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易书开始摘夺果位》 欢迎收藏 欢迎收藏(第1/1页)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从易书开始摘夺果位》欢迎收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从易书开始摘夺果位》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1章 生似乡野稗草,命如凿石见火 风卷着雨气拂过青瓦屋檐。 鱼吞舟蹲在檐下避雨,看那雨线绵延,打碎一个个浅浅的小水坑,涟漪模糊了其中映照的灰沉天空、黛色屋檐。 他扶了扶斗笠,抬头望去。 雨中小镇朦胧而模糊,远处高低错落的屋舍只剩水墨轮廓,连檐角的兽首都敛了往日的狰狞。 倒是远处的河埠头,隔着茫茫雨雾,还飘来几声摇橹声。 不疾不徐,慢得能把人的心性磨平。 眼看大雨一时半会小不了。 趁着闲来无事,鱼吞舟掏出几枚色泽温润,摩挲多年的铜钱,给自己起了一卦。 他静心凝神,默念要占卜之事,将三枚铜钱掷出,记下爻象,重复六次,最终得出了结果。 乾,初九。 望着卦象所示,少年紧绷眉眼舒展了几分。 乾卦为天,六爻皆阳,乃是六十四卦之首,大吉大利! 准不准另说,至少是个好兆头。 一卦算完,这场春雨也慢慢小了,果然是个好兆头。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凉意丝丝缕缕地沁到肺腑里,混杂着雨后的清冽与泥土的腥气,人也精神抖擞了几分。 他起身,双手合十,转身向着早已无人居住,废弃多年的老宅致谢鞠躬,算是感谢助他避雨,然后走下台阶,脚步轻慢。 爬满苔藓的青石板在雨天格外湿滑,鱼吞舟吃过亏,所以走的格外谨慎。 躲雨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他选择了抄近路,径直穿过几座同样破败的老宅。 每穿过一座老宅,鱼吞舟都会驻足致谢,对着空荡荡的堂屋方向,轻声一句叨扰了。 这是因为曾有人提点过他,他脚下的这座小镇,比较特殊,每一座破败老宅,都曾是某座显赫门庭视若命根子的“祖宅”。 纵使如今人去楼空,沦为无人修缮的废弃老宅,但祖宅有灵,多多少少还是要心存敬意,不能胡来。 这番话鱼吞舟不仅听了进去,还牢记在了心里。 他特意去数过,小镇上一共有四十九户人家,而如今还住着人,或者说还有人留守的,只剩下三十九家。 剩余十户都沦为了无人问津的空宅。 “吞舟!这边!” 远处河畔停靠着一艘渔船,身材不高大,却算得上壮实的汉子站在河埠石阶上,朝他招呼道。 汉子约莫三十来岁,皮肤是被风与烈日腌出来的古铜色,像浸透了桐油的老木,透着股风浪里打磨的糙劲儿。 他穿着件常年洗得发白的麻衣,赤着双脚,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筋肉虬结。 鱼吞舟快步迎上,目光扫过汉子身前满满的鱼筐,好奇道: “老墨,今天的鱼获怎么比往日都要多的多?” 汉子姓墨,自称墨老六。 三年前鱼吞舟穿越到此方世界,误入此地后,老墨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人。 这三年来鱼吞舟能在这座神秘而规矩繁多的小镇中活下来,也多靠老墨伸手帮衬。 老墨嘿然一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 “小镇来人了,所以这鱼自然也得多抓些。之前跟你提过的,三十年一次的风波要开始了,已经有人提前入场了。” 他又咂了咂嘴,道: “你是没看见那阵仗,天女随行,仙乐缥缈,玉磬长鸣,排场大得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古仙家出行,天降祥瑞之兆。要不说是道家祖庭之一呢,就是气派。” 老墨啧啧称奇。 又有风吹过湖面。 鱼吞舟的目光渐渐放空。 万千思绪翻涌而起,像被风吹动的水面,搅起了前尘往事。 前世的他生活在福利院,在国家的补助下考入大学,但因为是调剂,最后被调剂到了一个格外冷门的专业,民俗学。 那届民俗学新生就他一人,用网上的说法,一入学就是宗门圣子,老师请假都得跟他请。 而他要是请假,那就是全专业放假。 拍毕业照,得是他站主位,一排教授坐他后面。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教授们确认了他不准备转专业,又得知他的身世后,出生起就跌落在谷底的鱼吞舟,人生轨迹终于有了向上的迹象。 不仅是隔三差五就被老师喊到家里蹭饭,师娘盛汤,师姐夹菜,就连寒暑假都被老师带在身边,前往全国各地的古刹、道观,观摩学习。 他在学校主攻的方向,是宗教方面的古代民俗。 大三那年寒假,他跟随老师去调查一处古遗迹,负责辨认一尊神像。 却不想中途发生地震,那尊沉重的神像轰然倒塌,砸了下来! 他推开了老师,自己却不幸当场被雕像砸中。 当他再睁眼时。 就已来到了这座陌生的世界,意外闯入了脚下这座古怪的小镇。 “……可惜啊,一泡大雨,全成了落汤鸡。唉,我就是心疼那几位天女姐姐,这要是淋湿了生病可咋整?” 老墨还在絮絮叨叨,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也将鱼吞舟拉回了现实。 鱼吞舟放空的瞳孔渐渐回神,闻言无奈道:“既然是道家典籍中记载的天女,还能怕淋雨生病?” 老墨顿时急了,痛心疾首道:“鱼吞舟,这是关键吗?关键是我屋子里烤着火呢!” 鱼吞舟没有接老墨的插科打诨,心头笼罩着一层阴影。 这三年来鱼吞舟通过各种旁击侧敲,了解到身处的这座小镇,实际上是这座世界的道场门庭,用以培养后辈子弟的养蛊之地。 小镇三十年一大考,各家皆有一个名额,但这些子弟中最终能活着离去的,往往只有一半。 最惨烈一次,只活一人。 三年前他误入此地,如果不是老墨,以及另外两位前辈相护,给了他一线之机,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而代价,就是成为这场三十年大考中的其中一只蛊。 所以他必须想方设法让自己踏上修道之途,不然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只能成为别人的磨刀石。 鱼吞舟忽然开口:“老墨,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听到鱼吞舟突然这般发问,老墨神色一敛,正色道: “别急,还没到最后,才刚开始。” 鱼吞舟重重点头。 “再说了,你不还有你那慢悠悠的拳法吗,先练着,保不准哪天就成了。”墨老六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 鱼吞舟纠正道:“是太极拳。” 太极拳和算卦,都是他前世跟在老师身边学的。 来到这座世界后,他平日里闲着没事,练来强身健体,也是缅怀前尘。 偶然一次被老墨看到,后者当场惊咦一声,围着他接连转了十几圈,最后评价这套拳法有点意思。 鱼吞舟原本还有些振奋。 琢磨着前世名气不小的养生拳法,搬到这座世界,难道能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可随着三年时间一晃而过,鱼吞舟身体结实不少,拳法没啥特异,首先排除自己的问题后,愈发觉得老墨那天是在忽悠自己。 “老墨。” 鱼吞舟抬头,有些心事重重,好似在此刻下定了决心,无比郑重道, “我有件重要的事想和你说……” “打住!” 老墨伸手摘下少年头顶的斗笠,戴在自己头上,笑眯眯道, “老墨不靠谱,这么重要的事还是别和我说了。” “雨停了,少年,该送鱼了,每家份额翻倍,一家两条。这次不小心捞多了,剩下的你带回去和隔壁的小和尚分了吧。” 鱼吞舟心中一暖。 哪来的不小心,都是老墨的帮衬。 这座小镇没有粮食产出,每周一老墨都会委派他给各户人家送上一次鱼,他也多靠鱼肉度日。 这鱼不大,可鱼肉却极其扛饿。 “我先去送鱼了!” 鱼吞舟俯身,背起一鱼筐,左右手各拎起一筐,脚步轻快,向着镇上跑去。 小镇虽说只有四十九户,可占地却不小,每一家都极尽奢华。 单说巷弄,就铺着大如床板,质地极佳的青石板,不知过了多少年,这些青石板早已被岁月摩挲的光滑如镜。 巷弄两侧,是庭院森森的高门大宅,朱门铜环,飞檐翘角。 鱼吞舟曾经进入过几家,感觉里面就像前世的皇家园林,奢华的没边了。 只是这样好的屋子,却没什么人居住。 据他这些年的观察,每户人家似乎都只有一人驻守在此,且常年足不出户。 接下来,鱼吞舟依次叩响各家大门,将鱼获送上门。 老墨之所以让他送鱼,也是存了给他一个和小镇各家接触的机会。 按照老墨的意思,他踏入道途的唯一指望,就是得到小镇三十九户人家其中一家的认可、欣赏,得授武道传承。 这看似几无可能,但以往不是没有出现过特例。 据老墨打听,很多年前,有位如他一样误入此地的放牛郎,就是得到了其中一家门庭的欣赏。 最后不仅活着走出了小镇,还成为了强极一时,只手擎天的大人物! “放门口就行。” 刚走上一户人家的台阶,还没来得及敲门,平淡的声音就已响起在他心湖中,没有丝毫烟火气。 鱼吞舟并不意外,依言弯腰,将两条鱼放在门槛前。 就在他转身离去时,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 “将你的那份也留下。” 鱼吞舟身形一顿,沉声道:“前辈可是要收我入门下?” 大门后,庭院深处,一片青翠竹林间。 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席地而坐,正在与面前的年轻人授业传道。 闻言,他停顿了片刻,眉头微蹙,摇头传音道: “我这一脉不收将死之人,可若你来世与我【洞庭】有缘……” 门外。 鱼吞舟听了前半句,便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一家两条,这是规定,前辈不要让我难做。” 他走下台阶,又补充了一句, “老墨说的。” …… 竹林间,中年男人神色无波,转头看向门外。 眼神冷漠。 拿那位来历不明的守镇人压他? 跪坐在他身前的少年,笑道:“罗师,怎么了?” 名为罗时武的中年男子平静道:“本想帮殿下再讨几条龙鱼养身,也好尽快将服气法推演到十层,没想到那小儿如此不识抬举。” 他语态随意:“若非那位守镇人力保,此子三年前就死了,还敢痴心妄想拜入我等法脉?当年小镇走出去一个‘放牛郎’,如今又冒出这么个小子,各方谁不起疑?又岂会容他活到最后。” 坐在他对面的温润公子,初看眉目清朗,实则是一位女扮男装的少女,女生男相,肤色细腻瓷白。 她眉宇间那股多年养成的倨傲,哪怕有所刻意收敛,依旧藏不尽。 此刻,少女眼尾微微上挑,来了几分兴致,笑道: “罗师何必与一乡野小儿计较,我听闻已经有人推衍过了他的命格?” “稷下学宫和星宫都有人给出了批命。”罗时武颔首,“稷下学宫给的批命是‘生似乡野稗草’,星宫则是‘命如凿石见火’。” “不论怎么看,都是命薄福浅之辈。” “哦?”少女玩味道,“命不好?这不是很好吗?” 稷下学宫是天下阴阳家祖庭,精擅观星望气,推衍五德,预知未来。 星宫则是当今道门之一,宫中主脉独掌紫微斗数,同样擅长占卜算命。 能同时得两家高人推演命数,以少年身份而言,称得上是“殊荣”。 生似乡野稗草,命如凿石见火? 少女若有所思。 乡野稗草,往往生于稻田间沟渠旁,遇水萌发,恶性杂草之属,因其会与稻田争夺水分阳光,所以往往农夫会特意搜寻,见到后,就会随手拔除。 如果说这座小镇是各家法脉门庭精心划定的稻田,那么鱼吞舟就是那株意外长出的稗草,需要拔除。 至于这凿石见火,那就更简单了。 凿击石头迸溅的火花,在人世间又能存在多久? 福浅短命之辈。 “凿石见火之命,居世尚能几何?”罗时武摇头惋惜,“只是可惜了那些龙鱼。” 少女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 残留的雨水沿着檐角串珠般滴落,砸在檐下水洼中,溅起层层涟漪,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跟个没根的浮萍似的。 她忽然想起一事,那家伙在小镇三年,岂不是吃了三年的龙鱼? 她当即开口道:“这家伙还是有点用的,或许可以助我与那位守镇人搭上线,你暂时不要去刻意寻他麻烦。” 罗时武目光一凝,沉声道: “那位守镇人身份不明,且心思诡谲难测。想那清微门的弟子不过是出行排场大了些,就被其以秘法整蛊,落得个狼狈不堪的下场,分明是敲山震虎的下马威,殿下与其接触,万不可掉以轻心!” 少女唇角弯了弯,似在强忍笑意,眼底满是忍俊不禁。 全因想起了不久前,清微宗那位成了“落汤鸡”的候选道子。 …… …… 方才插曲,并未在鱼吞舟心中泛起波澜。 他不想死,但他也很清楚,决不能怕死,更不能因为怕死而轻易向某些人低头。 在某些人眼中,他鱼吞舟实在太卑贱了,就像乡野间随处可见的杂草,所以才会明明是向他讨要龙鱼,却依然是颐气指使的姿态。 似乎只要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话,自己就该将一切都双手奉上。 大概在那些人眼中,自己不可能拒绝他们,怎敢?也配? 鱼吞舟很清楚,在这种人那里,低头谄媚换不来正视,只会让他们更轻贱于自己。 他继续为剩下的三十八户小镇人家送鱼。 有人和过去三年一样,毫无回应,他将鱼获放在门口,就转身去往下一家。 有人一如既往开门,接过鱼获,看似面带微笑,实则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其中有几家开门的,是年龄和他相差无妨的同龄人。 在得知鱼吞舟并不来自任何一家门庭,只是误入此地后,他们不约而同投来了古怪的目光,其中不乏怜悯。 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期间也有如第一家一般,试图空口套白狼,将他那份龙鱼取走,都被他用老墨的规矩顶了回去。 老墨要守规矩,所以不能帮他,那么这些人一样得守规矩。 所以某些人的威胁,对于鱼吞舟而言和废话无异,左耳进右耳出,他都懒得搭理,实在不耐了,便斜对方一眼,送对方一句“徒逞口舌之辈”。 对方又能如何? 还不是气红了脸。 这一路上,鱼吞舟也已经猜到,往日用以充饥的怪鱼,似乎有着不小的价值,才会让以前根本不搭理他的大人物们,都纷纷开了金口。 一路上。 鱼吞舟心中默默计数,目前看到的生面孔,已超过了两手之数。 三十九户人家,已经来了四分之一多,小镇果然要热闹起来了。 而留给他的时间和机会,也都不多了。 他要想踏上道途,就必须先得到修行法。 可千金易得,正法难求。 若无人传道授业,他又该如何入门? 鱼吞舟抿了抿嘴,来到一座大门常年洞开的大宅前,不经意放缓脚步。 这是他三年来,觉得最有希望的一家。 他迈过门槛,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路地走向深处,忽然听到前方主屋内,传来中年人的醇厚嗓音—— “服气开脉,此为修命筑基之法,前后更易数千年,而今已然彻底定型,增无可增,删无可删。” “下乘之法,食五谷,饱腹益气,从血食中提炼精气。” “上乘之法,采撷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以养其身,力求不沾烟火污浊分毫。” “你出身大族,又拜入我【长青山】,如今得了机缘,进了这方洞天罗浮,所求自然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求的是那上乘之上的道路。” “而道无定法,此路非大机缘者大气运者不能为之——” “有人尊古法,以上古遗留九重天清气,铸就古法仙基,霞光随行,道韵自生; 有人跌落九幽,于生死一线间攫取一缕劫气,从此道基染煞,劫火锻身; 还有前人另辟蹊径,以二十四节气为食,证得‘四时有序,节气循环’的大千气象,举手投足节令天威; 亦有奇人得天地所钟,气运之厚重,自凝青莲三朵,哪还需要借助外物外法,以自身气运为食,便可铸就绝顶仙基。” “也是在此人之后,原本渐有固化趋势的服气之路,又有了新的玄妙指向,譬如……” “仙家气运!” 第2章 天阶功法就在那 上古遗留清气…… 生死间攫取劫气…… 鱼吞舟的心神被门后的声音所牵引。 前两个他还能想象,但听到二十四节气时,不由心生恍惚。 服气一说,自古有之,但从未听闻能以二十四节气为“食”。 而后便是气运化青莲,仙家气运…… 鱼吞舟心中止不住地震动。 前有节气,后连气运这等玄而又玄的东西,也能被吞食,化为道基? 这座世界的修行体系,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他恨不能现在推门而入,细问究竟,可当下显然不合时宜。 屋内,那位张前辈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地响起: “唯有铸就绝顶道基,你才有九成把握走出小镇,日后去角逐那内外炼大成的【道芽仙胚】。” 话音刚落,屋内便有少年朗声发问:“师叔祖,铸就【道芽仙胚】者,宗门历史上,一共有几人?” 听到同龄人的声音,鱼吞舟蓦地失神。 历届以来,小镇每家都只有一个名额,这位同路人的出现,意味着他抱有的希望还是化为泡影。 屋内的对话依旧未停,鱼吞舟立在檐下,心头天人交战。 继续偷听下去显然有些不妥,可门中所言,字字都是他魂牵梦萦的修行大道,实在舍不得离去。 倏然间,鱼吞舟反应过来—— 以张前辈的修为,岂会察觉不到门外有人? 吱呀—— 门突然无声自开。 门内站着一位样貌枯瘦的中年男子,满鬓霜白,神色冷淡,给人一种莫名的森冷阴鸷之感。 但他看向鱼吞舟的目光,和看向自家门人的目光,别无二致,仿佛一视同仁。 “你若有兴趣,可站在门外旁听,也算是了你这三年来为我送鱼的善缘。” 张青同语气平淡无波。 鱼吞舟将鱼筐放下,郑重致谢道:“多谢张前辈。” 屋内盘坐着一位少年,审视打量着鱼吞舟,突然拱手,笑容颇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意味: “北原谢家,谢临川。” “鱼吞舟。” “噤声。” 淡淡二字落下,两个少年立时屏息,不敢多言。 名为张青同的中年男人继续传道,声如古磬,叩击人心: “性无命不立,命无性不存,故而当今大道,讲究性命双修。” “性功修心炼神,命功炼形强身,唯有神形兼备者,方可见得通天大道……” 这番话,谢临川早在家中就听的耳朵起茧了,显然也不是讲给他听的,这让他意外地看了眼鱼吞舟,有些惊讶师叔祖对其的态度。 “你二人已然身处罗浮洞天,当下首要目标,便是筹备服气开脉。” “服气开脉,分为内气与玄气。” “服气法入门,自生内气,可开辟扩张丹田,疏通坚固经脉。内气虽有改易体质之能,却脱离不了肉体凡胎的藩篱。” “而玄气取之于外,玄之一字,意为大道之玄。以上乘之法采纳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都是最低阶的玄气,具备打破肉体藩篱的功效。” “玄气何来,无需你们二人操心,此地自有机缘,你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掌握心静入定之境,以及将服气之法推演到七重以上。” 鱼吞舟目光熠熠,他距离武道修行仿佛越来越近了。 “张前辈,敢问何谓心静入定之境?” 趁着张青同停顿的功夫,鱼吞舟抓住时机询问。 张前辈方才强调的,都与服气法有关,唯独这心静入定不同。 张青同徐徐道: “【入定】是为修性第一关,修性不同修命,各家皆有自家独属的法门,譬如佛家有戒静慧、道家有心斋坐忘,儒家有知止定静安虑得,但无论是哪一家,首要都是入定。” “唯有心静入定者,才有感觉‘玄气’所在的资格。” 他突然看了眼鱼吞舟,停顿了片刻,道: “正常入定,往往都有观想法辅助。但若没有观想图,亦可凭静坐冥想入定。” 听到这里,谢临川不禁认真看了眼张师叔祖,确认这位没在开玩笑。 一个普通人,没有丝毫修为,也没有观想图,更没有师门长辈的护持辅助,单凭自己入定? 师叔祖这玩笑可开大了。 严格来说世间的确有这等人,但无不是熟读各家经典,浸淫半生,将典籍要义嚼碎了融进骨血里的人物,真正做到了心中无尘埃。 放到儒家不说一代大儒,至少也是品节端方的君子贤人; 放到佛家,纵然不通修行,也能成为通晓佛理的一方主持; 若是身处道门,不是那靠着积年累月悟道参玄,磨去尘心俗念的“真人”,便是先天元神澄澈的道才! 张青同看着鱼吞舟,意味深长道: “对你而言,真正的难关还在如何获得服气法门上。” “鱼吞舟,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在你之前,小镇走出过另外一位‘放牛郎’,给各家门庭都带来了大大小小的麻烦。当年投注他的门庭,更是因此损失惨重。” “前科之鉴历历在目,是以如今小镇剩余三十九家门庭,无一家会收你入门下。” “哪怕我欣赏你的心性,也需遵循师门安排,收下此子,断不可能为了你而违背师门律令。” 一旁的“此子”,谢临川张了张嘴,最后悻悻然闭上,只敢在心中腹诽几句师叔祖。 感情要不是宗门安排,您还不想收我…… 他看向鱼吞舟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审视。 此前只听闻这少年是个命薄福浅之辈,只当是无关紧要的路人,却不料竟能入师叔祖的法眼。 而对于张前辈的直言,鱼吞舟唯有默然垂首。 其实他也很清楚,时至现在,这事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三年来,他踏遍小镇街巷,磨破了鞋底,也没人看出他的“天赋异禀”。 最后临了,又岂能奢望会有人突然垂青自己,放着自家弟子不培养,收他一个无名小卒? 他只是习惯性地做好自己当下能做的一切,就和前世一样。 而现在,张前辈戳破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无一家会收你入门。那位守镇人受限于小镇规矩,也帮不了你。是以就算你能靠自己入定,可没有服气功法,依旧踏不进武道大门。” 张青同的声音愈发冷漠,字字如刀,直剖人心, “如何?” “三年来夙兴夜寐,一刻不敢放弃,可在旁人眼中,你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就像那被渔网缠住的鱼儿,越是挣扎,便被缠缚得越紧,只能等死。” “鱼吞舟,你是否觉得好像天大地大,却怎么也没你的容身之地?而今心中有几分怨恨,几分不甘?” 听着师叔祖冷漠到极致的问心之言,谢临川瞳孔微缩,不禁心怀同情地望向门外同龄人。 本就身陷绝境,还被师叔祖直戳心窝子,这若是一个没撑住,怕不是心弦当场崩断的结局。 门外。 鱼吞舟神色苍白,扪心自问。 无力吗? 不甘吗? 又是否心怀怨恨? 沉默许久后,他轻声道:“大概,就像是靠天吃饭的庄稼汉吧。” 一旁的谢临川眨了眨眼,满眼茫然,这是嘛意思? 听到这个说法,曾为了修行性功,淬炼元神,而有红尘炼心之举的张青同,目光愈发深邃。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再是每日辛勤劳作,不敢有丝毫偷懒,做好份内一切,可天灾从不与人商量,当风卷尘土吹过草鞋,吹向前方田中蔫成了焦黄细线的禾苗…… 蹲坐在旱灾干裂田垄上的庄稼汉,其实不太会恨天恨地,就只是沉默着,无奈而茫然,仿佛连叹息声都被空气中的热浪蒸干了。 张青同看着低下头,似乎有些泄气的少年,忽然开口,声如洪钟,直指鱼吞舟本心,振聋发聩: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鱼吞舟怔然,抬头看向张青同,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笑道: “张前辈,我今早给自己起了一卦,正好是乾卦!” 乾卦,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张前辈,你放心,我都明白的,也早就习惯了。” 鱼吞舟语气平静,带着一股韧劲, “怨天者无志,怨人者心穷。很多东西出生就注定了,难道要怨自己命不好?可怨命也没什么用,到头来,千难万苦,都只有自己去熬。” “我知道有些人就等着看我怎么死,可我不想死,活着本就是一件顶好的事。” “哪怕是生来就命差的人,只要活下去,也迟早能等到否极泰来的那一天。所以我一定会活下去,尤其是当有人不想我活下去的时候。” 鱼吞舟似在回应张青同,却更像是自言自语,给自己一个答案。 恰值雨过天晴,春日暖阳从屋外落在他的脸上,勾勒的棱角分明,呈现出少年人才有的光影。 他的语气坚毅,明明眉眼还未长开,并不出奇,轮廓也淡而平凡,可身上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平静。 “佛家说人间道场,淤泥生莲;道家说天地熔炉,炼己成真……世间磨难,皆为砥砺切磋我等。我希望有一天,对我鱼吞舟来说——” “种种泥泞,振衣便散!” 少年掷地有声,眼睛越来越明亮。 饶是张青同这般古井无波的性子,心中也不禁微微动容,那张古板的面庞上最后竟隐含笑意,点头道: “很好,不过最后一句话,说的太早了。等你日后真正站上山巅,再来说也不迟。” 鱼吞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一旁的谢临川早已心中震动。 此子难不成是师叔祖的血脉后裔? 那个在门中一贯以铁面无情著称的师叔祖,方才居然在安慰人,如今更是在出言调侃少年? 他出身千年世家,眼界开阔,大致能看出师叔祖方才在做什么。 先是特意以问心之言,勾起鱼吞舟心中积压已久的负面,令其走入极端,继而点拨开导,算是一种“正心”的手段。 许多底蕴深厚的宗门,弟子门人在精心入定前,都会由长辈为之正心,梳理心中杂念,方能心无挂碍地静心入定。 但出乎意料的,这个叫鱼吞舟的同龄人,几乎没有靠师叔祖来开导,而是单凭自己就走了出来。 谢临川眼中藏不住地好奇与打量,难不成师叔祖前面没开玩笑,这家伙真能靠自己完成静心入定? 雨后天晴,气象清新。 屋内再次响起张青同的解惑授业之声,字字珠玑,阐述命功修行的真意。 鱼吞舟神色认真,听得无比仔细。 “……服气,炼形,神通,外景,法相,是为当今修行五大境。” “其中,以服气开脉为奠基之始,突破肉体凡胎的藩篱。” “等到了炼形开窍,哪怕只是初入,也有了轻易搏杀虎熊之力。在各家门庭,列入正式弟子,若是选择参军,一入军中就可领百户之职。” “炼形极致,身为神胎,神胎初成,可种神通,即为道胎之境。” “到了这一步,天纵奇才者,天命不凡者,可于丹中调龙虎,生死叩玄关,最终铸就【道芽仙胚】。” “再往前一步,便是外景,以内天地撼动外天地,神通之威暴涨十倍百倍,放眼当今天下,也至少是一流高手,足以坐镇一方。” “至于再高一层的法相,已然是陆地神仙之流,唯有执一道牛耳的顶尖门庭,才可能有这等强者诞生。” “尔等脚下小镇,实为洞天罗浮,其深处便镇压着一位法相巅峰,曾经的举世无敌者。” “此人当年以道尊遗留《易书》为根底,开创出了性命互参的修行之法,又借鉴了佛家的旷世奇功,最终论证道佛两家的共通性,成就道佛同源,仙佛合修。” “在祂之前,天下武道虽为性命双修,却讲究先后之分,要么先性后命,要么先命后性,而在此人之后,却是性命互参……” 说到此处,张青同的声音微微低沉,目光越过屋梁,遥遥望向小镇外的一座青峰山头,似陷入了悠远的追忆。 鱼吞舟听得目不转睛,不敢错漏一个字。 他在心中咋舌。 这座小镇下方竟然镇压着一位等同的强大存在? 他忽然想起方才张青同提及的仙家气运,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心头浮现。 上乘之上,可服仙家气运为基! 鱼吞舟心脏怦怦跳,这才是这座小镇的真相吗? 虽然荒诞,却恰好对上了。 难怪这里会成为各家门庭的养蛊之地! 一旁的谢临川出身大族,对于小镇格局、始末多少有些了解,但此刻仍是呼吸加重,沉声确认道: “师叔祖,那位手中当真有传说中的群经之首?!” 道门【易书】,号群经之首,诸法之源,大道之王! “不错,正是道门诸祖庭失传许久的《易书》。”张青同低叹道。 谢临川深呼吸道:“师叔祖,我听闻那位的传承都被其留在了这座洞天……” 张青同忽而淡淡瞥了其一眼,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掐灭了少年的遐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鱼吞舟手中的龙鱼,意有所指道: “此物名为龙鱼,看似不起眼,实则是那位守镇人做了处理,于服气开脉者而言,是最上乘的补品,更可助力服气法的推演。” “你既然想踏入修行,或可以此为筹码,以物易物,与人换取一门服气法。” “顶尖服气法不用多想,但若能换到上乘之法,你就有了翻身的希望。” 鱼吞舟肃然道:“我愿以剩下的三条龙鱼,和前辈换取一门服气法!” 谢临川面露微笑。 他身为【长青山】此次选拔的“仙种苗子”,这龙鱼如果换来,自然是进入他腹中。 谢临川都忍不住怀疑师叔祖是否早就盯上了鱼吞舟手中的龙鱼,这才一路铺垫到现在。 然而。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张青同摇头的同时,谢临川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我手中的服气法都源自师门,没法外传。今日为你解惑,也是因你这三年来的善缘。” “去吧,希望有朝一日,你真能站在山巅,振衣散去万般泥泞。” 在谢临川不舍目光中,鱼吞舟深深躬身告辞。 除了这周的两条份额外,他还特意多留下了一条龙鱼,以谢张前辈授业解惑。 他并不清楚什么是正心之举,但他能感受到方才来自张前辈的善意。 待鱼吞舟离去后。 谢临川当即问道:“师叔祖何以对此人格外欣赏?” 等他发觉少年居然多留下了一条龙鱼后,不由挑眉道: “是个敞亮的,我也开始欣赏他了。” 张青同却是恢复了冷漠之色: “在我辈眼中,世间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有坚忍不拔之志。” “你谢临川的那些光辉事迹,我哪怕身处此地,也略有耳闻。” “你如能从此子身上学来七八成的心性和定力,你祖父也就不用担忧你能否活着走出这座洞天了。” 谢临川却是不以为意,眼珠子一转,又是问道: “师叔祖,我听祖父曾言,这座小镇最大的机缘不仅是那仙家气运,相传那【易书】……” “野心倒是不小,只是你有这胃口吗?” 张青同冷哼一声打断,抬手指向屋外的一座山头,一字一顿道, “何止是道门【易书】,传闻佛祖为应对末劫,为世人留下的那门上上法,号称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传世神功【易筋经】,也在那位手中!” 谢临川一双眼睛,炙热无比。 佛门有云: 世间法,可让众生此生脱离苦海,皆为上法。 世间法,可让众生超脱此生藩篱,方为上上法! 世间“易筋经”版本多达数百,唯有那门佛祖遗留之法,才称得上“上上法”,与道尊遗留同流! 张青同深知此子仍没放弃,不由冷笑: “千年前那位战败,曾留一身武道意志于此地,那座山头就可视为一本‘至高拳谱’!” “可千年以来,能从此地有所感悟者寥寥无几,无一不是真正的天纵奇才,大机缘者,你谢临川也敢与那些人比肩?” 谢临川神色变幻不定,再次追问道:“敢问师叔祖,那些存在中可有人领悟出两易之妙?” 他还是不愿放弃,那不仅是群经之首,大道之源,更是佛祖留下的上上法! 然而张青同的话语,却让他汗毛乍起。 “没有。” 张青同语气变得幽远而诡谲。 “也不能有。” …… …… 鱼吞舟背着鱼筐,向着远处的山头走去。 镇子上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在邻近的山头上搭了个草屋,三年来都住在那。 “【易书】……我得到的会是【易书】吗?” 他看向远方的山头,在心中喃喃。 老墨曾对他说过,这座小镇里,其实遍地是机缘,因为有人曾在此地留下了一本“至高拳谱”。 能从中悟到什么,看悟性,看禀赋,更看缘法。 另外如果真的悟出了什么,最好把这个秘密死死埋在心底。 穿越至今已有三年,他始终没能等来那象征外挂到账的“叮”的一声,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缘法不错。 初入小镇的那一日,只是看到那座山头,就有一串似乎只有他能看到的金色文字,涌入了他的脑海。 只是三年以来,任凭他百般揣摩、尝试,借阅道佛典籍,试图触类旁通,可那串金色文字,于他而言依旧是天书一般的存在,参透不了一点。 这种无力感,就像前世连小学数学都没上过的人,面前直接摆了一本微积分。 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 可事实上别说是学会,就是读懂都难如上青天。 这让他着实无奈。 明明“天阶功法”就摆在那,但他却看不懂。 时至今日,他也只能“看”懂其中的八个字: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而这分明是佛门经义。 【易书】却是隶属于道门。 想到此处,鱼吞舟心绪复杂。 因为老墨曾经的警示,这件事他一直没敢和任何人说,哪怕是老墨。 先前听闻小镇风波将起,他鼓足勇气想和老墨摊牌,却被老墨打断,也不知老墨是不是提前看出了什么……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坑洼里积着浑浊的雨水。 鱼吞舟心神不宁,一脚不慎踩入了泥地中,软泥涌上,浸没了草鞋。 他不由低头看向陷入泥地的草鞋。 踩在小镇的青石板上,和踩在山野烂泥地里,果然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那么小镇之外的广阔天地,巍巍高人,又是何等风光? 鱼吞舟抬起头,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心中对自己说: 吞舟之鱼,不游枝流。 鱼吞舟,你一定要去外面的广阔天地瞧上一瞧! 第3章 太极,饕餮 刚回山上,一个不满十岁,唇红齿白的光头小和尚跑了过来,满脸雀跃道: “师兄,师兄!你晓得狐狸是怎么叫的吗?” 鱼吞舟还在复盘今日从张前辈那听来的服气之说,下意识敷衍道: “大楚兴,陈胜王。” 小沙弥瞪大眼睛,似乎受到了极大冲击。 鱼吞舟脚步未停,回到了家门前。 说是家,其实就是四堵黄泥墙支着个茅草顶,屋顶的茅絮铺得虽厚,但边缘已经有些松散了。 虽是陋室,但惟吾德馨,也不孤零。 他家左邻是座青瓦道观,观门常年半掩,里头总有个老道长趺坐,不怎么喜欢说话。 右边是一座庙宇,除了小和尚定光外,还有位法号玄苦的大师。 而这两位,就是三年前和老墨一起保下他的另外两位前辈。 鱼吞舟将两条龙鱼倒进道观门口的大水缸里,龙鱼摆尾,溅起几点水花,荡起层层涟漪,生命力顽强的可怕。 他转身回屋,把早上收进来的鱼干搬到竹匾上,重新一一悬挂在屋檐下。 “定光,生火。” 鱼吞舟往外面喊了一声,挽起袖子,向着屋后不远的菜地走去,揪了一把翠绿蔬菜,来到一旁的灶房。 灶台色泽深沉,显然有些年月了,鱼吞舟拿起一旁白腻腻的肥肉擦了擦锅子,炒了盘青菜,煎了个咸鱼。 至于米饭,定光在他训练下,已经能独立煮饭了。 小镇不生产粮食,这些米都是和寺庙借的,而菜园则是老道长的。 前者的代价,就是他要帮忙照看定光;后者则是将菜园子交给了他照看,前后也有快三年了。 午饭备好,虽然简单,但煎的焦黄的咸鱼,配上新鲜炒青菜,看上去也颇有食欲。 鱼吞舟取出两幅单独碗筷,盛了米饭,只夹上炒青菜。 一份他亲自送到了隔壁道观,另一份则由定光送去了寺庙,然后两小才开始用餐。 “师兄,咱下次腌鱼的时候能少放点盐吗?”定光夹了一筷子鱼肉,垫了好几口白米饭,眼巴巴望来,“师兄,咱今晚能吃上鲜鱼不?” “盐多下饭。”鱼吞舟假装没听懂,“这不就是咸鱼吗?” 那两条龙鱼,他准备拿去镇上碰碰运气,换上一门服气法,只得先苦一苦定光了。 定光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道:“师兄,你是不是要开始修炼了?” 鱼吞舟喝了一大口水,心中暗自下决定,下次再腌鱼,确实要少放些盐了。 听到定光突然这么问,他不禁放下茶杯,问道: “玄苦大师跟你说了什么吗?” 老和尚法号玄苦,是不是得道高僧,鱼吞舟不清楚,但能出现在这座小镇的,应该就没一个简单的。 只可惜,玄苦大师和道观中的守心道长,处境类似于老墨,虽然给他提供了一定庇护,但在修行一道上帮不到他分毫。 “没有啊。” 定光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小包子,含糊不清道, “不过今早有人来拜访师父,等人走了,师父就在庙里嘀咕,说小镇又要热闹起来了。我就猜应该是这届的仙种选拔要开始了。” “仙种选拔?” “师父说,最后能走出小镇的就是仙种。” “大师还说了什么?” “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定光殷勤道,“师兄,要不我们去求求师父,让他把你正式收入门中?” “不要为难大师。”鱼吞舟摇头,玄苦大师平日里其实不怎么愿意见他。 定光垮了小脸,小声嘀咕道:“不为难师父,那就只能委屈小僧的肚子了……” 鱼吞舟用完午餐,稍作休息,便到屋外打了通太极拳,消食。 这三年来,他的身体素质得到了显著提升,早年提起一只鱼篓都费劲,如今一口气就能提起满满当当的三只鱼篓。 原以为是太极拳的功劳,现在看来,得感谢这龙鱼才对。 他随老师练的太极拳,乃是原式太极拳,注重心身兼修,习练过程中讲究心静体松、纯任自然。 所以每每打拳时,都是鱼吞舟心神最是安宁的时刻,诸般焦虑烦恼都如浮云般飘散。 一套拳打完,他忽然收势站定,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 静心入定…… 自己练拳时的这份清净,算不算静心入定? 应当没这么简单。 鱼吞舟很快自我否决,被视为感应玄气门槛的静心入定,应当不会这般轻易。 这次虽然旁听了张前辈的授业,大致了解了他接下来面临和要解决的困难,但终究时间太短…… 这趟下山,要再看看有无机会,弄清入定的标准。 这时。 鱼吞舟突然发现,自家陋室院子旁,站着一位老道,手捧雪白麈尾。 “守心前辈,让你久等了。”鱼吞舟连忙上前,后山菜园子就是这位的。 老道笑呵呵道:“不碍事,观鱼小友打拳,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鱼吞舟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守心道长,晚辈练的这套拳法,真的有半点作用吗?” 道人微笑道:“小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没事,我心脏大,扛得住。” “那就是老道也不知道。”老道长爽朗笑道,“不过都练了三年,何不继续练下去?修行之道,本就讲究个水到渠成,说不准哪天,神意自现,这套拳法就成了。” 神意自现…… 鱼吞舟记下了这四个字。 “鱼小友,你觉得自己是君子吗?” 老道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这个问题着实有些莫名其妙,鱼吞舟愣了下,有些哭笑不得地摇头。 这个世界的君子贤人,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头衔。 “道长这么问,难道是想劝我走儒家一脉?”鱼吞舟试图揣摩这个问题背后可能隐藏的暗示。 老道笑了笑,并未解释,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过些日子,小镇荒废的十户宅子,会有几家迎来新的主人。我想劳烦你一趟,去将小镇最北边那家提前清扫一下,以迎旧主。” 鱼吞舟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直都很眼馋这些来头很大的破败老宅。 烂船尚有三斤钉,何况这些曾为一家祖宅的老宅? 说不得能从里面翻出什么宝贝,譬如他最欠缺的服气之法。 只是老墨提醒他祖宅有灵,不可胡来,才一直克制。 “交给我。”他毫不犹豫应下,“我下午就去!” 老道微笑点头:“那就麻烦鱼小友了,小友做事,老道还是放心的。这三年来,老道的菜园承蒙照顾了。” 鱼吞舟摇头道:“我每日摘菜吃,自然要帮道长照顾菜园,何来承蒙一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道面色笑意愈发浓郁。 好一个“天经地义”。 曾经有个人,后世史书皆骂其为饕餮,只因这位一人就吞尽了天下武道气运,哪怕天下武道由其一人所开。 而这位的大道宗旨,一向是十六个字—— 人生为己,天经地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临走前,老道长忽而又说了句: “这几日,小镇会比较热闹,不过按照规矩,暂时无人能在镇上动武,所以纵使有人逼迫,你也无需畏惧。” 鱼吞舟笑容中有着一股少年人的坦荡与爽朗: “道长,我省得,光脚的不怕穿鞋,我本就一无所有,没道理怕他们。” “那就很善了。” 老道长抚须微笑。 谢过道长提醒,鱼吞舟转身捞起龙鱼,便快步往山下去了。 目送鱼吞舟下山的身影,老道长目光愈发深邃,在心中自语: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鱼小友,希望你不是那个得道‘易’的人,不然……” 老道微微摇头,神色似惋惜。 如果可以,他不想亲手处理一个在他这边攒了三年善缘的年轻人。 隔壁的老秃驴,那位来历不明的守镇人,再加上自己。 鱼吞舟自是不可能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只要有脑子,就能猜到他们的不凡之处,而少年显然也是个聪明人。 这让他与老秃驴早早打了个赌。 赌这个聪明人会选在何时,来与他们跪地磕头,求曾经伸过一次援手的他们,再救他一次。 而这一赌,就是三年。 这三年中,他们的来往,都是少年那些“天经地义”的道理,以至于这场赌约他和秃驴都输了。 而在当中,令他都不禁有些欣赏,乃至另眼相看鱼吞舟一眼的,是鱼吞舟并非无所求,而是所求甚大。 少年坦荡荡,从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用少年的话来说,他是在攒。 攒善意,攒良缘,攒人心…… 一点点积攒下来,直到积土成山,积水成渊,攒到有一天,他们愿意主动帮他。 老道虽然不认为这一天会到来,可也不妨碍他因此多看少年两眼。 毕竟年少时常听人说过一句话: 天不弃自强不息者。 早已不再年轻的老道人很想知道,老天爷打盹了这么多年,准备何时出手? 又是如何出手? 道人负手而立,俯瞰小镇格局,冷眼看着高门大宅里渐渐亮起的灯火,还有那即将坐上饭桌的三十九户人家…… 他面露讥笑。 又是一场饕餮盛宴,只是饕餮被摆上了餐桌。 唯独在看到那个下山的身影时,道人不禁面露微笑,只觉有趣。 “相传古之君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故而君子正心诚意。” “鱼小友,你不是君子,老道是不是那茅坑的臭石头不好说,可总会有人不是那石头。” 第4章 星火诀 鱼吞舟背着鱼篓下山,山路依旧湿滑,他脚步放得稳。 临近山脚,道上迎面走来几张生面孔。 为首的赫然是一位俊俏公子哥,身材修长,一袭月白宽袍大袖,右手缠绕着一串念珠,行走之间,轻轻捻动珠子,似是个信佛的。 他笑容温和,迎着走来的鱼吞舟,拱手问好: “朋友,在下陈玄业,来自北陈,请问守心与玄苦两位大师的道场,可是在这山上?” 鱼吞舟点了点头,暗自打量这几位。 北陈? 他听老墨说过,出了小镇,距离他们最近的,就是两座诸侯国,号称南楚北陈。 公子哥刚要再开口,身后侍卫却已传音汇报道: “殿下,此人就是情报中,三年前误入此地的乡野少年。稷下学宫的朱先生已验过其身,天赋平平,命格凡凡,生如田间垅边的一株稗草,不值得殿下关注一二。” 被尊称为殿下的陈玄业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小子。 他笑意略敛,面目依旧温和,却没了与鱼吞舟继续攀谈的打算。 山路狭窄,两边人擦肩而过时,鱼吞舟身上的鱼腥味扑鼻,惹得陈玄业眉宇微皱,掩住鼻息,脚步往旁侧挪了挪,似怕沾了污秽。 “等等。” 突然间,陈玄业叫住了鱼吞舟,目光落在鱼吞舟背后的鱼篓中,笑容依旧和煦: “小兄弟,你这鱼可出售?开个价,我都收了。” 听闻生意这么快就来了,鱼吞舟目光一亮,当即道: “不卖钱,只换服气之法。” 陈玄业眉头微拧:“我可高价收购,由你开价便是。” “只要功法。”鱼吞舟摇头道,“我若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小镇,要钱做什么?” 陈玄业眉头一挑,看来这位不似想象中的好应付,他摇头道: “小兄弟,你可知道在镇子外,哪怕只是一本下乘的服气法,是什么价位?这龙鱼……” 鱼吞舟打断了他,真心诚意道: “我只知道小镇每届能活着走出去的,最多只有半数人,最少仅有一人。而多一条龙鱼,就意味着你比旁人多领先一步台阶,功法钱财再多,能带到下辈子?你换的不是龙鱼,而是你自己的一线生机!” 听闻这番话,陈玄业定定看了他半晌,眼中轻视褪去,似乎重新认识了眼前少年。 他突然叹了口气,摇头道:“你若是没误入此地,日后说不定能在商路上有所作为,只可惜……” “你想用龙鱼换功法,在镇子上是行不通。” 他望向鱼吞舟,目含怜悯: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原因,各家虽不至于因你而明着串通一气,但却都保持有默契,譬如绝不会向你私授功法。” 鱼吞舟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 小镇三十九家门庭绝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涉及生死的“蛊争”,谁管你什么默契不默契? 龙鱼到手,提前一步,才是真的。 “那就算了,我去问问别人。”鱼吞舟转身就要走,干脆利落,半分留恋都无。 “等等!” 陈玄业再次喊住鱼吞舟,皱眉道, “我若传你功法,势必会被其他人盯上,认为我坏了规矩,就为了两条龙鱼,得不偿失。你找其他人,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鱼吞舟听出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要谈价了。 只要能谈,一切就好说。 这时,颐气指使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喂,上午不是才叫你将龙鱼给我留着吗?” 一道身影飘然出现,衣袂飘飘,气质出尘,眉眼间倨傲不掩,手中折扇一开,仿佛是贵公子踏春赏景而来。 他斜睨了眼鱼吞舟:“朋友,你这就有点办事不厚道了。” 鱼吞舟明显一愣。 来者居然是上午打过照面的谢临川! 单论仪态外貌,这家伙远在陈玄业之上,面如冠玉,折扇开合间,更添几分风流。 不等鱼吞舟回话,陈玄业沉下脸,冷声打断道:“谢家三子谢临川?你敢公然违背各家默契,私授此子功法?” “服气法而已。”谢临川手中折扇轻扇,漫不经心道,“只要观想图不是我给的,谁能找我茬?就算真想找我事,本公子还怕了不成?尽管来便是。” 他看向鱼吞舟,淡淡道: “服气法我已备好,【飱食法】,下乘品秩。不过除了这两条龙鱼外,你下周的份额也要给我。没什么问题就将龙鱼送到我府上。” 鱼吞舟眨眨眼,目光交汇间,就领会到了谢临川的深意。 他看向陈玄业,真诚道:“价高者得,你若是不加价,我就和他换了。” 陈玄业丝毫没理会,自谢临川出现后,就一直冷冷盯着后者,神色沉了下来。 而听到鱼吞舟的话,谢临川嗤笑一声,纸扇一合,指向陈玄业: “朋友,你找错人了,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北陈来的太子——哦,不对,是废太子!太子之位已废,他也配和本公子争?” 鱼吞舟心中赞叹,这位谢兄演的真好,这幅盛气凌人的纨绔模样,看着就让人恼火。 嗯…… 也可能不是演的。 这时,身后侍从突然传音,让陈玄业原本阴沉的神色瞬间舒展,如沐春风,看向鱼吞舟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志在必得: “小兄弟,相见即是缘,我可以拿出一门上乘服气法,但除了这两条龙鱼外,你还要额外提供我往后一个月的龙鱼份额。” “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一本上乘服气法,放到外界,足以引动各方哄抢,作为一族底蕴了。” 谢临川当场质疑道:“你脑子不正常了?你敢拿出你们北陈皇室的上乘服气法来交易?”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不会缺上乘服气法,但这是身后家族、宗门的扶持,绝不是他们能拿来做交易的筹码。 陈玄业笑而不语,目光锁定鱼吞舟,这回是看也不看谢临川了。 鱼吞舟沉默几息,缓缓道:“可以,但我信不过你,要先经过这位的验证。” 他指向谢临川。 后者纸扇一合,适时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上乘服气法!” 陈玄业并未拒绝,淡淡道:“也好,也让谢公子开开眼界,认清下世家与皇室的底蕴差距。”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身后侍从,侍从接过后上前一步,递到了谢临川面前。 谢临川一把抓过玉佩,贴到了自身眉心前,以心神查探。 “嗯?”他猛然抬头看向陈玄业,沉声道,“上古【星火诀】?!你们北陈真寻到了上古人皇遗迹?!” 陈玄业洒然笑道,胜券在握道: “这位朋友,如何?上乘和下乘服气法,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也只有上乘服气法,才有资格去参与小镇的‘盛宴’。” 谢临川忽然道:“这【星火诀】虽是上乘,却是古法一流,而古法通常都有不小副作用。” 陈玄业置若罔闻,只等鱼吞舟的回复。 只是鱼吞舟深谙不懂不发言,眼观鼻,口观心,似乎由得他们互相贬斥。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陈玄业暗恼,心道当真是不识抬举。 放到外界,一门上乘服气法出世,足以引发各方哄抢,相比之下,几条龙鱼算什么? 若非笃定了鱼吞舟离不开这座小镇,且此法另有玄机,他也不会拿出来。 陈玄业神色冷淡道:“若这位朋友还有其他选择,我也不拦着,大可去镇上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能开出比我陈玄业更高的价码!” 在收到谢临川“见好就收”的目光暗示后,鱼吞舟当即上前一步,拿过谢临川手中玉佩,爽快道: “好!就这么说定了,除去这两条龙鱼,往后一个月,每周还有两条送上!” 听到这句话,陈玄业神色才好看了些许,身后侍从上前一步,接过鱼篓。 陈玄业笑道:“说起来,还未请教朋友的名讳。” “鱼吞舟。” “鱼兄,你方才说的很有道理,我换的不是龙鱼,而是力压各方的优势!” 说罢,陈玄业大笑,转身大步向山上行去。 “等等!” 这次开口的是鱼吞舟。 他指向侍卫手中的鱼篓,不好意思道:“到时候麻烦把鱼篓还我,编这东西挺麻烦的。” 陈玄业面皮一抽,有些后悔停了下来。 离开了鱼吞舟二人的视野,提着鱼篓的侍从笑道: “殿下,这龙鱼品相相当不错,有此物相助,您又多了几分拔得头筹的机会。” 陈玄业望着鱼篓,眼中满是满意:“你方才的提议不错,我现在很是期待这家伙修行【星火诀】后的模样。” 他以一门上乘服气法,就换了前后十条龙鱼,看似亏本到了家,实则毫无损失。 不仅是因为他笃定了鱼吞舟离不开这座小镇,更是因为这门服气法的副作用。 这门【星火诀】的确是上古人皇传下,却也意味着这是一门古法! 今夕未必胜古往。 而古往也未必能稳胜今夕。 至少在武道奠基,服气开脉的优化上,当世已经遥遥领先于上古时期。 譬如这门【星火诀】,相传是上古人皇立于血流漂橹的战场中央,见哀鸿遍野、万族离乱,遂观天地阴阳相磨、日月周天运转之大势所创。 只说立意之高,后世确实少有出其左右。 但论其服气功效,却也只能勉强入当世上乘行列,逊色各家顶尖服气法数筹的同时,还具备着严重的副作用。 只因此法不喜天地清灵之气的温润绵长,更喜沙场杀伐凶戾煞气,霸烈刚猛至极,所过之处寸“气”不留,也极易伤身殒命。 据陈玄业所知,皇室早已抽调一批人测试过了此法,修炼途中,经脉寸断、五脏受损等情况屡屡发生。 而那鱼吞舟一介白丁,出身贫贱,无资源倾斜,又无特殊体质,连接下来的龙鱼份额都到了他的手中,还敢修炼这门服气法? 就算侥幸成了,也注定是半死的结局。 如此,其他门庭也指摘不上他破坏规矩。 陈玄业面露玩味,愈发期待下次再见。 “殿下,我能在此停留的时间不多了,还请早些上山。” 另一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突然开口提醒到。 陈玄业神色一凛,不敢再耽搁,带领身旁几位,加速赶路。 他此行而来的目的,是代表北陈皇室,依照旧约,拜访两位坐镇此地的前辈高人,来卜算他们北陈皇室的未来,是昌盛还是衰败。 “殿下,那边有个小和尚。” 走到半途,侍从忽然指向某处。 邻近林间的位置,一个灰袍小和尚正背对着他们,对着树丛深处嘟囔着什么。 方才开口的老者突然沉声道:“应当是玄苦大师的弟子,那位金刚禅寺钦定的未来佛子,殿下万不可失了礼数!” 陈玄业目光炙热,手中佛珠紧握,北陈佛道兴旺,如能得到这位佛子认可,他日后返回北陈,就有了十足的把握重返太子之位! 他快步上前,刚要开口,小和尚对着林间的嘟囔声就先一步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大楚兴,陈胜王……” 老者率先神色大变。 陈玄业随后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身形踉跄不稳,险些栽倒,下意识惊呼道: “不可能!” 大楚兴…… 陈胜亡?! 这怎么可能! 他们北陈皇室明明刚发现…… 难道那遗迹,真是诅咒,而非福缘?! 前方树丛前。 望着面前歪头看傻子一样看自己的小狐狸,小和尚有些发愁。 “师兄又骗我,狐狸根本不是这么叫的……” 第5章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6k7) “伤身殒命……”鱼吞舟自语。 就在刚才,谢临川为鱼吞舟介绍了这门【星火诀】的由来。 来头听上去就极大,竟然是上古人皇为人族所创! 只是后世修行法历经千锤百炼,相较上古有多处增进,所以这门服气法放在当世,只能勉强排入上乘。 此外,就是太过霸烈而伤身。 听了谢临川的介绍,鱼吞舟心如明镜,那姓陈的将【星火诀】交易给自己,八成是不怀好心。 “族中记载,这门【星火诀】乃是人皇根据上古时期的人族体质所创,非当今人族能适应。” “放到今世,如果不是上古人皇之名,这门服气法早就被划入了魔道速成的行列。” 谢临川纸扇一合,若有所思道:“这门服气法失传许久,世间只剩残本,没想到北陈皇室手中竟然有完整的法门……” 鱼吞舟感谢道:“这趟多谢谢兄帮忙了!” 如果不是谢临川突然出现,主动配合当托,陈玄业就算会与他交易,也绝不会这般冤大头,拿出上乘级数的服气诀。 想到这,鱼吞舟笑容愈发灿烂。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莫大惊喜了。 谢临川见鱼吞舟丝毫没被伤身殒命吓到,不由挑眉道:“你就一点不怕?” “不是不怕,只是不练就死,这笔账很好算。”鱼吞舟解释道。 谢临川默然收扇,总觉得面前少年说话间,透着一股通透。 “不用谢我,是师叔祖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还你额外的龙鱼之情。” 谢临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鱼吞舟身上,目光罕见多了几分复杂, “这【星火诀】的确霸烈伤身,我也能猜到那陈玄业究竟打着什么算盘,只是他算漏了一件事!” “星火诀再是霸烈伤身,可你既然有福缘吃上三年龙鱼,体质也非常人能比,扛过去应当不成问题。” 鱼吞舟眼睛一亮,原来如此,难怪方才谢临川暗示他见好就收。 那这门【星火诀】的确是最适合他当下处境的功法了。 真要是没有副作用的上乘法诀,对方恐怕也舍不得掏出来与他交易。 他与谢临川询问了这枚玉佩的使用方式,然后又请教了静心入定的标准。 “你还真准备靠自己入定?” 谢临川目光奇异,转瞬又摇头道, “不过也是,你能换到服气法,却绝然换不到观想图,要想入定,只能靠自己。” 见鱼吞舟不解,他便解释道: “观想图涉及的是元神修行,是各家修行之秘,与核心神功并列,其重要程度不是服气法能比拟的。” 他还有句话没说,怕打击鱼吞舟积极性。 哪怕鱼吞舟修成了【星火诀】,并靠自己入定,日后服气的效率,也比不上以观想图铸就了元神内相的小镇同龄人。 谢临川问道:“你现在龙鱼也卖了出去,不上山好好揣摩这门【星火诀】?” 鱼吞舟道:“三年都等过来了,不急于这一时。我答应了一位长者,要去镇里帮忙清扫一间老宅。” “清扫老宅?”谢临川诧异道,“哪家?” “镇上最北边那家。” “最北边……”谢临川很快回忆起,神色微变,“是天鹏道场?是了,这一脉前些年终于出了一位地榜前五的大宗师,也是该拿回自家的东西了……” “天鹏道场?”鱼吞舟好奇道。 谢临川似乎在思索什么,简单答道: “天鹏道场隶属道门,与南华宗有些关系,这一脉祖师最早观北冥鲲鹏得法,勘破天鹏神形,悟尽阳刚真意,是开辟了【天鹏法相】的法相强者。” 鱼吞舟咋舌,法相强者,那就是陆地神仙一流了。 谢临川忽然问道:“鱼兄,你可知道这座山头如何登顶?顶上是否有一间凉亭?” 鱼吞舟指向一旁道:“往那走,有条小路,确实有一间凉亭,我经常去。” “多谢。” “客气。”鱼吞舟摆手,“不过今日不建议你去,山路泥泞,不好走。” “没事,我也不急于一时。”谢临川笑吟吟道,“我与你一同去那座老宅看看。” 二人一同结伴下山。 途中,鱼吞舟向谢临川请教入定的标准。 “入定的标准……” 谢临川心中不免奇怪。 师叔祖都没跟这家伙细讲过吗? 他想了想措辞,道, “我道门的清静入定,讲究由身入静,由静入定,由定生慧。” “由身入静,也即是摒弃外界干扰,这一步最为简单,普通人都能做到。” “而身静标志,就是心中无杂念,呼吸变得绵长匀净,渐至‘深细绵柔,不闻其声’的境界。” “之后便是由静入定,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入定’,脱离单纯的身形束缚,进入心神自主的层面。” “你之所以疑惑于标准,是因为你没有观想图。” “通常而言,武者以观想图为核心,塑造元神内相,以观想进入深层入定状态,但你没有观想图……” 谢临川面露迟疑: “我也不知该如何入定,只知这种人确实存在,而对于这等存在来说,入定了……就是入定了!如呼吸一样自然。” “谁也不会去研究呼吸是怎么呼吸的。” “不过硬要说的话,入定者,心中无我执,气息可从毛孔出入,可内视己身,‘见’经脉中内气自然化生,如溪水流淌,生生不息。” “你若没有得见后面种种异象,那大概就是没入定。” 鱼吞舟受教点头:“谢兄弟已经入定了?” 纸扇一开,谢临川淡笑道: “我早已完成了入定观想,铸就元神内相。入镇前一周提前开始服气之法修行,现已推演到了第三层,其中真意也已悟透了五成。” “厉害啊老谢。”鱼吞舟赞道,情绪价值给的满满,“真意又是什么?” 谢临川矜持一笑,心中竟有种微妙的异样感,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份心中异样,不由疑惑。 他自幼沐浴在族中长辈的称赞声中,对赞美之词早已脱敏,为何如今只是被眼前这家伙钦佩了一句,竟是如此受用? 他暗自思忖,难道是因为鱼吞舟是被师叔祖另眼相看的人物吗? “凡功法神通,皆受创法时的立意、心境影响,这二者统称为‘真意’。” “譬如【星火诀】,相传便是人皇立于万族战场,见哀鸿遍野、血流漂橹,有感人道之火微弱,方才创下此法。” “后世修行者若没有人皇当日创法时的心境格局,自然也难以将这门服气法推演到最高层,无法发挥十层威力,这也是后世对【星火诀】评价不高的原因。” “时代不一样了,当今谁能拥有人皇那般心境?” 谢临川摇头,这也是他认为鱼吞舟纵使修炼了此法,依旧远不及其他家弟子的原因所在。 一脉完好无损的传承,必然也包含了真意传承。 鱼吞舟乡野出身,如何去体悟当年人皇的心境? 当然了,不论如何,一门上乘服气法,也远远不是下乘能比的,这也是他劝鱼吞舟见好就收的根源。 毕竟事事皆有个万一。 万一鱼吞舟真能有所领悟呢? 鱼吞舟默默记下真意二字。 这座世界的修行体系,比他预想的还要过于玄奇。 两人一路来到镇北,到地后,入目处空荡荡,连大门都没有,门楣上的朱漆剥落殆尽。 跨入门槛,庭院内杂草疯长,竟比人还高,内院院墙塌了一面,断砖残瓦间爬满藤蔓,一派颓败景象。 谢临川脚步轻点,身形轻盈如羽,一跃至墙顶,遥望过去,当即皱紧了眉头: “鱼兄,你真要收拾这座老宅?” 【天鹏道场】虽然不及他们【长青山】,不过这间“祖宅”的范围也不小了。 他一眼望去,庭院布局较为经典,按中轴线有序推进,其中游廊角亭,假山流水,半点不缺。 这若是一个人收拾起来…… 一旁。 鱼吞舟磨刀霍霍,眼中闪着亮光,这么大的祖宅,年代久远,遗漏了什么宝贝,很合理吧? 运道这种东西,一阵一阵的,刚到手了【星火诀】,正是他趁运追击时。 “谢兄,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谢临川原本还想搭把手,借机多观察下鱼吞舟的心性,可现在却只剩掉头就走的想法。 最后,谢临川深吸口气,准备先留下来看看情况。 鱼吞舟没急着动手,在老宅里转了一圈。 这里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杂草丛生,好在水渠中的流水是活水,暗渠直通镇外的河,水渠只需要简单清理就行。 相较麻烦的,还在于遍地杂草茂盛得像是个菜园子,以及屋檐下的蛛网、灰尘。 谢临川跟在一旁,随着一路走来,心中突然生出疑惑。 天鹏道场的传承号称至阳至刚,可为何这间宅子中的布局,却是多水? 前院有荷花池,中庭竟还有座小湖,区间还多有流水活渠,脉络清晰。 在道门中,上善若水,水近道,但也属至柔至阴,与天鹏法相的至阳至刚恰好相反。 这是取调和之意? 就在他疑惑间,鱼吞舟转了一圈,心中有了清扫的大体计划,挽起袖子,直接动手了,他没急着动地上,而是从高处开始。 谢临川见此,硬着头皮上前帮忙。 两人从下午忙活到日暮黄昏。 谢临川虽称不上累,却也是一身狼藉,这辈子没干过这等粗活…… 他扯开了衣领,从身后取出纸扇使劲扇了扇,望着偌大还没打扫的区域,思忖着这一个月怕是也干不完啊。 他忍不住问道: “鱼兄,你明日还要来?” 鱼吞舟蹲在水渠边,捧起清水擦洗脸上的灰尘,点头道: “嗯,多谢谢兄帮忙,明天我自己来就行。” 谢临川面皮一抽,这得干到什么时候去。 经过这一下午的相处,让他确定,这位鱼兄能得师叔祖另眼相待,不是没有缘由的。 至少在耐心,细心方面,略胜他谢某人一筹。 两人在门口分别,鱼吞舟沿着暮色,向山上走去。 今日清扫大宅虽然没什么收获,但这才刚开始。 回到山上后,天色已黑,他在院中,舀起缸中的水,简单冲了冲身子。 早春时分,乍暖还寒,但他却不觉得冷,看来这三年龙鱼确实有用。 鱼吞舟数着房檐下悬挂的鱼干,一、二、三…… 只剩十七条了。 这都是往日老墨给多了,便攒了下来,他借了盐,腌好了挂在那。 “定光,烧火!” 晚饭做好,在饭桌上,鱼吞舟和定光打听了下陈玄业一行人。 陈玄业明显是上山拜访玄苦大师和守心道长的。 定光扒着饭,含糊不清道:“师兄你也看到了?为首的那个穿着挺贵气,就是脸色惨白,很难看,我还以为是家中有人走了,来找师父祈福。” 脸色惨白,难看? 鱼吞舟愣了下。 这说的是陈玄业吗? 记得这家伙走前,挺春风得意的啊。 “师兄,狐狸到底是怎么叫的啊?”定光突然抬头,腮帮子鼓鼓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米饭。 鱼吞舟莫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耳熟,似乎之前听定光之前问过。 当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来着? “你下次打它一拳,就知道它是怎么叫的了。” “哦!”定光眨眨眼,莫名觉得这句话很有师父常说的“智慧”。 “那几个人找玄苦大师,是为了什么?”鱼吞舟继续问道。 定光挠头:“想请师父下山后,去担任他们的供奉,不过师父拒绝了。” 鱼吞舟一怔:“玄苦大师要下山了?” “嗯,我问过师父了,他和隔壁的牛鼻子老道,都是临时驻扎,镇守在此地,轮替时间到了就要换人。” 定光忽然扬起小脸,可怜兮兮道:“师兄,师父说我还不能走。等他离开,咱俩就要相依为命了。” “玄苦大师下山不带上你?”鱼吞舟诧异,旋即他摇头无奈道,“我也陪不了你多久,按照我之前打听的,半年后我要么活着离开小镇,要么埋在后山。” 定光放下碗筷,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佛祖保佑师兄顺顺利利离开小镇,回头我就去庙里多上两炷香。” 鱼吞舟面露欣慰。 “定光啊。” “啊?” “以后咱们腌鱼少放点盐。” “佛祖保佑,师兄终于迷途知返了。” 晚饭过后。 鱼吞舟一人坐在屋内,小心取出那位记录着星火诀的玉佩,紧攥于手中。 这就是修行功法,区分凡人与修行者的关键! 陈玄业视其为“毒药”,交易给了他,可对他来说,却是改变命运的伊始。 上古人皇…… 三年中,鱼吞舟借读过两家邻居的藏书,也算是浅读过道藏佛经了。 在那些道藏佛经中,对上古的记载只有只言片语,但人皇之名,众生敬仰。 按谢临川所说,他手中的是记忆玉佩,专门用来承载功法,还能记录功法的具体运转,有效提高上手、入门速度。 鱼吞舟将其贴在眉心。 【星火诀】三个字率先映入脑海。 紧接着,长达万字的法诀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烙印其中,难以遗忘。 与此同时,他手中玉佩也渐渐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 鱼吞舟慢慢睁开眼,只觉得脑海中有些胀痛,异物感强烈,就像被强行塞入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久才逐渐消弭。 依据谢临川的说法,记忆玉佩有利有弊,如果没有塑造元神内相,在灌输功法时,心神会不可避免受到损伤。 好在,他没有如谢临川举例的那般严重,只是稍微休息了一会,就缓过来了。 这是否也意味着,自己的心神相较常人而言,更为强大? 鱼吞舟沉下心,万字法诀一一流转在他的脑海中。 而就在这时,一串沉寂了三年之久的金色文字飘荡而起,熠熠生辉,搅动气象万千,诸般异象横生! 其中八字尤其璀璨,如烈阳悬空——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下一刻。 在鱼吞舟的“眼中”,金色文字游龙般冲入了长达万字的星火诀中。 而后便是删改、添加、重塑…… 就像一次脱胎换骨。 却不是对人,而是针对功法! 鱼吞舟的心神,也遁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境地,如一尾小鱼跃上青莲,看到了一方苍茫旧天地—— 苍茫大地,万族并存,群魔乱舞,野蛮生长,彼时的人族最为弱小,是祭牲,也是食粮…… 这是上古! 是道藏佛经中也只有只言片语的上古! 在那个动乱年代,人族还不是这方天地的主人,直到那位人皇从山野中走出,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率领人族逆而伐天,压服万族! 但在此刻的鱼吞舟眼中,这座还不属于人族的上古天地,却是一片漆黑,一片荒野,似乎人皇还未出现,人道的火还未被点燃。 蓦然间。 大地之上,有百千万亿缕火苗依次亮起,如萤火点点,不可计数,它们汇聚在一起,化作江海,恍如无数星辰闪耀于人间荒野。 涓流虽寡,浸成江河。 爝火虽微,卒能燎野。 鱼吞舟心中一种明悟渐生。 这才是真正的【星火诀】。 上古时期,人道之火微弱,连修行体系都未统一,人皇创此功法,命名星火,正是希望修炼这门功法的人族同胞如星火般蔓延,最终化作燎原之势,逆行伐天! 而就在这一刻。 在那燎原大火中,那浩如烟海的历史潮流中,一尊立于战线最前沿的皇者,拄剑驻足,蓦然回首,看到了那尾跃出荷池的小鱼…… …… 道观中,守心老道猛然睁眼,神色凝重,芥子般的心神瞬间放大,囊括此方洞天,锁定了山下那个自称墨老六的汉子,确认不是此人在作乱。 隔壁寺庙内,一位老和尚哎呦一声惊醒,双手合十,善哉善哉,佛祖保佑,莫要吓贫僧。 山下,原本兴致勃勃爬墙头,想看看未来女剑仙的汉子,就像身后突然有人,被吓了一跳,摔了个四脚朝天,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目光炙热地望向山巅高处。 除三人外,小镇不少隐世之辈,也有部分存在察觉到了异样——今夜有一道目光,不知从何来,却是堂皇正大,光明威严,只是转瞬,就看过了这方洞天山河! 而这道目光在看过了这座洞天后,便在刹那去往了洞天之外。 罗浮洞天、北陈、中洲、诸陆疆域、方外蛮荒…… 只是倏忽间,它便看过了辽阔天地,而后去往无穷高处。 一股宏大至极的皇道气息贯通了过去、现在与未来,刹那爆发,接引着一道睥睨天下的模糊身影横跨万古而来。 就在这道身影逐渐凝实之际,数道恐怖的力量降临,及时截断了无穷高处皇道气息的源头,让那模糊身影渐渐溃灭。 不可知之地。 冷漠而震怒的斥令恍如从九天落下: “严查!” “是谁挖出了上古人皇遗迹,引来了人皇的视线?!” …… …… 这一夜。 有人借鱼吞舟的眼睛,看到了星火燎原后的人族盛世;而鱼吞舟,也在那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片荒野,一整座时代—— 无尽荒野中,有很多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没有光,也没有火种,直到有人一粒灯火依稀的火种出现,将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而后它点燃了更多的火种。 这便是上古的故事。 先行者披荆斩棘。 后来者薪火相传。 人族筚路蓝缕至今,星星之火已可燎原。 鱼吞舟闭上眼,周遭的一切都悄然隐去,唯心神沉入一片澄澈之境。 脑海深处,一枚古朴印记缓缓沉浮,深处内敛着一股近乎永恒不灭的精气神,隐约能感受到其中的浩浩荡荡。 那是披荆斩棘,慷慨赴死的自强与牺牲; 是薪火相传,只为人族之火昌盛的人道宏图大业; 更是心念苍生,要为人族谋定万年安定的至公无私…… 这股精气神的混一,就是【星火诀】蕴含的真意,亦是人皇当日创法时的心境。 此刻只要鱼吞舟正心诚意,愿承人皇意志,就能全部接下。 但其中难就难在,正心诚意! 在短暂沉默后,尚不知究竟发生了的少年,在这样磅礴浩大的精气神面前,莫名有些惭愧,却依旧发自本心地喃喃: ——晚辈不懂什么是人道宏图,不识什么人族大业。天下太大,苍生太远,而鱼吞舟只想求活。 话语落下。 那枚古朴印记骤然停滞,沉入死寂。 天下太大,苍生太远。 那些所谓家国天下的大义与大事,那些至公无私、至诚无欲的大道理…… 距离活着都成问题的少年而言,都是废话。 不知过了多久。 这枚印记再次回应了鱼吞舟,没有震怒,没有指责,就只有一丁点的失望,且这失望不是针对少年,而是对这世道。 哪怕他们奋斗一世,荡平外敌,后辈子孙仍不乏为了活着而发愁吗? 纵使没有了外敌倾轧,人族内部依旧免不了重重内斗纷争,永无宁日吗? 既然后世依旧,那这缕星星之火,合该在此世,重新点燃。 于是印记开始了自斩。 它斩去了在少年眼中尚还“遥远”的东西,只留下了最初的“根”—— 那是披荆斩棘、自强不息的蓬勃精气神。 紧接着,一道意念传入鱼吞舟的脑海,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道理: 包括人皇在内,大家一开始,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 轰隆一道春雷炸响。 惊起山野间无数蛰虫。 鱼吞舟从奇异的状态中惊醒,嘴唇干涩,脑海中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着,痛不欲生。 自己的心神又受创了? 这一次,他坐在床上好一会,才只是稍微缓过来一些。 他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事,心中逐渐有了猜测。 随后,崭新的【星火诀】浮现在他脑海中。 此时此刻。 这门服气法已然脱胎换骨,甚至是功法真意都被更替,而今一句话便可以贯穿始终: 天行健,我辈当自强不息! 就像是……一种前人对后世晚辈的谆谆劝勉与殷切期待。 此真意,恰与鱼吞舟本心契合。 因此,鱼吞舟【星火诀】还未入门,就已掌握了十成真意。 第6章 内气生,由定生慧 诸般功劳,自然都要归功于他脑海中那串金色文字。 鱼吞舟心中好奇。 这究竟是什么? 功法?神通?典籍? 那位被镇压在镇子下的法相强者所留的武道传承? 可纵使法相强者是陆地神仙一流,也不可能随意修改上古人皇留下的功法,甚至连其中真意都改掉了…… 这恐怕已经远远超越了法相层面。 鱼吞舟想要努力看清,可脑袋却痛的厉害,心神受损严重,刚刚也只是缓了一口气过来。 他只能暂时搁置。 不论它是什么,鱼吞舟总算摸索到了它的用途。 这东西的用途之大,之重,更是让他狠狠松了一口气。 鱼吞舟自嘲一笑,总算是开上挂了,不开挂也配叫穿越者? 这三年来一直在他屁股后面追赶着的紧迫感,被他在此刻狠狠甩开了一个身位,不再步步相逼。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鱼吞舟心中默念。 可惜他手头上并无其他修行功法,无法进一步测试金色文字的功效。 又歇了约莫半炷香,头疼渐缓,他将注意力转向【星火诀】,却是中途忽然愣住。 服气法第七层即可吐纳玄气,这也是划分上乘与下乘的关键,下乘之法顶破天也就推演到第六层,而上乘法,最高可推演到第九层。 每一层都能增加修炼者的“气感”,直至能够触及那些玄而又玄的大道之“气韵”。 那传说中的绝顶之法,据谢临川所言,甚至能推演到第十层! 到了这一步,气感之强,近乎直接拿到铸就仙基的通行证。 小镇现下的三十九户门庭,拥有绝顶服气法的,也不过一手之数。 这等情况下,鱼吞舟只要修成了原本的【星火诀】,就有了与大部分人追逐,乃至同台竞争的资格。 但此刻间,按照法诀所示,这门经过金色文字一手“调教”的【星火诀】,最高似乎可以推演到第十一层? 鱼吞舟不禁张大嘴巴,神色惊愕。 绝顶之法尚且止步十层,这十一层隶属什么层次?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金色文字的功效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压下心中波澜,沉下心神研读【星火诀】。 法诀入门,是一门呼吸导引术。 “人禀天地之气而生,气存则生,气亡则死……” 这门法诀万余字,足有数百字在强调呼吸的重要,认为气是万物的本源,而呼吸则是连接“人身小天地”与“外天地”的关键纽带。 读到此处,鱼吞舟不禁暗自点头。 他前世的专业经常需要考据道佛两家经典,涉猎颇广,也时常能看到与“呼吸”有关的说法。 譬如《抱朴子》中就有提及,“明吐纳之道者,则为行气,足以延寿矣”。 就连前世老师教他太极拳强身健体时,都曾提到过,许多传统武学曾经都有配套的呼吸法,只可惜大多都已失传,失了精髓,威力不复当年。 另外,呼吸法也没想象中那么玄乎。 就像田埂上的老农,劳作时也会不自觉地沉气发力。 现代运动员也往往有专属的换气节奏。 说到底,不过是顺应人身与天地的节律,让这股“力”能发挥到最佳。 鱼吞舟盘膝坐于床榻。 抱元守一,诸烦皆退,意存丹田,守一得静…… 窗外春雨初歇,他收了收散乱思绪,摒除杂念,心头一念起,法诀流转于心头,呼吸导引术也在潜移默化中,烙印入了四肢百骸,成为了一种习惯、本能。 起初,他的呼吸与寻常无异。 但渐渐的,气息渐变深细绵长,如山谷幽泉,穿石而过,细水长流,到最后更是难闻其声。 深细绵柔,不闻其声。 不知觉中,他竟是进入了练拳时的特殊状态,心神自宁。 