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孤独》 第1章 《要么孤独》作者:金十四钗 文案: “那个为爱淫奔的茱丽叶一点儿好也没落着,终于决定向家里低头了。” 祝阅读愉快,不喜欢请点x 第一章 永失我爱 我的新闻主播生涯终结于一场直播事故。 提词器没出故障,备用手稿也在手边,可我偏偏干瞪着主机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几乎同一时间,导播急切的声音传出我的耳麦:“骆少,到你了。”镜头外的女主播估摸以为是提词器的文本与手稿对不上,也贴心地将她的手稿递在我的面前,小声提醒:“这一张。” 可我依然直愣愣平视前方,一眼不眨,一言不发。方才主机位的方向匆匆掠过一个人影,施施然扬手一刀,便轻松将我开了膛。 明珠台以“求真”二字立台,多少年来一直主打新闻牌,这样的情况极其罕见,于我更是绝无仅有。记得我初入明珠台时曾遭遇过比这更棘手的情况,那日的《新闻中国》刚刚开播,导播便在耳麦里给我提示,说要临时加入一条重要的时政播报,只给我3分钟,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秒。 提词器当然派不上用场了,我面前只有一份刚刚传来的数千字的手稿,尚未经过修整提炼,而我临危不乱,在画面切入、音乐响起时,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提炼文章内容,然后在画外音中向全国观众播报。 没想到一分钟后,导播急切的提示再次从耳麦中传来:“错了错了!不是3分钟,是3分20秒,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秒!” 须知《新闻中国》的报道文本必须通过严格审查,就算事出紧急,身为主播也决不能胡编乱造。于是我果断调整语速,将那20秒钟的误差不着痕迹地抹平,做到了每一个用词都精准无误,每一声顿挫都收放有度。 当晚《新闻中国》播音结束之后,全场导播齐齐为我鼓掌,掌声持续数分钟之久。这是我职业生涯最高光的时刻,而我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四顾台下,只想获得一个人肯定的目光—— 可惜一如既往,那人并不在场。 新闻人常言“三不”,谓之“不胆怯、不浮躁、不马虎”,可此刻的我却胆怯、浮躁又马虎。就在我短暂失神之际,演播室内已经兵荒马乱。没人料到我会突然噤声,这份对于我的信任甚至使得导播反应都比往常慢了不止一拍,待他按下延时器,这个目怔口呆的年轻主播已通过电视屏幕传遍了全中国。 作为中国最重要的一档时政新闻栏目,这是《新闻中国》开播以来最严重的直播事故。据统计《新闻中国》的日均观众达1.5亿人次,也就是说,同一时间,全中国有1.5亿人亲眼见证了我的丑态。 亏得明珠台还有一个紧急情况下的“备播制度”,导播及时换人,吩咐一位叫徐灿的替补主持人代我出镜。这个常年一身正装、默默守候的年轻人终于守来了他的机会,闻声霍然而起,一脸的惶惑与惊喜。 明珠台从来就是肉食者的丛林,喜新厌旧迎来送往,当徐灿那边的灯光骤然亮起时,我便在黑暗中悄然退场。 《新闻中国》每晚七点直播,当晚九点至九点半还会重播一遍。回到家中的我打开电视,发现重播的节目已经剪去了我的失误镜头。顾及明珠台的声誉与我骆少爷的面子,新闻中心第一时间便发布了官方声明,说是由于我身体突然抱恙,不得不临时换人。 丢在茶几上的手机不断地响,这执着的动静教人头疼。我缩缩肩膀,自己抱紧自己,好以个安全的姿态团进宽大的沙发里。镜头里的徐灿正字正腔圆地播着新闻,他五官雅正、气质端庄,颇有几分像那个被我排挤出明珠台的前国嗓。老实说,这样的形象在媒体圈比我更有优势,常有人说,对于一档以权威、公信著称的新闻节目,这个叫骆优的主播实在太漂亮了。 “节目最后,让我们一起走进春天的中国,融入奋进的新时代……” 听着《新闻中国》经典的片尾曲,我起身来到窗前,推窗而眺。 这两年北京空气质量堪忧,天空灰蒙蒙的,所见非沙即雾。月亮从重重叠叠的云层间漏出来,能见度低得不可思议,我凭借这点微弱的光线向远处张望,目力尽头便是明珠台的总部大楼。 因为造型独特,人们总喜欢戏称明珠总部大楼为“大裤衩”,说它像两条交错的腿。可在我眼里,它却似一个少年为爱打开的胯。 与之一同打开的,还有一颗毫无保留的血淋淋的真心。 当初我一眼就看中了这套房子,因为我爱的人就在那栋造型奇特的大楼之中,因为我总能站在窗边,边眺望边幻想,幻想他也会如我渴望他一般渴望着我。 然而他不在了。 虞仲夜不在了。 为了他那个任性的爱人,他竟放弃了明珠台台长的位置,也放弃了这个他经营多年的权力场。 《新闻中国》重播结束后进了几分钟絮絮叨叨的广告,茶几上除了我的手机,还摊着一本小说——忽然起风了。我记得这小说的开篇便是一场相似的不间断的狂风,而这小说在狂风中乱舞一气,落地时铿然一响,书名便显露出来。 永失我爱。多么触目惊心。 手机一次次催促起来,我也不打算关机,任外头人虚伪地关怀、阴暗地揣测,然而我给我妈设置了一个特殊的铃声,当那个铃声响起时,我的灵台霎然清明,赶忙奔过去接起电话。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柔怯怯的女性声音,她说她看了今晚的《新闻中国》,她问我,还好吗? 原来她也是那1.5亿名观众之一,原来她还关心着我。我欲倾诉又哽咽,反反复复,最后只能咬着牙关稳住情绪:“没什么,就是为节目连熬几个大夜,嗓子累了。” 我妈听我声音正常,长长地吁了口气。她可能以为我又犯病了。我简单地跟她唠两句家常,又听见她说:“妈妈还要在外头玩一阵子,可能下个月才能回来。” “你尽兴就好。”每个字都挤得不容易,像被人掐紧了喉咙。 我的母亲总有数不清的、不得不参加的聚会与旅行,也总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刻远走,留我孤零零一个人。但我能够克服。考虑到她是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即使不能,我也必须克服。 强撑着跟我妈道了别,挂了电话,我瞬间软倒,全身散架一样疼。 风终于停了,月光残淡,夜凉如水。 预感到今夜又是一个无眠夜,我打了个哆嗦,再次转头望向窗外。好奇怪,明明此刻风沙俱静,远处的明珠台却越来越朦胧,越来越遥远,像极了我童年在海边堆玩的沙堡,华丽,恢弘,但触手即碎。 正望着它出神,腮上忽然被什么蛰了一口。 恍惚中,我抬手摸了那疼处一把,指尖又湿又烫,是一滴泪。 人人谓我“天之骄子”,因我优越的皮囊,傲人的才智,显赫的家世。只有我妈知道我资质平平,天生残缺。打从我记事起,我妈便夜不成寐,整宿整宿地为我犯愁。我常常看见她摇头叹气,听见她自言自语,她说这孩子名叫“嘉言”,怎么就说不利索一句完整话呢? 第二章 春夜淫奔 我妈叫骆韵因,名字取自两位民国传奇女性严幼韵与林徽因,是老爷子对她的期望,望她知性、优雅,才华和美貌并重。我妈也不负所望,戏剧、绘画、钢琴、芭蕾……她教什么学什么,学什么精什么,她被我外公悉心培养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淑女,姿态娈婉,才华横溢。 我妈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金枝玉叶,但又不比一般的官小姐那般随心所欲,这就得从老爷子那既坦顺又坎坷的官场之路说起。 老爷子的名讳如今已无人胆敢直呼,就连我这个外孙,多数时候也只能在《新闻中国》里看一看他忧国忧民的身影。但彼时老爷子还在粤地当官,不幸遭遇了他的一生之敌周嵩平。说起来老爷子也是将门之后,仗着先辈的功勋,升官本不是难事,奈何这个周嵩平比他更年轻、比他更有背景。老爷子在市里时,周嵩平就是他的副手,待调至省里,周嵩平又如影随形,然而无论在市里还是省里,他这个一把手处处被对方压了一头,堪称史上最憋屈的封疆大吏。 本着“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官场精神,老爷子面上伏低,心中却不服气。他也曾想利用他的独女、也就是我的母亲与更高层的政治集团结亲,靠抱团结盟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听说那是个五月的夜晚,天空微雨,我妈坐在老爷子的官车上,本来是要去相亲的。然而当黑色的奥迪a6驶入灯火辉煌的商业区,我妈突然被一间酒吧前的海报吸引了目光。 海报上是个披头散发、黑衣黑裤的摇滚歌手,一支地下乐队的主唱,叫原野。这支乐队的名字也有意思,“绿太阳”,据说是为了向他们的偶像beyond(碧阳)致敬。海报中,原野抬头朝天,拨弦嘶吼,凌乱的黑色长发东一绺、西一绺地飞,掩映着一张甚于女性的柔美面孔。 酒吧内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吼声,他唱着“茱丽叶,别低头,坟墓比婚床更温热”。他自己的歌。 我妈铁定是一见钟情了。 停一停。束脚的高跟鞋中,那十只因苦练芭蕾而畸变的脚趾蠢蠢欲动,她被这股狂野的生命力惊得大张嘴巴,旋即对前头的司机喊,停一停,我要下车! 奥迪a6还没停稳,我妈就拉开车门,跳车而下,“唿”地踢掉惹人厌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奔向了那间酒吧。两周后她偷出压箱底的户口本,与这个相识不久的摇滚歌手领了证。 这件事情很快就在士族圈子里传遍了。骆韵因不再是君子好逑的淑女,而是春夜淫奔的荡妇,让老爷子与整个骆家都成了笑话。 对此老爷子倒也淡定,只说一声“是该褪褪她的脾气了”,便权当没有过这个女儿。其实我妈哪儿有脾气?她乖巧了二十年,懂事了二十年,驯从了二十年,独独在这一件事情上叛逆了一把。 老爷子的报复来得很快。先是我爸的音乐事业,他的乐队一夜间被粤地大大小小的酒吧除名了,他们的一场商业演出因过火的台风被举报“严重危害社会公德”,受到了行政处罚,从此不被允许登台。就连磨剑数年、即将发行的首张乐队专辑,都被合作的唱片公司紧急叫停了。 那阵子,粤地乌云滚沸,完全遮蔽了这轮小小的绿太阳。虽然其他乐队成员没有明说,但我爸知道,一切皆因他娶了不该娶的女人,惹了不该惹的人。直到某一天,大概是春节前吧,乐队贝斯手卫斯理(对,他真叫这个名儿)在一家招待所的门口买早餐,被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一个疯子连捅了十七刀,当场身亡。甭管这件事是意外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反正为免连累他人,我爸在粤地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妈挺着七个月的肚皮拍案而起,说我们去北京!天高皇帝远,我不信骆亦浦的手能伸那么长,我不信诺大一个首都没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容身地!然而远走北京之后,他们的境况反而更糟了。北京是座顶顶蓊郁的花园,天南地北的文艺青年像种子般飘荡而来,旋即扎根、疯长、自生自灭。我爸那点自以为是的才华在这里泯然于众。他的舞台狭小破旧,他的观众寥寥无几,很快他就被高昂的房租、被喋喋不休的妻子、被嗷嗷待哺的儿子压得喘不过气儿了。 他们统共在北京漂了七年时间。这七年里,他们经常嘶声力竭,用万分委屈的口吻彼此咆哮,这些话要落在纸上,每一句都得加上一溜感叹号!!! “你把我藏着的钱拿去哪儿了?那是我们的房租!你想让我们母子流落街头吗?” “你他妈烦不烦?天天就是钱钱钱,我他妈在写歌儿呢!” “你写的歌都是垃圾!跟你的人一样垃圾!” “我不是垃圾,你才是垃圾!你们骆家人全是垃圾!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的艺术!” 我妈的委屈我能理解。她本是金枝玉叶,如今蜗居不足三十平的一室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替一个男人洗袜子洗鞋子洗内裤,拎着全家人的便桶穿街越巷地倒往公厕,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做饭。 这个男人竟还委屈上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可家里的钱总是不翼而飞。我妈一开始还相信我爸是拿钱去贿赂那些酒吧老板,好讨一个演出的机会,渐渐就起了疑心。 每天都给丈夫洗衣服的女人闻见,手中的衣服上总沾着一股类似金属的化学味道,再回头看一眼丈夫,他正一连串一连串地打呵欠,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叫原野的男人总是白天委顿,夜里精神,昔日那张俊美的脸也越来越憔瘦,越来越不好看了。 我妈揣着种种侥幸的猜想等了又等,直到某天夜里,一个陌生壮汉竟拿着我家的钥匙,轻悄悄地摸进了我家的房门。他一把抱住正跟孩子一起做手工课作业的女人,说你老公把你卖给我了,别怕,就一夜。他把一张馊烘烘的嘴凑向女人的脸,贴着她的耳朵说,你老公还说你是现任粤东省sz的女儿,就冲这个得加钱,但我不信。 我妈又惊又骇,誓死不从,抄起剪刀就跟那个男人拼命。男人粗壮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居然哈哈大笑,说瞧你这泼劲儿,我竟有点信了!眼见这个男人摩拳擦掌、愈加兴奋,我妈意识到一把小剪刀如何不是他的对手,于是果断将锋利的刀头对准自己的脖子,她说我杀不了你,但我能杀了我自己。她腕上使力,任刀头没入白皙纤巧的脖子,终于把这个只想嫖宿、不敢见血的男人吓跑了。 第二天大早,我妈带着我,摸去了我爸那支乐队租用排练的私人车库。她在门口忐忑了一晌,然后推门而入,将一群c身l体搂在一起溜冰的男女抓了个正着。 满地的溜冰壶、空酒瓶,还有避y套,一片狼藉。 那个叫原野的男人当然也在其中,他肯定已经溜嗨了,整个人就像只没糊骨架的风筝,懒懒、软软地陷在一只肮脏的沙发里。 有人慌张地将他摇醒,原野一见我妈便痛哭流涕,跪在地上讨饶说,不溜这玩意儿他写不出歌儿来,写不出歌儿来他就毁了!他边讨饶边晃动薄成纸片的身体,说他的魂儿此刻正飘着呢,飘在高高的云端,他不能落地,落地即死。 许是羞愤已极,我妈紧紧咬住嘴唇,就是不说话。然后这个男人又怪上她、怪上我了,他从沙发底下抽出一张报纸摔在我妈脸上,昔日绿太阳的成员另组乐队后,居然就走红见报了。他说要不是你跟你这个蠢儿子拖累了我,要不是你们骆家陷害了我,我他妈早成神成腕了,还用漂在这儿?! 呸!我妈最听不得别人说我不好,一个字也听不得。她将一口唾沫啐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然后攥着我的手从这群丑陋的毒虫中间穿过,虽头也不回,但一路都在无力地颤抖。 七年不如意的北漂岁月磨光了一个女人全部的脾气,那个为爱淫奔的茱丽叶一点儿好也没落着,终于决定向家里低头了。 北京的一切我妈都没计划带走,只给了房东一些钱,拆了房门边上的木框,将它锯成了一根两米长的木条。那上头用黑色或红色的记号笔,画着长短不一的身高线,记录着我第一次自己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天上幼儿园、第一颗掉落的乳牙…… 我妈经常站在那密密麻麻的身高线前,垫着脚向上比划,笑说我的嘉言以后一定要长得那么高。我仰头一看,吓了一跳,这少说两米了。 我们离开那天正是农历新年的前夜,北京惯常有雾,街边雄伟的国槐上,一茬茬新芽在悄悄冒尖儿。一群打扮怪异的艺术青年醉得东倒西歪,迎面而来,他们当中竟有人认出了我妈和我,嘴里不三不四地喊着:“唷,俏寡妇带着个小结巴!” 我妈将那根两米长的木条横在身前,一一驱赶走这群流氓。那一刻,她在我心里真是伟岸极了,才不是柔柔弱弱的茱丽叶,她是横刀立马的花木兰。 待回到洸州,我妈找到了落脚处,一个叫元湴村的地方。村如其名,又穷又破污泞不堪,却承载了我自出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记忆。我妈又一次将那根木条钉在了房门旁,继续由它记录我的成长。然后她开始不断给老爷子写信、托人给老爷子捎话,她在信中诚恳地反复地认错,试图修复与家人的关系。 或许是老爷子终究不舍亲生女儿,几个月后,我妈突然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般雀跃而来,她一脸神秘又兴高采烈地跟我说,我们要回家啦! 那会儿老爷子已经升任了粤ss长,我随母亲前去拜访,还得由两个持枪站岗的警卫领进大门。时值仲夏,sw大院里古树成排,参天而立,扑面的植物清香浓密得要把人网住一样。 待到了老爷子的官邸,我才发现他的那栋小楼竟十分简朴,院内一侧是花圃,一侧是菜园,花圃里尤以树状月季为多,大红大绿的闹人眼睛。菜园里则结着一些尚未熟透的黄瓜与西红柿,一支靶子竖在一旁,上头还有些湿软的泥,像是刚刚经历劳作。听送我们进来的警卫说,骆书j可太亲民啦,养花种菜都亲力亲为,待到菜园里果实累累,还会亲手摘下来送他们品尝。 待跨进骆家大门,我跟我妈才发现,原来等着我们的不是合家欢,而是鸿门宴。 我妈还有三个兄弟,此刻正拖家带口地围在老爷子身边,冷眉冷眼地盯住我们。打从第一眼我就不喜欢这些骆家人,一个个的,都是高门子弟的人渣相。 果然,这三个兄弟都极力反对老爷子接纳我们母子,他们面孔狰狞,迭声怪叫:“这贱人早把我们骆家的脸丢光了!” 我妈顾不上这些谩骂,只冲老爷子喊了一声“爸”,反反复复地说着自己错了。她想以一个笑容拉近与父亲的距离,但模样很怯,笑都不敢笑大了。 老爷子极儒雅清癯,不像一省之首,倒像影视剧中的世外高人。他望望我的母亲,又望望我,脸上始终洋溢着一种既温和又轻晦的笑容。他问我“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有些什么兴趣爱好”,不像关心,也像挑剔与诘问。他还未原谅我的母亲,自然待我不亲近,也许在他眼里,女儿才不是冬日里的小棉袄,女儿只是他权力场上争胜的棋子。 待我一一回答完毕,老爷子环视四周,说难得今天一家人都在,他要考考我们这些孙辈的功课,也不考太难的,就一人背一首诗吧。 我妈没想到回家还要考试,当场愣住。也是,中国人上哪儿都得考试。 大舅的儿子骆子诚比我大三岁,骆家一众孙辈里最年长的一个,一个面有横肉的小胖子。他头一个站出来,一字不差地背下了宋玉的《高唐赋》,二舅的儿子骆翟也不甘示弱,将一首《滕王阁序》演绎得表情夸张,物我两忘。