔起来的人,他们自然明白主教想说的东西。 人,最重要的是人。 「是人。」西伦掷地有声地说道,「只要有人在,文明就还在。」 「那麽,是什麽样的人?是什麽样的人不可或缺?是什麽样的人在维持斯佩塞的存续?」 「是我吗?不,如果没有我,他们也可以活着,只是少了一个举办弥撒的人。但如果我没了他们,我就活不了了,因为没人种地,没人织布,没人操控机械,没人燃烧煤炭。」 「所以我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一一要让付出劳动的人得到回报,要让支撑社会运转的人得到尊敬,要让生产商品的人买得起商品,要让那些被压迫丶被剥夺的人站起来,要让那些无所作为的人跪下去。」 「我们都聆听过经上的那段话:上主的神临于我身上,因为他给我傅了油,派遣我向贫穷人传报喜讯,向俘虏宣告释放,向盲者宣告复明,使受压迫者获得自由。」」 「从今日起,我会将这句话刻在教堂的石壁上,他也将成为斯佩塞教会的终极目标。」 下面传来一些小声的交流,不过总体来说,人们并不惊讶,反而在意料之中。 弥赛亚教会最早就是靠着贫民起家的,扶助贫民丶救济苦难本就是最政治正确的东西,虽然教会在壮大后许多人都忘记了这样的初心,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帮扶贫困,但西伦提这个,总归是没人敢反对的。 这种东西就好像是牌坊,干坏事的时候可以拿出来遮掩,干好事的时候也可以拿出来标榜,正说反说都行,反正都是死人的话语,搓扁揉圆还不是当权者一句话的事情,重要的是看实践。 「在此前的一段时间里,我对管理者们并无留情,引起了许多反弹,也有许多兄弟姐妹们提出反对意见,希望我停手,或者暂缓。」 西伦沉着声音说道。 「但我要说,我做的这些只是一个开头。」 「如果说在末日之前,这些新贵族们还算是促进贸易丶促进生产,连结各个世界,但在封闭的斯佩塞里,他们只不过是仗着此前遗留的财富和地位趴在我们身上吸血的吸血鬼罢了。」 「他们欺压工人丶强迫劳动,为的只是在竞争中压过别人,或者独自垄断一个产业,而不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福祉,也不是为了斯佩塞的存续和幸福。」 「他们用死劳动统治活劳动,无异于用死人统治活人,没有生命的金币在这一刻变得比任何一个活人都更像是活人,冰冷的工厂却比任何一个工人更像是鲜活的生命。」 「他们正在把活的变成死的,把死的变成活的。」 西伦的语气阴森而低沉,让所有人都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他们此前从没想过这些,赚钱不就是赚钱嘛,虽然讨厌管理者和贵族,但也仅仅是厌恶而已。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没有劳动者,那些贵族们就会死去,因为他们不愿亲手劳动,可如果没有贵族,我们只会过得更好。」 「别说什麽管理能力丶维持秩序—一农业区的农民比任何一位管理者都要更懂如何种地,贵族唯一的能力就是躺在豪华的家里收钱,等着辛苦劳作的工人将自己的血汗奉上。」 「今天早上,奥古雷斯伯爵来见过我,我说如果他愿意给工人良好的待遇,并且只将一部分利润归于自己的话,我们可以和平相处,但他拒绝了。」 西伦停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今年年底之前,我们必须完成对所有管理者什一税的徵收,教会所有的收入约20%作为军费,10%作为薪水,10%作为日常损耗费用,剩馀的60%全都要以慈善的形式返还给民众。」 「当然,我说的不止是发圣餐和救济,医疗补贴丶免费教育丶改善环境全都是返还的一种。」 人们纷纷点头。 西伦扯开了话题,他没有正式宣战,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很重要,尽管西伦此前在行动上表明了他的立场,但那只是人们根据他的行为猜的,在正式宣布自己的意图之前,一切都是未定。 对一位领导者来说,说和做一样重要,甚至比做还要重要。 因为这里会做事的人很多,但会说丶会写文章丶会产出思想的人并不多。 「如果有不同意见的,可以现在提出来,如果非常反感不愿意跟我走的,也可以现在退出,我绝不会责怪任何人。」西伦最终说道。 无人回应。 他转头看向格林,看到侧面那一箱箱的东西,点了点头。 「那麽一作为一个末日后的新教会,根据斯佩塞的特殊情况,我对教会内的职权安排做过许多改变,今天藉助玛蒂尔德的纺织厂和艾尔德里奇的工厂,终于可以让许多安排正式地落实了。」 「首先,艾尔德里奇丶尼古拉斯丶泽洛————」西伦连续报了十几个名字,. 请走上祭台。」 科研中心的人们走上祭台,西伦亲手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套长袍,递给艾尔德里奇。 那是一套普通的罗马领长袍,只不过染成了褐色,胸口处绣有符文的徽记,还配了一条带有许多收纳的腰带。 艾尔德里奇恭恭敬敬地垂首接过。 那条腰带本就是他的工厂里做出来的,不过当真的收到时,依然有些激动。 从今天起,符文师就彻底成为教会的正式编制了,甚至有专门的制服。 另一边,尼古拉斯单膝跪下,西伦将牧杖压在他的肩头。 「以圣父丶圣子丶圣灵的名义,我,斯佩塞教区丶圣露西亚严冬座堂主教,西伦·德尔兰特,在诸贤和天父的见证下,授予你五品圣职【司匠】。」 给科研中心的人全都授予圣职是他本就做好的打算,自【符文院】后,【匠师院】和【机械院】也在今日建立,泽洛和尼古拉斯分别是两院院长。 他们的长袍也是褐色的,只不过一个上面绣着铁锤,一个上面绣着坐标轴。 另外学徒们也全都获得了七品的圣职,各领了一套褐色长袍,但上面的刺绣和顶头上司略有区别。 这便是褐袍神官。 「接下来,请约瑟夫丶格林丶艾登————」他这回喊了三十多个名字,大量身穿黑袍的神职人员走上祭坛。 他们分到的是一袭白袍,和此前的黑袍没什麽区别,但胸口根据职位高低,绣着不同样式的十字架。 主教的「白袍神官」计划早在上个月就暴露了,人们对此只是略有诧异,并没有多说。 一方面是这里并没有什麽教会的老顽固,非得遵守传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白袍是多明我会的传统服装,后来还成为了教宗的服装,神职人员穿白袍的习惯古已有之,并不算什麽太大的改动。 但令人诧异的是,西伦也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条腰带,还有一把左轮,和二十发子弹。 「圣礼左轮,十发金属子弹和十发红水银子弹。」西伦微笑着对他们说道,看着神职人员们或激动或诧异的面庞。 「我会把你们分成三组,一组负责教堂事务和弥撒,一组负责巡逻城市提防白色鬼影,一组负责协助机械师清除蒸汽管道的冰晶,每周轮换职务。」 「由于白色鬼影和管道里的冰晶都畏惧神念,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你们来做,明白吗?」 新上任的白袍神官们摸着腰间的左轮,高声喊道:「是!」 西伦点了点头,面带微笑:「白袍神官是行走在阳光下的神职人员,你们代表着教会的颜面,你们进要主持盛大弥撒,退要持枪守护民众,你们代行着教会的仁慈,也彰显着教会的权柄。」 「你们要在祭坛上颂念主的荣光,也要走街头巷尾成为人们的守护神,成为身披白袍的庇护者,更要在蒸汽和钢铁之间用信仰和那些黑暗中的敌人作斗争!」 人们被说得心头火热,最后那一丝被铁匠工程师分薄权力的怨念也消失无踪。 而后,他们有序地走下台去,坐回座位上。 西伦将目光投向了法夫纳。 这位许久没见的骑士默默地坐在角落,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的身旁是十几名拘谨的工人,正紧张地偷偷看着四周。 「上来吧,法夫纳,我的骑士。」他微笑着说。 > 第134章 圣若瑟 第134章圣若瑟 法夫纳自从前往矿井后,沉寂了很久,公署里许多人都在猜测他是不是犯错被流放了,居然跑到那麽糟糕的地方去。 但西伦一直有在关注他,他的药品申请量也是全教会最多的。 如今的他有些佝偻,长期窝在狭窄矿道内的工作让他的腰背难以直起来,脸上带着经历过痛苦的麻木和平淡,眼神浑浊而迷茫,甚至在和他人目光接触时会下意识地闪躲。 而在看似还行的外表之下,更多伤势和隐患在他体内徘徊,肺部里全是煤灰,双腿常年浸在冰冷刺骨的积水中,身上还带着鞭子的伤痕。 他彻底忘记了当初为什麽要主动请缨前往矿井————似乎只是想迎合主教的喜好。 但那样的代价似乎太过沉重了。 在出发前,他从未想过他要面对的是这样的苦难,而他渴望的权力也离他越来越远。 可每当他想自暴自弃时,总能想起主教温暖的手掌,在那天抚过他的头顶。 于是,日子似乎还能熬下去一些。 「上来吧,法夫纳,我的骑士。」主教站在祭台上,在玻璃花窗投下的光影里说道。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也惊讶地抬起头。 他看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他成为了万众瞩目之人。 一时间,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抽离身体,四周咏唱着天使们的歌声,混乱的思绪被茫然所填满,他摇摇欲坠。 我的骑士——主教从未用这麽亲密的语气称呼过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上前几步,忽然又想起了身后的人们,于是回去拉上他们一起。 他们就这样走上了祭坛,一群佝偻丶惶恐丶畏缩的人们。 西伦面带微笑,用力地拥抱了法夫纳。 「辛苦了。」他认真地说。 泪水在瞬间从他略显苍老的眼角落下,他也紧紧地拥抱了西伦。 「向我介绍你的朋友们吧。」西伦微笑。 法夫纳这才略显尴尬地松开了他,走到那群人身边。 「尼科,我的工友,铁矿井工人,力气很大,人也很好,是铁矿井工人的领袖。」 西伦看向那位驼着背却依然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汉子,微笑着向他致意。 尼科反倒有些羞怯,在这样的场合夸赞自己让他手足无措,何况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什麽领袖。 「波尔,冶炼工厂的工人,很机灵的小家伙,非常热心,之前的老工人升任工头后欺负他们,是他找到我希望我帮助他们。 ,7 西伦看向了那个黑发的年轻人,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西部人吗?和我长得很像啊。」 波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只能呆愣愣地像根木头一样站在原地。 很快,法夫纳介绍完了这十四人,他们都是各个行业的工人和农民,而且也是活跃的福音会成员。 西伦从一旁的箱子里拿出一套套黑袍,亲手将其发给他们。 相比起此前教会的黑袍常服,这些袍子更厚丶更耐磨,在两侧做了开叉,干活的时候可以直接卷到腰间,而在胸口上,则绣着十字架和铁锤。 「祝贺你们,你们是首任黑袍神官。」西伦微笑着说道。 而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留意到,主教今天也穿着黑袍。 「你们是黑暗中的力量,是匍匐在民间的力量,你们品尝人间的苦难,将其酿作最炽烈的光与火,你们是贫苦和受压迫者最坚定的剑与盾,也是我的眼和手,你们或许永远不会享受到别的神官的待遇和生活,但自我开始,日后的每一任斯佩塞主教,都当穿黑袍。」 他们惶恐地单膝跪下,但西伦一一将他们扶起。 当十字与锤的徽记挂在胸前时,他们便注定成为那支在未来死亡率最高的神官队伍,当教会的权柄旁落时,黑暗中的遗民会继续握住仅存的光和血。 而后,是骑士们全员列队,由西伦逐一分发胸针。 他原本想把骑士们分为红袍神官,但红色在弥赛亚教会中实在太重要了,象徵着神子的鲜血和牺牲,贸然让他们穿上红袍,很容易引起误解和不满,于是便改成了胸针。 亲卫队的胸针是盾牌上的十字架,象徵守护。圣辉骑士团的胸针是燃烧的十字长剑,象徵进攻。 他逐一为骑士们别上胸针,拍拍他们的肩膀,询问他们的名字。 而骑士们也逐一低下头,感激又诚恳地献上自己的忠诚与誓言。 当他走到队伍末尾时,在骑士们的眼中,他已如太阳般耀眼。 而后,西伦再度走上祭坛。 「接下来,是今晚的最后一个环节,我将选出过往一个月以来最优秀的同僚,授予【圣若瑟奖】,并授红色披肩。」 他从箱子中拿出最后一件服装——它流淌着鲜红色的光,那一瞬间,台下所有人都红了眼。 红色在弥赛亚教会里实在太重要了,每一个神职人员的最终目标都是穿上那身红袍。 尽管西伦在此时拿出红色披肩完全不符合教会的制度,但无人在意,每个人都希望拥有那袭红色。 西伦微微一笑。 圣若瑟是神子的养父,圣母的净配,是一个贫苦的木匠,后世专门设有「圣若瑟劳工主保瞻礼」,成为劳工者丶工会等相关的主保圣人。 西伦并不知道那个20世纪才诞生的瞻礼,但并不妨碍他根据已有的神学知识,发现圣若瑟是最适合代表工人的圣人。 「圣若瑟坚定丶耐心丶艰苦工作,而我们之中也有一位这样的人。」 「自从斯佩塞教会建立开始,他便费心劳力地为教会工作,终日埋首在机油和机械中铸造我们日常使用的武器和工具,靠着自己的能力建起教会的工业班底,是符文院丶匠师院和机械院建立的第一推手。」 