窗外忽然炸响今夜第二声春雷,雷声滚滚,檐角积水哗哗流淌而下,可鱼吞舟眼皮未抬,心神稳如老僧入定,不受外界丝毫干扰。 这渐渐地,已然有些超出了身静的层面…… 此时他的心头并不是纯净空明到没有念头,而是任由种种念头生灭,都影响不了自身。 他依着法诀所示,有意识地放缓吸气。 在这种入静状态下,他就像获得了新的视野,能清晰看到清润气流顺着鼻腔缓缓涌入,不再如往日般急着填满胸腔,而是如春雨润土,慢慢渗透咽喉、气管,向下沉去…… 这一口气走的异常慢,仿佛要穿过群山万壑,历经无数阻隔,才能抵达终点。 而待这一口气走到底,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由内而生,宛若新生。 呼气时,同样不似寻常吐息一蹴而就,而是如放长线,绵长而不中断,就像一点点搜刮出了体内淤积的浊气。 这般一吸一呼,耗去的时间远超以往。 而如此反复三次后,鱼吞舟就觉头晕目眩,胸口憋闷如堵,似有巨石压身。 心念起伏间,他想起前世练拳时,老师多次嘱咐,“呼吸吐纳,贵在自然,强求则逆”。 他开始调整呼吸节奏,以气流入体后的轨迹为基,一次次尝试,一次次修正,不求快,不贪深,直到这股气流贯通内外,无有滞碍。 气气归玄窍,息息任天然。 不知过了多久,鱼吞舟早已忘了时间,忘了身处环境,甚至忘了自身的存在与呼吸。 他的呼吸愈发绵长,鼻息几乎不可闻,唯有胸腹间那轻微的起伏,证明着他还活着。 此刻,他的呼吸似与这方天地同频,心神则与气息紧紧相依,不分彼此。 忘息方知息之妙,忘神乃见神之根。 也是在这期间。 一丝微弱的温热感在小腹处缓缓蔓延,暖意极淡,却异常坚韧,如匠人凿石见火,火星初燃,虽难燎原,却稳稳扎根,微弱却坚韧。 此处,就是法诀指向的丹田。 凿石见火,火星不熄,燎原只在来日。 到了这一步,鱼吞舟已经算是内气初生,【星火诀】正式入门。 接下来,鱼吞舟每逢吸气时,都会主动牵引体外清气流经丹田,盘旋片刻,就像一种“风助火势”,让这点火星更盛,暖意更盛。 鱼吞舟忽然心有所感。 随着丹田中的火星渐旺,周身各处竟浮现出无数细微到极致的光点,如星辰散落,静静蛰伏,似在等候他以气为引,一一点燃。 人身有三百六十五处大窍。 服气开脉,第一步是内气生,第二步便是以内气贯通这三百六十五处大窍,方能打通气脉。 后者倒是不难,只要内气生,剩下的就都只是水磨工夫。 接下来,鱼吞舟收敛心神,运转【星火诀】,滋养这缕初生的内气,慢慢壮大。 不知过了多久。 屋外春雨早就歇了,檐角滴水不停,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洒落在床榻前。 床榻上,鱼吞舟缓缓睁开眼,从入静的状态中脱离,周遭的声响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雨落屋檐的滴答声,风摇枝叶的轻响,树丛间的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鸡鸣…… 这些声音此前恍如隔世,此刻骤然清晰,带着几分真实的厚重感,将他重新拉回这方天地。 这种体验非常新奇。 方才的入静,就像踏足了另一座玄妙世界,他在那驻足许久才归返,连周遭熟悉的景致,都添了几分陌生的韵味。 鱼吞舟此刻最为好奇的,是自己方才到底算不算由静入定。 按照谢临川所言,他确实看到了“内景”,比如丹田,与气脉,还有那些遥相呼应的大窍。 如果真是,那进入入定状态,是【星火诀】自带,还是他鱼吞舟其实也颇有些修行资质? 鱼吞舟想了想,觉得应该是第二种,心中豁然开朗,只觉得这一世的人生,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开始向上了。 他此前还有些担心,金色文字能助他更易升华功法,却不可能助他修行。 自己若资质愚笨,那守着旷世奇功也是惘然。 所幸,他鱼吞舟还是薄有几分天赋,一夜便入了【星火诀】第一层。 鱼吞舟没有急着起身。 没有老师指点,就越要自己多揣摩。 感受着丹田处那缕气流,鱼吞舟仔细回忆着方才的经历与所得,此刻再观法诀,顿时就有了新的感悟。 吐纳之术的真意,还在于清浊两分,吐出体内浊气,纳入天地间的清气。 总结起来,八个字最是合适:吐惟细细,纳惟绵绵。 方才他入静后,便是暗合此道,感受气流连接内外天地,最终点燃了丹田中的火种,生出了第一缕内气。 接下来,他就要不断滋养这缕内气,让其流经体内,点燃大窍中的火种,最终形成气脉循环,宛如潮汐涨落,由内自发。 待到时间差不多了。 鱼吞舟起身推开房门,活动筋骨,盘腿坐了一晚,双腿只有一点酸麻,整体上也不觉疲惫,反而有些神清气爽。 而随着丹田中的这缕气流流转,双腿的酸麻感也很快散去。 内气初生,滋养体魄尚不明显,但也有了细微的反馈。 鱼吞舟心中喜意流淌,如此以后晚上就能不用睡了,可以用养气代替。 四舍五入,活一天等于活两天。 而此刻间,他明显发现自己的“嗅觉”得到了敏锐提升。 不对! 这是气感! 【星火诀】入门,他也拥有了微弱的初等气感。 对这东西鱼吞舟有些好奇—— 等他将【星火诀】推演到第十重,乃至是第十一重,他的气感会强到何等程度? 是否能如张师举例的前人一般,也能感知到类似二十四节气这般的大道气韵? …… …… 绿竹成林,溪涧幽然。 天光不明,林间昏暗,晨雾一起后,便有了几分仙境气象,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泥土的湿润。 竹林深处,几株老竹的枝干微微弯曲,遮出一片阴凉,正下方一块青石上,谢临川盘膝而坐。 他坐下这块石头,是他们【长青山】祖师昔年开辟【东极长生服气诀】时所坐巨石的一部分,剩下大半在山门中。 包括这片竹林,也是近乎一比一临摹祖师当年创法时的环境而成。 所有一切,都只是为了让门下弟子,能更好地体悟祖师当年创法时的心境。 这一夜间,谢临川借助环境与祖师手札,将【东极长生服气诀】的真意感悟,提升到了六成。 服气诀本身,也到了第三层圆满。 而他拿到这门服气诀至今,不过九天。 这等修行速度,在【长青山】历代弟子中,也能排进前列了。 等张师叔祖知晓,就算明面不夸他一声,心中也该明白,他谢临川早非昔日纨绔之辈,日后同样能扛得起门楣。 而此刻间。 谢临川正面临着一种抉择。 他昨夜修行,恰逢心境升华,对这门服气法,竟是有了几分自己的感悟。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继续揣摩祖师当日的心境、立意,二还是走出自己的路,重立真意,化他法为己法。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若按第一条路走,不妨碍他将服气法推演到第十层,但真意却最多推演到九成。 立意、心境这等东西,除了开辟者以外,除非机缘巧合之外有所感悟,不然不可能完美契合。 而第二条路,则是将这门服气法,彻底化为自己的东西,十成真意是必然,本就是相当于重辟服气法,后世修行者当以他的心境、立意为标准。 据谢临川所知,【长青山】内部,关于这门服气法其实有着多达三十五脉分支,皆是走出了自己路的前人所留。 他若能成,便是第三十六脉。 但重辟服气法,何其之难。 长青山数千年历史,也仅有三十五位功成。 这条路,甚至一度被很多人认为是自寻烦恼,毫无意义。 只因九成真意,依旧不耽误铸就上乘之基,乃至是仙基。 而化法之路,虽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一旦失败,便只能废弃此功,另寻其他服气法重修。 偏偏他身处洞天罗浮,道争在即,根本没有重修的时间。一旦失败,就会错过这场道争的关键节点,此后再难与同辈争锋。 谢临川盘坐许久,未能抉择,直到他忽然想起,昨日他询问师叔祖,为何如此笃定鱼吞舟能单凭自己入定,这家伙甚至都不曾听闻入定的关键与诀窍。 师叔祖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是身静? 这个问题简单到无需思索。 静坐凝神,摒弃杂念,普通人只要愿意静下心,放空心神,也能做到这一步,只是持续的时间长短问题。 师叔祖又问,他谢临川已经由静入定,那是否能在打拳中进入身静的状态,乃至是更进一步,并且持续数十分钟,一个时辰? 谢临川面色一变,询问难道鱼吞舟能做到? 答案自然是肯定。 最后,师叔祖对于鱼吞舟的评价,其实只有一个。 “一个一直在做好自己的人,不是真人,也是真人。” 这番评价何意味,谢临川暂时不得而知,但他很清楚能在打拳中依旧保持身静状态,甚至更进一步,持续数十分钟的含金量! 对他而言,入定之门,近在咫尺。 这一步可能是几年,十几年,却也有可能就在下一瞬间。 依靠观想法入定,是正途,却也是天下第一等的捷径,而捷径是到不了第三步的。 由静入定后,便是由定生慧。 性功修行,之所以难度远超命功修行,便是因为许多关隘,只能自己去悟,自己去勘破,无法可循,无法可依。 似他们这般早早修行了观想法,快速入定的大族子弟,也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去突破。 可鱼吞舟这种人不同。 他若能单凭自己入定,一旦得到观想法,便能快速入门,更能借此掌握由定生慧,乃至是窥见更高领域的门槛。 由定生慧者,智珠在握,身如大丹,身体种种运转奥妙,皆如掌中观纹般映入脑海,对后续修行有着至关重要的裨益,远非寻常入定内视能比拟。 鱼吞舟不过出身乡野,却能有这等心境修为……这给了当时的谢临川不小的震撼。 想到此处。 竹林间的谢临川突然下定决心,胸中陡然生出一股沛然豪气。 天下英才豪杰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亦不在少数。 若在修行第一境便不敢争先,不能傲视群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又何谈日后与人同台竞争,力压同辈,登顶大道?! 一念定,万念消。 谢临川缓缓闭上双眼,心神再度沉入体内,这一次,他心中再无迟疑,唯有沉静—— 他要走自己的路,重立真意,化祖法为己法,开长青山第三十六脉! 第7章 尊严的界限(6.6k) 山上晨雾未散,林间朦朦胧胧。 鱼吞舟喊了早课结束的定光烧火,熬了一锅咸鱼粥。 咸鱼粥熬得咕嘟作响,米粒煮得透烂,临了掐几片后院新冒的青菜丢进去,翠色浮在粥面,点缀了几分色彩,香气扑鼻。 两碗粥下肚,鱼吞舟捂着肚子仍觉意犹未尽,感觉腹中还是空落落,便索性取了檐下的一条咸鱼,用水煮了,褪尽表层盐渍,垫了肚子。 等到一整条龙鱼下肚,他才满足地打了个带着咸腥味的嗝,自己也颇觉震惊。 这龙鱼不知是什么品种,鱼肉异常扛饿,考虑到身处之地,就是真有真龙血统也不一定。 往日一条咸鱼,就够他和定光吃上三四天,是以屋檐下才能攒下这么多。 没想到今日他竟然一口气吃下了一条! 定光捧着粗瓷饭碗,看的目瞪口呆:“师兄,练武后都会成为饭桶吗?那你以后拉屎岂不是……” 鱼吞舟脸一黑,毫不犹豫屈指送了个小和尚一个板栗。 小和尚捂着头,看着师兄,小大人似的直叹气。 可惜师父总说师兄与佛门无缘,有心引渡,也难入空门。 天光渐亮,鱼吞舟依循习惯,在院子里打了一通太极拳。 这一次不似往日只单纯练拳,拳势起落间,他既在揣摩入静时的玄妙,又试着将吐纳呼吸融进去。 丹田深处那缕气流暖融融的,顺着经脉淌遍四肢,寻常拳脚也添了几分力道,落在地上都比往日扎实。 此外,不知是内气的缘故,还是入静方面的进步,在练拳时,他对身体的掌握也更上了几层楼。 脚步一动,重心偏转,腿部肌肉、腰跨、脊骨等地方都有丝丝缕缕的变化,尽收“眼底”,悉数映入了鱼吞舟的心头。 鱼吞舟只觉恍惚,他都有种不认识自己身体的感觉。 仅仅只是一个动作,一个起势,内里就有着诸多变化,令他大开眼界,只觉这些年练拳,都没练到真意,只是皮毛。 他很快沉浸其中,待日上三竿,他才擦了把额头的汗。 只可惜,始终没能复刻昨夜入定时的玄妙境界。 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丹田中细若游丝的内气,竟明显粗壮了小半圈,且明显比早上结束修行时更活跃。 像是被浇了油的火苗,正滋滋地往上蹿。 是龙鱼?! 鱼吞舟猛然想到不久前囫囵吞下的那条龙鱼,鱼肉瓷实的口感还残留在齿间。 他暗道,难怪那帮以往根本不搭理他的老家伙们,昨日都忍不住开了“金”口,就想从他这再扣下两条龙鱼。 他能明显到,内气的滋生和壮大还在继续,没有停歇的迹象。 显然一条龙鱼的裨益,远不止于此。 收拾了下,鱼吞舟准备下山,继续去那间老宅摸宝。 服气法没法一直练,这在法诀中有记载,会伤及本源之气。 他盘算着,将服气法的修行,留到夜深人静后,代替睡觉,也方便入静。 叮嘱完定光中午把饭提前煮上,鱼吞舟去菜园看了圈,几畦青菜长势周正,其他蔬果也都长势不错,确认没什么问题,便独自往山下走去。 下了山。 隔着远远的,鱼吞舟看到一男一女站在山脚的河边,皆是锦衣华服,与这山野小镇格格不入,像是两株移栽过来的名贵花木。 他没准备理会,径直向镇上走去。 没想到对方竟径直迎上来,稳稳拦在身前,挡死了去路。 “你就是鱼吞舟?” 为首少年眉目倨傲,锦袍玉带,浑身透着养尊处优的雍容,倒是眼神格外沉静,细细打量着鱼吞舟上下。 他身后少女站在一米开外,一双丹凤眼眸流转间媚而不妖,她举止仪态更是端庄娴静,唯独目光飘向河面,似心不在焉。 “我是张清河,她叫曹蒹葭,我们来寻你是为了你手中的龙鱼。” 张清河开门见山,神色平静:“开个价吧,我们可以用一门下乘服气法与你交换。” 鱼吞舟摇头:“你们来晚了,北陈的陈玄业已经用一门服气法和我换了包括接下来一个月的龙鱼份额。” “陈玄业?”张清河皱了皱眉,“北陈那个废太子?他拿什么服气法与你换的?” “那位手笔可比你们大多了,一门上乘服气法。”鱼吞舟认真道。 “上乘服气法?”张清河瞳孔骤缩。 鱼吞舟抬脚准备绕开两尊拦路虎。 张清河忽然伸手拦了下来,冷笑道: “今天这龙鱼,我张清河势在必得!” “你似乎对小镇的规矩知晓不多,此地禁止长辈出手,但不可禁我们这些仙种候选!” “今天这龙鱼你不给我,我就揍你,打到你给!” 鱼吞舟不由愣了下。 这么直白粗暴? 打到自己给? 这倒是预料中的局面,毕竟小镇三十九家,皆视他为磨刀石,但鱼吞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他开始正视面前的一男一女。 张清河神色虽倨傲,但目光沉静,俨然是盯上了猎物的眼神,已经将他视若盘中餐,而名为曹蒹葭的少女则明显心不在此,有些走神。 不是二打一,有的打…… 鱼吞舟念头一起,猛然看向两人身后,目露惊恐。 张清河下意识回头看去。 演技一般,但用在这里刚刚好。 鱼吞舟突然飞起一脚,丹田内气暖意炽盛,让他力量凭空涨了几分。 而因为昨日才下过雨,山土湿润,所以飞起的不是尘沙,而是漫天烂泥。 烂泥劈头盖脸地砸来,回过头的张清河大惊失色,原本心不在焉的曹蒹葭更是花容失色。 一步慢,步步慢。 趁着二人狼狈后退躲避的功夫,鱼吞舟一声不吭,揉身而上,丹田中的内气爆发,化作汩汩暖流流经全身,大大增加了他的力量和速度。 一记撩阴脚冷不丁地踹出! 因顾忌这二人大族高门的出身,怕是身怀武艺,体质不俗,鱼吞舟不敢留脚。 踢裆不手软,疼到他腿软。 下一刻,花容失色的曹蒹葭,看到惊怒的张清河,猛地一弓身,面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声歇斯底里地响起,令回过神的少女心中发毛,有些无措。 他们二人在族中,也受过武艺传授,早已掌握基本的杀人术,却不曾想这鱼吞舟如此卑鄙,一脚烂泥就让他们失了方寸。 尤其是这一脚…… 在族中,谁会用这等街头无赖下三滥的拳脚手段?! 卑鄙的乡野刁民! 一脚得逞,鱼吞舟借着张清河本能地伸手捂裆的空隙,屈二指戳向张清河面门。 前世在孤儿院的时候,他没少打架,深知先下手为强等诸多道理。 没靠山的孩子,不自己争命,谁替你撑腰? 只是临到最后时,鱼吞舟还是留了分寸,收指握拳,改眼睛为鼻子。 他担心自己下手若是太重,会有人不讲规矩,就算老墨会拦,可万一没拦住呢? 鱼吞舟一拳递出,浑身筋骨自然而然拧成了一股绳,拳头骤然加速,狠狠砸在少年鼻梁骨上。 拳打鼻梁骨,酸麻透脑颅。 这一拳突然加速,让原本想施以援手的曹蒹葭没能赶得上。 此时此刻。 张清河只觉眼前发黑,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他顾得了上,顾不了下,顾此失彼。 整个人像条脱力的鱼,斜斜瘫倒在地,浑身不停抽搐,连咒骂的力气都没了。 小镇中,有人噗嗤一声,丝毫不给邻居面子,当场笑了出来,点评道: “好一场乱拳打死老师傅。” “昊儿,若此次三十八家都是玉河张家这样的少年才俊,你也就不用担心了。” 隔壁大宅中,一尊壮汉负手而立,怒哼了一声,既怒自家子弟半点不争气,更怒鱼吞舟焉敢以下犯上! 还有邻居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赞赏,称赞是块不错的磨刀石。 而一位暗中关注这边的老者皱眉,则惊讶于鱼吞舟展现出的体魄。 普通人哪怕全力一击命中要害,也不可能让张家的小儿直接失去反抗能力。 看来这三年来的龙鱼,给这乡野小儿喂养出了一副好体魄,终究还是成了一些气数。 果然,绝不能让此子踏入修行之路,不然就是徒增变数。 …… 在张清河倒地前,鱼吞舟就已经精准索敌,冲向了曹蒹葭。 少女小脸紧绷,鱼吞舟的身法、打法毫无章法可言,不过是些下三滥的手段,只要自己…… 劲风扑面而来,鱼吞舟如恶虎下山,速度和力道都远远超出了少女的预想! 二者的速度和力道并没有出现明显差距,可曹蒹葭一时间却只能疲于应对。 对待女子,鱼吞舟没有采取踢裆战术,而是打人只打脸。 拳掌带风,扇脸见红。 曹蒹葭不是没抓住鱼吞舟出手间的空隙施行反击,但当她发现,这厮居然不知何时抓了一把烂泥在手,朝她脸上呼啸而来,脚下草鞋也深陷泥地,糊了一层烂泥,她便只能心惊胆战地后退。 几招过后,曹蒹葭躲过飞溅而来的泥点,毫不犹豫转身就撤。 一个提纵间,她身形如云,似有轻功般,很快就将鱼吞舟甩在了身后,也丢下了临时同伙张清河。 鱼吞舟在后方望尘莫及,神色凝重。 好快的身法! 就方才的交手,对方果然有家学在身,只是缺了实战经验,身上也还保留着大族子弟的娇气,竟被一把烂泥逼得落荒而逃。 这次是自己抢占了先手,可下次就未必了。 另外,他有些担心自己会成为小镇的众矢之的。 似谢临川这样愿与他来往的,终究只是少数,更多的还是似张清河这等人。 而这一战中,内气的爆发让他有些意外,效果极为显著。 比如打向张清河的第二拳,速度突然暴增,若是慢了一步,被曹蒹葭挡下,张清河缓过那口气,局势就不好说了。 必须尽快推演服气法,增强内气和体魄,就算打不过,也至少得跑得过。 此外,就是这次他既然已经抢占了先机,就必须再尽量做的“漂亮”一点,让其他人不至于觉得他随手就可拿捏。 思索总结间,鱼吞舟已经蹲在了张清河的身边,伸手入其怀,看看能不能“爆”出什么东西。 张清河余痛不绝,额头冒冷汗,难以启齿,只能眼睁睁目睹鱼吞舟伸手进入自己怀中,却无力抵抗。 很快,鱼吞舟找出了一枚传承记忆玉佩。 张清河绷不住了,忍住剧痛,咬牙切齿道: “你就一点不懂规矩?涉及各家传承之秘,你也敢拿?有命用吗?” 鱼吞舟神色平淡,拿张清河的锦衣擦拭着手中的泥巴。 那衣料摸上去柔滑细腻,想来是寻常人家几辈子也穿不上的好东西。 他却不在意,又顺手轻轻涂抹在张清河的脸上。 泥点落在白皙的脸颊上,像上好的宣纸被溅了墨,刺目得很。 张清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鱼吞舟忽然道:“你说如果我现在突然出手,打断你的喉骨,你家长辈来得及出手吗?” 张清河咬牙切齿道:“你可以试试!” “不要输了再放狠话,赢的人才有资格放狠话。” 鱼吞舟友好提醒,直视着张清河的眼睛,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发寒的认真, “我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机会拜入当世显耀门庭,可你们都有。既然生来就是人上人,为何不惜命,要来与我换命?” 张清河喉结滚动,却没法说出一个字,因为鱼吞舟已经伸手扣在了他的喉间。 那指尖带着泥土的粗糙质感,似乎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当场捏碎自己的喉骨。 掌心传来喉结的急促起伏,还有肌肤的温热,这让鱼吞舟有些神色恍惚 前世在福利院时,有段时间,他因为身材瘦弱,经常被一个年龄比自己大几岁的大男孩欺负,抢他的饭,撕他的书,把他推搡在泥地里,笑的嘻嘻哈哈。 他找了老师找了院长,可大家都说那只是他们小朋友间的玩闹嬉戏。 只有被欺负的小吞舟不这么想。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偷了一把叉子,半夜偷摸到那个大男孩的床边,用叉子抵在他的喉咙口。 被叉子冰冷触感惊醒的男孩,目光惊恐,却不敢大喊,因为叉子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 那天晚上,那把叉子就那么反复地松开、握紧,好像每一次都比之前更深入。 鱼吞舟自然不是在故意吓对方,他只是在犹豫和害怕。 八岁的孩子,鼓足了勇气反抗欺凌,却到底还是不敢就这么一叉子插下去,既怕和电视里一样被警察抓走,也怕成为另一个坏人。 一直到耳边传来了抽泣声。 不知何时,那个平日欺负自己的大男孩,浑身抖得像筛糠,满眼乞求,抽泣道: 鱼吞舟,对不起,我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恰如此刻。 感受着喉间粗糙手掌的轻微摩挲,张清河眼中终于掩饰不住地惊恐。 他此刻也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那位长辈是否来得及救下自己。 而鱼吞舟的眼神,更是冷静到令他不得不直面一个残酷现实——这家伙,似乎真能,也真敢与他换命。 鱼吞舟回过神,低头望着眼前的张清河,如愿看到了那份惊恐。 多年前的那件旧事,最触动他心弦的,不是对方的道歉,也不是对方哭着求饶的模样,就只是叉子尖端沾染的红色。 原来从来没有不需要流血的尊严。 想要尊严,就要让别人流血。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他在心中自语,指尖力道慢慢增加。 他要看看,小镇那到底有没有人在盯着这里。 果然。 一尊身躯有如铁塔的壮汉,突然横亘在鱼吞舟面前,宛如山岳一般沉稳磅礴。 他黑着脸俯身捡起地上的张清河,鱼吞舟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迟早有你们尽情决生死的时候。”壮汉看了眼鱼吞舟,冷哼一声道,“但不是现在!”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小镇到底是什么规矩,是不是谁都可以来寻我麻烦,然后被我打趴下了,就有老的来横插一脚?” “你敢如此与我说话?”壮汉勃然大怒。 刹那间,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越来越沉重,令鱼吞舟有呼吸不畅的感觉,仿佛有一座山缓缓压在他的背上,要将他压垮。 鱼吞舟却是不退反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在不该退的时候,退上半步! 他咬牙顶着重压,一字一顿道:“前辈如此震怒,是晚辈说错了,还是晚辈说对了?” 小镇方向,刹时有人毫不掩饰地大笑,扬声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不过这次,自然是你说的太对了!” 名为张蒲的壮汉,脸色更沉,但这一次没有将矛头指向鱼吞舟,只是冷冷看向镇子: “拱火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出去打一架!” 但那股压在鱼吞舟肩头的气机并未消散,反而在持续缓慢增加,仿佛要测出鱼吞舟的极限。 “打住打住!这么剑拔弩张算是怎么个事。” 一个斗笠汉子横插一脚,伸手一搂,将鱼吞舟搂入怀中,他嬉笑间将斗笠戴到了少年头上,压了压,那股磅礴压力陡然消散。 来着自然是老墨,他瞪向壮汉,嚷嚷道: “姓张的,欺负小孩啊?多大个人了,要不要脸?” 张蒲气息一滞,以他的身份、实力,压迫一个毫无背景的乡野少年,确实不太讲规矩,说出去他自己都嫌丢人。 想到这,他恨恨地瞪了手中张清河一眼,准备回去再收拾这心比天高的蠢货,而后冷哼一声: “姓墨的,你瞪我做什么?不服气,你也离开洞天,和我去外面扳扳手腕!” 老墨眼瞪得更大了:“那我要是打死你,你媳妇缠上我咋整?” 张蒲懒得与这没皮没脸的家伙说些没有营养的浑话,不耐道:“行了,别废话了,说吧,这回怎么处理,我们玉河张家这回认栽。” 老墨搂着鱼吞舟的肩膀,哈哈道:“要不来张观想图吧,这事就算了。” 张蒲面色冷漠,根本不接话。 老墨眯眼笑道:“咋了,老张啊,你是不是担心我们吞舟还没修炼,就把你家门人两拳干趴下,这要是修炼了,不得一拳干倒?” 张蒲突然道:“你应该清楚观想图的重要性,除非他有机会赘入我玉河张家,不然没半分可能。” 老墨倒吸了口气,低声和鱼吞舟道:“吞舟,这死要面子的老家伙看上你了,想招你当上门女婿。” 张蒲面皮一抽:“姓墨的,你要点脸。” 老墨叹了口气,一脸罢了罢了,就让你们赚大了道: “这一战是你们家的小子主动挑起,鱼吞舟应了,最后又是你们家输了,按照规矩,总得输些什么。” “罢了,就由你们张家,教鱼吞舟‘炼真’。” 鱼吞舟没有插嘴,他相信老墨。 张蒲眉头皱起,犹豫了片刻,还是应下: “好。” 被拎在手中的张清河似想说什么,可张蒲大手只是一抖,张清河便瞬间昏厥了过去,神色安然,看上去没逝。 张蒲抬手指向鱼吞舟,蒲扇大的手,与其说是点,不如说是一指盖在了鱼吞舟眉心。 一门法诀瞬间被传入了鱼吞舟的脑海中。 【炼真】。 只是一瞬间,不等鱼吞舟参悟,那金色文字就像终于又来活了,蜂拥而上。 …… …… 曹蒹葭回到宗门对应的大宅,一想到方才发生的事,小有规模的胸膛便剧烈起伏。 张清河这个蠢货,信誓旦旦来找自己,没想到最后两招就给人放倒! 小镇不大,瞒不过各家长辈的眼睛,他们这回算是丢人丢大了! 曹蒹葭一只刚踏入正门,走入前院花园,忽然顿住,浑身僵住。 院中,早已等着一位女子道姑,面无表情,却有一股凛冽剑意将曹蒹葭“钉”死在原地,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看着眼前几乎不战而逃的门人弟子,道号“清芷”的道姑,心中越想越气。 剑修遇泥而退?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便是掌门师兄说的上好剑胚? 难怪最后还要特意补上一句,随她折腾! 今日,若非她早已不食人间烟火,茅厕空了不知多少年,她恨不得现在就将曹蒹葭丢进茅坑中。 今日吃屎,总好过日后死的不明不明。 罗浮道争,真以为是家中玩闹?! 清芷道人语气没有起伏道:“从今天起,你的那些侍从,便可以撤离罗浮了。你接下来的衣食住行都由自己负责,尤其是净桶,每日用完,都给本座刷干净了。” 净桶?! 曹蒹葭花容失色,那等污秽之物,她怎么…… 少女硬着头皮道:“清芷师叔,晚辈即将服气开脉,按规矩应该进行辟谷,服食辟谷丹,应当用不到净桶。” “辟什么谷?”清芷道人冷淡道,“你是来此谋夺武道气运,铸就仙基的,血食浊气影响不到你。” “本座会让人送来蔬食,你日后自行解决。” “除此之外,本座在后院开垦了一块地,种了些蔬果,近来长势一般,你完成日常功课后,就去沤肥。” 曹蒹葭已经脑袋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这和想象中的道争完全不同。 “沤肥?”少女懵懵懂懂地重复。 “不懂?”清芷道人冷笑道,“本座教你,把你每日净桶里的屎尿都给本座存好了,再拿个勺子,一勺勺均匀混入土壤,这就是沤肥之道。” 曹蒹葭浑身颤抖,只是想象了下那番场景,她就头皮发麻,想要尖叫出声。 清芷道人一字一顿:“若是我这地菜长势不佳,我就让你每日抱着净桶,夜夜闻着‘香味’睡觉!” 第8章 炼真,小镇规矩 张蒲拎着张清河,一步迈出便身形骤逝,来去如鬼魅,一丝气机波动都未留下。 老墨没有离去,反而抬手隔绝了小镇那边的窥探,他要借此机会与鱼吞舟交代一些事。 “如今小镇三十九家,已经来了半数之多,有些规矩也该告诉你了。” “小镇内驻守的老一辈,不允许对‘新人’出手,但新人允许互相竞争,不过在‘共飱’前,这种竞争是有分寸的,不允许出现伤亡。” “‘共飱’之后,新人可称百无禁忌,不过也要注意两点底线。一是其他家的核心传承,不要觊觎;二是不得闯入其他家的老宅。” 鱼吞舟听到这,不禁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中,有些惋惜。 张蒲拎着昏厥的张清河离去后,他才发觉手中的记忆玉佩,已经不翼而飞了。 老墨继续道: “张家那小子,八成是从张蒲那听了你的情况,想趁早逮着你薅羊毛,赌你不清楚小镇规矩,也吃定你一个普通人,无论是体质还是武艺,都不及他在族中打的底子。” 老墨笑容玩味道,“有点小聪明,但还是太嫩了,他也不想想,你这三年来吃的都是什么。” “吃了三年龙鱼,你这副身子骨就算不如那些大族子弟,天赋异禀者,也不至于差距悬殊。” 鱼吞舟由衷道:“老墨,这点真的要多谢你。” “客套了不是。” 老墨重新将斗笠戴回自己头上,笑容古怪道, “前期斗争只允许在适度切磋范围内,也没规定输者必须要给赢者什么,除非双方事先约好,所以张蒲其实可以不给你那门【炼真】。” “要我说,这家伙说不定真看上你小子,想招你当上门女婿了,我记得那家伙好像是有个曾孙女的……” 鱼吞舟认真道:“老墨,我不想和张家太近,张清河太蠢也太废,和他做队友,我怕哪天被坑死。” 老墨神色顿时十分精彩,幸好他方才隔绝了此地,让镇上那帮家伙听不到也看不到,不然就有意思了。 汉子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所以,你不是真想和张清河换命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结局。” 老墨突然松开了鱼吞舟的肩膀,似乎发现了什么,开始认真打量。 鱼吞舟半走神,半听着老墨的解释。 他自然不想和张清河换命。 他刚修成【星火诀】,还道心契合,掌握了十成真意,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挖掘出了金色文字的玄妙。 日子这么有盼头,凭什么与这家伙换命? 这家伙配吗? 他方才之所以不想退,是想借此机会,知道这座小镇的底线与更多的规矩。 不然这一架打的毫无意义,他仍会继续被动下去。 “老墨,这【炼真】到底是什么功法?” 鱼吞舟小半注意,都被金色文字牵制。 从老墨与他谈话前,这门得自张家的功法,就在经受重塑,到现在还未结束。 且就他的感应来说,进度缓慢,至少还需要…… 半日功夫? 昨夜星火诀的升华、重塑,没这么慢,是因为功法特殊,还是另有原因? 鱼吞舟心中略疑,但很快回过神,看向面前老墨。 “【炼真】是一种运气手段……” 老墨突然抬头看了眼镇子方向,意味深长道, “其实张家这小子也挺可爱的,如果没有他弄出这么一遭,我身为守镇人,还真不方便与你私下交流。” 鱼吞舟瞬间反应了过来。 “以往镇子上的人,一直都在监视我?!” “是监视我,你有什么好监视的?”老墨纠正道,“你上了山,与那两位为邻,不用担心会有人监视你,这帮家伙主要是不信任我,但很信任那两位老前辈。” 他话锋一转:“你服气法入门了?” 鱼吞舟点头:“我昨夜【星火诀】已经入门了。” 老墨自然能看出来这点,也正是如此才觉得有些纳闷。 【星火诀】这门服气法,理论上确实是鱼吞舟当下能弄到手的最上乘服气法。 而这门服气法的霸道,可不是吹出来的。 他当年为了研究那位上古人皇,特意研究过人皇遗留的功法,其中就包括【星火诀】的残篇。 按理来说,哪怕三年龙鱼奠基,也不可能毫无亏空,反而气血愈发旺盛了。 所以他才忍不住问了一嘴,琢磨着难道是那两位破了戒,私授了鱼吞舟独门的服气法? “这门服气法的真意,贵在两点,一是心念苍生,二是自强不息,三则是将……” “你尽量在自强不息上下下功夫吧……” 老墨想了想,将自己当年研究得出的一些心得,传授给鱼吞舟。 委实说他觉得鱼吞舟很难将这门服气法推演到第十层,毕竟心念苍生这东西,不是少年能体悟到的。 想来想去,也只能多捞几条龙鱼了,给少年补补了。 这时。 小镇那,已然有十数道目光锁定而来,目含警告,原因自然是他和鱼吞舟攀谈的时间有些过长了。 老墨嘀咕一声,这帮家伙是真不信任他啊。 他只能快速交代鱼吞舟一些事情: “尽快将服气法推演到第七层,培养气感,二十八天后就会有一次小规模‘气运逸散’。” “另外,每日修行服气诀的时间不要太长,以免伤了‘本源之气’。剩余时间,你可以修行这门养气法。” “【炼真】是流行在宗门、世族中的内气搬运之法,追求的是让内气更加浑厚,开拓出更为宽广的经脉,好为日后接引‘玄气’做准备。” “【炼真】只是个小手段,但颇为精妙,还兼有淬炼内气的功效,据说练到极致,内气也能具备‘玄气’之妙,不过我当年没练,不清楚是真是假。” “天鹏道场那家,你确实可以多去打扫打扫。” “最后切记,小镇上的陌生人会越来越多,他们不会直接插手年轻人的争斗,但会暗中作梗。这些人良莠不齐,不要轻信,但机缘到来时,也要抓住。” 老墨语速飞快交代完。 鱼吞舟眼睛一亮,老墨和守心道长都说的含蓄,但无疑是为他指了同一条路。 难不成天鹏道场进驻后,他有希望拜入天鹏道场? 按照老墨先前所言,在正式‘共飱’过后,他们这些人就将百无禁忌,生死搏杀皆随意,但唯独不能擅闯其他家的老宅。 这等情况下,老宅就等于安全区。 他没有老宅依靠,怕是修行时都要注意四方,更别说休息了。 “老墨,你当年为啥没练【炼真】之法?” 老墨摆摆手,一脸高手寂寞:“我气太盛,用不着。” “老墨,我还有个问题。”鱼吞舟道,“这次小镇来的,都是各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弟子吗?” 老墨摇了摇头:“他们来此,就是为了借助这里的机缘,来成为自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一,这也只是有希望。” 鱼吞舟了然,难怪叫候选。 “别催了别催了。” 老墨看向小镇方向,叹了口气,撤去了隔绝,高高举起双手,很是委屈, “老子还不是在给你们擦屁股!” 小镇里顿时传来几声冷哼,夹杂着讥笑,也有人面无表情,就是没人给老墨面子。 这让老墨有些伤感,大伙混了小三十年了,咋还是这么生疏?就他这张脸来说,没道理啊。 “喂!那谁,说你呢!进门跟我打招呼了吗?摆摊问过我了吗?交保护钱了吗?” 老墨突然卷起袖子,气势汹汹,转瞬就消失了在鱼吞舟面前。 鱼吞舟来到河边,彻底洗去了手中的泥巴。 望着湖面中倒映的自己,少年眉宇尚含青涩,却已有一股与年岁不符的沉敛,像山涧里被山风磨了多年的青石。 他再次告诫自己,不能软弱,要寸步不让,练好武道,抓住机会,最后就是做好自己。 他起身走上石桥,前方迎面又走来一个陌生少女,这让鱼吞舟心神略凝,身形不知何时紧绷如一张大弦,随时都能爆发。 然而那个少女慢悠悠地,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写满了漫不经心与嫌弃,与鱼吞舟擦肩而过的瞬间轻哼了一声,似在嘲笑少年的小心翼翼。 鱼吞舟突然皱了皱眉。 擦肩的瞬间,他好像看见女孩的眼底有一抹金色闪耀。 是错觉,还是阳光的倒映? 他没继续多想,大步前进。 石桥下河水潺潺,一如千百年来映着天光云影,也在今日映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身影,还有那个驻足石桥中央的少女。 一想到方才擦肩而过的少年身上那股近乎要溢出来的龙气,少女脸上的漫不经心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戾气。 第9章 沤肥仙子 小镇巷子曲曲折折,且多是无名。 一株老槐树,虬枝盘曲,不知立了几朝几代,下方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算命摊子。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光头道士,一袭青纱道袍,也不知是和尚穿道袍,还是道士剃光头,非僧非道。 光头道士看着中年面貌,面容慈善,哪怕四下无人也笑眯眯,腰间坠着一枚桃木牌,牌子正面刻着“紫”字。 他摆上一只油光锃亮的签筒,又挂起两幅绸布幡子,料子华贵,墨字苍劲,分别写着: “破运消灾” “削德改命” 而此刻,有人坐镇主宅,与这位遥遥相对,以心声相问: “墨先生可曾看出那守镇人的真实身份?” 光头道士摇头。 不是看不出,是压根没看。 而只要他不看,那就不是他看不出。 小镇三十九家,三十年来都没查出此人根脚,是不想查,还是真的查不出? 水这么深,他乱蹚什么? “墨先生曾给那鱼姓少年算过一卦,可就眼下来看,似乎出入不小?烦请先生再为其算上一卦。” 听到对方质疑自家卦术,光头道士平淡道: “你等若不放心,稍后我会亲自去看眼此子,再算次其命数。” 他上次给此子算命,批注是一句“命如凿石见火”。 而如今,此子先得【星火诀】,再得【炼真】之法,只差【观想图】。 当然,在光头道士眼中,只要其他几家守好底线,让鱼吞舟得不到【观想图】,结果还是一样,成不了气候。 给出【星火诀】的陈家小儿本就是心机深沉,只是忽略了此子连吃三年龙鱼的事实。 但【星火诀】本身,也就勉强跻身上乘,各家就算没有绝顶之法,也不是前者能比拟。 如此悬殊差距下,鱼吞舟若还能成事,只能说明三十九家门庭这一代的“少年才俊”皆草包,比乡野少年还要不成事。 “如此,就麻烦墨先生了。一个月后的气运逸散,【紫阳山】还需先生相助。” 光头道士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 请他相助的可不止一家,而他耗费巨大代价,拿到进入此方洞天的通牒,也不是为此而来,这不过是顺手为之。 光头道士仰头眺望小镇外的那座山头,许久之后,目露唏嘘。 遥想千载之前,这位何等威风,何等无敌,真正是打遍人间无敌手,仅凭一身气运就可称尊人间。 可今时今日,却沦为了各家门庭用以培养后代的“底蕴”,一身显化青莲的武道气运也被打散,最终形成了如今诸家共飱的局面。 忆及祖师留下手札中记录的当年旧事,光头道人由衷感慨,摇晃脑袋,低吟浅唱: “可怜昔年吞舟之鱼,今时不胜蝼蚁,荡而失水,蚁能食之……” 他就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豁然起身,神色剧变,竟似有些狰狞,目光瞬间锁定了那正往镇上走来的少年身影。 “你怎么能叫……” “鱼吞舟?!” 下一刻,就要一步迈出,要去好好看眼少年根脚的光头道士,猛然皱眉,看向巷子前方,右眼皮直跳。 那位与他是本家的守镇人,正气势汹汹地朝他冲来,竟然开始捋袖子了,俨然是来者不善。 …… …… 两位刚在巷尾碰头的少年,其中一人指着那道匆匆而过,直奔北边的身影,笑道: “姜兄,那就是此前提到过的鱼吞舟了,处境和当年那陆怀清近乎一模一样。” 名为姜云谷的少年目光一凝,在陌生的身影停顿,直到后者消失在视野中,语气平淡道: “如果最后各家无人出手,我会亲自出手将他扫除。” 身边之人,对好友的态度毫无意外。 只因九十年前,选中并扶持那位放牛郎的,正是洛水姜氏。 而此后遭创最重,所受反噬最惨的,也同样是洛水姜氏。 是以姜云谷将那份对陆怀清的诸般憎恶、仇恨情绪,全部转嫁到鱼吞舟身上,他丝毫不觉意外。 只是同情这位少年,什么也没做,就被“前人”堵死了前路。 …… 鱼吞舟沿循青石板路,走向小镇最北。 一路上,不再如往日空无一人,只剩自己,时常能看到同龄人结伴。 偶尔,有同龄人在看到那个命数本该如凿石见火的少年时,眼中明显少了漠视,多了打量,显然是得知了不久前发生的事。 乱拳打倒张清河不是关键,关键是少年展现出的魄力与果决,下手够快也够狠。 尤其是最后顶撞张家驻守。 仅这几点,就不能以寻常农家子视之,值得他们提防一二。 鱼吞舟大步向着小镇北边走去,奇怪发现,路上有好几人居然与他同路。 等到了北边老宅,鱼吞舟愣了下,突然快步前进,走到大门前,发现居然有几人正沿着围廊似乎在搜寻什么,前方主屋也有人出入。 难道其他家也听到了风声?! “唰”的一声,纸扇开阖。 谢临川不知从何而来,悄然出现在他身侧,纸扇轻扇,翩翩风度扑面而来,他下巴微抬,笑意盎然道: “鱼兄,如何?” “我找了两位相识,放出消息,说是这天鹏道场蒙尘多年,藏有旧宝,唯有心诚者、有缘者可得之,就将这群家伙引了过来帮忙。” 鱼吞舟目瞪口呆。 谢临川仍在自得道: “小镇三十九家,前后来了十一家,待会有机会,我给你介绍几位。” “咦?鱼兄你脸色怎么有点难看?” 鱼吞舟默默捂着心口,感觉这里隐隐作痛。 虽然有人帮忙清理是好事,但原本可能存在的机缘被人拿走,可就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他看向好心办坏事的谢临川,叹了口气,却也没责怪对方。 谢兄愿意设局帮他,已经是拿他当朋友了。 少年重振旗鼓,不过是些许变故罢了,人生哪能没有意外,他撸起袖子,拉着谢临川,气势汹汹,冲进了老宅。 谢临川愕然道:“鱼兄,你还要自己动手?岂不闻坐收渔翁之利?” 鱼吞舟语重心长道:“老谢啊,有没有可能,这里真埋藏着蒙尘旧宝?” 谢临川面色突然一变,想起鱼吞舟在山上与两位圣人为邻,又与那位神秘莫测的守镇人交好。 按理来说,那三位都不会,也不该插手他们这些新人间的争锋。 可万一呢?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句“万一”! 如果只是几句云里雾里的提点,还不足以触动小镇的“天道”。 天鹏道场…… 当年好歹也是法相高人留下的道统! 若真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遗留,便是他出生大族,又拜入道门祖庭【长青山】,也很难不心动。 谢临川猛地一合扇,别到腰后,大袖撩起:“鱼兄,我等岂能弱于人后?” 他转身说道,却发现鱼吞舟已经走到了一旁,清理起假山池水。 而在看到鱼吞舟也加入了这场清理,那些被“传闻”忽悠而来,准备讨个彩头的各家少年才俊,愈发笃定传闻为真。 就这样,这座空荡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宅,突然变得抢手起来,人气愈发足。 到了午时,人才逐渐散去,鱼吞舟也回了山上,用了午饭再下山。 等下午再赶到后,发现老宅中的人更多了。 而且这一次,在注意到鱼吞舟赶到后,明显有多人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显然上午的事情,已经在各家间传开了。 顶着众人不一的目光,鱼吞舟略警惕地看了眼周围人,重新投入清扫老宅顺带摸宝的伟大事业。 他上午清扫水池假山的时候,在池底翻到一枚铜币,悄默默自己揣怀里了,准备待会找谢临川鉴定下。 正想着,谢临川又一次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边。 谢临川刚从师叔祖那得知鱼吞舟上午的“丰功伟绩”,似笑非笑道: “鱼兄,你上午打趴了张家的张清河,又击退了曹家的未来剑仙?” 鱼吞舟回身望去,心中纳闷,这家伙是不是修炼了轻功,出现无声无息的。 “嗯。”他想了想,又道,“是张前辈和你说的吗?” 老墨没说错,小镇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些人的眼中,日后行事务必要谨慎。 谢临川笑意更浓:“你知道遇泥而退的曹蒹葭现在在做什么吗?” “……精心筹备,准备后续找我报仇?” 鱼吞舟顿时神色严肃起来,脑海中浮现少女灵动的身法。 若是下一次相遇在巷子这等地方,没有利器在手,他该如何迎敌? 谢临川摇扇,笑吟吟道: “师叔祖说,那女人被她家长辈罚去种地了,如今正在研究如何为菜园沤肥。” “曹家未来剑仙?我看以后得改名沤肥剑仙了。” 第10章 天下武道大宗 沤肥剑仙? 鱼吞舟不由愣在那,眼底满是错愕。 他还记得先前的碰面。 少女亭亭玉立,站在张清河身后一米远的地方,身披一件布满云水纹路的雪白衣裳,一双丹凤眼顾盼间似含秋水,神色明显心不在焉,就像被人强拉来为自己壮胆、压阵…… 鱼吞舟记性一向不错,此刻回想起来,那名为曹蒹葭的少女就像一轮清月,容貌清丽,气质更是清冷。 而现在,这个连烂泥都不愿触碰的清月少女,却被派去了种菜、沤肥…… 想到此处,鱼吞舟错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严肃。 这姓曹的,不得恨死自己? 两人原本还没什么深仇大恨,吃亏最大的是张清河,曹蒹葭见势不妙闪身先撤。 可现在这么一来,曹蒹葭怕是得抓狂到发疯。 鱼吞舟暗自警醒,接下来必须提防这随时可能发疯的疯女人! 虽然按照老墨的说法,当下还没到大家决出胜负的时候,但疯女人不可以常理看待。 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小镇各条错综复杂的巷弄,还有几条鲜有人知,直达山间居所的隐秘小路。 谢临川将他这番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心生诧异,纸扇轻摇。 鱼兄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该觉得好笑吗? 他出言询问鱼吞舟在想什么。 鱼吞舟描述了他的担忧,以及接下来准备换着路线回山,免得被曹蒹葭在路上伏击。 谢临川纸扇顿在半空:“……” 他不知道该说鱼吞舟是关注点不对,还是太过生于忧患。 可转念一想,这份担忧也不乏道理。 曹蒹葭一事,注定……不对,是已经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播,成为各家反面教材,用以警戒自家子弟。 这次看似是张清河最惨,可实际损失最大的,却是曹家女,这位损失的是“名”。 她日后最好真能活着走出小镇,成为仙种候选,不然注定成为各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甚至哪怕她真的活着走出了小镇,日后大道登高,这件“陈年旧事”也可能会被敌人翻出来乱其道心。 想到此,谢临川不禁摇头: “也不知道【南华派】那位前辈是怎么想的,竟然想出这种办法来调教曹蒹葭……” 在他看来,这和师叔祖之前为鱼吞舟“正心”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凡曹蒹葭道心不坚,自己没撑住,先行崩溃,别说未来剑仙了,武道之路都要自此止步。 手段实在过激了些。 “南华派?”鱼吞舟开口道,“我记得,谢兄来自长青山?” “不错,天下武道大宗,道门称祖庭者,共有三山两宗,佛门有三寺一庵,其余皆不过二流,我长青山与南华宗皆在此中。” 提到自家门庭,谢临川不乏自傲,语气平淡却底气十足, 他虽出身北原谢家,可拜入长青山,夺得此方洞天的名额,全凭的自身的能耐,不单只是家世。 “谢兄能否详说?” 谢临川微微颔首:“这倒是没什么可瞒的,道门祖庭三山两宗,分别为长青山、上清山、浮丘山,真武宗与南华宗。” “至于佛门三寺一庵,则是少林寺、金刚禅寺、小雷音寺,与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水月庵。” “可称天下大宗的,就只有这九家,其余哪怕有法相坐镇,可底蕴不足,依旧只能屈居二流门庭。” 鱼吞舟不由问道:“这九家都在小镇?” “自然不是,小镇多世族,少门庭。” “当今神朝国号为炎,与世家共治天下。” “稷下学宫排列天下世家名次,号称九姓三十六家,排名以势力为首,其次便是门第。” “三十六世家,前四家的底蕴、实力之厚,都可与大宗媲美。” “四大世家独立宗派之外,效力于皇室。” 最后,谢临川道:“小镇上,道门祖庭只来了三家,浮丘的张不虞,加上我与曹蒹葭。佛门那边,听说小雷音寺和金刚禅寺在此地也有布局,但我尚未见到他们两家弟子。” 鱼吞舟自语:“那也过了半数了……” 谢临川寥寥几句话,让他虽然依旧身处小镇,却窥见了外边天地的广袤和大致格局。 “对了。”谢临川忽然想起来,“浮丘山以丹道闻名,但对外号称人皇道统,你修行的是【星火诀】,说不得能借此和他们拉近关系。” 鱼吞舟点了点头,却没什么想法。 他不认为对方会因为一门【星火诀】,就对他另眼相看。 谢临川特意提醒道:“鱼兄,你开始修行【星火诀】了吗?不要忘记师叔祖的提醒,不到一个月后,就会有一次气运逸散。” “我昨晚已经将【星火诀】入门了。”鱼吞舟犹豫了下,问及,“真意是不是格外重要?” 谢临川沉默了下,斟酌言辞,安慰道:“没事,就算你无法领悟人皇当年的心境,也能将服气法推演到第七层,只是会慢些。” 在他看来,【星火诀】最大难关,就在真意领悟。 而不能领悟真意,鱼吞舟的修行速度就注定比其他人慢上一截。 鱼吞舟组织了下语言:“如果掌握了十成真意,修行速度会有显著提升吗?” 谢临川点头:“自然,不只是修行速度,服气法运转时,也能发挥出十一分,乃至是十二分的威能。” 鱼吞舟了然,看来他修行如此顺利,这么快生出内气,本心与功法真意契合占据了不小的功劳。 他没有将【星火诀】真意更易的事告知谢临川,因为他没法解释这事。 与之相比,他还不如告诉谢临川,他完全体悟到了人皇当年的心境与意志,更容易让人相信。 “那十成真意下,修行服气法,会有什么特殊效果吗?类似内视?”鱼吞舟继续求证。 “没有,只是功法运转更为顺心如意。” 鱼吞舟了然,看来他确实是在不知觉中,进入了入定状态,而不是依靠【星火诀】内视。 现在就看今夜了,这种入定状态能否复刻,而不是单一的“意外”。 他现在,正面临着和各家弟子一样的考验—— 28天后,就是老墨和张前辈都强调过的首次气运逸散,这段时间能否将服气法推演到七层,鱼吞舟心中没底。 据谢临川透露,小镇上的各家子弟,会在进入小镇一周前,得授服气法。 这也是他们的第一道考验,在五周内,从无到有,将服气法推演到第七层。 对这些各家精挑细选的子弟来说,这都算是考验,更别说他只有四周时间。 好在十成真意与入定,应该能让他尽可能地追赶上上各家子弟的进度。 此外还有屋檐下悬挂的龙鱼也是助力。 谢临川完全能理解鱼吞舟现在的迫切,他沉吟道: “你要尽快入定。” “入定状态下,无论是对身体掌控,还是气感,都有显著提升。” “况且,一个月后的气运逸散,你要想参与,就必须掌握入定。” 鱼吞舟沉默片刻,描述了他昨夜的特殊状态。 谢临川闻言,神色顿时惊疑起来:“听上去这就是内视,你昨晚已经入定了?” 鱼吞舟轻轻摇头,叹道:“我也不确定,早上我有过尝试,但没能进入相同的玄妙状态。” “听上去确实有些问题……” 谢临川眉头紧锁,据他所知,那些凭自身入定者,一旦入定,就近乎本能,不会出现鱼吞舟这般情形。 除非只是一次偶然。 谢临川思索片刻,纸扇一收,不带犹豫道:“我今夜去你那借宿一晚,届时观察下你的状态,顺便拜访下两位圣人。” 他是真的好奇了。 一个不靠观想法,只靠自己入定的同龄人! 师叔祖说的没错,鱼吞舟这家伙实在太有意思了。 “借宿?”鱼吞舟目光古怪,也没拒绝,只是如实道,“先去看看吧,我估计你应该受不了我那的环境。” 谢临川不屑道:“你以为我是曹蒹葭?有这位前车之鉴,从今天开始,小镇不会出现第二位曹蒹葭。” 鱼吞舟叹了口气,对他来说这不是好事啊,这帮家伙吸取经验,进化这么快吗? “对了。”谢临川似是又想起一事,神色郑重道,“山上那两位圣人前辈,性子如何?还好相处吗?” 第11章 大神庭【本书已经签约】 山上与鱼吞舟相邻的那两位,是坐镇罗浮洞天的道家真君,佛家罗汉。 相较于那位守镇人,这两位才是洞天的定海神针,最后的屏障。 谢临川身为长青山弟子,依律本就要在合适的时间前往拜访。 “两位前辈都很儒雅和善。”鱼吞舟由衷而认真道。 听到此话,谢临川再无顾虑,转身奔向自己的“地盘”。 这时,鱼吞舟才想起来那枚铜钱,但看了眼谢临川忙碌的身影,便决定晚上再说,再度投入了伟大事业。 下午四点时。 鱼吞舟清理完了最后一段水渠,开闸放水,被淤泥枝叶憋闷了许久的渠水,像是活了过来,骤然奔涌而出,漫过少年的脚边。 鱼吞舟站在渠口,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渠道重新流通,就像看着屋后的菜园被自己打理的井井有条,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俯身掬起清水,洗去手上淤泥,上了岸。 破败多年的老宅,如今人真不少,偶尔还会因为“清扫地盘”的问题,爆发不大不小的争执,谁也不让谁。 这也验证了鱼吞舟的想法,小镇三十九家,从不是铁板一块,各怀心思,内部斗争拉满。 只是自始至终,都没人来和他争水渠,鱼吞舟琢磨着,觉得除了上午的威慑,更多的估计还是水渠中多为淤泥和枝叶,才没人来和他抢这份“苦差事”。 正思忖间,脑海中突然金光流淌,在调教了大半日后,得自张家的【炼真】,以崭新面貌浮现在他的“面前”。 而那串金色文字略有飘摇,竟如金光蒙尘,一一显露真形。 鱼吞舟凝神仔细看去,不想放过任何细节,可只是第一个字,蕴含的意思都近乎“无尽”,令他目不暇接,心神震荡,拼尽全力也只看清了首字: “易” 鱼吞舟心神震动。 真是张前辈口中的易书不成? 随后,金色文字再度恢复往昔,流彩熠熠,玄妙内敛。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躁动。 是“易”字! 此法绝对与张前辈口中的【易书】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想起那些可能随时在看着他的各家高人,神色没什么变化,走向后院,继续清扫。 这门法门,依照老墨所言,不能告诉任何人。 鱼吞舟边清扫,边浏览着脑海中崭新的【炼真】法诀。 按照老墨所说,这只是个流行在世族、宗门中的“运气小手段”,他当年甚至都没练。 法诀中,居然还有一段开创者的留言。 【一日,我问圣人,所谓玄气,究竟是为何物?】 【圣人答曰:是‘真’气。】 【我又问,何谓真?】 【圣人答曰:大道唯真。】 【我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老东西说不了人话,转身就走,带走满山云彩。】 【下山之前,我回头看了眼,那老东西指着我大笑,啐!】 【至此,吾下山穷索,不计寒暑,观法诸千,终得道南山,回头再看,昔年困吾之玄气,不过大道气韵,是为道之皮毛。】 【叹哉,后世服气之法,实乃上古炼气之术的极致。】 【某年某月某日,晴,于来龙江刀斩邪魔六道太元宗太上长老一头,无人观战,甚憾。】 【此战之后,我心生一惑——下乘服气,提炼血食精气;上乘服气,吞吐天地灵气。此中,唯有天地灵气被视为玄气中最下等。可血食精气的极致,是为血元,早得邪魔六道证实,血元不输玄气。】 【这是否意味着,后天之气的极致,亦是先天玄气?那武者何必想尽办法寻觅玄气,只需精诚所至,将自身内气,淬炼极致便可。】 【我开创此法,只想验证一事——内气极致,可为玄气乎?】 鱼吞舟看完开法者的介绍,尤其是最面前称圣人为老东西,甚至敢啐了一口,不禁讷讷。 想来这位前辈也是个性情中人…… 炼真二字,是“火炼真金”,也是“练假成真”,寓意上乘。 而炼真之法的根本关键,是为淬炼内气。 在这位性情中人的前辈看来,内气化玄气,可以参考血食精气的极致,精气化血元,是一个量变而引发质变的过程,其中还有精纯的步骤。 而邪魔六道的血元之法,实乃魔道,以生灵之血养自身,要想将内气化为血元,手中至少背了上万条人命。 此路不可取也。 而若求取于外物,譬如天材地宝,又违背了他最初的立意,和寻找玄气没什么区别。 所以这位在想了上百种办法后,终于敲定了内养法。 吞吐导引,搬运内气,每一口内气流经全身的运转,都是一种淬炼,但要想化为玄气,还差了点,而这一点,就是云泥之别。 其中关窍,还在于内气流经的窍穴气府,要暗合大道运转。 这一点差之毫厘,结果便是失之千里。 在这位前辈眼中,人身天地近道,绝非说说,三百六十五座大窍气府皆是洞天福地的底子,其余在世人眼中不是“必争之地”的隐窍,也大有可挖掘的价值。 最终,他在诸多窍穴中敲定了四十九之数,环绕周天,无有遗漏,无有冗杂,缺一不可。 而这条串联起四十九窍的运气路线。就被他冠名为—— 大神庭。 此法关键,在于以一口内气,凝为一条线,如蛟龙走水,以丹田为始,途径气海、三阴、涌泉、命门、太渊、巨阙、至阳等诸多大窍气府。 期间百转千回,先直泄千里蓄势,而后再登高直上,气机流转间,讲究一个要多快有多快,泄如悬瀑滔滔,声如奔雷,待蓄势到极致,便可层层攀高,蜿蜒如蛟,最终过至阳,如鲤鱼跃龙门,直上神庭! 只是看了法诀中寥寥数语的描写,鱼吞舟就感觉体内得了龙鱼加持的气机,愈发躁动起来! 他心中一震,难道此法当真暗合大道? 他按捺住内气的躁动,继续看下去。 法诀中言明,沿路线运行,中间不断气,不滞涩,完整循环一个路线,就可称之为一转。 能连续两个循环,便是二转。 以此类推。 连续循环次数越多,内气就越精纯,气脉也会愈发宽阔。 在这位前辈的推演中,【炼真】最高当为四十九转,暗合天道。 若能在服气境达到四十九转,当可契合某种玄而又玄的大道运转,化内气为玄气。 可如果突破了服气境,那即便达到四十九转,也没有意义了。 法诀中还提到,内气沿大神庭路线运转,会引发血气潮汐,所以此法对肉身有一定要求。 鱼吞舟看法诀描述,发现四十九处窍穴,前四十八处几乎都是为了蓄势,就为最后过了至阳后,直冲神庭。 他由此猜测,这门【炼真】的真正难点,应该就在于气之长短,直接决定最后能否冲上神庭。 鱼吞舟心中思索,突然想起—— 这大半天下来,自家的“易”,到底都对【炼真】调教了些什么? 与昨夜相比,这次似乎只是单纯时间长,就连心神受损都没有。 还是说正是因为延长了时间,才让心神受损降到了最低? 鱼吞舟突然猜到了什么。 他重新细数了下如今大神庭的运转路线,发现沿途窍穴气府果然不是四十九个,而是五十个!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鱼吞舟莫名想起了这句话。 用在这里,竟显得极为契合。 而多出来的这个窍穴,名为神道穴,隐于脊背正中,还在至阳穴之上,取代了至阳成为最近神庭的倒数第二个窍穴。 修改后,最后路线变为了先过至阳,气走神道,沿着脊柱大龙一路直上,最终气达神庭。 第12章 入夜莫出门 “神道穴……” “我记得,曾在道观的道藏看到过这个窍穴。” 鱼吞舟记下穴名,准备晚上回去找出这个窍穴的相关记载。 …… 日头西斜,倦鸟归林。 老宅被余晖拉长的阴影下,鱼吞舟和谢临川并肩而行,惹来了周遭各异的目光,其中甚至不乏警告。 显然因为结交鱼吞舟,谢临川也被不少人视为了眼中钉。 而对此,谢临川却是毫不在意,别人警告他,他便冷笑回之,似乎根本不在意与众人为敌。 鱼吞舟甚至觉得这家伙有点兴奋…… 行至巷弄僻静处,鱼吞舟掏出那枚铜钱,铜钱古朴无华,边缘有些磨损,看着平平无奇。 谢临川兴趣盎然地接过铜钱,掂量了下,道: “看着没什么奇特的,你在哪寻到的?” “水池假山下。” “嗯……”谢临川摩挲着铜钱边缘,“我记得民间有扔硬币祈愿的说法,就盼着平安顺遂,心愿得偿。” 鱼吞舟:“……有听说其他人寻到宝贝吗?” “安心,暂时还没有。” 鱼吞舟顿觉安慰,接过了谢临川抛来的铜钱。 “谢兄有修行炼真的大神庭吗?如今第几转了?” “嗯?”谢临川才思敏捷,疑惑刚起,脑海中便猜出了答案,“你从张清河那得来的?” “对,张家给我的。” 谢临川点了点头:“难怪,此法我确实也修炼了,不过难度极高,我目前也就能坚持四转。” “各家宗门中,有没有练到四十九转,化内气为玄气的?”鱼吞舟好奇道。 谢临川呵呵一笑:“别信,服气境能练到二十转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啊?”鱼吞舟愕然,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一半都不到。 谢临川扯了扯嘴角: “这门法诀据说来自当世的某位法相高人,初现世时,各家大宗、世族都曾砸了不少的资源,想要验证法诀的真实性,但最终没一家成功的。” “我记得最高记录,是一位天生体如金枝玉叶的道才,近乎先天道体,又服用了不少珍稀宝药,最后在服气境,仍旧止步三十九转,没能抗住四十转的血气反噬。” “你今晚可以试一试,届时就知晓了,每一次内气轮转,都会在体内掀起气血潮汐,一转比一转猛烈,一转比一转凶险,要想熬过四十九转……” 谢临川又呵呵了一声,深切表达了他的嗤之以鼻,但随后又对【炼真】一法给予肯定。 “此法最精妙的地方,还在于可与服气法同时运转,哪怕练不到太高深,也可淬炼内气,拓深经脉,这才被大宗、世族选中,作为年轻一辈必修之法。” “另外,这门法诀在炼形期,也是上好的内气搬运法。” “很多人到了炼形境,依旧会修炼这门法门,直到四十九转。” “据我所知,有些宗门如今甚至以【炼真】几转,作为服气、炼形二境的考核标准。” 听完谢临川的解释,鱼吞舟哑然。 【炼真】的难度还在他的预料之外。 谢临川沉吟道:“如果你到时候扛不住血气反噬,可以去除‘命门’、‘至阴’两个窍穴,还是扛不住,可再依次去除‘太渊’、‘关元’……” 谢临川前后说了一共十三个窍穴。 “逐一递减,直到你能扛住血气反噬,完成一次完整循环。” “这样做,炼真的效果也会依次削弱,但只要能完成一次完整循环,仍会有不小收益。” 鱼吞舟心中疑惑,刚想问,递减窍穴,那大神庭路线岂不就不完整了? 在创造此法的高人眼中,这条运气路线暗合大道,四十九窍缺一不可,多一也不可,如浑然天成。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何能更改? 但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能在服气境完成四十九转的人! 大宗门派与世家的子弟,完全是把这项法门,当做一门淬气法来练。 至于【炼真】最初的真意…… 此地是为罗浮洞天,自有仙家气运在,是为最顶尖的玄气,各家来的弟子也根本就不需要苦恼玄气的存在。 鱼吞舟突然心生好奇。 各家想到的办法,都是减去窍穴,以减少血气反噬。 为何他家的“易”,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增加了一个神道穴? 两人一路穿行,路过长青山的府邸,谢临川进门向师叔祖说明情况,想要上山借住一晚。 孰料,师叔祖居然不允许他今夜上山。 张青同平淡道:“此事延后一段时日,你刚来洞天,这间老宅还没有记住你的气息,不适合在外过夜。” 谢临川面露疑惑,这是什么理由? “要不,让鱼兄进屋,您亲自甄别下他有无掌握入定?”谢临川询问。 张青同仍旧是拒绝:“告诉他,最近几天晚上也别出门,另外有些事不用强求,更不用非要弄清,修行之道,水到渠成才是上乘。” 谢临川眉头紧蹙,师叔祖这是何意? 他还想问,可张青同却已挥手让他退下。 走出屋子,扫了眼这间偌大却冷清的府邸,谢临川只觉师叔祖今日的态度有些蹊跷。 但无奈,他只能出门转告鱼吞舟,今夜没法随他一同上山了,此外就是将师叔祖的话一并转达。 “水到渠成……” 鱼吞舟心中慢慢琢磨着这四个字,也在奇怪为何晚上不能出门。 “谢兄回去歇息吧,我这几日也要自己确认下,能否继续进入昨夜的状态,又是否稳定。” 他挥了挥手,与谢临川告别,没走常走的近路,而是绕道走了条稍远的路出镇。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安安稳稳回到山上,一切照旧。 在用过晚饭后,鱼吞舟去屋后不远处的溪畔洗了碗筷。 山上没什么灯,可这座世界的月亮却格外明亮,似乎离人间很近,所以哪怕是晚上的林间,也不觉得漆黑,反而透着几分静谧。 收拾好一切,鱼吞舟来到了道观,与守心道长问好一声,便借了盏烛火,径直走向一旁的书屋。 书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墨香。 他循着记忆,来到西侧书架,翻找片刻,找到了记忆中的人体窍穴图。 神道穴,隐于脊背正中,上承心肺阳气,下接命门真火。 “神”者,神魂、心神也; “道”者,通路、枢纽也。 古人认为,此穴内连心神,外通天地气机,若能引气贯通,可令神魂清明,如循正道而行,无偏无倚。 书中还记载,此处是连通神魂与体魄的关键窍穴,于修行者而言,更是稳固心神、调和阴阳的要道。 鱼吞舟又逐一翻阅了大神庭路线中的各个窍穴,对各处窍穴的位置和作用,都有了充分了解。 譬如原本倒数第二的窍穴为至阳,此处为一身阳气流转的枢纽。 “至阳穴是阳气升发的枢纽,神道穴则是阳气化神的门户,所以先走至阳,再走神道?” 鱼吞舟心中自语,不知化神又是何意。 他合上书籍,放回原处。 有了大致的了解,现在就该实践了。 他走出书房,将烛火放回原位,就听到老道长笑着问: “鱼小友可是要修行那【炼真】之法?” 听到老道长主动聊起了话题,鱼吞舟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不认为这位在谢临川眼中是“圣人”的老道长,会平白无故,就只是与他闲聊几句。 “是的,道长。老墨帮我从张家那要来的。” 老道长笑道:“修行前,特意来翻翻窍穴的位置?” “能多几分了解,总是好的。真出了问题,不至于两眼一黑。” 老道长点头赞道:“好习惯。你修【星火诀】,此法以霸道著称,只是初入门,其中霸道尚不显,若与【炼真】同修,切记,尚需慢慢来。” 鱼吞舟谢道:“多谢道长提醒。道长觉得这门【炼真】,真能在服气境走完四十九转吗?” 老道长摇头道:“创造此法之人,站的太高。看的太远,追求的是道之桎梏。所以按理来说,当世还没人能在服气境,扛住四十九转的血气反噬。” 如果变四十九处窍穴为五十呢? 是反噬更强,还是化解部分血气反噬? 鱼吞舟心中自问。 “鱼小友,接下来这段时日的夜里,尽量不要出门。”老道长突然出言提醒道。 鱼吞舟神色肃然,这才是老道长今夜想要说的话? 和张前辈一个意思。 “道长能否明示原因?”鱼吞舟试探问道。 老道长微笑道:“便是死囚,也有放风的时候。” 鱼吞舟先是疑惑,而后神色惊疑不定。 难道是…… 那位被镇压在此方洞天之下的千年前人间第一?! 鱼吞舟放下烛火,匆匆离去,返回自己屋中。 老道长目光幽邃,望向道观大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 山间的虫鸣声消失了,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 一道模糊的人影从山上飘落,轻得像缕无根的烟,像极了那所谓的孤魂野鬼。 祂悄无声息飘落至道观门口,放声讥笑,而后又飘然下山,似要去看看这一代,各家都来了什么歪瓜裂枣。 老道长面无表情,根本不记仇,就只是心系后辈,琢磨着二十来天后的那晚,出手该多狠,才能多打落些逸散气运,让小镇上的这帮小饕餮饱餐一顿。 第13章 纯粹入定,炼气化神 鱼吞舟匆匆回了屋内,不仅关上了门,还寻来麻布,将窗也遮住了。 听人劝,吃饱饭。 接下来这段时日的晚上,哪怕定光在外面喊师兄救命,他也顶多掀开麻布一角,瞅上两眼。 吹灭屋内油灯,鱼吞舟坐上床榻,以一种较为舒适的姿势开始调息,凝神,进入了服气法的修行中。 鼻息渐渐绵长,他的心神也随之空明,却始终没能从身静迈入另一个层次。 这一次,鱼吞舟没能由静入定。 他察觉到了这一点,失望如投石入湖,荡开层层涟漪,扰乱了他的呼吸节奏。 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他复归平静。 昨夜入定,太过突兀,他自身都不知是如何进入的这一领域,今夜不能复刻,也是情理之中,没必要执着于此。 不能入定,又不是没事做了。 鱼吞舟继续吞吐导引,搬运内气。 没有了入定的内视相助,他就像被蒙住了眼睛,呼吸法的修行,难免磕磕碰碰。 他并未因此而焦急,越是出乱,他反而走的越慢,就像一场无形的角力,他选择稳中求胜。 片刻后。 丹田内那缕原本滞涩的内气,重现步入了正轨,吸气时引天地清气入体,呼气时涤荡体内浊气。 一切都基本恢复成昨夜的情况。 伴随呼吸法的运行,内气运转不休,自然壮大,其进步速度明显还超过了昨日。 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正在“火上浇油”。 这是龙鱼的功效。 一切都在变得有条不紊,慢慢向上,一步一个脚印,就像鱼吞舟渴求的人生那样。 他的心神愈发沉静安宁,在这种状态下,他竟慢慢跨过一条无形的界限。 由静入定。 没有刻意地追寻,就只是…… 水到渠成? 果然是水到渠成。 他的心中生出淡淡的喜悦,却不影响当下的心境,就如站在高处,低头俯瞰着自身。 这份入定,就像是一种呼吸。 正如人不需要知道如何呼吸也能呼吸。 他也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掌握了入定。 此刻。 他就像在询问自己,你方才做了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没做,他就只是一如既往地,做着自己当下能做到的事,就像练拳,就像照看菜园,并为之做得更好,最终从这些事中获得了圆满具足,从而由静入定。 做好自己,就能入定? 鱼吞舟心生好奇,仔细体悟着方才的点点滴滴,心中渐生明悟。 也许入定不是“抵达”终点,而是中间“剥离”的过程。 就像一颗……洋葱? 人这一生,出生时纯净无暇,本真自具,而伴随着长大,却愈发不复最初的自然本真,穿上一层又一层“外衣”—— 人脉、工作、名牌衣物、车、房…… 多少人一生都在修饰、保护“自己”,并为这层层外衣的形状、大小、气味而欢喜或苦恼。 裹上层层外衣,戴上一张张面具,还要去追寻更好,更强,更圆满的自己,最终就像一个越来越厚的洋葱。 而真正的入定,就是剥离这些误认为代表着“自我”的东西,重新见到最本真的自我。 这三年来,鱼吞舟一直没有放下太极拳的演练,不仅仅是因为老墨的一句无心之言,更是因为这是他与前世的牵绊。 在练习太极拳时,就是他最放松的时候,不需要担心前尘祸福,就只是练拳,练拳与练拳。 心无旁骛,纯粹自然。 所以他越练拳,心中反而愈发沉静。 恰如当下。 洗去铅华也好。 擦拭去心中尘埃也罢。 入定就像减法,唯有一一摘去进入俗世后为自己戴上的伪装,才能于宁静自足中,得见最为纯粹的“自我”。 做好自己,正是求真,亦是真人,在俗世红尘中又找到了最本源的自己。 此刻的鱼吞舟不知道的是,那位欣赏他的张前辈对他的评价,正是“一个一直在做好自己的人,不是真人,也是真人”。 随着进入入定,蒙着眼睛的黑布被解下,鱼吞舟再次看到了体内经脉中内气的流动路线。 心念一起。 内气凝若一线,循着经络缓缓流转开来,途经腰腹命门时,暖意更盛几分,如一尊小小的火炉般烘着五脏六腑。 他要趁此机会,在服气法修行中,完成大神庭的第一转。 内气沿着大神庭路线而去,流转若奔雷,经过一座座早已敲定的窍穴气府。 在入定的内视中,以内气为“眼”,鱼吞舟看到了体内的诸般经脉窍穴——上百窍穴气府,由纵横交错经脉接连,如山脉绵延起伏,生生不息,一片巍然气象。 小小人身中,竟真是暗藏大天地! 鱼吞舟突然睁开眼,身形绷紧—— 一线内气,竟是如瀑布直下,在体内天地炸响一声春雷,引发浑身血气偾张,翻涌不休。 鱼吞舟咬着牙,面色发白,浑身气血随着内气流转而翻涌,这般感觉绝不好受,就像身体内的气血潮汐。 身上大片肌肤,都已经泛上了殷红,看上去极为瘆人。 最终,内气一线到底,直到至阴穴,而后开始回升,再次一鼓作气,如悬瀑飞落涌泉。 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回响声,犹若雷鸣! 待内气走完了四肢,便开始沿循百骸而上。 期间,这一下一上,一上一下,引发的气血翻涌无法言说,仿佛五脏六腑都在移位,每次到极致时,鱼吞舟都觉得眼前一黑。 仅是第一转,血气反噬就剧烈到了这种地步?! 若非他已经入定,此刻昏过去都不意外。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深知接下来,才是最难的关隘。 要一步登临神庭,不能有半点滞碍,不然就将前功尽弃。 到了这一刻,那缕原本针尖般的内气,就像滚了层层雪球,蓄势待发,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冲击上游的水坝。 未有过多犹豫。 鱼吞舟驾驭着一线内气向上冲去。 内气率先过至阳,本就蓄势待发的内气,骤然炽盛,就像一条失控的火龙,沿着龙脊横冲直撞而上,似要莽撞地冲开神庭! 血气翻涌加剧下,鱼吞舟喉间涌上一口血。 他突然有些明白,守心道长为何会说开辟【炼真】的那位,站的太高了。 单以蓄势而言,加上至阳穴,前面四十八处窍穴积攒的力道,气达神庭穴不仅不难,反而是绰绰有余,甚至因为太过强大,反成负担! 这与他最初想象的截然相反。 大神庭路线的难度不是冲不过最后一关,而是蓄势太久,引发的血气反噬太大! 难怪谢临川会特意提醒他,扛不住就更改路线,递减窍穴。 只要减少两处窍穴蓄势,就能相应减少血气反噬的程度。 但是金色文字铺就的新路,是不减反增。 来不及再多想,鱼吞舟强行控制近乎失控的内气偏移稍许,经过了神道穴。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如火龙奔窜的躁烈之气,刚一入神道穴,便似被投入了一汪深潭,躁动奔涌的势头转瞬平和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温和感,仿佛从大脑深处蔓延而出,如春风拂过荒原,平和的恰到好处。 昨夜尚未痊愈的心神之创,此刻竟是被一股暖意滋养着,最终归于澄澈沉静。 就连体内血气涌动的躁乱,都在此刻得到了部分调和。 内气在神道穴中化去大半躁意后,竟多了几分温润绵长,稳步上行,最终气达神庭,安稳落地。 这一步虽然仍有血气反噬,却相较原先,已经减少了太多。 鱼吞舟暂时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就此收尾,以第一转为结束。 血气翻涌渐渐归于平稳,泛着殷红的肌肤也褪去血色,恢复正常,一股舒泰感在体内蔓延开来。 “神道穴,阳气化神……” 鱼吞舟缓缓睁开眼,心中明净生辉,眼底有莹润清光掠过,这不是错觉,而是元神澈然强大的证明。 “先过至阳,阳气之枢纽,再过神道,阳气化神……如此,就有滋养神魂、元神的功效?” “这就是‘化神’?” “这算是练气化神了吧?” 鱼吞舟心中喃喃。 他虽然还未修成观想图,无法直观感受到元神存在,但方才心神受创被抚平,归于澄净,这必然与元神有关! 金色文字推演半日,为【炼真】之法补上一个神道穴,不仅缓和了内气蓄势过大,血气反噬严重的问题,还兼具滋养元神的功效! 至于多上一个窍穴,是否还暗合那位高人眼中的大道…… 鱼吞舟首先选择相信自家的“易”。 其次,就算没有,那又如何? 小镇自有仙家气运在。 一转结束,内气重新落于丹田。 鱼吞舟细细体会着体内的变化。 气走大神庭,的确能与服气法同修,且好处良多。 内气走了一圈完整的大神庭,无论是淬炼内气,还是经脉的扩张,都远胜过单纯的呼吸吐纳。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提升。 尤其是在途径神道后,居然还对元神有着滋养之效,更是意外之喜。 不过,炼真之法的副作用也相当明显,就是血气反噬。 浑身血气就如潮汐般涌动,层层堆叠,如潮水般在全身翻涌。 哪怕最终走了神道,缓和了最后的冲击,可前期引发的血气翻涌,依旧不好受。 尤其是一转又一转,血气反噬也在层叠。 难怪天下武道大宗,也找不出一位能在服气境修行到四十九转的。 整理完所得,鱼吞舟再度进入了服气修行中。 一直到天光从遮挡窗户的边缝中漏出来,溅落屋内,鱼吞舟才渐渐结束。 而不知何时,他周遭竟是生出了一个小气旋。 就像周边天地以他的身躯为中心,形成了一道尚还微弱的漩涡,牵引着周遭空气向他汇聚。 【星火诀】,第二层。 这门服气法的霸道所在,终于随着鱼吞舟步入第二层,而初步展现锋芒。 只待日后【星火诀】层数上去,这道漩涡也将随之扩张,以鲸吞之势席卷周遭的天地灵气。 鱼吞舟慢慢睁开眼,眸底清光敛尽,轻吐一口浊气。 白气凝而不散,长达两尺,竟是在空中久久不散,蜿蜒如蛟龙,盘卧在他的面庞前。 第14章 曹蒹葭 这一晚,鱼吞舟收获不可谓不丰厚。 不只是真正摸透了由静入定的关窍,完成大神庭第一转,更借着龙鱼的滋养与真意的加持,将【星火诀】推到了第二层。 服气法一日一层,连破两境,这般进境却令鱼吞舟有些遗憾。 他若也能有一位靠得住的良师就好了,能为他解答各种疑惑,不至于许多东西只能自己摸索。 比如他很想知道,自己当下这般成绩,放眼小镇,是平庸还是中上? 当真是半点没底。 …… 早上,鱼吞舟在定光震惊且崇拜的目光下,吃下了一条完整的龙鱼。 修行服气法后,他对于食物的需求一下子迈上了新的台阶。 他数了数檐下的龙鱼,加上定光的份额,约莫还能撑上两周。 这也意味着他会有两周的龙鱼加持期。 