最后登场的是小舅舅的女儿骆芷雯,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比我还小一岁半。可她已经一口流利的英文,背的还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shall i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老爷子对一众优秀的孙辈们露出欣慰的表情,然后转头向我,将挑剔的目光横拍在我脸上。那目光仿佛在说,不够优秀就没资格做骆家人。 这个时候我妈才真正紧张了起来。她不自禁地绞弄着衣角,将指关节捏得发白。旋即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用惯常的、温柔而坚定的目光鼓励我站到屋子中央。 第2章 轮到我了。 我四岁才会说话,六岁开始背诗,一紧张还容易口吃,实在称不上早慧。但在这场家庭聚会之前,没人觉得我有问题。我爸自己就没读过几年书,对教育之事一窍不通,而我妈,她默许我所有的顽皮、迟钝和那点点在她看来完全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从来只希望我快乐就好。 此刻阳光恣肆,一屋子人都背光而坐,神情古怪地盯着我,像盯着一块即将过秤的肉。 我压根不敢直视这些人的眼睛,又看了看我妈,才清了清嗓子开口: “鹅……鹅……鹅……” 没想到,这首人人会背的诗使我遭了大劫。我刚一开口,大伯的儿子骆子诚便爆发出了一阵嘲弄的笑声。 他甚至模仿起大鹅的样子,在我面前趔趔趄趄地走了几步,引得那些骆家人全笑了起来。 我试图不受他的干扰,继续往下背:“曲……曲……曲项向天……” 可一句诗没背完,骆子诚再次怪声怪气地喊起来:“曲曲曲,曲什么曲,原来你是结巴啊!” 随他话音落地,满堂笑声复起。我看见骆子诚冲我倨傲地挑起下巴,一脸的幸灾乐祸;我看见我妈两颊潮红,满眼浮动着不知是悔恨还是屈辱的泪水,一时更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七岁的骆宾王已能写出千古名篇,可七岁的我居然连这首《咏鹅》都背不下去了。 一顿团圆饭完全食不知味,回家后我妈与我抱头痛哭,哭得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哭得我的整个肩膀都被她的泪水浸透,像摞着一块难看的补丁。 听着我妈绝望的哭声,我突然意识到,都是我的错。 一定都是我的错。 我在最重要的一场家庭聚会上给我妈丢脸了。我应该像骆子诚或者骆芷雯那样小小年纪出口成章,我应该表现得更出色一点。 我妈矢志此生再不回骆家,再不受这份屈辱。但三年后她便食言了。 第三章 你可知道什么是爱情 自打从骆家回来,我的情况急转直下,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了。原来只在紧张时偶尔会犯的毛病,彻底变成了一开口就毫无意义的卡顿和拖音。 每当想要开口,我的眼前总会一遍遍浮现出那日在骆家所受的屈辱与我妈失望的眼神。待意识到这点后,我渐渐就不说话了,哑巴不丢人,哑巴总好过结巴。 我妈为此忧心如焚,开始用尽一切办法逼迫我开口。譬如在我喝水时猛地吓我一跳,但除了把我呛得半死,每一跳都收效甚微。手板子也没少挨。她常常将一本唐诗三百首丢在我的面前,逼我一首首地念出来。 我有时念得磕磕巴巴,有时索性摇头拒绝。磕巴时我妈会一边说“又结巴了,把手伸出来”,一边拿直尺打我手心,若我拒绝,她就直接搧我嘴巴。 可搧完我的嘴巴,她又会满脸懊悔,埋头抱着我痛哭。以致那阵子,我的脸总是又红又肿,我的肩头也总有咸腥的泪迹。 那些按次收费的语言矫正机构贵得吓人,但我妈省吃俭用,一节课也没给我落下。在一家机构里,她听别的家长说学习美声可以矫正口吃,立马喜不自禁,也给我报了名。 “美声好啊,就学美声。”可能这个时候,我妈就为日后再次回归骆家做上了准备。那首人人会背的《咏鹅》成了她永远的心病,她就是要整点高雅的。 所幸我爸虽烂进了泥底,总还有一副不错的嗓子,而他也将这唯一的优点遗传给了我。 我妈第二次把我送回骆家的时候已经没有头回的骨气了。大院门口的警卫拦着不让进,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到底是大领导的女儿,没有人真敢受她一跪。警卫迟疑了一下子,就那一下子,我妈起身拽起我的手,蹭蹭蹭地冲了进去。 进了大门我才发现,屋内人头济济,在座一众上宾,不是骆家的亲戚,便是老爷子的挚友。原来今天是老爷子的寿辰。我妈特意挑了这个日子前来,就赌老爷子一生好面子,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把我们母子赶出去。 “林伯伯,您也在啊,好久不见了。”我妈说话的对象叫林震,是央音声乐歌剧系的兼职教授,是明珠台的副台长,更是我外公相识多年的挚友。她佯装不知对方今天也会在场,忽地一拍手掌道,“骆优这阵子一直在学声乐,难得林伯伯这样的大拿在场,不如就让他清唱一段,请您指导一下,也算是给外公祝寿了。” 我妈已经把我的名字改了。这会儿她刻意强调我的新名字,就是想提醒老爷子,我跟她始终都是骆家人。说着,她便搡我一把,又让我站到屋子中央去,“骆优,先向在座的叔叔伯伯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我叫骆……骆优……” 糟了,只是报个名字,我就又结巴了。 我妈怕我旧病复发,抢在前头替我说下去:“骆优要唱的是歌剧《费加罗的婚礼》中那首经典的咏叹调,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这支咏叹调我已在家里练过千遍有余,早就烂熟于心。我妈笃信今天我能惊艳亮相,一雪前耻,让老爷子再也没有不认我为骆家人的理由。 一旁的骆子诚又不合时宜地笑出一声,寻衅似的望着我,而老爷子一直轻蹙眉头,脸上是一种轻蔑混合着不耐烦的神情,似乎笃定了我会再次丢他的脸。周遭是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似曾相识的屈辱感再次袭来,我抖似筛糠,几乎再没办法开口了。 “唱呀,”我妈焦急万分,一个劲地催促,“唱啊!” 我已准备落荒而逃,大厅的角落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钢琴声,恰是那支咏叹调的前奏。 我循声望过去,正对上一双非常美妙的眼睛。 其实一进门,我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他了。太犯规了。一个男人怎么可以长有这么美妙的眼睛。 就在我短暂愣神之际,前奏铺垫完毕,他已边弹钢琴边开口轻唱: 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 你们可理解我的心情? 所有人都屏息敛声,他的声线真是漂亮极了,跟他的人一样漂亮。 在停顿的间隙,他冲仍在怔神的我点一点头,用口型对我说:跟着我。 在这个年轻人的带领下,一个从不讨喜的小结巴,终于唱碎了所有人的心。而他也是最体贴的导师,先是用那么峻拔漂亮的嗓音领着我歌唱,待我完全入戏之后,又谦逊地退了场,继续为我弹琴伴奏。 我要把一切讲给你们听, 这奇妙的感觉我也说不清。 只觉得心里翻腾不定, 我时而欢喜,时而伤心…… 我边唱边深深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情不自已,热泪盈眶。那一刻,我不再是骆优,也不是原嘉言,我就是那个情窦初开的小书童凯鲁比诺,正在向我爱慕之人倾诉衷肠。 一曲唱毕,掌声山响。就连一把年纪的林震也起身为我喝彩,半是恭维半是认真地对老爷子说,老骆,你这外孙是个音乐神童啊,要不是我年纪大了,真想收他作徒弟! 老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令人忐忑的片刻沉默之后,他终于扬手招我过去,允许我坐在他的身边。 老爷子的这一动作,也宣告着我自此在骆家有了栖身之地。 我受宠若惊,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恭维声,满眼噙泪地又望向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我用目光向他反复表达感激之情,而他再次微笑着冲我点一点头,似也在用目光回应着我,肯定着我。 老爷子的生日宴闹哄哄的,我还没来得及跟那人搭上一句话、郑重道一声谢,他就随着前来贺寿的人群一起散了。后来我只能辗转打听,听人家告诉我他叫虞仲夜,二十几岁就是上海某机关报的副社长,绝对称得上是年轻有为。 这天之后,我妈趁热打铁,死乞白赖地把我留在了老爷子的大院里。她说她不要脸了,要脸做什么;她在我央求她想要回家时冷酷地拒绝了我,叮嘱我一定要豁出命去比任何人都优秀,也一定要费尽心思讨得外公欢心。 最初离开母亲的那段日子令我很难适应,那会儿老爷子已是粤省的书记,与省长周嵩平二马同槽,斗得昏天黑地。我空有“亲人”这个头衔,实际上一年到头也难见他的人影。大院里的警卫员也都忌惮我的身份,基本不跟我搭腔。而我时刻谨记我妈的教诲,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只是埋头苦读,不曾开口跟外人多一句话,直到某个老春初夏的闲适午后,我突然闻到一阵浓郁的月季花香,听见有人自我身后步履轻轻地走过来,问:“你是不是骆书记的外孙?” 我回过头,仰起脸,望着这双熟悉的美妙的眼睛,再次怦然心跳。 原来是他。 谁能想到,再见虞仲夜已是四年之后。可我依然如四年前初见那般,被他晃花了眼睛。我出神一段时间,旋即诚惶诚恐地点头:“是,我是,我叫骆优,骆sj的骆,优秀的优。” 我已经不结巴了。 此后这个男人就常常过来,说来也颇不可思议,每次他来之前我都有预感,好像是枝上的喜鹊叫得特别欢畅之时,好像是院子里的月季香气格外浓郁之际,总之,但凡有好事发生,虞仲夜就会来了。 因为老爷子的关系,这几年,对我巴结者有之,奉承者有之,惮畏者有之,只有他一个人如此平等地待我,对我说,我不是来找你外公的,我是来找你的。 那年我十四岁,本该满脑子异性姣美的面庞和青春的胴体。可我每天却只做关于虞仲夜的梦,有时梦挺好,有时又没那么好,但无一例外是每次我醒来之后,都会自己箍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地发抖。 此后经年,我时常会回想,我到底是在哪一天爱上了他,是不是在那个月季飘香的仲春午后?后来我意识到,不,我爱上他在更早之前,早在他向一个绝境中的少年递出了充满善意的手掌,那少年就再也逃不掉了。 他就是我一场绵亘了十八年的梦,那么长,那么美,可一个叫刑鸣的家伙仅用几个月就把他夺走了,叫我怎么能够甘心。 想到这里,我再次翻覆在床,痛不欲生,泪下如注。我一遍遍在心里呼号,呼号那句全天下痴情人都会呼号的蠢话:明明是我先遇见他,明明是我先爱上他。?? 第四章 情敌分外眼红 ??我在家歇了一天才去的明珠台。踏进广播大厦,发现那些宣传位置的落地海报与超薄灯箱俱已换新,又换成了刑鸣与他的《东方视界》。 我在其中一张节目海报前驻下脚步,默默望着上头那张白皙俊美、拒人千里的脸,心中的艳羡与轻侮横冲直撞,数分钟后才勉强平息下来。我转身离开。 一进办公室,南岭便来找我,将一个快递包裹递在我的面前,说他的助理拿错了我的快递,他特意给我送过来。南岭曾是红极一时的网络票选“国民校草”,后来凭人气进了明珠台,跟着刑鸣实习时他说他是刑鸣的粉丝,跟着我时又猛踩刑鸣。我对南岭观感一般,自恃一点姿色与聪明,便要在媒体圈兴风作浪。他的粉丝倒会贴金,说他神似刑鸣而形似我——其实都差了海远。 我接过包裹,也懒得跟他道谢,抬眼看他仍杵着不动,便问:“还有事吗?” 南岭说,刑鸣回来了。 刑鸣重回明珠台一事,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前天晚上在《新闻中国》的演播间看见了他,才得知了这个早已人尽皆知的消息。但其实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岂止是回来,根本就是凯旋。他以一期《山魈的报复》揭开了知名药企污染致人畸形的真相,近期刚刚获得最新一届中国新闻奖的提名。 见我又不说话,南岭继续说,赵台要见你。 我本已努力归整了心情,可这一句话又把我推进了谷底。 “原来……已经是赵台了……”我当然知道明珠台的台长已经换人了,只是冷不防听见,心脏还是受不了。我茫然地点点头,南岭也就自己出去了。 起身去新台长办公室前,我先拆了快递。我妈人虽未归,但托人给我寄了礼物,一只护身符。朱砂吊坠,通体殷红锃亮,正面雕着法相庄严的观世音菩萨,雕痕深不及发丝,背面是佛家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看来她还是很担心我旧病复发。这些年,我虽不常与她见面,但这种据说可以辟邪远祟、祈福祷祝的玩意儿却没少收,花花绿绿的堆了一抽屉。 吊坠旁还附赠了一张祈福卡,上头写着“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笔迹端庄有余,飘逸不足。我认出这字并不属于我妈,而是出自她一个叫作石抱云的闺蜜。石抱云跟我妈一般年纪,一个寻常人家的寻常妇女,不比我妈明日黄花的年纪依然明艳照人,更没有我家如此显赫的背景。我见过石抱云几回,她待我挺客气,我也一直循礼地管她叫云姨,但我心里其实清楚,这个云姨多半不只是我妈的闺蜜。 想想也正常,自打被那个叫原野的男人狠狠背叛,我妈对男人这种生物厌恶透顶,就此转性也不一定。 走去台长办公室的这段路并不长,我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如孤魂游荡。明明身边人来人往,但对我来说,少一个人就少了全世界。 在新台长办公室前,敲了敲门,听得一声,请进。 眼前人非梦中人,明珠台现任台长叫赵刚,五旬年纪,生得宽颌大眼方下巴,像个法相庄严的菩萨。 老话说,只有肤浅的人,才会以貌取人。听说这位新台长颇具内才,同样能写擅画,还会吹萨克斯。可惜我比肤浅更肤浅,盯着眼前这位菩萨,总忍不住将他跟他的前任作比较,越比较越觉得哪儿哪儿都天渊之别,失望极了,难受极了。 “来,坐吧。”赵台长一提音量,招呼道,“老陈,给小骆倒茶。” 我这才注意到,明珠台新闻中心的副主任老陈也在。他端来一杯茶水,冲我低眉一笑,又退开两步。一如所有戏剧故事里的小人一样,我得势时,他竭以逢迎之能,换作刑鸣风光,他也能当作他俩从未有过过节,颠儿颠儿地回头去巴结刑鸣。 赵刚抬眼望我,兴许顾忌我的身份,挺客气地问:“小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没有压力。是刑鸣回来了,我得给他腾位置吧?”这会儿我又能把话说利索了,但这话委实阴阳怪气,大老板的脸色稍稍沉了下来,一旁的老陈也颇见窘态,一张老脸忽红忽白,一副傻狍子撞猎枪的表情。 “刑鸣自有刑鸣的安排,《明珠连线》是你的,谁来也是你的。不过,一人肩担两档重头节目到底是太辛苦了,你有没有想过,就先卸一个担子下来?”言外之意,《新闻中国》是直播节目,断不能因为我的反常再出一次这样的纰漏。 “是啊,赵台,骆少一直太辛苦了……”还是老陈体贴,能解领导之忧,及时帮腔道,“前天的《新闻中国》换上徐灿以后,看网民们的反应也挺接受,不如就让徐灿顶上,骆少也可以全心全意地扑在《明珠连线》上。” “我来之前就听说了,你跟刑鸣有些过节。不过你们都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也都是台里不可或缺的人才,还是早点把话说开,不要把这种负面情绪带到自己的工作里。”赵台是个折衷调和的高手,说到这里,忽地抬头看我身旁的老陈,笑问道:“是不是外头人都管他们叫什么……什么‘明珠双子星’?” “对对,”老陈点头附和,跟着嘻嘻哈哈,“明珠双子星,能力旗鼓相当,站在一起也很养眼。” 新台长不可能没听过那些艳情的八卦,他之所以这么说,大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可我偏不给他们这个面子,我冷笑一声:“谁跟他‘双子星’?要不要提醒你们一下我是谁,他刑鸣也配?”先前我就最烦“双子星”这个说法,都是那些不明所以的观众胡说八道,他们说刑鸣冷如冰雪,说我灿若玫瑰——拿一个大男人比玫瑰?神经病! “骆少,你这么说话就……就没意思了么……”许是觉得我的眼神一直太过阴郁,老陈汗如雨下,显然他既不敢得罪我骆少爷,也不愿开罪新台长。 “没别的事情我就出去了。”走到门前这几步,我特意将下巴抬高两寸,以示目中无人。以前人人称颂骆少爷这等家世却这般亲民,那也看是对谁。 没想到,刚一出门就泄了气—— 刑鸣竟也来了。 他还是老样子,走路时下巴微抬,脊梁笔直,目不旁视,像一件精美又矜贵的瓷器—— 第3章 衬得旁人都是效颦者,真该死的老样子。 “骆优?”他见到我似也有些惊讶。旋又冲我极浅地点一点头,算作同事间的基本礼节。 一见刑鸣,我就忍不住地把话往刻薄里讲:“恭喜你‘刑满释放’,不仅能重回《东方视界》,还有可能把我的《明珠连线》也一起夺走。” “你想多了,个人做个人的节目,井水不犯河水。”他肯定也知道了前天晚上《新闻中国》的那场直播事故,停顿一下,居然主动安慰我,“千里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别太在意。” “用不着你同情,你不觉得这种猫哭耗子的姿态特别恶心么。” 面对我的恶言相向,刑鸣挺俏皮地耸了耸肩膀,一幅漫不经意的样子,又要走人。 我竭力作出斗犬之态,巴不得激怒他、刺痛他,好让他再挥我一拳。至少说明这场因爱角力的战争中,我还有那么点分量。可惜,我这边眼红如血,他却依旧风轻云淡。可见他从不视我为情敌,甚至未必视我为对手,我孜孜以求的胜利,在他眼里不过草芥。没有什么比这个发现更令人感到沮丧了,我放弃了这种低级又丑陋的挑衅,垂着头与他擦肩而过。 他突然又出声叫我,骆优。 我回头看他,冷冷地问,干什么? 刑鸣居然露出一种似鄙薄似怜悯的眼神,对我说,你看到的世界,太小了。 这算哪门子的胜利者宣言?我冷笑出声,刚想反驳。他已经走了。??? 第五章 不小的世界 我确实看不见刑鸣眼中这个“不小的世界”,也并不以之为然,但他的这句话到底令我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会儿我尚未毕业,趁暑假在一档名为《东亚之声》的电台节目实习。那是我第一天播音,与我搭档的是广播电台一位已有二十年播音经验的老主播,叫贝英杰。