「他沉默寡言,很少邀功,他在我们之中显得疏离,因为他长久与钢铁和机械为伍,但他存在于我们的每一段生活中一符文灯火丶红水银锅炉丶红水银武器丶包括此前配发的所有机械装备,都有他的身影。」 西伦看向了那个毛发浓密的大胡子。 「上来吧,艾尔德里奇。」 > ? 第135章 雪夜 第135章雪夜 在掌声之中,艾尔德里奇走上祭台,哪怕是不苟言笑的他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其实这一次颁奖西伦想考虑法夫纳的,但可惜艾尔德里奇除了没有他那麽和基层紧密联系以外,在任何方面都要远超他,所以这第一次圣若瑟奖归他实至名归。 至于法夫纳,尽管西伦想通过给他颁奖来进一步强调自己的底层路线,但起码得在他做出一件令所有人都信服的事之后才能授予。 红色的披肩落在艾尔德里奇的肩上,台下响起了最热烈的掌声。 而在西伦宣布以后每两个月都将进行一次主教座谈会议丶颁布圣若瑟奖后,气氛更是抵达了顶点。 于是在欢天喜地的氛围之中,第一次座堂会议圆满结束,上百号人捧着自己的新制服和装备,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回家中。 西伦略微松了口气,还好没闹出什麽乱子来。 毕竟前世也没什麽领导经验,纯靠自己想当然地做,尽管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也依然有些紧张。 此前,教会最近扩张得非常迅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几个核心成员苦苦维系的小组织了,内部思想也变得混乱。 因此开一场大会,宣告自己的道路,明确未来的方向非常重要。 他不是皇帝,不需要带着十二冕旒,遮掩自己的表情让臣下去猜,而是站在那里,慷慨激昂地告诉所有人路在这里。 西伦如此想着,向最后关门的司门员打了声招呼,询问了他们的近况和家庭,然后穿过愈发寒冷的小路,走入属灵栖居。 走进温暖的室内,他终于松了口气,脱下外袍。 一些藏在领子里的雪花滑落在他脖子上,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他看了看头顶的机械时钟,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八点半,但距离入睡时间还早,他舒舒服服地窝进躺椅,裹上兔毛毯子,然后拿起身旁的《塔西佗全集》看了起来。 古希腊的这些内容早已被他揉碎嚼烂过无数回了,但可惜自己的住所里没有别的书,如果不想看这本,就只能去啃那些神学书籍了。 但在西伦眼里,除了早期的作品以外,越往后的神学作品就越失去了那种无产者立场,只是不断地神化那些故事,所以看了几眼就没再看了。 这是他难得的休息时间,没人打扰,没有紧急的事务,原本还要去给蒸汽管道做祷告,消除上面的冰晶,但在安排了白袍神官的三班轮换之后,他基本上不用再去做了。 壁炉里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在深沉的雪夜里发出哗啵哗啵的声音,毛毯像温柔的港湾,让所有的心绪都安宁停放。 他煮了咖啡,虽然这种咖啡豆泡出来的咖啡很难喝,但他喜欢火炉燃起来的样子,还有咖啡豆的香味弥漫在屋内的感觉。 棕黑色的液体泛起泡泡,迷人的烘焙馨香弥漫在室内,伴随着柑橘和焦糖的味道。 西伦想起了伦丁尼的咖啡厅。 那个开满鲜花的玻璃咖啡厅。 他甚至不记得那家店叫什麽名字,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一坐。 那次喝的咖啡也很一般,但他没有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坐在咖啡店里,当安东尼师兄穿着机械甲胄跃入天际时,他也没想到自己未来的境遇。 现在想来,那天的薯条也很好吃,炸得金黄酥脆,不应该埋怨它没有番茄酱的。 那帝国的惊鸿一瞥终究化作了泡影,温廷顿河畔静静流淌的倒影在风雪中封冻为了永恒的冰层,金色的晨曦不再光顾阿尔比恩的明珠,在暴雪和阴云之下,唯有死亡永生。 或许————还有机会再去一次吧,尽管不再是初见的模样了。 西伦如此想道,将其封存在了记忆的深处,随着原主人的记忆一同长眠。 他静静地看着那本早已看过的书,享受着雪夜的宁静。 但就在此时,门被不合时宜地敲响了,卫兵在外面说:「主教阁下,上次来过的那个小女孩又来了!」 西伦连忙放下书,想看看是谁,推开门时,艾瑟尔抓着怀里的小布偶,眼神胆怯地看着西伦。 「艾瑟尔?」他有些惊讶。 她小声地问道:「我可以在这里睡吗?妈妈还没有回家,巴纳比哥哥也没有醒来,我不敢一个人在家里睡。」 西伦愣了一下,想起艾瑟尔就是在家里被攻击的,小女孩独自睡在那里确实会害怕,于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行,我给你在客厅架一张床。」 由于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病号在属灵栖居过夜,从最早的罗根丶玛蒂尔德到后来的巴纳比和艾瑟尔,这里总是备着一些床具。 「不用,我坐着就行,睡不着。」艾瑟尔小声地说道,然后一个人缩在客厅的沙发上。 西伦递过去一条毛毯。 尽管屋内有暖气,但热气抵达地表层时已经不太够了,屋外已经逼近零下四十度,透过花岗岩和玻璃窗,屋内并不算暖和。 她整个人都裹在毛毯里,像个小小的布娃娃。 西伦没带过孩子,坐在躺椅里的时候不时往那边瞥,生怕她出什麽事。 但艾瑟尔很乖,只是一个人缩在那里,没有说话,也不吵闹。 「你妈妈————她每天都很晚回去吗?」西伦试着制造一些话题。 艾瑟尔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是的,她工作很辛苦,萨曼莎阿姨给了她这个机会,她必须要尽力工作才能报偿。」 「去死狗酒馆的人都是穷人,妈妈总是可怜他们,照顾他们,有些人赊帐得久了,妈妈也不好意思追回,所以经常连房租和成本都付不起————」 「祖拉姐姐来了之后好多了,她是黑街的大姐头,没人敢惹她,她知道哪些人赊帐是真的暂时不宽裕。哪些人就是老赖,妈妈的工作变少了,笑容也多了,3 「可惜她死了,还有好多人也死了。」 她蜷缩在毛毯里,微微颤抖着。 孩子的世界本就很小,只有身边的东西和最亲近的几个人,当那些人死掉的时候,她的世界都崩塌了大半。 可她还是一个人在家里安静地待着,安静地吃东西,安静地睡觉,直到晚上害怕得泪流满面,才敲响属灵栖居的大门。 > 第136章 天使 第136章天使 西伦站起身,在屋里翻箱倒柜了一阵,然后找到了一个玻璃罐。 它扁扁胖胖的,用一个大软木塞塞住瓶口,里面是花花绿绿的糖果。 它没有后来常见的包裹糖果的包装纸,各色晶莹的糖果就这样放在玻璃罐里,在灯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 平时总有许多人来送礼,有时候并不好拒绝,所以西伦也不知道自己家里到底有哪些东西。 糖果在末日前工业发达的阿尔比恩不是什麽稀罕东西,条纹薄荷硬糖连贫困的孩子也买得起,但这罐糖果显然不是便宜货。 各种颜色的太妃糖被压在底部,上面是金灿灿的柠檬滴糖,那是最新潮的热门糖果,最顶上则是曾出现在皇家晚宴上的糖衣杏仁和泰兰缇斯帝国的高级果膏。 是谁送的来着————哦对,那位公爵小姐! 西伦终于想起来了,上个月黑斯廷斯公爵带着他的女儿来见了自己一面,带了一些见面礼,那位塞西莉亚小姐送了自己这罐糖果。 那次见面非常无趣,贵族的矜持让他们只是出于社交礼节地互相认识了一下,然后黑斯廷斯公爵希望另寻时间和他在生活区的餐厅里共进晚餐,但西伦转头就忘了。 那时他在为雪雾节做着准备,忙得找不着北,自然没空去见一位传统贵族,做那种贵族式的社交。 西伦拿起一枚果膏递给艾瑟尔,既然用上了人家的礼物,他思考着什麽时候还是见一见公爵。 艾瑟尔看着那金黄色的果膏,信任地接过,一口咬下,无比浓郁的水果甜香刹那间在口中绽放,她因瘦弱而显得大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好————吃!」她一边嚼着一边说道,眼里如同有星光。 西伦也吃了一颗,不得不说,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糖都要好吃。 果膏是海峡那边泰兰缇斯帝国的特产,据说要用数公斤新鲜水果才能制作一枚小小的果膏糖,不依赖任何外部的凝固剂,仅使用水果自带的果胶凝固,口感类似牛轧糖。 数公斤水果的浓缩精华和泰兰缇斯北部平原的阳光被凝固在其中,当它被牙齿破开微微发冷的外壳时,一整个夏天暖阳的果味全都在唇齿间炸开。 虽然西伦不知道价格,但他可以肯定这玩意贵得令人发指。 于是他小心地盖上软木塞,将其放在壁炉上,但怕壁炉的热量把糖烤化,又把它放在木柜子上。 艾瑟尔咀嚼着糖果,看起来状态好了许多,偶尔会眼巴巴地看着木柜,但仅仅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西伦摸了摸她乾枯的发丝,从卧室里拿了几个枕头过来,放在沙发上。 「早点睡吧。」他说,「壁炉要熄吗?」 但艾瑟尔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头:「睡不着,闭上眼就会看到鬼影————看到它吃掉祖拉姐姐,看到它扑向我,有时候巴纳比会挡在我面前,有时候是哥哥,但有时候什麽人都没有————」 西伦叹了口气,怜爱地看着她。 「好吧——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7 他从书架上拿起一本圣典,随手翻开。 此时屋外风雪大作,原本还算平静的天气陡然变得糟糕起来,狂风呼啸着吹过窗棂的缝隙,如同厉鬼的尖啸,白色的鹅毛大雪拍在玻璃上,如同白色的鬼脸。 壁炉里的火光变得摇曳不定,黑色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狂舞。 艾瑟尔紧紧抓着西伦的右手,害怕地蜷缩起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以利沙的先知。」西伦轻声说道,「他曾是个农夫,在地里赶着牛,某天先知以利亚把披风盖在他身上,他便继承了先知的道路。」 「有一天,他的城市被敌国的军队包围了,他们的人多如沙海,他们的兵刃利如雷电,他们的脸上画着白色的油墨,像白色的鬼。」 艾瑟尔死死抓住西伦的手臂,颤抖着。 「清晨的时候,一个女孩起床,看到城外无边无际的敌人,她害怕地说:哀哉!我主啊,我们怎样行才好呢?」」 「但以利沙说:不要惧怕!与我们同在的,比与他们同在的更多。」」 「以利沙祷告说:「神啊!求你开这少年人的眼目,使他能看见。」」 「于是神开她的眼目,她就看见—满山满天都燃烧着火焰,脚踩着烈火的飞马和战车在那里列阵,万军都与她同在,天使正站在她身后。」 艾瑟尔笑了,她微微侧过身,靠着西伦。 「他们真的在吗?」她问。 西伦点了点头:「是的,从此往前一千年,从此往后一千年,所有的灵都与我们同在。」 「那我要怎麽才能看到他们?」艾瑟尔问。 西伦微笑着说道:「当你在面对困难却依然勇敢时,战车便在你的脚下为你驰骋,燃火的剑早已在你手中显现,万军都会在你身后列阵,脚踏火焰的飞马会载着你分开山和海。」 「真好啊。」艾瑟尔闭上了眼睛,困倦地几乎要睡着。 窗外的狂风声减弱了,似乎真的畏惧起了那满山满天的天国大军,厉啸变成了呜咽,玻璃窗上的飞雪被屋内的热度融化,变成融雪落下。 壁炉的火焰变小了,柴火几乎烧尽,静静地趴在炉子里,安静的火焰减弱了光焰。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迷迷糊糊地说,头在西伦的手臂上蹭着,像只打呼的小猫,「我见过天使。」 西伦无声地笑了起来:「是什麽样的天使?」 「不记得了————」她说。 西伦闭上了眼,微笑着,靠在沙发上,艾瑟尔靠在他怀里,安稳地睡着了。 我的眼曾目见一位天使,色若深夜,笑如初光; 他的衣袍弥漫甜香,仿若以蜜为祭的馨气。 我与他立誓,凭着誓言之约; 他说:「自此以后,历一千载之久,我必护你,也必庇护凡属的众生。」 而他又说:「我自千年前起,已然如此行,使无人在黑暗之中独行。」 一《新诗篇3:11》 > 第137章 忽视 第137章忽视 清晨的时候,艾瑟尔从熟睡中醒来,身上裹着暖洋洋的毯子,她从未睡得这麽安稳丶 这麽沉丶这麽久,仿佛过去了数千年的岁月。 她来回张望,却没看到人。 一瞬间她有些慌神,但很快,地下室就传来了麦香味,西伦端着烤面包和半根烤香肠走出来,配上清水,将早餐放在她面前。 她一下子就安稳了下来,掀开毯子,笑着对西伦说了谢谢,然后在胸口画十字,默默祷告。 香肠看起来很一般,里面填了燕麦丶土豆和一些动物杂碎,属于贫民香肠,但至少是肉。 在畜牧区面积减小的当下,肉类越来越少见了,平时人们想补充蛋白质,一般靠豌豆。 「吃完饭你就去无霜高塔一趟吧。」西伦微笑着说道,「巴纳比醒了。 「7 艾瑟尔睁大了眼睛:「真的吗!他还好吗?」 「情况还行,萨曼莎说已经可以交流了,但不太能控制四肢,所以还躺在床上。」 「那太好了!」她兴奋地说道,更加快速地扒拉起了早餐。