下山途中,他发现昨日过桥时遇到的奇怪少女,就蹲在桥面,盯着河面发呆。 他只是多瞅了一眼,少女就仿佛心有感应般,转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鱼吞舟不敢多看,生怕这个好像有什么大病的少女赖上自己,脚底抹油,快步溜了。 来到老宅,今日的人比昨日还多。 鱼吞舟感慨一声,也加入了清扫大军。 待谢临川来后,两人互相打了一声招呼,便各自忙碌。 等到了晚上,鱼吞舟就将自己关在屋中,修行服气法与炼真。 他越是努力,【星火诀】的运行就愈发顺畅,毫无滞碍,甚至超常发挥。 当真应了那句【天行健,我辈当自强不息】。 这般日夜往复,日子愈发有盼头了,转眼便是三日过去。 鱼吞舟原以为有这么多人在,老宅的清理工作只怕没几日就能彻底完工,到时候他就能和老道长交差了。 可他发现,自己显然高估了这群世家、大族子弟。 其一,是在清扫的过程中,鱼吞舟发觉这帮家伙干起活来,多是敷衍了事,以搜寻为主,而不是清理打扫。 院落遍地的杂草,根本没有人清理,想来是这帮家伙觉得不会有宝贝埋在地里。 而那几间主宅,门槛都快给人来来回回踩烂了。 其二,就是这帮家伙实在不怎么“持久”。 第三天人数还在增加,第四天就已骤减,已经就有散了的征兆。 到第五天的时候,除了鱼吞舟和谢临川外,就没其他人了。 尤其是这帮家伙离去前,都会狠狠瞪上谢临川与他一眼,就好像知晓自己被他们耍了一般,白忙活几日,什么也没有。 鱼吞舟觉得自己很冤枉。 但即便如此,这座废弃老宅的清理进度也向前跳跃了一大截。 前后总共不过五日时间,原本破败狼藉的宅邸,已经有模有样了。 而就在这天上午,鱼吞舟做着收尾工作。 谢临川私下来告知他,有人居然闯入了其他废弃多年的老宅翻寻遗落宝贝,询问他的看法。 既然此处无宝,不如换个“宝地”? 鱼吞舟神色当即严肃,道出了老墨曾经的提醒,再三提醒谢临川不要学他们。 听到“祖宅有灵”四个字,谢临川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了片刻,而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谢临川幸灾乐祸而来,告知他那几个擅闯其他废弃老宅的家伙,都被自家长辈狠狠教训了一顿。 其中一个最惨的,甚至被吊在了某家老宅中,说是要挂到晚上,今天挂完,明天继续挂。 听到这,鱼吞舟感慨“听人劝”的重要性。 连小镇上的人家都这般忌惮,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家伙要是招惹了,后果不敢想象。 好在他相信老墨,对各家祖宅始终保持敬重,往日偶有路过,也会驻足表示谢意。 下午。 鱼吞舟走了一圈老宅,查漏补缺。 目前来看,就剩下杂草这一个大头了。 这要是拔起来,得费不少事。 在看到遍布老宅中纵横交错的水渠后,鱼吞舟心中就渐渐有了主意。 然而不等他实施,老宅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曹蒹葭! 当少女冷着脸出现在视野中。 鱼吞舟神色不变,但目光飘忽,已经在四下寻好了趁手的“兵器”。 近来没下雨,不过水渠中也有些淤泥,尚可一用…… 谢临川则是眉头上挑,真敢来找事,还是当着他的面? 未曾料到…… “鱼吞舟,我有事请教你。”曹蒹葭语气生硬。 如果不是实在没招了,她绝不会向面前这半个仇人求助! 至于为何是半个,因为少女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恶人,心中自有一杆秤,一边是鱼吞舟一边是张清河。 “请教?”鱼吞舟试探道,“你也修炼【星火诀】?” “你自己修炼吧。”曹蒹葭鄙夷道。 话音刚落,她意识到这不是求人的态度,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语气恢复正常,转换话题道, “我听说你一个人在山上照顾一大片菜园?” 鱼吞舟点头道:“那是守心道长的园子,我帮忙照看打理。” 曹蒹葭似是松了口气,那双仿佛会说话的丹凤眼眸紧紧盯着鱼吞舟,神色难得认真道: “你教教我,究竟该怎么给土地沤肥?为什么这几日我菜园子里的蔬菜都有些萎靡不振?” 鱼吞舟陷入了沉默。 他想破脑壳也没想到,面前的少女居然是来向他取经如何种地沤肥的…… “你住在哪间府邸?”鱼吞舟问道。 “小镇最西边那家。” “难怪,原来你是清芷前辈门下。”鱼吞舟目露释然。 曹蒹葭皱起眉:“你认识师叔?” “那片菜园,便是清芷前辈委托我开垦的。”鱼吞舟顿了顿,“我在山上照顾守心道长的菜园,某日清芷前辈上山,见我照料的不错,便委托我替她开垦菜园,酬劳是些油盐米粮。” 一旁的谢临川目光闪烁。 这三年立,鱼兄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而对面的曹蒹葭先是愕然,然后怒意渐生,气得开始磨牙。 原来那片该死的地,也是这个家伙开垦的! 她被师叔惩罚,这块罪责她尚且还推一半在张清河身上。 可偏偏是种地沤肥,这块罪责,鱼吞舟一人担之! 鱼吞舟看出了少女眼中的熊熊火焰,出于善意,为其分析道: “清芷前辈要罚你,有千百种方法,若我没帮忙开垦那块地,现在的你,恐怕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不仅要学如何开垦荒地,沤肥也逃不掉。” “恕我直言,你这样的人,会开垦荒地?” 面对少年质疑目光,曹家未来女剑仙虽然不会,但依旧理直气壮: “不会,那又如何,我不是来请教你了吗?” 鱼吞舟无话可说,他看向身后老宅,当下除了他们三人,已经没其他人了。 “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如何沤肥。” 鱼吞舟看着丛生杂草,想到一个快速清理的办法,但仅他一人,尚不保险,还是得多拉上两个,确保火势不会蔓延。 “你应该清楚,这不是我欠你的。我们不是朋友,是不是敌人要看你。”鱼吞舟又补上一句,“你让我帮你,那你先帮我一个忙,如此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 曹蒹葭小脸阴晴不定,最后狠狠点头道:“好,互不相欠!说,什么忙。要观想图的话,没有。” “不是观想图,我想放几把火,把这些杂草都烧了,不然清理起来太过费劲,但为了不烧到屋子,所以要找几个帮手,确保火势在可控范围。” “你要放火烧屋?”曹蒹葭瞳孔骤缩,被眼前这个疯子的想法惊到了。 上午才有几个莽撞家伙因擅闯别家祖宅被吊起来教训,他倒好,竟敢在老宅里放火! “是烧野草。”鱼吞舟纠正,指向庭院,“其实还好,这里水渠分布密集,我已经清理好了水渠,有水流分割,火势不太可能蔓延开来,但仍需要有人监督,以防万一。” 曹蒹葭看向谢临川:“你不拦着他?” 谢临川笑着合扇:“我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总好过我俩徒手拔草拔到天黑。这院子里啥都缺,就是不缺救火的水。” “两个疯子。”曹蒹葭低骂了一声,却没再推脱拒绝,干脆利落地转去,抛下一句话,“等我一会,我再去喊个奴隶。” 不等二人反应,曹蒹葭已经离开了院落。 趁着曹蒹葭离去,谢临川按捺不住好奇,询问鱼吞舟在罗浮洞天的这三年里,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种地,送鱼,练拳,烧饭……”鱼吞舟想了想道,“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偶尔小镇上的人会寻我做些杂事,讲究的会拿东西与我交换,比如油盐米粮,不讲究的,就没有下一次了。” 听到这,谢临川眯眼,道:“鱼兄与他人的交易,都是等价交换吗?鱼兄就没有想过,也许只要讨好一家,就有翻身希望?” “我明白你的意思。”鱼吞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但我不觉得有用,双方差距过于悬殊,一切讨好,都只会被强势的一方视若理所当然。” 谢临川默然点头,这番话也是在理,差距过大,便只能奢望上位者的垂怜,说得难听点,就是施舍。 他话题一转,笑着问道:“鱼兄猜,曹蒹葭是去找谁了?” 鱼吞舟不确定道:“……张清河?” 第15章 心如世上青莲色 不多时,曹蒹葭领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院中。 那人走在曹蒹葭身后,垂眉敛目,一声不吭,一手提剑,一手举着盏烛台。 还真是故人。 谢临川收扇,笑着迎了上去。 鱼吞舟没有猜错,曹蒹葭去找的“奴隶”,就是张清河。 “开始吧。”曹蒹葭直截了当道,“你想从哪里开始烧?” 鱼吞舟看了眼张清河,这位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似乎全当没看到他。 这时,一把纸扇横在了张清河面前,慢慢收回,扇骨轻敲掌心,谢临川语气熟稔的很: “清河兄,你我也是数年不见的旧识了,不打声招呼?” 看向谢临川后,张清河明显露出了忌惮之色,沉声道: “你和这家伙为伍,真不怕日后被小镇各家子弟群起而攻之?北原谢家名头再响,在这里也不是无敌的。” 谢临川笑意更甚,纸扇重重敲击掌心,语气淡然道: “岂不知,这正是在下想要的?” 张清河沉默片刻,低声:“你还是这么……狂妄!” 曹蒹葭不耐蹙眉:“现在是叙旧的时候吗?磨叽什么?” 鱼吞舟适时接过话题:“以水渠为界,先清理各区域的交界处,留出半尺空地隔火,以防火势蔓延,然后一块区域一块区域的焚烧。” 曹蒹葭二话不说,从张清河手中拔剑出鞘,一道寒光锋芒乍起,掠过鱼吞舟的面庞。 少女冷哼一声,按照鱼吞舟指示的范围,开始唰唰割草,效率极高。 待各边界处清理得差不多了,鱼吞舟便开始点火,火星一落,明火升腾,吞噬院中荒草。 谢临川找来了水桶,装满了水,四人各守一方,任由火势起,直到烧到边缘,便会出手阻拦。 整个院子被水渠切割成了十数块,他们一块块烧,虽然慢了些,但可以保证可控。 原本丛生的荒草,在烈火中渐渐化为黑灰色的灰烬。 约莫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块区域的野草也焚烧殆尽,黑烟散去后,鱼吞舟将之前寻来的铲子,递给三人,让他们将草木灰都翻到泥土下面。 曹蒹葭握着铁铲,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叫烧草留灰,杂草烧成的余烬,同样是一种肥料,生于此方土地,死后也能反哺这块土地,算是另一种落叶归根。” 鱼吞舟语气平和,对曹蒹葭解释道。 曹蒹葭眼底有诧异和怀疑,这些草灰也能用来沤肥? 她侧头,一个目光过去,示意张清河找个东西,装点回去。 后者目前处于任劳任怨的状况。 “还有什么沤肥之法?”曹蒹葭语气多了几认真,“你知道就多说些。” 鱼吞舟直言道: “生粪……嗯,就是那东西如果直接施田,会烧根,也就是伤了菜苗的根基,你可以多掺点水,稀释下。” “如果还是不行,我建议你找个东西,将这些草木灰装点回去。” “到时候挖个浅坑,撒一层草木灰,再放入泔水、粪水之类,再封土,等它发酵,一周左右就可以启封,兑水浇菜正好,效果更温和。” “对了,我记得你那宅邸还有座深池,你可以挖点湖底下的淤泥。” 曹蒹葭耳朵颤了颤,原本冷着的小脸逐渐有了些颜色,此刻忍不住追问道: “淤泥也行?” “当然。”鱼吞舟语气肯定,“你记得晒一晒太阳,去去水分,差不多成半干的泥饼状,就可以敲碎,撒在田垄、菜畦里,翻耕入土。” 少女神色似乎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淤泥虽然同样不能接受,但是比粪水好过了千百倍! 更何况,她还可以驱使张清河去挖泥,用不着自己…… “曹蒹葭,给你提个醒。”鱼吞舟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开口道,“如果那位前辈不想的话,你这辈子都别想照顾好那块地。” 少女面色骤变,恶狠狠地看向鱼吞舟: “你咒我?!” 鱼吞舟平静道:“你应该清楚我说的是事实,那位前辈让你种地沤肥,真的只是种地吗?” 曹蒹葭深呼吸,喉间的话堵了又堵,鱼吞舟的这番话,戳中了她心中早早猜到,却又还心存侥幸的答案。 鱼吞舟俯身,双指撮起些许混着草木灰的泥土,语气真挚道: “这些年,我也从书中读出过一些道理,比如人这一辈子,最不该厌恶的,就是土地。” “人活一世,生自地上,食自五谷,衣自桑麻,到最后尘归尘,土归土,都是要回归这片大地的。” “莫说你是剑仙种子,是世家贵胄,便是那神仙罗汉,脚下踩的,依旧是这方土地,口中食的,依旧是土中长的。” “你嫌土地,可土地从不嫌人脏,你施它粪污,它报你五谷,这般厚德,这般包容,我觉得便是圣人,也该礼敬三分。” 曹蒹葭呼吸一窒,胸口微微起伏。 她下意识就想呵斥少年一声,哪来的胆子敢妄议圣人?! 可却被鱼吞舟的话堵了回去。 鱼吞舟看着她,眼底无半分讥讽,只有几分平和: “我之所以与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清芷前辈是个很不错的长辈。” “我能理解女子爱美,惜肤发,厌尘泥,清芷前辈自然也能理解。可她还是这么做了,显然是想让你明白某些道理,而不只是为了惩罚而惩罚。” 曹蒹葭冷笑一声,她很想问问这家伙,是从哪里看出来师叔是个“好前辈”的!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出口。 鱼吞舟顿了顿,突然笑道: “我记得有本书上说过,女子容貌不必太美,衣着也不必太华贵,心如世上青莲色,便是世间绝色。” “或许,这就是清芷前辈想看到的。” 风吹过院角,卷起细碎的草木灰,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扬扬,落在几人的肩头、发间。 少女怔然许久,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最后一句话,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心如世上……青莲色? 一旁不远处。 谢临川望着鱼吞舟的身影,终于心中释然。 原来如此。 难怪他与鱼兄竟是如此投缘。 原来他们都是一类人! 而在不远处翻地的张清河,万分不理解地望向表姐。 为何站着不动? 这家伙拐着弯骂你不漂亮,心恶毒,你不拔剑砍他吗? …… 小镇最西边的宅邸中。 “这小子倒是个会说话的。”清芷道人立于廊下,自语道,“不过爱美之心?” 这位前半生杀伐无数,而今在此地修身养性的女冠,此时冷冷嗤笑一声: “贫道可不懂,只知生死搏杀,长得越美,死得越惨!” 她的目光穿过街巷,遥遥落在曹蒹葭身上,冰冷而残酷。 你若不是曹家女,这张脸蛋早就被贫道画花了,所以这少年所言,你最好给我听进去几分,早点炼出一颗纯粹剑心雏形。 听人劝,饿不死。 第16章 老宅有灵 “你倒是还读过几本书……” 曹蒹葭回过神,抬手捋过被风吹乱的几缕秀发,拂去细碎草灰,轻哼一声,举起锄头继续翻地, “我帮你清理老宅,你指点我种地,两不相欠,其他的用不着你多管。” 鱼吞舟瞥了眼少女,见她终于沉下心,踏踏实实干活,顿感欣慰。 他催促众人,时候已经不早,大伙都加把劲。 “嗯?” 鱼吞舟一锄头下去,发出咚的一声,撞在一块坚硬之物上,手腕微麻,不由一愣。 他俯身吹去覆盖表面的草木灰,发现脚下居然是这间老宅消失不见的“大门”。 这扇大门就躺在荒芜院落的角落里,先前被半人高的野草严严实实盖着,此刻则被草灰覆盖。 鱼吞舟招呼来三人,四人合力,联手将这扇大门抬起。 “我们可不会修门。”曹蒹葭皱眉道,身后张清河不知何故,闷闷不语。 鱼吞舟打量了眼,招呼三人一起协力,将厚重的木门抬到了门口的位置,斜斜倚着。 四舍五入,这样也算是有门了。 一户宅子,大门敞着,和门都没有,是两码事。 到此,清扫工作也到了尾声。 野草除尽,草木灰也翻到了地下,化作土地的肥料,天色也到了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这栋荒废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老宅,总算露出了几分干净模样。 望着与几日前相比焕然一新的场景,曹蒹葭不禁问道: “鱼吞舟,你和谢临川合伙骗了这么多人来帮你们清扫此地,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有重宝?” 鱼吞舟摇头:“是守心道长委托我的,希望我能帮忙打扫下这间道场。” 曹蒹葭面色微变,是那位道门真君? 她定了定神,问道:“那位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鱼吞舟依旧摇头:“老道长没有许我好处。” 曹蒹葭低声道:“鱼吞舟,你是在讨好那位?” 鱼吞舟想了想,他当时应下的这么快,主要是觉得老宅中可能藏有宝贝。 但即使没有宝贝,他大概还是会应下此事。 “这座小镇上,不论出身背景,只说做人,老道长和清芷前辈,都是好人。”鱼吞舟认真道,“所以哪怕老道长没有许诺于我,我也相信他不会让我白做。” 一旁的谢临川闻言,眼中若有所思。 他不久前才听鱼吞舟说过。 小镇上有些人家偶尔会遣他做些事,但不是每次都有回报。 而鱼吞舟眼中的“好人”,大抵就是那种做事给报酬,信守承诺的。 曹蒹葭愈发不理解,尤其是师叔是好人这个评价,但又不敢有太多置喙,只能抿了抿唇,不再多问。 临走前,曹蒹葭站在宅邸门槛,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转过了身: “方才你说的那句‘心如世上青莲色’……是哪本书上的?” 先前听到这句话时,她心中就有种莫名触动,似有若无,萦绕心头,就好像是一种冥冥中的大道契机,令她的道心都沉静了下来。 鱼吞舟略有迟疑:“是一首禅诗,只剩残句了,前面还有半句——戒得长天秋月明,心如世上青莲色。” 曹蒹葭心中默念了一遍,轻轻点头,留下一句多谢,领着张清河风风火火地走了。 走前,张清河突然看向鱼吞舟沉声道:“你我的事,还没完,以后我还会去找你!” 鱼吞舟擦了把汗,点头算是应下了,又补充了句: “光明正大的来就行。” 听到这句话,张清河怒哼一声,大步离去。 曹蒹葭二人走后,鱼吞舟和谢临川收拾了下,也准备离去了。 “老谢,你先回去吧,我再转一圈检查下,今晚就能和道长交差了。”鱼吞舟点头,“这次真的麻烦你了。” “不说这个,见外。” 谢临川挥手,笑容洒脱,走出了老宅,一缕清风吹过他的头顶,绕着那扇斜倚的木门转了一圈。 老宅中,鱼吞舟最后转悠了一圈,又走进主屋,收拾了下被翻乱的桌椅。 一切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晚上就能和道长交差。 比预计设想的时间早上了不少,多亏大家帮忙啊。 他心情轻松,走出主屋,一缕穿堂风与他擦肩而过。 风不大,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柔和,在空荡荡的主屋转了一圈,卷起地上残存的细碎尘埃,而后飘进庭院,吹过老宅的檐角,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尘埃,竟被这风轻轻卷走,簌簌落下,归于泥土。 它掠过回廊,打了个转,慢悠悠绕进了某间侧屋。 侧屋门上,贴着一幅早已褪色的门画,丹朱成灰,石青泛白,边角卷得像晒干的枯叶。 这幅“凄惨”模样,让它被不知多少寻宝少年忽略,只道是寻常。 此刻,风一吹,门画竟“嘶啦”一声脱落了下来。 刚走到大门口的鱼吞舟,隐约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他回头望去,慢慢张大了嘴巴。 一张褪色的画卷飘在空中,像是有双无形的手牵引着,不偏不倚,朝着他的方向吹来。 到了近前,风势渐缓,画纸终于落定,轻轻巧巧地,停在了少年的面前。 他下意识一把抓住。 那缕穿堂风没有停下,而是掠过他的发梢,绕着他打了个圈,而后消散在暮色里,无声无息。 仿佛这座沉寂了百年之久的老宅子,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鱼吞舟握着手中画纸,指尖微微发紧,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回头望去,暮色沉沉下,浸透了檐角瓦缝,整座宅子没点一盏灯,堂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昏沉得像一尊沉眠了百年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可他却没有半点惧意,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心底一片澄澈。 老墨果然没有骗人…… 每一座老宅都有自己的灵。 它们沉默寡言,却明辨是非。 所以这是……给予自己的酬谢吗? 鱼吞舟一如既往,微微鞠躬,就像谢过一位沉默寡言,却心怀善意的长辈,而后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鞠躬的那一刻,冥冥中有一股气运悄然降临,落在了少年身上。 在鱼吞舟走后,这间空荡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老宅,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空荡沉寂,可空气中,却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在弥漫开来。 小镇上各家驻守,皆在此刻感应到了天地间的气机变化,抬眼望去,目光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情况,为何会突然出现这等程度的气运汇聚?! 仅这一点来看,【天鹏道场】的那位地榜大宗师,难道仍有机会更进一步?! 大宗师更进一步…… 唯有法相! 难道【天鹏道场】落寞多年,又要走出一位法相高人了? 这难道就是否极泰来? 而下一刻,众人目光一凝,脸上的诧异更甚。 多达十几缕粗细不一的气运流转天地间,宛如散落人间,寻到了这段时日在老宅中流过汗水的人。 其中最粗的一道,落向了【长青山】的府邸。 这一刻,有人恍然,有人冷哼一声,也有人面露惋惜,在这场道争中失了先机。 …… 小镇某处府邸。 灯火通明中,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一位身着青衫长褂的中年男子,负手立在廊下。 在察觉到北边老宅方向的气机变迁后,他的神色愈发沉怒,看向一旁被吊起来的少年,斥道: “小镇每一家,都暗合此方洞天的气数,哪怕人去楼空,无人驻守,这份气数依旧不散,除非这方洞天有遭一日彻底崩塌!” “你初来乍到不到一周,何敢如此毛躁,擅闯他家府邸?!” 中年男子的声音愈发严厉,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可知,你今日的冒犯,会为未来的你招惹来一份冥冥中的气运针对?” “接下来争夺仙家气运,你都将凭空低人一头!” 被吊在半空的少年犹自不甘心道:“为何那鱼吞舟就能闯入天鹏道场的遗址?” 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蠢货!我【紫阳山】这一代,怎么派了你这么个愚不自知的蠢货?” “他鱼吞舟进【天鹏道场】是为了翻寻宝物?” 他指向北边,语气冰冷道, “我再告诉你,此次参与天鹏道场清扫的二十来人中,有大半都得了天鹏道场的气运馈赠!” “剩下毫无收获的,都是你这等莽撞取巧之辈!” “给我记住了,心无半点敬意,日后如何大道登高?!” 第17章 气运流转,下注 日暮西山,天色将暗。 而这一夜注定因为天鹏道场的突然变故,而暗流涌动。 此次进入天鹏道场帮忙的,有大半都得了无形的气运馈赠,区别只在于或多或少。 就连最后出手帮忙的曹蒹葭与张清河,都得了一丝气运馈赠。 此刻,小镇最西边府邸中。 清芷道人看向曹蒹葭,微微颔首:“你倒是运气不错,还能跟着沾点光,喝点剩汤,这倒是我没预料的。” 少女神色迷茫,不知师叔在说什么。 清芷道人也全然没有为她解释的意思。 这缕气运终究太过微渺,作用有限。 当然,有总比没有好。 她深深看向【长青山】所在,没想到此次罗浮道争的第一场竞争中,赢家居然是谢家的小子。 反倒是鱼吞舟那小子,为何没有得气运馈赠? 清芷道人眉头皱起,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她看向一旁的曹蒹葭,突然说道: “曹师侄,等你活着离开了罗浮洞天,一步步大道登高,你就会发现,像你师叔我这样的‘好人’,你这辈子都遇不到几个。” 曹蒹葭:“……” 她就知道! 师叔绝对在时刻盯着她! …… 巷弄口,槐树下。 光头道人神色严肃,这趟果然来对了。 谁说【天鹏道场】那位将止步大宗师的?! 观此间气运升腾流转,那位腾飞之际,只怕不远了。 十年,二十年,亦或是三十年? 突然,光头道人眉头皱起,隐隐察觉到天鹏道场方向,有稍纵即逝的气运流转变迁。 不是那散落的十几道馈赠,而是一种隐晦的联系,就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连接着两端。 这已然不是馈赠了,而是落子,扶持,下注。 其最终所落之处是在…… 光头道人目光一沉。 鱼吞舟! 又是此子! 此子姓名,隐隐与此方天地格局相呼应,三年前当真只是意外步入此间,而不是他人设局? 而天鹏道场的那位都没来,就敢匆匆落子下注? 这是那位大宗师的本意,还是道场祖宗有灵? 道号“不争”的光头道士,神色变化不定,在思考自己是否要涉险入局。 最终,他决定还是要亲自去确认一番。 …… 未过多久,鱼吞舟揣着那张门画,出现在了长青山的府邸。 谢临川已然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见鱼吞舟突然登门,还颇有种身怀重宝偷摸摸的架势,眼底也满是按捺不住的喜色,不由心中惊奇。 他往日所见的鱼吞舟,多数时期都是沉稳而内敛,甚至沉稳过了头。 这般少年心性倒还是首次见。 “鱼兄,你手中拿着的是什么?”谢临川问道。 等鱼吞舟一五一十地描述了方才发生的情况,谢临川彻底怔然在了原地,半晌后才道: “你没在和我开玩笑?” 回应他的是少年笑眯眯的脸,就好像在说努力做好一件事,果然有回报。 谢临川心中好奇达到顶点,伸手接过门画,摊开一看,刚入眼,便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张门画也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早被岁月磨得斑驳褪色,丹朱成灰,石青泛白,画中之物也略显模糊,唯独轮廓还分明。 这也未免破损太严重了。 “这是……一只鸟?” 谢临川迟疑着。 等他回想到这幅画的出处,他猛然惊道, “天鹏?!” “这是天鹏图?不对……难道是那幅天鹏负青图?!” 因为震惊,谢临川的语气都带了几分惊悚: “鱼吞舟,你再和我说一遍!这幅画卷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一幅疑似画着天鹏的画卷,谢临川很难不将其向观想图的方向延伸! 等再次听到这幅画是被一缕穿堂风牵引,主动送到他的面前,谢临川瞪大眼睛,如见怪物。 “鱼兄,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谢临川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下心中的波澜,而后果决道: “你等我下,我去请教下师叔祖!” “不用了,我已经到了。” 一道略显瘦削的身影出现在谢临川身后。 身着素色道袍,眉目清癯,气息温润却厚重,正是张青同。 他看了眼鱼吞舟,微微颔首。 并不是他有偷听“小孩子”说话的恶习,而是此刻的鱼吞舟,实在太过“醒目”。 鱼吞舟一走进府邸,就有了气运相冲之兆,与他们【长青山】的气数产生了冲突。 由不得张青同不注意。 此刻,他以望气之术仔细看去,发现一缕若有若无的气运从鱼吞舟身上发散,藕断丝连,连接着天鹏道场的府邸。 这让张青同瞬间明白了,为何方才十几道气运馈赠中,没有鱼吞舟。 如今,不少门庭恐怕都在后悔,为何没有去凑个热闹,又或是没有再多坚持坚持? 想到这,张青同也不由瞥了眼谢临川。 他原以为谢家这位嫡子和鱼吞舟聊不到一块,不出几日就得散,没想到谢临川这几日竟都与鱼吞舟厮混为伍,在天鹏道场的府邸那攒下一份善缘,得了不小的气运馈赠。 这让他对谢临川,都有了些改观。 此次机缘,除了鱼吞舟,收获最大的便是谢临川。 月底的第一次气运逸散,当能占据一些先机了。 张青同从谢临川手中取过画卷,指尖轻抚,神色渐渐凝重。 果然不出所料。 如果他没猜错,这张观想图就是天鹏道场给鱼吞舟的一次大考。 想到这,张青同忽然皱眉,抬眸看向半山腰的位置。 难道借鱼吞舟放出消息,围绕天鹏道场而“争”,就是此次道争的第一场较量? 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位圣人做事,当真是无迹可寻,随心而为。 片刻后,张青同收回视线,看向鱼吞舟。 少年眼底盛着实打实的由衷欢喜,这份欢喜不仅是因为意外得了重宝,也是因为坚守之事得到了肯定。 张青同淡淡笑道:“如果我说这不是观想图,你小子会失望吗?” 鱼吞舟毫不犹豫道:“不管这是什么,我都不会失望!” 张青同眼中赞许更甚,将手中之物递还给了鱼吞舟,道: “这是半张观想图,之所以是半张,不是说它还缺一半,而是空有‘形’,而无‘神’。” “其上作为‘神’的真意传承,已经消散无几,只剩下几分残意,勉强依附在画上。” 说到此,张青同意味深长地看向鱼吞舟: “小镇每一家,都有气数扶持,每次道争,也是气数之争。唯独你是无根之萍。你若能在月底前参透这幅观想图,说不定能解决这个问题。” 第18章 王不见王 鱼吞舟严肃道:“前辈的意思是,参透这幅观想图,就有机会拜入天鹏道场门下?” 张青同摇头:“我不确定,毕竟到现在为止,天鹏道场的人也没出现。但既然这幅观想图到了你手里,总得有点说法。” 谢临川无奈插话道:“先等等,观想图没有真意传承,那不是完全废了吗?这怎么参透?” 观想图的核心,就在于真意传承。 没有真意传承引导,如何塑造元神内相? 普通人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连感应到元神都不可能做到,更别说塑造元神内相了。 “也不尽然。”张青同缓缓道,“如果能掌握入定,细观此图,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收拢其中残缺真意。” 谢临川不禁叹息。 观想图本就是用来开辟内相,走捷径入定的,师叔祖这说的完全是…… 他猛然看向鱼吞舟,目光炯炯道:“你这几日修行情况如何?” 鱼吞舟知晓他指的是什么,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道: “我掌握由静入定了。” 这一刻,饶是张青同,也不禁点头赞赏道: “不错。” “仅靠自身入定,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谢临川已是迫不及待地追问。 鱼吞舟早有措辞:“专注,求真,最终获得心灵上的圆满。” “专注,求真……圆满?” 谢临川喃喃,陷入了沉思。 专注当是指心无旁骛,既是身静也是心静。 求真…… 他忽然想起师叔祖曾经对鱼吞舟的评价。 难道是指道门中,悟道参玄,打磨尘心的苦修之法? 那最后的获得圆满? “何谓圆满?” “当你做到前两步,圆满不过是途中的收获。”鱼吞舟认真道,“最根本的关键,还在于专注地做好自己能做的每一件事,心无旁骛,从而在这当中看见最真实的自己,得见本我,也是一种圆满。” 见谢临川仍是眉头紧皱,鱼吞舟便换了种说法: “谢兄,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谢临川张口,却发觉一时间竟是说不清。 他想成为长青山的当代仙种。 他想顶着这个名头回到族中,站在那人碑前,告诉她,他谢临川仅靠自己,一样能出人头地,站在这座人间的最顶端! 他还想突破外景,成就法相,成为天榜高人,成为天下第一! 他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根本说不完。 鱼吞舟轻声道:“如果你觉得你想要的根本说不完,那这些大概只是你的欲望,而不是你的本心。” “很多人其实终其一生,也没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我觉得真正的入定,就是勘破迷障,得见自我本心,从而获得心灵上的圆满具足,心无挂碍。” 如果再来一次…… 此刻的鱼吞舟,仍会拒绝接下那位人皇的意志。 谢临川已然陷入了沉思。 张青同突然开口: “小镇此次道争的进场,已经到尾声了,最迟是明日,所以你们的对手差不多都已经就位了。” “罗浮道争,从来没有人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所有人,你们要心里有数。” 鱼吞舟神色肃穆:“多谢张前辈提醒。” 张青同颔首道:“那张观想图,你近几日多看,尽量收拢画上残余真意,再过些时日,恐怕连这些残余真意,都会流失殆尽。” 鱼吞舟看向谢临川,正想说些什么。 张青同摇头:“因为你的话,他有些启发,不要打扰他,我已将他与外界暂时隔绝。” 鱼吞舟点头,见天色已晚,马上要入夜了,想到老道长的提醒,连忙告辞。 张青同嘱咐了一句莫要在外过多逗留,目送少年离去。 等他回过头看了眼谢临川,发现此子已经有了醒转之意,不禁摇头。 年轻人真是不持久。 谢临川一睁眼,就在寻觅鱼吞舟的身影。 他方才听了鱼吞舟有关入定与本心的看法,心有所悟,对于重立服气法真意,又多了一分信心! “天色已晚,他已经回去了。”张青同问道,“近日为何不去竹林修行?” 谢临川道:“回师叔祖,晚辈已经准备重立服气法真意。” 张青同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道: “我期待你功成的那一天。” “另外,来日再见鱼吞舟,你要记得向他道谢。就在方才,天鹏道场十多股气运馈赠流散各家,你占鳌头。” 天鹏道场,气运流散? 谢临川怔然,突然明悟。 是因为清扫宅邸? 这就是一次“道争”?! 可为何占据鳌头者是自己? 不论怎么算,都该是鱼兄才对! 难道那张观想图的价值,还在气运之上? 他疑惑望向师叔祖。 张青同却并未揭露谜底,负手望向天鹏道场的方向。 落寞数百年,彻底沉寂百年,天鹏道场终于又将诞生一尊擎天白玉柱。 那位如真能突破法相,这世间格局,又要变上一变了。 不知另外九家,何时会如天鹏道场一般,涅槃重生…… …… 临近夜色,鱼吞舟匆匆赶路。 沿途绕过一个转角,鱼吞舟脚步一滞,下一刻恢复如初,甚至还加快了步伐。 前方摆了个算命摊子,一个光头道士坐在摊位后,笑容爽朗道: “小友,来算一卦吗?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抽一支签吧,不收钱。” 下一刻,不争道人笑容僵在了脸上。 少年目不斜视,本就加快了脚步,在自己出声后,更是一路小跑经过了摊子,快速跑出了这条巷子。 他目送少年离开巷子,爽朗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眉头紧皱。 他分明已经在不逾矩的前提下,在这条街上动了些手脚,只要少年经过,就会诞生算上一卦的想法,但凡不是先天抗拒,就躲不掉。 为何鱼吞舟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鱼吞舟的想法相当质朴。 算命都是骗人的。 前世他就和老师结伴,见过了不少骗子,甚至他还跟老师学了基础的卜卦之法。 这东西他也会,何必找路人? 当然,考虑到小镇的特殊环境,这位八成是哪路高人。 但大半夜的搁这根本没人流的巷弄里摆算命摊子,一看就不是好人,玩愿者上钩呢? 这就是老墨口中之前提到过的外来者? 嗯……今天耽搁的太久,天色太晚了,说不准这人与被镇压在洞天下面的那位有关也有可能。 一个被各家镇压了千年之久,更是被瓜分了上千年气运的强者…… 即将参与这场共飱的鱼吞舟,觉得还是王不见王为好。 今夜天色已晚,又暂时解决了曹蒹葭的问题,鱼吞舟便没有绕路,直走最近的上山路。 路过石桥时。 他发现时常蹲在河边的少女还没走,右手伸进了河水中,一动不动。 他正奇怪,下一秒少女突然抽回了手,一条龙鱼含着她的手指,被“钓”出了水面。 鱼吞舟看的目瞪口呆,这是以身为饵? 少女手脚麻利,左手抄起早就准备好的石头狠狠砸下,龙鱼顿时没了挣扎,安然逝去。 她拎起龙鱼,哼着小曲,步伐悠哉,看也不看鱼吞舟一眼,走向小镇的方向。 鱼吞舟盯着河面半晌,心中纳闷,这鱼何时这么蠢了? 第19章 振翅横绝九天 半山腰,道观。 定光在灶房烧了火,把饭早早焖上,便扒着门框,探着小脑袋往道观正殿望。 今夜道观,来了两位客人,一位与师兄同龄,另一位则是位白须老者。 …… 道观中。 檀香袅袅。 “守心前辈,一别六十年,我们终于又见了!” 一位身材高大的白须老者拱手笑道,虽已年迈,但依旧精神矍铄,笑声爽朗。 他看着比守心还要苍老,却是口称前辈。 守心道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白衣少年身上。 此刻,在鱼吞舟口中“和善好相处”的老道长,微笑对面前的年轻人道: “你家大人没告诉你,上了山,先给本座磕三个响头?” 白须老者笑容顿时僵住,张了张嘴想开口打圆场,却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少年人笑容和煦,听到这句话,不仅没有半分尴尬、不解、愤怒,反而神色因此庄重肃穆了起来,抬手抖了抖袖口,就要跪下行大礼。 白须老者眼观鼻鼻观心,干脆闭了眼,权当未曾看见。 他心中门清,这两位都是他,乃至是他师兄当下,都招惹不起的人物。 一位是上清法脉的二老爷。 一位是来历不明,却令他大师兄都要郑重接待,命他护送其进入罗浮洞天的神秘少年。 眼看着年轻人一只脚已经屈膝,守心道长一挥手中雪白麈尾,淡淡道: “罢了,本座可担不起你这三个响头。” 名为李景玄的少年,沉声道:“便是三百个,道君也当得起!” 白须老者松了口气。 此次护送李景玄,大师兄特意叮嘱了他,一定要小心这位守心道长,这两位疑似法脉之争…… 而法脉之争,便是传承之争,大道之争,往往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这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如何避免冲突爆发,眼看如今双方各退一步,不仅喜笑颜开。 你瞧,你退一步,我捧一句,这不挺好的吗?皆大欢喜! 恰在此时,守心道长的目光已然落在了他身上,似笑非笑道: “小周啊,你家大师兄没来?” 出身于天鹏道场的周天沉解释道:“本来应当是大师兄来的,但大师兄临时有事,已经动身前往了北溟洲。” “北溟洲?”老道长皱了皱眉,“那边不是说局势危如累卵吗?你师兄不怕身死异乡?” “大师兄说了,当年祖师自北溟得道,而今北溟洲也大概率就是他的得道之地!” 谈起大师兄,周天沉目光熠熠,充满了自信,哪怕是老道长口中极度危险的北溟洲,他也坚信师兄能杀出一条通天大道! “好气魄!”便是守心道长,此刻也赞叹了一句,“不愧是有‘振翅横绝九天’之象的扶摇道人。” 周天沉咧嘴而笑,满脸皆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老道长话锋陡然一转:“所以这次,代表天鹏道场的镇守者,就是你?” 周天沉重重点头:“不错。来前师兄嘱咐了我,说我们不争这一世,等他成就法相,再好好挑一位佳徒,重返此地,与诸家争他个一世高低!” “这样啊。”老道长微微点头,神色略显古怪,又看向一旁的年轻人,笑道,“那老东西让你来,是接任我的位置,还是顶替天鹏道场的名额?” 李景玄点头:“师兄离去后,我会负责坐镇此地。” “守得住吗?”老道长语气中不知为何,竟是带着明显的遗憾惋惜之情。 “尽人力,听天命。” “听天命?”老道长哈哈大笑,就好像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最后点头道,“好,也由得你。一个月后,这座道观,就是你的了。” 李景玄点头,并无任何惊喜之色,似乎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这段时间,你准备待在何处?”老道长淡笑问道。 李景玄想了想:“天鹏道场的那位,请我入驻道场,为他梳理下道场气运,我便在山下等师兄。” 前后两句师兄,让周天沉确认自己没听错。 是师兄,而不是师叔,师祖?! 他心中惊喜莫名。 大师兄这次果然又压对了注! 下一刻,观中三人先后看向了道观大门口。 刚从山下返回的鱼吞舟,径直走入了道观。 他已经从定光那得知了情况,正好来打探下情况,看看来人是否是这场道争的“敌人”。 在看到鱼吞舟时,老道长脸上的笑意几乎掩盖不住了。 他抢先一步,没给鱼吞舟开口的机会,笑眯眯道:“鱼小友,老宅那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次麻烦你了。” 鱼吞舟目光掠过另外两人。 一位白须老者正瞪大了眼看着他,眉头紧蹙。 另一个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正目光好奇地看着他, 双方目光交汇,白衣少年笑容和煦地点头示意,身上没有鱼吞舟过往所见的那种世家子弟、大宗弟子的倨傲与锋芒,反而醇和儒雅,像是个刚从书塾中走出来的读书人,并不令人讨厌。 鱼吞舟心中掠过一个念头,如沐春风,大概就是指这种人了。 而李景玄在瞧见鱼吞舟后,瞬间明白,为何师兄方才听闻他并非顶替天鹏道场的道争名额而来时,会露出那般惋惜、遗憾神色。 他心中无奈,这位还真是见面就摆了他一道。 周天沉突然沉声开口道:“少年人,为何你身上有我天鹏道场的道意残留?你进了我们祖宅,翻寻旧物?” 天鹏道场的人? 鱼吞舟眼中流露出诧异。 这两位是天鹏道场的来客? 他下意识看向道长,发现这老道正笑眯眯地看着那位白须老者。 鱼吞舟瞬间明了,心中腹诽,老道长又要使坏了。 难怪自己一进门,这位就抢着回答了他,并且眼前之人明明就来自天鹏道场,可刚才的话语,却没透露半点“风声”。 他翻了个白眼,老道长使坏就算了,还想坑他这个劳苦功高的功臣,不当人子! 老道长笑意不敛,却是嘴角扯了扯,三年为邻,他太明白这个已经看穿局势的小子在心中骂着什么了。 周天沉一步迈出,神色肃穆,哪怕鱼吞舟可能与守心道长相识,他也不会在此关键问题上退却半步。 天鹏道场衰弱了这么多年,已经不能再退了,尤其是事到如今,他们也用不着事事皆退了! 周天沉目光锁定了鱼吞舟怀中,这就是他方才感应到的道意所在。 “小友,还请物归原主。”周天沉走到鱼吞舟面前,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看在道长面子上,称鱼吞舟一声小友。 老道长抬头看向屋顶,眉头一挑。 一把悬在道观房梁上多年的小木剑,突然砸落而下,正中周天沉头顶。 “嗯?!” 周天沉猛然回身,抬头望去,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物件,落下来时竟能瞒过他的神觉! 他凝眸看向了老道长所在。 老道长斜眼道:“看本座做什么?难道你以为是本座做的?本座可没这么无聊。” 周天沉怔然,不是这位。那还能是…… 一股源自道法传承的熟悉感浮现,那是天鹏真意,天下只此一家! 周天沉面色大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噗通一声,朝着鱼吞舟所在的方向跪下,行师门大礼,声音带着颤意: “天鹏法脉第三十七代弟子周天沉,拜见诸位祖师之灵!” 鱼吞舟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老人碰瓷,还是他身后站着谁? 不等他回头,一缕清风悄然盘旋在他的肩头,就像有人伸手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鱼吞舟怔然,是那缕穿堂风? 它还在? 守心道长“恰到好处”地出面,对跪在鱼吞舟面前的周天沉叹了口气,很是惋惜道: “小周啊,你还是那么毛躁。是我委托鱼小友下山为你们天鹏道场提前清扫下,不然景玄来了,住哪?终究不成体统。” “谁能想到,你家祖宅有灵,反倒是先相中了鱼小友,你也不等本座解释,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李景玄笑道:“我和师兄同住,也是没问题的。” 守心道长严肃道:“我有问题。” 周天沉心中已然狠狠骂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老东西在此也修心养性了快六十年,性子还是这般恶劣,一点没变! 他突然惊悚,这难道是守心老道的布局,对他们天鹏道场护送李景玄的报复?! 鱼吞舟在肩头清风的撺掇下,默默捡起了地上巴掌大小的小木剑,收入了怀中。 老实说,这把悬在房梁上的木剑,他早注意到了。 就当是演出费了。 老道长注意到了鱼吞舟的小动作,心中啧啧,还真是半点不客气。 也罢,反正一个月后这道观就不是他的了 这场看似突兀的会面,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周天沉也见到了自家祖灵,而鱼小友则偷偷捡了个漏。 大家都有不错的收获。 皆赢。 鱼吞舟侧身让开了跪在地上的周天沉,怕折寿。 他看向守心道长。 不等他开口,老道长似乎早就猜到了鱼吞舟想问什么,主动道: “鱼小友,此次前往天鹏道场的府邸清扫之人,一共有二十三人之多,你说为何天鹏道场的祖灵,独独相中了你?” 鱼吞舟沉吟片刻,试探道: “我天赋异禀?” 第20章 李师弟,你饭量大吗(3k) 清风拂过头顶,周天沉这才得了赦令般起身。 在看向那缕围绕在鱼吞舟身边的清风时,周天沉目色难掩沉痛。 天鹏道场沉寂的实在太久了,哪怕祖宅有灵,也只剩下了这点微薄灵光,近乎只剩本能,这是他们这些不肖弟子的罪过。 他看向守心道长,心中忌惮愈深,难怪师兄会再三提醒他小心这位。 按大师兄原本的意思,本来是想让李景玄,代表天鹏道场,参加此次道争。 但李景玄拒绝了大师兄,言明他将接任洞天驻守圣人一职。 可现在想想,如果当初的李景玄应下了师兄…… 看着面前围绕鱼吞舟而转的清风,周天沉心中只剩庆幸。 那今日就棘手了。 道场祖宅有灵,不仅提前苏醒,更是代表道场部分气数选定了鱼吞舟。 这等情况下,哪怕他们选中了李景玄,也只剩下部分气数。 气数不全,在这场道争中相当于失去了身后门庭扶持,先天就低人一头。 届时,要么李景玄不得不与鱼吞舟发生一场气数之争,要么李景玄就这样与各家子弟争锋。 而最后损失的,都是他们天鹏道场和李景玄。 难怪这老道先前一脸遗憾,纯粹是没看成一场好戏! 此刻间。 面对老道长的问题,鱼吞舟试探道: “我天赋异禀?” 老道长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你确实有些天赋,但论修道的根骨,你未必比得过各家子弟,毕竟这一代各家来了好几位不错的道才。 “大炎那,更是送来了一位‘眼含蛰龙’之象的探花郎。” 鱼吞舟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因为我是无根之萍?” 老道长语气平淡:“它可以不选,并非一定要选你。” “还请道长明示。” “因为你值得。”老道长一字一顿,字字清晰,“这三年来,你在小镇上的一举一动,无不落在某些存在的眼中,其中尤以天鹏道场的祖灵,最是欣赏于你。” “而除了你的所作所为外,它们还很喜欢,或者说欣赏你的……名字。” 名字? 鱼吞舟神色愕然。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猜到的答案。 老道长笑道:“不理解?那就对喽,你要记住,这就是长辈缘,长辈缘就是如此不讲理。” “鱼小友,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顺势拜入天鹏道场,二是只接受天鹏道场的气数扶持,不入其门。” 老道长一抖拂尘,神色淡然,似乎全然代替了旁边的周天沉,替他,也替天鹏道场做主。 周天沉叹了口气。 他也已经猜出了鱼吞舟的身份。 无根之萍,除了那个三年前误入此地的乡野少年,别无他人。 若有得选,哪怕这少年天资不错,祖灵相中,他也不会冒着被其他三十九家敌视的风险选择少年。 他们天鹏道场,不过是刚有腾飞之象,这种关键时刻,更不能四处树敌。 但眼看清风毫无动静,周天沉便知晓诸位祖师残留真灵,已经默认将此事交给了守心老道处理。 他身为天鹏道场暂代主事人,虽然能反对,可他刚回归道场,到底还是不太敢忤逆各位祖师遗留的真灵。 毕竟这事往大了说叫欺师灭祖,往小了说也是不敬师长…… 想到方才砸在头顶的木剑,周天沉心头满是无奈,他可不想接下来在道场内日日夜夜横遭意外。 只能暗自祈祷鱼吞舟选择后者。 可这有怎么可能? 对这少年来说,能拜入天鹏道场,无异于天大机缘,能让他与其他家的年轻一辈站在同一起跑线。 想到这,周天沉顿觉人生之昏暗,不知该如何与大师兄交差。 一旁。 “这两者的差别是什么?”鱼吞舟认真请教道。 “差别就是天鹏道场这一代的主事人,并不想收你入门。”老道长微笑道,“因为你的出现,打破了他们原有的计划。此外,你若拜入其中,也会连累刚回归的天鹏道场,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鱼吞舟听懂了道长话语中的意思。 他先看向一旁的白衣少年: “这位朋友是天鹏道场的弟子吗?” “在下李景玄,并非天鹏道场的弟子,不过差一点就与鱼兄有了一场气数之争。” 李景玄笑道,话中意有所指。 鱼吞舟目光一凝,看向老道长。 老道长冤枉道:“老道何时害过你?这件事对他们都是棘手的麻烦,唯独对鱼小友你而言,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鱼吞舟默然,不错,老道长的布局之下,再差他也能得到天鹏道场的气运扶持,不至于是无根之萍。 而最坏的代价,就是一场与李景玄间的气数之争。 他低头思索片刻,轻声道:“既然天鹏道场不想收我,晚辈自然也不会勉强,拜师这件事,不仅看师门的意思,也要看弟子愿不愿意。” 一旁的周天沉,在听到鱼吞舟不会拜入他们天鹏道场,就松了口气。 旋即他又偷偷看了眼少年肩头的清风,确认祖灵没有反对意见,悬着的心更是落了几分。 若是祖灵反对…… 可听到下半句,周天沉不由黑着脸,这小子还看不上他们天鹏道场不成? 鱼吞舟从怀中取出那幅画纸,展开面向周天沉,道: “我清扫完道场后,有一阵过堂风将它送到了我的面前,我想这应当是贵道场的前辈送给我的谢礼,而非我擅闯天鹏道场,翻寻到的此物。” “今日将事情说清楚,免得我们双方日后还有误会。” 周天沉沉默片刻,点头闷声道:“此事是我老周太过莽撞,此物既然是祖灵所赠,合该归属小友。最后,我要代天鹏道场,多谢小友替我们清扫道场!” 他看了眼鱼吞舟手中的残图,心中不禁愧色更甚,居然是张真意残缺的观想图…… 他主动提议道:“如果小友有需求,我可以助小友开辟元神内相。” “多谢前辈,不过不用了。”鱼吞舟婉拒。 他不可能让人触及他的元神,因为不能保证对方是否会发现他脑海中的金色文字。 周天沉正色道:“这张观想图年月已久,真意流散,你不可能借它成就元神内相,还是由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鱼吞舟坚持道:“我已入定,还是有一定希望收拢其中残存真意的。” 周天沉不解道:“小友已经修炼了观想图?这就不妥了,转修对元神有极大损伤,尤其是你前期修行……” 鱼吞舟摇了摇头:“我还没有修行观想法。” “你没修……”周天沉突然意识到什么,失声道,“你没修行观想法,仅靠自身就掌握了由静入定?” 他满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大师兄当年,就是先仅凭自身入定,再修行观想图,顺势迈入了由定生慧的层次! 待鱼吞舟点头,周天沉心中莫名有了些不安,就像错过了什么。 不说命功,仅说性功修行方面的天赋,这少年几乎能与大师兄比肩了。 只可惜…… 周天沉沉声道:“小友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来天鹏道场寻我,日后道争真正开始,小友也可以天鹏道场为落脚点。” 他用余光看了眼那缕盘旋在少年肩头的清风,心中疑惑,祖师之灵为何还没散去,回归祖宅? 鱼吞舟点头,看向老道长,意思是没其他事,他就先回去了。 守心道长却是看向李景玄,微笑道: “李景玄,你刚上山,初来乍到,我给你找了位师兄,认一认?” 李景玄笑了笑,看向鱼吞舟,行了一礼:“李景玄,见过鱼师兄。” 这突然的行礼,弄得鱼吞舟有些措手不及,有些无奈地看向老道长。 又搞啥子嘛? “好好好。”老道长甚是欣慰,看向鱼吞舟,解释道,“你既然不准备拜入天鹏道场,那日后就继续待在山上。此子名为李景玄,情况和定光小和尚类似,日后也劳烦你照顾一二了。” 和定光的处境相似? 那不是龙鱼又不够了? 老道长一眼洞穿某人的心思,呵呵道:“正好让老墨多送些,想来小镇上各户人家,应该不会有意见。” 鱼吞舟顿时心领神会。 这三年来,他作为道争之“蛊”,该不该享有龙鱼份额,一直有不小的争议。 直到由他照顾定光后,这份争议就消失了。 而现在…… “李师弟,你饭量大吗?”鱼吞舟关心地看向白衣少年。 李景玄无奈,自己该说大,还是不大? 他看了老道长,突然笑道: “我们修道之人,对衣食住行的要求不高,鱼师兄按师兄的标准给我准备即可。” 按老道长的标准? 鱼吞舟也笑了。 老道长抚须感慨,愈发欣慰:“兄友弟恭,真是兄友弟恭啊。” 三人皆笑,唯有一旁的周天沉早已瞪圆了眼,张口结舌,实在笑不出来。 没有选择拜入他们天鹏道场,反而成了李小道长的师兄? 这是什么道理? 第21章 观想祖图,天鹏负青(4k5求月票求追读) 周天沉的目光在鱼吞舟和守心道长之间来回打转,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沟。 这位上清法脉的大人物,难不成动了收徒之心? 那鱼吞舟与李小先生间的辈分,也该是师侄师叔才对……代师收徒?不,这绝无可能…… 那就是这位故意为之,让李景玄喊鱼吞舟为师兄,日后再收后者为弟子,凭空砍落李景玄的辈分? 也不对,岂会如此无聊……可这位真的不会如此无聊吗? 周天沉只觉脑子根本不够用,左右脑博弈,一个念头冒出,就被另一个念头推翻,最后一片浆糊。 根本猜不透这位道长的半分心思。 他已入道胎,铸就了道心,在同境中也不算弱手,但面对这位,仍旧像个面对老天爷的稚童,怎么猜都是错。 自古天意高难问,莫过于眼前人。 “咦,小周啊,你怎么还没走?”老道长疑惑望去,“难不成老道还要留你在观中用斋饭?” 周天沉猛然回过神,先是看了眼仍徘徊在鱼吞舟身边的清风,又看了眼李景玄。 前者毫无随他一同回去的意思。 李景玄道:“周先生,我会先在道观暂居一段时日,梳理道场气数之事,还请容我过几日再前往。” 周天沉看了眼道长,这次道长没有反对,他点头道: “没有问题。” 说罢,周天沉不舍地看了眼鱼吞舟的肩头,再次郑重补充道: “这【天鹏负青图】的修行上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道场找我。” 等这少年来了祖宅,祖灵应当就会自动归家了…… 待周天沉下山离去。 鱼吞舟也告辞,准备晚饭去了。 道观之中。 檀香袅袅,烛火摇曳,将道长与李景玄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李景玄无奈道:“师兄似乎很看好鱼师兄,但让他和我扯上关系,未必是好事。” 在他看来,这位师兄此次的布局,实在太过孩子气,就好像一时兴起,硬要恶心他一回,结果一计不成,最后又让他对着一个出身乡野,根脚平平的少年俯首,口称师兄。 这些他其实都不在乎。 大道在前,这些都只是旁枝末节。 只是鱼吞舟和他扯上关系,真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哪天因他而死,那就是罪过了。 “你要住下也可以,睡哪。”守心道长指向一旁的书屋,随后嗤笑道,“让你喊他一声师兄,确实有给他增添一份福缘的想法,但你焉知这不是你的缘法?” 李景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鱼师兄身上,难道还藏了什么秘密?” “秘密?没什么秘密,出身乡野,父母早亡,根脚平平,一切都干干净净,不然早被三十九家生吞活咽了。” 李景玄默然片刻,问道:“这三年来,鱼师兄是如何入了师兄眼中的?让师兄都忍不住为他挣一份缘法?” 不谈修为境界,这位师兄的眼界之高广,上清法脉难有人出其左右。 而鱼师兄这样出身的少年,不该落其眼中,更不该让他这般费心费力地为其铺陈缘法。 老道长摇头道:“他什么也没做,和我们的一切往来,都守着他那些天经地义的道理。硬要说他做了什么,那就是做好了自己。” 李景玄轻轻点头,是了,如果只是一味讨好,这位师兄反而不会多看这位鱼师兄一眼。 倒是这般环境,还能坚守本心,看来他新认的这位鱼师兄,也是位难得的妙人。 老道长看向道观外的夜色,负手而立,轻叹道:“人生在世,何必处处讨好他人,先做好自己,讨好自己吧。” 李景玄思索片刻:“等师兄离去,我可以照看鱼师兄一二,为其调解来自各家的敌意,确保他日后可以活着离开此方洞天。” 老道长微笑道:“这是驻守圣人该做的事吗?规矩呢?” 李景玄淡然道:“我的大道在哪,规矩就在哪。” 老道长必须承认,如果李景玄真的代表天鹏道场参与这场道争,那对此次三十九家弟子而言,都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对鱼吞舟而言,更是如此。 老道长摇头道:“他还不需要你照顾,若连这方洞天都不能靠自己出去,出去又有何用?” 李景玄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讨论,他看了眼之前悬挂木剑的房梁,如今已经空荡荡,面色突然有些无奈。 “你我打个赌如何?”老道长突然笑眯眯道,“你觉得,鱼吞舟能修成那幅观想图吗?” 李景玄笑道:“我相信鱼师兄能做到。” “小贼这么鸡贼?”老道长啧啧道,“那就换个,赌他几天能将这幅观想图修成。” 赌几天…… 李景玄陷入沉吟。 信鱼吞舟能做到,自然是因为他更信任身边这位的眼光。 但具体几天…… “师兄先说个数?” “那就三天内吧。” “三天?” 李景玄讶然,这也未免太有信心了,那到底是一张只剩残缺真意的半张观想图,不说收拢真意,就是元神内相的塑造,也不是简单的活计。 天鹏道场的法脉,单论至阳至刚之道,足以媲美天下任何武道大宗的一支核心传承。 这位要想修成观想图,必然要面对其中真意冲击,天鹏叩问。 其中的至阳至刚之意,可不好受,心神稍微没守住,导致元神受损,就得休息个三五天。 三天内驯服天鹏真意? “那我便压六天吧,谁最接近,就是谁赢,如何?” “行,给你占点便宜,依你便是。”老道长一副便宜了你的模样。 “赌约是什么?” 老道长笑呵呵道:“不谈钱,谈钱伤感情,就谈谈感情吧。本座赢了,你李景玄三世之内,都要将鱼吞舟奉为你真正的师兄,哪怕他身死转世。” 李景玄沉默片刻,轻吐一口气道:“那若是师弟我赢了,师兄也该认我这个师弟了吧?” “可。” 李景玄点头感慨:“这可算是一场豪赌了。” 两边赌注,都不小了。 就在这时。 鱼吞舟端着木制餐盘从灶房走来。 李景玄突然目光一凝,盯着那张木餐盘。 餐盘很简陋,上面摆着两份米饭,两小碗清炒青菜,青菜翠绿,清得油光都看不到。 李景玄沉默片刻,知晓自己还是被坑了,他记得过来的时候,还看到隔壁屋檐下悬挂着不少鱼干…… 叹了口气,李景玄终究还是没忍住,苦笑吐槽了句:“师兄吃的……还真是清淡啊。” 他在心中默默道,师兄,输了你这场,那下一场师弟就不会输了。 毕竟…… 那可不是一张普通的观想图。 如果不是意外翻阅了那位天鹏道人留下的手札,他也未曾想过,天鹏道场居然还保留了一张祖图在罗浮洞天。 他没猜错的话,就是被天鹏道场的祖灵,亲手送到鱼师兄手中的那张。 三天降伏那头祖鹏? 便是天鹏道人转世,也做不到。 老道长笑呵呵道:“老喽,胃口不行了,吃不得大鱼大肉了。” 鱼吞舟放下餐盘,热情道:“李师弟你想吃什么,只要菜园子有的,师兄都给你做。” 菜园子…… 李景玄看着面前热情爽朗的鱼师兄,顿时打消了先前照料一二的心思。 理由很充分—— 鱼师兄出身微末,理当自强不息! 也唯有如此,日后才有机会降伏那头桀骜不驯的天鹏。 …… 月上梢头。 鱼吞舟独自坐在床榻上,思量着接下来的安排。 他准备明日就去和老墨说一声,下周开始他这边还要算上李景玄的份额,另外把这周的也补上。 不用打扫府邸,他接下来都用不着天天下山了。 除了发放每周的龙鱼,他可以将全部时间用来修行。 服气法和大神庭没法久修,不然身体扛不住。 想到之前和曹蒹葭的交手,鱼吞舟思忖自己在武学上的造诣还是太低了。 应当多练练拳脚功夫。 除此之外,就是这幅观想图。 天鹏道场的观想图,名为【天鹏负青图】,据说这门观想图也是至阳至刚。 算上这门观想法,他目前修行的三个法门,好像走的都是霸道刚猛之路…… 是不是该找个阴柔的法门调和一下? 毕竟阴阳相济方为道。 心中有了定计,鱼吞舟运转【星火诀】,开始了今夜的服气法修行。 很快,一团小小的气旋以他为中心,将周遭清气汇拢而来。 而他的体内,龙鱼的奇异能量,正温养着他丹田中的内气。 内外共济下,他全力催动的【星火诀】的效率之高,已然隐隐超出了上乘的格局。 不知过了多久,以鱼吞舟为中心的漩涡,突然猛地扩张开来! 随后,气旋慢慢收缩,直至稳定了下来。 鱼吞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星火诀】第三层,拿捏。 感受着体内愈发壮大的内气,鱼吞舟气随意流,沿循大神庭路线游走四肢,宛如江河决堤,血气滚滚而动,手臂肌肉鼓涨,气力大增。 他心中惊叹,这还只是服气境,【星火诀】第三层,远没摸到炼形的边。 真不知【星火诀】第十一层,以及炼形又会是什么样的风光。 待稳定了内气后,鱼吞舟没有继续修行服气境,而是点燃屋内油灯,取出了那张观想图。 老实说,这张观想图实在是饱经风霜,只能看出个依稀的轮廓…… 鱼吞舟借助烛火仔细辨认,大致看出了,图中最核心的,是一只巨大的鹏鸟,仿佛下一刻便能振翅高飞,而鹏鸟身后当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青天。 “天鹏负青图……合理!” 大致看清了观想图的模样,鱼吞舟放空心神,由静入定。 很快,眼前的观想图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褪色不清的画纸,仿佛被注入了生机,流动着苍茫之气,如蒙薄雾,雾后有一只巨大的鹏鸟若隐若现,身躯庞大无比,金翎覆体。 就好像真的有人将一尊负青天鹏拘押在了画纸中! 令人扼腕叹息的是,这样一幅真实到近在眼前的画卷,却有着鲜明的裂痕,早已支离破碎,流动的苍茫之气代表的是缺失的空白。 好在,鹏鸟的轮廓尚且分明,头部高昂,翼展负青天。 这应该就是自己要尝试捕捉的残存真意了。 鱼吞舟思考,他已经看到了真意所在,可又该如何捕捉、汇拢残余真意? 有点无从下手…… 他虽能由静入定,但没有修行观想图,根本不可能调动元神之力。 难怪老谢说观想图的修行,往往需要师门长辈辅助。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 一声凶禽的唳鸣声,穿云裂石,由远到近,瞬间炸响在鱼吞舟心神中! 只是瞬间,就震慑住了没有防备的鱼吞舟。 紧接着,滚滚的苍茫白雾,从观想图中汹涌而出,如潮水般蔓延到四周,将周遭天地包裹其中。 只是转瞬间,鱼吞舟就仿佛被拉入了另一座世界,坠入一片苍茫。 他不再坐在床上,身下触感冰冷,竟是一处悬崖边,四周云海翻腾,头顶是一片苍茫无垠的青天。 而在滚滚白雾中,一道庞大而修长的躯干缓缓移动,偶尔露出的躯干上,覆着一层雪白鳞甲,浩瀚云海也遮挡不住那双金色威严的眸子。 它仿佛盘绕天地间,首尾不见,云海因它而存在。 这是……龙?! 鱼吞舟心中已然被震撼所吞没。 甚至都来不及多想,为何他观【天鹏负青图】,会出现一条龙。 下一刻,一声凶禽的唳鸣尖啸声,骤然响彻虚空,带着无可匹敌的戾气! 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利爪,从天而降,仅是瞬间,就扣住了那云海中似龙的庞然大物,紧接着,一只巨大鹏首显现,只是一啄,便将龙首爆头! 漫天龙血飞溅而出,也溅落到了鱼吞舟的脸上。 只是一个仰头,突然出现的鹏鸟,就将藏于云海中的白龙吞入腹中,如吸小虫。 当云海散去,鱼吞舟终于看到了对方的真容全貌,感受到了那贯穿天地的至阳至刚。 它昂首挺立在青天之下,气焰滔天,体魄广大,翼展无边,金翎覆体。 此刻它低下头,眸光冰冷,仿佛在冷眼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一股磅礴到宏大的意志,以目光为媒介,冲入了鱼吞舟的心神中。 浩浩荡荡,狂暴激烈,天地无拘,凌驾万物,超脱一切! 这就是天鹏的意志! 鱼吞舟生出一种明悟。 他要想靠自己修成这门观想图,就必须降伏这涌入他心神中的天鹏意志。 这一刻。 鱼吞舟心神脱离了观想图真意构建的幻境,回归本身。 他心中刚生疑惑,这收拢残存真意,是否太简单了些?他还什么都没做,残存真意就主动向他涌来了? 而就在此时,他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自身元神之居所。 位于眉心,总摄诸神。 也即是——泥丸宫。 “泥”喻指先天混沌之态,有质而柔; “丸”喻指其圆融、精粹、核心之状; “宫”则意为宫殿、府邸,强调其是元神所居的庄严之所。 这也是鱼吞舟首次触及此地。 这里就像一座先天虚空,到处都弥漫着淡金色的迷雾,而这些迷雾就是他的元神之力。 所谓塑造元神内相,便是要将这些弥漫如混沌的元神之力,捏造成形,点睛其神。 此刻,在这片虚空中,有一只天鹏在展翅,以至阳至刚之身,背负青天而行,鹏背之上,非是凡俗青天,而是道化之青冥! 它故意从鱼吞舟的头顶掠过,桀骜不驯,似在挑衅下方的少年,就好像在说—— 【就是你,要降伏本尊?】 鱼吞舟心念一动,略作尝试,就见一串金色锁链洞穿虚空而来,在天鹏震怒的唳啸声中,将它牢牢困锁,不得超脱! 第22章 野心是一个充满力量的词(4k5) 周天沉独自回到祖宅,心情复杂,早没了最初时的激动和忐忑。 毕竟诸位祖师的残灵,都不在屋中,这就是一间普通的老宅 他绕着偌大府邸缓行一圈,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廊下木柱漆皮脱落。 途中,他发现偌大府邸,竟是被打扫的整洁清爽,完全不像百年没住过人,心中不由有些惭愧。 早前应当先问清始末的,他的性子实在太过莽撞,接下来在这座洞天必须修身养性,不可学道长。 在院落中枯坐片刻,周天沉起身,按照祖师手札记载,寻到了道场几处藏匿传承信物的密地。 几个重要传承信物一一到手,没出什么意外,唯独还欠缺了一张观想祖图。 他翻寻遍了密地,也没寻到,不禁纳闷。 当年祖师亲手留下九张观想图,其中蕴含真意皆是祖师亲手所留。 而他们这一脉的祖师,本就是天鹏法相的开辟者,所以留下的观想图,便可称“祖图”。 到了如今,九张祖图,就剩这一张了。 藏哪了呢? 周天沉突然后知后觉,想起鱼吞舟手中那张褪色严重的残破观想图。 应当不会吧…… 那张观想图实在太破旧了,仿佛历经多年风吹雨打,以致于他当时根本没将其与祖图联系在一起。 毕竟这等传承重物,理当挖地三尺,藏于密地,岂可随意放在外面,任由风吹日晒,磋磨损毁? 可…… 周天沉眼皮一跳,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是那帮活祖宗挑的“酬谢”。 一想到鱼吞舟手中那张可能真的就是祖图,周天沉的第一反应是败家! 太他……败家了! 这帮败家的活祖宗! 天鹏道场衰弱这么多年,就连大师兄当年,用的也只是普通观想图! 按大师兄的意思,这张藏于祖宅的观想祖图,是要留给下一代仙种的。 周天沉痛心疾首,恨不得仰天长叹,却不敢哔哔出声,置喙半句。 而他很快意识第二点。 如果这张真是祖图,那鱼吞舟就危险了! 周天沉勃然变色,猛地看向半山腰。 他脚下发力,却在大门前猛然止步,一道恍若孤魂野鬼般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天鹏道场门口。 只是一眼,就让周天沉心神俱颤,连连后退。 门外传来飘忽不定的自语声: “天鹏道场又来人了?” “怎么来了这么个废物。” “可惜了。” 周天沉张口却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下。 他神色肃穆,那则传闻是真的? 此人当真还能现世? 难怪大师兄之前想来此地! …… 夜色如墨,小镇静谧地只闻虫鸣蛙声。 四通八达的巷弄中,一个男人双手拢袖,慢慢悠悠,随处溜达。 他抬眸看了眼某间老宅。 里面正盘坐了个少女,两周时间,将服气法推演到第五层。 更难得可贵的,是少女身具佛根,天生四十齿相、一孔一毛相,生而近“菩萨”。 这一路走来,他看到不少身具佛根道骨者。 譬如姜家的小儿根骨清奇,虽没到天生道骨的层次,可其元神却是生而近婴,距离道婴只差一线。 最西边的南华宗,来了个天生剑骨,却不见剑心的半个剑仙胚子。 长青山这一代的后辈,同时身具道骨佛根不提,竟还身怀北原谢家的七窍玲珑心……咦,怎么是个男的? 最后还有个意气风发,眼高于顶的年轻人,身具“眼含蛰龙”之相。 呦,还是个探花郎? 可惜。 都是废物。 男人双手拢袖,走的很是漫不经心。 世间英才数不胜数,千年以来更是浩如烟海,但凡能叫的上名号的,他基本都见过了。 他脚步未停,突然又瞥了眼某座老宅。 有个少年横剑于膝,身姿挺拔,正对眼前之剑郑重立誓,誓要有一天,修成太上摄剑,让天下之剑皆可为其所用! 男人呵呵一笑。 虽痴蠢的可爱,却也有一颗真正的剑心在孕育中,比某个徒有剑骨而无剑心的小废物强。 种地,沤肥? 是种地可以种出颗纯粹剑心,还是沤肥能沤出颗无缺道心? 弟子是小废物,师父更是个大废物。 也是在此时。 天地间,一道剑鸣陡然铿锵冲天,剑意磅礴恢弘,遥遥锁定某个方位,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剑意临身,男人依旧无动于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老子看你一眼,都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缘,还敢跟老子蹬脸? …… 小镇最西边。 曹蒹葭中断了服气法修行,迷惑地望着突然拔剑出鞘,杀意冲霄的师叔。 还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正死死抱住了师叔的大腿,嗷嗷直叫: “忍了忍了,犯不着跟他计较!多亏啊!” 清芷道人咬牙切齿,低头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大腿,一副就算你砍死我我也不撒手模样的男人,不禁柳眉倒竖,直接一剑刺向男人大腿根! “姓墨的,谁允许你滚进我南华府邸大门的?!” 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曹蒹葭默默收回目光,生怕下一刻就被师叔牵怒。 她看向天上,有些疑惑,今夜的小镇好像有些…… 吵闹? 就像是天地间的大气风物,都在这一刻被惊动,发出一种隐隐的嘶吼。 似龙吟似虎啸,又像是一种…… 唳啸? …… 某条巷子中,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男人早已停下脚步,笑容玩味地看向山腰上。 还有高手? 是自己灯下黑了? …… 道观,书屋中。 一盏油灯昏黄,映着屋内书卷。 打坐观道的李景玄睁开眼,感受到了那几乎近在咫尺的“戾气”。 他心中讶然,这么快就与祖图真意对上了? 不过是真意弥漫,就能引发这般天地异象…… 看来天鹏道人当年的实力,还在法脉记载之上,极为接近那个层面了。 他叹了口气,只能祝这位鱼师兄好运了,希望他能尽量避免元神受伤。 若是他运气差了,那自己与师兄的赌约,明日就能出结果了。 毕竟元神一旦受伤,动辄就要静修数日,乃至个把月。 而一墙之隔的正屋中。 老道长缓缓放下毛笔,宣纸上就写了一个字,字迹苍劲而有力—— 鱼。 相传在那条无可寻迹的光阴长河中,跳脱不出去的众生万灵就像是河中的一条条小鱼,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而上古之前的仙神,就像是一个个钓者,以诸般法门垂钓众生…… 这时。 道观外风嘶声愈发喧嚣。 老道长抬眼望去,目光悠远,突然想起曾经的自己问过鱼吞舟一个问题: 假设有朝一日,你鱼吞舟走到了大道顶峰,你觉得以你的性格来说,会是敌人多,还是朋友多?想好了再告诉我。 思索了片刻后,少年告诉了他一个有趣的答案。 少年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走上了大道巅峰,这天下间,哪来的敌人呢? 他能看出来,少年没有撒谎,也不是在开玩笑。 也是在那之后,他发现天鹏道场的祖灵,似乎格外亲近鱼吞舟。 之所以是亲近,而不是欣赏,是因为这些各家道场的祖师之灵,早已残缺到只剩本能。 而这种亲近,就像是一种大道契合的“同道中人”。 所以鱼吞舟修成那张天鹏负青图,没有什么悬念。 而即便没有这一重原因。 老道长也不觉得一个敢说出“天下无敌”的少年,会通不过那张观想图的考验。 哪怕,那会是天鹏真人留下的祖图。 对了。 老道长生平谨慎,此刻查漏补缺,又想起了一点。 还要再加上那门古怪的拳法。 …… …… 元神天地中。 金色文字化作锁链,将掠过鱼吞舟头顶的天鹏拘押到了面前。 任凭后者如何桀骜不屈,唳啸震怒,可那双能擎起青天的双翼,无论如何也脱离不了金色锁链的拘押。 原本大如能扛起青冥的天鹏,在这一刻,只与鱼吞舟等高。 鱼吞舟没顾得上它,目光落在金色锁链上。 没想到金色文字还真能进入他的元神天地! 他望向依旧还不服气的天鹏,摇了摇头。 不服气又有什么用? 技不如人,就得认。 似感受到了鱼吞舟的意志,天鹏呼气粗重,拼命向前,最终就为了站在鱼吞舟的面前。 一人一鹏,面对面而立。 鱼吞舟皱了皱眉,没有选择退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现在的自己,要真正降伏这尊天鹏,才可收拢其真意,塑造自身的元神内相。 不知道金色文字是否能相助,但他想自己先试一试! 天鹏凝望着鱼吞舟,哪怕被金色锁链束缚,依旧没有俯首称臣的意思。 在那双满是飞扬桀骜、睥睨天下的眼眸中,鱼吞舟看到了一尊冲破一切束缚,超脱一切桎梏,最终挑战苍茫天地的身影。 亘层霄,突重溟。 上摩苍苍,下覆漫漫。 这便是天鹏真意的本相。 而天鹏的眼中,也逐渐倒映出少年的身影。 鱼吞舟看到了天鹏真意的“本相”,而它也看穿了少年的本心。 少年视天地为熔炉,视人间为道场。 种种磨难,皆如泥泞,振衣便散。 所谓求活,也绝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堂堂正正,坚守本心。 有些意思。 但还不够。 要想降伏于它,乃至让它主动折服,少年还必须展现出他的蓬勃野心! 这一刻。 有一道苍茫的声音仿佛在鱼吞舟灵魂中响起,叩问元神天性,一问一答,两者皆在瞬息间遵从本心。 【后世武者,姓甚名谁?】 鱼吞舟。 【所求何物?】 诸般一切,只为求活。 【天下生灵以恒沙之数,活着的方式也是不可列数,有人苟延残喘,有人高踞庙堂,有人举世共尊,有人隐居山林……而汝,又想如何活着?】 一瞬间,鱼吞舟仿佛摇身一变,化为一头大鹏鸟,以至阳至刚之躯,开青天无垠之界,合大自在大超脱法理,扶摇直上九万里,俯瞰苍茫大地,一览四海八荒! 鱼吞舟一直有个想法,如果有一天他能活着走出小镇,一定要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 而现在,他借助天鹏的眼睛,看到了不知多少年前的广阔天地,也看到了真正的逍遥和自在。 【野心是充满力量的词。】 【告诉我,你的野心在何处?若你连野心都没有,如何能让我臣服于你?】 