我不敢用“骆优”这个名字,便在节目开头自称“嘉言”,反正我本来也不喜欢这个新名字,无论是姓还是名,对我而言,都太沉了。 《东亚之声》是一档夜间谈话类节目,收听率一直平平,其中有个老套的来电互动环节,打进电话的听众可以就生活中遭遇的各种困惑与主播交流讨论,也可以单纯诉诉苦点点歌。节目初始,我表现不错,成功以矫正口吃的个人经历安抚了一个为孩子学业忧心已极的母亲,刚刚挂断电话,很快就接进了第二个。 “你好,我是《东亚之声》的嘉言,有什么可以帮助到你的吗?” 可这位听众在电话接通后却说,我快死了。 在我此后的主播生涯中,遭遇过不少棘手的问题,如临时插播的重要新闻、难以排解的设备故障,还有直播时突然黑屏的提词器……每一次我都能凭借专业能力化险为夷,唯独这一次,这开荒般的第一次,我提前未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完全手足无措。 电话那头是个很年轻很悦耳的男性声音,有点哑,透着一股令人熟悉的傲劲儿。不好说我从哪儿得来的判断,但总觉得这个青年的身份应当不一般。 青年在电话中告诉我,他此刻人在阿尔那布泊,他之所以选择用这种特立独行的方式结束生命,为的是可以像彭加木、余纯顺那样名留新闻,永垂不朽。 青年口中的阿尔那布泊坐落于新疆塔里木盆地中部,是一片总面积达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大沙漠。我不知他这番话是真是假,也没有半点心理学上干预他人自杀的专业技巧,只能凭着一股真诚跟他往下聊,“你选择把电话打进电台,是不是仍希望有人能倾听你的痛苦?那么你愿意跟我聊聊吗,是什么让你觉得‘结束’才是当下唯一的选择?”手头有纸笔,我一边向对方套话,看看能否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一边迅速地在纸上写给身旁的贝英杰,让他联系阿尔那布泊那边的警方,尽快锁定青年的位置。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个有一点点信号的沙坡,这只是我随手拨出的号码,我也不知道会打给你。”青年没说他因何痛苦,只说他已经痛苦了很久,没喝水、没进食,他不记得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多久,但他确信,自己就要死了。 我试着继续安抚对方:“痛苦了很久,说明你也坚持了很久,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放弃是本能,坚持才需要勇气。单凭这点你就很了不起。尽管我未必能完全理解、分担你的痛苦,但你能不能允许我陪你一起找一条出路——也许它就在绝境前的拐弯处。” “帮我找出路?你们电台主播还真是只会捡好听的说。”青年居然哑哑地笑出一声,“你还没搞明白吗?我人在大沙漠,迷路了,手机也快没电了,我口干舌燥筋疲力尽,我不想走出去,也不可能走出去了。” 这个时候,贝英杰无声地冲我摇了摇头,同样在纸板上写了几句话,导播已经紧急联系了阿尔那布泊那儿的警方与专业的搜救人员,但对方表示近日没有人申报进入无人区,仅凭现有这点信息,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话没错。即使警方能够通过这个号码搜寻青年的方位,但大沙漠幅员辽阔,一个基站的实际辐射范围超过三十公里,根本无法精准定位。我需要更多能使他获救的信息,于是我突然对他说:“既然此刻你人在阿尔那布泊,那你一定不能错过玫瑰山月牙泉的奇景。” “玫瑰山月牙泉?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你肯定是在骗我。” “我没骗你,我就曾亲眼见过。把你所在的方位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给我听,我就能指引你去找到它。” 青年陷入了一阵沉默。 “你还怕跟我说这些?”一个普通人,断不会想到去大沙漠里自杀,他还提到了彭加木和余纯顺,显然天然地具备被沙漠风光与自然奇观吸引的潜力。于是我大起胆子继续激他,“你都要离开这个世界了,难道不想在离开前,看看这世上最美的风景吗?” 正在能否套出关键信息的关键时刻,我身旁的贝英杰竟伸出了手,试图挂断这个青年的电话。 “信号好像断了——”转眼间,他的手指就将摁断设备上的通话键。 “住手!”我赶紧斥他,“你想干什么?” 信号确实一直不稳定,自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也一直断断续续。这个贝英杰想趁此机会斩断一个青年求生的希望,竟还试图诓骗我说,导播已经为这位听众找了一位心理医生,可以把他的电话转接出去,让专业人处理专业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见贝英杰惶然地点头,我又厉声道,“知道还不把你的手撒开?!”这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搬出我的外公,果然有效。贝英杰的手指仍搁在通话键上,古怪地搐动了两三下,他的眼睛也紧紧盯住我的眼睛,就这么微妙地与我对峙几秒钟后,终于败退。播音室内,所有人都屏息敛声,不敢动了。 许是听到了我们这边的争执,青年突然沉下声音问我:“嘉言,你还在吗?” 我急忙向他保证:“我还在。” 青年又问:“在我彻底与这个世界失联前,你会一直在吗?” “当然,我会一直陪着你,我还要带你找到玫瑰山呢。” “你真的去过那儿吗,那儿真的很美吗?” “我真的去过那儿,那儿也真的很美。就是地图上没记载,想找到它,得凭一点缘分。”我顿了顿,“比如你随手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我,我看这缘分就差不多。” “听你说的,好像是桃花源。”青年轻轻地笑了。 “就是桃花源一样的地方。”我一道笑,“要去玫瑰山,徒步最佳。当时我们由导游带路,穿过一片胡杨,又遇几只沙狐,原本一行十几人,有人渐渐掉了队,有人打从开始就不信,犹豫再三选择原路返回……再往前走,景色越来越荒凉,沙路越来越险恶,冷不防回头才发现,竟只剩我一个人。我继续向前,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不知在黑暗中独自穿行多久,忽然看见前方太阳升起,云霞中现山又现水,山流金,水澄清,艳红如火的玫瑰一直从你的脚下铺到天边……”我娓娓而谈,尽力向他描述那虚妄的美景,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玫瑰砌成的山、澄澈如月的泉,我告诉他,在那样充满韧性的生命面前,在那样永恒而壮美的奇迹面前,你会发现,此生种种艰险与苦难,原来尽可付之一笑。 青年当真笑了一声,但笑声更虚弱,也更哑了。然后他终于说出了他的位置,他说他是从新j第二b团2号加油站前200米处进入的大沙漠,他一路西行,直到油枯水尽才停下来。 最后,他郑重地跟我说了声“谢谢”,电话便断了。 再拨回去,已经关了机。 那一晚,我向众人亮出骆亦浦外孙的身份,为挽救一条生命作出了全部的努力,可终究事与愿违。 阿尔那布泊的警方与搜救队循着我得来的信息,驱车向西,最后在深入沙漠腹地二十几公里的地方找到了那个青年,只不过找到他时,他已是一具尸体了。 一具孤独地躺在沙坡上、瞠目朝天的尸体。 一场并不能令人满意的救援行动,不曾想,事后还有余波。没过几天,老爷子令秘书把我叫回了家,指责我不该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一档直播节目中说出那番话。 “怎么是无关紧要呢,那是一条人命啊!”自打回归骆家,这还是我头一次开呛老爷子,“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救援希望,为这万分之一,我也不能放弃——” “那么结果呢?”老爷子呷着上好的龙井,轻描淡写,“你救下那个人了吗?” 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此时,老爷子的秘书贴心地将一些打印出来的文字递给了我,原来他收集了一些出现在节目论坛及其它平台上的网友留言,令我惊讶的是,对于我的临场干预,恶评竟远多于好评—— “主播不专业,就是一场他杀!” “‘你都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这种刺激人的话怎么能对一个本就想死的人说呢……” 多数人认为我与凶手无异,看着这些愤怒的评论,我自己也渐渐信了,我做了一件多余的事情。 秘书接着对我谆谆教诲:“你对电台的人亮出你的身份,就等于告诉全世界,是副zl的外孙在插手这件事。那人得救了你未必能捞着好,但如果那人死了,别人就会质疑是不是你干预不当才酿成了悲剧。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被你外公的z敌利用,谁也不知道一个小卒的死亡会不会影响全盘的胜利。” 这下我算明白了,贝英杰当时想以断线为借口切断电话,想来也是受了领导的关照,想把我从“一个小卒的死亡”中摘出去。 “骆优啊,你太让外公失望了。”说这话时,老爷子面有怅惘之情,眼底却泄露了一丝不易为人察的厌恶,我看得真切,就是厌恶。不过很快,他又换上一副慈蔼的长辈姿态,他再次叫我的名字,骆优,继而向我揭示了权力场上最重要的一条潜规则: 你可以怀孔孟之心,但必须行曹刘之术;你要记得,你生来就跟那些底层人不在一个世界,你得向上看。 亏得我在节目中使用的是原来的名字,亏得当时互联网还不发达,整件事情没有酿出更严重的后果,老爷子最终还是得偿所愿,有惊无险地坐上了他想要的那个位置。 我只被允许知道那个死去的青年叫邝凌生,二十四岁,是个来自澳门的自由摄影师。我猜想是老爷子这边派人打了招呼,网上所有与这个邝凌生相关的帖子都被删得干干净净,如同被一场大雪覆没的脚印。 事后,我千方百计地找来了一张邝凌生的照片,是一张遗像。黑白照片中,青年留着过肩长发,唇薄脸瘦,眉清目秀,很符合我对摄影师这个群体的刻板印象。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他有一双状如琥珀的眼睛,温润又妩媚,而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双眼睛一直在黑暗中不惊不扰地注视着我,尽管我面上无动于衷,却总在形骸深处为他伤慨。 再多的信息就一点也没有了。 再往后,连这双黑暗中琥珀一样的眼睛也渐渐消失了。 这大概又是一件多余的事情。? 第六章 又该褪褪脾气了 令我跟刑鸣彻底交恶的,除了我那单向的爱情,还有一桩新闻。 一个为乡村教育事业奉献了大半生的老劳模、老教师,先是被刑鸣的《东方视界》质疑侵害女童,再被我的《明珠连线》揭露tw善款,待真相浮出水面,整件事情已经积重难返,成了一场轰动全国的荒唐闹剧,谁也纠正不得了。 只怪那阵子我完全鬼迷心窍,就想跟刑鸣拼收视率,就想获得虞仲夜关注的目光。刑鸣以犀利扬名,我就想比他更犀利,结果未经查证就做了节目,甚至为了迎合虞仲夜的意思安抚刑鸣,我甘愿让出主持人届的最高荣誉金话筒奖——正如我曾对刑鸣说的那样,我谁也不在乎,谁也不挂心,但我永远不会让我的虞老师为难。然而这位刑主播偏偏视名誉为粪土,置安危于度外,直接在他的直播节目中揽下了全部责任,将这个牵扯各方势力的冤案嚷得人尽皆知,瞬间就掀动了舆论狂潮。 事情的发展很快就脱离了我的掌控,老教师刘崇奇并未tw,真正tw的另有其人,而这人如今已掌管着全国人民的钱袋子,这些年还一直跟我大舅和他的儿子骆子诚勾连不清。 东窗事发后,那位涉事的尤会长自己把自己吓死了,总算人死案销,没有往更深层次牵连。但整件事情,还是令我的这群亲戚对我很不满意。 他们不止一次地在老爷子面前攻讦我所行无状,要求我为他们的损失给个说法。我对此浑不在意,倒是我妈,人在远方,心系咫尺,她瞒着我以我的名义设宴邀请了这群骆家人,以示大水冲了龙王庙,过往种种皆是误会。 宴席的地点也是我妈定的,一家叫“kia ora”的私厨,不在cbd核心区,却深藏在了一片红墙灰檐的北京旧式小院之中。曲径通幽处,黑漆油饰的院门瞧着普通,但进进出出的,都是不愿受人瞩目的达官或显贵。 为免我妈为难,尽管满心不情愿,我还是准时准点地赴了约。到了地方才发现,餐厅已被清场,那几个骆家人早就先我一步坐定了。 我迄今不喜欢骆家人,尤其是我的这群同辈人。成年后的骆子诚比小时候瘦多了,但空有一米八几的健壮个子,却还跟小时候一样獐头鼠目,满身的牲口味。 包间面积惊人,上下两层楼被巧妙打通,形成一个七八米高的中厅,乍一眼颇为壮观。骆子诚身边还有一个跟班,正是那尤会长的儿子尤文翰。而尤文翰一见我出现,马上便用怨毒的眼光望住我,恨不能当场扎我三刀六洞,好替他那个腐败透顶的老爹报仇似的。 “原嘉言,你迟到了。”这位表兄从不拿我当骆家人,我也不稀罕,只见骆子诚怪模怪样地眯起了他的小眼睛,“赔罪还迟到,我看你根本没诚意。” “吃什么?”我兀自落座,也不搭理他的挑衅,“这家的白松露名气很大,可以试试。” “你真当我们是来吃饭的?”一身昂贵的奢牌,一口琅珰的京腔,尤文翰从头到脚都是个标准的纨绔,若往前回溯百年,那就是满大街提笼架鸟的八旗,“我看整件事情就是虞仲夜不够意思,我爸当时明明跟他打过招呼——” “你算什么东西,虞老师的决定也轮得到你来置喙?”一听这个能牵动我心的名字,我立马全副武装,冷冷地回敬,“再说,虞老师才懒得管这种闲事,《明珠连线》那期深入报道就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尽管以虞仲夜今时今日的地位,这群宵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但我就是不自禁地想要保护他,正如十八年前,他也用他的善意保护了我。 尤文翰当然不敢跟我呛声,偷偷乜了骆子诚一眼,低头退在一边。 “上菜上菜,能不能边吃边聊啊,我都饿了。”二伯家的表哥骆翟跟我关系好些,此刻他有意打圆场,还悄悄用眼神警告我,不要随便担下这个责任,赶紧示个弱算了。 骆子诚冲我露出大惊小怪的表情:“你居然到现在还不承认自己错了?” “我错哪儿了?身为民生新闻节目的主持人,我的责任就是为民监督与发声,揭露‘假丑恶’,弘扬‘真善美’。”我维持着强硬姿态,挑着眉看他和他的跟班,“我来这儿是想劝劝你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少干些龌龊勾当比什么都强。” “哟,这会儿倒挺伶牙俐齿,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是个多不堪的结巴,连首《咏鹅》都背不下来?!”骆子诚天生狭量,果然被我激怒,“我告诉你,你打从出生就错了,你爸是个垃圾,劣质基因使然,你也是垃圾。还有你妈,”骆子诚忽然一掷手边的酒杯,伴随玻璃四散的脆响,他骂道,“你跟你那贱货妈简直一个德性!” “她是你姑姑,是你长辈,”我同样被他激怒,“把嘴放干净点!” “哎呀,话赶话肯定不好听,咱们还是干杯吧,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骆翟主动为骆子诚取来一只新酒杯,又拿出了他带来的贵死人的红酒。他拔出瓶口的软木塞,取杯倒酒,一注暗红的液体汩汩泻落,像蛇在吐信。 “我倒忘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么,”骆子诚抬手接过弟弟递来的酒杯,却不饮下,只是不停晃动手腕,任冰块在杯底乒乒乓乓地旋转。他对我说:“既然是一家人,你在这儿向我跪下,认个错就算了。” “跪就免了吧,小优,你给大哥敬个酒吧。”骆翟又递一杯半满的红酒给我,我却袖手不接。这只端着酒杯的手一直体恤地悬在我的面前,他再次以恳切的眼神劝我低头。但我的眼前突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二十年前我妈被一群骆家人围攻、拉扯的画面,曾经老的欺负老的,如今小的霸凌小的,我对这一幕怀恨已久,绝不肯让他们如愿。于是我拒不认错,再次回击:“我没有错。爱没有错。” “爱?你爱谁?”骆子诚朝我凑近,一脸秽恶的狞笑,“那个姓林的司机都跟我说了,说你有一天夜半发春,在虞台长的后座上说老爷子迟早会死的——这话你说过没有?你敢在这儿把这话再重复一遍吗?” “说就说了,有什么不敢认的。”不知道骆子诚是不是明知故问,但我依然特别坚定、特别响亮地回答道,“我爱虞仲夜。” “你爱他,他爱你吗?傻逼!”骆子诚冷笑一声,突然仰头往高处,扬声喊,“阿爷,你都听见了!你的宝贝外孙咒你早死呢!” 整个包间的气氛瞬间僵滞,所有人都猛然打抖,噤若寒蝉了。我慌张地抬起头,循着骆子诚的目光望出去,然后便看见了老爷子那双深晦的眼睛。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楼半隔断的木屏风后,正低着头,蹙着眉,看着我。 我仿佛又听见他说,骆优啊,你太让外公失望了。 第4章 我意识到我被骆子诚下套了。 我与老爷子同住了这么些年,当然知道他将门出身苗红根正,骨子里就传统。很明显,他对这种“同性情谊”深恶痛绝,而比这情谊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我又一次在士族圈子里让他丢脸了。就跟我妈一样。 周遭的空气益加令人窒息。我微微昂脸,与老爷子静静对视一晌,旋又静静地目送他拂袖而去,由始至终,无力辩答。 谢罪宴没宴成,我的情况就一泻千里似的变得更糟了。 即便已经宣布退出直播的《新闻中国》,但很快,连录播的《明珠连线》也没法完成了。骆子诚的侮辱唤醒了我最不堪的那段记忆,我好像一夕间又回到了那个受尽白眼与嘲笑的小时候,我一张嘴就会结巴,一结巴更不敢张嘴,在《明珠连线》的录播现场,我瞪着摄像机的主镜头一阵阵的痉挛,愣是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不待赵台长的旨意传来,我就主动离开了明珠台——主动离开总好过被人撵走,我这么宽慰自己。 万幸的是,我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是老爷子的司机带来的好消息,还说顺道就送我去看我妈。由于常年逍遥在外,我妈在北京没有固定住处,回来一般也只住五星酒店。我也考虑着要不要搬去酒店与她同住,毕竟窗外的“大裤衩”老杵在那儿,触手而不可及,实在太令人遭罪。 老爷子的司机自然是熟人面孔,自粤地到北京,待我一直挺亲,于是我一点没多想,就顺从地上了车。 “她这次回来住哪里?”我问司机。