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西伦话语里的奇怪之处,于是问道:「您不去吗?」 西伦摇了摇头:「我上午有些事,小艾瑟尔替我向巴纳比问好吧一你可以带一块糖去。」 艾瑟尔咽了口口水。 「唔,两块吧你可以路上吃一块。」西伦微笑着说道。 「好耶!」她兴奋地跳了起来。 她今天的心情看起来非常不错,整个人也活泼了起来,昨晚刚来的时候,像是个被抛弃的小流浪儿。 很快,艾瑟尔吃完了早餐,并且坚持要自己去洗盘子,然后找了个板凳垫在水池前,站在凳子上清洗餐具。 而后,她裹着西伦送她的毛毡,走入了鹅毛大雪之中。 当她的身影消失时,西伦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平静。 —一今天上午是拉塞尔教授的预约。 「罗根,汇报近期雪原小屋情况。」他拉起传声筒,立刻说道。 黄铜传声筒那边传来失真的声音:「是!近期他们的小动作一直不断,但教会深入人心,他们的传教根本没人信,反而给了我们更多信息。」 「他们发动过几次袭击,还试图绑架人,但都被我们阻止了。 「鬼影也出现过三次,造成一人死亡,但昨夜的两次都被白袍神官的巡逻队阻止了,格林神甫亲手开枪打死了一只鬼影。」 「根据您的要求,我们尽量以最小的力量去应对这些事件,减少大部队调动,大部分行动都由福音会等民间组织出面。」 西伦赞许地点头:「很好,继续保持,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罗根并没有多问,只是应道:「是!」 拉塞尔走在前往属灵栖居的路上,面色阴沉。 偶尔有人向他打招呼,口称「老师」,他微笑着回应,而后表情重新变得冰冷。 这几天的事情很不顺利,祭品一个没抓到,派出鬼影袭击一些麻烦的家伙,结果失败了三分之二。 而传教更是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停滞。 他一度以为是下属办事不力,于是他伪装后自己去做,结果直接被这里的人搞懵了。 他说什麽「末日降临,上帝已死」「神明庇护不了你们」「极寒昭告着新时代的降临」之类的话根本没人听,这群家伙似乎对近在眼前的末日毫无反应,也完全没对所谓的上帝失去信心。 他们依然会每天去教堂祷告,正常地工作丶吃饭丶休息,似乎生活完全没变。 他们根本不迷茫,也不恐惧,更不彷徨,信心满满地过着他们的日子。 于是他开始转换思路,说起升格后的好处,他说「变成这个样子之后,吃雪就能活」 。 这话原本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是绝杀,哪怕在末日之前,他都靠这个好处博得了无数贫民的欢心,结果却在这里完全折戟。 居民们对他翻着白眼,说真没吃的就去教堂领圣餐,主教不会让人饿死的。 他又说「你们能获得超凡力量,变得无比强大」,结果居民们直接喊他恶魔,把他打出家门,然后还通知了福音会。 他费尽口舌也没能让任何一个人改信,哪怕是最困难最辛苦的人们,在聊起主教时,都会把他视作唯一的光。 拉塞尔破口大骂,骂他们是蠢猪,是不关心世事的聋哑人,是愚钝的尸体。 但后来他也渐渐明白了。 不是他们坚信上帝,而是他们坚信主教,西伦在危急时刻撑起了上帝的存在。 他们或许不确定上帝会不会救他们,但他们知道主教不会让人饿死;他们知道祷告时上帝不会回应,但知道主教会回应所有人。 他视西伦为同类,视他为和自己一样伟大丶一样负重前行的先知。 所以他一次次地前往西伦家中,向他展示自己的理念,试图战胜他,但更希望他能理解自己。 那种与宿敌和挚友之间的战争让他迷醉,可在上一次的谈话中,西伦亲手击碎了他的幻想。 他们并非实力相当的宿敌,西伦甚至不把自己当回事。 更何况西伦亲手杀了莎娜,可他却从未提起,仿佛只是抹去了一只卑微的虫子。 那天回去后他愤怒异常,发誓要让西伦为自己的高傲付出代价,他发动了多次行动,但却被人轻松镇压。 如果对方如临大敌地戒严还好说,但正规军基本上都没出现,许多绑架丶袭击和传教行动,基本上都是被民间力量直接掐死在苗头里的。 当军队姗姗来迟时,平民汉子们已经开始带着人邀功了。 直到昨天,不知从哪传来消息说城里要办新的节日庆典,说霜月是圣露西亚节,必须要提早准备。 于是他们似乎被彻底遗忘,成为了一个已经过时的话题。 这是拉塞尔绝对无法容忍的。 他可以成为人们心中的信仰,可以成为受苦受难的先知,可以成为被世人唾弃的疯子,可以成为引领时代的向导,也可以在一场辉煌的牺牲中走向自己的死亡。 但他接受不了被漠视,被忽视,被看轻。 所以他再度预约了西伦,带着汹涌澎湃的怒火和恨意,敲响了那扇门。 > 第138章 三度会谈 第138章三度会谈 「请进。」西伦面带微笑地说,将拉塞尔请入屋内。 但拉塞尔并没有坐在那张客人用的椅子上,而是坐在西伦常坐的温莎躺椅上。 兔毛毯子还随意地搭在上面,它一看就是主人常用的家具,可他就是那样坐上去了,然后观察着西伦的表情。 他很期待在这个人脸上看到错愕丶愤怒或不满,但可惜的是,什麽都没有。 西伦只是对他笑笑,仿佛什麽都没发生一样。 就像平静的海面,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西伦坐在那张客人坐的椅子上,双手交错,微笑着看着他,而当他坐下的瞬间,整个室内的中心便已然汇聚。 拉塞尔不得不承认,并不是坐的位置让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倾斜,而是有些人生来便是中心。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他回以微笑:「你听说那个消息了吗?」 西伦没有回答,用神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听说外事部收到伦丁尼的消息了,有人在外面砍木头的时候,遇到了伦丁尼的人。」拉塞尔说,死死地看着西伦的表情。 后者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让拉塞尔非常兴奋一他终于感到为难了,在这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主教,他被自己提出的问题所困扰,而他也自然可以享受起俯视的快感。 但西伦却问道:「那人没受伤吧?」 「嗯?」拉塞尔还沉浸在先前的快感之中,「谁?」 「外事部的那人,他没事就好。」西伦担忧地皱着眉毛,「伦丁尼那边的状况不好,我担心来的人也不一定正常————」 拉塞尔有些呆滞,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伦丁尼城破的消息泄露,整个斯佩塞都会人心大乱! 他当然知道西伦手里有伦丁尼的消息他截杀通信员失败后,发现雷恩和西伦逐渐走近,便立刻意识到因为伦丁尼的事情,他们开始合作了。 但伦丁尼太重要了,作为帝国的首都和人民最骄傲的明珠,一旦它被攻破的消息泄露,人们肯定会惶恐不安,甚至倒向自己这边。 「呃————那消息————」拉塞尔勉强组织起语言,「不需要维持一下城内秩序吗?我听说伦丁尼那边的消息并不好。」 「不用。」西伦微笑,「之前不说主要是因为消息不一定真实,既然这位伦丁尼来人」证实了情报,那公开也不是什麽问题。」 「可万一————」 「他们没那麽脆弱。」西伦说道,「别说伦丁尼没了,哪怕阿尔比恩没了,只要我在这里,他们便不会绝望。」 「————」拉塞尔无言以对,但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他还是勉强笑道,「不愧是你啊,看来这只是个小问题。」 「不,这是个大问题。」西伦认真地说道,「我发现我很少关心外事部,但他们在雪原上工作,本就劳累辛苦,更应该关心他们的安全和待遇。」 「————」拉塞尔沉默着,想起了自己在传教时,人们对西伦那绝对的信任和依赖。 西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一不小心就扯到别的地方上了,明明是你来谘询的————我们开始吧。」 拉塞尔深吸一口气:「我们上次说到哪来着?」 西伦没有回答,他只能自顾自地说:「好像是我去北极的事情————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他观察着西伦,看着他的反应。 其实他不应该说这些事情的,他一开始也没打算将这些告诉西伦,但他太渴望在他的脸上看到错愕和震怖的神情了。 他永远平静无波的表情如同深渊一般,所有的反应都超出了拉塞尔的预料,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不安。 西伦依然保持微笑,似乎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但有没有真的在意,他也无法确定。 「我们遇到了北方的住民,他们非常排外,有着自己的语言,还会攻击我们————厨娘梅斯就死在了他们手里。」 「他们有自己的文化,自己信仰,自己的神话,似乎记载了一群伟大的神明,我为了了解他们的文化,努力地融入他们,研究他们的语言文字,试图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这花了我三年的时间,久到莎娜也不愿意再等我,和几个幸存的船员回去了伦丁尼。」 拉塞尔露出了一抹骄傲的笑容,情绪也镇定了下来:「最终,我成功了,他们的语言有迹可循,我可以和他们进行基本的交流,他们也接纳了我作为他们的一员。」 「大长老带我去了他们的祭祀场和圣所,于是我看到了永世难忘的一幕。」 「在那里,冰雪铸就了天地间的一切,冰屋上的壁画讲述了一个久远到世界诞生之初的故事。」 「有一群比任何神明都要古老的旧神,他们有着山岳般的冰雪身躯,他们散发着古老的森寒,他们的始祖被邪恶的神明斩杀,化作了世界,他们愤怒地发誓要报仇,而后在那场伟大的神战之中摧毁了那群邪恶神明的一切。」 他看着西伦的表情,不愿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几个残存的神明逃离了九界,带着一块世界的残片,在遥远的地方创造新的世界,可血仇依然没有完结,伟大的神族必然会找到他们,将怒火和仇恨宣泄在那片土地上。」 「在千年前,一位斥候找到了那片土地,那几个幸存下来的神与他交战,他令世界陷入极寒,但神明却让冰雪融化,于是大洪水爆发,几乎摧毁了世上的一切文明。」 「最终,他们杀死了他,将他的尸体封存在了北方的冰海之下。」 西伦微笑着点头:「原来如此。」 拉塞尔皱着眉头:「你觉得我在讲虚构的故事?」 「并没有。」西伦摇了摇头,「这是令人震惊的消息,很高兴你愿意将它告诉我。」 可他并没有一丝震惊的神色,在拉塞尔眼里,那表情反而带着一丝嘲弄和无视。 怒火反覆在他心中点燃,他阴沉着脸:「听着,我知道它和教会所说的历史大相径庭,但这就是真实的过往,你的傲慢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西伦依然只是微笑:「或许吧,但既然那就是真实,何必在意我的反应呢?你又想向我证实些什麽?」 「如果那是真相,无论我如何表态都不影响它的存在,但如果它需要我的认可才能存在,那它也不过是你的幻想罢了。」 第139章 癫痫 第139章癫痫 拉塞尔无言以对,一瞬间他似乎真的以为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都是幻觉,是他一个人的臆想,他疯狂地希望西伦能承认,成为他幻想的担保人。 但体内的冰血流淌,他很快就安稳了下来。 力量是不会骗人的。 更何况,难道西伦说城内稳定就稳定吗?消息是他们放出去的,此时他的属下正在城内搅风搅雨,就算人们原本不把这当回事的,也会被他们煽动起来。 他恢复了信心,好整以暇地看着西伦,期待他那镇定模样崩溃的瞬间。 忽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西伦先是没管,但拉塞尔却说道:「好像有人在敲门。」 「护卫会管的,我现在在谘询期间,不处理别的事情。」西伦说道。 但很快,客厅外就响起了声音:「主教大人,有居民过来,可能需要您处理一下。」 拉塞尔微笑着给了西伦一个眼神,表示自己不介意。 于是西伦站起身,打开门,门外赫然是一大群贫民,中间簇拥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主教大人!」「主教阁下!」「德尔兰特先生!」 人们乌泱泱地喊着,一人一句地说着。 那个被绑起来的男人抬起头,看到西伦身后的拉塞尔教授,露出了惊喜和哀求的神色,「呜呜呜」地扭动挣扎了起来,而后被一个贫民一板砖拍在脑后,顿时半晕了过去。 拉塞尔无言以对,默默地站在那里。 「主教阁下!伦丁尼的事情我们不关心,帝国在的时候我们的日子还没现在好,它在不在我们都不在乎!」有人高喊着,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另一个人说:「这家伙说什麽伦丁尼没了,帝国灭亡了,末日到了,大家抢了物资快跑」,我们就把他绑了带过来!他还想反抗,但是汉克一拳把他放翻了。 那个身穿锻造工的围裙,一身隆起肌肉的大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西伦愣了一下,然后欣慰地看着他们。 他正愁怎麽继续压制拉塞尔呢,结果人们就这麽给面子。 