耳畔传来天鹏叩问,鱼吞舟却是神色平静,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被叩问声撼动心神。 未来事,未来说。 当下的他,只看当下。 但不知为何…… 他沉定下来的元神深处,却像有什么在燃烧。 平稳之下,是更深邃的浩荡。 似乎在借天鹏之眼见过了九天之上的苍茫,见过了四海之外的辽阔后,那颗被小镇三年生活磨得无比沉稳的心,也在这一刻热了起来,燃烧了起来…… 真贪心啊,鱼吞舟。 他在心中喃喃。 你也开始孕育那比活着,还要更遥远,也更奢侈的野望了吗? 他望着面前的天鹏,心中像是有什么在扎根,眼中渐渐有某种火焰开始燃烧。 他锁住了天鹏。 而天鹏也砸开了他内心中的一把锁。 这一刻。 那只鹏鸟眼中倒映的少年,开始了变化,整座天地间的淡金元神之力,都在此刻疯狂汇拢而聚,以面前天鹏为外相,雕琢一具崭新的元神内相。 那是天鹏? 不…… 那更深邃,更高远,也更…… 自由。 其中有天鹏的桀骜戾气,也有少年的沉稳纯粹,就像两者的交融。 也是在此刻,这头天鹏终于看清了那束缚自己的金色锁链是为何物。 它突然哈哈大笑,恣意而张扬,震彻天上地下。 那是众生眼中的无上法! 是佛祖为世人留下的上上超脱之法! 它的这位门人弟子,是这场罗浮道争最后的胜者之一! 【鱼吞舟!鱼吞舟!鱼吞舟!】 一声比一声高亢的呼唤声,如同道道惊雷炸响,振聋发聩。 那是认可,是期许,更是求道声! 【何谓道?!】 阴阳相济,谓之大道。 【那什么才是……鲲鹏?!】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载山岳而游海,吞四海而朝天,一怒三千浪,山摇而海倾。 化羽垂天,其名为鹏,右翼掩西极,左翼蔽东荒,翼举长云之纵横,天动而斗转。 金色锁链束缚下的天鹏,早已停止了挣扎,那双本桀骜不逊的眼眸中,只剩下了对眼前“大道”的痴迷与追随。 漆黑的海水漫过它垂落的羽翼,渐渐吞没了整座元神天地,将此间化作一座无边无际的海。 那是它的本尊追寻一生,也没能求得的阳极生阴,而此刻就呈现在它的面前,由不得它不折服于眼前的少年。 可它一时间,却是分不清造就眼下之景的,是这依旧在束缚自己的上上法,还是鱼吞舟自身? 也许,它的门人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出色。 这一刻。 金色锁链无声而退,融入了那正在化形为“太阴”的元神之中。 重获自由的天鹏长啸天地间,声音浩荡而洒脱。 畅快,当真畅快! 还有什么比看到后辈弟子领悟鲲鹏神形,更能让它感到慰藉呢? 它再次振翅飞起,跨蹑地络,周旋天纲,掠过这座元神天地的每一角落,那庞大无边的身躯,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下方汪洋。 【鱼吞舟!】 天鹏的声音,渐渐变得悠远,却依旧清晰,回荡在元神天地间。 【天地如此之广大,大道如此之巍峨,你焉能不走上一遭,去亲眼看看?!】 【终有一天,你会飞的比我还要高,希望到了那时,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野心,将它真正降伏……】 天鹏消失在了天地尽头。 只剩下一座具备“碧波连青冥”之象的浩瀚汪洋。 不知过了多久。 平静无波的海面泛起一丝涟漪。 一条漆黑的小鱼悄然浮出了海面,抬头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座无垠青冥天。 它的眼中燃起了熊熊野心。 第23章 我那么大只鹏呢? 鱼吞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条鱼,游过四海汪洋,一路不停吃吃吃,睡睡睡,浑浑噩噩中,他已然成长到了能够承载山岳而游海的巨物,吐息间引四海潮生,吸气时纳汪洋入腹。 沧海中有无数霸主,而他是独一份的顶尖,哪怕是四海龙宫的龙子龙孙,也不敢来招惹于他,见之远远避道,以免被误食。 他见过了四海之壮阔,却也被困于四海水泽,前路茫茫,不知去处。 最终,他渐渐蛰伏于深海,在漫长的时光中见证了一代代海洋霸主的生死。 才知这四海,是众妖的天地,更是众妖的囚笼,除却四方龙庭的龙属,没几个能挣开这水的束缚。 直到这一日。 他撞破了北海冰面,昂首望见了那座不见边际的青冥天,尾鳍轻摆间,便拍碎了万丈狂澜,浪涌如崩山之雷,成三千丈巨涡。 也是在这一日。 他决定了,他要化鱼为鸟,打破形体的局限。 在梦的最后。 他成功了,化羽垂天,抟风九万,振鳞横海,击水三千,从囿于四海的庞然巨兽,化作游于天地的无上神禽,以天地为庐,以星河为路,以逍遥为道! 他成为了恣意遨游天地的天地霸主,但他的那颗野心却没有沉定,反而烧得愈发滚烫。 他还想得到……更多,更多! 他对于自由的诠释、理解,几乎每一刻都在改变。 直到那颗滚烫的野心,最终将他吞没。 也是这一刻。 鱼吞舟从梦中醒来,就像沉睡了千年、万年,睁眼看到了崭新面貌的元神天地。 他心如明镜,观想图,成了。 元神内相,已然塑造功成! 与先前相比,此方元神天地无异于改天换地! 鱼吞舟站在海面上,抬眸望去,海天相接,碧波万里,寻不到半点陆处。 他踏水而行,漫无目的,心中有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满足,这座浩瀚汪洋,都是他鱼吞舟元神内相的一部分? 实在是太过壮阔了。 就像是从茅草屋搬进了四海龙庭的感觉。 他开始思索,整座海,都是他的元神内相的“相”? 那“神”呢? 观想内相,分为神和形。 所谓形,也即是相。 譬如他观【天鹏负青图】,按理来说应当以青天为次相,天鹏为主相。 而空有相还不够,缺了神不过是徒有其型,还必须融入观想图本身中的真意,炼化真意,为相画龙点睛。 但鱼吞舟只是睡了一觉,元神天地就得到了重塑。 他现在也不清楚这座海洋算不算他内相的一部分。 如果算…… 其他人的内相,也会如此庞大? 这时,鱼吞舟感受到了一种孺沐之感,海面下似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接近。 难道是…… 鱼吞舟郑重以待,心中隐有猜测。 下一刻,一条黑色小鱼跳出了水面,跃向了鱼吞舟。 后者下意识将其抱住,望着手中活蹦乱跳的小鱼,鱼吞舟陷入了沉思。 鹏呢? 我那么大只鹏呢? 我那只抬眸只恨青天低的鲲鹏呢? 鹏没有,吞吐四海汪洋的鲲也好啊! 黑鱼从他的手中跃下,重回海水的怀抱,绕着他的脚边,欢快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吐了一长窜泡泡。 鱼吞舟挠了挠头,有些无奈,索性坐了下来,就坐在海面上。 这里虽是沧海,但本质仍是元神所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庞大…… 他伸出手,黑鱼凑上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欢快而亲近。 鱼吞舟闭目回想,之前的记忆历历在目 他想尝试靠自己降伏天鹏中蕴含的意志,与天鹏真意展开了一场叩心之问。 这当中,天鹏真意就像打开了他心中的一把锁,让他的心中恍如有野火在燃烧。 就像那场梦中,他脱离了四海的束缚,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心中的野心熊熊燃烧。 那个与他叩问野心的,应当是天鹏道场的某位前辈。 毕竟观想图的真意,本就是先行者所留下的神意烙印,助后来者得法。 回忆中,鱼吞舟忽然注意到,这次修成观想图,他似乎没有完全借助金色文字的力量? 在金色文字融入他的元神前,他的元神就已经开始蜕变。 鱼吞舟看向脚边欢快嬉闹的小鱼,有些发愁,如果说汪洋是次相,小鱼才是主相,那现在俨然已经有些主次颠倒了。 这得喂什么东西,才能把小家伙喂成梦中吞吐四海汪洋的巨物呢? 在这片元神空间驻足许久后,鱼吞舟终于起身,准备离开。 他刚才思索了一番,想起谢临川提及过,当年的天鹏道人,就是观北溟鲲鹏而得法,悟尽阳刚真意,开辟天鹏法相。 他整理天鹏府邸的时候,也发现宅邸内部布局多水亲水,这与【天鹏负青图】至阳至刚之意相悖。 或许,天鹏道场早就有了化天鹏为鲲鹏的野心,甚至已经出过“成绩”了。 所以他决定明早去天鹏道场请教一番。 天鹏道场的历史上,是否有其他人出现如他一样的异变? 如果说天鹏是至阳至刚,那么他身边的这条小鱼,俨然是太阴的雏形。 嗯,至少也要问清楚,元神是否有滋养之法,内相又该如何壮大,怎样才能将小家伙,喂成梦中的巨物。 鱼吞舟苏醒,意识从元神天地缓缓抽离,如倦鸟归巢。 从碧波之上,回到了茅草屋。 他突然一怔。 他还没有睁开眼,却能“看”到茅草屋中的一切,无论是草席的纹理,黄泥土墙上的凹凸不平,亦或是还是烛火的轻轻摇曳,都清晰可见。 不是肉眼视物的光影,而是心神感知的清明,无半分模糊,无一丝遗漏。 这是…… 元神感知? 他心中惊喜,开辟了元神内相后,肉眼的边界被打破,心神所及,便是目之所及。 一草一木,一尘一土,皆在念中,皆在眼前。 屋中依旧简陋,依旧昏黄,可在他的感知里,这方寸茅草屋,却藏着此前从未窥见的鲜活与细致,每一处微末,都清晰如刻,每一丝动静,都了然于心 就连屋中流动的风,都有了清晰的形状,从窗缝钻了进来,绕着油灯打了个轻旋,拂得烛火摇曳,再卷着地上的尘灰,飘向屋角。 他眼中的世界,与此前截然不同。 原来这就是以元神观世界! 只可惜,目前范围尚小,堪堪囊括这间土屋。 正当鱼吞舟沉浸在淡淡的喜悦中时,他突然“看”到窗外伏着一团五彩斑斓的……漆黑?! 还是个人形! 就好像有人趴在窗口,偷窥着里面的动静。 老道长的提醒陡然浮现脑海,鱼吞舟身体瞬间僵住 下一刻。 一团气旋以鱼吞舟为中心,开始席卷四周的清气。 短暂震惊后,少年甚至没有调息,眨眼间就进入了深度入定层次,进入了服气法的修行中。 反正他也没睁眼。 没睁眼就是没看到。 屋外的男人点了点头,罕见地表示赞赏。 还能这样自己骗自己,好活。 放在千年前,怎么也得赏些什么。 第24章 拳架如鱼游,劲力如水流 男人站在窗外,看着茅草屋内盘坐床榻的少年,想起来千年前的一些旧事。 千年前,星宫有个活得不耐烦的老东西,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如此倒行逆施,迟早有一天会被天下各家各宗联手围剿镇压。 到了那时,他这条上古之后,几千年来人间最大的“鱼”,迟早会翻不了身。 甚至不惜耗费最后转世的机会,也要给他算上一卦,最后指着他哈哈大笑,说他很快就将体会到何谓生不如死的困境,届时就如那上了岸的吞舟之鱼,永世不得翻身! 他还为此特地去翻了翻书,才知道有句古话,是—— “可怜吞舟之鱼,陆处不胜蝼蚁,荡而失水,蚁能食之……” 结果? 嘿,最后居然都被那老东西一语成谶。 所以男人一直觉得,是自己当年那一巴掌,助星宫的老头破开了原有的大道桎梏。 毕竟以那老头原本的道行水平,根本没资格算他的命数。 而偏偏生死一线间,最易见大道。 是以过去的三年里,男人打心底不想看到某个小家伙。 他甚至怀疑是有人故意将其送到洞天,就是为了膈应他。 可现在,凭借少年自己的努力,他还是看到了。 所以 男人扯了扯嘴角。 就你叫鱼吞舟啊? …… …… 远处鸡鸣声划破晨雾 鱼吞舟结束了服气修行。 天光已亮,已经是早上了。 他睁开眼,窗外的人影不知道何时离去了。 鱼吞舟松了口气,起身吹灭烛火,琢磨着以自己现在的身手,抓后山的野鸡,应该是手到擒来了。 那帮家伙老喜欢闯进菜园糟蹋菜蔬,正好抓来,还能改善下伙食。 嗯,到时候给李师弟加个鸡腿,老吃蔬菜饮食不均衡。 鱼就算了。 走出屋子,鱼吞舟看了眼窗前的位置,地上没有什么脚印,看不出有人曾经在停留过的痕迹。 鱼吞舟思忖片刻,觉得日后还是要尽早回屋。 此刻时辰还早,天光微亮,还没到做饭的时候,山间晨时清气入肺,鱼吞舟顿觉身心空明,正适合练拳。 他决定要好好下功夫在拳脚功夫上,当下最好,或者说唯一的选择就是太极拳。 太极拳这东西,慢练起来绵柔如水,但实战时的发劲,却是以刚猛为主,譬如较为精髓的掩手肱捶、搬拦捶。 以掩手肱捶为例,也被称为太极第一捶,练时慢蓄、发时快炸,追求的是短距离内寸劲爆发,与形意拳中的“崩拳”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一招的关键不在于蛮力,而是筋骨整合,螺旋发劲,重在“拧转轴力”。 左肘后拉,右捶前抖,腰胯为轴,脊柱似大杆弹抖。 这句话,鱼吞舟以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不知是为何物了,更不知该如何做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双脚扎根,瞬间入定,再以元神感知周边方寸之地,首重自身筋骨、肌肉。 他就像立在云端俯视,俯揽全部,自身躯体万般变化皆在眼底,最终身心合一,进入了一种和谐如一的境地。 身体每一寸肌肉,仿佛都能由着他的心念而做出回应。 念之所至,身之相随。 一步前踏,臂弯如弓,重心一动,身体各个地方的变化悉数映入他的元神感知中。 鱼吞舟调整各处的重心变化,身形如鱼沉渊,肩胯松沉,腰如转轴,带动脊背节节贯穿,丹田内气如有呼吸,一呼一吸间力量生发,腰胯拧转间,发力传掌指,不疾不徐,如水流淌。 拳面未出,一股淡柔却沉凝的劲气已先一步透出。 而在最后一刻。 脊柱轰然如淬火大杆绷直,节节贯穿,力道层层迸发,劲发一瞬,如鱼摆尾,右捶破风而出,带起尖啸拳风。 劲发于一瞬,也松于一瞬。 捶发之后,鱼吞舟在瞬间找回重心,再是一步踏出,如临敌前,动作未有滞碍,爆发劲气如潮水归海,尽敛丹田。 他的脚步轻如鸿毛,落于山地无声,如鱼尾拨水,左足虚踏,右足实碾,重心缓缓转换,圆融无碍。 拳架如鱼游水,劲力如水流川。 看似缓慢,却无一丝迟滞,流畅至极,让观者只觉赏心悦目。 道观大门,老道长捋着白须,面露微笑。 大清早就有这般赏心悦目的拳看,还真有点不想离开此方洞天了。 “你说是吧,景玄。” 李景玄就站在他的身边,不知为何眉头紧皱。 他没有回答老道长的话,而是寻了空地,双脚落地生根,肩胯松沉,腰如转轴,捋劲如鱼游浅滩…… 竟是只看一遍,就学了个九成模样。 可他似觉不满足,再次观看鱼吞舟身法,拳法,眼中清气流转,当他再次演练这套拳法,已至九成九。 拳路不停,周身竟是道韵自生,法理自现,就像要凭空开辟某条崭新大道! 而下一刻。 李景玄竟是闷哼一声,拳路戛然而止,生发道韵溃散当场,中道崩殂。 他面色罕见地浮现惊疑之色,再次看向鱼吞舟,目光已然不同。 不仅是因为他失败了,更是他刚才试图演练这套拳法时的道韵生发! 在一旁的老道长双手负后,身子前倾,笑眯眯,毫无制止的意思,任由某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任你李景玄再是天资无双,难不成看两遍,能抵得上贫道看三年,琢磨一年? 贫道用了一年也没琢磨出来的拳意真神,用鱼小友的话来说,你凭啥子嘛? 在看到李景玄再次失败,不再尝试,老道长笑的格外开怀,看来今天得喊鱼小友多加一碗饭了。 他指着鱼吞舟: “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道尊老爷子赏饭吃。” 李景玄无奈道:“师兄身为上清一脉,不尊祖师,尊道尊?” 他重新看向鱼吞舟。 有些感慨和惊叹,亦有一丝惋惜。 鱼师兄的身上,就像有着一丝初具雏形的拳意在缓慢孕育。 在未完全孕育出来前,哪怕是他,辅以上清秘法,也只能学个“形”,而触及不到“神”。 强行增添自身感悟,便是如刚才一般,拳路戛然而止。 形对神不对,拳法难入门。 就算强行“对”了,也不是鱼师兄所练的这套拳法了。 “会是未来开一路者吗……” 李景玄心中不禁喃喃自语。 而鱼吞舟对此浑然不解,仍沉浸在自身的拳法演练中,物我两忘。 此前内气生,得入定后,他的拳法就进步了一大截,修正了三年来的诸般错漏,得归正途。 而今日开辟元神内相,感知大增后,炼起拳来更是如鱼得水,只觉一身拳法,通透至极,无僵无滞。 且不知为何,他拳路越慢,越觉得顺畅,奇怪至极。 他甚至能感应到,元神天地内的小黑鱼,也在随着他的出拳,欢快地遨游汪洋。 他出拳越慢,拳势越缓,这小家伙竟似游的越快。 他若是拳走刚猛,这小家伙反而懒洋洋的。 反倒是随着拳走,丹田内气愈发刚猛,却是不漏不泄,形如一枚大丹。 鱼吞舟心中不禁疑惑,内气如大丹,这与元神内相开辟应该没什么关联。 难道是练拳导致的? 第25章 周师兄的天鹏,真是神武啊 “咦?” 老道长捻须轻咦,尾音拖得绵长,面上惊疑之色做得十足,实则早就发现了, “景玄啊,你快看看。昨天的赌注,难不成今日就要兑现了?” 李景玄眉头挑起,慢慢舒展,心中愈发好奇。 方才只顾着欣赏鱼师兄打拳时流转的那一丝拳意雏形,忽略了关键一点。 鱼师兄此刻的境界,正是那先入定,后修观想法之人的“一步登天”。 由定生慧。 此境,也被称为【抱元守一】。 到了这一步,身如大丹,周身筋骨、肌肉、意志浑然如一,对自身的控制近乎完美,能完美发挥身体的力量。 是一众炼形武者都梦寐以求的境界,也是未来叩问道胎的门槛。 但这一境最关键的,其实不是炼形,而是炼神。 相较于由静入定,它有存神、固气、养精之效,可让武者体内精、气、神,三者不内耗,不外逸,长期充盈体内,与形体相抱而为一,如龙养珠。 而鱼师兄此刻,就是已经领略了身如大丹之意,内气浑圆如金丹。 只可惜,鱼师兄修行尚浅,还发挥不出多少功效。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鱼师兄已然修成了观想图。 李景玄回忆昨夜,他记得昨日那引发天地间的大气风物共鸣嘶吼的意志,并未持续太久,甚至可以说很短。 原以为鱼师兄只是点到即止,并未真正尝试。 可现在看…… 难不成这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对天鹏真意的降伏? 便是他,心中也是疑惑渐生。 他倒是没怀疑鱼吞舟是修行了其他观想图,与老道长合起伙来骗他,毕竟这种事能骗一时,骗不了一世。 看来这位鱼师兄,并不像师兄所说的那样“没有秘密”啊。 再念及方才那套拳法路数…… “没想到我李景玄进了此方洞天,所得的第一个收获,竟是一位三世师兄。” 李景玄一叹,哪怕早已心入清净地,此刻仍觉五味杂陈,是被这位师兄算计了吗?倒也没有,更多的是感慨天下奇人无数。 他不禁由衷道:“师兄眼光,果然不错。” 老道长捋须微笑:“也就瞎凑合,上清第二罢了。” 李景玄好奇道:“那第一是谁?” 老道长斜睨一眼,满眼嫌弃:“我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说罢,这位负手转身回了道观。 留下身后李景玄哑然。 心服口服。 李景玄忽然看向上山路的方向。 一位白须老者,步履如飞,正往山上赶来,正是天鹏道场的周天沉。 他昨夜在道场内守了一夜,天一亮便上了山来,准备第一时间寻到鱼吞舟,确认那张是否为祖图,提醒少年三思而后行。 若还是决定修行,他也不会拦着,但必须在旁边护法。 一是不愿诸位祖师之灵相中的年轻人折损于此。 二是……他也好奇,祖师留下的祖图,究竟是什么样的,其中是否真如传说一般,还藏着祖师留下的一缕元神残念。 刚到半山腰,周天沉就看到鱼吞舟已然早已,在院落空地上练拳了,不禁颔首,面露欣赏。 他们天鹏道场衰落已久,门中弟子包括他在内,大多出身条件都一般,天赋也只是尚可,但大家都极为努力。 闻鸡起武,寒暑不辍,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本就出身比不得那些大族弟子,天赋不及佛根道骨者,若再不知砥砺前行,何以在世间立足? 周天沉脚步放轻,并未打扰少年练拳,只要不是在急着参悟观想图即可。 他在一旁观看少年练拳,心中慢慢起了嘀咕。 这拳怎么打的这么绵柔? 慢悠悠,轻飘飘,不见半分劲力吞吐。 架势倒是舒展流畅,颇具几分观赏之韵。 若不是能看出鱼吞舟气息沉定,近乎入定,他都怀疑少年是在耍着玩了。 也不知道是谁家误人子弟,教人这么一套拳法,日后与其他三十九家弟子争锋,仅靠这套拳脚功夫,如何立足? 来自天鹏道场的神通境武者周天沉,摇了摇头,似乎没眼看,然后不禁开始琢磨一件事。 鱼吞舟单凭自己就踏入了由静入定,岂不是一旦修成观想图,就能和当年的大师兄一样,一步登天,成就【抱元守一】之境? 想到这里。 周天沉心中唏嘘且酸涩,没天理啊没天理。 他苦修数十年,也才掌握了这一境真髓,此后再无寸进,而少年只需修成观想图,便能水到渠成,顺势而入…… …… 待鱼吞舟打满十套拳法,徐徐吸气吐纳,气归丹田,早已挥汗如雨。 被早上的春风一吹,不仅不觉冰冷,反而有股暖意在四肢百骸中蔓延,浸润全身。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近三尺。 他忽然心生感应,看向周天沉的方向。 “周前辈?” 周天沉刚想嗯一声,猛然想起鱼吞舟如今称李景玄为师弟…… “不用称前辈,诸位祖师之灵这般欣赏于你,若是放在以前,你说不得会被门中某位祖师收入门中,我称你为前辈还差不多。” 周天沉感慨了一声,这番话并非纯粹恭维,而是放在以前是真的大有可能。 只可惜,他们这一脉如今也没几位辈分高的了,不然也轮不到他来掌事。 鱼吞舟愕然:“那晚辈喊什么比较合适?” 周天沉憋了半晌:“就喊声……周师兄吧” 语气略显心虚,瞟了眼道观所在。 他干咳一声,总不能让鱼吞舟喊自己师弟吧? 师侄更没道理了。 那位应当也不会太在意。 唉,自己还是面皮太薄了。 鱼吞舟眨眼,本来想自己下山去寻这位的,没想到这位主动来了。 “周师兄……” 鱼吞舟本来想说进屋坐,可想想自家情况,哪有像样的凳子,便指着一旁的大石头,真诚道, “请坐。” 周天沉摆摆手,不在意这等旁枝末节,严肃道:“此次上山,我是为你而来,你快把那张观想图拿来我看看,你应该还没急着修行吧?诸位祖师之灵实在是太过……急切了!” 他下意识想说冒失,但眼见一阵清风吹过,连忙临时改口。 鱼吞舟面露迟疑。 周天沉见状,摆手道:“放心,我不会夺你观想图,既是祖师之灵所赠,我身为后辈弟子,自无收回的道理。” 说是如此说,但他心中仍有些滴血…… 鱼吞舟面色为难:“周师兄,你来晚了一步。” 周天沉一怔,什么意思? “我昨晚参悟观想图有感,已经修成了。” 周天沉面色不变,摇头叹道:“鱼师弟,你真的太过多虑了,哪怕是看在老道长和李小先生的面子上,我也干不出夺图的事。” 鱼吞舟讷讷,这家伙不信他? 眼见鱼吞舟神色不对,不似作伪,一种惊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周天沉面色一变: “你真修炼了?!” “嗯。” “是祖灵送到你手上的那张观想图?” “是的。” “【天鹏负青图】?!” “应该……没错吧?” 周天沉瞳孔圆睁,一步来到鱼吞舟面前,沉声道:“让我看看你的元神天地!” 察觉到自己可能有些冒昧,他快速补充道:“你这张观想图可能有些问题,不然我不会第二天早上就急匆匆来寻你!” 鱼吞舟神色严肃,原来是图有问题,嗯……那图本来就有问题! 他并未拒绝,任由周天沉以一缕元神进入了自身的元神天地。 周天沉元神所化,是一头神骏天鹏,虽然也没有昨日观想图中的神异桀骜,气吞八荒,但也羽翼丰满,顾盼生威。 这头天鹏遁入了一方崭新天地,在看到眼前之景,不禁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之境。 这特么给他干哪来了? 上有青天无垠,杳无边际,下方似乎是另一座天空,可颜色却更深邃,有层次…… 等等,这是沧海?! 【天鹏负青图】,为何还有这般浩瀚沧海,与天同宽?! 莫不是走错了门户? 迟疑间,周天沉退了出去,定定望着鱼吞舟,犹豫半晌道:“刚刚,我是进了你的元神天地吧?” 鱼吞舟目露羡慕道:“周师兄的天鹏,真是神武啊。” 周天沉默然半晌,久久无言。 第26章 鱼化鹏,太阴之鱼 周天沉揉了揉眉心。 此地为泥丸宫所在,也即是元神居所。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太疲惫了,所以方才看岔了……有这种可能吗? 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理论上,观想图的“主相”是什么样,观想出来就该是什么样。 顶多就是有些细微的差异,断无大相径庭的道理。 譬如【天鹏负青图】的主相是为天鹏,自祖师立道以来,历代以来的门人弟子,塑造的元神内相无不是一头神骏天鹏。 至于图上背负的青冥天,这属于次相。 次相虽非主要,但同样重要,讲究的是“意象”。 往往是立意越高越好,气象越大越好。 他们天鹏道场的这卷观想图,能与天下武道大宗的核心传承比肩,靠的就是这份独一份的高绝意象。 天鹏负青,负的是大道所化的青冥! 可话又说回来了,刚修行观想图的武者,元神又能有多强? 焉能撑得起广袤无垠青冥天的气象塑造? 哪怕是大师兄当年,如鱼吞舟一样,先入定,再修观想图,最后观想出来的天鹏,也不过是羽翼更丰满些,神骏更胜一筹罢了。 万万不可能在修行初始,就显化出浩瀚青天,更别提不知从何而来的汪洋了。 想到此,周天沉再次开口道:“我来助你显化元神内相。” 见鱼吞舟面露愕然,周天沉只得先为其详细解释道: “元神内相的内相两个字,可不是随便取的,你可知修行五境?” 鱼吞舟点头:“服气、炼形、神通、外景、法相。” 周天沉点头道: “服气以炼形,这两境的根本在于淬炼形体,褪去凡胎。” “之后,神通临摹真形、铸就道胎,外景合灵相,这两步的关键则是养神与炼神。” “到了法相,便是神形兼备,大道可期。” “以上这几句话,是我入门时,师父对我说的,亦是对修行五境的总结,你可以记一记。” 鱼吞舟郑重点头。 这几句话虽然简短,却是言简意赅,道尽了修行五境的本质。 “等你到了神通境,就可以开始淬炼元神,你既然修成了观想图,应当已经体会到元神感知的玄妙了,而这不过是元神玄妙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说到此,周天沉低声感慨道, “武者,纯粹肉身再强,也难以长生,唯有以元神镇压躯壳,成就不漏之体,方能长生久视,跳出天地樊笼,据说当年祖师只差一步……” 他摇了摇头,回归正题,严肃: “元神强大后,就可离体攻伐,这是一种极难防御的手段。” “所以神通对炼形,几乎都是碾压姿态,后者若无元神防御手段,根本没有抵抗之力,你要牢记住这点。” 周天沉咂吧咂吧嘴,感觉自己又他娘说歪了。 他修行资质一般,到神通境就是尽头了,所以这些年一直致力于为道场选拔、培育弟子。 平时带弟子带惯了,凡事就总忍不住多叮嘱两句,显得有些婆妈。 “总之,到了神通境,淬炼元神,元神内相就可外显,观想法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元神内相涉及到了后期的修行。” 周天沉伸出手,点在鱼吞舟眉心:“你现在静心入定,观想元神,我以自身元神之力,助你提前显化内相于外。” 鱼吞舟点头,闭目进入入定状态。 目睹鱼吞舟瞬间入定,连静身静心的步骤都没有。 周天沉目露复杂,果然是一步登天到了【抱元守一】。 他不再多想,以自身元神之力滋养鱼吞舟元神,助其提前显化内相。 片刻之后。 伴随鱼吞舟眉心微光绽放,如开天眼,元神之力缓缓外放。 周天沉有些意外,耗费的元神之力居然比预计的少不少,这意味着鱼师弟元神本就不弱。 这般元神之力,在先天一档中大概算是中上了,只弱于那些天赋异禀者。 鱼师弟果然在性功修行方面格外有天…… 周天沉瞳孔猛地扩大。 一尾小鱼通体墨黑,慢悠悠地游出了泥丸宫,悬在半空,滴溜溜转着眼睛,好奇地张望外面的天地。 同时,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如春寒料峭。 这种寒意甚至沿着周天沉释放的元神之力,蔓延向他的元神天地。 只是此刻的周天沉注意力全然不在此。 “这是你塑造的元神内相?”周天沉没忍住,“天鹏呢?” 他盯着那条黑布隆冬的小鱼,观想天鹏法相,可最后观想出来这么一条黑鱼,这是何道理? 难道是变异? 可往上数三十七代,上溯至祖师,从未有这等例子。 周天沉许久才道:“鱼师弟,你确定你观想的是【天鹏负青图】?如果真的是……” 他嘴唇嗫喏了下,不知是该茫然,还是无奈,最后憋出一句: “你不能因为自己姓鱼,观想出来也变成鱼吧?” 鱼吞舟:“……” 他摊开手心,黑鱼欢快地游到他的掌心,并无实感,但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这已经属于元神干涉现实了。 他无奈道:“周师兄,你说有没有可能,这小家伙是鲲?” “哪个鲲……你是说鲲鹏?!” 周天沉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鱼吞舟的猜想源自何处。 但下一刻,他就扯了扯嘴角: “鱼师弟,你知道北溟深处的鲲鱼有多大吗?那是生来就能背负山岳的存在,这等天生地养的存在,降生就是陆地神仙一流。” “而你这小家伙……” 他摇了摇头。 根据祖师手札中的内容,祖师当年曾寻到一只出世不久的鲲鱼,遥遥跟在后面,目睹了其化鹏的全过程,最终开辟天鹏法相。 期间只是不小心被那只鲲鱼发现行踪,彼时已经外景巅峰的祖师,依旧只能狼狈逃窜。 “观想图,和实物总是有点差距的吧?”鱼吞舟小声猜测道。 周天沉没有理会,沉吟道:“难道是祖图的原因?我记得祖师当年是在尝试将天鹏化为鲲鹏,拔高意象……你在观想图中看到的是什么?” 他当下只能先射箭再画靶。 毕竟目前而言,与他们当年相比,最大的“变量”,就是鱼吞舟手中的是祖师亲手留下的观想祖图。 “一只桀骜不驯的天鹏,远胜于师兄你。”鱼吞舟并未隐瞒。 “其中的天鹏真意,有和你对话吗?” “有。” 果然是祖图! 周天沉心中了然,没错了,祖图中还有祖师留存的元神烙印。 此刻他感受着鱼吞舟元神之力中弥漫的阴寒。 这么点时间,他元神天地中的天鹏羽翼上,已经覆上了一层淡淡寒霜。 虽说是他未曾刻意抵御,振翅便可驱散,可这份阴寒之力,也已是极为了得。 他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一种惊疑,难道真是鲲鱼之形,上应太阴本源? “是天鹏真意中蕴含的那道声音,指引你开辟的黑……鲲鱼之形?”他忍不住问道。 鱼吞舟摇了摇头:“他确实给了我一些指引,但最终为何开辟的是鲲鱼之形,我也不清楚。” 周天沉眉头紧锁。 历代以来,从祖师开始,的确有不少先贤尝试在天鹏负青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譬如他的师兄也在尝试,元神内相中除了天鹏与青冥外,还增加了九轮大日,意图在至阳至刚之上,再进一步,登临“阳极”之境。 历代先贤也都差不多,有人寻求阴柔之物,如悬挂一轮清月,试图阴阳调和。 但从没有人从最初的主相就发生了更易,以化鱼代替天鹏。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观想图上就没有鲲鱼,如何能观想鲲鱼? 总不能说是大道相契,鲲鹏逆转鹏形为鲲鱼…… 就在周天沉百思不得其解时。 一缕清风徐徐吹过,盘绕着鱼吞舟而转,似乎很是欣慰,最终围绕着鱼吞舟手中的黑鱼,两者互相追逐。 看到这一幕,周天沉突然释怀,心中郁结骤然消散,不再尝试以自身微薄见解来寻根问底。 大师兄曾经说过一句话,前贤没人做到,所以后人也做不到吗? 或许…… 眼前这个被祖师之灵选中的少年,真的凭借自己,观天鹏神形,而得鲲鱼神形! 日后鱼化鹏,岂不就是鲲鹏? 是他们天鹏道场梦寐以求无数年的鲲鹏法相! 他的师兄还在苦苦思索如何天鹏化鲲鹏,可这方洞天内,已经有一个乡野少年,走上了鱼化鹏的康庄大道。 而就在不远处内的道观内。 书屋中,李景玄轻吐一口浊气。 这是鲲鱼吗? 他更愿称其为【太阴之鱼】。 自己入此方洞天,本该如天人入凡,大道观小道。 可不曾想,只是刚认的鱼师兄,就在一个清晨间,继那套古怪拳法,以及一夜降伏天鹏祖图后,第三次给了他难言的震撼。 如观大道。 观至阳天鹏之相,悟太阴鱼形,日后再进一步,便是阴阳相济,鲲鱼化鹏,这份气象远在天鹏之上。 当年天鹏道人未竟之伟业,在鱼吞舟身上,已是未来可期。 不知师兄是否也早早预料到了今日这一幕…… 好在,常言道,事不过三。 不然一日四惊,他都要怀疑鱼师兄与他是同一类人了。 李景玄起身而立,作揖行礼,心悦诚服: “鱼师兄。” …… 隔壁正殿中。 老道长捋须的手不知何时顿在了半空,心中喃喃: “太阴之鱼……” “鱼小友,你怎么也给老夫整了一个惊吓?” 第27章 遇事不决,就是祖师 周天沉放下了寻根问底执念,笑看鱼师弟掌心那尾小小黑鱼,还有祖师之灵所化清风,就像看到师门前辈陪着小辈嬉闹,神色愈发柔和。 他突然一拍脑袋,好像漏了一桩天大的事。 是了。 这小黑鱼来历暂且搁下不提。 鱼师弟元神天地内的茫茫沧海与青天,又该作何解释? 嗯…… 既然鱼师弟能观至阳悟太阴之形,那多一座海,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个屁啊! 这里面的关键甚至不在于多了什么意象,毕竟鱼吞舟既然悟出了太阴鱼形,那多一座北海,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可问题是,这小子是怎么做到刚塑造元神内相,就开辟出如此广袤的次相的? 难道是祖图…… 想到这,周天沉心中无奈。 总不能遇事不决,就归到祖师头上吧? “鱼师弟,我想再看眼你的元神天地。” 鱼吞舟并未拒绝,他也想更了解自身的元神内相。 一只天鹏摩云振翅,朝着那片青天的尽头、汪洋的边际一路探寻而去。 越往深处翱翔,周天沉便越心惊,这方天海的辽阔,远超出他的想象。 鱼师弟的鱼不大,但这天海却是广袤的无边,大的甚至有些……太过分了! 按照常理,内相皆有主次之分。 那小黑鱼明显有灵,自然是‘主’,青天沧海,都只能是次,所以而今来看,这分明是主次颠倒的格局。 而这等碧波连青冥的内相格局,可不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黑鱼能撑起得来的…… 周天沉缓缓吐气,果然如鱼师弟猜测的那般,这小家伙八成真是鲲鱼,只是不知为何这般袖珍模样。 正常来说,鲲鱼是天生地养的神兽,出生即神圣,海中不惧真龙,天空不逊真凤。 不知徜徉了多久。 周天沉在这方元神天地间,竟生出一种龙归沧海、鸟入山林的自在感,心底翻涌着一股仰天长啸的冲动。 下一刻。 一声清越唳啸响彻天海! 待他恢复清明,略显羞耻的同时,一股惊喜涌上心头——他努力多年也未能促使进一步圆融的天鹏神意,竟在此刻向前迈出了扎扎实实的一步! 他只觉心头滚烫,惊喜莫名,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大道契合! 一如金乌栖扶桑,真龙游四海,天凤落梧桐…… 天生地合,大道相契! 而这份契合,不仅是青天之故,还有这方浩瀚沧海! 难道天海相接的格局,才是最适合天鹏的天地意象? 此刻,周天沉再度望去,目光幽幽。 好一个【碧波连青冥】的格局。 而外面的鱼吞舟,则是心生纳闷。 周师兄吼什么? 待周天沉退出鱼吞舟的元神天地,他十分郑重道: “鱼师弟,日后切不可随意向他人展示你的元神内相!” “小镇各家若有人追问你修的是什么观想图,你尽管往【天鹏负青图】上推便是。” 见鱼吞舟点了点头,他仍觉不放心,便挑开了说: “正常人修行观想图,塑造元神内相,必先立主相,因为元神之力是有限的。” “哪怕是元神方面天赋异禀者,譬如先天元神近婴的道婴,也没能力一次性塑造如此广袤无边的天海意象。” “你可明白了其中关键?” 周天沉嗓音严肃低沉,鱼吞舟神色也不由肃穆起来: “多谢周师兄警醒!” 周天沉摆了摆手:“你如今次相一步到位,主相却是孱弱而幼小,这种修行路数,几乎与当下的‘主路’相反。” 鱼吞舟轻轻点头。 按照周师兄的意思,大家先是塑造具备‘灵性’的主相,再慢慢铺陈次相,最终方成整幅观想图的气象。 而他,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周天沉想了想,有些话没说。 哪怕放弃了塑造主相,转求次相,鱼师弟也不该能塑造如此广袤的元神内相。 而基于鱼师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他有了一个猜测—— 遇事不决,就是祖师。 这次并未玩笑…… 祖图中,蕴含了祖师的元神烙印,一位法相高人的元神,哪怕只是烙印,也远不是服气境能比,甚至他这样的神通境面对,都需小心谨慎。 祖图之所以重要,也是因为这一点。 观想者可借祖师的元神烙印为磨刀石,反复砥砺自身元神,打磨自身元神。 加鱼师弟一夜就修成了观想图…… 周天沉心中苦笑。 这种情况,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祖师非常看好鱼师弟,主动散去这缕元神烙印中的自我意志,化为纯粹的元神之力,为鱼师弟铺路。 如此,就有些说得通,为何鱼师弟的次相如此广袤了。 再看向那围绕鱼师弟环绕的清风,他当下是真的后悔了。 昨日他虽然没明面拒绝,但也没表示接受,而不接受不拒绝,那就是拒绝了。 好在,自己虽然莽撞,但不愚蠢和固执,他们天鹏道场也与鱼师弟结下了一份不小善缘。 这会成为日后许多事情的前提。 想到此,周天沉心中多了一份安慰,随后又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大师兄能在鱼吞舟的元神天地中走上一遭,天鹏主相是否也能有所精进,再进一步? 想到这种可能,周天沉心脏不禁怦怦直跳,难以自已。 大师兄若能有所精进,别说一步,哪怕只是半步,那也是…… 通天大道! 再看向鱼吞舟,周天沉眼中已是灼灼光亮。 若真如此,那鱼师弟简直就是他们天鹏道场的“扶桑神木”,“梧桐神树”! “周师兄,主相该如何培育和提升?” 借此机会,鱼吞舟也将心中疑惑一一道了出来。 有些东西,尤其是涉及修行之道,老道长那边不方便插手,他也不愿去麻烦他们,此刻逮着周天沉,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天鹏道场,本就是小镇各家之一。 “元神强,则主相强。只是淬炼元神的法门稀少,且皆不是服气境能触碰的。” 周天沉耐心解释道, “不过,你虽然暂时不能修行类似法门,但你已经由定生慧,日后每次深层入定,都能增加细微的元神之力,虽然少,但元神是性功修行,本就讲究细水流长,日积月累下来,就十分可观了。” “元神修行,急不得,所以鱼师弟切勿不要着急,你这鲲鱼虽袖珍,但……小小的也挺可爱。” 周天沉安慰了一句。 鱼吞舟:“……” 他突然心中一动。 他以大神庭途径神道穴,似乎也是一种养神之法。 这一刻,他愈发直观地感受到“易”的可贵之处。 只是增加一个穴位,却是近乎脱胎换骨,脱离了原本的藩篱! 这算不算老道长之前提到过的“道之桎梏”? “周师兄方才说,我已经由定生慧了?这是何解?” “没人和你提起过?” 周天沉一愣,这才意识到这位师弟在修行一道上,有多小白。 好事! 道观那边不会插手小镇道争,那就是他这边表现的时刻了! 他忙道: “道门性功修行,入定为第一境,分三个层次,而由定生慧便是第三个层次。” “通常而言,武者以观想图走捷径踏入第二个层次,可以省略去诸多心境苦修,早早迈入修行正途。” “而若能在修行观想图前,就先掌握入定,在修行观想图后,就能顺势迈入由定生慧的层次。” 他顿了顿,严肃道:“我的大师兄,当年就和你一样,先入定,再修观想图,直接掌握了由定生慧的层次,遥遥展望‘清净地’。” “清净地?”鱼吞舟好奇道,“这是性功修行的下一境?” “不错,【入清净地】便是入定后的层面,也是性功第二境。”周天沉笑道,“你在性功修行上极具天赋,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去追寻清净地。” “为何?” 周天沉缓缓道:“我方才说,服气境没法修行元神淬炼法,提升元神,只能靠入定,水磨工夫,但凡是皆有例外。” 看着鱼吞舟,周天沉目光灼灼道: “气运!” “这世上,再无任何法门,比吞噬气运,更能快速增补元神!” “你身处罗浮洞天,这就是你最大的机缘!” “你当下的主要精力,都该投入服气法的修行上。对了,鱼师弟修行的是什么服气法?” 鱼吞舟道:“我修行的是【星火诀】。” “【星火诀】?”周天沉皱起眉头,怎么是这门服气法? 鱼师弟得祖师青睐,理当修行他们天鹏道场的【天鹏吞元诀】才对! 第28章 北陈密谋 气运…… 兜兜转转,似乎还是回到了最初。 鱼吞舟心中细数,如今他已经集齐了服气法、观想图、炼真三门法诀。 按照谢临川的说法,这三者可以算是服气境的“新手套装”了。 看来接下来的重心,仍是回到服气法的修行上,以迎接三周后的首次气运逸散。 不知道这一次,算不算小镇道争正式开启的信号…… 之后,他又与周师兄,详细请教了【由定生慧】的含义。 进入这一领域,入定只在一念间,且身如大丹圆融,四肢百骸协调如一,对自身身体把控堪称极致。 这与他方才练拳时的感受,几乎分毫不差! 在周师兄眼中,仅凭这一点,哪怕他拳脚功夫相当一般,日后与各家弟子争锋,也能占据天大便宜,只要力量、速度不输太多,就能见招拆招。 而在得知鱼吞舟已经将【星火诀】练到了第三层后,周天沉面露遗憾,没有劝其改修。 按以往规矩,首次气运逸散,就在三周后了。 这个节点再改弦更张,定然是赶不上了。 不过在离开前,周天沉还是留下了天鹏道场的专属服气法,让鱼吞舟做个参考。 临走前,周天沉一步三回头,唏嘘不已。 祖灵居然仍不准备跟他一同回去…… 目送周天沉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鱼吞舟将服气法收好,抬眼瞧了瞧天时,转身朝着庙里喊了一嗓子: “定光。” 小和尚匆匆忙忙穿上僧衣,蹬蹬蹬跑了出来,经过鱼吞舟时一个踉跄,直直摔向前方,鱼吞舟本能伸手,抓住定光腰间系带,将他捞了起来。 定光悬在半空,手舞足蹈了两下,发现似乎不会掉下去后,回头看向师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 “师兄,你真练成武林高手了啊?” “一般吧。” 鱼吞舟手腕微抖,一个巧劲,将定光放正,挥挥手表示这不算什么。 “那师兄是不是能打得过后山的野鸡了?”定光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鱼吞舟握拳:“不急,等我下山找趟老墨,让他下周给我们加龙鱼。” “加鱼?”定光瞪大眼睛,那自己岂不是能吃到鲜鱼了? “嗯,道观来了个李师弟,道长说他的身份和你差不多,以后也住咱们这。” 定光点头,半点不关心新来的是李师弟还是李师兄,反正给自己做饭的又不是他。 他突然面露担忧,拉着鱼吞舟的袖子:“师兄,我好久没看到小狐狸了,你去后山抓鸡的话,能帮我找找吗?” “那只狐狸?”鱼吞舟想了想,问道,“你知道狐狸是怎么叫的了吗?” 定光用力点头:“师兄,你的办法真好用。” 鱼吞舟神色古怪,捋了捋始末。 “你真打了它一拳?然后在那之后,就没见到过它?” “嗯嗯。” 鱼吞舟沉默了会,心底隐隐有一丝罪恶感在蔓延,不过转瞬便烟消云散了。 他咳了咳,转移话题道:“定光啊,你待会把师兄做的鱼竿找出来。” 定光疑惑道:“师兄,你以前不是说再也不钓鱼了吗?” 鱼吞舟面色尴尬,他之前就尝试钓过鱼,每次甩杆下去,恰逢河水清澈,眼睁睁看着一群鱼在鱼钩附近打着转,就是不咬钩,好像在嘲笑岸上的他。 可他昨天才看到,那个古怪少女用手指都能钓上鱼! “这次让你钓,你运气好。”鱼吞舟鼓励道,“过几天师兄就给你找狐狸去。” “哦。”小和尚乖乖应下,要是能钓到鱼,那以后就能天天吃鲜鱼了。 他望着屋檐下的咸鱼,心中盘算着,若是能天天吃上鲜鱼,就把这咸鱼给新来的,免得他跟自己和师兄抢鲜鱼吃。 早饭很快备好,鱼吞舟送去道观时,李景玄主动出门接过托盘。 “多谢鱼师兄。” “客气。” 鱼吞舟有些意外,这位李师弟对他的态度,好像有点变了。 虽然昨日初见面就很客气,更是在道长的安排下称呼他为师兄,但鱼吞舟能感觉到,这位李师弟其实没把什么东西放在眼里。 他的温和,更像是一种一视同仁,或者说漠视。 可今日,这份温和里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没有多想,用好早饭后,就带着定光和鱼竿一同下山。 来到山脚下,那个奇怪的少女果然也到了,就蹲在河边发呆。 鱼吞舟小声道:“这少女昨天用手指就钓了条鱼上来,别输给她。” “手指头?”定光瞪大了眼睛,看向少女的方向,重重点头,“师兄,我不会输的!” “师兄信你。”鱼吞舟鼓励了一句,“我去找老墨,你在这等我回来,不要走动。” 他过了石桥,先进了镇里,找到了某家,敲响大门。 片刻后。 来开门的是自交换了【星火诀】后,就未曾逢面的陈玄业。 与几日前相比,这位眸光沉凝,周身气机也愈发稳实,显然是最近有所突破。 在看到鱼吞舟后的一瞬间,陈玄业瞳孔微缩,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敢置信道: “一个鱼篓你都要与我计较?鱼吞舟,你知道在外面,一门下乘服气法,就够某些郡地世族打破脑袋吗?” 鱼吞舟解释道:“旧篓早破,现在的都是我亲手编制,少一个,没地方补。” “你等着。” 陈玄业不想听这家伙说废话,转身回了屋中,如今没了侍从,凡事都需要他自己动手。 不多时,陈玄业丢出一个鱼篓,劲风呼啸,他刻意加大了力度,并且角度调高,就想看鱼吞舟是能安稳接下,还是失手出洋相。 “过两日见。”鱼吞舟轻松接下鱼篓,临了又补充道,“多谢你的服气法,我会遵守约定。” 目睹鱼吞舟离去,又得了他保证,可陈玄业却没什么喜意,反倒是皱了皱眉。 这小子如今服气法第几层了? 这时,有一位老者负手从屋中走出,须发皆白,目光平和。 “玄叔祖。”陈玄业恭敬问候。 “嗯。”老人轻轻应了一声,“近日有几位问我,给这小子的,到底是不是【星火诀】。” 陈玄业连忙道: “玄叔祖放心,绝无差错。” 老人摆摆手:“我自是信你的,但其他人却总觉得是我们陈家暗中资助了此子。” 陈玄业神色一沉。 这是真疑他们陈家暗中押注鱼吞舟,还是见他用服气法换了龙鱼,抢占了先机,故意找茬联合施压? 陈玄业很清楚,虽然都说进了洞天,就是生死自负,但这场道争从来不是表面上说的那般“公平”,还掺杂着洞天之外的各方角力。 武道大宗之间可能还好,若真是技不如人,那死了也就是死了。 可似他们这样的世家、诸侯国,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有世仇也有世交,更有上下贵贱之分。 就如他出身北陈皇室,北陈皇室作为最大的几个诸侯国之一,势力算起来,足以排入天下世家榜前十。 所以他可以不惧北原谢家出身的谢临川,也不在乎对方【长青山】的身份,但他敢动大炎那位探花郎、未来驸马爷吗? 不敢! 他若是敢动,大炎王朝不出几个月,就会另寻个理由问罪于北陈皇室! 昔日就有位陈家子弟,最终位列仙种,却因出手太狠辣,得罪了大炎帝室,最终在各家斗法中,不得不前往大炎王朝,作为质子。 这些年,大炎王朝对他们这些诸侯国的压制,几乎是全方位的。 他沉默片刻道:“玄业明白,道争开启,定处理妥当。” 言下之意,唯有除了鱼吞舟以证清白。 “你不明白。”老者摇头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别人已经这么认为了,那你不妨真的在这小子身上押注。” 陈玄业心神巨震,猛然抬头,满眼不解。 “玄叔祖,谢临川必然告诉他了【星火诀】的弊端,我们与他之间……” 老者抬手,陈玄业立马噤声。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这世上没有什么仇怨是不能化解的。” 老者声音平淡,却字字沉凝, “他修行了【星火诀】,我们便助他参悟此诀真意,破其弊端。而人皇传承的后续法门,也多在我陈家手中,这些,都是能摆上桌面的交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你若还不能接受,那我再换一个说法——” 话锋陡然一转,老者语气添了几分凌厉,目光扫去, “你陈玄业,是甘愿道争开启后,为他人士卒,做大炎的鹰犬,还是借鱼吞舟之手,取了大炎那位驸马爷的项上人头?” 陈玄业心中骇然,如遭雷击。 他们北陈,这是准备要反抗大炎了?! 第29章 洞庭龙脉 鱼吞舟拎着鱼篓穿镇而行,径往河边去。 行至一处宅邸前,恰逢一袭白衣的俊俏公子从府中走出,见了他,眉眼微弯,含笑缓步迎来。 鱼吞舟一眼扫去,心头微奇——这人身形,未免太过纤细。 女子? 是了。 打扮得像是位温润公子,但肤色过于细腻瓷白,也因为太过漂亮、秀气,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是女扮男装。 鱼吞舟目光快速掠过对方胸前,此处倒是完全没有破绽啊…… “你就是鱼吞舟?认识下,我叫柳知州。” 柳知州走到近前,笑意温和,可在走近鱼吞舟后,神色却微有僵滞,看向鱼吞舟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打量。 这家伙身上的气息,不仅是三年的龙鱼这般简单,更藏着一丝让她莫名厌憎的意韵。 鱼吞舟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目光扫过少女身后府邸,心中顿时有了数。 这是那家自称【洞庭】的府邸。 【洞庭】不在道佛祖庭中,也不像是世家,那用谢临川的话来说,就是二流门庭了。 他上次送鱼时,第一家就是这里。 鱼吞舟绕过少女,向河边走去。 柳知州眉宇扬起,这位警戒心倒是不小。 她快步跟上,言笑晏晏道:“鱼兄,你是如何与那位守镇人打好关系的?” 鱼吞舟停下脚步,看向她,伸手示意。 “什么意思?”柳知州皱眉道。 鱼吞舟疑惑道:“小镇外面,打探消息都不用付消息钱的吗?” 柳知州倏然睁大,脸上笑意瞬间敛去,片刻后,她解下一枚香囊,丢给鱼吞舟,淡淡道: “里面有静魂香,长期佩戴能养神。” 鱼吞舟收起香囊,上下打量了眼少女,沉吟道:“你去换身裙子,老墨肯定愿意与你多说几句。” 柳知州面色不虞道:“我为何要换裙子?” 鱼吞舟目露欣赏,这个思维方式,估计还能再赚一笔消息钱。 见鱼吞舟不再吭声,柳知州秀眉蹙起:“没了?你知道这个香囊在外面能换来什么吗?你就给我一句话?还有,你居然敢……” 少女脸色微变,恶狠狠瞪着鱼吞舟。 她天生神通,能知人心意、善恶,能力随着年岁增长而日益增强,只是这方洞天大道压制,她此刻也只能感应个大概。 但就是这么个大概,也足够柳知州感应到鱼吞舟居然在心中对她抱有一丝怜悯之情! 是怜悯! 你鱼吞舟也有资格怜悯我?! 鱼吞舟自是不清楚少女心中翻起的怒澜,他认真道:“你再给我个香囊,我就给你解释清楚。” 第二枚香囊带着几分怒气,如垃圾般掷来。 真给啊?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柳知州冷冷道,“我知你这三年来的行事皆有自己的规矩分寸,你今日最好继续恪守。” 鱼吞舟愣了下,方才瞬间他还疑惑是少女出手太阔绰,还是太容易信任别人,没想到自己这几年来的坚守,竟然也换来了几分微薄名声。 想到此,他再看少女,也不禁觉得明媚了几分,真挚而诚恳道: “你最开始问了我什么问题?” “如何与那位守镇人打好关系。” “我告诉你去换身裙子就行,你关注的是你为什么要去换裙子,我对这点无从评价,我的建议是,你应该思考,为什么换了裙子就有用。” 柳知州沉默,她才思颖慧,一点就透,这句话一出就明白了对面这家伙对她的某些“看法”。 自深知王位无望,选择离宫后,她的确是对某件事愈发在意。 之前罗师就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她,但她并未在意,而今日与鱼吞舟一聊,才发觉此事已经影响了她的正常判断。 “受教了。”柳知州下巴微抬,语气稍缓,“继续。” “继续什么?”鱼吞舟诧异道,这不说完了吗? 柳知州愠怒道:“只有这一个办法?” 鱼吞舟无奈道:“与人来往,就要投其所好,就像你日后若要与我多来往,多备点酬金就行。而老墨爱好着实不多。” 柳知州冷笑道:“那谢临川送了你什么礼?” 鱼吞舟认真道:“谢兄待我真心,我自以真心还之,你难道也能真心待我?” 柳知州后退一小步,冷淡道:“登徒子,保持距离。” 鱼吞舟嘴角扯了扯,转身离去。 这次柳知州没有阻拦,面无表情目送少年离去,只是心中泛起微澜。 真心还真心? 何其可笑! 大道之上,唯争唯独! …… 鱼吞舟在河边找到老墨的渔船,纵身跳上,将鱼篓放在一旁,踢了脚呈大字型躺在船上,脸上盖着斗笠的懒散家伙。 老墨哼哼了一声,往旁边蠕动了一下,就像给少年腾了个身位。 鱼吞舟递过去一个香囊:“老墨,你的分红。” 老墨陡然一个鱼打挺坐起,斗笠落下,他满脸震惊道: “鱼吞舟,可以啊,这才几天就骗了大户人家小姐的心?” “刚刚有人和我打探你的消息,赚的消息钱。” “你怎么说我的?”老墨抛了抛手中的香囊。 “我说,你就喜欢看美女。” “俗!太俗了!”老墨痛心疾首道:“鱼吞舟,这么美好的雅事,怎么被你说的这般俗气?” “嗯嗯。”鱼吞舟敷衍道,“下次我改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老墨眼睛霎时一亮,竖起大拇指:“就爱跟你这种读过书的人交流。” 随后,鱼吞舟将李景玄的事说了下。 “这事我已经知晓了。”老墨点头,话锋一转道,“吞舟,你知道洞天之外,是怎么样的风景吗?” 鱼吞舟犹豫了下,点头:“谢临川跟我说过天下大致的格局,宗门、世家、王朝、” 他还借助天鹏的眼睛,俯览了不知多少年前的四海八荒。 老墨笑眯眯道:“道门有本经典,名为《太上洞渊神咒经·龙王品》,其中详细收录了所有居于人间的龙王之名。” “其中有一位,号洞庭府君,掌管万川湖泽水运,常年居于中洲洞庭水府,那里是一处比罗浮大上数百倍的洞天福地。” 洞庭…… 鱼吞舟心中震惊,脱口而出:“方才那柳知州,还是龙女?” 老墨忽然话锋再转:“你知道天鹏道场是怎么衰落的吗?” 鱼吞舟神色严肃起来,他虽然没加入天鹏道场,但已承气运加持,更修持了观想图,说是半个传人,半点不为过。 “不是后世门人不济?” “有这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是来自人间各脉龙族的联手打压。”老墨啧啧道,“少女估计还不知道你承了天鹏道场的气运,不然理你一句,都欠奉。” 鱼吞舟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 承了天鹏道场的气运,自然也需承担一些责任。 他摇了摇头,看向老墨道:“老墨,我那套拳法,最近感觉成效不错。” 老墨目露茫然,什么拳法? 哦……是那套柔拳啊。 他干笑一声:“有效果就好,继续加油。” “不过。”老墨忽然道,“你也该练练其他的拳脚功夫了,不然日后如何与人争锋?” 第30章 水运玄气? 拳脚功夫? 鱼吞舟摇头,愁啊:“没处学,难不成去天鹏道场?” “那有何妨。”老墨斜倚船板,斗笠扇风,“你连人家核心观想图都拿了。” “再看看吧,我准备重心还是在服气修行上。” “服气修行每日不宜过度,但是【炼真】你可以多投入点时间。”老墨建议道,“只要你经脉承受得住。” “嗯。” 鱼吞舟立在船上,气沉丹田,双脚扎根,舟身随波轻晃,他却稳如磐石,再无以往立足不稳的虚浮,他目光熠熠道: “我觉得,等我这套拳法大成,神意自现,打遍小镇无敌手应该问题不大。” 老墨闻声投去目光。 嗯,身形圆融,气机内敛,周身无一处破绽,这是抱元守一了,意料之中。 不知道日后,会是谁家子弟率先和吞舟对上,希望到时候不要太惊喜吧。 神通之下,寻常武技间的争锋,入抱元守一者,优势天成。 至于那套拳法…… 老墨罕见有些心虚,嘀咕着老道长不靠谱啊。 当年他只是看初入小镇的少年似乎有些丧气,所以随便找了个由头,让少年对日子有盼头。 至于那拳法……想起两年前上山偶然看到的粗浅把式,老墨也有些发愁,那能练出个啥子嘛。 前不久道争将启,他还特意上山和道观的老道长打听了下,老道长唉声叹气,长吁短叹,说他老墨本意是好的,但这就是典型的好心办坏事,平白给了少年不该有的希望…… 当时老墨小鸡啄米,询问补救之法。 老道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直言此事就交给他了,安心下山吧。 豁,那架势,那派头,好家伙,颇有法脉之主的气势! 老墨当时就竖起大拇指,说道长这趟洞天驻守期满归山,估计就要从二老爷变成大老爷了,不然没天理啊! 老道长笑呵呵的,说还是老墨有眼光啊,他也是这么盘算的…… 可就眼下来看。 这老东西是光说不练,半点实事不干啊。 老墨心中暗自咂摸,还是得把吞舟往正路上引。 不然打起来,虽然都是菜鸡互啄,可这般野路子拳法,终归是要吃大亏。 鱼吞舟望着悠悠河水,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老墨,外面的天地,真有龙王爷?还在人间与人族共生?” “自然有,且不在少数,不独龙族一脉。” 老墨回过神,嘿然一声, “上古之后,人道独尊,心存恶意的精怪皆被驱逐了,当年与人族为盟友的异类,有不少都留了下来,与各家法脉签订了契约,共守秩序。” 鱼吞舟突然低声道:“咱这有没有龙王爷?” “活着的没有。” 老墨眯起双眼,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段历史,缓缓道, “死的有,还不止一条。你当【洞庭】为何有资格来这里掺和一脚?千年前围杀那位的一战中,各大家死伤无数,其中出了死力的四十九家,就是小镇如今格局的源头。” “而为了共分气运,各家将这一战中战死的自家强者,葬在了此方洞天,残余元神也散于此方洞天,共同组成了此方天地的‘天道’,是以‘天道无私,洞天内各家平等’。” 鱼吞舟心头翻涌,这么说来,这座洞天还是一座公共墓地? 他突然看向河水,倒吸了口凉气道:“洞庭死了的龙王爷,不会就葬在这河里吧?” 老墨摇头:“各家强者,都葬在了自家祖宅下面,不然你以为哪来的气运扶持。” 鱼吞舟疑惑道:“那龙鱼哪来的?” 老墨解释道: “龙鱼是被气运所钟,被那位逸散的气运侵染,所以服用龙鱼才会加快服气法的修行,算是小镇独有的一种修行资源。” “至于为什么叫龙鱼,因为这东西如果放到外面去,是真有一线机会去跃龙门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线。” 鱼吞舟恍然,他还以为所谓龙鱼是被龙血什么的浸染而成。 “老墨,这龙鱼能钓到吗?” 老墨友情建议道:“我劝你最好别尝试,这群家伙都鬼灵精的很,力气也大得很,大到足够把你拽下水,你以往接触的龙鱼都是我处理过的。” “把我拽下水?”鱼吞舟错愕,有这么夸张吗? 他突然想起河边的定光,猛地站起身,,足尖一点船舷,纵身跃上岸堤,拔腿便向着定光的方向跑去。 老墨看到不远处,捏了捏鼻子,这小子是既看不起金刚禅寺,也看不起他这位英明神武的守镇人啊。 他随手将手中的香囊抛入了船舱中。 一个装了静魂香的香囊,他并不在意,不过鱼吞舟很在意,所以之前他未曾将香囊抛回去 用少年的话来,若是不分他分红,下次便不好意思顶着他的名号在外赚消息钱了。 这一点,老墨打心里赞同,人生在世,有些坚持和固执,可以让大道更高。 …… 风声灌耳。 鱼吞舟沿河飞奔,看到定光还安安稳稳坐在河对岸,握着鱼竿,脚步慢了下来,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他的心就悬了起来,只见鱼线猛地绷直,河对岸的小和尚被向前拉拽着,踉踉跄跄前行。 “诶,哎哎……”定光瞪大了眼睛,惊喜喊道,“师兄,我钓到了!” 鱼吞舟身形如离弦之箭窜出,奔袭中心如止水,进入了入定状态,浑身筋骨气血协调如一,他纵身高高跃起,在空中大喝一声“定光!松手”,然后跃入河中。 不远处蹲在河边的少女抬起头,只看到少年投入河中,水花四溅,重重涟漪扩散。 少女泛着金色的眼底流露出好奇。 这家伙疯了? 哪怕是她也不敢轻易下水,这群龙鱼可不是看上去的人畜无害。 历史上,不是没人因为意外被河中鱼群拖入河底,活生生淹死,算是小镇历史上最憋屈的死法之一。 下一刻,少女秀眉骤然紧蹙。 见水中原本如箭矢般成群涌向鱼吞舟的龙鱼群,就像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 鱼群慌不择路间,撞得水花翻滚。 她豁然起身,想看清水下的情况。 鱼吞舟的水性一般,但在入水的那一刻,他便观想元神天地中的鲲鱼。 他也不知此举是否有用,但事从紧急,先做再说。 一入水中,他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周身千万缕水意扑面而来,不是水流裹挟的窒息,而是游子归乡的相拥,他甚至不用调息,进退俯仰皆随心意。 仿佛这水中,才是他鱼吞舟生来该居的天地! 元神天地中,黑鱼尾鳍轻摆,掀起层层清涟,欢畅之意直透元神。 它在元神中悠游辗转,鳍边漾起的水纹,竟与鱼吞舟周遭真实水波隐隐相和,与这方水域的水脉本源遥相呼应。 一股从未感应到过的无形气机,沿循着水脉向鱼吞舟涌来。 他刚调整身形,冲向定光的位置,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掠过一个念头—— 这是玄气?! 他在水中的速度,甚至还超过了岸上,所过之处,龙鱼避退。 那原本咬钩将小和尚往河里拽的龙鱼,更是惊慌无比,可怎么也脱离不了鱼钩,偏偏岸上的那小人,就像突然沉重了千百倍,重如金刚磐石,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鱼吞舟来到近前。 下一刻,这条龙鱼两眼一翻,肚皮朝上,竟是被鱼吞舟近在咫尺的天敌气息,生生吓晕了过去。 见此场景,原本蓄力准备一拳砸晕龙鱼的鱼吞舟,直接愣在水中。 此刻,他终于有闲,细细体会方才感受到的水意气机。 方才他感应到的,难道是玄气? 水中光影微漾,漆黑幽深的河底深处,一头不知蛰伏了多久的大物睁开了眼睛,循着河道中水运气机的流转,静静望向鱼吞舟所在方位。 第31章 乌龙鱼 水面下,一股阴寒晦涩的危机感,悄无声息潜入了鱼吞舟的元神感知范围内。 鱼吞舟元神警醒,没有过多犹豫,抓住那条晕了的龙鱼,冲上了岸。 “师兄!你抓到了啊!”定光还握着鱼竿,惊喜地看着鱼吞舟手中龙鱼,毫无刚才差点落水的危机感。 鱼吞舟抬手就是一记清脆板栗,手感极佳。 定光双手抱头,苦着小脸讨饶。 鱼吞舟将龙鱼丢进提前备好的篓中,暂时没跟定光计较,目色凝重地看向河水中。 而不远处的少女,此刻同样站在河边,目光灼热无比,一瞬不瞬紧锁河面深处,连呼吸都似放轻。 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水,不知何时覆盖上了大片浓重阴影,而聚集、四散的龙鱼群早已不知所踪,河面上只剩死寂流水,连一丝涟漪都显得异常。 “师兄,好大的鱼!”定光望着水下那片漫无边际的黑影,惊得小嘴张大。 鱼吞舟盯着河中的阴影。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如墨的大鱼,鳞甲细密厚重,泛着冷冽乌光,眸子是金色的,寂静无声地潜在水面下,向岸上的三人投来了视线。 鱼吞舟甚至能在这条鱼的眼中,看到打量的意味。 这东西……怕不是成精了! 就这么对视了片刻,乌色大鱼悄无声息地退后,甚至没有掀起波澜,消失在了他们眼中。 鱼吞舟盯着乌鱼消失的地方,心中惊疑,方才那条难道也是龙鱼? “这得吃多久啊……”定光也在一旁喃喃道。 鱼吞舟深以为然,这得多补啊! 一阵轻浅脚步声自旁侧而来,少女行至近前,嗓音清冽,没有多余的迂回: “合作吗?” “合作什么?”鱼吞舟回身,警惕地看向少女。 这些日子他来往镇子和山上,与这位撞见十数次,但这是对方头一回与他搭话。 “刚才你也看到了,那是条成了气候的龙鱼,若非在这洞天内,早已脱胎换骨。”少女抬眉开口,“龙鱼本就有助长服气之效,只要我们合作将它拿下,服气九层唾手可得,十层也不是难关,甚至有望再进一步!” 鱼吞舟沉默片刻,道:“你准备怎么拿下那东西?那东西八成成精了,那身鳞片估计快及得上铠甲了。” 说不心动自然是假的,但鱼吞舟更知量力而行。 其他龙鱼见了他直接晕了过去,唯独这条,居然敢主动来寻他。 真要在水下交手,他绝不是那东西的对手。 “这里是罗浮洞天,除了驻守者以外,一切飞禽走兽,包括我们这些道争参与者在内,都会止步服气境。”少女嗓音清冽爽利,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只要都是服气境,我们就能联手杀了它。” 鱼吞舟思索片刻,道:“为何寻我合作?” “因为你身上有能把它引过来的东西。”少女平静道,“我在这里钓了它很久,但它的神智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想,完全不上当。” 是自己把那条大鱼引了过来? 鱼吞舟刹那恍然,是那水运气机! 自己牵引了这条河水中的水运气机,那乌鱼也是被此吸引了过来。 “你不是认识谢家的谢临川吗?把他喊过来。”少女冷静道,“这条鱼太大了,不是你我能吃下的。” 鱼吞舟忽然道:“你入小镇前,就知道了这条乌鱼的踪迹?” 少女沉默了片刻,点头承认:“是我的祖辈造就了它,欲图留给后辈当个彩头,但它的成长超乎了预期。” 鱼吞舟盯着湖面,思量片刻,道:“这件事,各家驻守不会插手对吗?” “自然,道争已经开始!” “好,我们可以联手。”鱼吞舟果断道,“约个时间,我喊上谢临川,我们先谈好分成,再谈如何合作。” “明天,这个时间点,就在这里。”少女语气不容置喙,“我也会喊上一个朋友。” 说罢,少女就转身离去,相当雷厉风行,甚至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鱼吞舟拎起鱼篓,带着定光返回山上。 路上。 “叫你松手为什么不松?真被拽入河中喂鱼,佛祖也救不了你。” “不会的,我天天和佛祖祷告。”小和尚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今天佛祖也保佑小僧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呵呵。” 鱼吞舟又是一个板栗砸了下去。 “以后少靠近那条河。这次是我的问题,不该让你一个人钓鱼。” 说到这里,鱼吞舟忽然心生一丝疑惑。 为何定光钓鱼,龙鱼就会上钩? 等到了山上。 鱼吞舟将龙鱼放进水缸。 定光踮脚趴在缸边,擦着口水,仰头道:“师兄,咱们今天能吃上活鱼了吗?” 鱼吞舟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你立了大功,晚上给你做麻辣鱼。” 定光两眼放光,丢下一句“我去摘辣椒”,就一溜烟跑向后面的菜园子。 鱼吞舟没走,站在鱼缸前,等到龙鱼恢复活力,在缸内游动,搅起不小水波。 看到这一幕,鱼吞舟观想元神天地中的小黑。 下一刻,原本活力四射的龙鱼,猛地蹿向缸底,哪怕已经沉底,仍旧在拼命撞着缸底,直到把自己撞晕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鱼吞舟点头,果然是因为他的元神内相。 看来他家的小黑,对龙鱼的压制极大。 验证完毕后。 他转身离去。 晚上片了鱼,做了一份麻辣鱼,滋味算不得正宗,但相较于以往的咸鱼,已经是质的飞跃了,吃的定光嘶哈嘶哈,仍不肯放下筷子。 鱼吞舟自己另煮了一条咸鱼,没跟定光抢。 入夜后的服气法修行中,鱼吞舟发现自己的修行速度,随着元神感知的开辟,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按照这种速度…… 算上今晚,再有两日,自己就能突破四层,这个速度不可谓不快! 他以当下速度,和前几层间的差距做了一番推演,发觉自己在月底前突破七层已经不成问题,迈入第八层都是大概率的事! 虽然落后了其他人一周有余的时间,但在真意十成与龙鱼的加持下,他能实现反超! “如果想在月底前达到十层的话……” 鱼吞舟喃喃。 那条成了精的乌色龙鱼,就必须拿下! …… 翌日。 鱼吞舟独自下山,找到了谢临川,说明了来意,两人往镇外的河边走去。 等到了河边,鱼吞舟愕然发现,除了昨日的少女外,还有一位“老熟人”——提着剑的曹蒹葭。 一碰面,谢临川就盯上了那奇怪的少女,眉头渐渐皱起,扇子“啪”地一合,轻敲掌心,缓缓道: “南海来的,还是西海来的?” 少女迎着他的目光,昂起头道:“北原谢家,连自己的盟友都分不清了吗?” 谢临川展扇笑道:“原来是南海来的贵女。” “我叫敖细雨,家中排名十三,你们可以叫我十三姐。”少女淡淡道。 谢临川看了眼曹蒹葭,呵呵道:“我们之间就没有必要做自我介绍了。不过在合作前,我有个问题——既然只有我这位兄弟能引来那条乌色龙鱼,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与你们合作?” 场中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敖细雨盯着他,平静道:“因为只有我才知道它的命门,还有事后如何将它的价值达到最大化。蒹葭手中的剑,则能破开它的伪龙鳞。” 谢临川笑意不改道:“要是这么说,那确实有的谈了。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先让我们看看那东西长什么模样吧。” 曹蒹葭提着剑冷笑道:“姓谢的,鱼吞舟的必要性我是明白了,但你的作用是什么?” 谢临川神色不变,悠悠道:“我的作用,就是鱼兄绝不会单人和你们两人合作,不然到了最后,怕是会被你们吃干抹净不认人。” 敖细雨淡淡道:“不说废话了,麻烦鱼兄先把那家伙引过来,大家先看看情况。” 鱼吞舟拉着谢临川来到河边,低声道:“这女的姓敖,来自南海,不会也是位龙女吧?” “也?”谢临川诧异道,“你见过【洞庭】的那位了?” “嗯。” “四十九家就两家龙族,这两天都给你碰上了?” 谢临川眉头皱起,虽说大家都在小镇上,遇到只是时间问题,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喃喃自语: “难道是因为天鹏道场的气运加持?” “这方洞天真有气运聚合的说法?” 第32章 不合格率有点高 他很快回过神: “【洞庭】那边,你提防着点,他们和天鹏道场有数代旧仇,南海还好,他们当年距离北溟最远,相对不是很敌视天鹏一脉。” “嗯。” 两人并未多言。 鱼吞舟依循昨日法子,一脚踏进河水浅处,观想元神,感应到了水运气机所在。 这一次,他还在试着收拢那如丝如缕的水运气机。 通常来说,入定之后就能感应到玄气所在,但要想吐纳玄气,非得服气法七层不可。 是以此刻,鱼吞舟就像入宝山而空回,手握奇珍而不得。 “小心!” 谢临川突然一把扣住鱼吞舟肩头,鱼吞舟也反应过来,二人极速后退。 几乎是同一瞬间,河面轰然炸开,水浪冲天,一道庞大黑影蓄足了蛮力,自水底冲出,悍然撞在了河岸上,直接撞出一个巨大的坑洞,碎石飞溅。 破水而出的刹那,通体乌鳞泛着冷铁般的寒芒,一双金色眼瞳凶光毕露。 直到此刻,鱼吞舟才算看清了这巨物的全貌。 体长不下两丈,鳞甲厚重如甲,边缘隐绕暗金色纹路,鱼头宽阔,吻部突出,两根短须微微颤动…… 曹蒹葭握住剑柄,就要上前,却被敖细雨拦住。 “必须一击毙命,不然它不会上二次当。” 一击不成,这畜生似有怒意,在水面翻腾半瞬,便重新沉入水中,却并未远遁,一对金瞳隔着水面与岸上四人对视,敌意昭然。 四人站在岸上,凝重地看向河中。 方才这一撞,看得他们眉头直皱。 这一撞的蛮力,若是被正面撞上,当场一命呜呼都不奇怪。 在对峙片刻后,这头庞大的龙鱼一甩尾,悄无声息地沉入河底,河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悍然一撞,从未发生过。 敖细雨率先开口,目光锐利:“看清楚了吗?这家伙伪龙鳞已成,堪比肉身横练的炼形武者,必须找到命门,由蒹葭出手一击毙命。” 谢临川眉头紧皱,目光落在曹蒹葭的剑上:“你确定这把剑能破开那畜生的防御?” 曹蒹葭冷笑道:“你试试?” 敖细雨道:“若曹家【落英】都破不开这畜生的伪龙鳞,这洞天内就没谁做得到了。” 谢临川瞳孔骤缩:“你这把是【落英】?神物自晦?曹家居然把这么早就把这柄神剑交给你掌管?” 曹蒹葭懒得与他多言。 她看向鱼吞舟,微微昂首道:“你教我的法子我试过了,效果至少比之前好,看在你没骗我的份上,你把这家伙踢了,这件事我罩着你。” 鱼吞舟敷衍式点头,思索着某件事。 敖细雨将话题拉回正题: “先谈合作的分成,再谈章程。” “我的意见是,鱼吞舟负责引出龙鱼,我点出命门,负责事后处理,二人居首功,各分三成,你与蒹葭瓜分剩下四成。” 谢临川微微颔首:“这般分法,倒是公正,省去了不少口舌。” “再谈如何对付这畜生。”敖细雨道,“届时鱼吞舟负责引出这畜生,你辅助蒹葭,我会将它制住瞬间,寻出命门。” 鱼吞舟道:“我只需要引出那畜生?” 敖细雨皱眉:“别觉得简单,你到时候需要将它引入我们提前设置好的陷阱中,这家伙刚才的力道你也看到了。” 谢临川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宜早不宜迟,而且必须挑一个其他人不会来插手的时间。”敖细雨严肃道。 “那就是晚上了。”谢临川提醒道,“但现在晚上,不宜外出。” “你现在服气多少层?”敖细雨忽然问道,“我与蒹葭都即将突破五层。” “我也差不多。” “那我有个提议,等我们突破到了第六层,就动手。”敖细雨轻声道,“而后借助龙鱼之力,冲击后续关卡。” “晚上的禁令至少还要持续十日日,应该足够我们三人突破六层了。” 谢临川沉思片刻,道:“好,十天足够了,服气到了六层,内气壮大,我们把握更大些,也能留有余地,应付意外突发情况。” 敖细雨平静道:“等瓜分了这条龙鱼,在首次逸散前,我们突破八层当不在话下。” 谢临川笑道:“小镇各家之人我基本都见过了,能参与首次气运逸散的,我估计不会超过三分之二。” 听着三人的对话,鱼吞舟心中渐生疑惑,而后是错愕。 谢兄如今才第四层,临近五层? 能在月底前达到七层的,不会超过三分之二? 大家的进度这么慢吗? 不是说五周时间,就是给各家门下子弟的一次试炼吗? 合着不及格率,有三分之一这么高? 若是这么算的话,自己只要突破到八层,就能名列前茅,甚至角逐前三? “这次道争中,除了那几位外,没几个人值得我们重视。”敖细雨淡淡道,“十日后来此重聚,做最后布置。” 说罢,她不再多言,和曹蒹葭对视一眼后,两人并肩向着镇上走去。 待二人离去,谢临川看向鱼吞舟,原本有些担心鱼兄的进度赶不上月底,现在有了这龙鱼,倒是无需要担心了。 “吞舟,你服气法如今修行到第几层了?” “我修行速度还行,就是起步晚了,四层估计还要两日。”鱼吞舟惋惜道。 谢临川手中扇子一顿,迟疑道:“你说的是三层吧?” “我前日就突破到了三层。” 谢临川茫然抬头:“你修炼星火诀,这才一周时间,就已经三层,甚至快四层了?” 鱼吞舟奇怪道:“你不早就三层了吗?” 谢临川瞪大眼,那能这么算吗? 他在修行前,就做好了万全准备,提前掌握了服气法修行途中的诸般关窍、忌讳。 而在拿到【星火诀】前,鱼吞舟连服气法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方才说,小镇月底达标的人,不会超过三分之二,是真的还是假的?”鱼吞舟问道。 “自然是真。” 谢临川明白这家伙在想什么,无奈道, “这个要求不低了。” “哪怕是武道大宗,对门下弟子的要求,也是半年内修成服气法七层即可,而我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要求自然会高不少,因此是五周。” “这个时间,基本是卡死的,哪怕是对我来说,七层不难,尤有余力,但要想突破八层,是绝对来不及的。” 他似想起了什么,追问道: “你一周到底有多少条龙鱼?” “以往都是两到三条,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份额。” 老墨每周给他的龙鱼,还包括了定光在内。 至于为邻的两位前辈,平日都是一碗米饭,一点蔬菜。 “那你怎么修行的这么快?”谢临川不解道。 一周时间突破三层,甚至临近四层,这般速度比他还快了一筹! “我以前攒下了些龙鱼,腌成了咸鱼,修行后食量大增,最近都在消耗库存。” 谢临川恍然,原来如此。 腌成咸鱼……虽然功效会衰减一部分,但也不失为保存的好办法。 只是,就算天天服用龙鱼,真意不完整的【星火诀】,能有这般速度吗? 几乎不输他的【东极长生服气法】了! 看来【星火诀】的霸烈刚猛还在自己的预料之上啊…… 谢临川沉默了片刻道:“十天后,你觉得自己能突破六层?” “尽力一试!” 谢临川精神一振道:“好!如果你能到六层,就足够了!” “我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再寻个朋友,以防不测,现在有你就足够了!” “六层的【星火诀】,气旋已然成型,内气的雄浑和威力也会踏上一个新的台阶。” 谢临川目光闪烁:“出手那天,你就只需要负责引出那条龙鱼即可,不要正面出手,以免暴露实力。” “你担心她们会黑吃黑?” “不好断言,也有可能会是黄雀在后的局面。”谢临川看向小镇方向,缓缓道,“这次三十九家,还是来了不少能人的。” 第33章 不照自身,不知步履已远 与谢临川分别后,鱼吞舟径直回了山上。 一路行来,山风穿林,枝叶簌簌,他心中也有波澜微生。 