离开明珠台,我的语言能力便又恢复了。坐眺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与熙熙攘攘的人。转眼四月了,春在枝头已十分,好像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很应景,很快乐,很充实,只有我不合群。 “不还老地方吗,王府井。”他顿了顿,“她说这趟回北京,要好好给你过个生日。” “她还跟云姨一起?”生不生日的我倒不介意,只是转念一想又有点沮丧,其实我妈老枝著新花儿,也未必乐意与我同住。 “我没留意,好像是有这么个女的,哎,那女的叫云姨啊?”见我又不吭声,司机便劝,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见到你妈妈了。说着,又打开车载cd,放出了一首特别柔缓催眠的钢琴曲。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合眼睛了。我也肯定已经困糊涂了,竟没留心司机的路线根本不对。车驶得飞快,这一段路坑坑洼洼,曲折狭仄,我想着久未谋面的我妈、想着见面该怎样节制地向她倾诉,便在颠簸中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骆少,醒醒。” 一睁眼,乍然闯进视线的是几个身穿白大褂、面带口罩的男人。我抬头一看,一幢约莫八九层高的大楼,楼顶一块白底红字的长条铭牌,上书“北京市安顺精神卫生防治中心”。精防所,说白了就是疯人院,这地方肯定在京郊,扑面一股难得的荒蛮感,四面也不见人家。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带我到这儿来?” 待我想要逃跑,已经来不及了。这群白大褂一拥而上,擒贼一样将我五花大绑。其中一个向我抖落出一张纸片,是一纸该精神卫生中心的诊断证明,几行龙飞燕舞的钢笔字留在了症状栏内: 入院情况:以“凭空闻声、突发失语、记忆错乱”为主诉来我院就诊,情感反应紊乱,社会功能受损,明显表现出不能和人正常交流、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情况; 入院诊断:精神分裂症,须加强监护,严防自杀,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反抗是徒劳的。我忽然明白了,这个一直对我还算宠爱、包容的外公,现在也要褪褪我的脾气了。 第七章 北京病人 我被送入精防所的初期,各方面的条件也还不错,约10平方米的单间,有空调,有电视,有独立洗卫,每逢佳节,还有节庆点心,端午的粽子是枣泥馅儿,中秋的月饼是五仁馅儿——我不嗜甜,一拿到就全分给了其他病友。我想老爷子到底还顾念着十几载相伴的祖孙之情,多半提前关照过,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反省自诘。 就一点我不太习惯。我作为个体存在的价值,被以一种粗蛮而诙谐的方式抹去了。在这里,我不叫骆优,也不叫原嘉言,我叫“104床”。几乎每一天,你们都能看见一脸凶恶的护士或护工对一个年轻病人呼来喝去:“104床!该量体温了!”“104床,别老趴在窗口!”“104床!敢绝食就给你上鼻饲,鼻饲可不舒服!”“104床!104床!” 我入院期间,骆家人怕遭瘟似的避着我,没有一个出现在这里,连我妈都没有。 只有骆子诚来看过我。就一次。 门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出现在我的身后,听声音得意洋洋:“阿爷让我来问你,知道自己错了么?” 我不搭理他,仍趴在被特制铁栅栏密密封锁的窗口,缄默远眺。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天与地都一指儿宽,跟铁窗泪也差不多。不过北京今日落雨,窗外雨声嘈切,窗玻璃也洇上了一团朦胧的白雾。我伸出食指,想在雾上添只喜鹊,先画鸟嘴,再勾鸟眼,继而描颈、画背……未及完成,一滴豆大的水珠蓦然打落,便折断了这喜鹊的翅膀。 我不甘心。朝窗子轻轻呵气,准备再绘一只。 骆子诚受了冷落,果然咆哮:“原嘉言,我他妈问你话呢!我他妈是代阿爷来问你话呢!” 我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淡淡瞥他一眼。即便处境堪忧,我还是坚持我的说法:“我没有错。爱没有错。”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骆子诚恶狠狠地骂我一声,忽又挑眉一笑,“你不会还以为自己能够出去吧?”停顿一下,他掏出兜里的手机,划弄两下,近前放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到的是百度上关于“骆优”的资讯,密密麻麻,其中一条的标题是《万众瞩目的明珠台主持人,竟选择在事业的巅峰期出国进修》。 看得我直想笑,敢情上精神病院进修来了?顺便又看了看这新闻下的网友留言,原来对于我的离开,快意者几个,痛惜者寥寥,多数人则表示根本没所谓。我不禁又羡慕起来,当初刑鸣暂别荧幕,可比我整出的动静大多了。 能让人如此强烈地爱恨也是一种异秉,而我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正胡思乱想,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掌忽然攥住了我的下巴。 “以前一直没仔细看你,你小子细皮嫩肉的,还挺好看的么。”那手来来回回,反复在我的颌下、颈间勾挑摩挲,他的语气越来越浑浊,眼神越来越灼热,“肥水不流外人田么,你要不跟我睡一睡,何必白白便宜了虞仲夜——” 说着骆子诚就朝我压下了他的脸,而我仰头昂脸,假意迎合,却在他的嘴唇即将覆盖上我的嘴唇之际,将一口酝酿已久的唾沫直接啐向了他的眼睛。 “姓原的,你他妈疯了吧你!”骆子诚当场暴跳,用手胡乱地擦着脸、抹着眼,目瞪口呆,“你、你、你——” 骆子诚你你你个没完,显然是被我惊呆了。他大概没料到一贯温文尔雅的我竟会做出这么粗俗的举动,便是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我就释然了。我大笑着说老子现在是精神病人,你最好少惹我,惹急了我他妈捅死你都不犯法!骂完这一声我顿感神清气爽,心道网上的段子诚不我欺,一个人得了精神病后,果然就精神多了。 “你早是家族弃子了,我就是在这里杀了你,也没人会惋惜,没人会在乎。”临出门前,他再次恶狠狠地冲我赌咒,“但我不会这么做。我要让你烂在这里受尽折磨,你这辈子都别想从这疯人院里走出去了。” 骆子诚摔门而去,我听见他对着门外的医护们大嚷大叫:“我弟弟进来这么久,为什么病情一点进展也没有?沉疴用猛药,猛药,懂吗?!” 随骆家大少爷一声“猛药”锵然落地,我那还算静好的日子就彻底到头了。为了使我的“病情”尽快取得进展,安顺精防所的医生们果断使出了对付精神病人的老三样:捆绑、打针、电击。 电线被拔掉、镜子被搬走,住的倒还是那10平方米的单间,只是我的自尊、我的健康、我一直引以自傲的好模样,很快就被频繁的药物注射与电击治疗消解掉了。也不知道这些人给我打得什么药,我每日昏昏沉沉,食欲不振,一旦再遭数十分钟的电击,更是吃什么吐什么,除了全身抽搐就是口吐白沫,再无半分昔日的体面与优雅。 体重蹭蹭蹭地往下掉,胳膊渐渐细得不盈一握,都不像男人了。我那原本剔透洁净的指甲也变得又灰又软,宛如死鱼的鳞甲。某天早晨我心血来潮,见左手小拇指上的指甲摇摇欲坠,便伸手轻轻一拨弄,居然就这么把它拨弄掉了。 十指连心的痛楚令我满床打滚,但我仍感庆幸,同是营养不良的后遗症,掉指甲总比掉头发好。我这人脏心烂肺,也就一副皮囊还堪一看,头要再秃了,真就一点优点也没了。 我猜我现在这副样子更不像骆家人,反倒有点像我那该死的爹了。自打回归骆家,我从未想过与那个叫原野的男人再取得联系,也时常刻意回避着他的消息。最后我还是在一张娱乐小报上获悉了他的死讯,作为曾经薄有名气的摇滚歌手,他因吸毒过量死在了一条阴暗洿泞的巷子里,被人发现时,已经肉腐蛆生、面目全非了。 我当然也想过自救,但自救谈何容易?我被一双双眼睛严密监控,身无与外界联系的工具,也弄不来一部手机。不过,就算能与外界联系,我又能联系谁呢?我妈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个异国海岛上跟她闺蜜一起快活,报警就更不管用了。莫说法律允许亲属将精神病人送院强制治疗,便是不允许,哪个不要命的警察又敢插手骆亦浦的家事? 考虑再三,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虞仲夜。 于是,我向一个看上去颇老实的中年护工透露了我的身份——也谈不上多老实,只是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动辄对我动粗,偶尔还会在我因电击呕吐时,为我递上一杯水。这个护工叫庄如海。趁四下无人,我向庄如海乞求帮我一个忙,并承诺待我出去以后,一定重金答谢。 “重不重金的不重要,”他挺豪迈地一挥手,“看你年纪轻轻的这么遭罪,我也不忍心。” “你有手机吗?”我问他。 庄如海居然摇头,说用不上。 哪个现代人竟用不上手机?我不及跟他掰扯这个道理,又赶紧问他:“那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去华能集团,去找他们的董事长,告诉他我被人困在了这里。” 庄如海频频点头。 我怕他冒冒失失去找虞仲夜,可能连华能的大门都进不了。于是我又问他讨来纸笔,决定亲自讲清楚我这大半年来的遭遇。 刚想落笔求救,又想着机会难得,干脆写封情书。我还来不及告诉虞仲夜,我是怎样从十岁起就对他的善意念念不忘,又是怎样从十四岁起,每天都巴巴盼着月季飘香,盼着喜鹊报喜,只为能再见他一面……可我才在纸上写了个“虞老师”就浑身颤抖,难受得无以为继。想到刑鸣在虞仲夜面前向来口无遮拦,什么“老狐狸”“老畜生”“老流氓”,他可以有恃无恐地撒野,我却连喊一声“虞老师”都得小心翼翼。 落笔的信纸几次被不争气的泪水打湿,我只能揉了再写,反反复复。 “省着点用,这是我从医生办公室里顺出来的纸。”庄如海像大鹅一样抻长了黢黑的颈子,瞅着我的信纸问,“这人究竟谁呀?” 估摸他也觉得我挺奇怪,捆绑不哭,电击不哭,连被其他护工泼一脸馊掉的饭菜都不哭,可偏偏只在纸上写个名字就哭成这样。 “他是我的爱人,”我心虚地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拭掉又一滴洇在纸上的泪,“只是他从不爱我。” 此后我就天天盼着虞仲夜能救我出去,可我的求救信如石沉大海,一天天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好几次在精神病院里看见庄如海,都碍着身边还有其他医护,没法向他打听情况。好容易等到四下无人,我赶紧小心地靠过去,轻声问他:“信送到了吗?” 他冲我点一点头:“送到了。” “真的是亲手交到虞仲夜手里的吗?”我心里一阵绝望,心道,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顾念我的死活吗? 可庄如海却说:“我交给岗亭里的门卫了,那老哥说会替我把信转交给他们董事长。” 我被这话噎得够呛,险些一口活气儿喘不回来。庄如海似也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当场补救似的对我说:“这样吧,我想办法放你出去吧。今晚过了十二点,我就打开精防所的后门,你可以从那儿逃出去。” 事已至此,求诸人不如求诸己。我心绪不宁地等到十二点,打开房门,小心地从这间“囚室”里摸出去,竟反常地没有被守卫发现。 来到疯人院的后门,我刚把厚重的铁门“吱嘎”推开,一条半人多高的大狗就冲了出来——我惊惧地后退,一脚没踩实,人就仰倒下去,彻底暴露在了这条恶狗的爪牙下。 我认出它是庄如海收养在后院的一条流浪狗,可能是高加索犬和田园犬的混血品种,乌黑油亮,凶悍无比。我伸手拼命阻挡着这条大狗撕碎我的咽喉,而它竟也毫不客气,一口就咬断了我左手的两根手指。 鲜血瞬间从我的断指间汩汩流出,我疼得蜷缩起来,不住地哀嚎、翻滚。我看见我的小指与无名指衔在这条恶狗的盆口里,像两段皎洁的葱白,不待我想明白整个阴谋的前因后果,又被两个及时冒头的白大褂绑了回去。 断指儿不知被大狗遗弃在了哪里,再也接不回去了。残缺的左手裹得像只粽子,我因越狱未遂被绑在了病床上,只能一宿干瞪着眼睛,打量着白晃晃的四壁。天色将明时分,庄如海再次摸进了我的囚室,揭示了我百思不解的那个答案。他俯下身来向我靠近,把我那些浸着眼泪的求救信摔在我的脸上,低吼着问:“你还记得庄旭东吗?” 他压根没有去送信。我忍着残肢的疼痛瞪着他,在记忆里拼命搜寻这个名字,一无所获。 “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我提醒你一下,你曾做过一期诬陷乡村教师贪污善款的新闻节目,我弟弟庄旭东也是那期节目的受害者。” 原来庄旭东正是那所东篱小学的会计兼后勤。那期节目播出之后,某日外出,庄旭东撞见了一个老邻居。两家为一起土地承包纠纷积怨已久,那老邻居一见庄旭东就大骂他是“贪污犯”,口角之争很快演变成了拳脚相向,推搡之下,庄旭东一脑袋磕在了田埂边的一块石头上,不幸撞破了一颗未及察觉的动脉瘤,就死了。 亲弟弟的离世让庄如海跟他的父母饱受痛苦,很快就恨上了我这个始作俑者——尽管这样的迁怒并无道理,但鉴于我的所作所为,任何迁怒也都情有可原。庄如海说他刚知道我关在这儿的时候,本想趁夜色,悄悄用一只枕头送我上路,可当听见我向他求救后,忽然又心生一个隐秘的冲动。他用小沈阳的口吻说着死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眼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但对付像你这种不可一世、不识人间疾苦的上等人,就该让你满怀希望又落空,然后天天遭受折辱,想死都死不了。 说着,他便将一只枯长油垢的手伸进我的被子,试图抚摸我的下体——男人间的性行为有时无关爱与欲望,就是一种征服,一种羞辱。我当然不肯顺从,他又压下身来强吻我的嘴唇,试图将一根又滑又腻的舌头伸入我的嘴巴。我挣脱出那只伤手,抵死反抗,成功咬破了他的嘴唇,却也不幸咬中了自己的舌头。几名医护人员听见动静,冲进了我的病房。待他们协力把我们分开,我已满嘴鲜血,像个茹毛饮血的怪物。 庄如海抬手擦擦嘴巴,旋即倒打一耙:“104床想咬舌自尽!差点没拦住他!” 那些医护人员竟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他的话,再次将我五花大绑在床,将一支不知什么成分的针剂注射进了我的身体。 我最后伸手在虚空中抓握了一把,三根手指,什么也没抓牢,就这么不省人事了。 万幸的是,待我断指之后,这群医护许是觉得做得过了,渐渐松开了对我的捆绑。真该谢谢他们。那些麻绳、布条常常捆得我满手满脚都是血道子,而那些血道子冬天奇疼,夏天奇痒,实在叫人不舒服。 难得放风的时间,我还被允许跟其他病友们一起在大厅里看电视,看每日晚七点、雷打不动的《新闻中国》。 但凡中国人一定都看过《新闻中国》,也一定都认得老爷子这张清癯儒雅的面孔。包括这里的精神病人们。 镜头里的徐灿正一身正装、眉眼飞扬地播着今日的重要新闻:“时值中华民族传统节日春节即将到来之际,卸任后的骆亦浦首次接受媒体专访,谈及他最新出版的一本教育书籍,并向在场的工作人员及荧幕前的观众们致以新春的祝福……” 望着骆亦浦那与民为乐的慈蔼模样,我突然抑制不住地发笑。哈哈哈,哈哈哈,我埋头向下,肩膀一耸一耸的。 身旁一个疯得没那么厉害的大叔瞅瞅我,又瞅瞅我,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你是笑还是哭?” “是笑……是笑……”我摆摆手,还是笑得止不住,“你……你知道我外公是谁吗?” “谁?”他似乎被我这癫狂样子引发了兴趣。 “他。”我抬起已经结了血痂的残手,朝电视屏幕里的骆亦浦指过去。 “你说什么?”他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我。 我说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凑近他,神神秘秘地重复一遍,“我其实是骆亦浦的外孙。” “104床居然说他是骆z【请到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l的外孙!”这人惊得嘴巴大张,人往后仰,结果“唿”一声翻倒在地,像只四脚朝天的蛤蟆。这句话令在场的病人们都快活极了。他们围着我拍手转圈,大笑大闹,“疯了,你疯了!这里全是疯子,而你是最疯的那一个!” 后来,一位年过五旬的扫地阿姨提醒了我,不要再说自己是谁谁谁的外孙了,假的不要说,真的就更不能说了。她见我终日只能与馊饭为伍,十分好心地将两只刚出屉的包子放在我的面前。她说,摧折一朵平日里够不到的鲜花儿让这里所有疯或不疯的人都感到十分愉悦。人性天然如此。 尽管被苛待久了的五脏庙都在劝我接受这份好意,但我迟疑片刻,还是愤怒地将包子捏烂,甩手扔了出去。 她一定对我有什么图谋。我阴暗地想。 经历了庄如海这一遭,我已经谁也不敢再相信了。 关于104床是前z【请到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l外孙的调侃还在继续。 每当我出现,总有病人冲我嬉皮笑脸地嚷:“104床,能不能让你外公给我封个官儿当当?不要多大,市长就行。” 第5章 “我比他要求低,我县长就行。” “我村长就行……” 接着就有人流里流气地对我唱:初相见眉目如画, 撩人心怀似娇娘。不曾想除掉伪装,天赐我,花美郎……1 越唱越猥琐了,我霍然而起,转身就走。 马上就有个男护士紧张起来,冲我喊:“104床,你上哪儿?” “撒尿,要跟着来吗?”我吸取教训,尽量把话往粗俗里讲。那男护士看我片刻,嫌弃地扭过头,挥一挥手。 跟所有厕所一样,洗手池的上方通常有面镜子。我本想像狗血电视剧常演的那样挥拳打碎这面镜子,然后用玻璃碎片划破手腕,好脱离这不见尽头的苦海——可长期的欺凌和折磨早已让我力气尽失,任我反复捶击,镜子始终纹丝不破。我无奈地摇头、苦笑,难怪没人跟着我,他们一定早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连自杀都做不到。 罢了,死不了就不死了吧。 我困极,倦极,稍稍一抬眼皮,冷不防跟一个鸡胸驼背、惨白阴鸷的年轻人四目相视,被狠狠吓了一激灵。