「这人就放在我这儿吧,感谢你们!平时有空多注意这些家伙,不要让城里生乱子。」西伦在胸口画十字,「我因你们而荣耀。」 人们一个个昂首挺胸,脸上涨得通红。 当人们散去后,西伦用神念稍微检查了一下这人,发现体内确实有冰晶存在。 于是【折光为刃】折射了室内灯光,淡黄色的光流精准刺入切开了他的手脚筋腱,他爆发出痛苦的哀嚎。 「去通知罗根和亚瑟,把他带去警署地牢。」西伦对一旁的护卫吩咐道。 警署在雅各布死亡后,被雷恩和西伦同时问责,虽然署长没有引咎辞职,但基本上已经失去了实权,亚瑟带领着集体警督负责这桩案子。 现在许多人都在看着他,谁都知道,只要他干完了这桩案子,他大概率就是下任署长。 多少警督为此捶胸顿足,早知道当时应该主动请缨的。 西伦转身走入客厅,对拉塞尔笑笑:「抱歉,见笑了。」 拉塞尔没有说话,沉默着。 那是他的门徒,实力虽然不强,但徒手打过十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更重要的是忠心耿耿,每次都奔波在外面执行他的命令。 但他就这样栽在了一群贫民手里,大厅里人群散去,甚至多了好几只蟑螂和跳蚤,搞得他头皮发麻。 面前的西伦宛如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个被贫民逮住抓起来的人有多少价值呢? 就像死在他手里的莎娜一样,一剑就能杀死的人,自然也如同蝼蚁。 拉塞尔浑身微微颤抖,他很想愤怒,但他知道愤怒是弱者的姿态,他掀起的一切波澜都只不过往大海上投掷石子,溅起的水花还不如一个平民受苦对西伦的影响大。 「怎麽了?」西伦察觉到了他的颤抖,凑到他面前,关切地问道。 拉塞尔一愣,然后便看到了面前的西伦。 他浅蓝色的眼睛带着些微的悲伤和感同身受的关心,蹲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自己,眼里似乎能倒映出最澄澈的空与海,修长的细眉微皱着,向两侧弯下,如同忍耐着痛苦。 他的右手扶着自己的肩膀,似乎在撑着他的身体。 那种迫切的关心丶对他人痛苦的回应和感同身受的力量让拉塞尔呆在了原地,而后浑身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了起来。 他如同癫痫一般颤抖,从西伦接触的肩膀开始,到双手,再到整个上半身和头部,疯狂地抽搐和颤抖,双脚也不受控制地发抖,而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西伦「大惊失色」,连忙扶着他,将他靠在椅子的旁边:「没事吧?怎麽回事?是癫痫吗?」 拉塞尔没有回应,反而抖得更厉害了,眼睛泛起白色,嘴角流出口水。 西伦焦急地冲出门去,大喊:「来人!去叫医生!」 但无人回应,唯一的轮班护卫刚刚押送着那人前往警署,此时屋内一个人都没有。 西伦步履匆忙地走进室内,脸上带着焦虑和痛苦,脚步声很重。 他扶起拉塞尔,检查着他的状态,而拉塞尔此时抖得几乎要散架了。 「坚持住,我带你去医院。」西伦说道,将他背在背上。 而后,他推开门,漫天风雪灌入他的衣袍内,背着拉塞尔,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行。 拉塞尔没有注意到,西伦没有使用圣疗,而且客厅里还有传声筒,他完全可以把医生喊过来。 他只能感受到身上的热度,感受到西伦急切的心跳和艰难的跋涉。 他费尽心思都没能让他泛起丝毫波动,却在自己「生病」时变得那麽关切和焦虑。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那样关切地看着他,带着深切的悲伤和怜悯。 但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西伦的嘴角终于勾勒起一丝弧度。 「坚持住,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他焦急地说,声音特别大。 拉塞尔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无力颤抖了,癫痫的身体渐渐衰弱,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背上,仿佛正在渐渐死去。 「再撑一下,不要死啊!」西伦喊道,死死地抓紧他的手。 可越是这样,拉塞尔就越加病得重了。 第140章 治疗 第140章治疗 病房里,医生对疯狂颤抖的拉塞尔束手无策,他们找不到任何病因。 他的身体理论上没问题,但就是会颤抖。 西伦关切地坐在他床边,寸步不离。 最后医生没办法,告诉西伦斯佩塞没有常用治癫痫的溴化钾,阿片丶吗啡和颠茄倒是有,不知道可不可以用。 西伦问道:「有什麽后遗症吗?」 医生犹豫着答道:「有不少副作用,颠茄也有毒性,但我们没有别的特效药————只能这样试试看了。」 西伦转头,看着在床上翻着白眼丶嘴角流出白沫的拉塞尔,郑重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没法说话,但如果你能听到我的话,可以抓住我的手,用力就是答应,不用力我们就不用药了。」 西伦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腕上,拉塞尔死死地抓住了他。 西伦露出毫不意外的笑容:「医生,用药吧。」 于是他离开椅子,试图走到门外,但拉塞尔死死地抓住他,眼睛也稍微恢复了一些,带着无数血丝看着他,不让他离开。 西伦温和但坚决地把他的手拨开:「听话,你生病了,让医生给你用药。」 看着西伦离开的背影,他刚刚好了一些的身体更加剧烈地颤抖丶翻滚了起来,仿佛体内有什麽怪物就要破体而出一样,扭曲得不似人样。 他死死地看着西伦远去的背影,用身体上演那出默剧。 但西伦只是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个关切眼神的回望。 「呼!」 病房的门被关上了,西伦靠在走廊的墙上,面无表情。 拉塞尔的病是治不好的,因为他根本不是癫痫,用再多的药物也只是伤害他的身体,并且让他陷得更深。 当心理和精神问题无法被语言表达时,身体就会出现反应,用「无声的言说」代替言说。 拉塞尔费尽心思希望看到自己脸上的震惊丶崩溃丶愤怒和反对,但全都失败了,巨大的挫败感包裹了他,他的主体性被一步步丶有计划地摧毁。 而当他发现自己的颤抖会引起西伦的关切时,他便开始了那表演式的颤抖。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种性倒错—露阴癖的结构,露阴癖的目标不是做出这种行为,而是享受女性脸上露出的惊讶丶厌恶丶震怒丶惊吓的表情。 只是他的目标从整个斯佩塞被西伦移情到了自己身上,他所有的意义和享乐必须藉由西伦才能实现。 于是他便成为了西伦手中的玩具,那个被你奉为一切丶承载了你所有幻想和意义的人,是可以随意玩弄你的。 如果要治疗,西伦应该告诉拉塞尔他的倒错结构,重塑他的主体,或者拒绝回应他的一切行为。 但他没有,他甚至说出了「不要死啊」「听话」这种控制型关心的话语,看似是关切,实则在加强控制。 越说「不要死」,就越是把拉塞尔的生死意义捆绑在自己身上;越说「听话」,就越是给拉塞尔灌输自己的秩序和话语。 当然,这种控制要张弛有度,关心太多就不够稀缺了,拉塞尔天天癫痫也会癫累,所以他必须要离开那里,以保持自己情绪的稀缺性。 「我大概会被直接开除出学派吧。」西伦靠在走廊的墙上,笑了笑。 这些行为完全违背了精神分析的伦理,但昨夜面对艾瑟尔的时候,他发誓要把那些罪魁祸首变成疯子。 不久后,医生敲了敲门:「主教阁下,他安静下来了。」 西伦推门走入。 拉塞尔此时正躺在床上,满头都是汗水,半灰半黑的发丝黏在额头上,面色苍白,嘴唇发青。 他的瞳孔放大,那是颠茄的效果,当看到西伦时,他挣扎着想起来,但颠茄和药的效果让他浑身肌肉松弛,神经反应极慢,还昏昏欲睡。 「安心,你会没事的。」西伦温柔地说道,「好好休息吧,很抱歉没能治好你。」 拉塞尔看着西伦,眼神里带着虚弱和依赖,抓住他的手腕。 在那种独特的丶浸入梦幻和温暖的镇静之中,介干梦和醒之间,带着漂浮的棉花感。 当西伦在此时坐在他床边,温柔地看着他时,他感受到了爱和温暖。 像是某种神圣性的丶命定的或超自然的关怀。 于是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被温暖和关怀包裹的他想放声大哭,但沉沉睡意一点点涌了上来,略微过量的药物让他的身体也支撑不了,最终闭上眼睛。 「好好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西伦温和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成为最后的伴奏。 于是他安稳地丶带着笑意地睡着了。 西伦走出病房,但一旁身穿长白衣的医生忍不住说道:「主教阁下。」 「怎麽了?」西伦转过头,那位医生他恰好认识,名叫瑞亚,是当时给他看枪伤的人。 「您是故意的吧?」 「什麽故意的?」 「他的病。」 「怎麽说?」 「我接触过不少癫痫患者。」瑞亚医生咽了口口水,「一般的癫痫都有从强直期到阵挛期的转变,但他没有。」 「这样。」西伦平静地点头。 「他的癫痫和您密切相关————当您要走时他疯狂颤抖,可您真的走后,他却又平静了。」 西伦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医院的走廊里。 「他看您的表情就像落水的人看着救命稻草————但他其实并没有落水,对吧?您骗他他落水了,然后您作为救命稻草出现,拯救了他。」 西伦第一次转过头,诧异地看着他。 「很不错的论断,瑞亚医生,虽然不完全对,但在你所拥有的知识体系里,能做出这样的推论已经足够精彩了。」 瑞亚医生紧张地握紧了手:「所以,为什麽?」 西伦平静地说:「因为他是雪原小屋的领导层,是造成那麽多死者的凶手,是近期那些混乱的根源。」 「————」瑞亚医生呆滞了好几秒,而后才反应过来,「是————是他?!」 「嗯。」西伦点头,「虽然不确定他具体是什麽地位,但肯定非常高。」 「原来如此————」医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早知道如此,应该多给他下点颠茄的。」 「怎麽?」 「我的妹妹,是他们抓走的祭品之一。 「6 西伦沉默了,那些祭品中,活下来的只有五分之一。 「节哀。」他轻声说道。 > 第141章 积极的沉默 第141章积极的沉默 「所以我这两天一直泡在医院里。」瑞亚医生红着眼眶,「我没去她的葬礼,我真的————我不敢去,我没法接受————她前一天还在问我护理课毕业后是不是就能来医院工作了————她很喜欢我,她觉得有一个医生哥哥非常骄傲————」 西伦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的话,还是去一趟吧,我会亲自为你做祷告。」 瑞亚抽泣着,逐渐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沉着脸在医院里忙碌好几天了,只有这样疯狂的工作才能让他忘记丧亲的痛苦,而那些悲伤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每个人死后都应该被好好哀悼和祭奠。」西伦轻声说道,「她应该也很期待你能去看她。」 「————好————」瑞亚医生狠狠地点头。 他们就这样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瑞亚忽然问道:「主教阁下,我能和您学————您在灵魂方面的知识吗?」 西伦笑了笑:「不是灵魂,是精神,其实更靠近语言学————为什麽想学?」 瑞亚沉默了一会儿:「我妹妹从小不愿意和人交流,十几岁才学会说话,家里和周围的人都骂她傻子,但只有我知道她其实很聪明,她的画非常好看,我还去伦丁尼艺术学院绘画系问他们收不收她——————可惜他们不收文盲。」 「我选择成为医生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我觉得她是病了,我想治好她,但我并没有找到方法。」 西伦问道:「不是因为想学我逼疯拉塞尔的手段吗? 「不是。」 「即使你妹妹已经离世了,依然想学吗?」 「是,这些年行医我没有看到治好这种病的办法,但却看到了更多和她一样的病人————我也想治好他们。」 西伦思索了一会儿,看了看医院里的时钟。 「好吧,每周二下午,在神学课结束后我会在学校的3—05教室里和你开一节精神研讨班,你可以问一问别的人,如果有兴趣的可以一起来,但——宁缺毋滥。」 瑞亚兴奋了起来,紧紧握着西伦的手:「那太好了!感谢您!真的————非常感谢!」 西伦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说道:「拉塞尔那边,你去做个专业一点的报告,给他的用药量多加一些,但你就不要再经常接触他了,让几个护士负责就行。」 「好————要换主治医师吗?」 「不换,但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难免会流露出不一样的情绪。」西伦说道。 看瑞亚还有些不服,西伦补充道:「他现在的精神非常脆弱,而精神越脆弱的人通常越敏感,你只要对他心里抱有负面看法,他就能从你的微表情和微动作中感受到,我只能确保我自己不露馅。」 