今天通过谢临川了解到了同龄人的修行速度,他算是初步摸清了同龄人的深浅,眼前豁然开朗。 敌人没想象的那么强,而自己也没想象的那么弱。 世间事大抵如此—— 不登高,不知山外有山;不照自身,不知步履已远。 他压下心中微动的锐气,脚步重归沉稳,只是心中底气更足了些。 …… 翌日。 又到了每周送龙鱼的日子,鱼吞舟早早起床,专门跑了趟镇子送鱼。 借这次机会,鱼吞舟再次将镇上三十九家的青年才俊,大致认了个眼熟。 同样,这些人也在打量鱼吞舟。 这次送鱼,颇为顺遂,唯独在送往陈玄业那边时,发生了点意外。 陈玄业一改之前态度,对他极尽热情,邀他入府坐一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鱼吞舟心中警铃大作,借口有事便离去了。 返山途中,鱼吞舟提着鱼篓,除去依约给陈玄业的两条外,篓中还剩三尾。 行至河上石桥,他驻足片刻,凭栏望向桥下流水。 看着水中的龙鱼群,鱼吞舟真切体会到了何谓“临渊羡鱼”,守着宝库却没法伸手。 以他元神观想的奇异,如今要想入河捕鱼,应当不是问题。 但一旦他观想小黑,整条河道的水运气机便如百川归海,自发向他聚拢。 所以,必须先解决那头大家伙…… 鱼吞舟不再多看,快步走过石桥,向山上而去。 石桥底下,缓缓铺开一片浓重阴影,静静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地退去,不留一丝波澜。 鱼吞舟不知晓的是—— 在他返回山上的途中,小镇深处早已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各家驻守对守镇人老墨展开了一场问责,而风波的中心正是他。 “姓墨的,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如今演都不演了?送了陈家两条,还他娘能背着三条龙鱼回山?你来给我算算,这笔账是怎么算的!” “墨老六,你是自己蠢,还是把各家都当成傻子,觉得我们连数数都不会?” “墨镇守,我不知你到底是谁,但此地绝不是你肆意妄为之地!” 一声声质问此起彼伏,各家声讨不绝。 老墨哼哼一声,两手一摊,爱咋咋的,反正赖不到他头上。 他墨某人此生,问心无愧! …… 鱼吞舟回到山上,将龙鱼倒入鱼缸,就见李景玄从道观中走了出来。 “鱼师兄。”年轻道士面上带笑,语气平和。 “李师弟,你这是要去天鹏道场?” “下趟山,去拜访下各家,毕竟日后同在此方洞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打声招呼,也好相处。” 鱼吞舟不再多问,目送这位身份神秘的李师弟下山,转头忙着自己的活计。 今日开始,他就要呆在山上沉心修行了。 离正午还有一段时辰,日光穿过枝叶,在院中洒下斑驳光点。 鱼吞舟准备再练练拳。 他走到空阔处,缓缓起拳,一招一式不疾不徐,拳架运转之间,内气循经走脉,气走大神庭,气机流转愈发圆融。 …… 同一时辰。 【洞庭】府邸。 名为罗时武的中年男子神色沉怒,望向守镇人的方向。 “无法无天,当真是无法无天!” “这罗浮洞天,不是他一人道场,岂能如此随心而为,偏私纵容?!” 听了罗师的低沉呵斥,柳知州秀眉微蹙,心中亦是不解。 她不理解,那位守镇人为何这般偏爱那乡野少年,而自己堂堂洞庭龙女,身份尊贵,执后辈之礼主动登门拜访,可对方却是视而不见,装睡当没听见。 难道是这位曾与他们【洞庭】有旧怨宿仇? 并非不可能,此人身份至今成谜,就连他们【洞庭】的情报脉络,也未能查出此人真正身份。 其他三十八家,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心知肚明却闭口不言,她也无从判断。 也就是在这时。 罗时武的呵斥声戛然而止。 有道士下山,步入小镇,心入【清净地】,以心声问候各家驻守。 【上清一脉李景玄,见过各方道友。】 是道友,而非前辈。 柳知州就这么眼睁睁目睹罗师的神色,从震怒到震撼,而后眉头紧锁,似有些惊疑不定地望向小镇某处,脸色愈发难看。 “罗师,怎么了?”柳知州相询。 这时,罗时武似乎得到了某个消息,原本难看至极的脸色,逐渐好转。 他深吸一口气:“上清一脉来人了,是那位‘幽微道人’!” “幽微道人?”柳知州神色骤变,惊呼道,“他来了?他也要参与此次道争?他怎么能参与道争?!” 小镇各家子弟,放在各自门中,都是这一代的出类拔萃者,但他们依旧不是真正的仙种,唯有以胜者的姿态从这方天地中走出去,才有资格列入仙种行列。 而上清李景玄,出生即仙种。 “我没记错的话,父王曾经说过,此人疑似神佛转世!”柳知州已然起身,不安走动,“若他也参与此次道争,谁能与他为敌?!” 只怕所有人绑起来,都不是此人的对手! “此人的确有近仙之姿,竟是已经心入【清净地】,性功造诣,远胜同辈。”罗时武低叹一声,“不过殿下可以放心,此人并非作为道争参与者而来,而是作为道门驻守。” “心入【清净地】?!” 柳知州面色发白,她借观想图之力,方能入定,距离由定生慧尚且遥远,更遑论性功第二境的【清净地】。 这般差距,实在是云泥之别,这才是真正的仙种吗? 而在听到后面,柳知州才松了口气,轻声问道: “他会是下一位驻守圣人?” “不错,他是来接任那位道长的位置的。”罗时武安慰道,“殿下无需自惭形秽,此人自幼被上清法脉的那位带入山门,甚至代师收徒,从小就被上清法脉倾力培养,先行了何止一步?” 柳知州怔然许久,忽然意识到:“这位,也住在山上,岂不是又与鱼吞舟为邻?” 这家伙的命怎么这么好? 当年到底谁给他算的稗草、野火之命?! 罗时武愣了下,旋即摇头道: “殿下实在多虑了,那守镇人对鱼吞舟的态度存疑,我等至今怀疑他别有目的,甚至鱼吞舟之所以‘误入’此地,都可能与此人有关!” “而这位幽微道人……” 罗时武顿了下,措辞委婉道, “别说一个鱼吞舟,就是小镇所有人加起来,只怕也未必能入他的眼中。” “等殿下日后成就仙基,或可尝试前往拜访,也唯有成就了仙基,才有与这等‘存在’平辈论交的可能。” 柳知州缓缓点头,忽然问道:“南海来的那个贱女人,最近在做什么?” 罗时武沉默片刻,叹道:“殿下,昨日开始,洞天就已封闭,不再进人,这也意味着道争正式开始,我无法再为您提供修行指引方面的臂助。” 道争正式开始后,他们这些驻守,甚至不能离开府邸! 像上次张家插手一事,再无可能发生。 再有类似事情,也是那位守镇人,和两位洞天圣人出面处理。 “连消息都不能透露了?”柳知州皱眉,“我记得以往历代没这么严格。” 罗时武脸色难看:“是那位守镇人,我们过往三年中盯守他太狠了,如今算是反噬。” …… 山上。 鱼吞舟不知一场风波因他而起,又随之很快落幕。 他缓缓起拳,气随拳走,松肩沉肘,感受着体内气机的流转。 今天谢临川的话,让他决定了一件事,除了尽快突破服气六层外,他还要掌握一门实战中用得到的招数。 这门招数不能太复杂,也不需要太高明,因为他的武学造诣着实不高,不易与其他人陷入久战,所以要追求简单,力求一击分胜负。 而这也意味着,这招的杀伤力必须很大。 此刻,他审视人身天地。 拳、腿、肘、膝…… 单一肢体,都称不上“最强”。 最强的是“整劲”。 腰胯主宰、脊背传导、达于四肢百骸的整体劲力。 有句说法,叫“周身一家,一动无有不动”。 而对整劲利用最高的,是“靠”,比如八极拳中较为经典的贴山靠。 而太极拳的经典八法中,“靠”排在最后,有“八法之末、威力之冠”的说法。 这一招,斜飞用肩,肩中还有背,一旦得势,轰然如捣碓! 正是适合一击分胜负的招式。 而今日观那大鱼袭击的一幕,让鱼吞舟另有感悟。 那大鱼不动时静若处子,一动便是石破天惊! 这不正合了太极拳的精髓——动静之机,阴阳之母? 而要想让这招威力更强,就必须融入内气的爆发。 届时,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必须让对方反应不及,防守不住! 第34章 太极贴山靠 五日光阴,弹指即过。 对定光来说,这五天过得和以往几年没什么差别,唯独有一件—— 小和尚蹲在庙后,眉头拧成一团,有些发愁。 这几天师兄便如走火入魔一般,日日在屋后山林间撞树,一招一式反复不休,仿佛与那几株老树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他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新来的,也跟个入魔了一样,天天坐在庭院中,啥也不干,就是抬头看着天上,每天都在那发呆。 小和尚心中犯嘀咕,师兄不会是被他传染了吧? 这一天,定光没忍住,问道: “你在看啥?” 李景玄渐渐回神,转过头来,眉眼温和,笑意清浅: “我在观道。” “哦。”小和尚撇撇嘴,果然也疯了。 师父平日里也总说自己在梦中观道,就是呼噜声打得比谁都响。 远处突然响起几声雄劲高亢的鸡鸣,定光如临大敌,连忙起身抄起扫帚,冲向菜园。 只见几只异常雄俊的野鸡,正昂首阔步,走向菜园,一步三探头,机警而狡诈,半点不似山野凡物。 为首的雄鸡身高赶上定光了,羽翼华丽异常,竟有五彩。 在看到举着扫帚冲来的定光时,为首雄鸡歪了歪头,今天就这么个小家伙? 那多无趣,另一个高大的人类呢? “砰——” 沉闷的撞击声,自林间断断续续地传来。 雄鸡侧首,警惕望去。 在看清远处那道不停重复撞树的身影后,几只野鸡明显愣了下,旋即此起彼伏地咯咯哒,就像看到一个傻子,乐得直笑。 雄鸡更是意气风发,雄风大振,示意身后母鸡将兀那小和尚先收拾了。 几只老母鸡从两侧夹击,定光手持扫帚,与敌恶战几个回合后,发现自己不是对手,又唤不来师兄,连忙丢下扫帚,双手抱头,一溜烟窜回屋内 眼见如此轻易就打下了菜园,雄鸡一个振翅,跳上了菜园周围的藩篱,昂首引颈,高声啼鸣,俨然一副占地为王的姿态。 …… 五日时间,鱼吞舟的【星火诀】连破两层关隘,在昨夜堪堪突破到了第五层,气旋较之以前壮大近乎一倍。 内气迸发之威,亦随之暴涨数成。 这几日,他一遍遍重复着内气的积蓄与爆发,意图寻到最佳的出手节点,最后发觉,果然还是大神庭的路线最好用。 抱气丹田,两沉两升,沿循脊柱大龙层层往上…… 这条路线,恰巧合了“周身一动,则百骸皆动”的理念。 这些时日,鱼吞舟以屋后的树木为桩,白天锤炼太极靠山,于动静之机间的转化,有了新的领悟—— 动静之机间,可藏有无穷变化。 譬如桩稳如山,劲发如雷。 此刻。 鱼吞舟依旧是抱圆守中,下盘生根,只是肩更沉,气更稳,意更定,仿佛自身化作一座卧山,静时不动不摇,又似深潭之下,不泄半分劲意。 待内气沿循走过大神庭,沛然气机抵达脊柱大龙,他骤然踏步前冲 前两步小,稳如钉楔; 后两步大,劲由地起。 每一次足尖蹬地,都有一股力道自脚下拔生,过腿、穿腰、贯脊,层层递加。 当最后一步踏下,鱼吞舟脊柱由蓄转崩,顷刻化作崩山塌岳之劲,刚猛无俦! 真正是劲发如雷! 这四步一气呵成,仿佛前一瞬还静如空山,后一瞬便如惊雷炸响,身前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轰鸣,剧烈摇晃,几欲折断! 不远处,正昂首挺胸,傲视菜园的雄鸡,下意识羽毛倒竖,被这近乎哀鸣的沉闷震动吓到,警惕望来。 待它看到是那个高大的人类,将一株粗壮的树木撞得倾斜将倒时,它缩了缩脖子,四下飞快看了一圈,一个滑翔飞下藩篱,收拢羽翼,踮着脚悄无声息,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溜了溜了。 身后几只本就被吓得心惊的母鸡,也是慌不择路紧随其后。 可刚入林间,一团极小的白影如闪电窜出,精准叼住前方雄鸡颈间命脉。 小小一团,却咬住了雄鸡的命脉,后者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就倒在地上抽搐。 “咯咯哒——” 原本跟上的母鸡,目睹此景,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四散惊逃,转眼就没踪影。 …… 树下。 鱼吞舟收气吐纳,微微皱眉。 这些天反复尝试、打磨,他已经寻到了最契合自身的运气路线与发劲时机。 一口内气流转如奔雷,于体内经脉中跋山涉水,翻江过海,蓄足了力道,最后爆发时,如瀑布直泻而下,威力之大,是天经地义。 只说这一击的爆发,迅猛而霸道,只要使用得当,出其不意,必能势如破竹般攻破对方防线,一击而定鼎胜局! 这已经符合了他的最初设想。 可他心中,总觉得差了一丝至关重要的韵味。 这一击刚猛霸道,却更像是八极拳的贴山靠,刚猛霸道有余,却失了太极拳的圆融如意。 他觉得这一式可以更上一层,却一时摸不透那层窗户纸,不知该从何处着手精进。 他回忆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继而到整体。 似八极拳的贴山法,有一个缺点,就是一旦扑空,就会落入劣势,旧力刚泄、新力未生,被敌人抓住机会破绽。 越是刚猛,越是如此。 所以一旦这招被人有所防备,就会失效,反被对方抓住机会。 但太极拳不该如此。 太极强调劲发于一瞬,也松于一瞬,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鱼吞舟不由想到河中那家伙。 身躯庞大如山,暴起突袭时快如惊雷,可潜回深水之中,却能静息敛迹,波澜不惊,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般收放自如、动静无间的本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没有继续练拳,收了架势,歇了一会后,差不多就要准备午饭了。 恰好赶上定光前来告状,鱼吞舟连忙来到菜园巡视一圈,好在菜园里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在藩篱外面看到了那群野鸡的爪印。 这更加重了鱼吞舟除鸡的心思。 饭后,鱼吞舟去屋后不远的小溪清理碗筷。 溪水清浅,潺潺流淌,卵石光洁。 一片落叶自枝头悠悠飘落,轻触水面,随波逐流,在一圈圈微澜中轻轻旋绕,无滞无碍,柔婉自然。 鱼吞舟蹲在溪边,清洗碗筷的手不知何时顿在了那。 他怔怔看着那枚落叶在溪水中打了个旋转,顺流而不逆,遇弯而转,遇石而绕,一圈一转,皆是天道自然。 一刹那,仿佛福至心灵,又如拨云见日。 他站起身,哪怕碗顺着水流漂下也顾不上捡拾,赤脚走入了溪水中。 溪水没过脚踝,凉意沁入四肢百骸,却压不住他体内蛟龙走水般的内气。 这一次,内气依旧是两沉两升,沉落之时如瀑布直泄,一泻千里,蕴含着巨大的力道,而在最后回升时,多了一层流水落叶般的圆转如意…… 鱼吞舟连踏四步,脚下溪水迸溅四起,招式看上去与之前别无二致,可体内气机流转,却是旧力化为新力,再非之前的一气到底。 静则如山,动则如雷,气转如水。 鱼吞舟赤足踏水,一步步走回岸边,目光熠熠。 这一招,成了! 接下来,就是全力冲击六层,以备四日后! 第35章 围杀龙鱼 第十日凌晨,天还未亮。 茅草屋中,鱼吞舟盘坐床榻,周身气旋初具规模,直径已有一尺,正源源不断将周遭清气汇拢向中心的他。 在龙鱼不停的情况下,鱼吞舟奋力追赶,终在这一日,将【星火诀】推演到了临近六层的地步。 此刻,他在冲击最后的屏障,气随意动,沿循大神庭路线运转到了极致。 也是在这一刻。 六层壁垒终于被冲开,内气磅礴如决堤洪水,在经脉中肆意奔涌,丹田中为根源的内气瞬间壮大了一倍,炽烈恍如跳动的星火。 那围绕鱼吞舟的气旋,也在此时膨胀了一倍! 成功突破六层后,鱼吞舟并未停下,而是趁势冲击炼真的层数。 炼真四十九转,他在星火诀五层时,已经能坚持九转。 这些日子他已经试过了,走过九转的内气之“霸道”,让他的出手力道几乎倍增! 唯一的缺点,就是蓄势的时间太久,很难在战斗中运用。 如今突破六层,他要试着冲击新的极限。 随着内气重复走过大神庭,就像翻过一座座高山,气势一转更比一转高,浑身血气也如潮汐般涌动,层层堆叠。 第十转、第十一转…… 鱼吞舟面色正常。 可当内气继续如蛟龙走水,冲击第十二转时,血气翻涌陡然加剧,一口腥甜涌上喉间。 他强行压下,继续冲击第十二转! 随着一股暖意蔓延开来,鱼吞舟睁开眼,面色略显苍白。 元神天地中的小黑,欢畅游着,身形比最初大了一分,皆是这些时日大神庭养神、入定滋润之功。 效果有,就是太慢了。 要想快速成长,还是得指望月底的仙家气运! 鱼吞舟轻咳了两声,面色苍白的没有血色。 星火诀突破六层,虽有艰险却无大碍。 唯独这大神庭,哪怕增加了神道穴,化去大半燥意,减轻了血气反噬的程度,以他现在的身体,承受十二转的强度,依旧还是勉强了。 这次虽然突破了十二转,可也对体内造成了一些震荡。 鱼吞舟通过元神感知,仔细内视自身,确认只是经脉略有受损,体内受了些冲击外,其他倒也没什么。 按照恢复速度来看,休养一个白天,到晚上也就差不多了。 他再运转【星火诀】,直接超过半米,已达两尺的气旋以他为中心,呜呜作响,如长鲸吸水,近乎是侵吞着周围的清气。 如谢临川所言,他在抵达第六层后,【星火诀】的威力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 这一层,也就是寻常下乘服气法的顶点了。 鱼吞舟突发奇想—— 以内气走大神庭,那如潮汐层次叠加的气血翻涌,是否也能转化为出手之力? 可惜这猜想,暂时没时间验证了。 翌日上午。 鱼吞舟下山,在山脚河边看到了提前到来的敖细雨。 少女巴掌大的小脸面无表情,在看到他时,勉强嘴角上扯,算是笑了下。 鱼吞舟暗自摇头,还不如不笑呢。 敖细雨在看到鱼吞舟略显苍白的脸上后,瞳孔微缩,心中霍的一声,这家伙修行的果然还是【星火诀】,这就已经快扛不住了吗? 不多时,曹蒹葭和谢临川也相继赶来。 鱼吞舟对谢临川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然突破六层。 而谢临川也注意到了鱼吞舟的神色,心中微沉,是他催着鱼兄突破六层,导致太过急切,受了伤? 曹蒹葭在看到鱼吞舟后,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见人都到齐,敖细雨开口: “这些时日我探查过了,上游处有处废弃的石桥,石桥旁有座浅滩,待会谢临川与我去布置陷阱。” “那畜生在水中占尽地利,必须先限制它的行动。” “那畜生虽然麻烦,但只要抓住一线机会,将其无限扩大,以我们的实力和配置,可以将其轻易干掉!” 鱼吞舟三人颔首应允。 随后,谢临川便与敖细雨沿着河道向上游走去。 曹蒹葭则是嗓音清冷道:“我要回去温养剑气,为晚上做准备。你自己晚上注意点,别死了,我那菜园最近又出了点问题,事后再请教你。” 说罢,不等鱼吞舟回应,曹蒹葭已然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背影。 鱼吞舟来到河边,水面波光粼粼,他能隐约感知到河中深处蛰伏的凶戾。 今晚一战,不知会是何种局面。 …… …… 入夜后,山风带着草木的湿凉,漫过山野。 鱼吞舟近期首次在晚上打开房门。 左右瞥了眼,确认无问题,他才走出了房门。 按照谢临川等人所言,夜间的禁令在前日就已经解除了。 他沿着山野小路蜿蜒而下,身形矫健,凌晨强行突破十二转时的反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脸色依旧略显苍白。 不多时,他抵达河道上游,此处水流较缓,月色洒在水面,泛着细碎银辉。 谢临川与敖细雨已经提前到了。 见他到来,谢临川迎上,低声道:“待会不要逞强,引过来就可以撤了,其他的交给我们,敖细雨这家伙筹备充分,连南海的‘捕龙网’都拿了出来。虽然是仿造品,但用来限制一条稍成气候的龙鱼,也是绰绰有余了,我道她怎么这般有信心。” 捕龙网? 鱼吞舟心中纳闷,为何叫着名字,自己捕自己? 不远处,敖细雨示意鱼吞舟来她这边 等鱼吞舟来到浅滩边,少女开口道: “这片浅滩开阔,待会你站在中央。一旦那畜生被你吸引过来,陷入浅滩泥泞,我与谢临川便从旁出手,用秘宝限制它的行动。” 说到这,敖细雨深深看了眼他,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希望你真的能将那东西引来。我现在有点担心,那家伙是否会主动投入这片浅滩。” 鱼吞舟放眼望去,大概能了解敖细雨的担心之处。 如果是人的话,在深夜时分,看到自己站在这片浅滩上,绝不会轻易中计。 敖细雨又补充道:“这畜生的命门在两眼中间,只要能限制住它,蒹葭的【落英】哪怕自晦,也足以破开伪龙鳞,将它斩杀当场。” 鱼吞舟突然问出心中疑惑:“你不是龙女吗?以你的血统,难道不能威慑压服它?” 敖细雨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我的血统不纯,而当年造就这畜生的那位,血统更是远在我之上,不然这东西不会脱胎换骨到这地步,再给它三十年,它说不定连龙骨都能长出来。” 这时。 几人同时向某处望去。 一道白色身影自夜色中走出,正是曹蒹葭。 她手中长剑依旧内敛,可三人能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剑气,如蛰伏的雷霆,随时可能爆发。 鱼吞舟望着那柄长剑,神色凝重,他从这上面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 敖细雨提醒道:“蒹葭,气势收敛一下。” “好。”曹蒹葭点头,寻了块视野开阔的礁石站定,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愈发沉凝。 “我们开始吧。”敖细雨言简意赅,退到了不远处倒塌的石桥后面。 谢临川早已在那候着,遥遥对鱼吞舟点了点头。 鱼吞舟步入浅滩,脚下沙石凹凸不平,夜间冰冷的河水漫过了脚踝。 他在瞬间入定,观想小黑,脚下河道中的水运气机顿时涌动了起来,如百川归海,开始向着他这边汇聚而来。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 敖细雨的眼底掠过一抹金色,沿循一丝微不可察的暗流,寻到了那从下游逆流而上的身影,明明是那么庞大,却是游动无声,只搅起一缕暗流。 它在距离浅滩十米的地方停下,驻足不前,这一幕看得敖细雨心中一沉。 她计划中最担心的一环出现了! 第36章 明明说好是四个人的局(3章9k求月票) 敖细雨盯着浅滩外驻足的黑影,银牙暗咬。 她之所以愿意分润三成给鱼吞舟,就是因为将这畜生引出来,才是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只要上了浅滩,这畜生就是待宰羔羊,可如果是在水下,他们三人联手,也不是这东西的对手。 但现在…… 敖细雨深吸一口气,只能祈祷鱼吞舟对这畜生的诱惑足够大,大到让它足以冒险。 说起来……鱼吞舟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它如此觊觎? 难道是因为食用的龙鱼过多,被它视为了同一条水脉中的竞争龙种? …… 《星火诀》破六,鱼吞舟的气感愈发敏锐。 入定之中,河道内的水运气机如指掌纹,连水下暗流的走向都清晰可辨。 他能感应到,那股越来越近的压迫感,在十米外骤然停住。 是察觉到异常了吗? 这东西果然灵智不低。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尽自身最大能力,搅动河道周遭的水运气机。 不远处河面下,乌色龙鱼无声徘徊,金色眼瞳中满是躁动,对它而言,猎杀鱼吞舟就像一种本能,本能地绝不愿意看到这个人类成长起来。 必须扼杀在摇篮中! 下一刻,终究是本能压过了警惕,它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锁定鱼吞舟所在,在瞬间横跨十余米的距离,直冲而去! “撤!” 提前注意到这一点的敖细雨急声警告。 但鱼吞舟紧紧盯着前方,他能从水下的暗流中感应到,这东西仍保留余地,它还没有完全上当! 如果自己这时撤退,它或许会在关键时刻止步,或是转向。 在几人屏息的时刻,水下的黑影终于破水而出,近乎是瞬间来到鱼吞舟的面前。 在敖细雨眼中,这个时候鱼吞舟想要全身而退,已成奢望! 在那宛如直泻而下的百丈瀑布般的冲击下,鱼吞舟宛如就像一片落叶,在水中打了个转,在这股恐怖的力道下向后横飞而去。 “动手!”敖细雨暴起。 谢临川神色惊疑不定,他看向鱼吞舟的方向,不确认鱼兄刚才只是被擦到,还是被那畜生撞了了个正着。 他紧随敖细雨之后,二人联手横铺一张渔网,堵住了巨鱼的后路,罩在了巨鱼的身上。 后者怒吼一声,竟然发出类似野兽的嘶吼,沉闷如雷,可却难以挣脱渔网。 在发现这一点后,它疯了般扭动身躯,向着河水方向匍匐爬行,每一次挣扎都带动着渔网剧烈震颤,连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谢临川面色冷冽,内气爆发,与敖细雨强行拽住渔网,和这头庞然大物角力。 无需二人呼唤,曹蒹葭已经出手。 一缕剑光刺破夜空,清冷如霜,直指巨鱼眉心三寸的命门。 巨鱼察觉到致命的威胁,疯狂扭动身躯,想要避开这一剑。 敖细雨眼眸中金色炽盛,属于龙族的威严在此刻显露,却只是对渔网中的巨鱼造成了刹那停滞,然后就脱力后退。 借着这瞬间停滞,谢临川双臂青筋毕露,面色狰狞,不复往日世家公子的气质,怒吼一声,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拉停了龙鱼的行动! 曹蒹葭没有放过二人争取来的机会,目光冰冷,一剑精准刺入了敖细雨告知的命门处。 纵然神物自晦,这把长剑依旧如切豆腐般破开了伪龙鳞,刺入体内,直中命门。 乌鱼的怒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周围的浅滩,竟是带着淡淡金色。 曹蒹葭抽回长剑,剑身上的血迹瞬间滑落,依旧洁净无垢。 她收起长剑,神色平静,却略显苍白,显然刚才一剑,也耗尽了她大半气力。 “成了!”敖细雨难掩喜色。 谢临川呼吸急促粗重,转头看向鱼吞舟横飞的方向,只见地面上两道长长的拖痕,一直延伸到远处。 好在,那道略显苍白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鱼吞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闪,只是被巨鱼擦中,可这力道依旧磅礴,他脑海中下意识出现了那日的落叶流水,身形如落叶飘零,随波逐流,卸去了大半力道,却依旧横飞出去几十米。 此刻,除了体内气机略显紊乱,他的情况反而是场中最佳的。 看到鱼吞舟安然无恙归来,谢临川也松了口气,点头示意,目光重现落在这巨型龙鱼上。 鱼吞舟走到近前,看着眼瞳已经失去光泽的巨型龙鱼,心中有些感慨。 这等不知活了多少年,成了气候的龙鱼,依旧如此轻易地死在了他们手中。 他的目光掠过那张渔网,还有曹蒹葭手中之剑,心中有忌惮之情。 这就是神物吗? 世家大宗,果然底蕴非凡,不可小觑。 他又看向巨鱼,心中也不禁振奋,此鱼除去,不说这家伙本身的价值,此后再没人阻挡他称霸这条河了! “就地解剖吗?我来吧,这活我擅长。”鱼吞舟询问,目光看向曹蒹葭手中的剑,就像再问—— 要不你剑借我使使? 除了这把剑,他们还真没其他兵刃,能破开这条龙鱼的防御。 曹蒹葭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却是神色微变。 鱼吞舟更早地察觉到了异样,猛然看向小镇的方向。 两道身影,一男一女,站在了距离河道不远的地方。 少女身着红衣,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却不似狐媚,反倒像浸了月光的刀锋,她笑吟吟的,却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既有艳色,又藏冷锋。 另一位则身着月白色锦衣,身形清瘦挺拔,鼻梁高挺,带着一股子文人墨客的书卷气,气质温润,眼神却是深邃到看不到深浅。 谢临川望去,眯了眯眼,缓缓喊出了他们的名字: “张不虞,你什么时候和拜月山的月红衣走这么近了?” 鱼吞舟对第一个名字有印象,谢临川曾经提及过。 天下武道大宗,道门祖庭之一浮丘山的门人弟子,张不虞。 红衣少女笑吟吟道:“姓谢的,你还不是和南华宗的沤肥剑仙走在了一起?” 谢临川神色淡然,望向另一边,朗声道:“既然来了,何不一起出来?” “谢兄感知当真敏锐,常某自认敛息足够高明了。” 一声赞叹响起,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龙行虎步而来,目光熠熠生辉,精气神饱满,浑身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而在他的身后,又有一位少年,身形不高,习惯性地眯眼看人,此刻也双手拢袖,笑眯眯走了出来: “多谢四位帮我们猎杀了这么一条大鱼。” “常简,纪磐……” 敖细雨眯起眼,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冷意, “就凭你们四个,也敢来虎口夺食?真以为吃定我们了?” 说着,她拍了拍手。 很快。 又有一人从阴影中主动走了出来,站在了敖细雨身后不远处,面容冷硬,目光锐利,一出场就盯上了纪磐。 纪磐皱了皱眉,却很快释然。 这才对。 敖细雨等人岂会毫无准备。 纪磐突然笑道:“十三妹,你是何时叫来的刘青时,其他几位朋友,他们提前知情吗?” 这就是攻心之计了。 敖细雨低声解释道:“他是我的友人,【烟霞洞天】的刘青时。之前我和他说好了,如果这趟用不着他出手,我会从我的三成里抽出部分给他,但如同需要他出手,我出半成,你们三个凑出一成,当做出手费。” 鱼吞舟点头,这个分配方式不算离谱,就是这位到底是不是来兜底的,存疑。 谢临川淡然点头:“合理的分配。” 然后谢临川看向了曹蒹葭,似乎也笃定了此女不会蠢到毫无后手。 曹蒹葭冷哼一声。 某处林间中,再次走出一道鱼吞舟熟悉的身影。 又是张清河。 曹蒹葭只用四个字,就在阐述清楚情况的同时,还收获了鱼吞舟等人的敬仰。 “他不用分。” 鱼吞舟三人齐刷刷投去目光,包括刘青时,都不禁投去了异样的目光。 什么是大义? 这就是大义! 至于各自心中是什么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就如鱼吞舟,在心中叹道真是顶级牛马。 看来那场失足之战,足够曹蒹葭使唤张兄半辈子了…… 对四人的反应,张清河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这四个货,他自觉盯上了对面四人中相对较弱的月红衣。 在场众人,除了鱼吞舟,基本都知根知底。 张清河很清楚,他是在场中除了鱼吞舟外最弱的一环,似张不虞、常简与纪磐,必然都到了服气法六层,内气壮大,登临上新的台阶。 此刻。 场间再多两人,加上鱼吞舟四人外,竟是多达十人。 一时间,众人沉默不语,都在打量彼此,衡量新的局势。 对于这一幕,谢临川毫不惊讶,只是皱眉,觉得不该来这么多才对,他们的行动足够保密了。 曹蒹葭和敖细雨则也是毫不意外。 唯独鱼吞舟陷入了沉默。 明明说好是四个人的局,怎么就变成了十个人呢? 这就是世家子弟吗? 他目色复杂地扫过了在场每一个人,最后看向了谢临川,就好像在询问你不会也喊了其他人吧? 谢临川面露无辜,还有一丝无奈,示意他鱼吞舟就是自己藏的底牌,多喊个人就要多分一份鱼,何必呢? 此外他也没料到,藏在后面的会有这么多人。 按理来说不应该,除非有道场的驻守没遵守规矩…… 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这时。 此前率先走出的张不虞,平静道:“我们正好十个人,不若一人一成,将其平分,如何?” 曹蒹葭面色苍白,先前一剑损耗巨大,却仍是拄剑而立,身形挺拔,冷笑道:“我们这边现在就是六个人,你们四个凭什么和我们平分?” “六个人?”月红衣笑着摇头道,“你曹蒹葭还有余力挥出第二剑吗?至于那位?” 她看向谢临川身后不起眼的鱼吞舟,秀眉扬起,饶有趣味道: “这位鱼兄,你是刚才受了伤,还是修行星火诀反噬了?” “至于敖细雨,我没看错的话,你刚才是动用了龙族天赋神通吧?在这方天地动用神通,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至于谢兄嘛,刚才的英姿真是令小妹心生向往,就是不知还剩多少内气?” 此女眼光足够毒辣,很快分析出了敖细雨等人的情况,最后似笑非笑道: “你们这满打满算,完整战力就是刘兄和张家的小子,我们四人联手,足以将你们摧枯拉朽地击败。” “那你大可以来试试看!”曹蒹葭冷笑一声,不退反进。 众人间的局势愈发对峙,气氛随之焦灼。 但即使如此,想当黄雀的四人,还是没有急着出手。 直到纪磐忽然道:“谢兄,你到底喊没喊人?若是没喊,那我们可就要动手了。” 常简目光凌厉,锁定了谢临川的位置,狞笑道:“北原谢家的天才,‘生’具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么会没有防备?” 他在“生”这个字额外加重了语气,似乎想以此激怒谢临川。 这一刻,众人不禁同时看向谢临川。 尤其是刘青时,对面这四位都不是易于之辈,他只有把握对付一位。 而他们这边,除去他,张清河能缠住月红衣,就很好了。 剩下三人目前的状态,要想对付常简和张不虞…… 这场没得打! 除非谢临川再喊出一人。 而敖细雨则丝毫不担心,她和曹蒹葭都能想到的事,谢临川岂会想不到? 现在就看谢临川喊来的,是哪位了。 姜家那位,还是宝家的那位“菩萨”? 谢临川突然叹了口气。 在对面四人各异不一的目光中,他忽然笑了笑。 这一笑,让纪磐皱眉,轻轻吐气。 果然,还是要打一场硬仗,没法避免了。 下一刻,谢临川突然看向纪磐与常简的身后,怒喝道: “动手!” 常简和纪磐皆动容,他们来的地方还藏了人?! 二人仓促间回身迎敌,却见身后空荡荡,都不由变色。 也是在他们回身的刹那,一道身影从谢临川身后暴起,蓄力到此刻,已是炼真十一转。 那一直站在谢临川身后,面色略显苍白,被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的乡野少年,此刻已然突袭杀到纪磐近前。 最后距离化为四步,两小两大,一气呵成! 太极铁山靠! 他锁定的,是被谢临川示意的纪磐。 纪磐只觉浑身汗毛竖起,背脊生寒,仓促转身,却已经来不及退转,近乎毛骨悚然地本能架起双臂,横在身前。 他面色狰狞地看向鱼吞舟,只要挡住这一击,有常简在身边,这敢突然杀过来的蠢货,必然会…… “咔嚓!” 骨裂之声清脆入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恍惚间,众人仿佛再次看到了方才那条破水而出,力若百丈瀑布直泻的巨鱼! 而纪磐,则成为了不久前被扫飞的鱼吞舟,只是他没有掌握太极圆融流转之意,双臂皆碎,在半空就已昏厥,如断线风筝砸向后方。 常简瞳孔骤缩,匆忙后退,拉开了安全距离。 鱼吞舟扭了扭脖子,舒展略显僵硬的筋骨。 他转身看向谢临川,抿了抿唇,点头道: “谢兄,就剩三个了。” 第37章 多一人不如少一人 纪磐昏死在地带来的冲击,不可避免地凝固在众人的胸腔中。 他们的心脏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住。 敖细雨眸中光芒闪动,她看向鱼吞舟的脸色,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苍白,只有血气翻涌后的红润,透着股刚猛未尽的悍勇之意! 这家伙……是刻意藏拙,防着他们? 她下意识瞥向谢临川,不用猜,肯定是这家伙的主意! 身边的曹蒹葭,握剑的五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张清河也有些恍惚,不敢相信方才雷霆出手的,是不久前与他一战的鱼吞舟。 那时的鱼吞舟尚还要用些下作手段,可如今……不对,这家伙刚才用的依然是偷袭! 他望着倒头就睡,双臂折断的纪磐,咽了口唾沫。 偷袭当真这么好用? 而他此刻也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 现在,以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他恐怕都很难找回那天的场子了。 除非……师敌制敌,他也偷袭! …… 张不虞缓缓松开了按住月红衣肩头的手,眸光凝重,首次正眼打量这位闹出了不小风波的对手。 方才月红衣在谢临川怒喝时就动了,却被他强行按住——委实是从谢临川身后暴起的那道身影,气势太过雄壮、鼎盛! 仿佛面前是山,他也要开山而行! 更让张不虞不解的是,鱼吞舟的爆发,是依托于【星火诀】修炼出的内气? 完整的【星火诀】能有这等威力? 无论是展现出的速度还是力量,都令人心生忌惮,哪怕是他浮丘山的【五合御气真经】,在服气六层,也难有这般威势。 他先是看向鱼吞舟,又看向谢临川,沉声道: “谢兄隐藏的够深,和这位更是打得一手好配合!” 谢临川笑容淡淡,眉眼间透着股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仿佛早已算到这般结局。 月红衣脸上笑意彻底敛去,定定望着鱼吞舟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与凝重。 谢临川一行人中,她最没放在眼中的,就是鱼吞舟。 只因服气到了六层,内气的爆发,就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哪怕未曾炼形,也远非常人能比,而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是当初的张清河。 可现实给了他们响亮的耳光。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轻叹道: “你才是谢临川的底牌?” 鱼吞舟置若罔闻,目光如鹰隼,遥遥锁定在常简身上,同时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原本红润的面色渐渐恢复。 气走大神庭,蓄足了炼真十一转后的爆发效果,令他十分满意。 一招溃敌,首战告捷! 他盯着常简所在的方位,等待下一个出手的机会。 相较于互相拱卫的张不虞与月红衣,常简显然是最易突破的缺口。 感受到了鱼吞舟锁定的目光,常简先是向着纪磐的方向而去,在确认后者昏迷不醒后,他脸色沉重,不得不向张不虞那靠近。 纪磐的实力他很清楚,同样到了服气六层,可在此人面前竟是如此孱弱! 哪怕占了偷袭的成分,可刚才那招的威力却做不了假! 难道此人已经突破到了服气七层?! 不可能,【星火诀】哪有这等速度! “张兄,现在退走还来得及。” 谢临川开口,好似在为张不虞考虑,真心相劝。 他表面淡定自若,似乎一切皆在掌握,可心中震动,只有自己知晓。 方才鱼吞舟就与他暗示,给他创造一个突袭的机会。 但他没想到,鱼吞舟的突袭,能这般干脆利落地将纪磐解决! 就刚才那情形,纪磐至少也是双臂骨折的结局! 哪怕有大药愈伤,可这般伤势在洞天内,依旧得休养个一周才能保证不留后遗症。 此刻。 张不虞眼底不由多了几分思虑。 如果说他们原本还掌握着主动权,占据优势,那这些优势都随着鱼吞舟的出手,而被一击碾碎。 他心中突然多了一种明悟,这就是师长口中的“绝对实力带来的碾压”吗? 常简冷哼一声:“张不虞,这条巨型龙鱼若是被他们几人得手,你知道后果!” 张不虞眼底思虑之色顿时一扫而空,他看向谢临川,断然道: “谢兄,小镇唯争,我们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独占龙鱼,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眼下只有两条路,你们接纳我与月红衣,恕我直言,这条龙鱼连肉带骨至少五千斤以上,你们六个人,难道准备吃上一年?” “如果你们宁愿放着鱼肉腐烂,也不愿分润我们一份,那我们也只能第一时间回到镇上,将此事公之于众,届时,你们绝无将鱼肉带回府邸的可能。” 谢临川一时不语,与敖细雨几人对视一眼,就像在商议。 最终,敖细雨微微点头。 鱼吞舟则看了眼浅滩上的龙鱼,估算了下,发现这厮说的也在理。 这条龙鱼身长两丈多,前世像这样的体型,多是海鱼,体重至少在五千斤以上,若是淡水鱼,也有三千斤往上。 这龙鱼应该算是淡水鱼,但考虑到已成气候,算是精怪了,肉质的紧实度恐怕也有不小提升,粗略估算,鱼肉在四五千斤都有可能。 四五千斤…… 鱼吞舟也不禁心中嘀咕。 按照三成比例,那就是一千五百斤上下。 他就是拉上定光,喊上李师弟,三个人可劲吃,吃到吐,那也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别最后活着走出了洞天,鱼肉还没吃完。 这时。 谢临川向他递来一个眼神,示意的方向是常简所在。 鱼吞舟心中了然,在血气平复后,就开始了第二次蓄力。 而另一边的常简,早在听到张不虞的话语中没带上自己时,就心中一沉,心知不妙。 张不虞这混蛋,根本没准备带上他! 他心中发狠,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鱼死网破,回到小镇,他便将此事公之于众,谁也别想好过! 也就在这时。 鱼吞舟再次出手。 常简面色一变,刚要后退,却发现月红衣和张不虞,已然堵在了他归镇的路上。 他方才接近二人,是为了互为援助,却没料到,最后竟是自断后路。 “张不虞,你真以为他们会带上你?!”常简怒吼。 张不虞平静道:“这些鱼肉太多了,谢兄一行人远远吃不完,与其招惹来小镇其他家的窥视,带上我们二人,封我们的嘴,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至于常兄——” 张不虞顿了下,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终究是多一人不如少一人。” 第38章 谁能阴的过你啊(求月票) “好好好!” 常简怒极反笑,神色满是戾气,却不再多言。 他深知要想返回小镇,就必然会遭遇月红衣和张不虞两人夹击,所以决不能回退。 他陡然动身,气势悍勇,直扑鱼吞舟,目光凶狠,心底却是一片冰湖般的冷静沉着。 鱼吞舟偷袭纪磐的那一招,他已经找到了破绽,如果鱼吞舟还敢故技重施,他会教此人何谓真正的武学之道! 面对常简的反扑,鱼吞舟神色冷静,心沉入定,没有半分退让,而是在内气攀登至巅峰时出手。 这次时间仓促,炼真只到六转。 常简注意到,鱼吞舟步法突然以两步小踏为始,他眯起眼,果然又是这一招。 后面不用看,也知晓是两大步的爆发直冲。 狂妄! 真以为能一招鲜吃遍天?! 而相比偷袭纪磐的那一式,鱼吞舟此刻的气势更是不足先前三分之二! 是那一招的气力消耗不小,此刻力有未逮? 常简心中掠过果然如此的念头。 这才合理,这才正常! 此人出手如此之重,岂会毫无代价! 心念刚落,鱼吞舟已然一气呵成,杀到身前,整劲灌注于肩,气势雄壮如岳! 常简冷笑,早有准备,脚步一转,原本身材高大雄壮的男子,此刻竟是步伐轻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赫然是近身腾挪的精妙步法。 他挣脱了鱼吞舟的气势锁定,险之又险地侧身闪躲,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的同时,更闪身到了鱼吞舟的背后,目光骤然狞厉。 现在就是鱼吞舟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致命破绽所在! 只要反制住鱼吞舟,他就能借此威胁谢…… 砰! 不远处的月红衣再度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展开,神色惊疑不定,不由咬紧唇。 …… 被常简躲过并绕至身后,鱼吞舟依旧没有慌张。 他先前击溃纪磐的太极铁山靠,是他自己摸索到的第一种发力方式。 这一招不留余力,全力奔袭,劲发如雷,刚猛霸道更似八极拳。 但针对常简所用的,却是他观落叶流水后,融入了太极圆转真意的第二式发力方式。 第二招,气转如水,威力虽然不可避免地削弱了,但只要流水不尽,旧力就可化生新力,他就犹有第二击之力。 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 似铁山靠这样的招式,各派皆有,对于整劲的利用最大,威力巨大,却也破绽明显。 一旦没打中敌人,就会陷入旧力力竭,新力未生的尴尬处境,是致命的破绽。 是以准备出手前,鱼吞舟就为剩下的三人挖好了陷阱,就看是谁自作聪明,先跳进来。 如果常简观纪磐的结局,认为只要扛过、躲过这一招,就能实现反制,从而逆风翻盘,那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败局。 因为鱼吞舟自始至终的目的,都是第二击。 太极铁山靠,斜飞用肩,肩中藏背! 此刻,鱼吞舟身作游鱼,力由脊发,背圆如弓,恰如巨鱼跃出水面,弓起的鱼背猛地一抖!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与方才击溃纪磐的炸响截然不同,但轰然爆发而出的力量,却是如出一辙。 他甚至没感觉到背部有传来阻碍、反抗的力道。 只听一声重物落地的“砰”。 常简飞掠半空,昏迷坠地,狞厉的笑容化作了安详的神态。 诸般反制后的雄心抱负,尚未展开,便一同入了梦中。 场间陷入了沉寂。 最近距离目睹全程的月红衣,深深看了眼换气中的鱼吞舟,彻底推翻了所有的固有看法。 她原本也和常简一般,以为鱼吞舟方才的气势衰落是力有不逮,可最后这一击拱背,却是推翻了此前所有猜想,只恨不得低声骂一句: 真阴! 以她的聪慧,此刻自然能猜出这是鱼吞舟出手前,就为他们挖好的坑。 她设想了下——如果出手的不是常简,而是自己,她的应对思路可能和常简不会有太大差别。 因为鱼吞舟第一招虽然强,但破绽也很明显。 只是,这家伙同样想到了这一点,甚至以此为饵,引他们主动跳进坑里。 她还是低估了这家伙! …… 后方的几人,敖细雨等人面面相觑。 刘青时深深看向鱼吞舟,思忖着这趟到底该怎么算? 理论上他出面威慑了张不虞意几人,可实际上,他并未真的出手,这到底算出手还是没出手? 曹蒹葭则突然看向谢临川。 她刚才清楚听到这家伙倒吸了口冷气! 所以,谢临川此前也不清楚鱼吞舟的底牌?! 而张清河更是释然了,放弃了原有的“偷袭”打算。 谁能阴的过这混蛋啊! 鱼吞舟调好体内气息,俯身一一确认了常简和纪磐的状态,确认两人都陷入了深度昏迷,才放心往回走。 谢临川招手道:“张兄,月姑娘,一起来分鱼吧。” 同时,他对鱼吞舟解释道: “这东西分割有难度,而且要搬走更有难度,我们没法在短时间内处理完毕,并带回府邸。” “偏偏张不虞不准备与我们死斗,一旦我们拒绝,他们转身就回小镇将事情公之于众,到时候各家弟子蜂拥而至,就不好收场了。” 鱼吞舟眯眼,望向张不虞的方向,那两人似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最后,鱼吞舟惋惜摇头。 若对方一心逃跑,他也没法在对方有防备的情况下,将他们留下。 终究还是实力不够。 似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谢临川笑道:“小镇道争,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鱼吞舟点头。 不多时。 月红衣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张不虞则是去将常简二人聚到了一起,并没有过来的打算。 这一瞬间。 鱼吞舟很确定,他在谢临川眼中也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惋惜之情。 惋惜什么? 自然是惋惜只有月红衣一人走了过来。 而月红衣二人,也是心思缜密,也担心两人一起过来,他们这边会临时翻脸,围堵二人。 鱼吞舟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不由斜眼看某个刚刚还安慰他的家伙,心中腹诽,这帮家伙心眼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多啊。 果然。 月红衣临近后,狠狠在鱼吞舟身上剜了一眼,然后冷声道: “张不虞说了,他信不过你谢少,所以我来领走我们两人的鱼肉份量。” 谢临川摇头叹道:“张兄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谢临川岂会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谢某一口吐……” “别啰嗦了!”月红衣打断,“你谢公子的名声,在世家里面没多好听。赶紧处理鱼,省得再生事端!” 敖细雨忽然道:“如果你们领走了鱼肉,但我们还没处理好,你们即刻回了小镇,我们又该怎么办?” 月红衣皱眉道:“我们可以等你们一起回镇上。” “还是不妥。”敖细雨淡淡道,“你们虽然会有一份,但我们的更多,也更重,不是一趟就能搬回去的。” “那你想怎么办?” “请守镇人,为我们双方作保!” 月红衣沉默片刻,点头道:“好,我没意见。” 鱼吞舟不解问向谢临川:“什么叫找老墨作保?” 谢临川低声道:“各家子弟斗法前,时常会许下赌注,就会请守镇人来作保,以免有一方失约。毕竟现在这个时间段,各家驻守现在是不允许在外行动的。” 鱼吞舟恍然,原来如此。 他原以为众人还要去请老墨,但敖细雨只是和月红衣齐齐看向镇子的方向,就有一道熟悉的身形出现。 赫然是老墨。 鱼吞舟心道,果然,老墨这家伙也在关注着这里。 不知道各家驻守是否也是如此。 这时,张不虞也走了过来。 这次的老墨与以往有些不同,他轻咳了两声,神色严肃: “你们的要求我大概了解了,我可以保证,他们二人取走龙鱼后,回府邸途中,不会向他人告密。” 众人,除了鱼吞舟外,都躬身,行了晚辈之礼。 众人低头弯腰的那一刻,老墨冲鱼吞舟龇了龇牙,然后转眼回归正经。 他随手一抓,就将昏迷不醒的常简二人抓入手中。 “他们我会送回府中。” “你们切记,现在还没到随心所欲的道争阶段,不可出了人命。” 警告了众人一句后,老墨身形消失在了夜色中。 张不虞看向鱼吞舟,忽然道:“听说鱼兄和这位守镇人关系极为不错?” 鱼吞舟摇头道:“老墨心善,见我往日无依无靠,时常照顾我罢了。” 张不虞自然不信,但也没深问,只是道:“我浮丘山为人皇道统,鱼兄修行【星火诀】,也算是半个人皇传人,你我日后可试着往来一二。” 鱼吞舟微微颔首。 另一边,敖细雨借了曹蒹葭的落英剑,在鱼尾部位切割了一大块,不会少于五百斤,递给了月红衣与张不虞。 她甚至还贴心地为他们去除了鱼鳞、鱼皮。 月红衣眉头拧起,相比鱼尾,她更想要的是鱼腩部分,甚至是鱼头,那里才是精华! 张不虞微微摇头道:“这些已经够你我之用了,服气修行,龙鱼也只是增添部分助力,后续突破还得看自己。” 月红衣沉默了会,点头应允,与张不虞二人一同搬起龙鱼,向着小镇方向赶去。 等二人彻底离去,消失在视线里,那假装继续切割龙鱼的敖细雨,突然停手,将落英剑还给了曹蒹葭。 曹蒹葭接过剑,就去河边清洗了。 “不切了?”鱼吞舟询问。 敖细雨心情似乎突然变得格外好,发自真心地嫣然一笑,明媚无双: “我事前就告诉你们了,这条龙鱼的处理办法,只有我知道!” “你们知道这条龙鱼真正珍贵的地方在哪里吗?” “是这身伪龙鳞!” “这东西吸纳了不知多少年水运,还有此方天地逸散的稀薄气运,都凝聚在了这身伪龙鳞之上。” “它的下一步,就是孕育龙骨。只可惜,它遇到了我们。” “至于鱼肉?” “谁爱吃谁吃去!” 鱼吞舟沉默片刻,神色诚恳,语气由衷道:“这趟与诸位同行,在下当真是涨了不少见识。” 听闻这句话,众人都不约而同投来了古怪目光。 敖细雨收起笑容,斜睨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彼此彼此。” 有几件事和大家说下 首先是书名问题…… 部分读者明显有出现误会,书名里的果位和玄鉴没有关系……这个果位,在之前的简介中提到过,是以前的书经常会提到的一个【混元道果,混元果位】,并不是玄鉴设定,这个在古早玄幻里,挺常出现的。 我感觉这样下去,可能会让部分读者出现期待错位, 比如某些读者看到果位,以为是玄鉴跟风流,就点了进来,结果发现不是,这就是期待错位了。 再加上这个书名有点不吸量,所以我想着要换一个书名。 但是书名一直是个比较头疼,甚至是操蛋的东西。 起点有很多读者,大家的口味都不相同,有人喜欢四字的,有人喜欢字多,能从书名中窥见关键词的,这个实在没办法满足所有读者老爷的需求。 我甚至不知道该取个什么好书名,所以如果读者老爷们有好的建议,可以放在评论区,或者这里的章评,让俺借借你们的气运。 …… 第二件事是关于本书的一些解释: 先声明一点:我写的是玄幻升级爽文,划重点,爽文。 这本的性质更接近于传玄升级流,所以开头我选择了剑来的洞天开局。 我觉得这样的开局比常规的武馆、宗门底层会更有意思,更好操作一些,包括出了第一个地图后的后续展开。 但是也只是地图一样,剧情脉络肯定是不同的。 毕竟这本书和总管的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我是升级文,总管许多部分接近于公路文。 此外,有些读者老爷觉得我的前期文风和剑来太像,就觉得我有文青病…… 这么说吧,我第一本书是同人,龙族的同人文,首订200多,目前1.1万均,起点为数不多的完本龙族同人。 能有这个成绩,自然离不开我“没有病”。 龙族同人我都能写成he,写成爽文不犯病,大家委实不用担心我会犯病。 在重启人生后,我还写了一本1.5万均的星空高武文,那是我的第一本玄幻升级流,成绩很好,但因为经验不足,后期犯了不少毛病,但也没有出现过文青病…… 我希望这本能吸取上本的经验,从前期保证到后期。 这本目前才刚开始。 我觉得这本会很爽,不会比菩提树前期差,我只是想想我构思的某些剧情高潮节点,自己都快高潮了。 …… 关于本书更新,更新而言,同日发书的我,比其他人多了几万字了…… 现在点子流量很差,新书的流量多是从新书榜来,而新书榜满二十万字,就要下榜了,所以我不敢更新太快,没流量是件很糟糕的事,所以望大佬们原谅。 …… 这本的上架节点,大概要到大年三十后了,希望大家平时能给个追读,到时候能来给个首订。 最后,读者老爷们如果有啥好的书名推荐,麻烦在评论区告诉俺吧! 2026.2.3 念头不通达,拜谢! 第39章 水运龙气 “那张不虞号称八岁通读浮丘道藏,我看也不过如此,连走上化龙之路的生灵身上,最金贵的东西在哪都不知道,呵呵。” 敖细雨嘴角冷峭,还对张不虞啥事都没干,就从她这取走几百斤的鱼肉一事耿耿于怀。 虽然这巨型龙鱼的精华皆在龙鳞上,这龙鱼肉也的确没什么大用,论功效甚至也就比普通鱼肉强点,远不如湖中那些寻常龙鱼…… ——可那又如何? 哪怕是她敖细雨不要,弃如敝履的东西,也轮不到旁人平白无故拿了去! 今日之事,她敖细雨记那对狗男女一辈子! “细雨姑娘,还是早点解决吧。”谢临川看了眼小镇方向,提醒道。 “你们在四周为我护法。”敖细雨扫了眼周围,“我会以秘法将这身龙鳞中的水运龙气全部提炼出来。” “水运龙气,是玄气?”鱼吞舟问了一声。 敖细雨摇头道:“之前确实是玄气,但被这畜生炼化后,就失去了‘玄气’的特性,哪怕我们是练气六层,也可以将其炼化,大幅提高修行服气法的效率,甚至是破境时也有奇效。” 鱼吞舟心中恍然,约莫也猜得到,敖细雨的长辈多年前刻意培养这条龙鱼,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养肥了再采撷。 接下来,敖细雨以南海的独门秘法,开始提炼 其余人全程关注,没有错过,纯粹好奇。 这等培养龙属,而后将其采撷的手段,也就只有各大龙脉才有,令各家、各宗都艳羡不已。 每年单是这方面的产出,就令各家极为眼馋…… 唯独鱼吞舟心思流转,盘算着山上山下的,还有什么山珍野味,或许就可能是哪家前辈高人给后辈留下的“彩头”。 后山那群肥硕的野鸡? 又多了一个清剿野鸡的理由。 还是定光口中的小狐狸? 又或是山顶亭子上假寐的乌鸦,后山那群不怕人的野鸭? 鱼吞舟想着想着,就有点饿了。 没有等太久。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巨型龙鱼身上的伪龙鳞,还有先前切割下来的部分,肉眼可见的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发暗,瞧着近乎腐朽,半点灵气也无了。 而敖细雨身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五个莹白的玉瓶,瓶中氤氲着淡淡的蓝雾,隐隐有水流轻响,正是凝练后的水运龙气。 “刘兄这回虽然没有出手,但也出面震慑了张不虞等人,份额算在我的头上。”敖细雨轻声道。 刘青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这东西对他而言的重要性,实在是太大了,难以推却。 “大家带回去后,切记不要一次性炼化,这东西的效用很大,每次服气修行前,只需打开玉瓶,在鼻前轻嗅一下,引部分气机入体即可。” 她看向鱼吞舟,特意嘱咐道, “这东西是有类似‘抗药性’的,我方才估算了下,一个人能用完一成半就是极限了,剩下的我建议你可以尝试以物换物,如果你想出手,可以来找我。” 刘青时开口:“鱼兄,我这边也收购,如果你想出手,可以联系我。” 敖细雨翻了个白眼。 刘青时无奈道:“十三姐,你出身南海,等出了洞天,哪里会缺这东西?” 敖细雨轻哼一声:“你懂什么,要不是这畜生的成长远超预料,我一个人就独吞了。” 鱼吞舟小心收起玉瓶,点头道:“我会考虑的。” 敖细雨抬脚踢了踢地上剩下的龙鱼肉和骨架,语气随意: “这鱼肉论功效,远不如河中的寻常龙鱼,也就比普通鱼肉好些,你们若是有兴趣,可以取一些,至少口感应该还不错,其他的就丢了,或者埋了吧。” 听到这里,众人不由看向曹蒹葭,眼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曹蒹葭不满道:“现在又没伪龙鳞了,你们看我做什么?” “我们手中无合适兵刃,还请曹姑娘借剑一用。”刘青时语气恳切,“小镇上的吃食本就寡淡,难得有这龙鱼肉,打打牙祭也是好的。” 曹蒹葭本来想拒绝,但看到张清河心动的表情,冷哼一声: “这鱼肉就算你的辛苦费了。” “……” 最后借了剑,众人各自切了几十斤的鱼肉,准备带回去尝尝味。 望着剩下的鱼骨鱼肉,鱼吞舟道: “这些你们都不要了?” “那我可就都搬走了。” 敖细雨没好气道:“你那玉瓶里的水运龙气才是精华,这些龙鱼肉比起来不过是渣滓!” 鱼吞舟惋惜道:“太浪费了,我这人见不得浪费。” 谢临川看了眼渐深的夜色:“时候不早了,大家搭把手吧,不然这些龙鱼龙骨,够鱼兄忙活一夜了。” 刘青时微微颔首,先前鱼吞舟的雷霆出手,已经赢得了他的认可。 张清河皱起眉,不怎么情愿,孰料曹蒹葭一个目光扫了过来: “你代我去,我准备打道回府邸了。” “……” 敖细雨看向山腰,道:“可惜时间不对,不然可以趁此机会拜访下那两位前辈。” 之后,除了曹蒹葭派出了张清河代劳,其他人都扛起了部分龙鱼肉,与鱼吞舟一同上山,也算是认个路。 沿途路中,刘青时特意和鱼吞舟打听了山上那两位前辈的脾性如何。 鱼吞舟很真诚地告诉他们,两位前辈平日待人接物都挺和善,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 随后,刘青时与鱼吞舟约了个大致时间,准备上山拜访两位前辈,希望鱼吞舟到时候能帮忙引路。 鱼吞舟没有拒绝,老谢刚才说的很对,小镇上终究是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 当然,张不虞二人暂且还是算了。 相较而言,他更喜欢并肩的战友,而不是化敌为友。 敖细雨忽然道:“对了,鱼吞舟,最近道观是不是有其他人到访?” 这话一出,原本说说笑笑的几人瞬间停下脚步,齐刷刷看向鱼吞舟,目光灼灼,竟不比方才看到水运龙气时差半分。 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从长辈口中得知了些消息 “其他人?”鱼吞舟哦了一声,“你们说的是李师弟吧。” 众人目露茫然。 “李师弟?”敖细雨喃喃道,“你叫他什么?师弟?你凭什么称他师弟?” 鱼吞舟奇怪地看来:“一个称呼而已,人家客气,我不讲究,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不讲究…… 众人无言。 刘青时突然认真道:“鱼兄,日后对那位,还是多几分尊敬为好!” 鱼吞舟笑着点头,并未反驳,因为他能感受到这是来自刘青时的善意提醒。 在场中,唯有谢临川大概能理解鱼吞舟的想法。 就和他在天鹏道场询问鱼吞舟时的答案差不多。 在他们眼里极为重要,非常特殊的某些人,在鱼吞舟眼前,其实并无不同之处。 不是不在乎,而是觉得没用。 就像鱼吞舟从不求人,不是因为他不肯低头,而是因为清楚求人没用,那这头不低也罢。 哪怕对方是当今之世的天下第一又如何?能救他出去吗? 当然能。 但是凭什么? 他没有能说动对方的筹码,再是低三下四,也不过是让旁人看笑话。 鱼吞舟不想死,却也不想太过卑贱的活着,而尊严可以让他活得像个人。 谢临川大致能推演出鱼吞舟的心境,每每思及此处,都会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是自己,是活的和鱼兄一样豁达,还是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地去讨好那两位圣人? 这两者中,又有哪种方式是相对上乘,哪种是相对下乘? 他摇了摇头。 第40章 浩如烟海 鱼吞舟在前头引路,众人扛着龙鱼肉拾级上山。 就这还只是部分,哪怕几人合力,估计也得往返三四趟,才能尽数搬完。 行至道观院前,鱼吞舟抬头一望,便见庭院中的躺椅上,斜斜倚着个道袍年轻人,仰面望着天边一轮孤月,指尖轻叩椅沿,闲适得很。 “李师弟,你还在赏月啊,来搭把手,咱们以后的伙食都有着落了!” 鱼吞舟扬声喊去,语气里满是实打实的振奋,半点不见生分。 身后几人骤然顿步,肩头龙鱼险些落地。 一张张脸上,或悚然屏息,或眼含惊悸,或好奇到极致,齐刷刷望向那躺椅上的身影。 这就是上清一脉的仙种李景玄?! 鱼兄实在是太冒…… “鱼师兄今天这是钓到大鱼了?” 李景玄起身,兴致颇高道, “这么大的鱼?看来咱们这终于能改善下伙食了。” 闻言,鱼吞舟也有些小小愧疚,虽然伙食标准是李景玄自己要求的,怪不得他,但这些日子天天米饭青蔬,感觉李师弟都瘦了,终归是他这个当师兄的不称职! “麻烦各位了,搁在此处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我来收拾吧。” 从躺椅上起身的年轻人,干干净净,笑脸温和。 众人的脑海中遏制不住地萌发出一个念头—— 难道这位真的很客气? 可很快,他们就猛然在心中自警。 鱼吞舟可以不讲究,他们可不敢不讲究! …… …… 小镇。 张不虞与月红衣平分了鱼肉,各自回到了府中。 走进府邸,他看到师叔今夜并未回屋,而是负手站在府邸中,八成是在等他归来。 张不虞快步上前,躬身道:“师叔,幸不辱命。” 男子深深看了眼张不虞手中的龙鱼,未置一词。 见师叔没有开口,张不虞继续请教道:“师叔,常简二人是否有被送回府邸?” “两人都已被送回府邸。”男子点头道,“就在刚才,那位守镇人通报各家,常简背后两家门庭,将取消月底的‘共飱’资格。” 张不虞瞳孔骤缩,心中震动难掩。 月底的首次气运逸散,算不上主要的气运之争,对各家来说更像是一次彩头,但就如他所说的那样—— 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他此次与月红衣合作,最后特意将孤掌难鸣的常简排除在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甚至于,他对常简所说的“多一人不如少一人”,也不是指分润龙鱼多一人,他们就会少分点鱼肉。 在这当中,重要的不是他们能否分润到更多的龙鱼,而是服用龙鱼肉的人,要从根本上减少! 不然,月底前更早突破服气八层的人,就可能多一个。 以月底共飱为例,谁能突破八层,谁就能占据先机,从而在下次的大争中进一步扩大优势。 一步先,步步先。 这才是罗浮道争的根本所在! 而现在,常简二人居然被直接剥夺了月底共飱的资格! “这是为何?”张不虞惊道,“难道就因为他们二人战败了?” 男子平静道:“【青罗宗】驻守未遵循规矩,将敖细雨一行人的行踪透露给了常简,常简拉上了纪磐,此次是大惩而小诫,警告诸家门庭,要遵守规矩。” 张不虞哑然,原来如此…… 他之所以发现谢临川等人行踪,是月红衣告知,后者似乎对谢临川格外感兴趣,一直有所关注。 与师叔告辞后,张不虞独自一人,将鱼肉搬去了厨房。 他自幼跟随师父在山上结茅为庐,处理这些事是家常便饭,算不得什么。 说起来,自己和山上的鱼吞舟倒也有几分相似。 张不虞摇了摇头,他们未来的道途,注定天差地别。 简单烹好一盘鱼肉,张不虞举箸入口,眉头瞬间拧紧。 直至整盘落腹,他霍然起身,冲到那两百余斤的整块鱼肉前,指尖抚过肌理。 没有错,这的确是龙鱼之肉。 是敖细雨动了什么手脚? 他眉头紧锁,可他回想对方切鱼剔鳞的动作,绝无半点异样。 他猛然转身,看到了还站在庭院中的师叔,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来到庭院,站在师叔身后,深吸气道: “师叔,那条龙鱼最重要的部位,不在鱼肉?” 男子背对着张不虞,平静道:“走上化龙之路的生灵,最珍贵的精华部分,是化龙特征,以这条龙鱼为例,那身伪龙鳞才是最珍贵的。” “鱼鳞……” 张不虞脑海中轰然一响,想起敖细雨状若好心地为他们将鱼鳞剔除的一幕,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形容。 “您为何没有提前和我说?”他不解地看向背对着他的师叔。 “因为你没有问。” 男子终于转过身,语气冷硬,目光如刀,直刺入张不虞心底, “小镇规矩,道争开始,我只会为你解答修行上的疑难,走上化龙之路的龙鱼身上哪里最珍贵,这个问题勉强算得上是疑难。” “但你张不虞有问我吗?” “通读浮丘道藏很了不起吗?觉得天下事尽在掌握了?” “浮丘道藏所记载,不过天下一隅,未载之理、未闻之事,浩如烟海!” “看来这几年的虚名还是遮了你的眼,让你认不清自己了。” “今夜你就站在这里,直到想通为止。” 夜色下,庭院深深。 张不虞立于阴影中,脸色略显苍白,许久没有动弹。 …… 这一夜,河边一战,尽落小镇三十九家驻守眼底。 有人关注的,是敖细雨等人此次的收获。 那条龙鱼提取出的水运龙气,足够敖细雨等人在月底前,稳稳站在服气八层的高度。 月底气运共飱一事,已是占尽上风。 此外,有人更关心的,则是这一战是否会促成当下第一个联盟的诞生。 其中北原谢家与南海本就互为远盟。 而长青山与南华宗同为道门祖庭,前者位居中原,后者坐镇南胜洲,两家同气连枝,关系向来不错。 这三家的门人子弟若是选择联手,以三家的影响力,必然可以撬动小镇三十九家中的不少门庭,且这个数字会相当可观。 这或许将会是此次道争的第一个“同盟”。 同时,张不虞代表的浮丘山,似也与拜月山有了同盟的基础…… 但不论关注点在哪里,诸多视线中,都藏着同一个疑惑,那就是—— 你鱼吞舟,又凭什么与这几人并肩为伍?! …… “才情!” “这一战能赢的如此干脆利落,全靠你师兄我的天赋才情!” 炉火噼啪,灶上锅子烧得滚沸,鱼骨熬的乳白汤底,撒了一把青红辣椒,鲜香混着辛辣直冲鼻端,片得厚薄均匀的龙鱼肉浸在沸汤里,边缘微微卷翘…… 鱼吞舟轻咳一声,正给定光描述着不久前爆发的一战,他鱼某人是如何设伏破敌,一击定乾坤! “师兄真厉害!” 定光对被半夜吵醒,又被喊起来烧火一事,半点不恼,捧着粗瓷海碗,站在灶边,美滋滋地抢着锅里的鱼片,眼睛弯成月牙。 师兄说了,从今天开始,往后再也不愁没肉吃。 小和尚不在乎吃的是什么肉,只要有肉吃,他就很满足了。 更别说还有故事听。 李景玄笑着坐在一旁,也捞着锅中的鱼肉。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 但对入了清净地的道士来说,却是截然相反。 “师兄!”定光吃到一半,忽然皱起小脸,气呼呼道,“那个张不虞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拿走咱们五百斤鱼肉?” 锅中热气扑面,鱼吞舟不禁眯起眼,缓缓道: “那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抓住了我们的软肋,而这个软肋就是……师兄我还不够强!” 李景玄执筷的手指一顿。 他抬头透过翻腾的热气,仿佛看见了鱼师兄的眼底,有什么在翻滚。 …… 隔壁的庙宇中。 老僧神游醒来,神色悻悻然,好嘛,肚子又饱了,又是吃闭门羹的一天。 这些年来,他一直勤耕不辍,每日神游而去,叩响那位的“大门”,却从不曾得到理会。 那位始终不想见他。 他看了眼旁边的灶房,面色渐渐欣慰 似乎习了武后,少年人的身上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郁老成,相对的,多了几分少年朝气。 如在长夜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线天光,顶着天光大步前行。 是好事。 苦难固然造就坚毅。 可若有的选,世间人又有谁会选择苦难? 佛祖慈悲,最不愿见世人坠入苦海。 老僧叹了口气,神色渐转痴然。 他穷尽岁月叩问,一心想见那位一面,只为了结一个心结: 我佛门经典浩如烟海,三藏十二部,诸般神通妙法,或修心性,或证菩提,或渡众生…… 可为何佛祖独独选了那部民间流传最广、版本最杂的【易筋经】,作为渡过末法大劫的唯一舟楫? 这究竟……是为什么? 第41章 罗浮道争,弱者内斗,强者上争 想不通啊…… 老和尚那声怅然叹息刚散落开,隔壁灶房的愤愤不平声便顺着夜风飘来,混着一股子鲜香麻辣。 老和尚麻利地下了榻,掸了掸袈裟上的尘灰,脚步轻快。 唉,想不通就想不通吧,也不争这一朝一夕,人间烟火气最是解百愁,纵是百年禅心,也拗不过这人间滋味。 不多时。 老和尚掀帘走进灶房,自顾自取了一副粗瓷碗筷,把定光往旁边挤了挤,慈眉善目道: “善哉善哉,鱼施主的手艺又渐长了。” 鱼吞舟也不由愣了半晌,没想玄苦大师也会来凑个热闹,旋即心中生出一些期待。 往日里,这位常常是足不出户,露面的时候比老道长还少,一周有七天都在酣梦中。 定光按时送去的蔬食,常常原封未动。 但同样,这位如果登门,吃了他一顿饭,往往会回答他一个问题! 定光发现自己挤不过师父,便只能眼巴巴看向师兄。 鱼吞舟无奈失笑,往旁挪了挪,让出位置。 李景玄含笑道:“大师不忌荤腥?” 老和尚大快朵颐,抽空抹了把油光锃亮的嘴,回道: “万物生天地间,撞见了是缘,相识了也是缘,走散了还是缘,下肚更是缘。” “你不是和尚,不懂此中真意,贫僧不怪你。” 鱼吞舟暗暗竖起个大拇指,好一个缘起缘灭缘入肚。 灶火噼啪,热气氤氲,几人围锅而坐,山野夜寒尽散。 待老和尚吃了个酣畅淋漓,心满意足放下碗筷,看向鱼吞舟: “鱼施主,吃了你一顿饭,回答你一个问题,如何?” 鱼吞舟沉默片刻,问出心底疑团:“小镇道争,到底争的是什么?只是气运?为何历年来死伤情况如此惨烈,这对于各家来说,真的算是划算的‘买卖’?” 道争将启,而他目前仅知,争夺气运是为首要,可争夺气运需要各家打生打死? 不该是比谁服气法修行的快,谁家服气法更强吗? “这可不是一个问题了,不过整合起来,倒是可以成为一个问题。” 老和尚笑眯眯,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年前,有人以武立道,独立于仙神佛三道之外,是为人道之延伸,汇聚一身武运。” “此人过去行事,后来经历,我们姑且不谈,只说当下。” “小镇诸家子弟齐至,皆为瓜分此人一身武运,可实际上,我们能强行打散、剥离的气运,实在有限的很,不然各家早就一拥而上,强行瓜分殆尽了,何必等到今日?” “而那些打落下的气运,远不够各家门人弟子同时铸就武道仙基所有,各家原本准备轮流享用,直到九百多年前,发生了一件事。” “那一次,有人耳畔忽然响起了某人的传音,命他去击败小镇上的另一人,打得好有赏。他如约而去,胜后果真得到了一缕武道气运,以及下一个指示。” “只是这次的指示不是打败某位武者,而是……打死!并且他的对手,也听到了同样的话语。” “这声音的主人,自然就是所有武运的主人,被镇压在洞天之下的那位。” 听到这里,鱼吞舟心神震动,莫名感受了一股强烈的恶意扑面而来。 就好像看到有人站在池畔,只是随手抛点饵食,就引得池中的鱼群争得头破血流,却又不得不争…… 他终于明白,为何小镇最惨烈的一次,仅活一人! “各家门庭就由着他这般肆意挑拨门下弟子?”鱼吞舟沉声道,“要想夺得额外足够的武运,难道也只有依他的话,讨好他这一条路?” “对,但也不对。” 老和尚点头又摇头, “那位的确对武运有着掌握权,可以随便挥洒,可气运落袋,终究还要看你能不能接得住。此外,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得到他的指示。” “真正的关键,不是得到那位的认可,而是得武运青睐。” “历史上,曾有人未遵一言,就得到部分武运主动投身,就像另择明主一般,落入其手中。” “鱼施主,你现在明白,何为‘罗浮道争’了吗?” 老和尚意味深长地看向少年。 鱼吞舟不知觉中站起了身,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膛中的澎湃,一字一顿道: “罗浮道争……不仅是指各家子弟的厮杀斗争,还是与那位的大道之争,武道之争?!” “正是如此!”老和尚哈哈大笑,“那位千年前有句至理名言,弱者内斗,强者上争,便是如此!” “而上争的关键,据各家这些年来的总结,是心性的拔河,道心的蜕变,也是自我的超越,更是天赋才情的展示。” “任何一种的‘极致’,都可能得到武运垂青。” “至于其中的‘折损’,对各家来说划不划算……” 老和尚叹道,最后回答了鱼吞舟方才的问题, ”“对各家来说,每三十年折损一个天才,算不得什么,甚至出不出仙种也无所谓,但必须将那人身上的武运,给剥落个干干净净,只要带离了这方洞天,气运最终就能重归天地,这才是千年之谋啊。” 老和尚叹息一声,千年前的霸主,落得今日局面,实在令人怅惘难言。 一旁的李景玄,望向窗外不语。 场中,只有小和尚趁着大家停箸的功夫,扒拉着锅中的鱼肉,好像怎么也吃不饱。 玄苦大师摸了摸小和尚的脑袋,神色慈祥,丝毫没有阻止弟子大快朵颐。 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胃口太大吃不饱,放在凡间是坏事,可有时候却是天大的好事。 鱼吞舟心潮起伏,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场罗浮道争的真意,居然从不在小辈间的胜负输赢,而是与那位的无形大道之争…… …… 后半夜。 草草收拾了下厨房,鱼吞舟回到屋中,进行今夜的服气修行。 今夜玄苦大师之言,就像为他指引了另一条路。 弱者内斗,强者上争! 但在成为强者前,该练的还是得练。 他小心取出那枚盛着水运龙气的玉瓶。 按照敖细雨的意思,这东西只要放在鼻下轻嗅一口,引气入体即可…… 嗯? 好一股清醇异香。 鱼吞舟轻吸了一口,便似有仙灵之气沛然入体,轻盈流遍四肢百骸。 丹田中的内气种子,更是如沐春雨,【星火诀】自主无声运行,以超越往日两倍的速度倾吞着周遭清气。 他忍不住又轻嗅一口。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元神清明,元神天地中更是传来了小黑强烈的渴望。 鱼吞舟沉吟片刻,轻嗅第三次。 元神天地中,那片往日浩瀚无垠,却更似死海的汪洋,此刻竟有了一丝波浪在荡漾,一重接一重,不再只是一片死海! 就像这方广袤无垠的天地,终于出现了除黑鱼外的生机。 第42章 服气七层,武运 【星火诀】自循周天,每当内气走过神道穴时,都会有水运龙气如灵泉倒灌,涌入元神天地。 而后便有奇景生。 就像天地初生时,从天而降的第一滴雨水,带来了万物的生机,也在海面上荡开了层层涟漪,万千涟漪汇聚,便是浪涛。 重重荡开的浪涛前方,一尾黑鱼昂首游弋,脊背划破海面,尾鳍轻扫,仿佛引万浪随行! 潮声随之卷向天地尽头,声势渐壮,愈扩愈远。 不知过了多久,浪潮平息,小黑鱼恹恹地游了回来,似乎累得不行,鱼肚一翻,躺尸在了鱼吞舟的脚边。 鱼吞舟的心神意识显化在海面上,望着浪涛席卷向远方,直到力竭,复归平静。 浪涛停下了,可这片天地却弥漫起了不一样的气息,只是太淡太淡了。 就像画龙点睛的第一笔,可墨水却是淡如清水。 见此,鱼吞舟继续吸取玉瓶中的水运龙气。 骤然间,周身运转的【星火诀】竟莫名骤停。 任周身气旋如何狂暴鼓荡,依旧没半分天地清气涌入体内。 鱼吞舟愕然睁眼,只觉周遭空气都稀薄几分,强大的气感告诉他,周遭区域内的清气,竟被他一口气吸竭,造就了短暂的清气低谷。 