我差点没认出他来。如果你们曾在东亚台或明珠台那些大大小小的晚会上见过他“灿若玫瑰”的样子,一准儿也认不出来。 一定是镜子太脏。我努力凑近它,用条纹病号服那脱了线的袖口使劲儿擦拭上头一块斑白的污迹,擦了半天才发现,原来不是浮灰,就是我的头发已经白了。 我今年二十八岁,不比十八岁莽撞青涩,不比三十八岁市侩油滑,这本该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可我却只能在精神病院里徒生白发。 试图把自己收拾出一个能看的样子,我再次照了照镜子,忽然又觉得镜中人十分可怜。他只是一个渴望被所爱之人注目的年轻人,如今却被得不到的爱摧残成这样。 他罪有应得。 他罪不至此。 【作者有话】 1摘自互联网歌曲,但不知是谁写的歌词。 第八章 救命恩人 我已心如死灰,了无生趣,唯一还活着的念想就是我妈,我们相依相伴多年,谁少了谁都不可能习惯。可有时我也不明白,都一年过去了,她怎么就真信了我在国外读书,怎么就没想过来找我呢。 为了我妈,我也得尽量表现得驯服和乖顺,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做到逆来顺受笑脸相迎,好伺机飞越疯人院。 没想到机会就这么来了。 残保法规定,每年5月的第三个星期日为全国助残日,而精神残疾也是残疾么。为了迎接5月19日这全国第29个助残日,安顺精研所与残联一起筹办了一场医患联欢迎春晚会,旨在呼吁全社会关爱与包容精神障碍患者云云。口号喊得何其响亮,但这是领导们一拍脑门冒出来的主意,筹备得十分仓促,从策划到落地只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即便已经外聘了专业的公关公司,还是一群难登大雅的草台班子。 这个时候便显出了我的重要性。身为明珠台的前台柱子,我此前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场晚会,哪一回不是时间紧任务重,哪一回又没有紧扣时间节点,圆满完成任务?从脚本修改到美术设计,从政治审查到统筹安排,有时我几个点子几句话,就解决了医院上下挠破脑袋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我成了这场晚会能否成功的“定海神针”,自然也因此有了特殊待遇,精防所的医护们不再防我如同防贼,也不再给我注射那些会使人神志不清、昏昏欲睡的精神药物。第一次彩排过后,几个经我点拨、完善的节目更是令领导们观之信心大增,当即广发英雄帖,邀请了一众媒体在晚会当天到场拍摄。 说是“医患联欢”,自然医与患得携手参与,说是“迎春晚会”,自然还得有主持人。于是,我再次当仁不让了。在5月19日当天,我终于褪下了那身难看的条纹病号服,又换上了熟悉的白西装。因为《明珠连线》的节目大屏背景以蓝色为主,我便有数不尽的白色西装与之相配。这件白西装虽不及我的那些高定质感高级,但一经穿上,还是大有隔世之感。 甚至院方还送了我两只硅胶指套,用以掩饰我那丑陋的残肢。他们说这玩意儿是时下新款,几可乱真,但实际戴上十分可笑,既粗陋,又僵硬,还不怎么舒服。 安顺精防所内,一间空置的前后各有一扇门的大办公室变成了临时的舞台化妆间,公关公司那边特意安排了化妆师为我上妆。对方客气地夸赞我比电视上更消瘦好看,而我则一边装模作样地与之寒暄,一边趁其不备,悄悄将一支削尖的眉笔藏进了西服口袋。 这场晚会前期宣传到位,节目体量也大,果然招来了不该来的人。 时隔大半年,我终于又见到了骆家人,尽管还是那个跟我不对付的骆子诚。 一见来人,化妆师与其他演职人员立即识趣地退了出去,把空荡荡的化妆间让给我们兄弟二人。 “要不你再改个名字吧,别叫骆优了,就叫骆八指儿!”骆子诚一进门就这么嚷,想来我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清楚楚。 “挺好,挺形象的。”逃跑的机会千载难逢,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他。 骆子诚随手翻动起化妆师留在桌上的化妆包,挑挑拣拣,乒乒乓乓,终于挑出一盒特别艳丽的玫瑰色儿的腮红,回头对我说:“你气色看着还是不太好,我给你抹点吧。”见我谨慎地离他八丈远,又威慑地一眯眼睛:“叫你过来啊。” 我只能坐在了他的身前,任他并着两根手指,将腮红摁压在我的脸上,没轻没重。 “啧啧啧,你皮肤真嫩,真白……豆腐跟你比都糙了点……”他一边胡乱捯饬我的脸,一边眼也不抬地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在洸州拿了一块地,城中村改造出让的住宅用地。你很快就会在电视上看到消息了,就是你跟你妈住过的那个元湴村……” 我瞬间全身僵硬。 可以说,骆家的发达与“城中村”这种极具岭南文化特色的高密度建筑群落密不可分,想当初老爷子斗赢政敌周嵩平,就与一个叫“长留街”的城中村旧改项目有关。这些年洸州加速城市扩张,大片征地,老爷子常年在粤地当官,即便如今人已卸任,也仍有余荫荫庇子孙。但凡与旧改拆迁相关的项目,必有巨额利润可图,这才是真正的肥水不流外人田。然而,元湴村于我意义非凡,我跟我妈曾在那里相依为命,度过了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在那之前,我年纪尚幼,懵懂于“家”的意义;在那之后,我们母子分离,我也再没感受过“家”的温暖。那些曲曲折折的街巷,那些密密麻麻的棚屋,与我的母亲一起陪我度过了多少个只有彼此的黎明与黄昏,毫不夸张地讲,它们又共同娩了我一回。 “大哥,”这下我真正怕起来。赶紧示弱地管骆子诚叫“大哥”,硬撑出一个讨好的笑脸,我问他,“能不能少拆一栋楼,至少把我跟我妈那间老房子保留下来?” “你妈都没意见,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你知道这地我拿得多不容易吗?我可是硬生生从蒋瑞臣还有穆庆森这两张老虎嘴里才夺下了这块肉!” 蒋瑞臣和穆庆森,一个是港商代表,一个是澳商典范,前者是大名鼎鼎的爱国商人,每回进京必受接见;后者也是老百姓津津乐道的“赌王”,商场与情场的经历同样精彩纷呈。这么一个人人垂涎的香饽饽,留你一间房不拆,不理智也不现实。于是我退而求次,索性直接跪在了骆子诚的面前,央求道:“大哥,那能不能等等我,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落在那里了……等我先把它拿回来……” “我倒是想等你,可你出得去吗?”骆子诚的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用那猥琐的目光在我脸上描来摸去,忽然他说他想点个节目,就诗朗诵吧,骆宾王的《咏鹅》。 这个时候旧事重提,自然既是激将,也是侮辱。可面对这样的骆子诚,我只犹豫了不过几秒钟,就选择向他臣服了。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等等等,你以前不是这么背的啊?”骆子诚模仿着我当年结巴的样子,“曲曲曲……你是这么背的啊。” 我深吸一口气,勉力按捺下当场与他搏命的冲动,旋又仰起脸,把这首三岁小儿亦能朗朗的古诗再磕磕巴巴地、故作丑态地背上一遍。 骆子诚听罢哈哈大笑。然后他就说,他考虑好了,他不会放我出去,改明儿他就派人对元湴村进行爆破拆除,把那儿炸成一片废墟,鸡犬不留。 “我听人说今天你们这儿还有贵客要来,可一群神经病的演出有什么好看的?爱看神经病,那人肯定也是个神经病。”任何“贵客”在骆家大少爷的眼里都贱得很,说罢,他便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镜子里是一张被抹成了猴屁股的脸,我无言地取了纸巾擦拭,一张脸木木然,脑海里却尽是我妈那充满柔情与惊喜的声音:“呀,我量量看,我的嘉言又长高了呀!” 这最后一丝儿念想都快没有了,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比起这种‘一起包饺子’似的阖家欢晚会,我倒认为医院方面可以做得更实际些。精神康复者出院后依然很容易遭到就业歧视,你们医院有没有想过联合企业建立更有针对性的‘支持性就业计划’呢?” 耳边冷不防擦过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我先惊讶,再惊喜。这清朗又清晰的吐字、这一针见血到有些刻薄的风格、这自信满满又略略带着不耐烦的腔调我都再熟悉不过,不正是那个“冷如冰雪”的刑鸣吗? 刑鸣正在院长的陪同下参观这家精神病院。我一早就听说今天会有电视台来拍摄,但我以为这个级别的晚会,撑死了也就是btv下的科教或纪实频道,没想到来者竟是明珠台。 旁人即使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也未必敢插手搭救。但以我对刑鸣的了解,以他那过了火的正义感,一定会不计前嫌地救我出去。 面朝刑鸣那白皙冷峻的侧影,我欣喜欲狂,立马就想喊他,可张口的瞬间又犹豫起来。 以前我们并称“明珠双子星”,如今他还是老样子,俊美,挺拔,较之从前更添了几分夺人又从容的气度,而我呢?我侧目看了看镜子里那张猴屁股似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左手上那两只可笑的硅胶指套。我早就不人不鬼了。 “当然,我们媒体做得也不够。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做一期节目,打破过去一些猎奇式报道带来的污名化标签,向公众展现精神障碍患者真实的生存状态?” “欢迎,欢迎。”院长微微躬身,这么附和。 他在哪儿都是绝对的主角,好像总被舞台上的追光灯笼着跑似的。 带着满心的艳羡与酸楚,我一直在暗处注视着刑鸣,直到他都快走了,才最终决定拉下脸来求救。 “刑——”还没有发出呼救声,一只粗粝的男性的大手就捂住了我的嘴。 我不知道身后是谁,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绕到了我的身后,许是从另一扇门进来的。但我方才的迟疑给了他伏击我的机会,他及时将我摁倒在地,毫不客气地朝我挥拳。 两只兽一般的影子在墙上纠缠、撕咬,一场关乎生死与自由的搏斗就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 这人也是平日里没少虐待我的医生,比我矮些,但孔武有力。我碍着这一年烙下的满身伤残病痛,很快就落了下风,被他跨坐在了身下,不及出声呼救,又被他紧紧扼住了咽喉。 濒死的晕眩中,我摸到了口袋里那支尖头眉笔,然后凭借一股不知何来的力气奋力振臂,一下就扎进了对方的脖子里。 一股温热腥气的液体飙在我的脸上,眼前人一脸震愕地倒了下去。两只硅胶手指早已在打斗中掉落,而我不顾满脸血污与狼狈,起身冲出化妆间,嘶声大喊:“刑鸣,救救我,刑鸣!” 可刑鸣已经下楼了。他这人永远步态开阔,匆匆往来,全世界的时间都不够他一个人赶的。 我判断出自己铁定追不上他了,只能跑到所在楼层的廊道上,面朝玻璃窗,等待他的出现。他要离开精防所就得经过这楼底的一片开阔地,我只需在这里冲他大喊大叫或者砸响玻璃窗,就一定能惊起他的注意。 果然,刑鸣很快就出现了。 就当我要再次呼救的时候,忽然一阵阔别已久的喜鹊的欢叫声在我耳畔响起。紧跟这欢叫声的,还有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响动,我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车门打开,是虞仲夜。 我几乎瞬间就动弹不得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只能用于把那只残缺的左手藏到身后——这只残手一点儿也不好看,在我的虞老师面前,我总是想尽量好看些的。 精防所底楼的院子中,春天已经摧枯拉朽了,一些酷似月季的花朵正随春风簌簌而动,那张我朝思暮想的脸就映现在花影之中。与十来年前我们初见那天相比,虞仲夜的脸庞经过岁月琢磨,当然有了些许变化,老是真的老了,但更好看了。 在高处,我就这么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任风一下吹糊了我的眼睛。 可惜一如既往,他的眼里只有刑鸣,他从头到尾都没朝我投来关注的目光。 虞仲夜问:“不留下看晚会么?” “不看了,还回台里赶节目呢。”刑鸣有点嗔怪地说,“我就跑个新闻,你下了飞机应该早点回家,干嘛大老远的跑来接我?” “顺路过来。” “我怎么记得,机场跟这儿南墙北角,也不顺路啊?”好像非得逼出对方一句真心话似的,刑鸣笑得很坏。我都没想到明珠台赫赫有名的“冰王子”竟能笑得这么俏皮,这么坏。 “好了,想你。”虞仲夜也笑。他的手滑向刑鸣的后颈轻轻摸了他一把,而刑鸣微微一歪脑袋,欲拒还迎的样子,更坏了。 他人的爱情电影,于我却是彻头彻尾的惊悚片。 背着一只残手,我在咫尺相距的自由前骤然禁声,不自禁地学着刑鸣的样子微微歪脸,结果除了滑落两腮混合血污的眼泪,什么也没得到。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亲密,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紧接着,我就被一群匆匆而来的白大褂脸朝下地摁倒在地,失去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求救的机会。 不用再受电击或者其他折磨,当晚我就发起了高烧,体温计一劲儿地飙高,很快突破了40c。 一个医护诧异的声音:“怎么烧成这样?多久没打他了啊,不能就这么死了吧……” 另一个回他:“刚打了退烧针,再补点液,明天再看吧……” “吴军怎么样了?” “还好。差点扎穿颈动脉,这小子瞧着弱不禁风的,够狠的……” 他们说着话出去了,病房里静悄悄的。 没过一会儿,又有人轻声进门。半梦半醒、半生半死中,我感到一只手抚上了我的前额,探了探我的体温,然后又摸了摸我的脸——这手那么轻,那么柔,竟让我有了一丝正受人珍视、被人怜恤的错觉。 不,不可能。我马上否定这个错觉,肯定又是那个教人恶心的庄如海。 但如果不是庄如海呢?庄如海的手指粗糙而油腻,绝没有这般清凉、温存、洁净。 我一定是烧糊涂了。 我死死闭着眼睛,继续佯睡,却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能再受庄如海的欺骗与侮辱,我的教养不允许,我的自尊也不允许。我深埋的血性都随着这暧昧的抚摸抬头了,再有下次,我保证跟他同归于尽。 第九章 穆姓的医生(上) 我退烧之后,听一个男护士跑来说,院里新来了一位姓穆的医生,要对我进行自杀自伤风险评估。听着就很不详,一旦评估结果不乐观,就得采取相应的护理干预措施,而这儿的措施我早领教过,不就是那针扎电击的老三样么? 我虽生无可恋,但天天挨打灌药总受不了。去见那穆医生的一路上,我都有些忐忑,想着多半因为我伤害了那个叫吴军的家伙,又要遭这些人报复了。 一医一护像押解犯人那样,一左一右地将我押去了那位穆医生的办公室,门未关,他们径直走进去,对办公桌后的一个男人说了声,人来了。 第6章 很大一间办公室,浅米色的百叶帘半开半遮。应该重新布置过,空气里还飘散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新房装修的异味,有点像烟硝。 屋内就一个人。我静静站在墙隅,暗暗打量这位即将决定我命运的穆医生。办公桌坐南朝北,这人背对着入室门,以一个相当恣意的姿势仰头而靠,竟还高跷着二郎腿。从我的角度不能完全看清他的脸,只见一座挺拔的鼻峰,还有能投出大片阴影的长睫毛。 窥其一斑,姿势不对,模样更不对。眼前这位穆医生就没一点儿医生应有的样子。连同这疯人院的院长在内,这一年里,老老少少的精神科医生我也见了不少,但没一个敢留长发,还是这么一头蓬松柔软的过肩长发。这人不靠谱的仪表使我益加坚信,所谓的评估多半也是走过场,这就是一场蓄意的报复。 “出去吧,谢谢。”很年轻悦耳的一个男性声音,同时吩咐,“把门关上。” “穆医生,”俩人还不走,其中那个男护士开口劝道,“门最好还是别关了,104床有点——” “为什么要‘物化’一个病人,”穆医生这时转动起老板椅,义正言辞地打断道,“他没有名字吗?” 转身过来的同时他便坐正了,春光一闪,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纤毫毕现。我微微瞠目——尽管以前做综艺节目时没少见娱乐圈的当红偶像,但我仍为这种罕见的、极具公共危险性的美深深震撼,心跳都当场漏了一拍。 那护士愣了一下,不得不改口:“这位骆先生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前两天他把我们院里一个医生的脖子都捅穿了。” 说着他还拿眼角惊恐地瞥我,而我佯装又要去摸衣兜(其实里头空空如也),竟真把这厮吓得后退一步,好像我天生就是个冷酷嗜血的杀手。我被这人的反应逗得忍俊不禁,总算心宽一些,反正横也死来竖也死,爱咋咋吧。 “办公室里有监控,你也可以随时叫人。”两人看似都不想自讨没趣,简单关照完最后一声,便一先一后地跑了。 待偌大一间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穆医生才转过脸来正视我。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忘掉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好好的一朵玫瑰,怎么被摧残成这样了?” 这话或许预示着我将免遭针扎电击之苦,我微微一怔,对方又马上挺有礼貌地颔首一笑:“稍等。” 穆医生站起身,走到了方才被护士提醒的监控器前。他够高,目测将近一米九,所以轻轻松松一踮脚,就将悬置于吊顶上的摄像头给扯了下来。他随手将那黑不溜秋的玩意儿扔在了办公桌上,然后又对我笑笑说:“我不喜欢在别人的监视下工作。” 说罢,他坐了下来,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了一只超薄款烟盒,不是国内常见的品牌,黑色的盒身颇具金属质感,做工非常精致。他从中抽取出一支烟身狭长、通体乌黑的烟,又将它递给了我。 “不了,谢谢。”骆家人都不抽烟,至少人前不敢抽。因为老爷子不准许。 “那我可以吗?”他摸出的打火机也挺漂亮,都彭的拉丝银。 我点点头,示意无所谓。 “这烟俄版的更带劲,就是国内不好买。”他点着烟抽了一口,坐姿依旧恣意,身体微微倾斜:“敝姓穆,你就叫我穆医生吧。” “木?”