瑞亚医生叹了口气:「好吧,我明白了,但我还是希望给他多用点颠茄。」 「随你。」西伦笑了笑,「能从传奇骑士手里逃生的人,你给他吃几千磅的颠茄都毒不死。」 瑞亚医生呆在了原地:「他从总督手里逃走过?」 「嗯。」西伦点头,「不然我废那麽大劲精神控制他做什麽?因为我变态吗?从明天起,我的亲卫队会接管一部分的医院防卫。」 第二天,西伦一早就来到了医院,看望拉塞尔。 他依然昏昏沉沉的,过量的药物让他长期意识虚无,肌肉乏力。 「怎麽样?」西伦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我给你带了水果。」 他指着一旁的苹果说道。 看到那苹果,拉塞尔立刻想起了那天他视若无睹地洗苹果,想起了他冷漠和无所谓的眼神。 于是他的瞳孔逐渐放大,手脚末梢开始微微抽搐。 「不想吃吗?」西伦微笑,「医生说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要多摄入富有营养的东西,苹果可是水果之王呢,知道吗?我给你切成小块吧。」 说罢他也不顾拉塞尔的反应,自顾自地将其切开,放入他嘴中。 但那淡黄色的果肉从他嘴里掉了出来,他浑身都开始疯狂痉挛,眼神涣散,嘴角流下口水。 「医生!」西伦焦急地大喊。 护士匆匆赶了进来,按住拉塞尔给他用药,西伦带着关切的眼神站在旁边,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救我————」拉塞尔发出微弱的声音,几乎要被药物和疲惫淹没。 但西伦却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呼救,他握住拉塞尔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会救你的,我发誓。」 于是他再度安心地睡了过去。 时间一天天流逝,伦丁尼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表面上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总督一系的人对此非常不安。 巴纳比的情况逐渐稳定,还和艾瑟尔一起来属灵栖居道谢过,他戴着厚厚的手套,因为里面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冰蓝色。 他说自己应该可以使用一些能力,但他不敢,他的右手依然乾瘪,似乎只能截肢。 西伦一开始每天定点去看望拉塞尔,但某天忽然不去了,于是那天早上,拉塞尔痉挛颤抖到近乎室息,在医生的通知下,西伦「连忙」跑去医院,安慰他。 此后,他便不再定点去看望了,而是等到拉塞尔犯病才去。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轻度的颤抖他已经不去了,除非他癫到濒死才会赶往医院。 于是他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身体也瘦削了下去,药物早已成瘾,面庞如同骷髅头包裹着一层皮肤,空洞的眼神只有在西伦出现时才会泛起一丝涟漪。 这期间,西伦开展了一次研讨班,共有七位医生和一个学者前来参加。 西伦在期间说道:「婴儿的哭声是一种【声音客体】,它是一种召唤,表面上是表达我饿了」,但实际上在他那里,是一种召唤母亲的工具,他呼唤母亲的回应丶母亲的关注丶母亲的欲望指向自己。」 「这种最早的母子共同体会影响人一生的精神结构,因为母亲就是孩子的大他者,一个能回应丶能给予意义丶能填补他的空缺,也是世界秩序的第一个代理人。」 「所以母亲要做的不是即刻回应,而是迟疑。」 「母亲的即刻回应会制造一种【伪全能】,婴儿无法理解他者是独立存在的,他不理解母亲也有别的欲望丶别的事情,而认为他者永远围绕着自己转,于是他自己的主体也无法塑立。」 「主体永远诞生于缺失之上,当母亲迟疑时,婴儿的欲望才得以诞生他会期待,会悲伤,会渴望母亲的哺育,也会意识到自己的无力和缺失。」 「婴儿通过母亲的迟疑意识到自己不是全能的,也通过母亲的回应意识到自己对他者的影响。」 「母亲的迟疑让婴儿意识到他者的独立,使哭声变成真正的召唤,在缺乏中点燃欲望,从而让主体得以诞生。」 此时,瑞亚医生问道:「那麽,拉塞尔教授是用【癫痫】这一行为召唤您吗?他视您为母亲?」 西伦没有回答。 于是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迟疑」的概念一当他们召唤西伦的回答丶寻求知识的要求落在空处时,欲望才会燃起。 被人灌输的知识是没有欲望的,只有当他们的求知欲落在空无之处时,他们才会欲望着知识和答案。 也是在这个空无之处,他们的主体第一次那麽鲜明地出现,燃烧着强烈的欲望,要搞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看着西伦,许多带着怀疑而来的人们在第一节课就被他彻底折服。 有时候,没有答案本就是答案,什麽都没做本就是一种做了。 一万句理论,都不如这一瞬的沉默。 > 1 第142章 关怀 第142章关怀 霜月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半,室外的温度稳定在了零下四十度。 还有十七天就是圣露西亚节了,由于斯佩塞主教座堂的主保人就是圣露西亚,因此这个节日被赋予了格外特殊的意义,甚至据说要和冬至节合并。 雷恩收到了无数封告发西伦的信件,周围的人无论是施耐德丶希娜还是汉斯,亦或是所有他的属下,都在有意无意地告诉他一旦西伦掌权,整个斯佩塞都将迎来末日。 但他选择了沉默,对西伦的行动保持了最大程度的支持。 在去见女王陛下的渴望面前,一切都是可以被压下去的。 他时常注视着自己的机械右手,一遍遍地涂抹白水银润滑油,在水晶中封存的那曾经的手背皮肤上,闪烁着淡淡的微光。 霜月十六日时,医院告诉西伦,拉塞尔在病床上再次癫痫,病得很厉害,从床上滚下去,左臂颤抖得直接骨折了。 但西伦没有过去,而是说道:「抱歉我最近没空,你们跟他说我很忙,只要他好好地待着,我就会过去看他的。」 护士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害怕地走入病房,跟满地打滚的拉塞尔说了这些话。 于是他安静了下来,躺在地上,双目无神。 他的身体已经瘦到了极点,汗水打湿了病号服,如果不是胸口还在上下起伏,护士还以为他死了。 于是数日的时间转瞬即逝,西伦再也没有去过医院,每次都是敷衍式的话语,拉塞尔日渐暴躁,也日渐虚弱,从期待到愤怒,再从愤怒到绝望。 他也想过强行闯出医院,但每每想到西伦那句「好好地待着」,他便无法迈出那一步。 他被话语彻底束缚在了这里。 一方窄窄的病房,却困住了一个能从传奇骑士手中逃生的人。 在整个斯佩塞里,能困住他的人只有他自己,但西伦却用行动向医生们证明他以为的自己却未必是自己。 终于,在一个和煦的清晨,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落在洁白的窗前。 刚刚服用了阿片的拉塞尔只觉得自己躺在阳光的棉花上,轻飘飘的,仿佛要飞往天国。 而在那里,西伦模样的天使正在等着他。 他认为这是一个预兆。 于是他栽下床,把头狠狠地磕在了铁质的床角上。 但可惜的是,在他头破血流的同时,铁床也被他撞得变形了。 巨大的噪音响起,本就警惕的轮班护士猛地冲入屋内,震惊地强行给他喂了更多药物后,连忙通知了西伦。 这一次,他没有再拖延,而是赶到了医院。 他瘦了很多(不吃饭用圣疗消耗的脂肪),面色苍白(扑了粉),神情忧伤(装出来的),步履沉重地推开病房的门,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拉塞尔。 拉塞尔也看到了他。 于是泪水疯狂地从他眼中流下,四肢都在颤抖着,他的嘴巴张开,却只能「啊啊」地发出傻子般的音节—他已彻底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有身体还在无言地表达着什麽。 西伦面色悲伤地走近,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他的伤口。 许久许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你————是雪原小屋的创始人吗? 拉塞尔瞪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一切都明白了! 这些天焦急的等待,他对西伦的愤怒,他对西伦的抱怨,全都有了答案。 不是他不再关心自己,而是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他主教的立场和他对自己的同情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所以选择避而不见。 可他还是来了,听说自己要死了,他终于来见自己了! 尽管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做的恶事,可是他终究是来了,终究是放不下自己! 而在这一刻,在拉塞尔眼中,他们之间唯一的隔阂也消散了,他再无秘密。 他死死地抓住西伦的手,「啊啊」地喊着,歉意的神情占据了他整个面部。 西伦终于挤出了一丝微笑:「我明白,我明白。」 「宽恕你吗?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能把关于这个组织的一切都告诉我的话」 拉塞尔疯狂地点头。 ,我也不会宽恕你的。」西伦无声地说道。 卡伦堡难民的居住区中,女人坐在拉塞尔常坐的位置上,面前是数十位黑袍人。 「首领已经消失一个月了。」她说,「谁有消息?」 人们骚动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气氛凝固得如同死寂,才有人说道:「他在医院。」 女人问道:「为什麽?生病了?」 「————不知道,或许吧?」 「没有人去看他吗?」女人问道。 「最近教会查得严。」「是啊是啊。」「上周又损失两个弟兄。」「太可恶了。 「9 」 首领肯定不会有事的吧。」 人们连忙说了起来,互相推脱着责任。 女人也没有生气,而是深呼吸了几下,指向了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 「你,去医院看望一下首领,看他出什麽事了,顺带告诉他,我们的计划已经完成超过九成了,随时可以发动。」 那人顿时面如猪肝色,还想推脱,但周围的人纷纷支持。 「我————」他左看右看,结果所有人都是一副「你去送死正好」的样子。 「————好吧。」他无奈地叹息。 首领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杀人本就是常事,他生病一个月根本没人去看他,可想而知他会气到什麽程度。 如果他正常回来的话,气大概率会撒到副首领身上————但副首领显然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便成了替罪羊。 在人们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自光注视下,他如同奔赴刑场的囚犯一样,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里。 「去监视他一下。」女人对身后的人说道,「万一他投敌就不好了。」 「是。」身后的黑暗里传来声音,顿时没了踪迹。 其馀人也一并离开了这里,只留下安安静静的室内,点着一支蜡烛。 「拉塞尔————如果这是你对我的考验————」 女人抬起头,半躺在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我只能告诉你,我会把它变成现实。」 她赫然握紧了拳头,远方的烛火瞬间熄灭。 第143章 审讯 第143章审讯 医院里,彻底失语的拉塞尔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西伦试图让他写出来,结果他只能画出凌乱的线条。 「糟了,搞过头了。」西伦一拍脑袋。 这种情况在医学里叫「功能性神经障碍」,如果用精神分析的术语,可以说是用癔症的姿态表达倒错核心。 当主体溶解,语言崩溃,只剩下身体一具颤抖丶抽搐丶无法言说的躯体。 语言到底不是精妙的手术刀,他试图摧毁拉塞尔的主体性,但心理上的崩溃通常是一溃到底的。 想让他说话就只能再治好他,但那太麻烦了,于是西伦叹了口气,离开了这里。 拉塞尔拼命地想抓住他,他的智力并未退化,他明白是因为自己说不出话写不了字,提供不了价值才让西伦离开,可他什麽都做不了,他越是迫切地想说话丶逼迫自己,就越是失语。 他滚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丶颤抖,但无人应答。 直到夜色降临。 病床里没有灯,只有走廊里的煤油灯幽幽地照射进光线,在冰冷的屋内,拉塞尔拿着一块煤炭,诡异的文字写满了整个病房。 到处都是混乱的线条和图画,他试图书写什麽丶表达什麽,可那些文字在他眼里有迹可循,但在别人眼里就是无意义的涂鸦。 