还能这样? 【星火诀】每一层的提升都伴随气旋的扩张,强度和影响范围同步提升,正常不会出现这种“抽干”的情况。 看来这水运龙气的效果的确拔群。 起初还只是两倍,可随着他摄入更多的水运龙气,【星火诀】的运转便越来越快,快到他的经脉都有些承受不住。 就在鱼吞舟的思索期间,周遭的空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鱼吞舟盖好玉瓶,推门步入庭院,夜风穿袖,吹散屋内闭塞的浊气。 屋内空气不流通,在外面应该会好些。 看了眼左右,鱼吞舟略一沉吟,沿循旁边的山道,向着山顶而去。 这条路他常走,每逢夜不能寐、心气低落,便会登上山顶观日出,以宽慰心怀。 他并非生来道心坚不可摧,三年来,心气亦有浮沉跌落。 只是前世生于孤儿院,人间苦楚尝遍,习惯了有些磨难独自咀嚼吞咽,无人可言。 偶尔胸间堵闷难舒,便会爬上崖巅,见见日出的壮阔风光,抚慰自己。 轻车熟路地来到山顶,鱼吞舟看了眼旁边的亭子,在山崖边寻了处平坦地。 从这个视角,半个小镇尽入眼底。 他取出玉瓶,运转【星火诀】,继续开始修行。 随着一缕缕水运龙气吸纳入体,以他为中心的气旋,虽然没有扩大,但吐纳功率却是直线上升,宛如抽水机般,狂卷周遭清气。 好在山顶风大,空气流通非屋内能比。 这种运转速度的提升并非没有极限,极限就是他的经脉忍受程度。 当他经过炼真之法拓深拓宽后的经脉,都有些承受不住后,他不得不暂缓水运龙气的汲取。 随着大部分水运龙气在经过神道穴时,随同部分内气一同滋养元神,星火诀运转的速度才降了下来。 元神天地中。 鱼吞舟蹲下身,指尖轻触小黑鼓胀的腹肚,小黑立马翻身,绕着他游了几圈,忽地张口,吐出一道细白水柱,溅在他脚边。 鱼吞舟不禁莞尔,这小家伙还会喷水了? 他盯着小黑的眼睛,忽然轻咦一声。 不知是否为错觉,小黑的眸中,灵光愈发生动。 是这段时间入定与炼真的养神功效,还是水运龙气的功效? 鱼吞舟放眼望去,随着丝丝缕缕的水运龙气涌入,他脚下的这座海,也在发生着某种潜移默化的变化。 “野心是充满力量的词……” 鱼吞舟喃喃自语,望向天海交际处,仿佛望见一头天鹏振翅,扶摇去往远方。 他原本只想活着,平安走出小镇。 待了解到小镇同龄人的修行速度后,他就觉得敌人并非不可逾越,只要自己谨小慎微些,活着走出小镇,应该已经不是问题了。 虽然小镇上敌视他的人不少,不过这些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更别说他近日来也结交了几位朋友。 可今日在得知小镇真相后,鱼吞舟的心中就像不可遏制地,燃烧起了一团野火。 就像有个声音一直在耳畔低语——为何不试一试? 试什么? 自然是与那位千年前冠绝天下的绝世强者问道于武,来场无形的大道之争。 这个从心底蹿出来的念头,只是稍微一想,鱼吞舟都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膨胀了。 狂妄! 不过是略胜同辈几分,就敢去挑战那位千年前的天下第一? “稳住,要稳住……不可躁也。” 鱼吞舟自语自诫。 就算真有如此想法,也该先扫平了小镇同龄人再说。 骤然间。 以鱼吞舟为中心的气旋,仅仅时隔一日,就再度猛然扩张开来,三尺、四尺…… 忽扩忽缩,几番起伏后,稳稳定在四尺方圆,较之前竟足足扩大一倍。 比之先前的气旋,再次扩大了一倍。 鱼吞舟心神回归身体,仔细感受着体内内气的运转,丹田中的内气暴涨了一截,雄浑远超昨日。 一夜,不,是半夜之间…… 自己的服气修为,就从初入六层,迈入了七层? 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由心神恍惚。 这就是水运龙气的功效?! 难怪敖细雨会主动向他提出合作的请求! 他掂量玉瓶,元神感知一扫,发现瓶中水运龙气已耗去一半,不禁摇了摇头。 敖细雨说正常情况下,一个人服用一成半就差不多到了效力的极限。 而他一夜就消化了一成半,难怪服气进度突飞猛进。 只是这一成半龙气,大半化作元神养分,真正用于服气精进的不过半数,应该也不受那一成半药效上限桎梏。 此刻,鱼吞舟将元神感知向外蔓延,很快就覆及身后山亭,而亭子距离山崖边,大概有六米左右。 相较之前只能囊括小小茅草屋,差不多也翻了一倍。 鱼吞舟很是意外和惊喜,此物竟然还有提升元神之效,按照周师兄的说法,任何能显著提高元神之力的东西,都算得上是神药了。 自己是走神道穴,才将这水运龙气化为滋养元神的根基。 不知道谢兄他们,是否也能有此效果…… 鱼吞舟运转了一番【星火诀】,四尺有余的气旋运行,隐隐有了一方磨盘的雏形。 这还是七层,若是到了十层,岂不就是…… 鱼吞舟不由微微张大嘴巴。 三十二尺,换算过来,就是十米有余! 日后自己每次运转服气法,方圆十米都将陷入气旋之中? 他似乎隐隐窥见了,何谓战场之上的煌煌磨盘,所过之处寸气不留! 鱼吞舟收起玉瓶,剩下的应当还够他用上一次。 之后,他依旧坐在崖边,静静等待天明。 残夜将尽,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天光渐亮。 风卷山岚吹过发梢,少年眉眼澄澈,静静望着天边。 伴着日出,他的眼中就像缓缓升起一轮粲然的红日。 这般场景,无论看多少次,都足以令人心神沉定。 此刻,鱼吞舟凝视着日出,面对刺目霞光却不觉得双眼有不适,反而睁得越大,只因他突然看到了前所未有之景。 那漫天赤色朝霞之中,有一道道金色气流如龙蛇蜿蜒,缓缓游动,玄奥非凡。 这是他从未得见的场景。 道藏有云,春食朝霞,夏食正阳,秋食沦阴,冬饮沆瀣,并天地玄黄之气为六气。 其中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黄气也。 大概,就是他此刻所见之物? 很快,鱼吞舟豁然起身,似乎意识到自己所见的金色气流,究竟是为何物。 那就是…… 武运?! 第43章 小镇变局 鱼吞舟忽然想起老墨昔日一桩言语。 那时他刚刚得知小镇是各家养蛊之地的真相,在老墨那旁敲侧击。 老墨搂着他的肩头,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好事啊,你要这么想,天下武人千千万,无不想来此地朝拜日月,却是求爷爷告奶奶都无路可走,你稀里糊涂就走了进来,这就叫什么? 缘分呐! 此刻鱼吞舟在山巅沐浴朝阳,回想这番话,似乎找到了当日忽略的地方—— 为何进入此地,要朝拜日月? 他遥遥望向天际,朝霞中一道道金气如龙般张扬舞爪,偶尔才有那么一丝半缕的金色,逸散在整座天地间,渺不可寻。 虽然没有实证,不过鱼吞舟觉得,那流转如龙的金气,便是各方疯抢的武运。 千年以来,各家前仆后继,所求就是将这东西带离洞天。 昨晚听了玄苦大师的讲述,鱼吞舟最后莫名有种感觉,小镇今日格局,更似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 各家费尽心思想要剥去那位千年武主的一身气运,使之返归天地,却苦无良方。 那位便索性给了诸家门庭一条路子—— 想要武运? 可以。 派你们最优秀的门人来,凭本事取走。 …… 此刻。 天光初霁,红日半悬云海,鱼吞舟收了观日的心神,自崖边起身。 山风猎猎,卷动衣袂,他双眸微阖,以元神观照自身,起手便是太极揽雀尾,左手如抱云,右手似按山,身形慢到极致,也稳到极致, 穿林打叶的山风,一入他周身四尺之地,便消弭于无形,就像被揉入了拳架中,归于圆融。 鱼吞舟心底,首次开始期待月底的到来。 …… 接下来几日,鱼吞舟都没有下山,回归日常的修行。 剩下的水运龙气,他准备留到境界壁垒前再用。 而没了水运龙气,与那夜的鲜明反差,让鱼吞舟居然觉得有些不习惯,感慨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也是这一日。 刘青时依约上山,劳烦鱼吞舟引荐,代表身后门庭拜访两位驻守圣人。 他来自烟霞洞天,而烟霞洞天的道统名为【落霞宫】。 期间,鱼吞舟听闻【落霞宫】身处北溟洲,也是道门分支之一,且门中多女少男。 “你身处北溟洲,为何与南海的敖姑娘相识?”鱼吞舟不由好奇问道。 “我家位于南胜洲,与南海常有商船来往。只不过因为我的体质特殊,才远赴【落霞宫】求道。” 刘青时笑着顺势相邀, “等日后出了小镇,鱼兄有空可来我【落霞宫】转转。” 在他看来,日后他们若都走出小镇,哪怕不是仙种,也必然是这一代同辈间的顶尖人物。 鱼吞舟送刘青时来到山脚下。 他瞟了眼河畔,发现往日常在的敖细雨已经不见了踪影,估计在家中苦修。 …… 转眼又到送鱼之日。 这也是月底前最后一趟,距第一场气运之争,不知不觉中,只剩一周了。 而这也将是月底前,最后一次送鱼。 距离首次气运之争,只剩七日。 在鱼吞舟送到陈家府邸时。 陈玄业打开门,神色相比上次较为冷淡,示意鱼吞舟将龙鱼倒入旁边的水缸中。 鱼吞舟跨入门槛,走向水缸的时候,陈玄业急促的话语声传入他的耳中: “你们围猎龙鱼一事,已被【离火山】的纪磐传遍小镇。刘青时下山回府那日,半路遇袭,最后被打折一臂,才逃回府中。” “前日张清河出行,也遭遇了袭击,好在曹蒹葭及时赶到。” “与你们为伍的月红衣,也在出府路上,遇到了姜家的姜云谷……” “总之,你自己小心!” 鱼吞舟眉头皱起。 刘青时他们,都遭遇了袭击? 且刘青时下山回府,岂不就是自己将其送到山下那日? 这时,一枚玉佩滑入鱼吞舟的手中。 “此为【星火诀】的真意补充,可助鱼兄快速掌握服气法真意。”陈玄业神色真挚道,“没其他意思,就想与鱼兄解了昔日恶缘。” 鱼吞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倒入龙鱼后转身走了。 目送鱼吞舟离去后。 陈玄业眉头微皱。 自己如此表示,还送上了他当下最需要的东西,这家伙居然依旧如此戒备于他? 很快,他神色恢复从容。 就像玄叔祖说的那样,世间关系,情谊最薄,唯有利益坚如金石。 他不需要鱼吞舟对他多感恩戴德,只要鱼吞舟体验过了真意传承,就必然会回头来找他! 服气七层以上的突破,对真意领悟都有硬性要求。 哪怕鱼吞舟好运地得了那龙鱼提炼之物,要想突破七层以上的境界,就必须将真意掌握到相对层次,不然就将止步七层。 可惜…… 直到现在,陈玄业仍觉暴殄天物,他的真意领悟已到七成,如果能得到鱼吞舟手中的东西,一路将其推演到八层绝非难事。 …… 鱼吞舟走出陈家府邸,神色平静,继续一家家送鱼。 这一次不少门庭子弟,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单是之前的打量审视了,还有鲜明的敌意与恶意。 鱼吞舟倒是不担心自己现在会遇袭。 因为他现在代表的是老墨。 但是归山途中就不好说了。 小镇暂时还没到生死局,打断手臂是为了拖延他们突破服气法的进度吗? 不多时。 鱼吞舟站在了长青山的府邸外。 “进来。” 谢临川开门,显然早有准备,将其拉入其中。 鱼吞舟直接开口道:“来的路上,我已经知道情况了。” “哦?”谢临川沉吟道,“你待会送好鱼,就到我这来,待夜深后再寻个时间出门,他们不可能一直守着。” “实在不行,我陪你走一趟,有些人敢对你动手,但未必敢对我出手。” 鱼吞舟摇头: “再看吧,我准备最后去天鹏道场,那边是最北边,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绕回山上。”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这三年也不是白待的,小镇的地形没谁比我更了解,实在不行,我就躲进某个废弃老宅,我不信他们敢在里面与我动手。” 谢临川哑然,还能这么玩? 第44章 小镇巷战(一) 他点头道: “我们这边已经通气了,接下来就是一心突破八层,筹备不久后的气运之争了。” “只要我们占据优势,届时自然会有人投向我们这边。” “对了。” 谢临川扬起眉, “你这几日的修行进境如何?我昨夜刚破七层。” “照这般速度,月底前登八层不难,不过我情况特殊,真意方面暂时还有所欠缺。你情况应该和我差不多吧?” 谢临川目光熠熠,心中对重立服气法的真意,已经有了不少把握,快则今日,迟则明日。 真意重塑,立即便是十成真意,月底前突破八层,如同探囊取物! “那东西效果的确好。”鱼吞舟点头赞同道,“我也突破七层了,距离八层应该不远了。” 谢临川面皮一抽,他对鱼吞舟有了些了解,譬如这家伙性格持重,话从不说满。 他说不远,那基本就是近在咫尺。 谢临川定定望他:“你距离八层,莫非只剩一线?” 鱼吞舟轻轻点头。 谢临川一时无奈。 仗着那颗七窍玲珑心,周遭人事少有能超出他掌握的,但鱼吞舟似乎屡屡做出超出他意料之事,这也是他愈发乐意与后者一道的原因。 “你的真意领悟,到底掌握了几成?”谢临川疑惑道。 “十成。”鱼吞舟这次没有隐瞒,因为他已经得知了服气法的真意可以重立。 谢临川神色一怔,深吸了口气道:“你重立了服气法真意?” 鱼吞舟点头:“重立后的【星火诀】恰好对应自强不息四个字,与我本心契合。” “难怪!好你个鱼吞舟,你是不是早就重立了服气法的真意?”谢临川气笑道。 亏他之前还担心过这家伙会赶不上月底的首次气运之争! “我初入修行时诸多不明,一路摸爬滚打,不敢轻易与人说,谢兄见谅。”鱼吞舟轻叹一声,“我待会还要去趟天鹏道场,询问些修行上的事。” “你观想图也成了?” “成了。” “天鹏道场没选择收你入门?”谢临川皱眉。 那张残图都能修成,天鹏道场瞎了眼吗?单论性功天赋,这家伙放眼小镇也是保二争一。 “有些意外。不过那位周师兄说我若有需要,可以随时前往天鹏道场暂居。” “周师兄?” 谢临川疑惑,怎么感觉这家伙的周边辈分关系,格外乱? “我先去送鱼了,你自己近日少出门。”鱼吞舟认真道。 谢临川立在原地,望着他背影远去,总觉得方才的鱼吞舟与以往相比,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刚转身,发现师叔祖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 张青同望着大门外,缓缓道: “这小子的心气变了。” “心气?” 谢临川似被点醒,猛然回头望去。 不错,是心气的变化! 如果说以前的鱼吞舟是一潭深水,看不到底,水面静无波澜,好似小小年纪,就变得老成持重。 那么方才的鱼吞舟,潭底已有涟漪层层荡上水面,隐约可见水下一尾巨鱼,摆尾搅动波澜。 张青同看向山上某处,缓缓道:“你重立后的服气法真意很有意思,希望能看到你为我长青山再开一脉。” 谢临川一愣,这是师叔祖首次认可自己。 他却只是轻轻点头,心中无喜无悲。 谢临川觉得鱼吞舟身上有一点十分值得他学习。 那就是做好自己。 …… 鱼吞舟刻意将天鹏道场放在了最后一站。 近日修行里几处关隘,他想请教下这位周师兄。 见是鱼吞舟,周天沉很自然地打开大门,让其进门。 一缕清风不知从何处钻出,吹动少年发梢。 周天沉摇头,好嘛,这可比跟自己亲近多了,到底谁才是门人弟子? 他率先开口道:“这龙鱼我也用不上,你就自个留着用吧。不过最近情况特殊,你要不就在此小住几日,等风声过了再回山上。” “多谢周师兄。”鱼吞舟没有回绝,也没有应下,他道,“有些修行方面的事,我思来虑去,还是与周师兄请教比较妥当。” 周天沉欣然道:“问便是,那位道长毕竟受限小镇规矩,有些事你还是来寻我比较方便。” “我服气法已经突破七层,偶尔能窥见这方天地中的玄气,比如河道中的水运玄气,是否能尝试收拢,汲取?”鱼吞舟询问。 他近来没有动用剩下的水运龙气,却想到了河道中的水运气机。 按照敖细雨的说法,水运气机应该就是水运龙气的前身。 “自然可以,玄气不嫌多,皆可融入自身丹田内气种子。” 周天沉沉吟道, “只是切记不可舍本逐末,若耗大半时辰只收得一丝半缕,便得不偿失。当下重心,仍在推演服气法。” 听了周师兄的话,鱼吞舟心中疑惑渐起: “汇聚玄气,很耗费时间吗?” 他之前在河道中有过类似体验,只觉水运玄气就如百川归海,自来投怀。 周天沉哑然,鱼师弟果然对武道还是不了解,他举例道: “小镇外,有不少世家都会豢养‘气奴’,传授他们残缺的上乘服气法与观想图,气奴在修到七层后,就要前往‘气场’,为世家采集玄气。”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玄气不仅稀缺,采集起来也过于麻烦,一个普通武者如果只靠自己,十年、二十年都采集不够可铸就上乘根基的玄气份额。” 周天沉轻叹道:“这些气奴,修炼了各家的残缺传承,终身不得自由,死后处置亦有定规。”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的世道,越来越差了。 世家大阀垄断上乘之路,他们势力范围内的普通人,纵有根骨,也无门径登阶,往往只能选择依附前者,奋一生之力,才有点希望让子孙有个稍微好的起点。 鱼吞舟心中波澜微生。 终身为世家驱策,采气卖命…… 原来山外世道,也非他所想的清平。 鱼吞舟思索片刻,将河畔百川归海的异象如实道来。 不出意料,水运气机的“百川归海”,应该就与小黑有关。 听了鱼吞舟的话,周天沉拧紧眉头,思量片刻道: “能引水运玄气归自身,这是四海龙庭纯血龙裔的天生神通了……不过你那小黑鱼若真是北溟之鲲,倒也不足为奇。” “昔年祖师所见的那头鲲鱼,便是游遍四海,吞吐四海水运,而后化鹏鸟而飞青冥……” “你若真能将河道中的水运气机侵吞,那便不要客气!能吞下多少就吞下多少!” 周天沉目光炯炯道:“世间人皆嫌玄气少,还没一个嫌玄气多的!” 鱼吞舟郑重点头。 他本还顾虑此举是否与武运之争相冲,既然周师兄说了没事,那就可以放手一干了。 “等你将【星火诀】修炼到第九层,前方无路后,你就可以着手尝试【天鹏吞元诀】,在经过我师兄补全后,这门服气法已是绝顶级数,不输任何一家大宗的核心传承!” 周天沉面露骄傲道。 上乘服气法,止步九层。 唯有绝顶法诀,方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登临第十层。 而服气法,并不禁止同修。 在请教了近日修行服气法的其他疑惑后,鱼吞舟起身准备告辞。 “周师兄,鱼篓先寄放此处,我晚间再来取。” 周天沉沉声道:“你真要硬闯?外面等候你的,足有六人。你之前的那两招,不出意料早就被他们拆解了。” 鱼吞舟摇头:“他们人多,我又不蠢,岂会和他们硬碰硬?我的优势就是对这座小镇极为了解。” “再说,我还准备去河中汲取水运,总不能天天和他们玩捉迷藏,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 此时天鹏道场之外。 通镇内的巷道、出镇的路口,皆有人影蹲守。 按照他们的计划,无论鱼吞舟往哪条路走,都能将其留下。 可下一刻。 一个影子从某人的头顶上方横掠而过。 少年愕然抬头,才发觉有人踩着天鹏府邸的高墙,高高跃起,直接跳入了邻近的一家废弃祖宅。 鱼吞舟站在高墙上,目光扫过下面,看到了四个人,三男一女。 他没有多说什么,跳入了废弃老宅中。 “草!” 少年怒喝道:“这家伙跳进了【飞鹫宫】的废弃祖宅中!” 刹时间,其余几道身影从暗处走出,只是在冲入老宅前,众人明显露出了迟疑之色。 这是一道身影从侧方翻墙而入,淡淡道:“别乱动里面的东西,就不会有问题,把他赶出来。” 听闻姜家这位都如此说了,其余人不再犹豫,也冲入了老宅。 只是等到众人冲进老宅内,已经不见了鱼吞舟的身形。 姜云谷眉头皱起,目光掠过所有地方,他不信鱼吞舟速度能快到这种地步。 这时,他突然看到前方某处转角,有一片衣袂飘过! 第45章 跑?我? 长青山府邸。 “姜云谷也出手了?”谢临川神色冷了下来。 他面前是曹蒹葭,少女配剑而来,周身戾气如凝霜。 眼下他们几人中,尚敢在外面自由行动的,只有他与曹蒹葭。 哪怕是敖细雨,虽然出身南海,身份特殊,可当今之世人道独尊,她敖细雨也不是什么尊贵的龙子龙孙。 曹蒹葭杀气腾腾道:“姓姜的给脸不要脸,敢动我的人,你我一起去把他给废了!” 谢临川无言,知晓曹蒹葭指的是姜云谷对张清河出手这一点。 他眉头蹙起,没想到竟然是姜云谷带队,那鱼兄当下的处境恐怕是凶险万分! 洛水姜氏,在稷下学宫评定的天下世家排名中,位列第三! 论底蕴,洛水姜氏不输天下武道大宗,论势力辐射范围更在后者之上,并且四大家同气连枝,共同效忠大炎皇室。 姜云谷本人,也是洛水姜氏这一代万众瞩目的天才之一,生而元神近婴,距离道婴只差一线,被认为有希望成为姜氏下一代的领军人物。 “我大概能猜到这家伙出手的理由……”谢临川望向门外,目光添了几分狠厉道,“只怕你我现在出门,根本走不到小镇北边。” 曹蒹葭伸手按在剑鞘之上,指节泛白,漠然道: “我看谁敢拦我。” “倒也不必硬闯,你我从南边绕一下。”谢临川果断道,言罢,他率先迈步,领着曹蒹葭当即动身。 府邸深处,竹影婆娑 张青同负手立在廊下,收回了看向北边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古怪,沉吟片刻后,终究还是没把谢临川喊回来。 …… …… 姜云谷足尖一点,身影倏然腾起,飞檐走壁间,未曾踏碎半块砖瓦,直追那道衣角消失的方向。 他自幼习武,光是梯云纵这等轻身功法就学了不下五种,只是昔日无内气,而今内气不断壮大浑厚后,这诸般武学也终于显露出了锋芒。 他纵跃时如长风掠空,不过两起两落,就已来到转角处。 前方院墙倾颓,满地碎瓦砾石,那道身影似乎已经翻出了【飞鹫宫】的废弃宅邸。 “倒是挺滑溜。”姜云谷冷哼一声,未曾有迟疑,迅速跟上,落地时足尖轻点一块碎石,目光扫去—— 墙外是左右巷道,左巷宽敞,右巷逼仄,那身影已然没了踪影。 他突然看向右侧,身形猛地掠起,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脆响——“嗒”。 就像有人仓惶而逃,无意间踢中了路边的碎石子。 “抓到你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内气灌注双腿,纵然巷道狭窄,身法已经不减,未有丝毫滞涩。 他自持武学造诣不凡,更是提前知晓了鱼吞舟的“底牌”,根本不需要他人援手,仅凭自己就能将其拿下,因此独自一人便追了上去。 前方拐角处,有小半身形匆匆掠过,不再只是先前转瞬即逝的一角衣袂。 姜云谷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对方,如苍鹰逐兔,没有半点错漏,内气一催,身形跟上。 在接连绕过了两个转角后,姜云谷已经能看到鱼吞舟的完整身影,后者身形不算高大,却异常沉稳,似是听到异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明显皱起。 这让姜云谷心中一振,身形愈发迅疾: “往哪逃?!” 不远处的几人在听到姜云谷的喝问后,也开始向着此地靠拢,只是这块区域的巷弄实在有些错综复杂。 在接连绕过五六个转角后,姜云谷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家伙对这片地带未免也太过熟悉了些! 鱼吞舟的速度不如自己,却频繁地在各条巷弄中穿梭,借助转角遮掩身形,灵活得像一尾钻泥的鳝鱼,总能堪堪避开他的视线,让他始终差那么一线。 又拐过一道弯,姜云谷忽然脚下一顿,神色沉了下来。 前方的巷弄更狭长了,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根遍生湿苔,滑腻难行,但他却没看到鱼吞舟的身形! 这家伙跑哪去了?! 姜云谷突然心中一惊,为何四下变得这般安静,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不对,这是元神感知的压制五感! 小镇上除了各家驻守,谁能用元神压制自己?! 不等他梳理出个头绪,一阵剧痛骤然从后脑袭来,沉闷而迅猛。 他眼前一黑,甚至都来不及感受痛楚的真切,就已经失去了意识,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鱼吞舟从阴影中走出,丢下了手中的碎砖头,抬脚从姜云谷身上跨了过去, 他相信这一板砖能让倒地的少年睡到明早。 途中,他低头看了眼少年的脸。 此人身法当真了得,自己还想着刻意停一停,以免对方追不上,上不了钩,没想到这位追的是如影随形。 也不知这位是哪家门人。 罢了,不重要了。 就叫“第一个”吧。 脚步无声,他再度翻过一旁高墙,踏入一座废弃老宅。 老宅庭院破败,杂草丛生,中央竟摆着一尊残缺的雕像,衣袂斑驳,面容模糊,不知是哪路神祇。 鱼吞舟虽然不信神也不信佛,却还是驻足,轻声道: “晚辈路过打扰了。” 很快,就有一位少女发现了姜云谷的身影,神色震动,匆忙上前。 她刚蹲下准备查看姜云谷的状况,就迫不及待用头撞碎了一块砖头。 还是后脑! “第二……” 少女眼前一黑,应声倒地,意识消失前听到了某人未尽的两个字。 …… 鱼吞舟走入了一条宽敞的巷道中。 他心中清明,眼下局势,只要不是正面硬拼,不给敌人一拥而上的机会,便是他们人再多,也只会被自己逐一击破。 这一战中,鱼吞舟还发现了元神感知能压制对方的五感,不过对个体间的差异似乎很明显。 他方才翻墙时,那少女根本毫无所觉。 可“第一个”却是瞬间就有了感应,却已经为时已晚,被绕到身后的鱼吞舟一砖解决。 他估计和元神强度有关。 正思忖间,鱼吞舟脚步一顿,周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悍然凶戾,他脚下猛地开始加速,身形如奔雷,直闯中门,气势如高山倾塌,不可抵挡。 鞋底与脚下青石板摩擦的声响,吸引了前方路过巷弄口的少年的注意。 他转头一看,却是面色巨变,张口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在”字,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他重重撞在后方的高墙上,又弹了回来,趴在青石板路上晕厥了过去。 鱼吞舟看向右边,有人赶了过来,已经露头,他状若不敌,低垂着头,跌跌撞撞,跑向着来时的巷弄方向。 来者是一个浓眉少年,在看见倒地的同伙,以及跌跌撞撞,似乎受了伤的鱼吞舟后,瞬间“捋清”了局势,脑海中只剩下“乘胜追击”四个字。 “这小子在这里!庄兄不敌被打晕过去了。” 他高呼一声,引来同伴收拾局面,自己则脚下生风,以最快速度追了上去。 不多时。 巷弄中就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一位女子身法极快,赶到了那位庄兄旁边。 站在庄恒身边,名为席落衣的少女,神色难看至极,眉头紧蹙,眸底凝着寒意与警惕。 他们六人合围的大势,在不知不知觉,被这家伙借助这片错综复杂的地带,彻底切割。 如此哪里还有围杀可言? 这分明是那鱼吞舟的猎场! 下一刻,女子陡然惊悚,汗毛倒竖,身形猛地向前扑去。 就在方才,她听到了身后有微弱的破空声! 却还是为时已晚,一块砖头带着凌厉的劲风,从身后飞来,精准砸中。 女子闷哼一声,身形一软,应声倒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鱼吞舟看了看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刚才是眼见失手,便顺势甩出,没想到手感火热,一击命中,看来自己在暗器这一块也颇有天赋。 “还剩最后一个……” “该我来找你了。” 不久后。 鱼吞舟走在一条狭窄巷弄中,脚下青石板缝里生着湿苔,两侧高墙如斧劈,只留下一线天光。 这时。 前方巷弄口,一道身影陡然止步,身形挺拔,神色间满是惊喜与得意 ——找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自己好运,成功堵到了这家伙! 他第一时间高声呼喊,声音洪亮: “这小子在这里!” 而后,他没有急着出手,毕竟常简和纪磐还在宅邸中躺着,他不是姜云谷,没有必胜的把握,但自信将其拖着,绝没有问题! 他堵在巷弄口,等待着同伴的合力围猎,目光戏谑地看着巷弄中间的鱼吞舟,讥笑道: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你不是很能跑吗!” 这一刻。 鱼吞舟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人,面露疑惑: “跑?” “我?” 第46章 世间事,总是事与愿违 不远处的天鹏道场中。 周天沉神色振奋,低声喝彩道: “好小子!” 竟然真给他赢了! 至于赢得光不光彩,周天沉完全不以为然,对面六个打一个就光彩了? 再则,他师兄当年最喜欢的就是“逆伐”,惯以高境界打低境界,一生征战近千,从无败绩。 而今这天下又有几人敢对此有微词? 活着是本事。 而活到最后更是天大的本事。 …… 长青山府邸中,竹影摇曳。 张青同面露赞赏。 此战之胜,是战略上的完胜。 他一直觉得,一个未来能走上顶峰的武者,不仅要有超世之才,还要有坚忍不拔之志。 更要有脑子。 过去的这几年中,他很欣赏少年的心性,身陷绝境而不跌心气者,实在难得。 而现在,他才发现这少年拥有的,远不只他们过去看到的。 就像一块蒙尘的璞玉,只是无人雕琢,而今靠着周遭砂砾的反复打磨,竟是自行褪去尘埃,露处内里的锋芒。 “咦——” 张青同目光忽然一凝,看向了巷弄中的少年,沉默片刻,眼中欣赏之意却是更甚。 …… …… 薛怀义被鱼吞舟问得一怔,旋即嗤笑更甚: “不然呢?难道是我?” 话虽如此,他目光警惕地扫过周边,生怕鱼吞舟又耍什么花招。 说起来,为何到现在,其余几人怎么还没赶过来? 姜云谷姜兄呢? 他武学造诣最高,轻功水平也是如此,得了自己的提醒,不该如此之慢才对。 还有席落衣,那女人最是机敏,五感远超常人,不可能没察觉到他这边的动向…… “你做什么?” 薛怀义突然神色一沉。 巷道中,鱼吞舟不仅没有半分要逃窜的意思,反倒一步步向着他走去,步伐缓慢而沉稳,气势平平。 可落在薛怀义眼中,却如静水流深,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翻涌着无法形容的暗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不得不退。 “你还敢主动出手?”薛怀义强行稳住身形,色厉内荏道,“你以为我是纪磐和常简?!” 他嘴上强硬,心中却已出现了慌乱,不仅是至今都没有从四周赶来支援的动静,更是因为鱼吞舟的眼神太过平静—— 这绝不是陷入强弩之末,被逼入绝境之人应有的模样! 再联系鱼吞舟方才的反应,他的脑海中炸过一个惊人的念头。 不可能! 那可是姜云谷! 鱼吞舟脚步未停,在薛怀义心中诸般杂念炸开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后者的面前。 在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下,薛怀义本能出手,内气爆发,可阵脚大乱下,破绽百处,败局在出手前就已注定。 在鱼吞舟的元神感知,他不仅能观照自身,还能察觉到后者筋骨间的变化,预判后者出拳的走向。 所以他只是轻轻侧身,就避开了这一拳,伸手一揽,扣住薛怀义的头,微微用力,往旁边墙上狠狠一撞。 巷弄重归寂静。 只剩下风吹过狭窄巷弄的呜咽声。 鱼吞舟没有离去。 他低头望着又是倒地就睡的少年,神色怔然。 这场斗争结束了吗? 没有。 只是刚刚开始。 毕竟只是晕倒,又能多久? 事后醒来,这帮人多半仍不会服气,只觉自己是被偷袭,而后恼怒更盛。 就像前世孤儿院的那家伙,只有打到对方真的怕了,他才会对你求饶,不然一切不痛不痒的警告,都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 他心中很清楚,这帮人虽然当下不敌于他,但并非没有实力,若是换处开阔战场,他也只能转身就逃。 如果可以…… 鱼吞舟不想参与小镇的纷争,只想安安稳稳修炼,最后走出小镇,尤其是在他得知何谓真正的“罗浮道争”后,更是觉得这种斗争毫无意义。 只是世间事,总是事与愿违,他不争,别人就要争。 鱼吞舟缓缓抬脚,踩在了这位同龄人的右腿上,神色间没有半分迟疑。 这世道不会问你想要什么。 更不会因为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所以你必须学会去争夺你想要的东西。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随着风传开,好似吹入了小镇各家驻守的耳中。 剧烈的疼痛将少年从昏迷中唤醒,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但随着鱼吞舟踩踏向另一条腿,他又在极致的痛楚下,再度陷入昏迷。 鱼吞舟收回脚,抿了抿嘴,抬头看向头顶那一线天光。 自始至终,他都很清楚,自己和这些人不同,当下攥在手里的就是全部身家,所以更要学会保护自己拥有的。 他输不起。 也不能输。 鱼吞舟转身,步履沉稳,走出了狭窄的巷弄。 迎面而来的风吹过他的发梢,拂动衣袖。 他的脑海中逐一回忆起另外五人倒下的地方。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底,一碗水端平,免得别人说不公平。 希望十二条腿,能让接下来的自己身边,少去一些无谓的纷扰。 …… …… 小镇中央。 一座代表“大炎”的府邸内。 一位老者手持书卷,遥望着巷弄中少年人的面庞。 那上面没有半分大胜后的喜悦,也没有半点废去他人双腿的戾气,就只是平静,就像符合少年一直以来的观念—— 做好自己的事。 老者微微一叹。 今日一战,偷袭什么不论,最精彩之处,莫过于最后的以势压人,压得那薛家小儿心境失守,一身武艺忘得干干净净。 不然何至于输的如此难看? 万万没想到,一个此前不闻武道的乡野少年,还能无师自通这等手段。 他们更没料到的是,这个连初出茅庐都算不上的小子,竟然能心狠手辣至此,连续踩断六人双腿,其中还有两位少女,以及洛水姜氏的姜云谷。 当真是…… “精彩。” 老者喃喃道,旋即看向面前随手丢开书册,玩世不恭的年轻男子。 后者身形挺拔,无论年龄还是身形,都比小镇上的少年少女都要大些,眉心点了一点红砂,与女子守宫砂极为相似。 而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人的双眼深处,似有几条金色龙蛇缓缓游动。 老者转头望来,严肃告诫面前的这位探花郎: “秦探花,那个叫鱼吞舟的少年,你要正视,然后重视。” “哦?是那个与我一样出身乡野的小友?” 年轻人拍案大笑, “阎师多此一说!这座小镇,我秦少游谁都看不起,唯独不会看不起这位‘同乡’!” 第47章 太残忍了 小镇北边。 毗邻天鹏道场的巷陌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道凄厉惨叫响起,却又总是在最凄厉处戛然而止。 余音绕着倾颓的院墙,传入邻近的门庭子弟耳中,也更清晰地响起在各家驻守的耳中。 有人心有余悸,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义愤填膺,也有人思量究竟该如何对付那人…… 但无论他们如何面色难看,在小镇当下的规矩面前,只能是无可奈何。 六人合围鱼吞舟是规矩,被反杀后的代价,自然同样是规矩范围内允许的事。 道争既启,各家驻守便再无下场的道理,除非三十九家联手共逐此子,且那两位驻守圣人松口,不再插手此间事。 可且不说那两位松口,道争将启的当下,三十九家门庭又怎么可能共同联手? …… “这是什么鬼声音?” 曹蒹葭柳眉紧蹙,忍不住开口。 二人一路过关斩将,强行冲过一波围剿,又在谢临川带领下躲过了一波埋伏。 局势比二人预想的还要糟糕,那些不愿与他们正面为敌的,与那些不惧他们身后势力的,暗中达成了默契,处处掣肘。 待二人匆匆赶至小镇北边,入耳的,便是这接二连三、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其中竟还夹杂着女子的惨呼,听得谢临川连连摇头,暗忖这下手也太辣手摧花了些。 此刻,谢临川目露异色,喃喃道:“这声音中没有鱼兄的,难道真是鱼兄赢了?” 曹蒹葭皱了皱鼻子,很不理解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疯了?姜云谷这家伙号称自幼就精通百门武学,虽然都是垃圾,但在服气境也够用了。鱼吞舟怎么可能在多人合围的情况下,打败姜云谷!” 这般道理,谢临川自然也懂得。 他尝试分析道:“鱼兄好偷袭,加上他熟知地形,若是能借助地形优势,将那几人分而治之,倒是……” “别废话了,再废话你的鱼兄就要被人断手断腿了。”曹蒹葭不耐道,“什么偷袭能以一敌六,甚至还夹着个姜云谷?” 就连她都要喊上谢临川! 在她看来,八成是有其他势力加入,发生了混战。 没想到这次罗浮道争,连第一次气运之争都没开始,就已经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冲突。 谢临川无奈,不过这般想法确实有些“想得太美”了。 就在这时。 一声熟悉的惨叫声灌入耳中,又戛然而止。 谢临川和曹蒹葭同时停步,四目相对,异口同声道: “姜云谷?!” 二人不再迟疑,身形骤然展开,足尖点地,如两道轻影,飞速向着惨叫声爆发的方向掠去。 再连续绕了七八个转角,巷道愈发狭窄时,谢临川突然意识到,这里的地形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前方转角处。 突然走出了一道熟悉身影。 “鱼兄!” 鱼吞舟有些意外地看去,没想到是曹蒹葭和谢临川联袂而至。 他脸上露出笑意,知晓这二位大概是来帮他的。 曹蒹葭看着全身上下,完好无损的鱼吞舟,不由脱口问道: “姜云谷呢?就是那几个来堵你的家伙,都被你借助这里的地形甩掉了?” 谢临川则是深吸了口气:“鱼兄,你已经都解决了?” 鱼吞舟笑道:“都解决了,倒是让你们白跑了一趟。” 曹蒹葭刚想开口,却被谢临川伸手拦住,他沉声道:“鱼兄,麻烦带我们去见下那几位,我们找一个人。” 鱼吞舟愕然道:“里面还有你们的朋友?” 谢临川摇头,字字清晰: “是敌人。” 曹蒹葭补充道:“你有没有遇到一个武艺高超的男的?” 鱼吞舟皱起眉,有些为难。 武艺高超…… 他们之间的战斗极为高效,自己也没机会见识到那几位的武艺,委实难以评判。 他迟疑道:“有个人跑的很快,算吗?” “轻功吗?”谢临川点头,“就先去寻他。” 片刻之后,在鱼吞舟的带领下,二人七拐八绕,踏着青石板上的碎瓦,终于在一处偏僻转角,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一男一女,皆是双目紧闭,陷入昏迷,气息微弱。 “姜云谷、燕晓萧……” 曹蒹葭突然间说不出话了,眼底的震惊难以掩饰。 这家伙…… 真的一个人解决了全部敌人? 就连姜云谷与燕晓萧合力,都被他一人收拾了? 鱼吞舟简单介绍了下: “这是我解决的第一个人。” “少女是第二个。” 谢临川望着地上晕厥的两人,还有旁边的碎砖。 姜云谷是鱼兄解决的第一个? 姜第一? 这外号倒是充满了讽刺。 谢临川的目光定格在二人扭曲的腿部上,面庞几不可察地微抽。 他之所以坚持来看下,是担心鱼兄心慈手软,只是将人打晕了过去,想着至少得废掉他们一只胳膊,延缓他们的修行进度。 没想到鱼兄更狠,直接废了所有人的两条腿,其中还包括姜云谷在内! 两条腿…… 那位守镇人都没出面阻拦吗? 可一想到鱼吞舟和那位守镇人关系不错,谢临川就释然了。 “放心,我有分寸,死不了。”鱼吞舟见两人脸色异样,以为是自己出手重了,忙安慰道,“上次打张清河的时候,老墨就提醒过我了,现在还不能闹出人命。” 听到这句,曹蒹葭白皙的面庞顿时黑了下来。 谢临川取出折扇一展,扇了扇风,压下心中震动,缓缓道:“理当如此,我原本还担心你手软,准备来补个刀,废了他们两条胳膊。” 鱼吞舟闻言,眉头微蹙,望向脚下二人的胳膊,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 “你是说,两条腿还不够,要再加上两只手?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 谢临川:“?” 他沉默思虑了片刻,委婉道: “鱼兄,等气运之争开始,小镇就到了百无禁忌之时,那时除非不得不杀,不然尽量少造杀孽,有事可以来寻我,比如补刀什么的。” 小镇道争,更像是外部各势力之间纷争的一个缩影,亦有派系之别,最终结果大体还在各家的掌控范围。 但当下的谢临川,却忍不住想起了某桩旧事。 小镇死亡率,历届以来多在一半左右,属于可控范围,但也不是没有过意外。 最糟糕的一次,局势完全失控,各家子弟打出真火,哪还顾什么门庭不门庭,杀到最后只有一人生还。 而作为最后的胜利者,那位出去之后,晋升炼形,在游历江湖的途中,身死异乡,据说死状极惨! 谢临川不希望鱼吞舟招惹太多敌人,步其后尘。 若只是招惹上其中几家门庭,如果天鹏道场愿意为其撑腰,那鱼吞舟倒也不用太过在乎,甚至他谢家就有余力保下他。 可若是惹了众怒,即使天鹏道场那位晋升法相,鱼吞舟在跻身外景前,也最好别出门。 听了谢临川的委婉劝诫,鱼吞舟点头: “放心,我心中有数,如果可以,我更愿意一个人,安安稳稳地在山上修行。” “鱼兄,你先回山上吧,这里交给我们来收拾。”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断之声,突然从旁边响起。 鱼吞舟和谢临川侧头望去。 只见一条纤长秀腿踩断了姜云谷的右臂。 曹蒹葭神色自若,轻哼一声道:“看什么看,我可没你那么残忍,只断他一臂而已。” 谢临川有些无奈。 要不干脆断完得了。 …… …… 北陈府邸中。 陈玄业站在廊下,脑海中回忆着玄叔祖的话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喃喃低语道: “赢了……居然赢了?” “他还赢了姜云谷?” 短暂的死寂后,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玄叔祖没有说错,这会是一把极好用的尖刀! 锋锐、狠厉,且藏着无尽的潜力。 会是他们用来刺向大炎的一把绝世好刀! 陈玄业敛起神色间的狂喜,目色熠熠难掩。 接下来。 就只要坐等鱼吞舟来找自己,主动入瓮! 第48章 我之所见,即为天地 告别了赶来相助的谢兄和曹蒹葭。 鱼吞舟先行一步,折返天鹏道场,取回了鱼篓,踏上了回山的路。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延伸向小镇外的青山。 鱼吞舟悄然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似乎是从他硬生生踩断第一个人的双腿开始,一股暴戾之意便悄然滋生,如野草般疯长在胸膛中,源源不断,挥之不去。 他试着追溯,却发现这一切的根源,似乎来自元神内景中。 他深吸一口气,大半心神沉入元神内景。 原本悠游自在的小黑,此刻却有些焦躁不安,尾鳍拍打着水面,溅起一圈圈躁动涟漪。 那股冲天暴戾,竟真真切切是自小黑身上散出,又与他自身心境纠缠在一起。 鱼吞舟静静观望着,不阻不遏,只是以本心观照。 片刻之后,那股汹涌戾气才缓缓消解,如潮水退去,重归沉寂。 小黑似是懵懂不知,待他心神归位,第一时间便游到他脚边,轻轻蹭着,吐了一串细碎水泡,天真无邪。 鱼吞舟俯身摸了摸小黑,心中疑惑,刚才那股戾气,源头究竟是什么? 思索间的鱼吞舟,即将走出小镇,却在一个路口被人拦下。 前方拦路者,是上次那个摆算命摊子的光头道士,一身青色道袍,眉眼平和。 他抬头看向鱼吞舟,就像等候多时,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入耳中: “小友,来一卦?” 鱼吞舟轻轻摇头。 说起来…… 他也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占卜了,尤其是在接触武道,习武之后。 毕竟他本来就不怎么信那玩意,或者说不信自己的占卜技术。 这玩意他当年也就是和老师学了个大概,功力不说一成,一分都未必有。 以往占卜,求的是心安。 可习了武后,心安与否,皆在拳中,不在那铜钱上。 光头道士神色一正,沉声道:“我乃是【星宫】当代行走之一,【紫微斗数】已至七层,断无虚言,绝不会害你,你尽可以信我一次!” 鱼吞舟愣了下,诚恳道: “听不懂。” 光头道士也愣了下,一拍脑门,忘了这小子根本没有根脚了,哪懂什么【星宫】,什么【紫微斗数】! 对方这拍脑门的动作,让鱼吞舟顿觉有些眼熟,不由想起了定光。 他看了眼天色,该回去给定光做饭了。 光头道士叹了口气,想他墨守规,行走天下,不知多少宗门世家门阀,听得他名号无不奉若上宾,争相求卦,今日偏偏在这少年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鱼小友,算一卦可好,就一卦!” “你非得贫道求你吗?” 鱼吞舟:“……” 他目光扫过,心中无言,准备绕道而走。 无可奈何之下,墨守规只得切入另一个话题:“鱼小友,你可知镇外天地,是怎么个格局?” 鱼吞舟停步:“道长有什么要教我?” “有人想出重金请你护卫门下弟子,等出了小镇,无论是修行资源,还是客卿身份,都好说,由贫道担保作证。而在小镇内,他也可传你上乘武学,助你抗敌。” “原来道长是来当说客的。”鱼吞舟不由疑惑道,“担保?道长很有名吗?” 墨守规瞪大了眼,一口气憋了半晌,道: “你小子日后若能出去,贫道允许你,借贫道名头行事一次,也让你知晓知晓贫道的名头有多大!” “记住了,贫道墨守规!” 鱼吞舟摇头道:“道长,我无意卷入小镇纷争,只愿在山上安静修行,静候出山之日。” 墨守规冷笑道:“你是在骗自己,还是骗我?鱼小友,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有时候无关你争与不争,你站在那,就拦了某些人的路。” 鱼吞舟叹道:“所以我今日踩断了十二条腿,我希望大家也能是个聪明人。” 墨守规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小子。 三年蛰伏,心志之坚,道心可期。 天赋……似乎也不缺? 如今连该狠绝时的心性,也丝毫不缺。 如此没有短板的后起之秀,难怪都到了这个时候,某些门庭还会忍不住抛出橄榄枝。 墨守规暗自摇头。 早干嘛去了。 替那些门庭招揽,只是他此行目的之一,眼见没戏,他也不执着,缓缓道: “大约是三年前,有人请我给一个少年算一卦,我给出的批命是‘命如凿石见火’,鱼小友,你知道那个少年是谁吗?” 鱼吞舟沉默片刻,道:“凿石见火,若遇野草,便是燎原之火,道长算的果然极准。” 墨守规嘴角抽了抽。 就凭这份机敏和口才,若是有幸随他学算命,何愁日后被人砸场子。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改的命,但我要提醒你,鱼小友,这座洞天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道长宁愿信是我改了命,也不愿相信是自己算错了吗?” 墨守规啧了一声。 这小子真讨厌,和那个王八蛋一样神憎鬼厌,后者看上他,无异于看上另一个自己。 他语气再冷一分:“你可知,自从历史上的某些‘失控事件’后,只要有三分之二的门庭联手,共定驱逐,便可将你逐出洞天?” “在下三年前就体验过了。”鱼吞舟点头,“幸好得两位前辈和老墨相助。” 墨守规冷笑道:“那你可知,这两位驻守圣人即将卸任,离开此方洞天?届时,仅凭那守镇人独木难支,如何保住你?” 鱼吞舟皱眉。 李师弟就是下一任道门驻守,不知他是否愿意为自己,而与诸门庭相对。 佛门那,也不知道下一任驻守是何人…… 一念及此,他胸膛之中,那股方才压下的暴戾气息,竟再次翻涌而起,比之先前更浩荡汹涌! 为何…… 要这样苦苦相逼?! 墨守规见少年沉默,并未停止话语,而是乘胜追击。 “鱼吞舟,你知道小镇外面的天地有多大吗?即使你能走出小镇,日后到了镇外天地,又该如何自处?” 他故意露出怜悯目光,就像望着池塘中朝生暮死的蜉蝣,何敢生出窥天之望? 鱼吞舟闻言,抬头望去,远方那片天空再是如何浩瀚,仍是被一眼收尽。 所以他回过头,目光幽静,其中似倒映着一整座青天: “天地大不过我的眼睛。” 我之所见,即为天地。 这一刻。 胸膛中的戾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鱼吞舟内景中的那条不知为何有些萎靡不振,沉入深海的黑鱼,猛地浮出了水面。 它昂首,望向那片注定属于它的苍冥。 那本就灵动的眸中,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是—— 属于鲲鹏的神意! …… 天鹏道场内。 周天沉疑惑看向院中。 不知为何,祖师之灵从方才就极为躁动,从清风化为了狂风,在祖宅中呼啸奔腾,久久不息。 为何突然这么激动? …… 这座小镇的最深处。 男人慢慢抬起头。 就在刚才,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唳鸣,真正是暴戾到了世间极致,浩浩荡荡,开天辟地,恍若凌驾万物之上。 “这就是……鲲鹏吗?” 男人轻声自语。 而听着少年的话,他也不由想起一件往事。 很多年前,有个女人问他如何看待这座天地,他的回答是——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 女人不解,他却已不屑解释。 在真正看到“道”之所在的人眼中,万物本质将再无区别,天下与秋毫也不存在大小之分,就像佛门常言的芥子纳须弥。 一念可开天,一念可灭世。 至此,天下还重要吗? 他低下头,看着微微摇曳的一身残存武运。 他摇了摇头。 老朋友,只是这点气魄,就让你动摇了吗? 这可还…… 远远不够啊。 第49章 万峰俯首,千峦拱卫(求追读求月票) 好大的口气…… 墨守规心中暗忖一声,藏于大袖中的右手,却是毫无征兆地一抖。 他面色骤然一变,惊疑涌上眉梢。 这方天地间的气机怎么又有了变化? 此方天地内武运弥漫,天机就像蒙上一层又一层的迷雾,难以窥破。 而现在,就像天地间骤然起了一阵无形的大风,吹得漫天武运翻滚动荡,竟让他短暂窥见了迷雾背后的一丝天象。 他再顾不上鱼吞舟,指尖轻捻,无钱无文,无仪无轨,只凭心意一动,便在虚空中起了一卦,追溯此方天地的天机格局。 卦象出后,墨守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这与之前算到的卦象竟是没什么差别—— 群山朝拜大岳。 这是万峰俯首,千峦拱卫的大格局,出现在此地倒也不意外,毕竟那位仍是武道之祖,天下习武之人眼中不可逾越的大岳。 可若卦中大岳……不是那位呢? 墨守规面皮一抖,等他回过神再看去时,鱼吞舟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由叹了口气。 可惜,鱼吞舟那小子始终不愿意配合他算一卦。 强行推算命数,不是不能,只是身在这方洞天,终究不如本人配合来得精准。 似他们这行,其实很忌讳对出现错误的卦象反复核算。 说白了,算卦即窥天命,你侥幸窥了天命却不信,还要翻来覆去地核验? 天道不罚你罚谁。 他看向某处,轻轻摇头。 陆怀清啊陆怀清,贫道已经仁至义尽了,也就是敬你是条真正的汉子…… …… 鱼吞舟趁那道士心神被牵,无暇顾他,直接回了山上。 回到山上后,鱼吞舟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在院中打了两套拳法。 今日一战,大胜而归! 只可惜,自己这套绝世拳法全然没有用武之地。 鱼吞舟不得不感慨,偷袭还是太权威了。 按照老谢他们的说法,那个叫姜云谷的少年,精通各种武学,可惜板砖面前,一招都没用出来,直接放倒! 唯一令他有些耿耿于怀的,是那股莫名的戾气。 来也无踪,去也无影,抓不到由头。 鱼吞舟放下龙鱼后,趁着天色还早,入定打坐了下,在元神天地中寻了很久,却依旧没有半点头绪。 无奈,只能暂且放下,起身做饭去了。 饭桌上,定光扒着饭说:“师兄师兄,师父说他下个月初就要走了,到时候会换玄藏师叔来驻守。” 玄藏师叔? 同样是玄字辈的高僧吗? 鱼吞舟暗道,不知道这位新的佛门驻守,是否好相处。 饭后。 鱼吞舟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家当。 一枚铜钱,得自天鹏道场。 一把小木剑,是在天鹏道场的祖灵示意下到手的,暂时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两枚玉佩,一枚是天鹏道场的服气法,一枚得自陈玄业。 还有六枚普通铜钱,他原本用以占卜用。 不算茅草屋内的粗陋家什,这就是他目前的全部家当了。 真是简朴啊。 鱼吞舟凝神内视,感受着体内距离八层只差一步的内气缓缓流转。 只要他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总有一天,能拥有超出自己想象的东西。 鱼吞舟轻吐一口气,走出茅草屋,去往山下。 这几日,他都在山巅修行,【星火诀】七层的修行动静太大,已经不适合在屋内了。 不过今夜他准备去山下的河边,尝试汲取水运气机。 早春夜寒,依旧刺骨。 可自从内气日渐雄厚,气血也随之充盈,这点寒意,早已不放在心上。 来到了河边,寻了处浅滩,鱼吞舟走入水中,心神入定,观想小黑。 顿时,河道中万千丝丝缕缕的水运气机,如同百川汇海般,向着他汇聚而来,萦绕徘徊左右。 鱼吞舟当即运转【星火诀】,尝试牵引这些水运气机入体。 可还不等他【星火诀】运转一个周天,这些丝丝缕缕的水运气机,就已经莫名消失了。 鱼吞舟愣了下,很快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元神天地中,沿着神道穴,向下反哺…… 以往,都是气走大神庭,最终在神道穴炼气化神,滋养元神。 可今日,却是截然相反。 简直是倒反天罡! 鱼吞舟心中震惊,这是什么情况? 他第一时间以心神步入元神天地,只见小黑浮出了水面,正昂首吞吐着什么。 那是……水运气机?! 鱼吞舟目瞪口呆。 这小家伙能自己吞吐水运气机? 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心中茫然,元神内相能够自发吐纳玄气吗? 从未听闻。 是周师兄忘了告知自己? 鱼吞舟愣了半晌。 小黑摆着尾巴,欢快游到他跟前,像献宝一般,将一枚莹白水珠顶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过,这具心神分身霎时因为心情激荡,而稍微分散了些许。 果然是水运气机的凝聚物! 这小家伙真能自行吐纳玄气! 鱼吞舟当即俯身,摸了摸小黑的头,鼓励道:“再接再厉,把这条河道的水运气机全吸干!” 小黑认真点头。 片刻后。 一条“死鱼”瘫在了海面上,鱼肚朝上,任凭鱼吞舟戳了又戳,都是一动不动。 好半天后,小黑才翻过面,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一副自己已经被榨干了的模样。 鱼吞舟手握五枚水运珠子,鼓励小黑加油。 他方才已经试过了,相较天地间的清气而言,水运玄气就像过于“沉重”,每一缕玄气的重量,都远超千百缕清气。 而他的【星火诀】目前也才堪堪七层,无论是牵引还是吐纳,效率都极低,相较小黑来说,简直没眼看。 眼见小黑这么快就力竭,鱼吞舟心中琢磨着,应当如何加强小黑。 他突然想起周师兄给他的那门服气法,【天鹏吞元诀】。 小黑……也算是鹏的前身吧? 鱼吞舟取出那枚烙印着服气法的玉佩,不多时,这门服气法的核心法诀、真髓就已尽数烙印入脑海。 沉寂许久的金色文字,在他心神中缓缓流转,向那门功法靠近。 鱼吞舟及时表达了自己的需求。 他想要一门元神内相也能够修行的服气法,且适合小黑的“体质”。 原本流转不定的金色文字,骤然一顿,似是陷入沉默。 很快,金色文字再次高速流转起来,融入了【天鹏吞元诀】中,不断改写、提炼、升华。 下一刻,金色文字再次贯穿入元神天地,将躺在水面歇息的小黑轻轻包裹。 小黑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懂抬头,看向鱼吞舟。 鱼吞舟眼中满是期待,温声安慰道: “马上就好了。” “忍一忍。” 第50章 太古鲲鱼,佛门驻守(求月票求追读) 小黑懵懂地点头,尾鳍轻轻扫过元神海面,溅起细碎的水光。 不多时,一股暖意便自它体内深处缓缓漫开,似春日融雪,顺着每一寸鳞片,一点点渗遍全身,就像血脉深处的本能被唤醒 它微微昂首,原本漆黑如墨的鳞片上,竟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若隐若现,如藏于云雾中的鹏羽。 小黑慢慢闭上眼。 轰—— 下一刻,一股远超此前数倍的吞噬之力,骤然从它小小的身躯上散开。 外界河道之上,波及上下数十米范围,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诸般水运气机,如江河倒灌、万流归宗,疯狂涌向鱼吞舟。 原本稀薄到唯有气感高强之人,兼入定后,才能感知到的水运玄气,此刻竟似有了“形”与“色”,化作一缕肉眼看得见的轻淡白雾,钻入了鱼吞舟的口鼻间。 白雾走过大神庭路线,途径丹田时,驻足停留片刻,内气种子陡然壮大了一圈,最后走神道穴,上哺元神—— 此刻。 【星火诀】自发运转,四尺气旋陡然膨胀了一倍,八层桎梏竟是毫无阻碍,如吃饭喝水一般,内气流转愈发雄厚。 而鱼吞舟的心神注意力,当下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站在元神天地中,看得失神。 那道昂首挺立的小小身影,在修行了【天鹏吞元诀】后,此刻竟是真真切切展露出了几分北溟霸主、太古鲲鱼的风采。 张口一吞,数十米河道内的水运玄气,无论大小,无论隐显,皆被它一口吞尽,半点不剩。 唯一遗憾的是,小黑修行服气法,并无内气种子,似只是增加了吞吐效率。 而一次完整吐纳过后,鱼吞舟面前,加上先前的五枚水运珠子,已有十六枚。 小家伙疲惫地慢慢游到他的脚边,鱼吞舟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能感觉到,小黑现在不是单纯的疲惫了,而是到了某种极限。 他将十枚水运珠子喂给了今夜最大的功臣。 这小家伙原本就可以一口吞下,偏生还凝聚成珠,献宝似地顶到他的面前,当真乖巧到惹人疼爱。 水运下肚,小黑状态立即好了不少,周身逸散着丝丝缕缕的水运玄气,融入了海水、天地中。 它没有歇息,反而精神振奋般向着远方游荡而去,水运牵引下,这方天海间,竟是再起浪潮,席卷向远方。 而它,是那个引领浪潮的“领袖”。 鱼吞舟站在原地,遥望那去往远方,仿佛要开天辟地的小小身影,心中不由触动。 小黑都如此努力了,自己焉能懈怠? 七日之内,他要保底九层,展望十层。 他要在第一次气运之争中,冠绝洞天! …… …… 小镇巷战早已落幕。 而身为守镇人的老墨,并非如谢临川所想的那般,是因为与鱼吞舟的关系,从而没有插手少年“残忍”的行为。 他受玄苦高僧的委托,出了洞天,去迎接那位的师弟,玄藏高僧进入洞天。 目前来说,罗浮洞天已经关闭,处于只出不进的状态。 而这位玄藏高僧,本来应该在一月之前,和李景玄差不多的时间段,入驻洞天,以迎气运更替,只是据说途中遭逢变数,不得已延期至今。 可此刻间,站在老墨面前的那人,面容清癯,鬓角已染些许霜白,却不显颓败,反添几分沉淀后的温雅。 一身青衫洗了又洗,周身哪有半点佛门秃子的气息,倒是满身书卷气,温润得像一册翻旧的古书。 老墨横竖打量,揉了揉眼睛,怎么也没看出面前的男人,是个和尚。 前段时间来了个和尚不和尚,道士不道士的算命贼人,今日又来了个看着像读书人的和尚? “你就是新来的佛门驻守?”老墨疑惑道,“你这是阴神?阳神和本尊呢?” 对方笑着反问道:“你就是墨老六?” 老墨竖起大拇指,爽朗道:“有眼光。” 男人却似有些伤感:“久闻墨巨侠大名,曾遣人寻觅许久,却是毫无消息,不曾想竟是在此相遇。”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听到那个久违的称呼,入耳熟悉又遥远,老墨不禁眯了眯眼。 “好事,也是坏事。”男子苦笑一声,语气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难以言说。 老墨摇摇头,既然是个聪明人,就直接回归正事吧。 “玄藏大师何在?” “我来的路上,遇到了玄藏大师,一番促膝长谈下,大师心怀慈悲,决意前往北溟洲救渡众生,我则代大师前来此地,暂代佛门驻守一职。”男人言语真挚道。 老墨眉头一挑:“我咋那么不信呢?你小子看着不像个老实人啊。” “不瞒墨巨侠,我入此地,也算是归家了。”男人抱拳致礼:“墨巨侠若是不信,在下还有一法子能自证身份。” “叫老墨,叫什么巨侠。”老墨摆手,也来了几分兴致道,“你以前也来过罗浮洞天,是哪家的门人弟子?”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抬眼望向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目光悠远,满是缅怀。 良久,他哈哈大笑道:“诸位,陆怀清又回来了!” 片刻之后。 小镇内,震怒爆喝之声不绝于耳,如一声声惊雷,响彻洞天上空! 只因时隔九十年。 那个曾经无名无姓的放牛郎,又回了这方洞天。 …… 姜家府邸。 一间静室中。 姜云谷在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中醒来。 他想撑起身,可刚一动,整个人便僵在了床榻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疼痛从四肢百骸中传来,瞳孔不由放大,不久前发生的事,一一回放在脑海中。 “醒了?” 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在屋内缓缓响起。姜云谷浑身一震,冲到喉间的嘶吼声,竟被这声音硬生生压了回去。 一位老者走到床榻边,身形佝偻,头发花白,可那双眸子却如雄鹰般锐利,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让姜云谷不敢直视。 “……族老。”姜云谷浑身因为痛苦而颤抖,嗓音嘶哑道,“是那个鱼吞舟干的?!他废了我的四肢?!” 老者不答,语调慢吞吞道: “我故意没为你治疗伤势,想着让你也体会下四肢尽断的感觉。” “如何,好受吗?” 姜云谷咬紧牙关,腮帮子青筋暴起,一字不吭。 老者继续道:“此次围猎前,可有提前去周边探清地形?是自觉六人携手,足以在战力和战略上都藐视对方?还是觉得你姜云谷武功盖世,足以镇压同辈?” 眼见这个族中小辈依旧咬着牙,硬挺着四肢断裂的苦楚不吭声,额头已是布满汗水,老人微不可察地点头,能吃点苦头,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话锋一转:“姜云谷,你觉得这一战,自己败在了何处?是不熟地形,还是那小子不讲武德,偷袭于你?” 姜云谷呼吸粗重,昏迷前的最后画面清晰分明。 这一战,他不是败在对方偷袭之上,而是元神感知的压制!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他自己大意,仗着自身天生元神近道婴,自认小镇这一代无人能在元神上与他并肩,结果被那鱼吞舟以元神感知蒙蔽,从而被偷袭得手…… 老者瞧着他眼底的清明,面露讥讽道: “很好,看来还是心里有数的,有数就好,就怕蠢人蠢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族中这次决定让你来此地,倒真没选错人。” “你这样的货色,若是没经过半点调教,日后就贸然放出族,去往江湖历练闯荡,早死晚死都得死,纯粹是浪费族中资源。” 对于这位族老的刻薄话语,姜云谷照单全收,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嘶吼出声,脑海中则回忆着鱼吞舟的那张脸。 那家伙,那家伙…… 老者突然抬手,捏了把姜云谷腿断之处。 后者身子猛地弓起,浑身打颤,终究是没忍住嘶吼出了声,惨绝人寰。 “别忍,该叫就叫。”老者点头道,“要珍惜现在还能叫的时候。” 姜云谷双眸泛红,他不再躲避老者的视线,直视后者,语气沙哑却坚定: “请族老为我治伤!” 老者耐心十足:“治伤后做什么?” “修行,报仇!” “何来的仇?说起来,我挺好奇你为何如此憎恶那姓鱼的小子。” 姜云谷怒目道:“陆怀清如此辱我洛水姜氏,我等姜氏子弟……” “陆怀清,和鱼吞舟有什么关系?”老者打断了他,“你既然如此不满那姓陆的畜生,为何不带几个人去北溟洲找他?” “是因为不敢?” “不敢找陆怀清麻烦,寻个和陆怀清昔日境遇差不多的乡野小子,就当是明志了?” 不知是因为剧痛,还是其他原因,姜云谷的面色有些苍白。 老者面带失望地摇头: “其他家的庸碌之辈我就不提了,倒是你们几个,一个曹蒹葭,一个张不虞,现在再加上一个你,你们这些小辈何时才能明白,大道从来不是这样的——” 而就在这时。 那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在此地驻守了超过百年的姜氏族老,猛然回头望去,看到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沧桑面孔。 终究没有了,那少年意气…… 按理来说,老者理当是这方洞天内最恨那放牛郎的人。 可此刻间,他却是沉默了许久。 下一瞬,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骤然勃然暴怒,须发皆张,声如惊雷炸响: “你……死了?” 老者竟似姜云谷那般浑身颤抖,咬牙切齿, “你怎么能死?” “你陆怀清怎么敢死?!” “你陆怀清死了,谁来镇守北境?!” 第51章 天顺元年,一峰独秀 床榻上的姜云谷心生疑惑,不知族老为何骤然失态。 可在听到“驻守北境”四字后,他同样面色大变。 是那个陆怀清?! 此人怎会再入罗浮洞天? 他不是早已被炎武帝封为北溟洲镇守,坐镇大炎北境吗? 自己入洞天前就有耳闻,北溟洲局势诡谲,北溟洲的军主与身为镇守的陆贼政见不合,风波迭起,更有外族滋事,连大炎朝廷都直接传旨斥令北境。 “陆怀清,拜见姜老。” 一道温雅平和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姜云谷心神一震,怒意翻涌。 此人当年倒戈向那位炎武帝,成为对方打压姜家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还敢来他们姜家府邸?! 他强忍剧痛,抬头伸颈,非要看看此人是否生得三头六臂。 “滚进来!”姜家族老怒道。 在姜云谷的目光中,一位略显沧桑的中年男子走入房中,长相平平无奇,气质温和而淡然,不见半点锋芒。 这家伙就是陆怀清?原来竟是如此普通!他凭什么能令姑祖母终身不嫁? “陆怀清,我问你,你凭什么敢死?”老者须发皆张,怒不可遏道,“你昔年叛出姜家,与炎武帝为伍时,是怎么说的?” 姜云谷心中却更是茫然。 他深知族中无人不恨此人不死,包括族老在内,可为何族老恨不得其死,却又接受不了他的死? 一境镇守之位,天下觊觎者不知凡凡,若非陆怀清昔日配合帝室打压姜家,如何轮得到他? 如今陆怀清一死,位置空了出来,对大家不都该是好事吗? 陆怀清双手抱拳,作揖行礼,轻声道: “北境局势糜烂,怀清护得住北境,就护不住自身。好在还有问玄兄代我执掌宙天大阵,问玄兄已登临半步法相,如今代我支撑北溟局势。” 问玄…… 姜云谷呼吸粗重。 是姜问玄姜叔祖?! 那是九十年前,姜家那一代的领军人物,远非自己能比,却不知为何,被陆贼迷了心智,不惜脱离家族,也要随此人一道离去! 是以这些年族中一直在说,一个陆怀清毁了姜家百年气运! “问玄……” 老者也不由怔然失神。 没想到姜家渴望了数百年的第二位法相强者,居然是当年随陆怀清一道离去的姜问玄。 联想到当年族中的种种腌臜事,老者心中复杂,难言一语。 他喃喃道:“北境局势,就糟糕至此?连你陆怀清,都护不住自身?” “消息已经在路上了,前辈不日便知。”陆怀清轻声道,“此战,怀清无愧于心,更无愧于昔日之诺。而今以阴神残躯,故地重游,只因还有两件心愿未了。一是为北溟洲再请一位擎天之柱,而二……” 陆怀清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望向窗外,就像隔空看到了小镇深处的那位…… 严师。 他心中默然: 陆怀清最后一愿,便是结束这场千年之谋。 而在洞天深处。 就像听到了某人的心声,男人连一个冷笑都欠奉。 不过出去九十载,口气就这般大了? 是外面一代不如一代,时至今日已经无人了,让你一个连法相都不是的废物外景,也敢龇牙? …… 久闻的语气,倍感亲切的语调,陆怀清心中感慨。 他收回目光,看向床榻上,那个不惜忍着剧痛,也要伸长脖子,看自己一眼的姜家小儿。 他笑道:“看到这小子,倒是让我想起了昔日的问玄兄。” 老者冷哼道:“他有什么资格与问玄相比?提鞋都不配!” 姜云谷面色涨红,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确实不配与那位问玄叔祖相提并论…… 陆怀清宽慰老人道:“年轻人,只要不是姜问涛那种坏到骨子里的畜生,总是能改的,不改就揍,多揍几顿,总能调教出个像样的。” 姜云谷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这姓陆的拾掇族老揍他,而是因为他口中的问涛叔祖,早已被定为他们洛水姜氏的下一任家主! 而族老此刻的态度更是诡异,居然沉默不语,并未反驳! 这让姜云谷心中一片混乱,难道族老也是如此认为的? 再结合族老对陆怀清的古怪态度—— 过去十几年的观念,就像在此刻塌了一角。 他所熟知的姜家,似乎不是真正的姜家;而他所耳闻的那个“陆贼”,似乎也不是真正的陆怀清。 “云藏于谷,不争日月之耀。”陆怀清忽然叹道,“当年问清问我未来志向,我便是这么告诉她的,看来她终究还是没有放下当年事……” 姜云谷就像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自己的气力。 先前族老问他为何仇恨鱼吞舟,他自幼丧父,母亲悲恸过度,亦随之而去。他被迫早产,导致先天本源残缺,又因父亲当年似有背叛家族之嫌,族中无人愿养,唯有姑祖母将他收留,也正是陆怀清口中的“问清”。他这名字,亦是姑祖母所取。 是以他姜云谷,将姑祖母视若天下唯一的至亲。 而他的至亲,却因眼前之人,终生未嫁,在族中也因陆贼而被族人视为异类。 他也由此将一切与陆贼相关之事、相关之人,哪怕只是相像,都视若大仇。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晓,他的名字…… 竟然也是源自这个人! 意识到姑祖母依旧没有忘记,似乎也不曾憎恨陆贼的他,一身精气神瞬间泄尽,瘫软在床,目光空洞。 只觉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皆是那般可笑,那般……自以为是。 就在陆怀清行礼告辞时。 姜家族老忽然喊道: “等等!” 陆怀清回身,望着这位当年选中了他,给了他一处安身之所的老人。 老者脸上肌肉隐隐抽搐,却终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陆怀清,你虽在后来叛出了我洛水姜氏,与那炎武帝为伍,可此后诸般言行,老夫都看在眼里,是以老夫从不后悔当初选中你。若再来一次……” “老夫,还是会代姜家收下你!” 陆怀清默然无言,作揖长拜,久久不起。 说完这句话,老者神色疲惫,却又像卸下了一件多年来的夙愿,他挥手道: “滚吧。” “是姜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待陆怀清走出府邸,屋内又只剩老者与姜云谷二人。 姜云谷低语道:“族老,为何你会对他如此另眼相待?难道不是陆怀清,坏了我姜家百年气运吗?” 老者面无表情:“有朝一日,你姜云谷若能将当年之事一一理清,并分得清对错,那你姜云谷或有机会,成为我洛水姜氏新的中流砥柱。” …… 陆怀清双手拢袖,走出姜家府邸,漫步在小镇街巷中,重游故地。 哪怕那些来自各方的怒骂之声依旧不绝于耳,可他自始至终都是笑眯眯的,似乎浑不在意。 途中,他路过了一个算命摊子,摊子后的光头道士目色复杂,他已经得了来自北海那边的战报,是以对面前这位,是真正的心生敬佩。 “本尊和阳神,真的都舍了?”墨守规低声道,“没有一丝挽回余地?” 陆怀清平静道:“局势比你想的更糟糕,若当时连陆某都不愿舍身,北海战场还有谁愿赴死?” 墨守规默然。 “鱼吞舟背后,难道你才是布局者?”他忽然问道。 陆怀清有些无奈:“陆怀清只是一介外景,奔波于北溟洲就已独木难支,如何有能耐,将手插入到这方罗浮洞天?” “我看好他,只是因为我看好从前的自己。” 说这句话时,他眉宇间有些飞扬,依稀能看到当年一人压一代的风华。 …… 数日后。 三则从洞天外传来的消息,令得诸家驻守心神震荡,当场质疑真伪。 第一则消息,传自北溟洲—— 一月前,北海龙宫沦陷,背后隐现妖族大圣,北海防线已现大厦倾塌之势,局势危如累卵。 时值危难之际,一洲镇守陆怀清,先斩北溟军主,夺兵权,后说服北溟洲各大门庭同心协力,携手并进,布宙天大阵,力挽狂澜于北海,斩断妖族大圣回归之路。 此战过后,北溟洲高端战力折损近半,镇守陆怀清更是舍身取义,然北海战局,大胜! 第二则消息,同样来自北溟洲—— 那位惯以境界压人的扶摇道人,得陆怀清宙天大阵相助,于生死之间突破半步法相。 时值外族作法,血月当空,却有天鹏振翅横绝九天之相,振翅一扫荡青冥,逆伐遗族法相强者,血战十日,斩其双臂,大胜而归! 此战之后,扶摇道人上窥天道,登顶地榜第一,剑指天榜。 第三则消息—— 炎武七十三年春正月甲子,帝崩于西宫,天下震动。 遗诏曰:【朕膺天命七十有三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皇弟景德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 故而景德帝继位,改年号【天顺】。 天顺元年,中原之外,竟已是烽烟四起。 也是在这一日。 罗浮洞天中,鱼吞舟携洞天水运之势,短短七日,势如破竹,连破九、十两道天关。 一峰独秀。 第52章 山野泥泞出大道 夜色如墨,小镇外河畔水声潺潺。 鱼吞舟立在河水中央,水没至腰腹,河中龙鱼早都躲到了百米之外,不敢靠近分毫。 这些天下来,这群龙鱼早就学精了,只要一察觉到他的气息,便自觉上下游远遁,百米之内,看不见半条鱼影。 渐渐地,以鱼吞舟为中心,一道直径足有十米的气旋轰然成型,涡旋转动,如长鲸吸……吞海!疯狂吞纳着范围内的清气与水运玄气,几成海啸之势! 气流呼啸,竟是恍如一方煌煌磨盘,卷动河畔草木簌簌作响,天地清气裹挟着水运玄气如大江倒灌,一股脑涌入他的经脉中。 原先鱼吞舟觉得七天内突破十层,难度极大,但他一低估了水运玄气的加成,二低估了【星火诀】本身。 这七日,他沿河而行,一路推演,一路吞纳沿途水运玄气。 在小黑牵引之下,已经将上下七百米河段之中,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水运精华,悉数扫荡干净。 此外,这门服气法,在真意十成的情况下,破境可谓一路坦途,且越到后面,修行速度越快,但同时也更为刚猛霸道。 若非鱼吞舟一直在以炼真之法拓宽经脉,早已习惯了气走大神庭,只怕在八层突破九层时,就会经脉受伤。 如今【星火诀】十层,气旋再度暴涨一倍,吐纳的效率则相较九层提升了四倍。 若是比之七层,则足有六十四倍的差距…… 这等效率下,天地清气倒灌入经脉,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气态,而是如刀似火,冲刷的经脉都隐隐作痛。 察觉到这一点,鱼吞舟心中已有定计。 接下来一段时日,要优先将炼真之法推上去,继续开拓经脉,直到经脉能够承受住【星火诀】十层的磅礴内气。 此刻间。 他以丹田内气种子为引,操控周身气旋,气息鼓荡之间,河道水流似有呼应,潮起潮落,起伏不定。 一丝满足之感,自心底缓缓升起。 一月为期,将服气法推演到十层,这等速度就不说放眼小镇了,若是放眼天下,能入几等? 鱼吞舟握拳,一拳递出,滚滚内气在经脉中涌动,竟是打出了一阵劲风,在水面炸开。 内气已然浑厚到足以外放了。 他心念一起,体表立刻浮现一层淡淡内气,裹住全身,如披一件无形气衣。 一周前若是有这般手段,他何需借地形偷袭,正面一战便是! 鱼吞舟一时童心大起,突然弹指一点,一缕内气激射而出,击穿水面,溅起不小水花。 他嘿然一笑,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六脉神剑、无形气剑? 若是放在前世的武侠小说中,自己现在应该算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内力浑厚的绝世高手了吧? 只是感受着体内内气缓缓消减,他又微微惋惜。 他还没到武侠小说中内力无穷无尽、永无枯竭的至高境界,而且威力暂时也不大,也就相当于近距离砸了一颗石子,有量无质,凝聚过于松散。 