我反应了一下该是哪个字,“‘草木皆兵?’的木?” “不是……这个字,通常应该怎么形容?”他既不报这个姓氏的名人大家,也不讲些与这个字沾边的古诗成语,而是将烟叼进嘴里,突然抓过了我的手——我当然不舒服地后撤,可这家伙臂力惊人,一被他抓住就再撒不开了。他略微施力扯了一把,将我的手摊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然后用他的食指在我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穆。 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尖清凉而洁净。我的手掌被他撩拨得微微发麻,心里也涌起一阵微妙的异样感。待写完这个字,他又以掌心包裹我的手背,轻轻地珍重地握捏一下,这才松开了我的手。我垂头看了看明明空无一字却又似被烙上痕迹的手心,说:“原来是‘穆如清风’的穆。” 尽管我自己而今模样糟糕,但爱美之心不减当年。我开始近距离地端详眼前这张男性面孔。穆医生比我接触过的所有医生都更年轻,更好看,一双非常干脆、多情的眼睛,但眼窝偏深,眼珠浅淡,有点“非我族类”的意思。我注意到,他甚至还有不止一个的耳洞,只是总算遵守了医院规章,没戴耳钉。我细了细眼睛,狐疑地说:“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是吗,很多人都说我天生一张明星脸,进明珠台当个主播绰绰有余。”他似看出了我的疑虑,继续向我解释,他刚从美国回来,因为参加了一个中美医学交流项目,他在这家北京的精神病院只待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就又要回美国了。 “穆医生瞧着太年轻了。”医学专业向来以长学制著称,不是博士很难找到理想工作,就算他是在美国读的医科,也还是太年轻了。 “长得年轻。”他分明诓我,“其实三十好几了。” “不像。”我反客为主,继续问他,“哪儿人?” “中国人啊。”他笑了,一口齐整漂亮的白牙。 “地区。”他的普通话里带着那么一点点温柔又礼貌的港台腔,旁人多半听不出来,但谁让我吃的就是“普通话”这口饭。 “出世喺香港,成长喺澳门(出生在香港,成长在澳门)。”他用粤语说罢这句话,又用普通话问我,“你能听懂粤语吗?” 我同样用粤语回他。我说,我外祖父常年在粤地工作,我小时候跟着他一起生活,所以也算半个粤人。 我没说我外祖父是谁。 “你跟我在电视上看得很不一样,”他用夹烟的手冲我随意比划了一下,“镜头里的你常让人感觉很小只,一碰即碎,很需要人体贴、保护。” “开玩笑。”哪个男人都不爱听这样的话,我反问他,“这么说,你是我的粉丝了?” “不止,”他居然一脸认真地纠正我的措辞,“从你做第一期节目开始,我就迷你迷得发了狂,尽做些跟你有关的梦。” 我在脑海中回忆我的第一期电视节目,应该就是东亚台的《非常人生》了。《非常人生》是一档融合外景互动的谈话类节目,我记得第一期访谈的嘉宾是一位刚刚拿了茅奖的文豪,口才远胜于我,整场节目滔滔不绝,而我的表现顶多就是中规中矩。算了算这位穆医生的年纪,那期节目播出时,他应该还在读大学。我不敢轻易相信对方的“粉丝”身份,继续追问:“你梦里也是这样的场景吗?在疯人院的办公室里,你是医生我是病人?” “不是……”他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口烟雾。 “那是什么场景?” 他没说话,但那双隐匿在白雾之后的似笑非笑的眼睛已经回答了。 “所以评估是假的,你就是为我来的?那你完了。”我用了一个比“粉丝”更不好听的字眼,“你这行为叫私生,放在饭圈,是要人人喊打的。” 他再次不置可否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便把烟掐了。没有烟灰缸,他直接将烟头揿灭在了手边一沓病历上。 不过,一进门就莫名产生的异样感总算对上了茬。这世上没有免费午餐,更没有无端端的善意,我主持多年,当然该有这么一两个死忠。我向着我这位难得的“死忠”扬了扬那只丑陋的残手,佯作叹息之态,“可惜我现在不能为你签名了。” “没关系,来日方长。”他轻松地一耸肩膀,“至少还有一个月那么长。” 鉴于这个男人长相英俊,态度友好,我也不便继续咄咄逼人。关于他身份的暗自揣度就到此为止了。 “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他突然问我。 “北京么?当然是因为工作。” “不是,我是问,”他仰脸环视四周,顿了顿,“你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疯了呗。”我耸耸肩膀。看来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为什么疯?”他好像对我的过往了如指掌,竟毫不客气地紧盯着我的眼睛问,“因为爱情?”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摆出抵触的姿态,咬着牙缄默。 “讲讲你的爱情吧。”他却这么要求。 “这好像跟你没关系。”若时光回溯一年,我显然会更强势。 这位穆医生用手指轻扣了扣他桌前的一沓报告,我的鉴定报告,意思明显,眼下我的生杀大权就掌握在他的手里。 “我不知道怎么讲,我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爱情……”双向奔赴才是爱情,单方面的相思只是花痴,想到这里我又难过地叹气,“想问什么,还是你问吧。”?? 第十章 穆姓的医生(下) ??“他的名字,他的职业,他的性情……你们的初遇、你们的相处、你们的共同经历……你可以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也会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我没有在这位穆医生面前说出虞仲夜的名字,这是我灵魂深处不足为外人触碰的秘密,所以我全程只以“他”代替,我说:“第一次跟他说上话是我跟他见的第二面,我一直记得他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阳光泻满落地长窗与院内的花架,他的身后是一株株盛放的月季,每一朵都香得不可思议……” 穆医生却一脸不屑地打断了我:“日本园艺心理学家有个研究,置身植物园能有效降低人体皮质醇的水平,你当时可能只是受人体压力激素的影响,误把爱上那些花儿当作爱上那个人了。” “此后他就常常来找我,他每次来之前我都有预感,好像就是枝上的喜鹊叫得特别欢畅的时候……” 这人简直是来抬杠的,又一次打断我:“还有一个关于鸟鸣的研究,鸟鸣声频集中在1000-4000赫兹区间,因旋律性强、振幅稳定、音节轻快,能激活人类大脑杏仁核中的愉悦回路,促使内啡肽和多巴胺的释放,”他以个戏谑的态度冲我微笑:“不然,怎么都说‘鸟语花香’是个好词儿呢?” 我说什么这人都加以否定,有些话尚有道理,有些话就纯属胡扯,非要把我的爱情归因于情境影响,归因于“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这类的陈词滥调。就在我抵达被激怒的边缘,他突然用粤语问:“你哋喺一齐時通常都做啲咩啊(你们在一起时通常都做些什么)?” 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锚定效应”,当使用第二语言或陌生语言叙述时,个体与原生情绪之间就会产生一定的“心理距离”,降低自我审视的羞耻感,削弱先入为主的“锚定效应”。我以前尚不知这个研究的真假,可当我用多年未使用的粤语往下说时,真就较先前更容易启齿了: “他胃不好,做过胃大部切除手术,可碍着身份,权力场上的推杯送盏又少不了。所以但凡应酬,我都尽可能地陪着他,别人敬他酒都有我来挡着……其实我对酒精过敏,每次应酬前都要先躲进厕所吃抗组胺药,有一次药盒意外空了,我才喝一口就浑身发痒,我在桌子底下抓挠手臂,抓得满手都是血条子,愣是撑下全场没被人发现,还没进家门就因喉咙水肿、呼吸不畅倒下了……” “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一切,他又是怎么回报你的?”穆医生说,“不妨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作银行账户,总不能一方一味地往里存,另一方却毫无节制地往外取。” “钟意一朵花,唔一定要将佢摘落嚟(不一定要把它摘下来)。”我不同意“银行账户”这个功利冰冷的说法,用粤语念出这句港片里的经典台词,默了片刻才说,“我不需要他回报,这些事我也从没打算告诉他。” “我钟意嘅花,就算为咗佢冧咗一座花园,都要摘落嚟(就算为它毁了一座花园,也要摘下来)。”稍停了停,穆医生又点了一根烟,问,“他在你的眼里‘鸟语花香’、如此完美,你有没有想过你在他的眼里是什么样子?不用想得太复杂,用最可能、最贴切的三个词汇来概括就行。” “懂事。”哪儿需要三个,一个就行了,我曾亲耳听见他这么对老陈说。 “懂事?”穆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能告诉我,你都是怎么‘懂事’的吗?” “太多了……”“懂事”这词儿总令我心如刀割,天晓得,我也想有恃无恐地撒野。 “比如?” “比如对同一个新闻犯了失察之错,被要求做出澄清节目的却是我,又比如同一个金话筒提名……”停顿一下,我尽量以笑容掩饰心中苦涩,“我外祖父还受邀参加了那台晚会,他总是勒令我们这些小辈攫夺所有的荣誉、褒奖与注视,可惜在他的注视中上台领奖的却不是我,我都不敢想象他该有多失望……” “你恨他吗?” 我没自己说得那么大方,一听这话就浑身颤抖。沉默良久,我才告负一般垂下眼睛:“就算‘偏我来时不逢春’,也没有人会去怨恨春天吧。” “都到这儿来了还不恨?”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又一口气问了我两个貌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么,你还爱他吗?那么,你还会爱上别人吗?” “这跟你有关系吗?”那是一道往心脏深处坼裂的伤口,我想它永远不可能自愈了。我突然厌恶这种“不揭开伤口就无法治愈”的“话疗”方式,当即换上一副冷淡的语气道,“我再说一遍,我到这儿来没打算跟你交朋友,要评估就快点开始。” “好吧好吧,我们开始。”这位年轻的穆医生妥协似的举了举双手,旋即终于拿起桌前那沓关于我的评估文件,念出早已准备在a4纸上的评估问题,“是否不配合治疗护理、是否童年曾遭受父母虐待、既往肇事肇祸史、既往自杀自伤史……”忽然,他歪嘴笑着说了声“boring”,然后就将这纸张揉成了纸团,一个很帅的投掷动作,精准地弃置于数米开外的垃圾桶内。 他再次深深望着我的眼睛,对我说,现在,把衣服脱了。 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的伤。”他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不容我拒绝质疑的理由,“既然是自伤自杀评估,当然要看看你身上的旧伤痕了。” 虽然我在这家精神病院里没少接受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检查,但我起身退开两步,依然犹豫。 “一个叫庄如海的护工举报说你经常自残,还说应当把你捆起来,但他一人之言不足信,我还是得先评估一下,哪些伤是你自残造成的,哪些伤是因为受到了不公正的虐待。”见我一直杵着不动,穆医生把玩着手里又一支黑色的烟,置于鼻端轻轻嗅了一下,“你没在大学的澡堂里洗过澡吗?到处都是赤条条来去的大男人,那时候你也会这么不好意思?” 也是,既是同性,何必扭捏【请至作者微博[金十四钗]阅读正版】。 身上这件条纹病号服丑的要命,我早看它不顺眼了,为了防止病人自缢,裤子不含皮筋或绳带,只有一片松垮垮的魔术贴。扣子同样单薄得可怜(大概也是怕病人误服吞咽卡住气管),反正我轻轻一扯就再无束缚,背身对着他,我脱掉了外衣与外裤,停了停,听见身后那个声音又对我说:“内裤也脱了。” 踌躇不过几秒钟,我便听从了他的要求。很快,我就像个新生儿一样身无寸缕,只有腕上还有一枚储物柜的号码牌,一根红色的皮筋系着一个同色的塑料的柜号牌,牌子上印着数字“104”。 “转过来。” 我再次听话地转了过去。原本站在墙隅的阴影里,这下就迎向大喇喇的阳光,跟原本在身后的男人四目相对了。 可能我的背面还勉强入得了眼,正面就糟得有点彻底。穆医生犹在玩弄那支尚未点燃的烟,本还兴趣盎然地打量着我,可当我真正赤身裸体地面对他时,他居然一下就红了眼睛,甚至颤抖着再夹不住手中的烟了。 我循着他那半震惊半心疼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没多大的事儿,就是瘦嶙嶙的一副骨架上糊了一层惨白泛青的皮肤,全是捆绑与殴打的痕迹。 他站起来,迎面向我走近。很快,我们就近得超出了人与人正常的社交距离。穆医生比我高出六七公分,因为身板远远比我强壮,人到眼前的压迫感十分强烈。 交睫之距,他低头端详我,我也仰脸注视他。我把身体端出一个笔直骄傲的样子,尽量保持平静,而他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露出完全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来,一种雄狮对猎物的褫夺,一种慈母对幼儿的怜恤。 对,怜恤,我又想到了这个词儿。很陌生的词儿。 接着他便将我拥入怀中,将脸埋入我的颈间。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我嶙峋的身体,他以一种虔诚的承诺似的口吻对我说,以后不会了。 “这是……粉丝给了偶像一个拥抱?” “这也是……评估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含混,两臂却拥我更紧。 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俘获我的良机。我久未受人善待,身和心都旱得要命,一点点善意的触碰都似一场喜雨。所以我丝毫没感受到对方举动里的亵渎、轻慢或者侮辱,只略略挣扎一下就彻底放弃,随他继续拥抱与抚摸。 先是后背被他的手指咬了一下,一种极其微眇的麻感与痛感,一直沿着我凹凹凸凸的脊椎往下游走。他的指尖简直长了舌和牙,不是摸,是舔,是咬,我若这样被他摸完一遍,全身就再没一块好地儿了。我的手尴尬得无处可放,单薄的身体随他的动作一下下颤抖,忽然就回忆起了高烧那一晚。 这下我确定了,那晚果然不是庄如海。 在触到最后一小截尾椎骨时,那不安分的指尖终于泊住了——再往下就不妥帖了。如一只受惊奓毛的猫,我不自禁地弓了背,两片瘦薄的肩胛高高耸起,又被他立刻用温热的掌心覆在其下。 第7章 “你想要什么?”以这个亲昵又怪异的姿态相拥良久,他突然问。 “什么‘要什么’?” “我在这儿有一点特权,”他说,“你可以索要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是说‘任何’。” “任何”二字上他加了强调的重音,我本想要自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奢侈,于是退而求次,说,我想要一只喜鹊。 “喜鹊?”他松开我,见我肯定地点头,也点头道,“好,一只喜鹊。” 我捡起宽大的条纹病号服,又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一件件地重新穿上。我大方地问他是不是已经完成了评估,是不是我现在就可以走了? “你明天还想见到我吗?”他不答反问,性感的唇角笑意扩散,有点强势,有点无赖。 我说你这样有点让我害怕了,真的很像那种脑残的私生饭。 他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又大笑出一口爽朗的白牙,说,那就明天见。 待我要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又唤住我:“等一等。” 安顺精研所的病人们只允许穿拖鞋,而我的拖鞋早已磨损得破旧不堪。这人竟取出了一双新鞋,单膝跪在我的面前,很郑重地抬起我的脚,很郑重地为我穿上了。 他仰脸看我的时候,恰有午后的阳光隔着百叶窗投射在他的半边脸上,明明暗暗,朦朦胧胧,使他原本就恣肆的眼神更擅作主张,说不上来,就像他已久在河边等我,非要把我一块儿渡到彼岸去。 似曾相识的错觉再次袭来,我们对视许久,【请至作者微博[金十四钗]阅读正版】都不说话。 终于有人发现了这间办公室的监控录像出了问题,不放心地赶来察看。穆医生挥手将人打发走,决定亲自送我回那间封闭式的囚室。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共有的粤语背景让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 “你这年纪也看过《纵横四海》么,很老的片子了。”他指的是那句“摘不摘花”的台词。 “你这什么语气?你这年纪不也看过么?”我有点想笑,这人明明比我还小两岁,却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比我年长的态度。我说按道理,你这会儿就该改口叫我一声“骆哥”了。 “咱俩明明一个年纪。”他始终不肯承认比我年轻,“再说,无论老少,没有一个香港人不喜欢张国荣吧。” 我们聊电视产业衰微新兴媒体崛起,聊曾经风靡全国的香港文化已不受当代青年青睐……聊得深入浅出大感意气相投,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一样。我们经过不少医护或病人,一医一患如此和谐相处,每个人都朝我们投来了不解的目光,但没人知道,这身病号服下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朝圣般的触摸。 抵达我那间病房门口,他站定,转身目视我说:“明天老时间见。” 那彬彬的姿态,宛如一场约会的结束。 我马上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一言不答地推房门进入。待确定门外的穆医生已经走了,我才从铁门上那道窄窗望出去——医院走廊上高悬着一个黑底红字的电子钟,恰巧对着我的病房。 