他发疯似地写着,旁若无人。 忽然,耳边响起了一句胆怯的声音。 「首领?」 拉塞尔看了过去,那是一个黑袍人,兜帽下的脸庞他并不熟悉。 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到了希望,想到了一件事。 他说不了话,但别人可以嘛! 于是他走向黑袍人,对方并没有躲,只是低下头,微微颤抖着。 直到拉塞尔把他绑好,直到整个医院警铃大作,直到骑士团和主教联袂而至,他都不敢相信首领做了什麽。 耀眼的灯光照射在他脸上,西伦面无表情地拽住他的头发,强迫他看着自己。 「姓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西伦身后的拉塞尔。 首领疯狂点头。 「————里恩·多伊尔。」他叹了口气。 「职位。」 「建筑工人。」 「我说你在你们教团内的职位。」 「————门徒。」 「一共有哪些职位?」 他再度看了看首领,后者疯狂点头。 「信徒,门徒,使徒,然后就是副首领和首领。」 「他是什麽职位?」西伦指了指身后的拉塞尔。 里恩心中的疑惑再度升至顶点,可首领抓住自己时那可怖的冰寒骗不了人,于是颤抖着说:「首领。」 西伦的笔顿了一下,继续问道:「你们的信条是什麽?」 「————」里恩犹豫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疯狂点头,眼里都是催促的首领,仰天长叹。 「好吧我都说,但能不能饶我一命?我只是个打工的罢了。」他哀求道。 「我会考虑。」西伦面无表情地说。 看到西伦冷漠的眼神,拉塞尔反而升起了一丝愉悦和快乐。 看啊,我才是他唯一的关心对象,他人永远只能承受他的冷漠和恶意。 他依然是性倒错,但他心中的大他者早已转移了对象,他渴望成为西伦的选民和使徒,而颤抖,是他和神明之间秘密的沟通语言。 就好比古老的祭司跳起蛮荒的舞蹈,用那无人理解的肢体动作替代言语,成为先知与神明之间的纽带。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 「好吧好吧,求您多考虑一下。」里恩叹息道,「我们的信条是适者生存,末日已经到来,所有蜷缩在避难所内的人都会死亡,只有适应环境的升格者才能生存,人类的未来在雪原之上。」 「所以你们要怎麽做?」 里恩犹豫片刻:「我们要摧毁斯佩塞。」 1 ,」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西伦的右手用力到发青,手中的钢笔都微微变形。 「说说你们的计划。」他深吸一口气。 「————我只知道一点,只有使徒级别的才知道全部计划。」他犹豫着说。 「说你知道的。」 「好————我们门徒的任务就是搜集祭品丶执行仪式丶传教等等,我们搜集对我们有兴趣的人,把他们变成升格者。」 「为什麽需要祭品?」 「————因为红水银锅炉在燃烧时会产生神念场域,会干扰仪式,祭品是用来执行亵渎仪式,屏蔽神念的。」 「你们要怎麽毁灭斯佩塞?」 「不知道————我说真的!我不知道完整的计划,但我可以推测一下!」看着西伦冷下去的表情,里恩惊恐地喊道。 「大概是用冰晶,我听副首领说过,冰寒会覆盖整个斯佩塞,让他们的机械停止工作,当【终焉之日】到来时,斯佩塞绝对撑不过去。」 「终焉之日是什麽?」西伦问道。 「白幕抵达的那一天。」 西伦转过头,看向拉塞尔。 他疯狂点头,但又开始抽搐。 西伦居然看懂了一大致是对的,但还有要补充的地方。 「好了,你就在这里,先把所有你知道的事情写在纸上,我暂时不杀你,但如果日后发现有错或者有疏漏的,你便人头不保,明白吗?」西伦把纸笔递给他。 「明白明白。」他连连点头。 「卫兵,看好他。」西伦吩咐道。 身旁的士兵当即领命,但凯尔从外面推门进来,左臂上带着一道鲜红的伤痕。 「怎麽回事?」西伦站起身问道。 凯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外面有个人,似乎是跟着里恩来的,我打中了他一枪,但还是被他跑掉了。」 西伦严肃地看向里恩,后者惊恐地举起手:「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是自己来的!」 西伦观察了一番他的表情,似乎不像作伪:「那你有什麽猜测吗?」 里恩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副首领的人吧,她怕我不愿意执行命令。」 「她?」西伦挑眉,阿尔比恩语里她和他是不一样的,「你们的副首领叫什麽?」 「希娜。」 「希娜?」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哪个希娜?」西伦急切地问道。 「呃————控制区的那个希娜。」 第144章 信任 第144章信任 希娜,数据部长,控制区的主事者,雷恩信赖的左膀右臂。 西伦做梦也没想到她居然是雪原小屋的副首领。 但考虑到她的性格,似乎也说得通,作为一个极度理性的人,她确实很有可能会支持拉塞尔的理论。 煤炭总有一天会烧光,红水银也终有一天会燃尽,末日不知道什麽时候结束,而避难所终有一天会支撑不下去。 如果人们可以适应极寒,那确实是最优的解决方式。 「你们来斯佩塞————是因为她的关系吗?」西伦又问。 里恩点头。 西伦站起身:「你继续写,凯尔,管好这里,我出去一趟。」 「是!」凯尔连忙点头,一道圣疗落在他身上,肉芽迅速生出,修补好了伤口。 西伦马不停蹄地赶往守护者高塔,那里已经被修好了,雷恩的办公地点重新回到了那里。 门口的卫兵看到是西伦,果断地让开了路,门内的侍从也只是说「请允许我们先通知一下总督」。 很快,在侍从的引领下,西伦走入雷恩的办公室。 他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不过显得有些疏离。 「拉塞尔招供了,我还抓到了一个雪原小屋的门徒,拉塞尔是首领,希娜是副首领。」西伦快速地说道,坐在他面前,「供词晚点给你,那个人还在写。」 雷恩抬了抬眼皮:「知道了。」 西伦一滞。 「知道了?」他重复道,「你不意外?你早就知道了?」 「不,我之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雷恩说。 「什麽意思?」西伦察觉到了不对。 雷恩随手把一叠纸递给他:「这里一共四十七份证词,指证你是雪原小屋的首领。」 「我?」西伦差点被气笑了。 「嗯,上面说你为了夺权而私下经营着秘密教团,你每次都能阻止他们的行动因为这本就是你自导自演的,你要证明你才是能拯救斯佩塞的人,连伦丁尼的消息都是假的,因为你想支走我。」 「你相信?」西伦反问。 「我不相信。」雷恩平静地说,「不然我就不会等你来才告诉你了,但相应的,你说的我也不会信。」 西伦也平静了下来,微微地叹气。 「我答应过你要把斯佩塞交给你,自然不会反悔。」雷恩的眼睑微微下垂,流露出一丝疲惫,「但你也稍稍收敛吧,有些事你想做,至少在我走之后。 西伦没有回答,二人静静地对坐着。 「我其实并没有做什麽,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西伦叹息,「有些人不想让你离开「」 。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并不相信他们的话,也没有因此问责你————但我太累了,西伦,你明白吗?我太累了。」 他灰白的头发并没有打足够的发蜡,斯佩塞已经没有多少储备了,几缕头发凌乱地落下,让他显得有些苍老。 「我所有的朋友丶所有的属下丶所有信赖的人都在指责你,我时常觉得你真的是个恶魔,一旦我离开斯佩塞就会毁灭,我只能逃避,我不想管这一切了,我只想等这件事结束,如果有强大的外敌我就把他杀死,然后我就可以走了,我走后斯佩塞变成什麽样我都管不着。」 西伦深深地叹气,站起身。 「我明白了————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说罢,他离开了这里,只留下雷恩在日渐幽深的办公室内沉默着,看着右手的徽记。 标记微微向南移动了一些,女王陛下————似乎去主大陆了? 「格林,确认希娜所在位置;罗根,所有待命的骑士都随我出发,逮捕希娜。」 西伦迅速发令,很快,整个主教公署就忙碌了起来,待命的骑士们穿上甲胄,佩好武器。 「主教阁下,她就在控制区!」一分钟后,格林汇报。 西伦皱了皱眉,控制区是斯佩塞的心脏,里面工作的也大多是地位较高的学者和技术工,肆意包围的话很容易引起反弹。 他本就不太受这群中产的欢迎了,再包围控制区,强行带走希娜的话,就更难获得他们的支持了。 「拉塞尔呢?以他的名义去见希娜。」西伦说道。 很快,拉塞尔便被伺候着脱下了病号服,换上了曾经的那套正装。 但他实在太瘦了,整个人宛如被皮肤包裹的骷髅,苍白夹杂着青灰的肤色如同一个死人。 曾经贴身的衬衫和外套像麻布袋一样挂在他身上,西裤的皮带系到最窄都挂不住,最后护士无奈之下直接给他打了个结。 西伦搀扶着他,走向控制区。 他很少来这里,主要是教会在这里没什麽影响力。 启蒙思想和科学的进步让教会的影响力从一部分知识分子脑海中消失,尤其是差分机相关的学者,大多不信教。 对于教会在西伦手中亲近底层和组建武装力量的倾向,支持自由的他们也不太乐意。 负责操控差分机的职员会信教,但由于他们的工资较高,社会地位不错,并没有得到教会的特别照顾,因此和教会的关系也就是勉勉强强,其中几个特别虔诚的会去参加礼拜,但大多也只是浅信徒。 复杂的机械结构在这里随处可见,煤油灯明亮如星辰,让每一寸空间都如同白昼,衣冠楚楚的操作员们匍匐在格子间之中,面前是一叠叠的纸张丶打孔卡片和齿轮零件。 西伦和拉塞尔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们大多都在伏案工作,完全忘我。 控制区控制着斯佩塞一切资源的供应,计算不同区域的物资流转,控制着所有的机械时钟丶管道丶锅炉丶水循环,甚至连畜牧区的堆肥也归它管。 所有仪表数据都会在这里汇总,成为那浩瀚资料库中的一员。 西伦忽然意识到,管道中的变化必然躲不过控制区的监视,那麽大规模的冰晶出现,产生的数据偏差和异常早就应该被这里捕捉到,而不是等巴纳比爬进管道才发现。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控制区的高层中有他们的人,瞒下了这一切。 他早该猜到的。 第145章 暗子 第145章暗子 控制区的中央,是差分机运行的控制中心,操控蒸汽的供应,推动差分机运作。 大量仪表丶指针和拉杆分布在这里,还没有任何标识,想在这里工作,不经过漫长的训练是做不到的。 听说拉塞尔要来,希娜略微有些紧张,里恩并没有消息传来,反倒是拉塞尔先来了————他来干什麽?问责自己吗? 而后,她看到门被推开,行将就木的拉塞尔走了进来,整个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 「你————怎麽变成这样了?」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啊————啊————」拉塞尔发出无法识别的音节。 「怎麽了?哑了吗?」她疑惑了一阵,不过稍稍放心了下来,首领应该不是来问责自己的。 「啊————哦————啊————」他抠着嗓子,艰难地说道。 「怎麽回事?」希娜警惕了起来,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麽?病得太重了? 屋外,圣辉骑士团已经将这间小屋包围,西伦推门而入。 「好久不见,希娜女士。」他微笑着说道。 「你?」她心头一跳,看向了拉塞尔。 然后她便看到了拉塞尔眼中的神色,那是混杂了欣喜丶快乐丶依赖的眼神。 她顿觉不妙,浑身泛起冰蓝色,但西伦当先一步,右手猛然按在她肩上。 火焰在掌中汇聚,神念如灿烂的金色长河流淌,十字长剑直接诞生在她体内,贯穿肩骨! 大量白汽自她身上蒸腾而起,整个室内都充斥着高热的水蒸气,她愤怒地尖啸:「拉塞尔!!!」 但拉塞尔没有说话,他恨不得把整个组织作为祭品献给西伦。 他更是喜欢透了西伦对他人的冷漠和攻击,越是这样就越能证明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在西伦那里独一无二。 他想要被神明看到。 神明的威能不仅体现在对先知的关爱上,也体现在对异教徒的肃杀之上。 剑刃横斩而过,但只划开水蒸气,希娜的身影消失其间。 下一刻,冰刺自四面八方而来! 每一片水蒸气都是她的领域,它们自由地凝结,进行着三态转换,这让西伦想起了霜巨人死后的冰刃风暴。 「铛铛铛铛铛铛!」 无形的【止步】化作壁障,护在西伦周身,冰刺和冰晶撞在上面,爆出漫天冰屑。 圣火术在他掌中燃烧,但又旋即熄灭。 这里毕竟是封闭的狭窄室内,还是控制区的重要核心,这种大范围的攻击会把这里毁掉的。 希娜看出了他的为难,轻笑声在室内回荡。 「战斗不专心,可是要受苦的啊。」 冰刺自脚下而来,地面钢板陡然炸裂,如同弹片般席卷狭窄的空间! 西伦侧身躲过冰刺,几枚漏网之鱼的钢片划破他的脸颊,但他这一次却伸手死死抓住那根冰刺,黑色的鹿皮手套被割破,流下的却是金色的鲜血。 那是圣血,不知从什麽时候起被他放在手中,滴落在冰刺之上。 在难以观测的百分之一秒中,冰刺化作雾气消散无踪,金色的血液顺着魔力的脉络弥漫。 随即痛苦的声音响起,希娜从雾气中跌落出来,身上布满斑斑点点的金色腐蚀痕迹。 西伦的一滴圣血能把希密尔打到半死,一位升格者根本承受不起。