突破十层,丹田中的内气种子虽然壮大了数圈,但依旧存在上限。 不过自他踏入七层起,内气种子便不再只是虚浮着,而是随时可以扎根进丹田中。 没猜错的话,将内气种子扎根入丹田,温养成型,就是所谓的“道基”了。 就是不知将来会长出何等气象。 此刻,鱼吞舟内视丹田,在汲取了大量水运玄气后,内气种子也随之有了一些变化。 原本以【星火诀】奠基的内气种子,性质偏向刚猛霸道,而现在则多了一些柔和,修行中对经脉的冲击也轻了些许。 这也算是互补了。 鱼吞舟暂时没急着将内气种子扎根下,气运之争就在眼前,另外他还要展望下【星火诀】第十一层。 十一层【星火诀】…… 这应该算是前无古人了吧? 可惜,自己的经脉暂时承受不住【星火诀】的霸道了,继续突破,反而是负收益。 鱼吞舟心念一动,散去周遭气旋,呼啸风声渐渐止息,目光随之投入元神天地。 小黑在水中轻轻摆尾,周身灵韵流转,身躯也长大了一圈。 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话: 这回真是开局一条鲲了…… 此“战”最大功臣,就是小黑! 鱼吞舟还是很好奇,小黑究竟是何时掌握的倾吞水运玄气之能。 若说是天赋之能,之前也不是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水运玄气,但当时的小黑并无什么反应。 而小镇巷战结束后,小黑就莫名其妙掌握了这等神通。 这些时日,鱼吞舟分析了许多,最终锁定了之前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那股戾气之上。 他感觉那绝不是意外或者巧合。 只可惜毫无头绪可寻。 鱼吞舟收功,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他抬头望去,这方原本清晰且分明的世界,在他如今的气感中,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又一层迷雾。 天地山川,一草一木,似乎处处都有玄气弥漫,说得更确切一些,是气运流转。 下游百米开外的河道中的龙鱼,更是通体泛着金光,凝聚气运之浓,比之周边事物都要浓郁。 果然,这些龙鱼都被逸散的气运侵染,这才有了增长服气法进度的功效。 只可惜,小黑有吞吐水运之能,却无法从这天地间强行掠夺。 鱼吞舟从河中走出,向山上走去,准备第二日找周师兄打听下明日气运之争的细节。 以他如今的【星火诀】层数,拔得头筹应当不算什么了。 内气流转下,少年登山如有神助,健步如飞,往日需要绕道的黄土烂泥地,如今也只一步便横跨而过。 鱼吞舟突然驻足,山风吹过他的面庞,他回首望向身后、脚下泥地,心中忽生明悟。 也许所谓的青石板路和山野烂泥地,并无本质区别。 大道也好,泥泞也罢,世间千万条路,若至尽头,便都只是脚下的路。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可若是……有得选的呢? 鱼吞舟摇头,回首上山。 如果有得选,他自然选那青云大道,通天道途! 只是世间事,十之八九皆不如意。 既无坦途可走,那山野泥泞中,也一样能趟出一条“大道”。 …… …… 翌日清晨。 陈家府邸。 陈玄业缓缓收功,感受着服气法的进度,在双倍龙鱼的加持下,他也早早突破到了七层。 但最后的八层,哪怕真意领悟足够,却依旧差了不少…… 这让他不禁再次想起了敖细雨等人的收获。 若是自己也能得到其中一份,八层绝不是桎梏! 说起敖细雨等人…… 陈玄业起身,皱眉看向窗外。 明日就是首次气运之争了,这鱼吞舟怎么还没来找自己? 第53章 无需韬光养晦 走出屋子,陈玄业看到玄叔祖也站在院中。 他深知以玄叔祖等人的境界,之所以驻守洞天,看守之职只是其次,真正关键在于此方天地的气运流转,有利于他们更进一步。 武道到了后期,一步一重天,不仅是力量,破关间的壁垒更是如此。 “玄叔祖,那鱼吞舟迄今为止还未寻来,难不成要我去寻他?”陈玄业上前,躬身行礼。 陈家老者亦是有些意外。 难不成那小子,还能体会人皇当年的心境,将真意领悟到了七成以上,从而破关八层? 可与其让他信这个,他倒是更愿意相信,那小子根本还未摸到第八层的门槛。 只是,有龙鱼相助,又有那南海女娃提炼的水运龙气,怎么会还没触及到服气法八层? 老者暗自皱眉,片刻后豁然醒悟,是了,自己之前走进了一个误区。 此子之前三次争斗皆胜,又与谢临川等人为伍,让他下意识将其与谢临川等人摆在了同一位置。 可修行不是争强斗狠,鱼吞舟本就是乡野出身,天赋未必有多好,修行之前不曾有过半分洗髓伐脉,也无长辈以内气为他打通经脉。 毕竟这等待遇,唯有世家、宗门的弟子才有资格享有。 而一想到经脉二字,老者又是一声暗叹。 若不是鱼吞舟服食了三年龙鱼,以【星火诀】的霸道而言,早在修炼之初就出现问题了,如今迟迟不来,难不成是卡在了七层,经脉承受不住内气冲刷,从而进无可进? 一念至此,老者心中无奈。 若是在外面,他随手便可遣人给此子送些开拓经脉的辅药,可洞天之内上哪去寻? “既然他不愿来找你,那就你去寻他,表示诚意。”老者缓缓道,“结交他人一事,本就该你主动些。” 陈玄业苦笑称是,心中暗自思量,见了面后,自己该怎么说,才能既不跌身份,又显诚意。 老者忽然抬头,定神道: “你先等会,这小子终于肯下山了,已经进了小镇,正往我们这边走。” 陈玄业精神一振,鱼吞舟主动登门,和他寻上门,这是两个概念,主动权天差地别。 他突然失笑道:“这家伙,该不会是硬撑到了今天,眼看明日……不对,就是今夜了!眼看今晚就是气运之争,才彻底无计可施,不得已来寻我吧?” “不无可能。”老者罕见点头赞同,“这小子的性子,有时候确实跟石头差不多,硬的很。” 可片刻之后,老者又陷入了沉默,目光幽幽,望向北边。 而久久不闻敲门声,陈玄业不由看向玄叔祖,见其神色不对,心中便是咯噔一声。 “你自己寻个时间,去找他吧。” 老者丢下这句话,负手回了屋中。 陈玄业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 鱼吞舟瞥了眼陈家府邸的大门,脚步不带停,甚至还加速了几分,一路向北,敲响了天鹏道场的大门。 今天下山的时候,老道长听闻他要去寻周师兄,便让他跟周师兄道声恭喜。 而往日都在梦中见佛祖的玄苦大师,也罕见走出了寺庙,同样让他捎一句贺语。 很快,府邸之中,传来周天沉爽朗的声音。 “鱼师弟,自己进来就是,门没锁。” 走入道场,便有一阵清风环绕左右,身心通明了不少,就像被洗涤去了几分浊意。 周天沉大步走来,人逢喜事精神爽,脸上的褶子都少了许多。 他已经得到消息,师兄迈出了关键一步,自此上窥天道,他们天鹏道场即将重回一流道统的地位,只逊色那几家祖庭! 不仅如此,南华宗那边,也向他们传来了道喜! 他们这一脉祖师,本就是南华宗出身,且当年地位不低,只因一些变故,才选择离开宗门,后自立门户,开辟了天鹏道场。 道场创建后,两派子弟素有嫌隙,但自从天鹏道场衰落后,南华宗却多有帮扶,并未落井下石。 如今师兄晋升半步法相,南华宗的善意便更浓了,那边的意思是寻个时间碰碰面,两家可结为同盟。 身为道场弟子,周天沉很清楚,祖师当年最后心愿,除了补全天鹏法相,便是得到昔日宗门的认可和尊重。 故而这些时日,周天沉气色愈发好,只觉道场的未来,充满了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意味。 “鱼师弟,可是服气法遇到了壁垒,准备以迎明日的气运之争?”周天沉笑道。 鱼吞舟道:“除此之外还有件事,老道长和玄苦大师托我代他们,向周师兄道一声恭喜。” 闻言,周天沉哈哈大笑,抱拳拱手向青山方向:“多谢两位前辈,天鹏道场承情了!” 见鱼吞舟目露好奇,周天沉目光熠熠: “不久前,我师兄于北溟洲历经生死之战,成功突破半步法相,更是逆伐上古遗族的法相强者,一战扬名天下!” 鱼吞舟当即明白了始末,不由追问道:“师兄,天下间的法相强者很多吗?” “目前还活跃于世的法相强者,不到两手之数!”周天沉语气笃定道,“这还是算上了中原与四大洲。” “到了外景,就足以坐镇一郡之地,法相强者若是愿意入朝为官,至少也是坐镇一洲!” “当然,这个位阶的强者,很少会身担官职,各家法相强者,多是领受大炎赦封的虚职,其中究竟,似乎与王道气运有关……” “师兄如今迈出关键一步,只需按部就班,将天鹏法相完整铸就,就能彻底迈入法相境!” “我天鹏道场时隔数百年,终于又要兴旺了!” 周天沉回顾这间祖宅,此刻竟是双目含泪,忆起往年辛酸,长长一叹。 待心绪平复,他看向鱼吞舟,略带惭愧道: “让师弟见笑了,实在是我们等这些年,实在太苦了,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鱼吞舟完全理解:“既是苦尽甘来,那扬眉吐气便是应有之举。” 周天沉神色动容,笑道:“鱼师弟也是如此?” 鱼吞舟点头坦然道:“周师兄,我修气法九层了。” 鱼吞舟从不觉得自己需要韬光养晦、藏拙隐忍,以他的情况来说,展露锋芒才是最适合他的处境。 只是【星火诀】为上乘品阶,最高便是九层,说十层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故而跌一层。 “九层了啊,真快啊,那离九……”周天沉感慨一声,话语骤然僵住,愣了半晌,重复道,“九层?不是八层?” 鱼吞舟点头。 周天沉一时沉默,回忆自己当年,花了半年将吞元诀修行到九层,已然被长辈夸赞为天赋尚可。 而今一个月便将服气法推演到九层……又算什么? 第54章 何谓仙基,大道之争 联想到鱼吞舟那能汇聚水运的元神鲲鱼,周天沉不禁问道: “可是得水运相助?” “不错。”鱼吞舟坦然道,“近段时间,我已将上下七百米河段的水运精华,尽数吞纳。” 周天沉呼吸一窒,目光不由望向镇外。 此方洞天的气运之浓,远胜外界。 哪怕是各家的“采气福地”,都远远不如。 七百米河段……怕不是已经够铸就两三尊上乘道基了吧? “师弟,你还没有栽下内气种子吧?”周天沉连忙确认, 眼见鱼吞舟点头,他又道: “这一步不急,日后攒够了玄气再种下也不迟。” “服气境的根本只有一个,那就是‘玄气’!” “玄气的品质越高,数量越多,将来孕育出的道基就越强,这也是各家子弟挣破头也要来此的原因之一,这天下仅有少数几种玄气,才能抵得上此地的武运。” 鱼吞舟闻言,又问:“周师兄,我听闻小镇来此的门人弟子,都不算各家最优秀的?” “师弟觉得,什么才算是最优秀的?” 周天沉笑了笑,娓娓道来, “这一代的话,单论根骨,大炎、宝家、南华宗以及长青山四家门人,其实已经算是世间第一等了。” “姜家的姜云谷还差了些,元神近婴终究只是相近;浮丘山的张不虞我没看明白,但顶天也就是前四人的程度。 “只是修行一事,看的从来不只是根骨,心性、悟性、机缘、气运,缺一不可。” “各家公认的仙种,那些真正的天才,不是有潜力有根骨就行,而是已经兑现了部分潜力,并且肉眼可见的未来可期。” “所以所谓仙种的第一个前提,就是孕育出仙基。” 周天沉看向鱼吞舟,语气郑重: “师弟,以你现在的优势,成就仙基的几率极大,甚至就算单靠水运精华,说不定都能修出一个仙基!” 鱼吞舟请教道:“周师兄,何谓仙基?” “我当年也是这么问师兄的。”周天沉回忆道,“师兄说武者孕育道基,下乘为野草,上乘为树苗,而仙基千奇百怪,唯独不与二者同。” “以我举例,我铸就的是上乘道基,内气种子扎根丹田,长出的就是师兄口中的‘树’,根须枝桠皆是内气所化,最终在炼形期贯穿经脉百骸,形成脉如金枝玉叶,内气生生不息之象。” “但“脉如金枝玉叶”,也不过是仙基孕育后的基础之一。” “仙基真正关键,在于‘天授神通’。” “我听师兄说,先贤中,那位以二十四节气为食的,最终孕育的仙基,是一方小天地雏形,外景方有资格开内天地,而此人在服气境就掌握了一方小天地,简直匪夷所思!” “上清一脉中,据闻曾有人孕育出四口仙剑雏形,震动法脉上下!” “也有人孕育出一朵彼岸花,据说盛开之后,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后来此人就再没出现过在江湖中……” 周天沉轻轻摇头,严肃道:“记住,仙基乃是大道之根,轻易不得外泄,我也是等到大师兄突破外景,才知晓他当年的仙基是一口【玄金号角】。” “号角?”鱼吞舟错愕道,这也能是仙基? 周天沉笑道:“按师兄的说法,只要他能一路连胜,修行之路便能一路高歌,故而我师兄千战千胜,从无败绩。” 鱼吞舟面露震惊,竟然还有这等奇效?! 眼见鱼吞舟忍不住地震惊,周天沉心中略有得意,鱼师弟性子太稳了,而且见识低,他先前道出师兄已经半步法相,结果鱼师弟反问世间法相多不多…… 这足以证明他根本不清楚这个境界代表什么! 如今震他两震,日后也好提引他入山门道场一事。 周天沉余光扫过围绕鱼吞舟而转的清气,心中唏嘘,当初自己怎么就迷了心窍,没答应呢? 至于是否会暴露师兄的仙基之效…… 到了法相境,上窥天道,而仙基不过是道的衍生,法理之变而已,要么已然沦为枝末细节,要么就是脱胎换骨,更进一步。 早已谈不上什么暴露不暴露了。 鱼吞舟追问道:“师兄,仙基所化千奇百怪,是纯粹凭运气,还是取决于玄气?” “按师兄的说法,仙基所化,会受玄气影响,但更多的,还是‘自身’。” “自身?” “不错,修行的服气法诀,领悟的真意,元神内相,心性的偏差,道心之坚……这些都可能影响最终仙基的孕育。” 周天沉缓缓道, “用我师兄的话来说,仙基很大程度,体现的是一个武者在大道上的追求,但具体如何,只能道一声‘道法自然,强求不得’了。” 鱼吞舟怔然。 一个武者在大道上的追求…… 见得鱼师弟陷入了沉默,周天沉会心一笑,并未打扰。 对任何一个志在未来的武者而言,仙基是核心中的核心,贯穿了服气境到神通境的修行,甚至对突破外景,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鱼师弟天赋异禀,更有机缘在身,已得鲲鹏之相,未来前景未必不能与他师兄相较! 一念至此,周天沉心中哀叹。 如今北溟局势尚未安定,也不知师兄何时才能收到他的信。 待鱼吞舟回过神后,周天沉又隐含期待地劝说他。 既然如今【星火诀】已经到了顶,何不试试修行他们天鹏道场的吞元诀?或许能适配那鲲鱼元神! 对此,鱼吞舟认真表示,自己其实已经尝试修行过了,效果很不错,确实很适配! 周天沉满脸笑容,只道是好好好。 修他天鹏道场的法诀,观想他天鹏道场的祖图,就算最后没入他道场,谁能说鱼师弟不是他们道场的人? 这就叫铁一般的事实! 随后,鱼吞舟询问起了有关今夜气运之争的细节,周天沉知无不言。 所谓的气运之争非常简单,诸家子弟皆走出府邸,是在小镇还是河边、山上,都随意。 届时自有武运从天而落,大家各凭本事,以气感感应、元神内相牵引,最终服气法吞纳武运。 首次气运之争,武运不会太多,更像是一次彩头。 鱼吞舟皱眉问:“吞纳武运时,各家子弟难道能互相出手?” 周天沉点头道:“可以,只要你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其他人就行了。” “小镇三十九门庭,谁不是挣破了头来此,便是家世不如,低上你一头,也远没到我要牺牲自己道途,来为你卖命的程度。” 鱼吞舟了然,话虽如此,但还是不得不防,他准备在山上寻一处偏僻安静的地方,不然以他现在的【星火诀】,实在太引人瞩目了。 一时间,他的脑海中接连冒出了好几处地点。 在请教完毕后,鱼吞舟告辞,离开道场,寻到了谢临川。 听了鱼吞舟的准备,谢临川不禁摇头,觉得鱼兄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也对自己缺乏正确认知。 上次巷战,连姜云谷都翻了船,落了个四肢尽断的结局,如今还有几人敢去捋虎须? 不要命辣? 今夜气运之争开始,就意味小镇进入了百无禁忌的时期! …… …… “【星火诀】不过上乘之法,便是领先你我一层,论起最后的吐纳速度,也未必能及得上你我,只是谢临川等人不然。” “绝顶之法差一层,差距就较为明显,这次与其让谢临川和曹蒹葭占据先机,不如将他们给兑掉,至于其他人则无关痛痒,占据了先机也无所谓,你我日后自能追赶上……” 月红衣突然皱眉,看向面前似在走神的张不虞,不满道, “张不虞,你在听我说吗?” 张不虞回过神,脑海中还在回荡着师叔不久前的话语。 【我无意评价你那一夜的行为,只想问你一句——】 【你张不虞今日能拦得住纪磐、常简二人,他日你难道能拦得住天下人突破?】 【修行之途,不思自身如何精进,只天天想着如何拦着别人的路,这就是你张不虞的大道?】 此刻间。 张不虞怅惘叹息一声:“大道不该如此的。” “?” 月红衣满脸莫名其妙。 这家伙又抽什么风,读书读傻了? 你个服气境跟老娘谈什么大道啊! 第55章 我就吃了一口!(5.1k二合一) 鱼吞舟和谢临川打听了下大家的近况,便返回了山上。 午饭的时候,定光神秘兮兮地告诉他,这两天师父都没打瞌睡,他问师父,师父说马上就要有人登门来化缘了。 鱼吞舟愣了下。 来佛门寺庙化缘吗? 那一定很有意思了。 饭后,鱼吞舟嘱咐定光,晚上自己可能要晚回来,今晚的饭菜他自己应付应付。 午时过后,鱼吞舟就钻入了山林中,凭借自己这些年的了解,准备择一处安静地带。 …… 而自午时之后。 各家门人弟子,就陆陆续续结束了最后的服气修行。 有人走出了府邸,走出了小镇,开始寻觅一处适合静修之地,以迎今夜的气运之争。 河畔旁。 敖细雨忽然抬头,目光锁定了对岸的一道纤细身影,冷哼一声。 不男不女的东西。 河对岸,【洞庭】的柳知州同样目光冷冽,看着这个出身南海龙宫的贱种,目光嘲讽,就像在说——如今的南海,已经连一头纯血龙族,都拿不出来了吗? 不远处。 谢临川执扇立于桥头,白衣胜雪,气机如青竹而立,浩渺幽深,只是站在那,后来者便不禁绕道而行。 在他不远处,曹蒹葭拄剑立河畔,容貌清丽,气质却冷如寒玉。 往左右两侧看去,还能看到张清河与刘青时,后者伤势已经痊愈,但气息明显不如谢、曹二人。 此外,还有几名年轻子弟与谢临川遥遥对视,互相颔首,彼此拱卫,隐隐已是抱团之势。 远处。 月红衣皱眉收回目光。 这姓谢的,果然不是善茬,这段时间不知道被他以家世、背景撬动拉拢了几人。 张不虞神色平静,走过另一座石桥,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你要去哪?”月红衣不禁错愕道,“不在此地等候武运降临?” 张不虞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某人身上,后者似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头笑了笑,意味深长,旋即继续登山。 “你怎么和那个探花郎对上视线了?”月红衣凑上来,皱眉道。 张不虞缓缓道:“时候尚早,你我一同上山,拜访一下那位鱼兄。” “拜访他?”月红衣愕然道,“你担心他会成为我们的阻碍?别闹了,区区【星火诀】而已,你们浮丘山不才是真正的人皇道统吗?” 张不虞摇头:“我只是想去请教下那位鱼兄。” “你向他请教?” 月红衣觉得,张不虞近日真是越来越疯了。 但她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张不虞,二人一同上山,鱼吞舟没见到,倒是遥遥看到了陈玄业的身影。 月红衣冷笑一声:“前不久有人说鱼吞舟很有可能是北陈的棋子,我还不信,现在来看还真不好说了,你说陈玄业给鱼吞舟的当真是【星火诀】?” 不远处。 陈玄业正自暗恼和震惊着。 恼的是自己都主动登门了,结果鱼吞舟人不在? 惊的则是那位年幼的佛子,为何称鱼吞舟一口一个师兄?! 此刻,他恨不得三年前误入此地的是自己! 能和这位佛子自小打好关系,日后出了洞天,待这位成长起来,北陈王位,舍他其谁! 无奈下,陈玄业只得下山,准备迎接气运之争。 回头,他就看到了走来的张不虞与月红衣。 三人擦肩而过,并无太多交流。 各自背后的门庭没什么往来。 陈玄业眉头一皱。 这两人难道也是来寻鱼吞舟的? 他心中不由有种危机感,这家伙何时这么抢手了? 月红衣率先上前,看到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刚撇了撇嘴,余光就扫到了屋檐下的一排鱼干,旁边水缸里还游着活鱼,当即银牙暗咬。 这家伙……这家伙…… 居然这么狗大户?! 她左右瞟了眼,好像没人啊…… 突然间,她注意到一旁有个小和尚,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警惕,似乎看穿了她的坏心思。 被小和尚澄澈纯净的目光瞪着,月红衣竟是莫名心虚,不禁移开了目光。 张不虞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请问小师傅,鱼吞舟鱼兄在吗?” 定光一板一眼地回礼,道:“师兄出门了,说晚上可能都不回来了。” 说话间,他还在提防着那个红衣少女,这女人目光贼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师兄说了,要提防坏女人! 张不虞了然,略感遗憾,旋即告辞。 下山途中,月红衣忍不住道:“刚才那个小和尚,是佛门那位的弟子?” 张不虞疑惑道:“你不知道?刚才那位就是金刚禅寺的下一任佛子。” “佛子?!” 月红衣音量骤然提高,转瞬又想起方才那位佛子的称呼,不禁咬牙切齿道, “我原以为谢临川等人才是我等大敌,没想到这小镇上‘吃’的最好的,居然是这深藏不露的家伙!” 张不虞摇头道:“你又在瞎想些什么东西,不要羡慕别人,走好自己的路就是。”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这个下午,是小镇许多人度过最漫长,最焦灼的一个下午。 直到暮色四合,夕阳沉入青山。 夜色降临,可今夜的罗浮洞天内,却是蒙上一层淡淡金光。 没有提醒,没有号令,可各座府邸中,剩下的门庭子弟,一个个悄然走出,寻觅安静的地界。 今夜,无规矩,无界限,可称百无禁忌。 唯有武运天降,各凭本事! …… 山巅之上。 这片平日只有鱼吞舟来往的清净地,今日迎来一位故人。 已在小镇走访七日的陆怀清,轻车熟路地走到山巅,步入凉亭。 他伸手,轻抚过凉亭檐柱上刻写的一行潦草字迹。 【沧海无舟我自渡,幸有我来山未孤】 男人目露怀念,不知自己不在的九十年里,陆师是否觉得寂寞。 耳边再度传来一声嗤笑。 陆怀清神色自若,只当没听到,环顾四周,想看看九十年来,有无后辈子弟,如他一般,于此地刻字留痕。 此事可非他首创,而是前人开创。 只可惜。 九十年来,新添的豪言壮语寥寥无几,且都没什么文化,一看就是往日在族中天天逃学了。 饶是如此,陆怀清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仿佛透过那些字迹,看见了一个个意气风发、心怀山海的年轻身影。 而在这当中,有一句话,与其他留言格格不入。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陆怀清轻声念出,而后笑意愈浓。 不用问,他也能猜到这句话出自谁手。 “大炎秦少游,见过陆先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朗朗之声。 来自大炎的探花郎,正目光炙热地望着前方凉亭中的男人。 他出生乡野,平生最景仰之人,就是这位陆先生! 陆怀清没有理睬年轻人,慢慢走到了山崖边,俯瞰下方渐次亮起的灯火。 七日走访,来自北溟洲的十四家门庭,对某人的看法,不是木讷,有点呆,就是跟个没生气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世间活得久了的老东西,大多都喜欢朝气蓬勃,眼里有野心的年轻人。 而这三年来,少年活的太过老成持重了。 这对一个少年人来说,绝不是好事。 可真的只是如此吗? 仅是檐柱上的那句话,就足以让他将小镇各家的看法全部推翻。 更有趣的是,在与那位守镇人分别时,他也问过一个问题—— 鱼吞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阁下如此高看? 老墨沉默片刻,给了他两个字: 赌徒。 在老墨眼中,自认一直在攒善意,攒良缘,攒人心的鱼吞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鱼吞舟觉得自己在攒,可老墨觉得这家伙就是在赌。 不是赌别人会对他施以援手。 而是赌他自己会赢。 赌自强者天不弃之。 与他对赌的,不是小镇任何一人,而是冥冥中的天道。 对这个评价,此时此刻的陆怀清认同,却只认同了一部分。 曾与鱼吞舟有同样经历的陆怀清,很清楚出身乡野,无根无基的他们,在身处小镇中时,最难熬的不是被各家门庭无视,处处都显得格格不入,而是…… 面对各家门庭驻守! 无论是他们的恶意,还是善意,都可能是一场灾难。 所谓恶意,自是不用多说。 当年误入小镇的自己,最凶险的一次,是有一家门庭率先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说只要他听话,按他的吩咐做一些事,日后就会将他收入门庭。 若非有人看不惯那一家的所为,暗中点出,他陆怀清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因违背小镇的规矩而死。 至于善意…… 陆怀清叹了口气。 这三年中,在各家都对鱼吞舟无视的环境下,如果有一家给出了一点点的善意,就只是一点点,就像看路过的野狗太过可怜,而喂了些剩饭,而鱼吞舟也因为这一点点的善意,便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抓住,认为这会是他唯一的希望…… 那么鱼吞舟注定迎来更深层的绝望。 就像扑火的飞蛾一样。 因为死局,恰恰就在于从自己之后,绝不会有门庭再选外人了。 无谓的希望,反而会比绝望更可怕。 所以无论是各家不多的善意,还是满怀的恶意,对不清楚小镇规矩的少年来说,都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也正是因此,少年所谓的老成持重,像块石头一样,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 大喜和大悲,都只会让少年的心气快速起落,最终跌的更快。 心气跌完,那便是活死人, 而不抱有任何希望,自然也就不会对任何时候事物失望。 所以陆怀清这些日子走下来,惊讶地发现,鱼吞舟做的似乎比当年的自己更好。 这也是他唯一疑惑的地方。 一个乡野少年,不该这样的,似乎早早就习惯了不对任何事抱有希望,他本应该像飞蛾扑火一样扑上去,就像自己当初一样,直到上过一次当,才知道痛,痛到这辈子不敢忘记。 除非…… 他很早就上过了当。 而在拜访完【长青山】的那位后,陆怀清觉得自己或许找到了答案。 不知为何,鱼吞舟很敏锐。 敏锐到早早就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恶意,也早就猜到有些人,就等着看他怎么死。 所以他就像憋了一口气,用这口气堵住渐渐下跌的心气。 越是有人不想他活下去,他偏偏要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所以他对小镇各家都有一种隐晦的提防,一旦有哪家不守承诺,他便不会再信对方。 他也不是对任何事物都不抱有希望。 少年只是觉得,或者说,他就像这世上很多人一样,抱有着一些极为朴素,似乎本该天经地义,却又好像是错的观点: 一个倒霉足够久的人,总该有一天,会否极泰来吧? 我以赤诚待人,总该能换来几分真心吧? 只要不偷懒、不认输,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吧? 拼尽全力的努力,总该能换来几分该有的回响吧? 希望和好运,总该眷顾一下自强者吧? 狗日的天道,老子都这么惨,这么努力了,你他妈是瞎了吗?! 此刻。 望着山林间,那个谨慎找好了藏身地的少年,陆怀清唯有默然。 这样的少年,是赌徒吗? 当然是。 因为这天下有很多人至死,都没等到否极泰来的一天。 可又是谁将他们推上的赌桌? 这些质朴的观念,又是何时起成为错的了? 陆怀清面无表情。 狗日的天地与世道。 所以。 “恭喜你,鱼吞舟。” “你赌赢了。” 这一刻。 有武运从天而降。 小镇最深处,那道原本百无聊赖的身影猛地抬头,周身武运剧烈摇晃了刹那! 小镇诸多武者抬头,却只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都难以释怀的一幕。 那刚刚从天而降的武运,就这么…… 没了?! …… 山林间的一处山洞口,鱼吞舟临时租借了一口狐狸洞。 不远处一只雪白色狐狸直起身,气呼呼地盯着他,嘤嘤嘤直叫。 鱼吞舟装没听到,将自身状态调整到了巅峰,而后又去往元神天地,做了一番战前动员,让小黑待会见机行事,如果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也要记得给他鼓舞打气。 感应到了他的心意,元神天地中的小黑轻轻摆尾,亦有些躁动。 不远处的小白狐狸,突然缩起了头,因为那个人类少年突然杀气腾腾的,口中自言自语着什么以后谁敢和他们抢,就干翻谁这样的粗鄙话语。 小白有些委屈,这明明是自己的狐仙洞啊,是你抢我的! 小狐狸突然敏锐抬头,察觉到了天地间的气机变化。 不远处的鱼吞舟也猛然抬头,服气法十层的强大气感,让他在第一时间锁定了天上垂落而下的武运! 【星火诀】陡然运转到极盛,嗡嗡声传出,仿佛深海潮汐起,经脉隐隐作痛,达到了极点! 元神天地中,小黑也昂首望去,眼中神意流转。 它猛然跃出水面,将吞元诀运转到极致,整座天地汪洋似乎都在响应它,掀起滔滔狂潮! 这一刻。 在鱼吞舟眼中,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他再顾不上作痛的经脉,他的眼中,意念之中,只有那散落天地间的武运。 他要拿下这些武运! 他要走出这座小镇! 他要去往更高远的天地! 此刻间,一个月来的所有努力,对未来的所有期许,憋了三年的一口心气,转世前推走老师看到砸下来的雕像的无奈,遇到教授和师母后的感恩,居于孤儿院的诸般麻木……都在此刻化作一股熟悉的戾气,自他的胸膛中点燃,成为了【星火诀】的真意。 天行健,我辈当自强不息! 可若有朝一日,就连自强不息也无用呢? 那就燃起燎原之火,烧出一条通天大道! 霎时间。 鱼吞舟的【星火诀】气旋,轰然膨胀,碾轧一切,就像天地间出现了一头无形的神禽,纵横捭阖,贯穿天地,张口一吞,便是一座洞天! 真正的吞天食地,寸气不留! …… 洞天之内,所有人都目睹到了那漫天垂落武运,就像被人中途截住,一扫而空。 道观中,老道长愕然望向某处,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这般震惊过了。 寺庙中,玄苦大师双手合十,喃喃着积善成德者,“神明”自得。 小镇某处的老墨挠了挠头,吞舟啊吞舟,这么一鸣惊人的吗?要不考虑改个名字叫鱼鸣人吧…… 但小镇内更多的,还是小镇各家驻守的“喧嚣”。 …… 这一刻。 元神天地中,往日咕噜噜吐泡泡的小家伙就像一顿给吃撑了,原本小小的身子,充气般胀成了一个球,从黑鱼变成了一只小河豚。 嗝~ 它打了个饱嗝,喝醉般慢悠悠沉入了海底。 而刚吃了一口的鱼吞舟,却不得不被迫停下,心生惘然。 为何气感之下,已经没了武运的踪迹? 自己只吃了这么一口,就没了? 这也太少了吧? 根本不够分啊! 少年心中戚戚然,只觉得刚刚兴起,就被迫中断,颇有种寸止的感觉。 那位实在太吝啬了,一点武道之祖的大气都没有! 下一刻。 有怒喝声惊雷般接连炸响在小镇上空! “是谁在捣鬼?!” “姓墨的,你在装死吗?这他妈有人作弊你看不出来吗?!” “陆贼,是不是你做的!” “查!严查洞天!翻个底朝天也要将此人找出来!!” …… 藏于山野间的少年有些心虚,安慰自己,他满打满算就只吃了那么一小口,这说的肯定不是自己。 第56章 深藏功与名 话虽如此,但他鱼某人生性谨慎,此刻探头看了眼左右,确认四下无人,身形猛地一蹿,当即更换一处地方。 不远处,小狐狸目瞪口呆,看着这个一口就吞了今夜逸散武运的家伙。 这家伙难道是上古饕餮转世吗? …… 小镇内外,河畔旁,已是哗然一片。 诸家门人翘首以待的首次气运之争,尚未开始,就草草结束了,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人聚到了谢临川这边,敖细雨率先开口,眉眼间满是惊疑: “到底怎么回事?武运怎么会一下子不见了?” 众人皆是眉头紧蹙,谢临川却是环顾四周,一一排除在场之人。 不考虑那些不在他关注范畴内的各家门人,秦少游、姜云谷也皆不在场中。 此外,还有鱼兄。 谢临川望向不远处的连绵青山群。 方才武运最后所落方向,似乎正是深山中? 鱼兄……不会真是你吧? …… 就在一众年轻弟子还在等候长辈给出说法时,各家驻守早已吵翻了天。 最初的震怒后,各家驻守在足不出户的前提下,只能借助元神之力扫荡天地。 他们的元神之力尚无法覆盖整座洞天,却能查出谁不在“场中”。 “鱼吞舟在何处?为何独不见此子身影?” “姓墨的,刚才侵吞全部武运的,是鱼吞舟?!” 很快,有人就与老墨确认,在老墨没有否认后,众人心中一沉,都下意识联想到历史上,那场只活一人的惨烈道争。 那是一次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失控”。 而后来各家也都证明,那场道争之所以会走向失控,皆因洞天镇压下的那位,在暗中玩弄人心! 就如一时兴起,以武运为饵,引诱诸家子弟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当最后一人发现时,早已无力回天,已经再难回头,只能彻底沦为这位的傀儡,按其意志行事,最后杀穿了洞天,成为那一代唯一的仙种。 甚至在离开洞天后,此人仍在遵循着那位武祖的提前安排行事! 等各大门庭发现异常时,此人早已闯荡江湖历练为由,离开了山门。 待各家派人找到他时,早已是一具横死在无名山林的尸体,死状凄惨! 这让各家宗门、世族意识到,对待这位,当真是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也是在那之后,各家对进入洞天的门人弟子的培养,都愈发侧重于道心的引导。 这也是曹蒹葭遇泥而退后,南华派的清芷道人如此震怒的原因所在;浮丘山的龙华道人更是对张不虞此前的表现极为失望,没想到跟随师兄多年的张不虞,竟还是分不清大道根本。 真以为自己天赋高人一等,就不会死?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此刻众人如何能不联想,鱼吞舟是否也得到了那人的“扶持”? 那位莫非又是一时兴起,准备扶起一个乡野少年,来打杀、屠戮这一代的年轻一辈?! 当年的惨案,莫不是又要上演? “驱逐!”有人神色肃穆,一字一顿道,“必须驱逐!否则这场道争,将再度走向失控!” “他鱼吞舟不是一直想活着走出洞天吗?好,我等成全他!就让他安安稳稳离开此方洞天!” “气运之争已经开始,那两位圣人也该卸任了,只要三分之二的门庭同意,此事就这么定下!” “投票吧,诸位。” 众人似只是三言两语,便要敲定此事。 然而,小镇之中,十四家隶属于北溟洲的门庭,却突然噤了声,陷入了沉默。 再加上【长青山】在内的寥寥几家门庭,原本嘈杂一片的场面,就像突然空缺了一大块。 【洞庭】的罗时武最先察觉异常,怒道:“你们疯了?可是那陆贼跟你们说了些什么?难道你们要冒着道争失控的风险?!” 南海驻守是一位龟族强者,性子素来温吞,此刻语速缓慢:“太草率了,岂可这般轻易下结论?要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老王八,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诶,你这小儿,当年你祖父来洞天的时候,老夫还点拨过他几句,他还跟我说谢谢前辈呢。” 【长青山】的张青同神色平静,突然想起陆怀清来找自己那次。 他暂时无法断定,鱼吞舟是否真被那位选中。 可既有陆怀清在此,即便真有什么,想来也不会任由少年沉沦。 场中众人争吵不休,唯有北溟一方的门庭势力,只有沉默,任凭他家怎么说,也是不理不睬。 其中有人遥遥望向山巅的那道身影,很想问一句,难道你陆怀清真有预知未来之能,早早就看到了当下的一幕? 九十年过去了,他们从未喜欢过这个家伙,却又不得不敬其人生中最后的一战。 正是因为有陆怀清在,北溟一洲之地,才得以保住防线不塌。 一洲之地,世家大宗,贩夫走卒,皆要承情。 渔船上,老墨掏了掏耳朵,唉,凡夫俗子的声音,有些聒噪啊。 果然,普通人是没法理解天才的,只有他老墨,才能与吞舟惺惺相惜! 老墨忽然开口道: “那位并没有在鱼吞舟身上做文章,此事若有争议,可去询问山上那两位。” 听闻老墨之言,众人基本不信,属实是老墨在他们这没啥信誉度。 但在听闻那两位后,众人皱起眉头。 难道鱼吞舟真没有被那位选中? 可很快,就有人叹了口气,意识到是真是假,都没用了,因为姓陆的家伙已经说服了北溟派系十四家门庭。 再加上【长青山】几家,这都快过半了,如何也凑不齐三分之二。 他们要想驱逐鱼吞舟,已是痴心妄想。 如今只能指望那陆怀清还有点良心,不会坐视这场道争彻底走向失控…… 念头落定,众人矛头骤然一转。 若老墨的话为真,那鱼吞舟并未得到扶持,可—— 他又是如何做到一口吞尽武运的?! 这简直就是作弊! 人群中,突然有人厉声喝问发难: “姓陈的,你们给鱼吞舟的,到底是什么服气法!?” 陈家府邸中,陈姓老者沉着脸,心头莫名觉得冤屈,吵得好好的,怎么矛头就突然指向自己了? 他第一时间寻找这道声音的来源,却发现根本找不到! 就像有人察觉到今夜无论如何也动不了鱼吞舟了,可胸中这口火得出,旋即在暗中挑起了新的对立。 “不错!这特么能是【星火诀】?区区上乘九层,哪怕他练到顶,再天赋异禀,拔高一层,算他十层!能有这般瞬间倾吞天地武运的威能?!” “陈家老头,你们北陈到底有没有在鱼吞舟身上做局?” “这他妈还用问?肯定是北陈搞的鬼!” 很快,众人中有不少人开始附和,意有所指地看向北陈。 忍了片刻后,陈家老者发现忍不住,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厉声喝道: “别给老子在这栽赃陷害!” “哪怕是我们北陈的顶尖服气法,也没有这等威能!你们这群蠢货没脑子的吗?!” 不远处,有人冷冷道:“谁知道你们从哪座【人皇墓地】里挖出了什么,指不定就是拿了鱼吞舟做实验。” “不错!不然你如何解释那小子是怎么做到的?”有人立马跟团,图穷匕见,“除非你们北陈将遗迹之名公开,任由诸家检阅!” “老子检阅你娘亲!”陈家老者破口大骂。 【拜月山】的驻守忽然开口:“我刚询问了红衣,她说今日下午恰好看到了陈家的陈玄业去找了鱼吞舟。” 陈家老者怒目圆睁:“那你家小辈又是怎么看到的?” “那你别管,先把你们北陈的嫌疑说清楚!” …… 开完团的老墨,深藏功与名,旁观着一场围猎结束,一场围猎开始,唏嘘不已,很是为陈老爷子揪心。 你说说,这叫什么个事儿! 第57章 拳中之神 山巅上。 “壮哉。” 陆怀清轻声感叹。 看来没错了,鱼吞舟的确修行了天鹏道场的观想图,可方才那流转天地间的神意,绝不只是天鹏这般简单。 而他更好奇的是,少年自认为的“蒙尘明珠”,究竟是为何物。 陆怀清转身下山,他帮鱼吞舟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正要拿这份人情,好好“要挟”一番鱼吞舟。 同在山巅上的秦少游,忽然开口,拱手躬身道: “陆先生,晚辈耳边方才忽有一道声音响起,称只要能在正式对决中斩杀鱼吞舟,便能得足够武运,足以助晚辈孕育仙基。” 陆怀清猛然止步,看向这方洞天的某处,目光凝重。 这可不像您的作风啊。 “陆先生觉得,晚辈该怎么做?”秦少游眸光炙热道。 陆怀清看向这位去年在大炎朝堂中,惹出了不小风波的探花郎,突然问道: “当驸马爷的滋味,如何?” 秦少游指向自己的眉心,那一点如守宫砂般的红痣尤为显眼,自嘲一笑道: “俯仰皆由人。” “就两个字,憋屈。” 陆怀清平静道:“你既然都清楚,为何还要问我?” 秦少游神色一肃:“陆先生也认为,依循那位的命令行事,虽然能获得武运,却也是一种无形的自我束缚?” 陆怀清摇头,认真道:“不,我的意思是,你已经不可能在这座洞天中,成为鱼吞舟的对手了。” 这么大一口武运吞入腹,鱼吞舟只要不死,他的对手就不会再是小镇上的任何一人。 …… 小镇、河畔边。 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们,此刻竟齐齐噤了声,四下静得能听见河水潺潺流淌的声响。 短暂的沉寂后,他们互相以古怪的视线打量彼此,眼底藏着同样的震惊与疑惑,就好像在问—— 你也听到了? 桥头,谢临川猛地一收折扇,面色冷凝,心中掠过一个不好的念头,沉甸甸压在心头。 敖细雨心直嘴快,满脸不理解道:“你们也听到了?我的对手是鱼吞舟,你们呢?” “我也是。”曹蒹葭皱眉。 “我这边也是。” 片刻后,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每个人的对手都是鱼吞舟? 谢临川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就想知道,鱼兄听到的声音,是什么!” …… 月红衣神色凝重,原本的喜悦之色渐渐淡去。 所有人的目标都是鱼吞舟? 那位为何会下达这样的“任务”? 除非,那位认为当下的鱼吞舟,已经远远超越了他们所有人! “张不虞,说句话。”月红衣低声道。 张不虞平静道:“显而易见,鱼吞舟就是那个倾吞所有武运之人。” 月红衣骤然反应过来,咬牙道:“北陈给他的果然不是【星火诀】!” 区区一门【星火诀】,哪来的这般本事! 难怪先前陈玄业会去寻鱼吞舟! 她立即在陆续聚集在河畔的众人中,搜寻陈玄业的身影。 张不虞沉吟片刻,摇头道: “未必。” “北陈若真有这等功法,为何不给自己族人修行,偏要扶持鱼吞舟?” 月红衣低声道:“你不知道?北陈据说寻到了上古人皇的墓地!说不定他们就是没把握,才先给鱼吞舟试一试,没想到直接脱离掌控了。” “我知道,但那是假墓。”张不虞淡淡道,“那已经是挖出的第四座假墓了。” 月红衣瞪眼道:“假墓又如何?里面一样有陪葬品!当年大炎的开国之祖,最早不就是靠人皇假墓起家的?” 张不虞摇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北陈缺试验功法的人吗?为何偏要找鱼吞舟?既然是试验品,那就不仅有失败的可能,也有成功的可能性。如果你是陈玄业,你会给鱼吞舟一门充满各种弊端的【星火诀】,还是一门变数丛生、可能脱离掌控的功法?” 月红衣认真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现实不讲道理,你怎么知道陈玄业脑子没坑,是个蠢货?” 张不虞指向某个方向,道:“你说的也没错,陈玄业就是个蠢货,不然也不会把太子之位都弄丢。但也正因为他是个蠢货,所以就不可能了,你看,如果陈玄业真的知情,那他现在就不会是这般模样了,一点破绽没有。” 月红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赫然是站在人群中的陈玄业。 此刻,陈玄业正皱着眉与周边的人讨论。 他们相隔的距离不远,月红衣依稀能听到陈玄业正低声表示,此事绝对有人在背后捣鬼,说不好就是那个守镇人,此人至今身份不明…… 这般模样,确实看不出半分异常,反倒像是真的被蒙在鼓里。 月红衣由衷点头道:“你说的对。” “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你也听到那位的意思了。” 话音刚落,她又立马补充,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别跟我讲你那什么狗屁大道不是这样的。” 张不虞顿时投去古怪的目光: “我想请教一下,你月红衣准备怎么和吞下此次所有武运的鱼吞舟为敌,甚至将他杀死?” “也靠偷袭吗?” “那我劝你还是在洞天内老老实实地修行,这次的气运之争不过是开始,以后逸散的气运只会越来越多,鱼吞舟再是饕餮,也吞不下所有。” 被张不虞这么一点醒,月红衣当即想到了某人的“赫赫战绩”,不禁轻咬下唇。 好像……确实偷袭不过啊。 …… 姜家府邸,烛火摇曳。 因为四肢尽断,导致服气进度不可避免受到拖累,姜云谷甚至没能在月底前,将服气法推演到七层。 是以今晚他就没出门,只能枯坐府中,按照族老的意思静心炼心。 “恭喜恭喜。”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姜家族老缓步走入,面带感慨, “没想到此次气运之争的最大赢家,竟然是你和那纪磐、常简三人。” 姜云谷不解地看向族老,这是什么意思? 纪磐和常简是被那位守镇人取消了此次气运之争的资格,而自己则是无缘加入。 恭喜他们三人……难道是此次气运之争出了差错? 如果真是出了岔子,大家都没能获取武运,那他们三个确实是不战而平,算是变相的赢家了。 老者忽然话锋一转:“你收到的指示,也是对付鱼吞舟吗?” “什么指示?”姜云谷目光茫然,不清楚族老在说什么。 老者闻言,顿时投去一道怜悯的目光。 连收到指示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这可真是…… 悲哀啊。 老人叹了口气。 转身走了。 留下了一头雾水的姜云谷。 …… …… 深山之中,尚不知外界风波的鱼吞舟,已然换了一处静谧地。 他没急着回去,因为刚刚吞下的那口武运,后劲上来了…… 初时只觉“入口温润,并无异样”,可现在丹田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狂暴灼热之气四溢,仅是逸散的灼热感,就在蔓延向四肢百骸! 元神天地中,小黑也没了声响,悄无声息沉入了海底,陷入了某种沉睡。 鱼吞舟无暇他顾,当即盘腿入定,心神内敛,内视丹田。 丹田中,孕育了一个月的内气种子,正被一重璀璨夺目的金光紧紧包裹。 后者正是他吞下的武运。 瞬息间,【星火诀】全力催动,席卷周边的天地清气填充入丹田中,就像配合着武运金光,对内气种子进行淬炼。 海量天地清气灌入下,武运金光愈发炽烈,内气种子竟如烈火中淬炼的精铁,愈发坚韧,表面逐渐泛着一层温润却坚韧的光泽。 但【星火诀】全力运转下,也让他经脉之中渐生隐痛,难以承受如此霸道的清气冲刷。 这时,那股原本缓慢蔓延的武运余热,突然加重了几分,化作浩浩荡荡的暖流,如河水奔涌,顺着经脉流转。 所过之处,原本略显狭窄脆弱的经脉,正被一点点拓宽、加固,变得更加坚韧。 最直接的反馈,便是全力运转【星火诀】的隐痛感消失了! 没了后顾之忧后,【星火诀】席卷而来的清气,更多了一筹。 武运金光在缓慢黯淡,而内气种子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并被打入了道道金色的烙印纹路,浮于表面,如天篆符文,古朴而威严。 一股新生的气息,在内气种子深处悄然滋生、孕育…… 这是本质的蜕变。 最终,武运金光殆尽,化作内气种子表面最后一道金色纹路,就此消失。 但鱼吞舟却隐隐有种感觉,这份被他吞下的武运,依旧存在着。 绝不只是被他如此简单地消化了,它仍然存在,它的功效远不只是淬炼内气、开拓经脉这般简单。 甚至可以说…… 淬炼内气、开拓经脉,只是第一份“见面礼”。 此刻。 鱼吞舟缓缓起身,刹那之间,仿佛有诸般灵光自脑海深处迸溅,明悟自生,通透如洗。 他不疾不徐,抬手沉腰,摆出了太极拳的拳架,整个人,整颗心、周身气息,皆沉静如水,不起半分涟漪。 他的身上,就像出现了一种…… “神”! 第58章 我佛不渡无缘人 道观这边。 老道长瞄了眼山路,看到了那尊徐徐下山的身影,懒得搭理,回头道: “景玄啊,日后这间道观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看管,莫要懈怠。” 而今首次气运之争结束,也到了轮换卸任的时候。 李景玄躬身拱手道:“恭送师兄。” 老道长嗯了一声,负手而立,俯瞰这方驻足多年的洞天,心中略有唏嘘。 不曾想,自己最后全力一击打落下的逸散气运,到头来竟是全便宜了鱼小友,这莫非就是他们间的缘法? 当真应了一句世事难料。 对这些小辈而言,武运加身,对内气种子的淬炼还是其次,最根本的关键,还在于冥冥中得到了一种无形的大道庇护。 气运加身到达一定程度,时来天地皆同力绝非说说而已。 最直接的,鱼小友那套拳法,说不定有机会提前出世了。 可惜,在老道长的预估中,以鱼吞舟身上那一丝神意的缓慢滋生速度,就算有武运傍身,除非另有大机缘,不然这套拳法要想真正出世,还得再等个十年八年的。 单单那缕神意要想成型,估计就得磨掉不少时间。 想要拳开一路,自立山头,哪有这般简单。 想到这里,老道长就顺道看了眼鱼小友,打算以心声告别一声。 一眼望去,老道长突然停顿了下。 他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 “景玄啊,你如今这境界还是微薄了些,原本坐镇此地也勉强够了,可谁曾想来了个恶邻,同为上清一脉,老夫实在放心不下你。” “也罢,老夫替你再镇守一段时日,你继续在书房里好好潜修。老夫日后也好和法脉有个交代,免得旁人说老夫不爱护小的。” 李景玄诧异望去。 师兄这又是闹哪一出? 原本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返回法脉,寻人算旧账去了吗? 何况,陆怀清这般人物,怎么也算不上恶邻。 此人聪慧至极到了伤身的地步,最是知进退。 …… 山林间,夜色已深。 鱼吞舟摆出了太极拳的古朴拳架,一拳一式间,慢而不滞,轻柔而不虚浮,动中藏静,静中含机,机中藏势。 这一月以来,凭借身如大丹,内照自身的优势,他早已将前世所学的太极拳,调整到了最完美的状态,气机相合,重心偏转,呼吸吐纳……无一不恰到好处。 他甚至按照自己的构想,研究出了最适合自己的太极贴山靠。 但这仍旧不够。 这些依旧还停留在拳脚格斗的阶段,是武斗,而不是武术,更遑论武道。 他始终未能打出老道长所说的神意自现,也远远没有实现老墨口中的“有点意思”。 在愈发意识到老墨是高手后,鱼吞舟觉得老墨说的绝不会有错。 且这套拳法在前世就盛名已久,暗合阴阳大道,绝对大有可为,内藏大深意、大玄妙,只是他尚未挖透而已。 此时此刻。 不知是否是武运加身的缘故,他心神愈发空明,一片澄澈,诸般念头自然生发,不躁不乱。 原本在他眼中已臻完美的拳架,竟又出现破绽处处,仿佛皆有可修可补之处,尤其是内气在体内流转、与拳势呼应的环节,差之甚远。 他全身心沉浸入了拳法新的推演中,心无旁骛。 与此同时,他丹田中一口内气浩荡奔涌去经脉,沿循大神庭路线,走过一转又一转。 十七转……二十三转……二十九转……三十六转…… 体内经脉中,内气呼啸有如传来龙吟,如蛟龙走水,愈到后面,声势愈发浩大,最后竟是宛如一连串闷雷炸响。 体内气转如惊雷,可他打出来的拳意,却是如水流般绵长悠远。 一招一式缓缓铺开,内气逸散而出化作拳风。 风绕身周,引动周遭落叶,却未曾吹走,而是被牢牢束缚在鱼吞舟三丈之内,随拳起落,随息沉浮。 时而静如深潭,波澜不生。 时而骤如狂风,席卷八方。 一切皆随他拳势而动,随他心意而变。 夜深人静,天地皆寂,唯有心与拳合。 随着时间推移,原本略显粗糙的拳法愈发圆融如意,给人一种行云流水之感。 也是在此期间,一股拳意如流水般缓缓流淌在他周边。 这份拳意无形无质,浑然天成,就像一幅未有点墨的画卷,大片留白,待人书写、描绘。 鱼吞舟的每一次出拳,都像是挥洒点滴墨水,让这幅画卷逐渐完整。 而他脑海中那串沉寂的金色文字,不知何时悄然苏醒,将那隐于无形的武运庇护一点点牵引、蚕食、炼化。 每蚕食一点武运,都会有细微的金色火花溅落在金色文字表面。 待到残余的武运悉数被吸纳,诸般金色文字骤然大放光明,竟是化作了一本道书,散发着古朴的清光,封面之上唯有一字: 易。 尚在演练拳法中的鱼吞舟,还不清楚脑海中的变化。 他只觉得,这套拳越打越顺,越练越通透。 直到脚下一个踉跄,鱼吞舟这才清醒过来,愕然发觉自己竟然已经饥肠辘辘,连站桩练拳的气力都所剩无几。 这是什么情况?! 他看了眼天色,距离他入定,好像也并未过去太久,为何自己会出现脱力的状态? 突然,鱼吞舟的目光落在脚下。 三丈之内,竟是没有一片落叶,好似扫荡犁庭般干干净净。 三丈之外,却是以落叶画了一个圆,仿佛有一座无形场域。 鱼吞舟心神一振,回忆起方才练拳时的点点滴滴,自己拳法果然大有精进! 这绝对不只是“武斗”层面了! 这就是武运的奇妙所在? 鱼吞舟仔细感受体内,不过吞了一口武运,就让自己的内气种子壮大了几圈,一身经脉百骸更是得到了拓深、加固,再没有撑不住【星火诀】全力运转的后顾之忧。 回忆方才练拳时的细节,他惊讶地发觉,自己竟然在无形中,将炼真之法推到了第三十六转! 没记错的话,老谢曾经说过,服气境的最高记录,是一位先天道体,服用了不少珍稀宝药,才堪堪达到三十九转。 当然,人家那三十九转是实打实硬抗了三十九转的血气反噬。 自己这三十六转,则是利用自身的惊世智慧,另辟蹊径,大幅减轻了血气反噬的程度。 两相对比之下,他仍有不小进步空间,虽然宝药难得,但罗浮自有武运,日后未必不能在服气境登顶炼真四十九转。 只是一口武运,就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突破,这让鱼吞舟心情大好,胃口也随之大好,摸着肚子就往住所方向走去。 一路辗转,鱼吞舟回到山腰上,却见定光还站在外面,不由纳闷。 定光这是还没吃饭? 他刚走上前,定光便眼睛一亮,小跑了过来: “师兄师兄,师父说要见你,另外今天还有其他客人。” “客人?”鱼吞舟想起来,“你之前提到的来寺庙化缘的?” 定光昂然道:“师父说是臭要饭的,他在里面接待呢。” 臭要饭的…… 鱼吞舟不由哑然。 …… 寺庙中。 有化缘者一路从北溟洲化到了罗浮洞天。 陆怀清看向老僧身后的佛像,率先笑道:“玄苦大师,泥塑木雕出的东西,也配称神佛吗?” 庙中老僧起身,回身擦拭佛像,直到一抹刺眼的金色在屋内流转。 老僧回头,严肃纠正道: “真金的,我佛不渡无缘人。” 第59章 双手合十不是慈悲(刚刚5859发错了,已经更改) 当二人走进庙宇时。 庙中除了玄苦大师,还立着一位青衫男子,面容清癯,鬓角染霜,气质温和,却藏着一股久历风霜的沉厚。 玄苦大师义正言辞道:“北溟局势严峻,贫僧也有耳闻,可惜贫僧实在脱不开身,不然一定鼎力相助。这样吧,陆施主若需要什么外物,尽管道来,只要贫僧有,绝对不推辞。” 那青衫男子真挚道:“那就太好了。此番路上,晚辈偶遇玄藏大师,他听闻我讲述了北溟战局,便让我务必来此说服您前往北溟洲,称唯有您手中的【罗汉舍利】,才能稳定宙天大阵,拒敌于北海防线外!” 定光在旁用胳膊肘捅了捅师父,小声道:“师父,这个咱好像真有。” 老僧咳嗽一声:“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陆怀清笑容愈发浓郁,他双手合十,躬身折腰,行了大礼,诚恳道: “望大师怜我北境苍生疾苦,做一回万家生佛。” 玄苦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庙宇外,喃喃道: “世尊老人家说了,双手合十不是慈悲,而是求你办事,他老人家诚不欺我也。” 旋即,这位老僧看向面前陆怀清,目光深邃道: “陆怀清,我且问你,你此番故地重游,想请的,真的就只是老僧?” “多多益善。”陆怀清神色坦然。 “好一个多多益善!”玄苦似气笑道,“陆怀清,北溟洲有你,真是北溟洲的福气!” “既如此,老僧也问你一个问题——” “此番你先是阵前斩杀大炎守军大将,后又强逼诸家门庭随你奔赴北海死战,最终各家死伤惨重,等北溟战事彻底平息后,你觉得大炎、世家大宗几方,有几家会清算于你?” “后世史书上,又会如何书写于你?” “功成不必有我。”陆怀清轻描淡写道,“再则,到了那时,陆某死都死了,岂还在乎身后名。” 玄苦啧啧不已,好一个心怀天下大义,功成不必有我。 他看向鱼吞舟,笑道: “鱼小友,刚才的问题你可听明白了?换做你,又当如何?” 鱼吞舟大致听明白了两位在讨论的是什么,对青衫男子的这番观点,说嗤之以鼻肯定不至于,毕竟他觉得这天下,还是多些青衫男子的好。 可若要自己做青衫男子,那便有些为难人了。 所以他认真道:“失败必定没我,功成肯定在我。 老僧老怀欣慰道:“善哉善哉。” 真不愧是能说出“天下无敌”的鱼小友。 如此心境,这般天赋,日后如何能登不上大道? 他伸手指向陆怀清,笑道:“鱼小友,你可认识此人?” 鱼吞舟自然是摇头。 玄苦大笑:“这位就是你的前辈,九十年前祸害罗浮洞天的放牛郎,而今应该叫其陆怀清才是。” 鱼吞舟心中一震,再次看向青衫男子,目色已是截然不同,除了打量外,还有警惕。 此人就是在自己之前误入罗浮洞天,最后把后辈之路给堵死的放牛郎?! 陆怀清微微一笑:“鱼吞舟,我们终于见面了。” 鱼吞舟神色凝重。 何来“终于”? “大约在两年前,我就在他人口中听闻过你的名头了。”陆怀清意味深长道,“你大概还不清楚,外面的世家、宗门中,有不少人为你开了盘口,赌你在罗浮洞天中能活过多久。” 鱼吞舟眯起眼,拿自己当乐子? “我也托人押了你一注。” 陆怀清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凭证,递给鱼吞舟, “我押你最后不仅能活着走出小镇,还能成为仙种。” “现在,这张凭证送你了,等你日后出了洞天,尽可前往丹阳钱家兑现。” 鱼吞舟下意识接过凭证,怔怔看向手中。 望着面前神色怔然的鱼吞舟,陆怀清突然放声大笑,玄苦大师亦是哑然失笑。 他们都觉得,有朝一日,鱼吞舟站在那些人面前,拿出这张对赌凭证要求兑现时,那些人的脸色一定会非常精彩。 只是想想,就忍不住想笑。 鱼吞舟攥紧手中凭证,目光熠熠。 走出洞天,已经不再是难事。 剩下的就只有成为仙种! 玄苦忽然开口: “鱼小友,不久前,你吞尽武运一幕,被镇上各家驻守认定为了作弊,准备将你安安稳稳送出小镇,你可有借此离开的意愿?若有,则可随老僧同行。” 随这位大师同行? 一旁,定光眼睛发光,拉了拉师兄的衣角。 可鱼吞舟却是摇头,他不想当和尚。 另外更重要的是—— “当年我想走,他们不让我走,非说进了洞天就是死路一条。如今他们又想我走,那晚辈反而不想走了。” 陆怀清心中了然,鱼吞舟的这个态度,算是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 一口气憋了三年的少年,很记仇。 玄苦神色不变,微笑道:“那你就要感谢下陆怀清了,在他的影响下,来自北溟的十四家门庭,尽数放弃了投票。” 鱼吞舟怔然,北溟十四家门庭……这就已经超过三分之一了,而世家门庭唯有达成三分之二,才能成事。 这让他看向陆怀清的目色有些复杂。 此人先给了他一个赌约凭证为见面礼,后又帮他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绝不会毫无所求。 他看向玄苦大师:“大师,如果我选择离开洞天,与您同行,之后您准备带我去何处?” 定光面露惊喜,师兄终于要被师父收入门中,成为自己的师弟了吗? 玄苦会心一笑:“老僧会带你回一趟金刚禅寺,亲自为你剃度。” 鱼吞舟强忍战术后仰的冲动。 陆怀清则是心中赞赏,鱼吞舟这个问题,自然不是真的准备随玄苦大师离去当和尚,而是告诉他陆某人,他鱼吞舟绝不是无路可走。 先前那句“失败必定没我,功成肯定在我”,就已经让他有些惊喜。 而今少年事事争夺主动权的心性,更在他预料之外。 “鱼吞舟。”陆怀清主动开口道,“我想求你帮我个忙。” 鱼吞舟纳闷,求? 这位先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而后说话还这么好听…… 那事估计不小。 这让鱼吞舟有些发愁。 下一刻。 只见青衫男人从袖袍中伸出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就像一块嶙峋青石,却有着镇平山河的意气。 而当他缓缓握紧拳头的那一刻,周身气息翻涌,滔天怒气,不平意气,愤慨激昂,诸般不甘…… 万般意气。 皆在此刻化作了拳中意。 这一刻。 他不是世人眼中的北溟洲镇守。 而是九十年前,最为纯粹的武者陆怀清。 他递拳在鱼吞舟面前,淡然道: “我想求你,随我习武。” “你不必称我为师。” “但你必须替我去挑战一个人。” 鱼吞舟死死盯着身前之人递出的拳头,呼吸骤然粗重。 他不清楚陆怀清口中的人是谁,但他在后者的拳中,看到了一番从未见过的大好风光。 而只是看着这番风光,他身上就有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似想要与其碰撞,视其为磨刀石,砥砺自身…… 第60章 道书 陆怀清以自身武道相引,不怕鱼吞舟不会动心。 但令他微感意外的是,鱼吞舟身上,似有种若有若无的拳意,被他的武道气息一引,如蛰龙初醒,蠢蠢欲动。 鱼吞舟已经习了拳法,并且还练出了拳中意? 陆怀清心中难免好奇。 鱼吞舟身陷囹圄,绝不会有人传其武学,连服气法、观想图也是道争开始后,才从他人手中得来。 他身上能练出拳意的武学,又是从何而来? 天鹏道场的周天沉? 而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是连他也一时间窥不清此拳意的虚实 此刻,陆怀清有心试探,就像引蛇出洞般,以一丝自身拳意引诱鱼吞舟身上的拳意。 拳意也即是武意,是武者的道的体现之一。 大道间会互相吸引,拳意更是如此。 故而拳意碰撞,互为磨刀石,在武者间是常有之事,亦是武者天性使然。 而为了不发生意外,陆怀清只取了一丝,以防压过鱼吞舟初生的拳意,造成后者拳意生挫。 但他的试探,却像投入了一座看上去不深,实则水深近渊的井中,莫说沉底之声,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泛起,便被无声消融。 这是什么拳意? 陆怀清神色肃穆几分。 他早已登临外景,武意更是历经九十年风吹雨打,便是只有一丝,也不该消失的如此无声才对。 鱼吞舟的拳意也明显初生,远没到浩大能将他那一丝拳意无声淹没的地步。 量的差距没到质变,那再是以多欺少,也不该这般无声无息,除非二者本质……相近? 还是说,是武运之故? 看来自己方才觉得难以窥清拳意虚实,并不是意外。 陆怀清刚压下心中疑惑,又突然深深望了眼鱼吞舟。 在自己试探后,鱼吞舟身上那份微薄拳意就像如临大敌,严阵以待,非但不曾退避分毫,反而不退反进,悍然反扑而来! 拳意如此,可想而知,有朝一日拳意的主人若是身陷战场杀局,是会退,还是进。 对这拳意间的细微交锋,鱼吞舟尚不清楚,只莫名觉得周身气息汹涌,却又是通体舒坦,滚滚发热。 而面对陆怀清的“请求”,鱼吞舟只问了一个问题: “会死吗?” “当然不会。”陆怀清摇头,“我只是让你去挑战,并没有让你要赢。” “随你习武,不会违背小镇规矩?”鱼吞舟询问。 “我是将死之人。”陆怀清笑道,“大家不会与我计较的。” 鱼吞舟并未犹豫太久。 眼前这位已经对他释放了数次善意,而玄苦大师在前,也未有阻拦之意,说明此人应该不算差。 最重要的是,自己也的确欠缺了一位武道引路人。 比如那门拳法,他跌跌撞撞一路到了现在,也不知前方是否有路,自己走的这条路又是否正确。 “好。”鱼吞舟沉声道,“你要我代你挑战谁?是小镇中的,还是外面的某个人?” “不急。”陆怀清摇头,“你连武道的门槛都还没迈入,还远没有挑战他的资格。” “我的时间不太多。” “所以明天开始,我就会教你何谓‘武道’。” “对了。” “鱼吞舟,你大概还不知道,小镇上有不少人已经收到了那位武祖的命令——只要杀了你,就能得到足量的武运,足以孕育出仙基。” “所以,你接下来若是去往小镇,最好小心些。” 鱼吞舟愕然抬头。 小镇任何一人杀死自己,都能得到足以修成仙基的武运? 那为什么自己没听到声音? 鱼吞舟眉头紧蹙,心中暗恼。 这是区别对待啊! 陆怀清问道:“鱼吞舟,你听到这消息后,第一感想是什么?” “打压!”鱼吞舟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赤裸裸的打压!” 陆怀清哑然。 就半点不担心,自己会与小镇所有人为敌吗? 很好。 陆怀清点头,刚想提醒鱼吞舟,吞了那口武运后,你的敌人,就不再是小镇上任何一家门人子弟了。 可话到临头,他停顿了刹那,最终放弃。 因为过去的三年中,鱼吞舟的对手,也从来不是小镇上任何一家门庭,甚至任何一人。 接下来。 在玄苦大师的示意下,鱼吞舟带着定光走出了寺庙,留下陆怀清二人。 陆怀清拱手道:“多谢大师未曾阻拦。” 玄苦大师淡然道:“陆怀清,你觉得对这天下而言,是多一个陆怀清好,还是多一个鱼吞舟更好?” 陆怀清微笑道:“若鱼吞舟能走到陆怀清的位置,那对这天下而言,或许会是多一个鱼吞舟,比多一个陆怀清更好。” 他神色坦然道: “大师放心,陆某从未想过将鱼吞舟培养成另一个自己,他与我,是截然不同的本质。” “此次,陆某只传武道。” …… 鱼吞舟站在院中,望着夜色下的洞天,体内内气滚滚涌动,若是重回一周前的巷战,他不退不避不闪,都足以一拳杀出条血路。 杀死自己,就能得到足够的武运? 鱼吞舟面无表情。 也不知道有没有来找死的。 忽然,鱼吞舟眉头微蹙,腹中似有雷鸣,饥火一寸寸往上烧。 “定光,生火。” “啊?”定光惊喜地扬起小脸,今晚有夜宵啊? 炊烟袅袅,自檐角徐徐而起,满是烟火气息。 鱼吞舟饿的急,简单蒸了鲜鱼,米饭还没熟,就下了筷子。 待一条龙鱼下肚,肚中饥灾才缓解小半。 时至今日,一条龙鱼远远无法果腹。 鱼吞舟有些纳闷,自己不过是练拳了片刻,为何会突然饿到乏力? 好在以他现在的情况,捕鱼已经不再是难事。 只要往河中鱼群多的地方一跳,跳入河中的瞬间观想小黑,就能吓晕数尾鱼,也算是一种炸鱼了。 “师兄,师父是不是要走了?”定光忽然问道,情绪有些低落。 鱼吞舟怔然。 按照原先的说法,首次气运之争结束,玄苦大师和老道长就要走了,换上新的驻守。 现在来看,陆怀清暂代的就是佛家驻守之位。 而李师弟也早到了。 不出意外,这两位陪了自己三年的老前辈,都要率先离开洞天了。 望着情绪低落,连夹菜、扒饭的速度都慢下来的定光,鱼吞舟安慰道: “师兄找个时间,把那只小狐狸给你抓回来作伴。” 小和尚顿时喜笑颜开,目露期待:“师兄,真的啊?” “包真的。” 鱼吞舟感慨小屁孩就是好哄,然后回忆了下那只小狐狸的洞穴,琢磨着应该也就是跑一趟的事。 正好明日上午走一趟,顺便抓两只野鸡改善下伙食。 饭后,鱼吞舟伸了个懒腰,坐在院中整理着此次所得。 突然间,鱼吞舟僵在了原地。 脑海深处,那一行曾日夜相伴的金色文字,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只余下一本古朴道书。 封面之上,仅有一字。 【易】。 第61章 敢叫日月换新天 鱼吞舟僵在原地,心中则已掀起惊涛骇浪。 那一行陪伴他三年、如影随形的金色文字,真真切切消散无踪,只余下一册静静悬浮的道书。 书页古朴,非金非玉,封面上只悬着一个古拙大字【易】。 自己的金手指升级了? 是武运之故? 武运还能解锁金色文字的更多姿势? 鱼吞舟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类似“充能”的情况。 他心神沉入脑海深处,道书散发着淡淡的古朴清光,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样,瞧着便如世间一本寻常古籍,平平无奇。 他尝试翻开道书,却是有心无力,似沉重得无以复加,根本难以撼动。 鱼吞舟驱动元神之力入脑海深处,可这本道书却依旧安安静静悬在那里,如沧海悬孤月,看得见,摸不着。 莫说翻开一页,便是让它轻轻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难道是缺乏武运之故? 他望着封面怔怔出神, 易字何解? 易者,变易、不易、简易,道尽天地万物生灭流转之理。 莫非真是易书不成? 前世受专业影响,他也了解过所谓的【易经】。 【易经】分三部,但最根本的,还是【周易】。 只是前世的【周易】,与此方天地的【易书】,能画上几分等号? 一夜未眠。 待到凌晨时分,天际刚翻出一抹鱼肚白。 寺庙中走出了玄苦大师的身影。 鱼吞舟听到动静,回身看去,却见玄苦大师双手合十,笑容和蔼,与他辞别。 鱼吞舟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不和定光道个别吗? 玄苦大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声,摇了摇头。 鱼吞舟默然,双手合十,与大师道别。 一道温和声音,悄然响在他心湖之中,正是玄苦大师的嗓音。 “鱼小友,你信佛吗?” 鱼吞舟摇头。 他不信佛,也不信神,但信大师与老道长,因为在他最落魄最危难之际,是这两位救了他一命。 心湖中,又响起温和之声: “礼敬诸佛,并不是在佛像前磕头跪拜,祈求庇护,而是对万事万物心怀敬意,就像鱼小友相信小镇中祖宅有灵。” “说来,还要恭贺一声鱼小友,自从练了武后,身上的少年朝气便一日重过一日,就越来越重了,当真可喜可贺。” “希望与鱼小友日后还能在洞天之外相遇。临别前,老僧再送鱼小友一句话——自强者,纵无天助,也可自渡。” 玄苦大师双手合十,朝着鱼吞舟,也向着这方天地,心怀善意。 鱼吞舟目送大师远去,就像一位长者在此刻远行,心中唯有寂静无言。 也不知,老道长会何时离去…… …… 翌日。 寺庙中。 定光小和尚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揉着眼睛走出寺庙,却没看到师父的身影。 小和尚嘴巴一瘪,瞬间猜到了答案。 师父怎么也不跟自己打声招呼就走了呢? 是因为自己念经的时候常走神吗? 可他就是觉得念经没甚意思,师父总说念经是为了心中有佛,而心中有佛,方可成佛,可他看什么都像佛,师父像佛,师兄像佛,哪怕是后山的小狐狸也像佛。 既然这人间处处是佛,又为何非要念经,才能心中观佛呢? 佛不就在眼前吗? 有一次他为了不念经,鼓起天大勇气,一本正经地和师父说了自己的这番道理,师父沉默片刻,拿他脑袋当木鱼连敲好几下,然后板着脸让他念经去。 想到这,小和尚叹了口气,心情有些低落,师父是不是还记着呢,所以走的时候才不和自己道别?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默念了三遍佛祖保佑师父。 没法子,师父还是师父。 等小和尚再睁开眼,顿时吓了一跳。 一只小白狐狸被人提着尾巴倒悬着,小嘴死死咬着一只山鸡的脖子不放。 紧接着,是师兄的脸从后面浮现。 “定光,去拿个绳子,给这狐狸拴起来。” “哦……哦!” 定光突然蹦了起来,眼睛亮得放光, “师兄,你真去抓狐狸了啊?” 鱼吞舟送走玄苦大师后,便跑了趟后山,将又跑回狐仙洞呼呼大睡的小狐狸抓个正着。 起初小狐狸拼命挣扎,誓死不从,结果鱼吞舟顺路又逮了只野鸡,小狐狸当即死死咬住野鸡脖子,这回别说挣扎了,鱼吞舟拽都拽不下来。 定光小跑去灶房,翻出来一根麻绳,鱼吞舟娴熟地给小狐狸脖子套上了,拴在了菜园旁。 小狐狸瞥了眼麻绳,眼底掠过不屑之色。 鱼吞舟屈指敲了敲狐狸脑袋:“松口,不松口连你一锅煮了。松口的话等会请你吃鸡肉粥。” 听到要将自己也煮了,小狐狸瑟瑟发抖,委屈巴巴松开嘴。 听到动静,李景玄也从道观中走出,看了眼菜园旁的狐狸,笑了笑: “这狐狸是师兄从后山抓的?” 这一眼瞧下去,方才还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盯着屋檐下咸鱼的小狐狸,顿时缩起了头,乖乖趴在了那,一动不敢动。 “李师弟,今早吃鸡肉粥。”鱼吞舟亮了亮手中野鸡。 李景玄看了眼小狐狸,认真道:“有肉就行。” 听了这话,小狐狸浑身打颤。 定光蹲在旁边摸了摸狐狸尾巴。 鱼吞舟去河边处理了山鸡,然后来灶房准备早餐。 做早饭的时候,定光唉声叹气地和师兄抱怨了师父走都不跟他打声招呼,他又不是小孩了,即使是离别也不会哭的…… 鱼吞舟突然打断道:“定光啊,你以后收了弟子,准备给他取个什么法号?” 定光挠了挠头,自己将来也会收徒弟吗? 鱼吞舟建议道:“就叫木鱼吧,这样你以后就能天天敲他头了。” “啊?”定光愣了下,旋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师兄,你真是个天才!” 眼见定光注意力被轻易转移,鱼吞舟不动声色道: “好了,开饭。” 小和尚拿着以前师父用的饭碗,盛了一碗鸡肉粥,一溜烟给菜园旁边的小狐狸送去了。 早饭结束,鱼吞舟惯常在院落中打拳消食。 原本刚躺下的李景玄直起了腰,神色凝重。 只因此刻的鱼吞舟身周,流淌着如水般的拳意。 “看明白了吗?” 不知何时,老道长也出现在了院落中。 “是武运加持,方才提前现世吗?”李景玄眉头渐渐皱起,“但不应该如此……” 老道长微微颔首:“拳意同白纸,确实不应该。” 鱼师兄身上,涌荡的正是令他们都倍感期待的拳意。 可当下的这股拳意,却是形如白纸,就像一幅真龙画卷,鳞爪飞扬、细节栩栩如生,唯独缺少了最后的点睛,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老道长又补充了一句:“但也更令人期待了。” 李景玄却是神色凝重:“是大道压胜,还是天厌?” 而今这座天下,凡是得道之士破境,得道之法现世,皆会受一种冥冥中的天厌。 而在李景玄眼中,鱼师兄这套拳法,有拳开一路,自立山头的气势,已经勉强担得起得道两个字。 老道长摇头:“此地武道压胜一切,便是外界天道也干涉不进来。” 李景玄眉头紧锁,沉声道:“师兄是说,那位在以武道压制鱼师兄拳意成型?” 老道长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这拳意太过浩瀚,而鱼小友自己都没想清楚,该如何阐述。心中有道者,不代表能言道。” 李景玄无言叹惋,师兄后面这句话,真是恰中一个千古难题。 心中有道者,不代表能言道、传道、授道。 但不管怎么说,鱼师兄的拳法都已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这是好事。 他忽然回过味来,斜眼看去:“师兄昨日说担心我镇不住场子才多住一段时日,可真正意图,怕不是为了多留几日,想再看看鱼师兄的拳意演变吧?” 被戳破后,老道长脸皮稳如泰山,反而啧啧有声道:“景玄啊,你这为人处世,得多学多练啊。难怪那帮家伙把你送到我这来了。” 老道长话语一顿,看了眼寺庙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身走近了道观。 李景玄则与寺庙中走出的陆怀清点头示意。 陆怀清看过了这位新的上清嫡传,目光落到了鱼吞舟的身上,最后感慨了四个字: “蔚为壮观。” 待鱼吞舟练完拳,回身看去,发现陆怀清已经站在一旁等候多时了。 鱼吞舟犹豫片刻,道:“我该如何称呼前辈?” 陆怀清笑道:“只要不喊陆师,随你怎么叫。武道在前,其他都是虚的。” 鱼吞舟点头:“那就陆前辈。” 陆怀清走入庭院,随意扫了眼左右,道: “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就直入正题。” “在正式练武前,我想先问你一句,在你眼中,何谓武道?” 鱼吞舟怔然。 何谓武道? 而陆怀清似乎没有准备等鱼吞舟的答案,已然自顾自说了下去: “鱼吞舟,你我皆有相似的经历,这三年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遵守我们认为的那些天经地义的道理,可最后依旧失败了,是错在我们,还是错在此方天地?” 鱼吞舟心神一震,心中答案险些脱口而出。 陆怀清再度伸手握拳,一字一顿: “这就是武道诞生的源头。” “武道,是人道之延伸。” “人道,是天道之底线。” “鱼吞舟,若有朝一日,天道不足以抚慰人心,世人该当如何?” “此问,其实早在上古,先贤们就给出了答案。” 这一刻。 鱼吞舟眼前,仿佛又有百千万亿缕荧火依次亮起,漫山遍野,不可计数,聚成星海,在人间荒野之上,灼灼生辉。 他望着被点亮的荒野,喃喃: “敢叫日月换新天。” 第62章 降龙伏虎(除夕快乐) “好气魄!” 陆怀清轻声赞道,他没想到鱼吞舟竟然能给出如此答案。 “你说的很好。” “天道不予,那就立人道而代之!” “可人道何以取天道代之?答案是,武者以武犯禁。” “你要学武,就必须明白一点。” 陆怀清举拳,掷地有声: “武者,不求神佛垂怜,不求天地开眼,纵千万人吾往矣,纵天地弃我,我亦不弃我!” 他一脚前踏,悍然摆出一幅古朴拳架,身形未动,双手之上青筋已如虬龙盘起。 鱼吞舟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仿佛眼前之人的双手,正各自按着一条翻腾不休、欲要挣脱的龙蛇! “我原本想将自身所创拳法传授于你,可我方才见你练拳,已练出了几分拳中真意,便改了主意。” 话语间,陆怀清拳架已开。 手臂一抬,院落内外,风声骤静。 远处正琢磨咬断麻绳跑路的小狐狸,突然被吓得趴伏在地,刚嘤嘤半声,就慌忙伸爪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院落中,忽有拳风鼓荡。 似有龙吟,若有若无,漫过百丈之地。 故而百丈之内,虫鸣俱寂,万籁无声。 