我记下了上头的时间,然后从这一刻开始,就翘盼起明天的到来。??? 第十一章 冰激凌车与面包店 这一晚,我破天荒地睡得很好,一宿无梦。可第二天我一睁眼就懊悔了,我一梦十八年,早已入骨入髓,而没有梦的深眠跟死亡又有什么分别?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冰凉的清水拍上脸颊时,忽然听见一阵聒噪的鸟叫声。我循着叫声又走出来,竟看见窗前洒着一片阳光,一只非常精致的鸟笼就摆放其中。像是有年头有身份的老北京古品,铜胎掐丝珐琅,景泰蓝的底部踏板,镶金的缠枝莲纹,里头的鸟食罐也是同种质地与纹样,鸟笼旁还贴心地备有一罐鸟粮。 我感到欣喜又荒诞,这人竟趁我熟睡的时候,真把一只鸟儿送了进来。不过待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笼中鸟不是喜鹊,而是八哥。 最常见的那种黑八哥,体长二十余厘米,通体乌黑,唯眼周密密缀着一圈白毛,使其眼神凶悍如翻白眼,一点儿也不可爱。 我突然就生了气。 为求而不得的喜鹊、为昨天毫不设防的自己、更为那些意味不明的拥抱和触摸。 我兀自盯着笼中的八哥发愣,而这只鸟儿也不客气,在四柱脚边跃来蹦去,时不时去鸟食罐里啄一点蛋黄小米,再继续扯着嗓子叫唤。 不知多久,病房的铁门忽然自外部打开了,我慌张地以身体挡住鸟笼,像个饲养了宠物又怕被宿管查寝的大学生。没想到,进门来的却是一张陌生又年轻的女性面孔。女孩自我介绍叫“唐晓棠”,说我可以叫她“晓棠”,还说她昨天刚来上班,今天就被分配来照顾我。 “穆医生今天还要继续为你评估。”唐晓棠代替昨天那俩男医护领我出门,她似乎不觉得我危险,一路都挺快乐地手舞足蹈,嘁嘁喳喳。 精防所里武疯子太多,安全起见,医护基本是男人,但男人大多粗暴、肮脏又油腻。我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唐晓棠,人如其名,她有一张糖果般可人的巴掌脸,笑起来眉眼弯弯,梨涡里全是蜜。她说她本是派遣护士,今年吊车尾考上了事业编,得知被分配进精神病院的时候还有点害怕,没想到第一天就幸运地遇上了我。 “我也是疯子。没准儿还是最疯的那一个。” “你不是,你只是伤了心。”唐晓棠显然把事情想简单了,不无天真地望着我说,“伤了的心只要经人治愈,你就能出去啦。” 女孩始终走在我的身边,随她轻盈雀步,发梢便扬起一股淡淡的幽香。我细辨了辨,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 来到穆医生的办公室,晓棠停留在门口,探进一颗扎着马尾的脑袋,朝里头坐着的那位年轻医生露出一脸惊艳之色,约莫三四分钟,才恍然梦醒般,转身去做她应做的事。 她看我也看,她怔我也怔,好看的皮囊百看不厌,古今无不同。 待女孩儿离开,我才又坐在了这个男人的面前,穆医生从埋头书写的状态中抬起脸,看我一眼,开口第一句便问:“喜欢么?” “喜、喜欢什么?”我被拿赃般磕巴一下,以为被他发现了我打从进门就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喜欢鸟啊,”换上一副恣肆的坐姿,他挑眉,偏坏不好地笑,“难不成喜欢我么?” 我开始厌烦这人的轻佻,赶紧向他重申:“我不喜欢八哥,我只喜欢喜鹊。” 他像把玩一支烟那样把玩手中的钢笔,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都是鸟儿啊,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哪儿哪儿都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喜鹊是公认的“吉祥鸟”,可这八哥,好像还到了换毛期,又秃又丑乌漆墨黑,叫起来更是号丧一样。 “只是你俩还没处出感情,你喂养它一阵子,不就一样了?”这人简直强词夺理,“再说,它还能学人说话呢。” “回病房我就掐死它。” “你执念太深了!”我把话说得这样难听,穆医生却闻之大笑,笑了一会儿,他说,“小时候我的执念也很深,我就特别想吃街头冰激凌车里的那种冰激凌甜筒。但我家严禁街头小摊的食物,无论我怎么央求每天接送我上下学的保姆和司机,始终不得如愿。偏偏这冰激凌车就停在我的校门外,我见一次想一次,见十次就想疯了,终于有一次,我的保姆兰姨拗不过我的苦苦央求,偷偷给我买了一个。可我一口还没尝呢,就被另一个匆匆跑过的男孩撞了一下,蛋筒还在手里,可上头那个冰淇淋球却掉在了地上,我痛不欲生,任兰姨说再买多少个给我都不管用,哭喊着‘就要这一个,就要这一个’——二十年后的我如果能穿越时空,一定会对那个当街嚎啕的小男孩说,那不过就是个香草口味的冰激凌。” 我冷笑着说:“你少来,这不就是‘治疗性自我表露’么?再辅以一个漫长的时间概念,让创伤者觉得眼下的痛苦不过是人类的普遍经验?我不需要你治疗,更不要你拯救。” “现在就跟你聊这些进展是快了点,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时间稳固信任关系,可我毕竟只有一个月。”穆医生不介意我的顶撞,垂眸拉开了抽屉,这次他从中递来的不是烟,而是一本书。他说除了侍弄那只鸟儿,我闲来还可以看看书,可我只瞥了一眼封皮,就说不用了。 “村上春树的《再袭面包店》,我的初中读物。”又是一个劝人释怀的心理学故事,我再次毫不客气地指出,“够了,不用绞尽脑汁地靠什么‘叙事疗法’来化解我的执念,也不用问我‘你舍不得的是他,还是一个渴求爱的自己’这一类的蠢问题。为了做好人物访谈,我也研习过心理学,我能让受访者感激涕零地和十年未见的家人和解,也能让他们尴尬自疚到下不来台,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我面前。”我在《非常人生》中的采访风格虽不以毒舌犀利著称,但并不表示我做不到。 “我知道,一个打着艺术的名义抛妻弃子的老戏骨么,我看过那期节目,你在里头一反常态地咄咄逼人——”他适当停顿,将钢笔在村上春树的书封上轻磕一下,笑着说,“真是讨人喜欢。” 果然是粉丝,还真没落下我的任何一期节目。我当即决定反客为主,毕竟问人问题、剖人过去是我的专业强项,于是我问他:“你正处在一段亲密关系中吗?” “没有,我目前单身。”他否认得很快,旋即双眼一亮,还表现得挺高兴,“你也对我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继续回答我的问题,你有没有爱过谁?” “当然。” 这人眼里的一丝犹疑没逃过我的眼睛,显然有个亟待破解的秘密,我继续紧逼:“那个女孩儿现在人在哪里?”我决定,一旦被我发现破绽,我也要狠狠地解剖他、创伤他。 然而这位穆医生凝神盯住了我的眼睛,默了片刻道:“我没说他是女孩儿。” 这下倒换我一愣。我没料想一个男人竟在我面前这么坦荡、这么直白地出柜了。如此一来,连同昨天他的抚摸和拥抱都瞬间变了味,那些经由他灌溉过的我的肌肤也开始一遍遍地自觉重温起那时的触摸,越重温越觉惊心动魄,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一会儿,我才皱起眉头问出:“他人呢?” “他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年少时,总以为动一次心就是一生一世,其实未必。” “太冷血了。”我仍在为我信仰的爱情战斗,尽管姿态并不好看,“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只能说明你本来就不爱他。” “只是我的处世哲学比较简单,”他又对我露出了那种怜恤的、邀我“同登彼岸”的眼神,顿了顿说,“面对现实,承认失败,嚎啕痛哭,然后重新开始。” 一个小屁孩,也懂什么叫爱情?我简直气急败坏,霍然起身,扭头就走。 重回病房,我恶狠狠地面对那只八哥,在掐死它和放走它之间犹豫良久,最后选择抓起了一把蛋黄小米,投喂进了鸟笼。 这鸟儿挺识趣地轻啄了一下我的手指以示感谢,旋即一顿饱餐,又在笼中飞上飞下,喳喳叫唤。 我歪着头,缩了缩肩膀,再次伏在了窗台边,任阳光经铁窗影影绰绰地洒在我的脸上。比起窗外那只有一指儿宽的天空,我发现,我还是更愿意看这只鸟儿一整天。 自此,我除了每天继续接受一次“评估”,就是每天喂鸟、逗鸟,尽管这只八哥自打来了就没开口说出人话,但一只乍然出现的活物还是为我这死水一潭的生活带来了一点盼头。还有那个穆姓的医生,也跟这只八哥一样,大喇喇地吹过来,搅乱了我的波心。偶尔我也会在心里感慨,还真是穆如清风。 当然,我也仍准时准点地跟病人们围坐在一起观看《新闻中国》,但渐渐的,我发现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人人都说这位年轻英俊的穆医生很有来头,但到底什么来头,谁也不知道。只是越来越多的人感到奇怪,这新来的穆医生怎么老黏着104床? 我曾猜测也许他是我的同行,潜伏进精神病院就为做一个惊天动地的专题新闻。这很像刑鸣手下会干的事,但从院长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似乎又没这么简单。 还有唐晓棠,这姑娘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喜欢拽着我聊那位穆医生。无论谁起话头、起什么话头,不出三句,她一定会绕到那个男人的身上。 “观众朋友晚上好,今天是6月13日星期四,农历五月十一,欢迎收看《新闻中国》节目。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有……” 这一天她跟我一起坐在大厅的角落看《新闻中国》,她忽然搡我一胳膊,说穆医生也来了,正看着你呢。 我回头望去,就这么迎面撞上了他的目光。他插着衣兜斜倚墙边,叼着一支黑色的烟,好像在跟病人们一起看新闻。时不时有人自他身前经过,客气地喊他一声“穆医生”,他也微笑颔首,但他的目光凝固了一样,其实从头到尾只注视着我。 我被这毫不回避的目光扰得心烦意乱,转过头去对唐晓棠说别被这人的外表骗了,他的企图心就藏在洋葱的鳞叶深处,只有剥到最后一层才会真相毕露。见女孩望着我的表情古怪,我不得不又收起阴暗心理,说,当然也许他真的只是我的一个粉丝。可这个小女孩儿却当场否定了我的猜测。她说她一眼就看破了这个男人藏在眼底的密辛,她说你傻呀,男人看男人绝不是这种眼神,爱人看爱人才是。 “近期,洸州元湴村旧改项目开始提速,根据4月发布的《洸州市深入推进城市更新工作的实施细则》,目前位于新中轴片区的f27地块已经完成工程招标,规划建设825套安置房,发放专项借款1082万元……” 我终于在《新闻中国》的直播中等到了元湴村即将拆迁的消息。而几乎同一时间,我也被唐晓棠告知: “其实我是想跟你说,我昨天听其他医生说了,穆医生已经跟程院长作了告别,他要提前回美国了。” 第十二章 飞越疯人院(上) 元湴村旧改是个大新闻,除了《新闻中国》,别的节目也提及了。 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中,穆医生用遥控器将电视的音量调低,见我犹然心不在焉,他跟我说,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他马上就要回美国了。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要走的人吗?”语气是嗔怪的,眼神可能也是,我还没作好告别的准备。 “准确地说,你是第一个,”他面露无辜之色,“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 “你说的是一个月,可到今天为止才23天——”我的话音戛然而止,我不该让他知道我每天都巴巴地望着门外的电子钟。 穆医生定定看我:“怎么,舍不得?” “没有。” “明明就是舍不得。”他站起来,面带笑容地朝我走过来,“快要分别了,最后抱一下吧。” 天晓得我们相处的这一个月里,他以“评估”为由天天要求见我,还总能找到各种稀奇的理由给我拥抱,都不带不重复的。爱之深则为癖,好像这人的癖好就是一遍遍拥我入怀。然而所有不着调的理由中,就这一回最光明正大,也最令人无从拒绝。 “粉丝给偶像的临别拥抱?”我问他。 他直接以动作代替语言,用两条健壮有力的手臂、用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将我制服。我决定依他一回,毕竟是最后一回。我完全放弃挣扎,倾身、埋脸地投入他的怀中。他胸膛的气味格外好闻,像薄荷混合蜂蜜,再加一点点烟草,跟他的手指一样清凉、甜蜜,一个男孩子身上断不该有这么好闻的气味。 这个拥抱持续发生了数分钟,可能更久,我自他怀中侧过脸来,目光再次瞟向电视。新闻镜头中出现了一片黑黢黢、软塌塌的房屋,由于是航拍的视角,元湴村果如其名一般,像一堆淤积成灾的泥。待镜头切换,几位西装革履的洸州领导正在村中进行考察,我想待他们考察完毕,这些曲曲折折的街巷,这些密密麻麻的棚屋就要启动集中拆除了。 “你说马上要回美国,马上是多久?”我突然问他。 “还要在国内待一点时间,半个月吧。” “那这半个月里,你能不能帮我办件事?” 第8章 “办什么?”他放开我,垂目看着我。 “帮我去一趟洸州,去新闻里这个叫元湴村的地方取一件东西。” “取什么?” “房门内侧钉着的一根木条。”我仰着脸,用恳切的目光央求他,如果他答应,我就打算告诉他那栋老屋的确切地址,邻居就有钥匙,或许还能在拆除清零前赶上。 然而穆医生却努一努嘴,说,做不到。 “那就算了。”我声音微微打颤,心里失望已极,但嘴上坚决不肯再求第二次。也是,北京和洸州相隔2000公里,我俩相处20多天,还没滋养出能飞跃这2000公里的交情。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掩住眼底失望的情绪,或许这失望里,还有一两分对眼前人的不舍?我不知道。 “我还没说完呢,”然而这位穆医生却伸手捏起我的下巴,既正经又不正经地说,“既然是重要东西,你可以自己去取回来。” “我怎么取?”我是槛内人,笼中鸟,飞都飞不出去。 “只要你想,我就能带你离开这儿。”默了一下,他那双干脆、多情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不常见的血腥气儿,声音也严肃起来,“可我不能白白带你走,我要一点报酬。” “你要什么?”我佯装不懂。 “你知道我要什么。”这个男人终于原形毕露了,低头凑近我的嘴唇,又逗我似的在四唇即将相碰时骤然停止,他微笑着说,“只要你答应,我今晚就带你走。” 我没法当场回答他的问题。这问题太像一个谎,当初庄如海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见我迟疑不定,他又补充说12点,我就在这栋楼楼下的院子里等你,就等5分钟。 我当然对自由动心,可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那残缺的指根正隐隐作痛,它们一齐告诫我,男人的承诺只有二两轻,我不能再一次自投罗网。 我正犹豫着、盘算着,办公室的门忽地被阵阵敲响,打断了两个男人间的旖旎氛围。唐晓棠径自推门而入,一个清亮的声音:“穆医生,程院给你办了个欢送会,人都齐了,就等你了。”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一首熟悉的旋律也忽忽悠悠地飘了进来。这类聚餐欢送会最爱搞些应情应景的背景音乐,同学分离是伤感的《北京东路的日子》,同事分离就是欢快的《再见》。 “知道了。”盯着我的这双眼睛笑意盎然,他起身,欲走,却又突然驻足于我身后,附下身在我的耳边轻声蛊惑:“机会就这一次,敢不敢赌一把?” 穆医生倒退着往门口而去,脚步踩出音乐的节拍,性感的臀胯也循着旋律款款扭动。他面呈戏谑的笑容,轻轻对我唱: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天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你,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唐晓棠也邀请我一起去参加欢送会,可我蓦然感到疲倦,便摆摆手,独自回到了我那间囚室一般的病房里。 默坐床边,想静下心神思考,可那歌声却不依不饶。 起身把门关紧,仍听得清清楚楚,以至于最后我不得不捂住耳朵,一直等到这恼人的乐声彻底消停。 歌声停止后不久,门又被轻轻敲开,还是唐晓棠那张眉目姣好的巴掌脸蛋。她端了一块切好的蛋糕给我,说这是欢送会上的蛋糕,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块。 “穆医生呢?”我接过蛋糕,对唐晓棠道了声谢。 “走了。”唐晓棠在我的病床边坐了坐,“他的车好酷啊,我都认不得那牌子。应该是劳斯莱斯,可劳斯莱斯也有suv吗?” “库里南吧。”我心想,果然是个轻佻浪荡的纨绔。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纨绔,一不留神就会把你带坏。 “我会想他,穆医生是个很好的人。”唐晓棠面有怅然之色,问我,“你会想他吗?他都这么看你了,我以为你们的故事结局会不一样。”她好像还是耿耿于他注视我的那种眼神,爱人注视爱人的那一种。 “说了,他只是我的一个粉丝。”我这么安慰对方,这么安慰自己。 唐晓棠离开我的病房前,悄悄向我透露一个消息:“刚刚我听程院跟人说,明天起,你的病房又要采取全封闭式管理了。” 唐晓棠这句话瞬间就把我的一身筋骨都抽走了。我瘫坐在床上,四顾这间囚室——电视又有了电源,浴室又有了镜子,这些都是那位穆医生来后才得以改善的待遇。而全封闭式管理,意味着这些能稍稍与自由沾点边的日子又将一去不返了。 笼里的那只八哥也有灵性,今晚格外惊悸焦躁,一直在笼子里不停地蹦跳,还用鸟喙一遍遍啄击那鸟笼上的铜网。但根本出不去,那细巧的喙都快啄秃了。 我没胃口吃蛋糕,本想拿蛋黄小米安抚这只躁动的小鸟,没想到拿起袋子才发现,喂了这些日子,已经快见底了。我开始怀疑连这鸟粮的份量都是那家伙精心算计过的。如今的我只能用小勺将一口蛋糕投喂在了笼子的铁丝网前,十分哀怜地问八哥:“等他走了,那些人肯定又要欺负你了,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我不能答应你,我是否会再回来,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明天起,你的病房又要采取全封闭式管理了。 ——机会就这一次,敢不敢赌一把? 几种声音一齐炸响在我的脑海里。