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面露惊恐之色,那金色的液体如同附骨之疽般不断侵蚀她身上的冰晶,唯独对血肉秋毫无犯。 西伦走过去掐住她的脖子,但她一咬牙,眼神一发狠,浑身如同蜕皮的蛇一般,脱下了整个外皮,所有的圣血带着大量冰晶躯体落在地上。 而后整个人化作雾气,快速地冲出门去,向外逃窜。 「罗根!」西伦大喊。 屋外乱成一团,但骑士团的骑士们早就严阵以待,纷纷拔枪,炸出一团又一团的红水银雾气阻拦敌人。 封锁逐渐形成,西伦持剑在后方穷追不舍,一道道【止步】左右拦截,但雾气总能从上面滑走。 罗根的剑刃上燃起光焰,眼神坚定不移,看着向自己冲来的敌人。 圣火术! 滔天火焰自他身上炸开,他早已使用御前能力从西伦那里借来了圣火术,整个人自金红色的火焰中走出,如同炽热的天使。 身后是提着基路伯之剑的西伦,身前是燃烧着圣火之壁的罗根,两侧是红水银雾气和【止步】的阻拦,她已然陷入绝境。 罗根向前一步,而后滔天火墙倒下,伴随着长剑的斩出汇聚自一点,世间唯有那鲜红的一线,锁死了敌人所有的退路。 西伦感慨着,那精彩绝伦的剑术,果然不是自己这种文职人员能做出来的,连圣火术都用得比自己好。 在绝望的剑下,希娜咆哮:「第三军团!」 枪响了。 身后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西伦腰间一痛,而后无力地向后倒下。 另一枪打在罗根身上,炸出一片血花,但【执着】的天赋让他无视了任何干扰,必然完成那一个动作。 于是长剑斩落,雾气蒸腾,希娜的半个身体都凭空落下,剩下的半个身子尖叫着逃命0 「主教!」骑士们慌了神,一部分冲过来护住西伦,另一部分则按住了那两个开枪的队友。 西伦喘了口气,圣疗的光落在自己和罗根身上:「我没事。」 以他如今的体质和治疗能力,只要不是一枪打中要害,基本上不会出大事,只是晚点要去医院处理一下取出子弹。 他和罗根一起严肃地看向了那两个被压住的骑士。 「我的错。」罗根面露痛苦的神色,低下头。 「没事,我们早就知道军队里有雷恩的人了,不是吗?」西伦摇了摇头,虽然脸色不好看,但并没有追责。 「这事和总督————」罗根欲言又止。 「暗号和卧底肯定是他安排的,但在这时候调动肯定不是他的授意。」西伦叹了口气,「他们不知道希娜的身份,还以为是为了总督而献身。」 「————」罗根闷闷地看着地面,「就差一点。」 「你带部队去戒严全城,这两个人带去警署,我来和这些人解释一下。」西伦迅速吩咐道。 刚才的战斗把控制区的消防设施都惊动了,到处喷洒出水雾,职员们要麽逃命要麽围过来查看。 此时在四周,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 第146章 演习 第146章演习 控制区被暂时疏散了,虽然人们并不相信西伦的解释,也不相信尊敬的希娜女士会是邪教团体的副首领,但由于没有第二个声音,他们只能暂时听从教会的安排。 里恩那边也把供词写完了,根据他提供的名字,军队一个个地去抓人,其中绝大多数是卡伦堡难民。 警署的监狱里根本关不下这麽多人,于是都被临时关在了骑士团总部里,全副武装的骑士守着他们,其中最值得信任的骑士还穿着庞大的【不眠者】步行机甲,在一旁走来走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但抓人和封锁行动进行得并不顺利,大多数人都暴力抵抗逮捕行动,造成了不少伤亡,而戒严全城则是人手完全不够。 医院里,医生再度切开已经愈合了的伤口,从西伦的背部掏出那枚子弹,疼得他面容扭曲。 他没法使用麻药,因为他必须在取出子弹后立刻使用圣疗,以此来杜绝感染风险。 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也只能说介于老西医和现代医学之间,医生粗暴地切开了他伤口处的皮肉,然后把奈拉顿探针伸进去,寻找子弹的位置。 幸好在西伦的强烈要求下,医院已经开始初步无菌化,医疗器械用过之后都会清洗,医生也会穿着乾净的长白衣,否则他还真不敢让他们处理。 当弹钳夹住子弹将其掏出来时,西伦咬紧木棍,差点晕过去。 直到医生说完成后,【圣疗】和【痛苦抚慰】的光芒同时闪耀,他才稍稍好了些。 他满头大汗地躺在病床上,医生打开门,格林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进来。 「主教阁下————没事吧?」他关切地问道。 「没事,有事说事。」西伦龇牙咧嘴地说。 「好的好的————里恩贡献的那个名单里有许多重要学者和管理者的名字,我们去抓他们的时候不少人都在公共场合,影响有点不好,现在很多人都堵在教堂外面抗议。」 「抗议什麽?」 「呃————说您公报私仇,伪造邪教徒名单,实际上抓的都是自己的政敌。」 「那份名单让拉塞尔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就两个名字有误,我们已经排除掉了。」 「抗议的是哪些人?」 「主要是管理者和学者。」 「有平民吗?」 「有的,有不少————」 「问过原因了吗?」 「还没————」 「去问问原因吧,不能答应他们的要求,但尽量安抚。」西伦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们做到哪一步了,不得不急啊。」 「是————」格林点头,「还有一件事,戒严全城的人手不够,我们伤了很多人,还有一位骑士被反抗的邪教徒杀死了————」 西伦沉默片刻:「我去动员贫民,让他们盯梢全城,准备一些基础的冷兵器发给他们。」 格林悚然一惊:「这怎麽行!不!这绝对不行!」 西伦平静地看着他,格林后退两步:「主教阁下,我知道您很在意他们,可是他们也是最野蛮最粗暴最没文化的一群人!整个斯佩塞都会陷入混乱的!」 「他们会趁机抢劫,趁机偷窃,趁机杀人,靠着您的威信藉机制造动乱,您根本控制不了他们!」 西伦只是平静地问道:「会比任由邪教徒肆意行动更乱吗?」 「不————这不是一个概念————」格林试图辩解。 「你害怕底层人民手握刀剑,更甚于让邪教徒肆意作乱。」西伦看着他。 「我没有————」 「我知道他们会造成一定的混乱,但我相信更多的人会听我的话,他们代行的不是自己的欲望,而是我给予的使命。」 「况且————终有一天他们要拿起刀枪和压迫者们决一死战,那时我不一定在他们身边,所以就趁我还在的时候,做一次演习吧。」 西伦笑了笑,无视了格林的反对。 「执行吧,格林,这是我的命令。」 格林咬紧牙关,最终无奈地松开:「明白了,如果这是您的意思。」 西伦站在教堂的祭坛之上,身旁的格林带着人们一箱箱地搬运武器,面前是数千贫民,而另一侧被绑起来瑟瑟发抖的则是警署关不下的人。 「兄弟姊妹们!斯佩塞正在被敌人笼罩,我们已经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西伦看着乌泱泱的人群,高声喊道。 「邪恶的异教徒潜伏在我们之间,他们勾连部分堕落的人,试图摧毁我们赖以生存的城市,杀死我们的人民。」 「我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具体名单,但逮捕行动困难重重,已经有许多人受伤,也有人死去,杀人者在城市里游荡,邪恶的阴谋在街道上蔓延。」 「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我需要你们举起武器一无论是锤子还是草叉,我需要你们帮我戒严斯佩塞,禁止一切人未经允许随意走动,并且严密监视部分区域。」 神职人员们捧着一件件武器,交给台下的贫民,其中主要是剑一骑士们的备用武器。 人们小心翼翼地握着手中的剑,畏惧却又莫名地兴奋起来。 「你们或许会害怕,或许会担忧,你们或许会问我一主教阁下,我们真的可以去那些华丽的丶高贵的区域,去监视那些大人物吗?」 「为什麽要问这种问题呢?上帝是贫者的盾牌,他将用大能的手领你们前行,但上帝不会替你们拔剑—一剑已经交在你们手中,你们若不举起,谁替你们举?」 「去吧!如同天使替上帝监管人世。」 「但你们要时刻记得—一你们是奉了我的命令去行这事的,你们不得杀人丶不得偷盗丶不得奸淫,不得做经上禁止之事,遇到凶恶之人,便将他带到我面前来。」 「你们要睁大眼睛检查罪恶,也要保护自己的安危:你们的剑上燃着火焰,也要记得不让它蒙上灰尘,你们是上帝的战士,但更是上帝的信徒。」 「你们要使我荣耀,使我欢欣,使我宽慰,我将见证你们每一个人,信赖你们每一个人。」 「若是有人质问你们——你们凭甚麽向高贵的人举起刀剑呢?」 「你们便这麽问他们—在亚当犁地丶夏娃纺纱时,谁是贵族?」 第147章 逃生之路 第147章逃生之路 冰霜迅速地沿着管道蔓延,如同一片游走的水渍。 它飞速地穿行过一个个区域,旁听过那些混乱庞杂的声音,前往藏身之处。 整个斯佩塞的蒸汽管道如同人体的血管般密布在各个角落,让蒸汽动力维系着这具庞大躯体的运转。 但此时,它如同升格后的人一样,正在被冰寒侵蚀,而每一段嵌着冰晶的管道对希娜而言,都是天然的通道。 她掠过一条条管道。 但就在这时,她似乎撞到了什麽一样,整个人猛地从管道里跌落了出来。 「呼!」她仅剩半截的身子落在管道里,被砸得翻滚了好几圈,布满煤灰。 管道外,传来诵经的声音。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神念无形地弥漫在这里,冰晶一点点溶解。 「嗯?什麽声音?」管道外的神职人员听到了那撞击声,「喂!维修工!这里有情况!先看看这一段!」 「好嘞!」满身油污的修理工立马提着工具箱跑了过来。 希娜暗骂一声,不敢怠慢,看着自己身上冒起白雾的伤口,转头就跑。 身后,打开缺口的修理工钻了进来,挠了挠头:「没问题啊?」 发誓下次要把这人千刀万剐之后,希娜将他彻底抛在脑后,冰晶快速地铺向另一端。 但很快,她「呼」地一声再度掉了出来。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熟悉的诵经声再度响起,这次希娜也不犹豫了,掉头就走。 很快,她再度撞到了另一片神念的清扫区。 而这一次她赫然发现,身后的那个神职人员也过来了。 她被两人彻底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哦!阿方索!」其中一个人喊道,「你也清扫到这里了啊。」 「嗯。」另一个人闷闷地回答,似乎不爱说话。 他们是当时和格林一起来的新港难民,也是唯二拥有神术授权的新港执事。 「那这片你负责?我去旁边了。」他热情地拍了拍好友的背。 希娜缩在管道里,不断地祈祷着。 她浑身只剩下了半个躯干和半条手臂,脱离管道后根本爬不了,等这里被神念彻底清理完后就是死路一条。 别管这里了,去旁边吧————她第一次如此虔诚地祈祷,如果神明此刻在看,或许也会被她的虔诚所打动。 「你干到分界线上吧,我不习惯多做事。」阿方索说道。 「行。」他也不多说,很快,就把祝圣过的清洁区推进到了两个区域的分界线上,而希娜的可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最终,伴随着神念的净化,希娜被迫脱离了管道,无力地坐在里面,浑身被神念不断地侵蚀。 要死了———— 在这一刻,她莫名怀念起了西伦的剑,如果当时死在那里的话,或许也比现在窝囊地死在管道里好吧? 管道被敲敲打打着,修理工要进来修补被冰晶贯穿的孔洞了。 但如果那两位神职人员离开的话————或许可以杀死修理工? 希娜紧张地想道,以她剩下的力量,杀死一个普通人不算难事,只要那两个神职人员离开就好了————不,哪怕只离开一个,她都可以赌一赌! 「喂,阿方索,你还没换目标吗?」管道外,神职人员们还在聊着天。 「什麽目标。」 「追求对象啊!你还喜欢露西小姐吗?」 阿方索涨红了脸:「我没有!」 「哎呀,她都答应格林神甫啦,我昨天还看到他俩一起从咖啡厅回来的————话说你觉得秘书处的安娜小姐怎麽样?」 「滚吧你。」阿方索推了他一把。 「唉别嘛,等你经历再多一点就知道了,气质什麽的也就刚认识的时候看看,真搞到手了还得看胸脯————」 「卢修斯!」阿方索抬手就是一拳,「你没别的事情了吗?!」 「喂喂喂,我可是在为你好!人家郎才女貌的那麽般配,早点换个目标啦!」 真是够了————我不想再听这两个蠢货讨论女人了————希娜的小半截身子躺在黑漆漆的管道里,恨不得把他们的嘴撕烂。 「呃————两位————大人?先生?」维修工喊道,「管道里温度很低,可能还得再净化一次!」 二人这才分开了扭打在一起的胳膊,同时颂念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这一次的净化比此前更长,维修工钻进去看了看,给出好评:「都乾净了!不过有点潮湿,我裤子都湿了————」 说着,他也没有多留意,开始拿出铁锤敲敲打打,把补片的铆钉拧紧。 直到深夜,全城进入了戒严状态,手持武器的贫民控制了各个区域,死狗酒馆的人们更是主动请缨,把控地下六层豪宅区的秩序。 一片无人在意的灰色污水渐渐爬过这里,被愤怒的贵族侍卫踩出满地水花,而后沾染了贫民的鲜血—一有人倒在了这滩水上。 刹那间周遭混乱了起来,草叉丶锤子和剑刃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在金属利刃的倒影里,那滩沾染了血迹的污水仓皇逃窜。 终于,在深夜来临之际,它漫过门缝,来到了一处黑暗的室内。 