院落中。 陆怀清双臂张开,如死死按压住了一条无形困龙,每一次挥拳,都仿佛如负山岳,刚猛无俦,一双拳头似龙首,每一拳打出,都能在一丈内引动气爆之声,龙吟相随。 形似,意似,神似。 突然,他手腕微转,柔中带刚,刚中有柔,看似轻描淡写一拂,却能压下狂狮烈虎之凶性。 下一刻,他悍然前扑,身形凶猛肖似山君,霸道无比,虎啸伴龙吟,龙虎合一,刚柔并济! 一旁的鱼吞舟何时见过这等拳法,这远远超出了武学与武功的范畴,是术,更触及到了“道”! 他目光炯炯,已然放出了元神感知,将周身十丈之内,一丝一毫尽数收于眼底。 在他的元神感知中,陆怀清身侧,内气已然化形,一龙一虎,相伴左右,随拳而动,悍然前扑。 内气无形,却在元神感知中清晰如绘。 突然间,那对龙虎似抬眸看了他一眼,一股凶戾气机直撞心神,鱼吞舟噔噔噔连退数步,元神受惊。 也是在此刻,陆怀清一套拳法已然打完,吐气缓道: “这套拳法,名为‘降龙伏虎’,是我早年游历江湖时,跟随一位还了俗的破戒僧所学,我觉得倒是极为适合你的拳路。” “你接下来,便随我先练这套拳法,练前需谨记,此拳以伏虎为骨,降龙为势,龙虎交汇,便是练到了真意。” 说到这里,陆怀清看向鱼吞舟,笑道: “还有一事,你需谨记。在你步入外景前,元神外放虽能有诸多裨益,却也是将你最薄弱的地方展露在外界。” “我刚刚只是以内气中蕴种的神形,就轻易吓了你一跳,若要伤你,轻而易举。” “你与我学拳时外放元神感知,倒是没什么事,但战斗中,要小心了。” 回忆方才最后的一幕,鱼吞舟郑重点头,又请教道: “陆前辈,什么是内气中蕴种神形?” 陆怀清不答,只指了指远处那棵古树: “你现在全力运转内气,朝那棵树打出一拳,看看内气可以离体多远,有几分威力。” 鱼吞舟气沉丹田,既然是全力一拳,他便气走大神庭,蓄足了内劲,朝着一丈开外的一株大树递拳。 在此期间,听到鱼吞舟体内似有江河呼啸之声,陆怀清眉头微挑。 下一刻,一道无形拳风呼啸砸中古树,初时凝聚成型,可越远便越是分散,最终只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浅浅拳印。 鱼吞舟看向陆怀清,等待这位为他解惑。 他现在体内内气足够充沛,但无论他如何蓄足内气,一旦离体一丈,内气就会散乱不成型,仿佛一摞柴火失去了束缚的绳子,散落一地。 陆怀清则再次确定了下鱼吞舟与那株古树的距离。 不应该啊…… 这距离已经超过了一丈,接近两丈,在他的预料中,鱼吞舟这一拳能让树上的枝叶摇晃便算成功了,居然能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拳印。 人皇传下的【星火诀】,有这般霸道? 说起来,这小子昨夜倾吞武运,就已然不是【星火诀】的手笔。 压下心中好奇,陆怀清并不准备去探究,他只教武。 他缓道:“内气不种神形,离体一丈就会散乱,而所谓神形,分为两种,一是元神炼形,二是武学炼形。” “当今之世,武学划分较为粗浅,与境界对应,最次为拳脚功夫,称不上一个武字,对应服气境。” “而后是炼形武学,对应炼形境,这一境的武学,已能温养出武意,拳意,刀意,皆在此列。” “降龙伏虎,便是炼形拳法,你若能掌握到龙虎交汇,也就可以做到内气种神形。” 鱼吞舟跃跃欲试道:“服气境,内气最高可以离体多远?” 陆怀清沉吟道:“通常而言,内气离体的上限,不会超过服气法能影响的范围,所以便是顶尖服气法,也就三四丈左右。” 服气法影响的范围? 鱼吞舟眼睛一亮,他的【星火诀】还未推演到最高处,等到了十一层,气旋再暴涨一倍,那就是六丈多! 打斗起来,一寸长一寸强,同阶必然占尽优势! 陆怀清再次摆出拳架,道:“这次,我会出拳慢些,你以元神观照我身体各处细节,随我一起打一套降龙伏虎。” 鱼吞舟点头,依样画葫芦,站定拳架。 院落中,一人教拳,一人练拳。 待鱼吞舟完整演练过一套拳法后,陆怀清点头: “你的架子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就是练拳。降龙伏虎算不上什么深奥武学,你又掌握了身如大丹,最好的练法不是自己揣摩,而是对练。” 对练? 鱼吞舟愣了片刻。 下一刻,陆怀清再次摆出拳架,面无表情,淡然道: “我会将实力都压制在与你差不多的阶段。” “鱼吞舟,你要记住,是我陆怀清求你与我练拳的。我陆怀清这辈子没为自己求过什么人,之所以求你,是希望你鱼吞舟,能继承我陆怀清身为武者最纯粹的一面。” “所以,你若不能如我所愿……” 陆怀清一脚前踏,步子不大,气象更大的惊人,一身降龙伏虎的拳意轰然倾泻。 鱼吞舟目光炙热,只觉浑身都在颤抖,不是畏惧,而是一股从骨头里涌出来的滚烫悸动,就像同样在期待着接下来的一战。 这一拳来的极快,直冲中门。 鱼吞舟并未躲闪,双手横架,硬吃一拳,掂量陆怀清的力道,身形被这一拳击出数米远,他脚步连点,以幅度极小的挪步,卸去劲力。 这份力道…… 他看向陆怀清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对方虽然没说出最后半句话,可他却能猜到。 无非是死。 鱼吞舟一步前踏,同样是降龙伏虎的拳架,一身拳意汩汩流动。 下一刻。 两个拳头碰撞在一起。 溢散拳风吹起一丈内的尘土。 鱼吞舟身形向后滑出一丈才稳住身形,手臂麻了半边。 “空有拳架,力量未拧成一股,如何迎敌?” 陆怀清声音平静,却如一盆冷水浇下。 “看我!” 陆怀清沉腰坐马,如猛虎盘踞山林,不动如山,正是降龙伏虎一十二式的第一式,也是拳架根基,虎踞山门! 随即一步踏出,拳势陡变,已是第二式——潜龙升渊。 身形之迅猛,如困龙升天,一身气力,尽数凝聚于这一拳中。 抬手如压山,落拳如踏地! 第63章 有龙吟(除夕快乐) 拳未至,意先至,院落之中仿佛有山岳压顶,龙虎低吟。 鱼吞舟目光死死盯着陆怀清的拳头,身躯已然自发而动,脊柱大龙节节拔高,内气尽数汇于拳锋,虽有滞涩,却是以内气雄厚强行贯通,后发先至,一拳递出! 两拳相撞,闷响声中,一股刚猛无俦的力道顺着手臂直冲而来。 鱼吞舟未退一步,闷哼一声,硬吃半拳力道,剩下一半则以太极卸力之法,卸于脚下。 “尚可。” 陆怀清声音响起。 鱼吞舟却已吐气开声,抢在陆怀清出第三拳前出手,拳随身走,身形如巨龙踏浪而行,飘忽而不定。 陆怀清点头,未曾掩饰过赞赏之意。 武者,就要敢于进攻。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侧让,手臂缠拧如龙爪锁云,劲力如缠丝,轻易降伏了鱼吞舟这一式龙行踏浪,借力而为,将他抛飞了出去。 鱼吞舟半空拧身,双脚落地连退数步,眼神愈发热烈。 这一式,与他的太极有异曲同工之妙。 “继续。” 陆怀清的目光落在了鱼吞舟身上那缓缓流动的拳意上。 鱼吞舟刚上手降龙伏虎,这自然不会是降龙伏虎的拳意,却在此刻每一拳的碰撞中,一点点壮大。 果然,这并非单一拳意,而是鱼吞舟最本源的武道意志。 此刻间,这股拳意正在融入降龙伏虎…… 不,应该说这套降龙伏虎拳,正在融入鱼吞舟的拳意中! 下一刻,陆怀清再次主动杀到鱼吞舟的面前,拳势再变,鱼吞舟只觉得眼前仿佛真有一龙一虎扑杀而来,压得他身心皆颤,可他非但没有退,眼中炙热反而愈发炽盛。 这才是他想要的武道! 嘭—— 溢散的拳风席卷四周,尘土飞扬。 院落中,李景玄默默将自己的躺椅往旁边挪了挪,他可不想吃灰尘。 定光双手捂住眼睛,只敢从缝隙里看师兄被胖揍。 这一战一直持续到正午。 陆怀清终于收拳叫停,满意点头:“进度不错,你性功到了入定第三层,炼形武学的入门对你而言没什么难度,先休息下,下午继续喂拳。” 说罢。 陆怀清负手而去,留下鱼吞舟一人保持着拳架在院落中。 定光看了眼天色,自觉跑灶房里生火去了。 片刻后,他又从灶房中探出小光头,纳闷道:“师兄,你咋还不动呢?” 鱼吞舟犹自保持着拳架在原地,与方才相比,似没有任何变化。 李景玄回过神,一眼看去,目露异色。 这陆怀清果然是极有分寸,第一次练拳,就将鱼师兄练到了一种再无余地的地步。 此刻的鱼师兄,早已彻底脱力,却依旧拳架不倒。 称得上一声—— 虎死不倒架。 李景玄左右看了眼,叹了口气,只得自己起身,走向鱼师兄。 在走近鱼师兄一丈内时,他忽然顿足,前者身上的拳意竟是自发视他为敌。 人倒拳不倒,拳倒意不倒。 鱼师兄果然是个练武奇才。 李景玄伸手,慢慢抚平鱼吞舟的拳架,而后将他扛起,慢慢放在了躺椅上。 此刻间,鱼吞舟这才缓缓闭上了眼,呼吸平缓而低沉,拳意陡散,却未消失,而是随着呼吸而起伏。 李景玄无奈摇头。 看来这午饭,以后得自己来做了。 也好,他早就吃腻了鱼师兄的手艺。 …… 陆怀清独自步上山巅, 今日首次练拳,鱼吞舟的表现让他非常满意。 不是因为鱼吞舟已经掌握了身如大丹,故而炼形武学的学习易如反掌。 而是在这当中,鱼吞舟展现的精气神。 武道争斗中,不退是底线,敢争是本分。 按照现在的进度,在那边攻入罗浮洞天前,鱼吞舟大概率能代自己完成当年的约定。 陆怀清望向洞天某处,心中默念: 陆师,再等一等。 而洞天深处的男人,却早已懒得将目光落至某个执念深种的家伙身上,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躺椅上的少年,啧啧称奇。 佛子生火,道子做饭? 你小子究竟是来吃苦的,还是来享福的? 真是福生他娘个无量天尊。 …… …… 入夜。 鱼吞舟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回房了。 这位已经榨干了他一身气力,内气种子彻底干涸,需要重新吐纳补充。 他轻吸了口凉气,揉了揉嘴角,两眼已是乌青,酷似熊猫,这位出手是半点没留手,时不时奔着他的脸来一下,也就差那几手撩阴腿了。 不过还是很痛快的。 虽然身体疲惫,可他的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酣畅淋漓! 拳拳到肉,最纯粹的肉体碰撞,每一次出手,都似有什么深藏在骨子里的东西,在往上拔、往上长! 仅是今日三顿打,他对降龙伏虎的掌握就已经臻至圆融,但距离龙虎交汇还差了些许。 用陆怀清的话来说,这“些许”对武者而言,可能是数年,也可能是明日。 “你去哪?” 这时,陆怀清的声音传来,带着些疑惑。 鱼吞舟脚步一僵。 虽然打的确实很痛快,但是……真打不动了! “回来。”陆怀清催促道,“前面是学拳,接下来是授业,趁你气力恢复的时间,关于修行五境,以及性功方面的疑问,乃至是天下格局,你尽可以问我。” 鱼吞舟悄悄松了口气。 不是继续打就好。 随后便是惊喜。 所有关于修行方面的疑难,都能得到解答? 这正是他当前需要,且欠缺的! 院落中,二人盘腿而坐。 在一切的开始前。 陆怀清问了鱼吞舟一个问题。 “鱼吞舟,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吗?”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如此而已。” 陆怀清仰望夜空,缓缓道, “你要记住,这个世界再大,只有属于我们的,才是真正的世界。” 鱼吞舟怔然。 时至今日,似乎每个遇到他的高人,都喜欢问他这个问题,他们都想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很大,广阔到远超他的想象。 唯有眼前之人,却在告诉他,这个世界其实也就那样。 大与否,不重要。 和他们有没有关系,才重要。 这一点,鱼吞舟深深认同。 紧接着,陆怀清讲起了鱼吞舟当下最感兴趣,也最急缺的“仙基”。 作为昔日的仙种,还是从罗浮洞天走出去的仙种,陆怀清为鱼吞舟仔细阐述了武运的奥妙。 除去开拓、加固经脉,温养内气种子外,武运还能赋予武者内气一种【压胜】属性。 与其他非武运奠基的武者对阵时,内气碰撞会先天占据一份优势。 汇拢武运越多,这种冥冥中的压胜就会越强。 再之后,就是冥冥中的武道庇护。 吞纳武运者,无论是参悟、习武,都能得到显著提升,这便是武道庇护。 “算上今日,六日后,就是下一次气运之争,你做好准备。” “希望你这次还能保持上次的优势,尽量吞吐更多的武运。” “好好休息吧。”陆怀清抬头看了眼夜色,起身道,“明日继续练拳。” 鱼吞舟又在庭院中待了一会。 待体力恢复了一些,他才起身,回了屋中。 …… 第二日。 练拳。 小和尚捂眼睛。 第三日。 练拳。 小和尚叹气。 第四日。 还是练拳。 小和尚习以为常了。 第五日。 鱼吞舟以青龙探爪,结合太极之意,内气化缠劲,顺势反制,将陆怀清抛飞了出去。 定光正在喂小狐狸,没看到。 小狐狸摇着尾巴,边吃边看某人挨揍,突见这么一下,顿觉震惊,这坏人又变强了? 人族的进步这么快吗? 第六日。 鱼吞舟与陆怀清交手之际,似有第二道龙吟虎啸声响起,却始终无法再复刻。 当夜。 鱼吞舟在恢复体力后,径直去了山顶。 以【星火诀】吞吐清气,快速填补满内气种子后,他的气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于山巅之上,独自打了一套降龙伏虎拳,从拳架到最后的龙虎合击,一气呵成,只觉拳势愈发流畅。 直到山巅之上,出现了一声龙吟。 第64章 小镇局势 小镇一隅。 一座宅邸。 有七八位年轻人汇聚于此。 其中,赫然有鱼吞舟的“熟人”,常简和纪磐,也有来自【洞庭】的柳知州。 被邀请而来的柳知州环视全场,扬眉道:“张不虞、姜云谷,一个没来?” 常简冷哼道:“他们已经被那鱼吞舟打散了胆气。” 柳知州自是不信这般言论,问道:“他们到底怎么回的?” “张不虞听了我的邀请,沉默半晌,然后在那说着什么不该这样的,上次是他错了,简直莫名其妙!” “至于姜云谷,我连他人影都未曾见着,我估计被彻底打散了心气,已经废了。” 柳知州闻言,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满室子弟。 每次道争,小镇各家来人,素来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似张不虞、姜云谷,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个级数的天才,活着走出洞天基本没什么问题,唯一关键在于能否争取到足够武运,铸就仙基。 而此刻屋内汇聚的各家子弟,放到外面,放到各个郡县,自然都是数得着的天才,一方翘楚,但在这里就不够看了。 在自己等人面前,就如陪跑之辈,能争得几缕武运就已是大赚。 柳知州发言直白:“你们是准备蚁多咬死象吗?现在已经一周过去了,那鱼吞舟只要没死,那口武运怎么都消化大半了,实力必然更进一层。” 常简当即打断道:“他之前打败姜云谷,完全是靠的地形和偷袭,真正实力并未超出规格。此外,只是服气境,怎么也到不了蚁象的差别。” 纪磐目光冷厉:“鱼吞舟能偷袭,我们自然也能偷袭!” 柳知州不禁挑起眉梢,猜到了答案:“你们准备在明日晚上气运之争时出手?你们已经决定放弃争夺武运了?” 众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名为张陆舟的年轻人缓缓道: “柳龙女,你应该也听到了,只要杀死鱼吞舟,就能得到足够铸就仙基的武运,气运之争……还重要吗?” “在我看来,这场气运之争,已经变成了‘鱼吞舟人头之争’!” 柳知州心中冷笑。 这帮蠢货,放在以前,不能说没有人杀出重围,最终谋夺仙基,但比例少得可怜。 现在来看,是准备孤注一掷,直接押注鱼吞舟的人头了。 只是那人,真有这般好杀? 常简目光晦暗,缓缓道: “我们和张不虞等人不一样,他们就算争不到武运,以他们的天赋、出身,出去后依旧能得到身后势力的玄气投入。” “但我们不同,对我们来说,哪怕只是一缕两缕的武运,都够我们领先山门中的同代竞争对手。若能铸就仙基,那就是一步登天!” “在这一点上,柳龙女应该和我们是同一立场吧?” 柳知州不置可否,她就算没了身后门庭扶持,以她的天赋,在这方洞天内,也远没到山穷水尽,需要一搏的地步。 她直接问道:“你们明晚准备怎么动手,先不说别的,找到那家伙就是一个麻烦吧?他上次都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们明天会提前蹲守,派人守在山林间,跟踪他的行迹。”纪磐道,“另外,我们还会擒下陈玄业。” “你们确定陈玄业真与鱼吞舟有关?” “不重要了。”纪磐语气平静道,“既然我们准备动手了,一个北陈废太子算什么,他最好真的和鱼吞舟有联系。” “你们还要小心谢临川等人的动向。”柳知州提醒道。 “虽不清楚鱼吞舟是以何等手段倾吞上次全部武运,但他绝不会和谢临川等人在一起。”常简目露精光道,“或许,这次我们还能挖掘出鱼吞舟的秘密。” 听到这句,柳知州才是真的有些心动了。 鱼吞舟上次一人独吞全部武运,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他们询问师门长辈,却依旧无果,皆无头绪,就连各家驻守也未能找到答案。 且对此,各家驻守也是毫无办法,北溟洲各家门庭的倒戈,让他们无法驱逐鱼吞舟…… 柳知州忽然看向方才开口的某人: “张陆舟,你也要出手?” 后者是一气质偏冷的年轻人,语气冷漠道:“北溟派系之所以没针对鱼吞舟,是因为陆怀清之故,我们和鱼吞舟没有半点瓜葛。” 柳知州眯眼,此事她也知晓,她还听闻那陆怀清将暂代佛门驻守之位,而今就与鱼吞舟为邻…… “柳龙女,话已尽此,你是否愿意加入我们?” 加入什么? 一群败者、废物拼凑的联盟吗? 柳知州目光扫过常简和纪磐,心中腹诽,神色却不变,淡淡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若最后真的杀死了鱼吞舟,武运该怎么分?” 对此,常简等人显然早已商量妥当:“寻那位守镇人做公证,获赠武运那位,分给其他每人半成,剩下归其所有。” 半成…… 柳知州顿时没了兴致。 若是平分,这个团队还有点合作的基础。 可是半成? 便是每人半成,剩下也有超过六成左右。 能接受这般分配不均,摆明了这帮家伙是各怀鬼胎,都奔着最后抢人头去的,绝对会在最后关键阶段各施手段。 了解至此。 柳知州起身:“抱歉,我不准备参与你们的计划,不过我还是祝你们能成功,毕竟除掉鱼吞舟,对所有人都有利。” 常简默然片刻,问道:“柳龙女觉得哪里有问题?” 柳知州走向屋外,头也不回: “你们人心不齐。” 走出府邸,柳知州返回府邸时,在一处转角驻足,侧首望去,小巷口一个身受重伤的男子猛然停步,如临大敌,警觉地望向她。 柳知州眯了眯眼。 相较以往道争,这次其实已经算是温和了,到现在都没死几个人。 最大的根本原因,就在于谢临川等人未能夺得武运,故而原本取得的优势不仅没有进一步扩大,反而被拉近了。 不然,换作往年,占得先机者,早就拉拢同派修士,对敌对门庭展开清剿。 除非后者足不出户,甚至哪怕面对他人堵门挑战都能忍住不出门。 这就是一步优势,步步优势。 而等到小镇中有两到三方势力成型,瓜分所有剩余门人,就会形成互相对峙,形成初步的僵局。 这个阶段,反而死人相对最少。 以上便是以往道争的“流程”。 就算有出入,最后也大差不差。 而这次,大家都得“感谢”鱼吞舟抢走了首次的全部武运,硬生生将这流程推迟了。 如今又是一周过去。 自己的服气法也已到了第八层。 谢临川等人很难可能在一周内就突破九层。 所以这次的气运之争,才是关键! 想到常简那伙人,柳知州笑意渐浓。 不管他们成不成功,都会影响鱼吞舟吞纳武运,届时自己就是受益者。 说起来…… 世事真是无常啊。 柳知州原先的喜意忽然消失,叹了口气。 一个多月前,连一部正经修行法都没有,被罗师判了必死的乡野少年,在众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已悄然站在了同辈人的头顶。 …… 姜家府邸。 姜家族老饶有兴趣道:“你姜云谷这次怎么不答应常简那伙人了?” 总算养好了伤势的姜云谷闷闷道: “姑祖母说了,日后若与人合作谋事,要想事成,就绝不能挑蠢人合作,我上次就是与一帮蠢人合作,才会落至今日下场。” …… 这边。 哼着小曲,返回府邸的柳知州,脚步戛然而止,如临大敌! 前方巷道中,缓缓走来一人。 正是自上次气运之争后,就没下过山的鱼吞舟! 咦,这家伙眼圈怎么黑黑的? 第65章 下山,去见见血 今早下山前。 几丈范围的庭院内,两道身影来往交错,拳风掠过,带起虎啸龙吟。 先是陆怀清抓住鱼吞舟换气空隙,身形骤然而至,如山君下山,气势沉雄恢弘;后是鱼吞舟不慌不忙,身形如游龙摆尾,劲如缠丝,借力打力,轻飘飘化解了陆怀清这一拳中的力道。 “又来?” 陆怀清笑了笑,却还是任由少年将自己甩了出去。 在自身仅施展降龙伏虎,甚至刻意压了部分战斗阅历的情况下,鱼吞舟仅用一周,就能与他打的有来有回,将降龙伏虎这门炼形武学融会贯通,已经相当不错了。 “你的龙形练得不错,降龙之意已得精髓,反而虎形差了些。所以今日,我只用虎形与你一战。” 陆怀清身形一沉,下一刻就以一记膝撞将鱼吞舟撞飞数步。 后者双臂横架,硬生生拦下这一撞,脊柱如大龙一震,便卸去了大半力道。 他确实在龙形的掌握上更胜一筹,融入了太极之理,圆转如意,借力打力。 “伏虎二字,重的不是虎字,而是伏。” 陆怀清一语落定,周身气息一变,不再是龙虎并起,而是只剩下一股沉、稳、狠甚至是静! 如深山古林之中,卧虎蛰伏,冷眼盯着猎物,只一扑,便可定生死。 鱼吞舟也随之收起了龙形,身形下沉,双肩微塌,周身筋骨绷起,如古碑立地,深吸一口气,仅以伏虎拳对阵陆怀清。 这一次,二者的搏杀再无行云流水的变招,而是贴身搏杀。 一拳一式,皆拙、皆重、皆朴。 陆怀清步步紧逼,如虎啸山林,每一击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凶戾霸道,拳风似虎啸。 鱼吞舟牙关紧咬,双臂交叉一架,身如虎踞,硬生生抗下了陆怀清势大力沉的一击。 闷响炸开。 他的双脚微陷入地面,可那一身拳架,却是纹丝不动。 “好一副虎架!”陆怀清赞赏道,“你虎形一般,缺少凶戾霸气,可这幅虎架却是尽得神髓,已不逊于我。” 此刻。 望着鱼吞舟身上流淌的拳意,陆怀清眯起了眼。 这身拳意,相较一周前明显滋生了不少。 且最有意思的是——明明不是降龙伏虎的拳意,却撑起了降龙伏虎的拳架。 严格来说,鱼吞舟当下的降龙伏虎,已经和他传授的拳法,有了不少出入,像是被抽去了旧骨,换上了一身新骨。 想起那日清楚看到的无名拳法,陆怀清不禁生出一个猜测,难道这套降龙伏虎拳,已经被鱼吞舟融入了那套拳法中? “今日到此为止。” 陆怀清收拳敛势。 “你的虎形还是差了些戾气,那就去见见血吧。” 见血? “没见过血的武者,就像是……” “一个雏儿。” 陆怀清神色古怪而笑,想起来某位老友的比喻, “世家大宗的弟子,在离开山门游历前,都会在长辈的带领下,见见血,免得日后行走江湖,见了血就走不动道,胆气尽失。” “你练拳至此,该见见血了,不能一直当雏儿。” “今晚就是第二次气运之争,逸散气运会远多于上次,你好生准备。” 鱼吞舟收拳而立。 短短七日,他身上就已因连日练拳厮杀,多了一股悍勇之气。 但即便如此,陆前辈依旧觉得他欠缺了凶戾之气。 见血? 鱼吞舟目光望向山下。 第二次,也是正式的气运之争,即将开始。 这一周来,他主要时间都花费在了拳法的演练上。 休整片刻后。 鱼吞舟首次下山。 刚到山脚下。 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少女身影,正是南海十三妹,在河边转悠。 多日不见,鱼吞舟上前打了声招呼。 “鱼吞舟!”敖细雨瞪大了眼睛,“你终于舍得下山了?” “最近有点忙,你们若是有事,尽管可以上山来寻我。” “算了吧,我们可不想与那位碰面。”敖细雨撇嘴,目光忽然落在鱼吞舟的眼眶上,狐疑道,“你眼圈怎么回事?怎么有点黑?” “熬夜熬的。”鱼吞舟面不改色。 “那你嘴角怎么也有点红肿?” “最近上火。” “脸上的淤青是?” “撞门上了。” 敖细雨盯了他半晌,道:“鱼吞舟,你该不会是被人揍了吧?这座洞天内,现在谁能揍你啊?” 鱼吞舟瞪大眼,武道切磋的事,你来我往的,那能叫揍吗? 敖细雨一本正经道:“你可得当心些,你现在的人头,值钱得很。哪天你要是真不想活了,可以来找我,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朋友,待我日后得道,再接引你的转世入本座门下。” 鱼吞舟皮笑肉不笑,好咧,俺记住了。 “你在这河边做什么?还有上次那种巨型龙鱼?”他岔开话题。 敖细雨一脸晦气道:“我服气法已入九层,原本准备借这条河中积攒的水运修行,却不知道为什么,上下几百米内,水运稀薄至极。” 此事她也不怕泄露他人,毕竟龙族汲取天下水运,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这也是她的先天种族优势。 除了个别几家门庭的特殊传承,旁人在这方面,都只有羡慕且嫉妒的份。 水运…… 鱼吞舟含糊应了一声,又有些遗憾。 自从小黑陷入沉睡,再加上陆前辈的出现,他近日来都没下过山。 不过在此前,他也吞尽了上下游七百米河段的水运。 “难道是之前我们捕杀的那条龙鱼?”敖细雨不禁怀疑道。 “对,估计就是那玩意。”鱼吞舟顺着十三妹的猜测点头,“你再往下游走走,走远些看看。” “嗯,只能这样了。”敖细雨点头,忽而回头看向鱼吞舟,凶巴巴道,“你今晚,不会又准备吞尽武运吧?” 鱼吞舟一脸遗憾道:“没那肚量。” 上次吃了一口后,他只觉意犹未尽,可小黑却是足足沉睡到了现在,才有一丝苏醒迹象。 所以他预估,最多不会超过两口,就会撑死了。 两人就此告别,敖细雨向着下游远处走去。 鱼吞舟则步入小镇。 一入小镇,他就察觉到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氛。 空气中似有淡淡的血腥味。 鱼吞舟目光微抬,望向一处墙角。 淡淡的暗红,似是血迹。 看来在他练拳的这一周,小镇上颇为热闹。 走进一处转角。 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赫然是神色警惕,如临大敌的柳知州。 今时不同往日。 鱼吞舟目光打量着没再女扮男装的少女。 这么紧张,做贼心虚? 柳知州眉头紧皱,这家伙的目光有些太放肆了! 下一刻。 少女转身就跑,拐进了某处转角,连招呼都没打。 鱼吞舟摇了摇头,上次见面还主动和他打招呼,赶都赶不走,这次怎么就视他为洪水猛兽了? 他继续向前,忽而转头看去,看到一具倒在地上、无人收尸的尸体。 这就是罗浮道争。 终于开始死人了。 陆前辈的见血之意,就是这个? 鱼吞舟心念起伏,脚步未停,走向了长青山府邸,找到了谢临川。 府邸中,俨然不止一人,除了谢临川外,还有几个鱼吞舟未曾见过的身影。 “吞舟?”谢临川有些意外,“你这次下山是为了第二次气运之争?” 鱼吞舟点头,目光扫去。 另外几人神色凛然,只觉有股悍勇之气扑面而来,是实打实的气势压迫。 “介绍下,这几位分别是【汉阳王氏】的王景从,【颍河王氏】的王徽烟,【云中刘氏】的刘青晓、【九源刘氏】的刘一依。” 两个王家,两个刘家……鱼吞舟不由想起谢临川曾经提过的世家榜上【九姓三十六家】,不禁问向面前两男两女: “你们都是亲家?” 众人哑然。 原本略显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名为刘青晓的少女爽朗笑道: “这么说也行,世家间多有联姻、盟友,硬要扯的话,我们或许还真能扯上些关系。” 王景从补充道:“这种亲戚关系没什么用,世家往来,皆以利益论,譬如我汉阳王氏与云中刘氏不久前还有利益冲突,但不妨碍我们两人现在同处一个阵营。” 鱼吞舟了然。 “鱼兄,请问那位陆前辈如今是与你为邻吗?”名为刘一依的少女忽然开口,嗓音清甜。 谢临川轻声提醒道:“云中刘氏,是北溟派系。” 鱼吞舟点头:“不错,陆前辈目前暂代佛家驻守一职。” 他顿了下,好奇道:“北溟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些好奇。” 众人面色微微一变,有人毫不在意,有人则是面露敬仰,刘一依是后者。 她压低声音,语气郑重:“鱼兄还不知情吧?北溟洲不久前有一场大灾,一旦爆发,一洲之地,世家大宗,贩夫走卒,无一能活!若非那位陆前辈力挽狂澜,舍身取义,北溟洲必然会生灵涂炭!” 她说的极为严肃,话语中对那位陆前辈的敬仰之情,毫无遮掩。 鱼吞舟怔然片刻。 舍生取义…… 难怪那位说自己不长了。 “几位,谢兄,能与我说说陆前辈的事迹吗?”鱼吞舟忽然开口。 “自然可以。”王景从欣然道。 他很乐意与这位打好关系。 毕竟就眼下的格局来看,这位已经遥遥领先了。 谢临川眉头一拧,已经猜到了鱼吞舟和那位恐怕有了密切的来往,但扫了眼其余四人,没直接询问。 在几人的互相补充下,鱼吞舟的脑海中,很快浮现了旁人视角中,陆怀清的一生。 从一个无名无姓的放牛郎,到从罗浮洞天走出的仙种,先是加入了姜家,后步入朝堂,彼时的陆怀清,称得上锋芒毕露。 但这一切,都在一场姜家内乱后,发生了改变。 陆怀清突然倒戈,成为了那位已故炎武帝刺入姜家心脏的一把尖刀。 最终,姜家元气大伤,陆怀清则借此迈向了更高的位置,成为炎武帝手中,指向天下各地世家、大宗的一柄长刀。 后在各家联手打压下,那位炎武帝不得不将陆怀清流放到了北溟洲,担任镇守一职。 而上任镇守,刚刚死于一场“异族”刺杀中。 在当时,这已然是放弃陆怀清的意思,或许没多少天,就会传来消息,陆怀清也被“异族”刺杀。 但谁也没想到,他竟在北溟洲,硬生生站住了脚跟。 一蛰伏,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蛰伏,再出世时,便是力挽狂澜,救一洲于倾覆。 上架通知+感言 先给读者老爷们磕一个!!! 本书将在年初二,18号,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架。 明天上架当天会更新七章。 明天中午十二点五章,晚上两章。 上架以后,每天更新字数会保持在8k-1万。 因为上架卡在了过年期间,基本要在家里闭关,给读者老爷们狠狠码字了,所以希望大佬们可以给俺支持一个首订吧…… …… 以下是感言,和某些解释。 先谈后续走向。 马上就要离开小镇了,离开小镇会是一个大高潮。 出了小镇,主要就是两个大篇幅。 一是江湖。 二是天下。 江湖是少年意气。 天下是人主天下。 …… 这本书其实比上本准备更充足,但初期还是犯了肉眼可见的错误,比如部分读者老爷诟病的书名,主角名,甚至是开头…… 相较上本菩提树,这本书本质虽然也还是升级文,但题材和类型上还是有明显差异的。 菩提树是星空高武,这本就是偏向传统的玄幻,对我来说,新题材也算是新的考验。 而在考虑开局的时候,我就构思过好几个方向,但觉得有些开头还是太“普遍”了,比如低身份武馆,或是宗门底层。 所以最后选了剑来的洞天开局法。 在传统玄幻,也即是升级流中,这算是很少见,相对新颖的一个开局。 但也不免招惹来某些读者老爷的误会,甚至有的觉得我是洗稿抄袭的…… 这个真得解释清楚,我只是喜欢这个开局,但不存在抄袭和洗稿。 正如我之前在某些章评说的,你跟我说你就学总管,我也学不来啊,水平差距太大了,我就一写升级爽文的。 还有部分读者老爷担心我会写成陈皮皮那样的主角,但老实说我也把握不住。 我笔下的主角不会太黑暗,也不会写太伟光正。 从我的角度来说,道德感太高,对主角就是束缚,很容易出现双标的事。 我不喜欢自己给自己设难题,设置道德困境,那不是我的升级文的路。 所以我的主角,一般都更注重自己身边这一亩三分地,“我”先自己活下来,再看看身边人,由身边到天下,快进到天下都是我的,利我即是利天下。 就像第五章,鱼吞舟说我不识人道宏图道业,只想求活,后来说的失败必定没我。 以上是关于开头和主角的人设的一个说法,大家可以放心些。 然后就是主角名…… 这个确实有部分读者吐槽,觉得我是文青病犯了……但老实说,从我的角度而言,我是没觉得这个名字拗口。 这个名字确实有来历和伏笔。 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 另外还是对应那位武祖的处境,【可怜昔年吞舟之鱼,陆处则不胜蝼蚁】。 同时,也是对应主角的观想内相,鲲鱼本就是吞舟之鱼。 还有些伏笔就是中后期的事了,还没写出来,就不说了。 再次郑重强调,俺没有文青病! …… 本书目前的最高成绩,是新书总榜第三,已经很好了,很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 今天应该就差不多要下榜了。 追读收藏虽然都不如上一本,不过这本开书的时候,我的的计划就是前期尽量节奏慢一些。 上本很多地方写的太快了,能详写的地方都略写了,后来回看一遍,真的太可惜了,就好像两个不同的枝杈。 这本我想写的更细致,更好一些。 明天上架,可惜现在是过年期间,普遍流量大跌…… 真的很希望大家能在18号中午12点,百忙之中抽一点点时间,给本书支持一个首订,让俺知道有多少人愿意看这本书。 跪谢大佬们! 念头不通达。 2026,2.17,12:14留。 第66章 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1/8) 这就是陆前辈? 好像又确实是能说出“功成不必有我”的陆前辈。 鱼吞舟一时走神。 “鱼兄,这次气运之争,你会与我们一道吗?”王景从忽然问道,目光炯炯。 鱼吞舟回过神,摇头道:“我若与你们一道,恐怕会抢了你们的武运。” 闻言,刘青晓也忍不住问道:“鱼兄修行的,真是陈玄业给的 就这样,除了常玲常靖姐弟俩外,其他人都喝了点红酒,不过量都不大,一大家子人这顿晚餐吃得其乐融融,好不惬意。 叶天之所以是叶天霸唯一一个孙儿,那是因为除了叶瑜,叶义是唯一一个娶亲的人,但是他的儿媳不争气,多少年了都没有生下一个孙子。 走到外面,南木於避静处拿出机车,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子,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司机正在和傅悦君说着话,脸色忽然就变了,扶着方向盘迅打了一个急转弯,这么突然来了一个急转弯,由于惯性,车子直接就甩了出去。 到时候不光是什么军事法庭,就是大家的口水也能淹死他好几回。 严乐很是欣慰,同他们一起练习,然后让他们三人一块同自己对抗,两犬二猫都加入了进去,但还是没法赢得了严乐,最后,四人下楼洗漱,做早餐吃。 “唉~我们孤儿院还有一个老大叫李雪儿,已经几天没回来了,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没有她的消息,唉~”说完老人又是叹了口气,声音担忧的说道。 来到了一个四合院的前面,里面微弱的红光略显了一些的温暖,但是葛老大是轻轻的推开门,老二跟老三不跟他们住一个院,但也就是在隔壁。 他再次试着把冥想法与强能功融合在一起,这次同上次不同,严乐的冥想法已经熟练了很多,而且两者虽是不同的功法,但有些却是相似的,将相似的叠加,不同的辅之,慢慢地成了一个新的功法,这次真的融合了。 脉如麻子纷乱,细微至甚,即脉急促零乱,极细而微,是卫枯荣血独涩,危重之候。 穆子瑜在水水百般推搡下,还是回家去了,回到家内,看子林房间没有开单,他以为他已经躺下了便回自己的房间,没有想太多。 简介:九变灵狐,奇珍异兽,乃是九大本源之心繁衍世间灵气、万物后,剩余能量演化出来的奇兽,拥有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光九种变化,能力非凡。 雷纳斯听闻之后,伸出指尖,放进樱唇内一咬,随后一滴金色的血珠出现,屈指一弹射向白玉门。这种金色的血液看的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着,许多人都想起一个传说亚特兰蒂斯号称黄金家族!莫非就是因为金色的血液? 可以,叫他们来就是了,对了估计这几日军方也会有人与你联系,关于黑玉断续膏的事。战天道。 “可以吧,你让她明天去应聘,只要她呢,有一定的专业知识和能力,那应该没问题。”她点头,但是前提是要过了应聘,最起码的审核要通过。 若是炼丹失败,毁了圣药,我等并不会补发,也便是说,无论你们设计出怎样的丹方,都只有一次实践的机会。 裴仲尧永远都忘不了他被瑟达压在身下时的感受,那种恶心,他现在想起,都忍不住干呕。 他知道的时候,是惊讶的,不太相信,但是从自己爷爷嘴巴中说出来,不相信也要相信了。 第67章 见血(2/8) 实在难为他们为了这一次的神战,居然在万年前便开始布局,若非自己从他们的攻击方式中看出了类似之处,只怕也是无法察觉。 张云飞处理完政事后。回到坤宁宫看望皇后。自从几个。月前前朝皇后裕隆逝世后,皇后凝香便无精打采的。因为裕隆一直都是凝香的闺中好友,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凝香最好的朋友。 叶无道半阖上双目,感受着身体被呼啸而过的劲风带起的奇异虚浮感,思维无限地清晰扩张,因为自己的动作无数中可能性被他在脑海中重组拼接,进而得出结果。 “咻咻”声中,盘于双手的锁链陡然旋转而起,他喝道:“灵技——涡陷!”锁链形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漩涡,漩涡口大底下,恍似倒扣的瓷碗。 处置完张颌后,郭嘉下通告全军,于是军心震慑,无人再有一句怨言。夜深人静的时候,曹照例带着几个亲卫巡营,悄悄来到张颌帐中,为他亲手涂抹上好金疮药。 随着胸口温度的不断升高,刚刚失去光圈的龙佩突然出现变化。隐约之中,一条飞龙开始在龙佩内盘旋。片刻之后,飞龙竟由胸口钻入唐玉龙体内。并不断在身体四处飞舞,保护着唐玉龙皮肤之下的肉体。 过了几个月玉泉就回来,玉泉居然也斩出自我,名孟轲。这期间孔丘当年的七十二弟子,也都搬到玉泉山,那些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活生生的玉鼎,一个个掉头就走,说是要去沐浴更衣,斋戒三天方才敢正式拜见圣师。 “元首,我总感觉附近有很强的杀气!可是我始终未能发现可疑之处!”李军说话从来是有一说一,跟张云飞的关系,表面上看似上下属关系,实际上就跟亲兄弟似的。 叶无道撇了地上狼狈呻吟的上尉一眼,抬眼含笑意看着对着他嘿嘿傻笑的赵宝鲲,还有赵宝鲲身后推着轮椅满脸无奈的端木子房。 张云飞遇袭的消息传到太平洋舰队后,全体海军官兵顿时怒火沸腾,有些激进一点儿的军官甚至联名请示总参谋部要求对日开战。 三千骑兵是什么概念,就算是在北宋西军最强盛的时候,举全国之力轻重骑兵加一起也不过六千出头,兀术一场战役就能轻易地出动北宋全盛时期的一般骑兵。 不出杨毅所料,红桃皇后答应福曼会遵循地面上的传统,要让杨毅输的心服口服,杨毅暗骂红桃皇后蠢的同时,派兵回去找琼斯带勇士赶过来,双方约定好了,明天一大早单挑。 以至于到了现在,世界上很多国家都拥有核弹,并且都是一种核绑定状态。 “列夫骑士是忌惮咱们才不让进城堡的,有必要一定进他的城堡吗?”琼斯不理解的问。 灵月儿本是一片好心,准备把最宝贵的东西奉献出来救天玄子,却不想对方竟然骂自己混蛋,心中一气,眼泪便如山洪暴发般,止也止不住。 “呵呵,有我亲传的弟子在,他们不会有什么事,我们好好看着吧!”何炎大大咧咧的说道,丝毫不在意。 之前陆德春师叔也曾提过,矿洞被入侵的事情非比寻常,频繁有四、五阶灵兽来袭击,而且又无法追捕到灵兽。 严曰孟是个热中于功名之人,心胸也不开阔。总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怎么也被方我荣这个老实做事的同窗更能一展胸中抱负。可这一年来的际遇让他饱受打击,总感觉方我荣在嘲笑自己。 王国内乱的消息让琼斯很是着急把消息传回去,没在继续跟列夫骑士客套,答应一定把列夫骑士的意图带给杨毅,连咖啡都没喝完,拿着金币,出城后,带领骑兵一阵风似的朝洛克郡方向疾驰而去。 那可不是什么悬崖,下面有树枝或者寒潭,他也不是张无忌和杨过,你这是闹哪样? 老者闻言暴怒,但死活也挣不脱吴悔手上的那个戒指,将自己牢牢吸附。 在宫里能见到的男人,除了皇帝就是那两位王爷了,庆昭仪还是觉得自家陛下最好看。 悟道是讲究机缘的,有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入道,但只需要入一次,将受用终生。 “妹妹这是怎么了?突然装扮起来了。”庆妃看着她,笑着问道。 严颜脸上有些燥热,这方面的事他还没有考虑过,一时被说的有些脸红了。 “母舰飞行姿态调整完毕,全体作战人员‘低功耗’休眠开始”随着舱室广播响起,走廊上悉悉索索不断有人匆忙行走着。 李枫为此沉默不言,震王前辈正是不忍生灵涂炭,才舍生忘死地镇压魔物,谁能料到魔物生命如此顽强,两万年的时光都没能将之磨灭。 我就不想后代说我是靠祖宗光环才有的王侯将相,而是靠自己挣出来的光鲜亮丽。 第68章 除恶殆尽(3/8) 气感之下,张陆舟自能察觉到拳风中裹挟的内气凛冽而刚猛。 但他与鱼吞舟相隔足足三丈! 服气境,内气离体不到一丈就会溃散,这么远的距离,鱼吞舟这股拳风最终能剩下几分力道? 怕不是清风拂山岗! 故而他不进反退,运转内气灌注于双臂,交叉身前,竟是悍然前冲! 他要硬接这道虚有其表 见保镖离开,我干脆重新回到了房间里面,无所事事躺到床上呆呆的望着天花板。 那锦鲤看到刘炫钰进攻好似显得极为的恐惧,一个闪身扎进了水中,但是此次它入水却显得极为的不寻常,就在刘炫钰奇怪之际,只留下出现在了他的面具了。 辽阔海面之上的其中一片虚空,原本平静的虚空突兀的有着一条传送通道凭空出现,紧跟着一道身形便从这条传送通道内缓缓踏出,一席普通黑袍的陆轩,背负着血影棍,悬浮在虚空之上,其目光则是环顾朝周围环顾开来。 尽管聂融自信自身实力绝对远在沧澜星主人之上,但是在初入宇宙而且毫无必要的情况下,他也不愿意无缘无故的违反这约定俗成的规矩。 当叶雨薇拿到自己的手提包和手机的时候,她才终于放下了心,叶雨薇匆匆的接过了包,然后疾走到了玛莎拉蒂的边上,拉门一屁股就坐了进去。 “怎么样,有没有……”大众脸的话刚说了一半,就彻底僵在了那里,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拿在手上的红包。 查看了一下我的详细等级,现在是38级56%的经验值,不出意外,完成任务之后,我就能成为全服第一个40级的玩家,也会是第一个二转的玩家。 这时候周璃水也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当看到李儒才后周璃水大吃一惊。 不过这次我却没有之前被媒婆打扮的大娘要求我带路时的那种懵逼感,只是静静的等着师叔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可他们待在坦克中的吼叫,待在外面的步兵就算看到也无能为力。毕竟,相比战防炮的射程,他们手里的步兵,根本不能形成有效还击。 “我等出手拖住阎罗王,你人族祭出仙道符诏,击碎阴曹本源,到那时天意自然崩碎,阎罗王也会自合道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玄冥眼中精光灼灼道。 围绕着那几座打成废墟的城市,日军跟驻守棉兰老岛的兴华军,进行了多次攻防战。每次打到最后,都是日军吃亏。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日军都损失巨大。 另外,楚风还是蛮期待这次治疗的,因为有可能验证一些理论,会让他有更深层次的感悟,这些都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 她一直呆在白骨房间里,余生决定晚上带她出来见人,叶子高倒不急在这一时。 天,依旧下着蒙蒙的细雨。跟二十年前一样,二十年前,双月就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应该不会想到,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也有着同样的风景。 方才立下的誓言等冰夷察觉不对的时候,他随时可以反悔,现在余生必须想一万全之策。 看来云月的确是有进步了,云鄢放下手,笑着说道:“姐姐如此说,倒是让妹妹放心了。”说着,她朝着对面走去,跟云月对立而站。 在这个世界,在这座城市,我学会了生存,学会了迎合,学会了讨好,谈笑风生。 第69章 人心向恶,匡扶正义(4/8) “鱼兄,情况如何?”谢临川问询了一句。 周遭目光此刻基本都汇聚于此。 “他们欲图谋害于我,所幸我技高一筹。” 鱼吞舟目光望向远方沉沉夜色,声音淡而清晰: “一缕贪念,一丝嫉妒,几分权衡利弊,就足以让人心向恶。” “同处道争中,不凭真本事争夺武运,只想着偷袭于我,这般行径 “可是我想报答姐姐的恩情!”楚忘忧一脸可怜巴巴,打起了感情牌。 三军传来声势震天的呐喊,刀剑哐当出鞘,大地如同颤抖,数百精兵向赵王府拔营而去。 几个犯人呆滞的看了他一眼,眼神涣散的模样,让人觉得他们是一个个僵尸。 还没运转完毕,维持在空中的红尘踏天步,就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全身瞬间僵直,一个闷声,一头栽在地上,将地面都砸出个窟窿。 他是雇佣军团的老队员,曾经执行过索马里的军事任务,也学习过阿拉伯语,语言交流还是没有问题的。 她已经彻底融入到这个社会,永远都回不去了,在这里她有父母,夫君,孩子,一切的一切都让她难以割舍。 南韩这时候的温度大约是二十度左右,感觉还是很舒服的,吴宸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围着浴巾哼着歌曲刚走出浴室,突然之间,房门被推开了,李馥真兴奋的跑进来,不管不顾抱着他就是一个香吻。 联合在一起的力量,宛如海洋,蔓延而至,不过还没彻底爆发出最强大的威力,再次感到身后的攻击,倾覆而下,好像从高山滚来的巨石,无论如何反抗,都改变不了结局,只有被碾压一条路可走。 古若尘风轻云淡的看着他包的饺子,眼里闪烁着沉思,可能是包的太多了,所以皮和陷都烂了一堆。 阮红媚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能说出来,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忽然头一歪,便香消玉殒了。沈少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也许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可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缓缓伸手,捻着吉雅晶莹如玉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二人双目交接,吉雅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但,为了能够将九变这门极难修炼的神功炼至第二变圆满,他只得做出取舍,优先用来炼体,所以到了化龙池干涸之时,才将修为提升到元婴中期。 不过这些人也不过集中在城门外,那暗渠入口之处,虽有巡逻军士不时路过,但仍有间隙可乘。 周元初……丈夫……我只觉一股热气突然冲上脑门,几乎要把脸颊都烫掉。 “死!”大妖腾蛇狞笑了一声,血盆大口径直向着腾哲的脖子处咬去。 没有生命的物体是暗淡的,黑色的线条将物体的形状勾勒的无比清晰。 洛可伐详细的讲解了一下人族的军阵的战斗力,然后通过对比形容出了自己和风睿的真实战斗力。 橘井娲很明显的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却没说什么,对她来说,唯一能天天为她过生日,那是很开心的事,但总会有些奇怪的感觉,那样的唯一很不一样。 舒安不知晓该如何说是好,只能感叹青雀这是摊上一位不靠谱的父皇。 河豚鬼靠坐在大树下,身子将树干完全遮住,一把用绷带包裹的大刀就躺在他的膝盖上,正似笑非笑的盯着神奈天。 第70章 佛祖太远(5/8) 鱼吞舟皱眉,反问道:“陆前辈,这很明显吗?” 按照周师兄的意思,他观天鹏而得鲲鹏内相这件事,需藏紧掖严,最好不与任何人提及。 陆怀清摇头:“只要你不暴露自身元神内相,就无人能看出来,最多就是怀疑。不过天鹏道场千年来也无人能得鲲鹏神形,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往这处想。” “我之所以这么 我感慨了一声,起身慢吞吞地挪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的同时,又随手抓了个靠枕抱在杯里。 刚刚那一刻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来自军长那浓浓的杀意,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这次一定死定了。 临近阵地前,奥古斯丁纵身一跃,在漫天流弹中,跳进了由金属柳条箱和废弃金属泡沫包装所堆积的掩体之中,他正好跳进了星露身边,打开头盔面罩后,冲星露一笑,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怕就不死了吗?同样的,不怕还不是一样会死,所以,我何必将自己搞得那么惊慌失措?那么恐慌失态。 这个茶室环境清幽,充满了古风的韵味和优雅,袅袅茶香在室内萦绕,清淡的茶香沁人心脾,我很喜欢这样的味道。 “你们为何要为反动势力卖命?”佐艾对他们问道,可是这些人,默不作声,并不想回答佐艾的话。 这慧慧是张婵生的,可算是有一个掌上明珠了,这要全是儿子,那万华这上辈子真是太孤单了。 见顾妈一句接一句的套话,顾西西又不是傻子,起身拿着外套就回了房间:“妈我累了,先洗澡睡了,您也早点睡吧。”不再给顾妈任何套话的机会。 现在的他,感知完全释放的情况下,整个军营的动静,他都能摸的清楚。 张瑞然据说第一次在路边摊吃东西,一开始挺拘谨的,后来烤鱼上了,两杯啤酒下肚了,才渐渐适应起来。 只是现在敌我双方的目光都被那道碧绿色光芒笼罩下的身影,银白色链锁铠甲仿佛月光,而那个身影飘飘而立于虚空,伴随着身后炙眼的碧绿色光芒几如神祗一般。 他们和总裁是并肩战斗的,因此,在看到了云泽心里有事情,他们都会经历去解决,只是那个榆木疙瘩还真的是不好劝说。他的固执,让他们这些人十分的无奈。 那名嘴硬的年轻人,开始并没有挪动步子,咳嗽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木制兵器,但回头一看左右的人都纷纷退开,自己也开始慢慢朝后退着,但碍于面子问题,没有走得太急,还装出一副根本不害怕的模样。 眼见整个木屋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无论是明辉手下的人还是呼延云手下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木屋内的两人。 “现在想请我帮忙了?现在我不想帮你了,我去别家看看”苏瑾一脸嘚瑟的在钟离尘面前做了个鬼脸,然后就往外走去。 郁风猛然想起了,还有一个葛因。不过并没有见到他的尸体,不知道他有没有事。“咱们赶紧去上游方向找找看,万一葛因再碰到什么事就麻烦了。”说着他便准备起身离去。 涂宝宝回来的时候,明显心情好多了,就连那双眼睛都饱含着深深的笑意,让人情不自禁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的。 而且奇怪的是,这山谷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保持着气温,山谷外面积雪已经有一尺多厚了,这山谷之中居然连积雪的痕迹都没有,着实奇怪。 第71章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6/8) 回到连部,魏刚重重的将帽子摔在桌上,扯着领口骂骂咧咧的说道。 自那之后,地狱厨房更加混乱了,这个深渊地狱一般的地方每一天都在发生激烈的枪战,甚至于战火已经开始朝着外围蔓延。 然而虞春岳的身体只是随着这两脚而晃了晃,眼睛都没有颤抖一下。 众人循她手指望去,只见角落的矮梁上挂着个钩子,钩子上吊着一条熟鱼,有一只猫正企图偷吃,但猫爪子却总差那么一点。 慢慢的,身体没那么热了,周围没那么冷了,反而有一股暖意包裹着自己,一股药香如同一根绳索一般,将自己从黑暗的深井里钓了上来。 王憨和薛璃从山洞走出,两人晃荡到花丛中时,王憨突然停下脚步,表情也严肃起来。 没有想到,当我打开手机时,边框上方弹出一个消息,是来自某音的弹窗信息。 宋声声的手指还在他的掌心不放,她忽然想起来,其实儿子刚出生那会儿,比现在还要粘她。 可以从铁门缝隙中看见院子内,这也是三间旧平房,和后面老人家的平房差不多款式,都很有年代感。 可就在这一时刻,他死了,死无全尸,死无葬身,死的凄惨,死的悲壮。 欧安安想撕烂她脸的心都有了,金沙轻轻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冲她直使眼色,似乎有话要说。 那还是他后來听许筠说的,事情发生的时候许筠人在国外,对于事件了解的也不清楚。只听赵家人提了一下。 “我……”晓雾默然,他们俩都太忙,住在一起是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并告诉薛志清,加入的人不仅仅只有幽思天宫,竟然还有积雨坊的副掌柜、缠丝谷的坊主、造物局的副局长。 在中央区上方凝结生成一片空间域镜,就已经足够神奇。而且,居然还是空间压缩、方寸空间内蕴含广袤。 衣衫解去,他很是温柔的抚着她如玉般的肌肤,一寸一寸的抚着,亲吻着,爱怜着。 “我这次来,不是找熙公主打斗的,打打杀杀,多没意思。”雪萌笑得无害,一道悄然无息的算计,从眼中闪过。 每每这个时候,叶之渊便会感到无端的厌烦。从内心底处缓慢渗溢出来——某种东西正在分崩离析。 “我愿意。”李漠然突然对着叶晓媚贼贼的一笑,将她一个横抱,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为何他看向珠珠时,一开始他能看到她的过去、内心,现在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任务加重后,我工作起来也更忙碌,一转眼两天时间过去了,邓毅扬告诉我,他找到了新住处。 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院以后,我的情况稍微稳定下来了,便出了院。 并且,如果不给鲁大名大司农一职,难道还要让那些废物呆在这个位置上瞎指挥吗? 沈定海只觉得憋闷得无法呼吸,像是肺部的氧气不停被抽离,可他立刻就看见广场上的屠杀者调转了方向。 但却是如同那一次被狐媚儿勾引一样,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晚风中没有火烛的清香,整个道观寂静的可怕,浓重的血腥味儿溢满道观,飘进静亭的鼻子,道人鞋尖在房檐处轻点,轻飘飘的落在道观最高处的房顶。 “好了,天下异能多种多样,你的灵眸虽然不错,可是想要看透天下所有人,那是不可能。 最终,将赵泰逼到周恪的阵营,让朝臣自相残杀一波,再让赵泰杀一波,然后他还当了老好人,当了明君,当了宠着臣子们的好皇帝。 因为在她身上,他们能感受到同族的气息,但仔细探查发现,她身上并没有灵骨,她……甚至不是人族。 “嚣张多久?那也用不着你管。本王妃现在只知道的是,秦素素,你的气数,早已经尽了!”徐仙儿的一张脸,变得有几分狠厉。 吕枫对于他要说的有些猜测,之前叶剑跟他说过一下,至于司空梦和吴扬则是很疑惑,这不是一次宗门比试吗,难道其中还有着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对呀,老山那里那么宽,帮原子干两天了再去也来得及,还可以帮原子省点钱。”赵元筠说道。 大雨磅礴滴落,却不是如平常雨水一般透明,而是血红色的,有着一种异常的香气。 如果说先前只是提醒,那么这次就算得上告诫了,杜秋生明摆着是为虞冰笙的事才提到房子年岁。 三道光芒,在虚空发生碰撞,没有剧烈轰炸,彼此胶着后,不断湮灭。 灰原镇虽然下辖十一个村子,但是除了离集市近的干溪村人数多一点之外,每个村子的人并不是很多,没想到不到一年就能挣这么多钱。 第72章 易“经”两册,一者为根,一者为骨(7/8) 这些天练拳时,鱼吞舟总能察觉到,身周似有一股无形之物在静静流淌,随着他一拳一式舒展,愈发沉厚凝实。 而不久前的一战中,他更是能清晰感受那股……拳意的存在。 如水般无形无质,却又夯实浑厚,仿佛自骨髓深处滋生而出。 此刻他只是摆出一架拳势,那股拳意便自然而然,漫遍四肢百骸,流转周身。 “我好像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去,你去看看钱还在不在。”花弧说道。 两人现在都受了重伤,尤其是苏错,原本的伤势都没有好,又强行使用了那种强大的招数。 封林的目光看向远处,傀儡族的人也到了,双方简直如同商量好的一样。 原本陈凡只以为姜鱼会说四成或者三成,但既然姜鱼说了五成,对他而讲确实已经够了。 那名少尉没有看见的是,被他内心无数次讥讽的关系户少将,其实在少尉目光移开的时候,也同样对这名少尉嗤之以鼻。 珲春侯此话一出引起一片哗然,可是却没有一个声音敢于高昂的质问,因为他们都不想成为下一个狂涛侯。 “来得好!”侠客面对双剑夹击,不进反退,同时将剑光御使出去拦截。 德西联合兵团一个德国装甲师,一个西班牙准装甲师和5个德械步兵师已经兵分两路,截断了埃尔埃斯科里亚尔公路等主要交通干线,断绝了共和军第二防线部队的回撤路线。 两边都是商店,而那个男人这时候就被一根铁管钉在了一面墙上。 李淳风此时也是除了第一个问题的“天机不可泄露”之外,其余唐太宗李世民问的问题都是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全部告诉了唐太宗李世民。 被子中还带着点点属于烨华身上的味道,伸手将被子用力抓紧凑到鼻边,尖锐的指甲哪怕隔到被子已都将她的手心刺破。 李牧的座位在最后一组最后一位,那名红色短发的少年也在最后一组,这个时候终于轮到他了,只见光芒过后又是一张银卡诞生。 既:当两个通道都出现一样的标记,那么就说明超子是走左边进的,因为右边的通道即使做了划痕也不会出现在左边。 鬼知道有人盯上了,谁又能知道,盯上这份稿子的人,居然能让沪财大那边出面呢?刘德川出面,就有可能丢了面的。 陈秋生怀疑地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丝丝阴狠,明显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那是一片软绵绵的蔓藤类植物,我们老家管那东西叫做“糯米藤”。软软的,一大片一大片的生长在一起,它在过去是被采集来给猪吃的,还有一个就是孩子们喜欢在上面打滚。 姜水生便把和太子说过的,以及他料想,雷千琉是在马车上的时候失手杀了凰宜公主的事儿,又给皇上重复了一遍。 将部众托付给北方的鲜卑部落?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轲比能二人捏死了,若是将部众托付给他们哪里还有要回来的可能。 杨秀虽然害怕匈奴兵士,但是幽州部将的强横,张让与赵忠时常听闻,尤其是太史慈与典韦更是被朝廷誉为幽州两虎将。有骁勇善战的将军与万众一心的兵士,强攻广宁县城纵然官军伤亡大些,却是必胜的。 虽然都是妖魔时代的事情,但是南容淮安一想到当时的场景,他就痛的无法呼吸。 第73章 武道!(8/8) 青山之上,异象惊动四方。 河畔渔船中。 看着山那边的异象,老墨唏嘘不已,很是欣慰。 还是这姓陆的靠谱,真正是把吞舟往正道上领,有此人在,他总算是不用担心了。 反观某位道长,天天不干人事,活该这辈子屈居人下,做那千年老二! 呸! …… 镇外异象太过浩大,早已攫 想到这里,阿牛不禁便又想起几个月前月下见到的那张青面獠牙的脸,顿时心中生起一股凉意。 眼前这张精致绝伦的容颜,午夜梦回,不知多少次出现在梦中,让她惊醒后默默流泪到天明。 “应该是这里。”佐伊指着地上的痕迹。“回来的巡逻兵说人就是在这附近不见的。”洛基蹲下,仔细观察着佐伊手指的地方,有几处模糊不清的脚印,这应该是巡逻骑士留下的,直到山坡跟前才消失不见。 纳兰初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君家来说,能力差一点,无所谓,忠诚却是最重要的。 只是面前的客人已经从那土财主胖子王莽变成了魔教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不是,她不是来考核的吗?怎么在这听白羽辰在这跟她扯东扯西的了。 ——房间里,沈洪再次抚摸那刺绣,看着那字,心里海潮汹涌,他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够说服方紫苑不再追究,心甘情愿地把衣服给他? 眼见字里行间的邀请,侯泰不敢耽搁,第二天天还没亮便去点兵,准备开拔。 “还行,”柳福儿将丝绦围在胸口,想了想,如果翻墙爬树也算的话。 他似乎变成了穿梭在天地间的一缕清风,但是他的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只有无数光怪陆离的光线在不断的交织。 这货本来平时就很少画符,像镇尸符这样的符录更是几乎没怎么碰触。不过好在他也知道怎么画的,当下就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画了起来。 如今,纸车在地府,基本上是货不供应。目前许多阴神都还没有配车,更何况还有着其他庞大的客户。 宁潇运用神识,死死锁定了黑影,‘化神阶段’的所有力量全部不遗余力的,一掌向了黑影。 两道命令从京城而出,让姚州并州天险山牛釜山的士兵为之而动。 有了先前的起起伏伏,她们多也不在期望能有多高的月钱,只要能赚钱糊口也就心满意足了。 在黑暗罪城得到炼制尸偶的炼制术法之后,他还未曾实践过,一方面时间紧迫,未有空闲。 j舍外面传来一阵呼叫,年轻武士暗暗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幸好没有动手,要不然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林肯苦笑着摇了摇头,很是悲观地回答道,但是随即他又振作起来,向丹德尔总督禀报他接下来的计划。 但即便是这样,李天养依然是喜出望外,特地把这位名叫波比的教众送到研究所成才他们手中,让他们好生关照,并同时要求匠佐坊的工匠师傅们听从这位教众的指挥。 皇上从未对他掉以轻心,一直在防着他,就算自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皇上还是不敢相信,也是,做了当年那样的事情的人,怎么会信别人呢? 耀眼的光芒,从轩辕辉煌的身上爆发了出来。陈锋直接被震飞出去,好在他及时收回剑势,迅速挥剑抵挡那些强大气劲。 “你在说一遍?信不信我拿剑砍你?”背剑先生咬牙切齿,脸上的褶子不断变着形状,手已经放到了自己的背后。 第74章 道门大劫,易书源头(6k) 一晃半个月过去。 对小镇上的各家子弟而言,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唯一衡量的标准,便是一场接一场的气运之争。 半个月不长不短,恰好是两场气运之争的间隙,也是大部分武者迈入服气法八层、九层的时间节点。 相较于至少持续半年的罗浮道争而言,眼下不过是刚开了个头。 虽说先行者独行,但后来 远处的秦川与燕溥脸色也不好看,连燕溥也笑不出来了。燕家虽说有钱,但四十五亿就这么扔水里了,怎可能不心疼? 第二天一早,迎春和孙绍祖又去给孙老太太请安。孙老太太像没看到他们两个一样,理也不理,孙惠莹见了二人,也不叫二哥二嫂,头扭向一边。只有二老爷和二夫人还有大姑娘孙惠雁,对着夫妻两个笑了一笑。 如果不是桃花静庵背后托底,刘娥是看不上叶子的,即使叶子再漂亮也不行。 那是三天前,依谣给魔祁熬好了药,放在魔祁床边,逼着他吃药。 正准备去对付枯骨将军的林沐沨,也是身体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若不是我自愿的,谁又能伤到我?所以,你不必为这个自责。以后在战场上,大不了我狠狠地打你,为我讨回这个债。”精卫干笑了几声,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冷冰冰的泪水滑过了她的脸颊。 陆少曦捏着淬体丹,心里琢磨起来。李年杰差不多也要开始炼体了,这盒淬体丹给他倒也适合。 然后胡斐就将医生给叫了进来,还是刚才那位医生。这位医生可是瑶台市医院的顶尖人物,在听了慕容天华和昊天明的讲述之后就开始再次为昊天明开始检查。 陆少曦知道烈天阳诀的第一重功法即将练成,他收敛心神,不急、不燥、不慌、不忙,心如止水,只是用逆呼吸和强意念,继续聚集着天地间火元素元气。 这回陆少曦真的是大吃一惊,燕帅曾见过我?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梦……”李言猛地上前,瞳孔骤然一缩,身子垮塌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直直地盯着前方。 鲁金用内力不断灌输进巨斧当中,可是一旦触及到丘黎红光所击的位置,自己的内力就开始迅速流失。他连忙收起内力,准备闪避红光。 “哈哈哈,好,那就等着瞧,看我们的这些弟子哪边出来的多!”阴老怪对自己宗门的弟子很自信。 她仗着自己母亲是莲花域主,嚣张跋扈惯了,如今看着一个个生命在她面前瞬间断绝。 虽然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是李南丝毫不敢懈怠,他必须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才能无愧于心。 瞬间之下,李南也是忍俊不禁,显然之前他一直被这只鹦鹉戏弄。 “你老爸我是那样的人吗?倒是你妈,啥时候输急了眼,恐怕就把你给输掉了。”刘总说道。 凡尘玩了几个月游戏,都一直没有爆到裤子,这次,还是凡尘第一次爆出来裤子呢,所以,管他是不是那老头穿过的,凡尘都直接就给装备上了。 “既然这位道友如此执着,那这副铠甲便是你的了。”到最后还是在大厅中的男子让了步,让这副铠甲落到了二号包厢的人手中。 云山峰脸色稍变,正在迟疑要不要出手时,却见云古轩和云熙,脸色皆是没有多少担忧。 保持架从原材料开始要经过剪料、裁环、光整、成形、整形、冲铆钉孔。 第75章 小镇乱局始 等鱼吞舟填饱了肚子,眼见陆前辈还未归来,便拎起鱼篓下了山。 沿着河畔往上走了一段路,他终于看到了龙鱼群,趁鱼群不备,跳入河中,开始碰瓷。 如今这些鱼都学精了,他只要炸过一次鱼,这些龙鱼短时间就不会在这片河段聚集,需要继续沿河寻找其他鱼群。 如此反复三次,鱼篓装得满满当当,也就湿了一 所有道路两旁都有隔离引水渠确保无论多么大的雨都不会影响到岛内的交通,由于另一边主导是军事结构,这边也跟着受益,同时将整个岛屿的建筑结构军事化,即便是碰到海啸龙卷风,也可在安全的防空洞内躲避。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现在的他,更是没有半分困意了,脑海之中的所有问题,都是围绕着刚刚那个怪人。 来自各大军区的装备部长都已经年过五旬,见到徐斌还都是有点烟又陪笑,将军中商人的状态一显无疑,就如同他们跟上面要装备的份额一样,不拉近关系不死缠烂打不死磨硬泡,怎么能要来比其它军区多的份额。 以前天神海出现时,都是在七贤殿上方,只有神殿的少部分人可以看见。 成千上万的漩涡逐渐合并,最后变成了一个。这个巨大的漩涡渐渐稳定下来,沿着顺时针缓缓转动,颜色也慢慢变淡。 他,改变了整个华夏,改变了世界,超能战车,将会取缔全世界所有的地面移动作战装备。 徐斌也不例外,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在有一天成为别人口中提到的那个‘名’人‘能’人。 终于,光芒完全淹没了二人的身影,孙尚香望着优姬含泪的幸福笑容,耳边这才响起优姬的声音:“孙尚香姐姐,我终于戏弄你一次了。 为了拯救了这颗星球,补全系统最后的缺失,源将自己献祭,保留下了这颗蓝色星球。 路上,弗兰德跟赵无极在前方不急不慢的行走,天斗史莱克八人跟在他们身后奔跑。 “我这不是看你睡着了,借你的脸用一用。”林棠将藏在身后的那块板子拿出来。 而一直老实本分的海德尔,这个时候的内心之中,也是充满了愤怒和痛苦。 “刚刚什么情况,末法年代,刚一瞬间,怎会出现如此大的灵气动荡,地点貌似就在这邮中内,可是你们两谁搞出来的吗?”说话的老人,正是邮城三大家族之一的薛家家主,薛宇航。 起身一个车厢一个车厢的找,找到西北人就行了,地区不一样,穿着也不同,说话也不一样。 第三款,大内宫殿或颐和园,由大清皇帝随意居住,宫内侍卫护军官兵,照常留用。 然而,此时的林海早已经心无旁骛,全身心都汇聚在那条翘嘴鱼身上。 魂师的武魂千奇百怪,身为封号斗罗理论上应该见过各种各样的武魂了,但眼前的这种还是让他感到了相当的意外,他感觉自己的武魂在对方的配合之下变异了,双方的配合竟然有一些像武魂融合技一般。 这二十二省的都督,有易任的,有仍旧的,有几个是革命前的老官僚,有几个是革命后的新统领,这也不必细表。 他明白牛姐的用意,就算他不擅长此道,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压下陶再展心中的杀意,这才是给众人一个交代的前提。 第76章 这才是星火诀十一层?(4.5k) 仙基之论,鱼吞舟已先后从张前辈、周师兄那听闻了。 他初闻武道那日,就听闻了仙基之玄妙,牵扯九天清气、劫气、二十四节气,还有他们当下争夺的武运。 但直到现在,鱼吞舟其实没有体会到太多玄妙。 无论是武运,还是水运玄气,于他而言,都只对经脉的拓宽、加固有奇效,除此外就是元神的增益。 没想到就在当夜,他们租住的平安坊长宁街出现了一只身高一丈有余的无皮人形血肉怪物,双目血红,背后窜出六七条肉涤虫。 黑斑男人这么一说,他身后的七八个大汉,直接走了上来,大彪一看,当时就怂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结束的时候,黄金火骑兵内突然传出来一道声音。 轻舞没有否定,只是淡淡的道:“记得南公说过的话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赵峰瞪大着眼睛,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他怎么也想象不通,王浩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能够挡住他这一招。 周正三言两语说清了来龙去脉,事情很简单,她救了的那个男人准备请她吃顿饭,当面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但在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吴亦凡并不是吴氏的儿子,至于他的母亲是谁,在这里还是要暂时保密的。 梦怪老头说他主人看不上这个宇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目的就是,让马天龙在目的完成后灭绝人类? 网友们这才发现,原来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瓜。真相已然清楚,但喷子永远能找到喷点。 陈北一副不算什么的表情,有些失望地看了眼宋珊,跟着偷笑了下。 “好的,陈总。”雷军欣然答应,对于陈平如此体恤员工,十分佩服。 萧七月差点笑出声来,自己在阴气相助下,真婴居然跨入了半步灵王之境。 此时,阿里巴巴,一个年龄大概在二十九岁的男子看完uber的新闻后,突然发呆。 过程很简单,也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的讲演,但造成的轰动却非常强烈。 他们秘密从总部调集大量顶尖高手伪装进入黎平城中,在防区总部同样神不知鬼不觉集结许多武装力量。 “哪里哪里,想不到我也有超过白鹤观第一天才的时候。”吴生故意拿话挤兑徐梦,将她从感慨中拉出来。 “带他们回宫。”楚北山也挥了挥手,把楚玄基一伙交待人带走了。 “点映”跟饥渴营销有相似之处,口碑好的作品,非常容易营造出一种超级火爆的氛围。而人们都有从众心理,看到那么多人都抢着要看这部电影,于是心里好奇,也想去看。 就在吴成耐心等候之际,不远处的一座宫殿内,却是聚集着五人。 刘和的脸色一喜,他本就是想要报仇雪恨,如今能够担任幽州刺史,那就更是求之不得了。 今天是周末,所以公园里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主要还是一些家长带着孩子在玩耍。 早在刚才进入这间房间的一刹那,江飞就已经感受到了这老头昏迷老伴的身体状况,奄奄一息,身上阴气缭绕。如果不进行救治的话,活不过十天。 为了公私分明,以及因为他俩关系的未公开,所以在公司的时候,刘志昕一般都是称呼陈语嫣为陈总。 叶思晴看着手中的储物戒指,心思,他不问问我的储物戒指是哪里来的吗? “铿!”马超一枪猛出,接下第一招,即变招甩攻。庞德此时刀势之烈已超当时对战魏延。现在相战二人对对方知根知底。 第77章 近看是僧,远看才是佛(4.9k) 在陆怀清的指点下,鱼吞舟再次沉心进入了服气修行。 这一日。 小镇各家齐齐抬头,望向青山方向。 又是一场浩浩荡荡的气运之雨从天而落,景象壮阔,令人叹而观止。 那陆怀清的武道高度,究竟到了何种程度,能让那位武祖一而再地退后一步? 诸家子弟心中略酸,只能安慰自己,鱼吞舟如今和 当薛阳焱感觉到天泽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下一秒,天泽的北溟神功轰然运转,薛阳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全身颤抖不已,想要挣脱天泽的手掌,却发现根本移动不了。 “你也不看看,这十亩地总共就那么几个碍眼的东西,杂草又被咱婶子她们清理的干干净净,视野可不就清晰了嘛。”于飞说道。 秦铮的招式忽然一变,片刻便讲逸仙祖师逼退好几丈。秦铮将血剑立起,立时如暗夜长灯。华光四射。 “这我也可以确定了,不过,那些声音又是怎么破坏木料和岩石的,它哪来的这么大威力?”赵露露又问。 “好!”萧碧玲一步步上前,随后捏碎了东方鹰全身的各大关节。 宣王即日便启程前往赈灾之地,本想去了西宫后就出宫派人给她传信的。现在见着她了,自然也不存在传信的打算。 “紫霄宗告辞!”紫霄宗的叶骏也拱了拱手之后,带着几名弟子离开了。 乌市真正的改天换地了,而奎市和石城也是同样的,至于其他的地区也在地龙堂和妖虎帮的推动下悄然改变。 铁索的力量,一下便把秦铮的骨头和肉的碎末甩出数尺。在肩膀的另一侧,已余出三四节铁索,晃动了两下,耷拉在后背上。 他们可不是什么正规军,只是吃不起饭的民众,所组成的杂牌军。 他们纷纷抱住典韦腰身和双腿,想要将典韦束缚住,更有两人也一起抱住典韦的左右手。 毕竟因为西门云翼这傻逼,他现在在皇室的人心里,可谓是臭名昭著,道德败坏。 9月9日是谢子怀的生日,09是当年谢子怀学号的尾号,雷明珠多年来一直用这个密码。 鸿郎,杜子鸿,布政司的长子,叫肚子疼还差不多,谭若楠收住脚步,看热闹。 但是,廖忠就是咬着牙,闭着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是不张口。 谭若楠瞪大双眸,原来是鸭馆呐,她更想去看看了,不过名字取的着实不咋地。 一只兔子三四斤,味道也不输于獐肉,就是整体分量少了点,一天得吃三四只。 观他的神色,吴白嘴角微扬,看来他已经试图跟神界联系过了,而且结果不尽人意。 乌千山的手缓缓地伸进怀里,随之掏出一块锦布,然后缓缓打开。 但我不知道二晨会怎么想,所以我回应了赵龙以后,直接沉默了起来。等待着二晨或者是赵龙说话。 进入电磁门,众人在走廊里前行了一会,当即将要接近主电脑室的时候。 傅斯羽的眼睛如光束围追堵截,射打在他们身下,令他们浑身发颤,不自觉低下头,收回了目光。 不满的皱了皱眉,刚想说她一两句,却是发现,她的表情有点不太美好,似乎紧张到了一个新高度,隐约间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畏惧感。 话落,云思涵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后面那个她可以理解,前面那个理由她就无语了,你担心她没人说话,你咋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