它爬进幽深的水潭,瘫在寒冰铸就的基底上,发出了劫后馀生的叹息。 「还以为回不来了————」希娜仅仅凝聚出了一只眼睛,趴在水潭底部。 「该死的神职人员丶修理工丶贱民丶士兵————还有伐木工————商人————所有人————都给我去死啊!!!」 她愤怒地咆哮着,天知道她这一路回来到底经历了多少磨难,她甚至化作一滩水迹,附在修理工的裤子上,忍受着那极度肮脏的环境,和布满灰尘油脂的管道不停地摩擦。 「当然可以。」有声音自潭底响起,「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们都会死。」 希娜一下子警惕了起来,看着泛起微光的冰层。 她并不知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她是拉塞尔自北极回来后才发展出来的成员,虽然地位较高,但知道的东西远没有一些老人多。 「你是什麽?」希娜的眼球在原地蹦躂了一下。 「我是什麽?」那个声音笑了,「你们要将斯佩塞献给我,却不知道我是什麽?」 第148章 神名 第148章神名 水潭之下,那冰层散发着来自北极的冰寒,古老的符文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这让希娜想起了小时候听的撒旦故事,恶魔总是被贪婪的人们释放,于是世间陷入混乱。 「献给————你?」她怀疑地看着那冰面,「我可从没听他说过这些事。」 她说的「他」,自然指的是拉塞尔。 「你们执行的那些仪式,那些用死者的血去浸透管道,塑造冰寒的血管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这座城献给我,将其重铸为我新的身躯。」 「否则,你以为靠你们就能摧毁这里?几十吨红水银在这里沸腾,神念充斥每一个角落,传奇骑士和六阶法师镇守,数以万吨的钢铁造就的避难城,除开神明,又有谁能攻破?」 希娜陷入了沉默之中,她第一次审视自己所做的一切,最终发现一好像确实如此。 他们并没有实力摧毁斯佩塞,打正面她甚至打不过西伦,而背地里搞袭扰效果也越来越差。 于是他们只能把希望放在那些仪式上,也不管这些一看就很邪教的知识到底源自哪里。 而现在一个不知是神明还是恶魔的家伙说这是为他献祭的仪式,可她还有选择的馀地吗? 拉塞尔不知道为什麽变成了那个样子,她不相信拉塞尔叛变,只认为是被邪恶的主教强迫的。 「好吧————献祭给你。」希娜认可了他的说法,「所以呢?」 「嗯————其实也没什麽事,你们按照既定计划做就行了,最多还剩5%的进度,这座城就要完了。」那个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不过如果你急着复仇,我可以帮你一些。」 「怎麽帮我?」希娜小心翼翼地问道。 「很简单,你把水潭抽乾,我就帮你立刻恢复身体,如何?」 「————」希娜犹豫了一下,她感到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把水潭抽乾?为什麽?」她问。 「你还没有发现吗?」那个声音说道,「你看看这潭水,它是什麽?」 希娜环顾四周,它平静丶清澈丶透明,就是一潭水。 但它似乎太平静了,而且太粘稠了。 一个古怪的猜想自她脑海中成型:「这是————白水银?」 「是的。」那个声音说道。 希娜这才注意到池底,那里传来了一阵阵神念波动,古老又凝厚。 论数量,肯定没有西伦的多,但它带着远古的气息,厚重而悠长,散发着莽荒和原初的气息。 它只是薄薄的一层,覆盖在冰面上。 顿时,希娜毛骨悚然。 她居然一直都躺在这样的东西上面! 「别慌,别慌。」那个声音笑着安慰道,「它只是存在于那里,你想被它攻击都很难。」 希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闪烁的符文,如果艾尔德里奇在场就一定会发现一这些东西其实极其类似矮人符文。 她没有这样的知识,但并不妨碍她猜测,那一层神念的作用就是维系这些符文运转。 白水银作为红水银失去神念的产物,再也无法融入神念,因此是最好的神念绝缘体————所以这一潭水,其实是为了锁住下面的神念和符文的? 希娜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这东西到底是拉塞尔从哪弄来的?里面的人是谁?把他放出来————会怎麽样? 她并不存在的大脑疯狂运转,巨大的恐惧包裹了她。 「你————为什麽会被关在这里?」她颤抖着问。 「啊,那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了。」声音笑着说,似乎毫不在意,却又带着如同万载冰寒般深入骨髓的恨意。 「曾有一群人把我当成神明来崇拜,那时尽管我只剩下残躯,却依然给予了他们赐福,教授了他们知识,赐予了他们符文。」 「但当我告诉他们,希望他们复活我时,他们却拒绝了。」 「他们用我教给他们的知识和技术制造了我的囚笼,将我的身体切开,灭杀我的灵魂,吞吃我的血肉————而后将我最后的部分封印在冰海之下的冰层里,还在我的尸体上建起宏伟的神庙。」 「他们背叛了我,希娜。」 那个声音依然在微笑着,却没有一丝热度。 「我————」希娜颤抖着,不知说什麽好。 「我曾是我们一族里最热爱和平的,也是最希望与你们和解的。」他说。 「那你————现在还是如此吗?」 「不,已经不是了。」他说道,「我会摧毁这一切,我会让极寒和风暴席卷世界,但作为救了我的你,你会成为我的先知,你也可以甄选你的信徒,他们会成为受选之人」,得到升格,得以在日后的世界里活下去。」 希娜松了口气,如果这家伙还说会原谅丶会和解之类的话,她是绝对不会信的。 而且,那些先知丶升格丶选民之类的话,不是和拉塞尔常说的非常像吗? 也就是说————之前和他达成协议的————就是拉塞尔? 他的知识丶他的地位丶他的身份丶他的信心————原本这些东西都蒙在雾里,让人景仰,可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都是因为他在北极的冰海下找到了这个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趁拉塞尔不在,只要我和他达成新的协议,那麽先知就会是我! 希娜的眼睛亮了起来,事情的脉络被她彻底理清,她热切地看着那块冰层。 她并没有去想,如果拉塞尔真的和他达成了协议,为什麽他依然在被封印。 或者说,她选择性地忽略了。 但最后的理智依然在守护着她的思想,她带着最恳切,甚至有几分哀求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那个声音带着彬彬有礼的笑意,礼貌地说道。 「你————我是说您,您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完全是真相,没有骗我吗?如果我抽乾了这潭水,您会修复我的身体,彻底毁灭这里,并且将我列为您的先知,为您甄选子民,而后带着我们成为新世界的新人类?」 「求您以您的一切起誓,您如此发誓。」 「当然可以,希娜。」那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慈爱地安抚着她,「我以我的灵魂丶我的身体丶 我的信仰丶我的一切起誓,我所说的都是真话,我承诺你的都是誓言。」 「况且,神明从不说谎。」 希娜露出了微笑,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美好的未来。 「对了。」她忽然想到,「既然我即将成为您的先知————您可以告诉我您的神名吗?」 「如你所愿,希娜。」他说,用略带笑意的语气。 「洛基—这便是我的名字。」 第149章 冲突 第149章冲突 「地下六层二区爆发多起冲突,多位管理者受伤,还有护卫死亡,现在一些人在我们门口示威「」 约瑟夫站在西伦身旁,用平静的声线汇报导。 「示威?我不是说全城戒严吗?怎麽还有人能走到我们门口?」 西伦坐在主教公署的办公桌后,手上不断签发着各种命令,反问道。 主教越来越有威严了————约瑟夫如此感慨道,犹记得他给刚到斯佩塞的主教带路时,他的脸上依然稚嫩,对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充满警惕。 但现在他坐在木桌后面,面无表情,熟练地处理着各种事务,带着某种气场。 所以格林只是待了两个小时就找藉口跑了,换他在这里当临时秘书。 「贫民们终究是不敢对这些管理者下死手的。」约瑟夫说道,「他们不怕死一路冲过来,贫民不敢阻拦。」 「六层二区的冲突是怎麽回事?」 「据示威者所说,他们被贫民杀死了四名护卫,七个管理者受伤,剩下的人不顾安危赶来祈求您安抚暴民。」 「据他们所说?」西伦抬起头,「实际情况呢?」 「不知道,但据福音会所说,护卫屡次威胁贫民,出言不逊,并且刺伤一人,他们愤怒之下进行了搏斗,而后七位贫民死亡,一位护卫死亡,伤者几十人。」 西伦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 「难免会有死伤的————所有不服戒严令的按照异教同党处理,关进圣露西亚大教堂,事情结束后我再逐一审理。」 「是。」约瑟夫心说果然如此,主教根本没管什麽贵族示威丶侍卫死亡,反倒是贫民的死亡让他倍感悲伤。 这是很反常的,在他的印象里,哪怕是那些先进的知识分子,就算嘴上说人人平等,但到底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低贫民一些,至少那些满是愚钝的脑袋是理解不了他们所谓的平等和自由的。 约瑟夫其实也不理解主教的想法,但并不妨碍他知道并且执行。 但格林就有些受不了,所以他跑了。 「对了,格林他————」约瑟夫想了想,「他跟凯尔一起抓人去了,目前已经逮捕了全部十七位使徒。」 他对自己这位后辈还是比较看好的,所以提了一嘴。 「知道了。」西伦点头,「你不用操心他。」 「是。」 「他只是太过看重那些规则和意识形态了,他把那些东西当成无上且恒定的规则,不惜一切地为它辩护,维护它的存在。」西伦边写边说,速度飞快,「之后我会把重编圣典的任务交给他。」 「重编圣典?!」约瑟夫一惊。 「嗯,有些不合时宜的地方要改一改。」西伦说道,「让他多参与这些事情,会改变他的一对了,他去一线的选择也很好,我会记得表扬他的。」 约瑟夫松了口气,心说完全是自己多虑了啊。 主教依然和曾经一样,默默地关心着每一个人,他们所有人的精神状态和心理问题他都记在心里,只是有时不主动说而已,却全都安排好了。 治疗并不完全停留在口头上,也会体现在行动上。 他抬起头,看着办公室屋顶的水晶吊灯,忽然想到一主教这些动作,是不是把斯佩塞也当成了病人,正在治疗它? 这麽说来,血和肉就是每一个劳动的平民,贫民是更加虚弱的血肉,所以要特别照顾。 管理者是心和脑————不,他们或许曾经是,可现在主教和整个教会机构足够替代这部分功能,他们就不再是了!如果他们合作,还能允许他们存在,如果他们不合作,主教也不会手软。 想到这些,约瑟夫心中大定,觉得已经理解了主教的想法了。 西伦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位属下抬头看着吊灯,发了好长时间的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逃走的希娜抓到了吗?」他问。 约瑟夫猛然回神:「啊,还没有,亚瑟已经在审问那些抓到的人了,相信很快就有答案。」 「嗯。」西伦点头,没有再说话。 霜月二十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戒严持续了两天,六百多人被逮捕,暂时被关押在教堂里。 一些贵族在门外抗议,说西伦虐待民众,但教堂里传来阵阵麦香那是厨娘给犯人们做饭的味道,勾得他们饥肠辗辘。 西伦当然没有虐待这些人,在证据确凿之前他们都只能算嫌犯,比起执法的人性化,他可比这些建造出幽暗潮湿的监狱的家伙们先进了起码二百年。 但他们并没有罢休,不停地指责西伦放纵暴民,屠戮贵族。 这期间,西伦亲自去各地走了一圈,发现各贵族家中都完好无损,拿着武器的贫民守在他们门外,对其中的财富秋毫无犯,反倒是护卫嘲笑他们像条看门狗。 贫民们是真的把这项任务当成荣耀,牢记西伦的指令,不愿玷污主教的荣光。 甚至在戒严的第二天,一些贫民押送着数名自己人来到西伦面前,说他们失手杀死了护卫,违背了主教不杀人的教诲,愿意被惩罚甚至送上绞刑架。 西伦第一次发火,把他们痛骂一顿后通通赶了回去,咆哮着如果有人打你的左脸,你就把他们左右脸一起扇。 他们走后,西伦拿起一旁的笔记本,把这句话写了上去。 传统的圣典虽然关怀贫民,但强调忍耐和谦卑,缺乏力量,而他的修改,就是要在其中注入举起武器的力量。 上帝许诺了人人平等,却没有告诉他们,如果遭遇不平等应该做些什麽。 他写到这里,忽然听到门被敲响了,护卫在外面喊道:「主教阁下!公爵阁下求见。」 西伦示意他进来,有些不满地反问:「公爵?哪个公爵?现在是戒严状态,怎麽什麽人都能随意走动了?」 「呃————」护卫挠了挠头,「是黑斯廷斯公爵,他说受了您的邀请。」 西伦这才想起来,前两天他确实邀请过公爵见面,但只是因为那罐糖果而随便提一嘴,第二天就忙得忘记了。 「让他晚点过来,我现在很忙。」西伦说道。 「呃————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