透过铁门上的玻璃,我又不受控地望向了走廊上高悬的电子钟。触目惊心的黑底红字,秒针正在狂跳,带动了懒惰的分针与时针,你就是隔空伸出手都搂不住它让它别跳。很快,就12点了。 最后的5分钟。我感到我的心脏也随着秒针、分针一起跳动,一下更比一下狂野,一下更比一下激越,快要从腔膛里炸裂出来了。 算了,赌一把吧。在12点05到来的瞬间,我抱起鸟笼准备出门,没想到楼下竟也默契地传来了阵阵汽车的鸣笛声,伴随声声呼喊:“原嘉言!原嘉言!” 他怎么会知道我原来的名字?但我来不及去细琢磨,径自抱着鸟笼往楼下狂奔,由于太慌张,一路趔趄,数次差点跌倒。顾不得了。都顾不得了。我实在被困太久了,今晚一定要破茧。 然而我们所在的院子离大门还有一段路,库里南的鸣笛声已经惊动了精研所的保卫科。我刚刚坐上他的车,就看见值班的医护们还有数个安保人员俱已在大门口枕戈以待了。那扇沉重的通向自由的黑色铁门也已挂上了锁。 我记得视线前方的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里还有庄如海,自打穆医生来到这里,他就再未在我面前出现。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虐待过我,没有骆子诚的命令,谁也不敢放我出去。 “怎么办?”我心里头还怪他呢,谁让他方才在楼下大喊了,这不把人全招过来了? 穆医生却一脸无所谓,侧目看我一眼:“你腕上的东西借我一下。” 我循着他的目光也低头一看,原来储物柜的柜号牌还系在我的腕子上,雪肤红绳的,倒挺好看。我将这大红皮筋系着的104号牌子交给了他。他接过来,一抬手臂,将这个廉价劣质的号码牌当作头绳,三两下就把一头蓬松柔软的及肩发绑了起来。那清晰凌厉的下颌线一下就曝露出来,他转头朝我一笑。笑得既梦幻,又叵测。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其实不等他回答我就看出来了,他就想这么直接闯过去。 “我不想刹车的时候一般就不刹车。”库里南已经发动,箭在弦上。 “这儿可是北京。”我忍不住提醒他。皇城根下,就算是骆子诚也得低调做人,尽量不落外人口实。新闻里,倒是见过一些自以为有点背景的山炮没轻没重地在首都撒野,但据我了解,下场通常都不好。 “北京也一样。在哪儿都一样。再说他们是非法拘禁,而我是见义勇为。”穆医生直勾勾盯着大门前一排拦车的白衣人,眼睛微细的瞬间,脚下油门已经到底,他说,“抱紧你的鸟笼,坐稳。” 第十三章 飞越疯人院(下) 库里南朝着那群白衣人径直冲撞而去。在车头与一具具肉体相撞的瞬间,耳边“杀人啦”的叫声此起彼伏,而这位穆医生竟彻底疯了,大笑着喊道,strike! 那些个不自量力试图拦车的人,最后一刻还是认了怂,纷纷向两侧闪躲避让。可惜迟了,他们仍被5秒钟就破百公里的库里南带飞了出去。我向后视镜望去,车后的地面上东倒西歪了一大片,个个在翻滚哀嚎,还真像被尽数击倒的保龄球瓶。 死应该都死不掉,但这个程度的冲撞,多少得受点筋断骨折的苦头。我惊魂未定,心里却隐隐生出些报复的快感。 黑色铁门也被轻松撞开了。库里南虽擦伤了车头,但仍头也不回地驶了出去,驶上了一条被灰色雾霭沉沉笼罩的马路。 仅仅一墙之隔,精神病院外的这个世界,却连空气都大不相同。夏天已经来临,枝梢遍绿,一两只极小的亮闪闪的飞虫被夜风刮进车窗,刮落在我的脸上。 我不自禁地闭上眼睛,贪婪地闻嗅着马路上淡淡的沥青味、被汽车扬起的尘土味与道边国槐浓郁的香气,再闻久一会儿,甚至还能闻到四合院老砖的霉湿味、筒子河绿藻的泥腥味,以及市井间麻花、卤煮和酸梅汤交织的气味……这才是我记忆里的北京,古老的北京,青春的北京,垂垂将死的北京,死而复生的北京。 一种强烈的不切实际的幸福感忽又令我有点恐惧,我赶紧睁开一双大梦初醒的眼,低头看见膝上的八哥也在笼子里欢蹦,才确定自己真的又回到了人间。 离开京郊的这条马路笔直宽阔,路灯稀疏,我粗粗一估计,这灯杆百米才有一个。但再僻静荒凉的郊区路,经自由的空气一浸染,也是金光大道了。意识到这点,我转过头,再次打量驾驶座上的这个男人。扎起头发后,这个男人的侧影更显峻拔完美。而这张峻拔完美的侧脸就随着路灯的隐现而变幻,一路都忽暗忽明,忽阴忽暖。 “你到底是谁?” “穆医生啊。”话是这么说,可他好像也不打算继续伪装了。他迅速地脱掉白大褂,随手抛向车后座,然后一手重又把住方向盘,另一手则忙不迭地扯松了领带。 “你不是医生吧。”哪儿有这么疯的医生,还精神科?我看他自己的精神就不正常。其实我内心深处一早知道他不是,又追问道,“你是怎么做到让程院长都相信你是医生?” 这位穆医生……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反正他捻了捻手指,示意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么,那些‘一个月的中美交流项目’‘马上要回美国’也都是假的了?” “不撒饵怎么钓鱼呢。”他侧目看我一眼,一丝狡黠的光亮闪动在幽暗深长的眼睛里。 “追个星够下血本的。”我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旁人准以为这是一场私奔。闯下大祸后,这人表现得非常快乐,又用修长手指敲打着方向盘,摇晃着双肩轻唱那首离别的歌,“我怕我没有机会,再也见不到你……” 就连这首旋律轻快的歌,如今听来都像一个谎。 万家灯火俱寂,凌晨两点的北京如此祥和,如此宁静,四野一片黑,只有这么一段路,大概是在紧急抢修电力设施,依然通明。库里南驶进了闹市区,一个冷不防的大拐弯之后,一辆警车迎面而来。我担心是院方报警了,一下又紧张得冷汗直冒,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他们不敢的。”他目不旁视,很笃定地对我说,“你到底是骆亦浦的外孙,不管是怎么进来的,但只要出去了,这件事情不揭开才是皆大欢喜。” 果然,说话间,那辆警车就与我们面对面地擦身而过了。 不多久,库里南停进了一个名为晶臣壹号院的别墅小区,由地下车库入户,直达顶层复式。穆医生说这是他一个朋友的房子,他平时鲜少会来北京,来不及办产置业,就先向这位朋友借住几天。 我也有朋友住在这里,对此并不陌生,寸土寸金的好地方,顶复少说30万一平。闹市便有与闹市相宜的夜猫子,窗外灯影粼粼,我随手将鸟笼的笼钩挂落在一处柜子上,又在大厅里转了转。房子很干净,东西少得近乎空旷,只有书架的角落处薄薄积了一点尘。 “这房子我朋友也一直空置着,他太太是洸州人,因为个人原因立誓不回内地,所以他也不常回来。” 我佯装参观他朋友的府邸,却悄悄将一把遗留在灶台边的水果刀收进了袖口。我当然对这人很不放心。这种豪横的态度,这种嚣张的语气,我突然怀疑他就是骆子诚派来的。反正不是骆子诚,也是尤文翰。不管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人从头到脚都透着欺骗与蹊跷,一定对我别有所图。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身后传来一阵越靠越近的脚步声。我回过头,看着他将上衣脱尽,乍泻一身健壮的浅蜜色的肌肉。这肌肉就像英武的铠甲一样覆在这具年轻的同性肉体上,而被这样的肉体一衬,我愈显单薄憔瘦,简直枉称男人。 接着,他一步步朝我逼近,原本平静的眼神逐渐狂野,火热,他重复一遍,我等这一天真的已经很久了。 答应他的要求只是权宜之计,既然已有了生路,我骆少爷就不可能沦为一个男人的胯下玩物。我一边在他的逼迫下后退,一边悄悄握紧了袖间的水果刀,待人到眼前,我仰脸冲他一笑,同时猛地拔刀朝他刺了过去。 一击即中,刀刃被坚实的肌肉卡死,一下就拔不出来了。我及时松了手,赶紧又退后到一个安全距离。 这一击我不遗余力。刀刃没入皮肉,目测少说五六公分。他垂眸看了看被我扎伤的肩膀,抬手握住刀柄,潇洒地一抖肩,便直接将刀子拔了出来。 一注鲜血随他的动作飙出,又沿着他肌肉虬结的臂膀汩汩滑落。按说他应当不悦,但他只是在拔刀的瞬间极浅极浅地蹙了蹙眉,脸上却丝毫不见不悦。 “不扎人就不是玫瑰了。”他手握染血的刀刃,又近前两步,一脸不屑地将刀柄递给了我,“再野一点,我也喜欢。” 我当真去夺他手里的刀。奈何这人是个格斗行家,我那不成文的招式一下就被他抓住了破绽,旋即被他反折双臂,牢牢地擒在了怀里。 那宽阔强劲的胸膛烫得我直冒汗,我只挣了两下,就没有力气了。 肩膀仍汩汩地流着血,那血都沾到我的身上了,但他似乎完全不打算处理。他突然一躬身,将我打横抱起,说:“今晚就先收点利息。” 一年前的我可能还有力气反抗,但如今的我身心俱已严重透支,只能由着他将我抱到沙发上,由着他以刀尖一粒粒地轻挑我的衣扣,逗弄似的将我脱得一g|二净。他跪在我被蛮力打开的两腿之间,用膝盖顶得我合拢不能。他擦了擦肩头伤处的血,然后就用这沾血的手替我s|y,替我r|h。 身体遭遇真实入侵,我无力阻止,仍不忘在嘴上逞能,说你别后悔,你别忘了我是谁。落魄只是一时的,等我东山再起,我一定扒了你的皮。 “扒吧。”他全无所谓地笑,还流氓腔十足地说,“皮肉给你,心也给你。” 在我成长的这二十八年里,从未有过任何与同性或者异性的亲密经验,我全身肌肉紧绷(本来也不剩几两了),以至于那先一步垦拓的手指几度无法推进。 “别这么犟么,一会儿疼的是你自己。” 他的嘴唇已覆上我的嘴唇,并用灵巧的舌头抚慰我、牵引我。然而即使他的唇很软,吻很好,我也始终摆脱不了油然而生的怪异感和恶心感。 亏得我的双手一直被他反折着压在头顶上,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搁在哪里。 随他腰杆发力,那只从未说过人语的八哥竟突然大喊:“杀人啦!” 痛和悔交织,我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滑了下来。 他短暂地停了动作,抬手拭了拭我的眼睛,旋即用手臂撑开一段距离,伏在我身上注视着我。他的眼神好像蕴含着千言万语,我突然不忍再与这样的眼睛对视,赶紧闭紧双目,摆出一副自暴自弃、任君取求的样子。 身下的沙发与珐琅鸟笼同频摇晃,笼中的八哥也不停地躁动、不停地喊:“杀人啦!杀人啦!” 我忍不住地呼痛出声,待听清楚时,又为这声并不太排斥的淫叫感到自惭,羞耻得咬紧了牙关。算了,管他是戏弄、是哀怜还是别的什么目的,熬过去算了。 “我骗你许多,但这句是真的。”一片黑暗和混乱中,我感受到这个男人已自最深处与我结合,耳边还是他那句不着边际的话,“从你做第一期节目开始,我就迷你迷得发了狂,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时,我就想得到你。” 紧跟一声接一声的“杀人啦”,是一波接一波的浪潮,我被抛起又掷落,再也没有思考或反抗的余力了。 第9章 这一夜我被一具暴虐的同性肉体彻底降服,受尽颠簸折腾,整个过程难言享受,更谈不上温存和甜蜜。只有一个细节堪堪值得体味,我记得,g|c时候,他将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覆在了我丑陋的断指上。在我一次次用它试图抓握住什么,又一次次体会徒劳无功的失望后,这一次,它终于被人抓紧了。 第十四章 玫瑰女皇号 我再次睁开眼时,床头一缕金红色的夕阳告诉我,已是翌日薄暮时分了。床正轻轻摇晃,摇篮一般馨香、温柔。我借着光线环视左右,一间奢华宽绰的套房,一扇接近落地的舷窗,我惊讶地发现,此刻窗外竟是无垠的海面。 腰都快折断了,那隐秘之处更是火辣辣的疼,我艰难地从柔软的大床上坐起身来,用目光寻到浴室,走进去将自己里里外外地清洗一遍。 昨晚上的一幕幕又重临眼前,同性的抚摸,同性的吻,我在花洒下低着头摊着手,久久注视着被冰冷水柱浇洒的八根手指,内心充满了不知是劫后余生还是避坑落井的荒谬感。 换上全新的衣物,我又用冷水拍拍脸醒了醒神。一脚踏出房间,便有一个衣着考究的侍应生等候在门外,他毕恭毕敬地叫了我一声“骆少爷”,接着又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现在总是很容易第一眼就注意到别人的手指。这人的手指异常修长,骨节有种女性的纤巧灵妙,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简约的黑银素圈戒指。我也见过很多漂亮的手,但毫无疑问,这双手当属第一。 病笃者乱投医,事已至此,我只能跟着他走。一米之外,是一个挺拔疏淡的背影,这个年轻人比我稍矮两三公分,微微侧身引路的姿势很谦逊,但脊梁一点不弯。 “你叫什么?”我问他。 “卫苒。”年轻人回头看我一眼,微微笑着补充,“卫斯理的卫,花木苒然的那个苒。”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知道谁是卫斯理了。” “记得小时候,街边常有从香港走私来的盗版光盘,我就是在那些光盘里认识了卫斯理。” “你是粤东人?”他的普通话倒是不带一点粤地的口音,但那些年的光盘走私活动,尤以粤港水域间最为猖獗,也无怪我会这么猜。 “出生在洸州。” “我也算半个洸州人。”我挺愿意跟他多聊两句。这个卫苒生得肤白貌美,细长的眼型自带清贵之气,眼神却不锐利,尤其眼角一颗鲜红的痣,花钿一样妩媚。 不多久,卫苒将我引向了这艘游轮最上层的瞭望观景台,他朝一个背身而对的人影说了声“穆少爷,人来了”,就很自觉地退了出去。 这位穆少爷仍用那枚可笑的104号柜号牌绑着他的长头发,几缕不羁的碎发正在风中翻拂。 我走到他的身边,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观景台上,与他并肩而立,眺望视线尽头那紧紧咬在一起的海与天。 一轮艳异的太阳此刻就浮在海平线上,海面金光粼粼,海浪被海风一朵一朵地打起褶儿来,乍一眼很像层层叠叠的玫瑰花瓣。我久久难置一言,太美了,美得任何褒奖的语言都堪称多余。 几只巨大的白色海鸟忽然自我头顶上方掠过,一下就令我想起了那只可怜可爱又可恶的小八哥。 “你那只小鸟好着呢。”他好像永远知道我在想什么,马上就这么回答。 我还是有点生气,说我这会儿应该人在洸州的元湴村,而不是茫茫无际的大海上。 “别急么,你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让你拿回来。”他侧目望着我的眼睛,脸上带着很坏的笑,“昨晚睡得好吗?” “明知故问。”我脸颊微微一烫,心也跟着怦怦,这人的亲吻、抚摸又躲不开地回味在了我的嘴唇和肌肤上。我赶紧避开他的视线,尽量保持自然地问,“我怎么会在船上?” “你睡得很沉,我不忍心把你叫醒,所以就直接载你去了天津,我们在天津港登船启程,再由这艘游轮驶向国际公海。”游轮正乘风破浪,一声高亢悠长的鸣笛忽然啸破长空。这人也发了疯似的朝着大海展臂欢呼,高喊出《泰坦尼克号》里的那句经典台词,“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他大笑着喊罢这句,又转头对我说:“这是我的船。从现在起,也是你的船了。” 这船当然不是泰坦尼克号。但我很快就弄明白了,这船是玫瑰女皇号。 我也终于明白这人缘何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儿,原来他就是赌王穆庆森那个从未在人前露面的幺子,穆朗青。 queen rose,玫瑰女皇号,一艘集观光、演艺、餐饮等于一体的五星级豪华邮轮,是赌王穆庆森为纪念他的情妇rosemary在巴拿马拍下的船。 rosemary其人真实姓名不详,只知她自称“罗玛丽”,据说她曾是一家澳门赌场的荷官,生得极端美丽宛若妖异,不仅舞跳得极好【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阅读正版】,还凭着一手“摇全骰”的绝技,艳惊了整个澳门赌坛。而这个rosemary的性子更比她的经历传奇,她是唯一一个同时令蒋瑞臣与穆庆森都臣服的女人,两个顶级富豪为她神魂颠倒,甚至为谁能娶她不止一次地大打出手,可她嫖了他们却概不负责。 夜幕很快降临,太阳西沉于海平面下,但游轮上的一出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走,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船。”说着,穆朗青就牵起我的手,真带我参观起了他的游轮。我试着抽回我的手,未果,只能与他骨肉相贴,且由他十指交错,越抓越牢。我们先去了船上的高级餐厅和酒吧,又看了看可270度观景的专业剧院与音乐厅,但其实我知道,上这艘船的人大抵都不是为美食或戏剧来的,玫瑰女皇号又被称作“海上拉斯维加斯”,其本质就是一家百无禁忌的海上赌场。 “无论是餐厅酒吧还是水疗健身,无论是海上滑水还是空中跳伞,这里所有的节目无非一个终极目的,就是让人心甘情愿地倾家荡产。” 最后,穆朗青才将我带去了所有人此行的终极目的地,玫瑰女皇号上的巨型赌厅。 “这些玩扑克、骰子和老虎机的都是虾米,真正的大鱼有他们专属的贵宾厅。”穆朗青所经之处,一些美丽的荷官和英俊的侍应生都面带笑容地管他叫“少爷”,恭敬却不谄媚,而他明明比他们看上去都年轻,但不怎么骄狂,举手投足间倒是一副难得的老成样子。 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将一张张赌徒的脸映得雪亮,赌厅的装修富丽得有些蜇眼,其间豪华设施也应有尽有,与澳门那些知名赌场并无二致。不过一进门,我就注意到正对大门的地方高悬着一幅字,上头竟写着: 十赌九输,不赌为赢。 “你倒挺贴心的,”这字儿令我浑身不舒服,总觉得像一句劝诫我的箴言。于是我问穆朗青,“你就不怕来这儿赌博的人都信了这句话,从此金盆洗手了?” “烟盒上都印着‘吸烟有害健康’的字样,结果呢,烟草公司还不是赚得盆满钵满。”穆朗青停下脚步,目光往人群缝隙中挤进去,“不信你看看这儿的烂赌鬼们,哪个真懂了这句话?”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尽头竟是一张熟悉面孔。 穆朗青低眉看我,轻轻勾起的嘴角里微有讥讽之意:“认出这张脸了?” “当然认得,顾遥么。”我曾主持过由东亚台主办的某一届中国电视金翎奖,那届的视帝就是顾遥。荧幕里,他是郁郁不得志的《玩风者》,是潇洒放纵的《大舞蹈家》,但在赌桌边上,他只是一个双眼血红、面目可憎的烂赌鬼,昔日的英俊与体面早已荡然无存。 在象牙小球落定在轮盘上的一瞬间,顾遥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陡然绷断,瘫软在仅剩的几个筹码边上再没直起腰来。我一下就懂了,他一定又输了。 “庄赢闲赢,最后当然都是我赢。”听穆朗青说,这个顾遥已经赌得倾家荡产,如今倒欠赌厅3个多亿,连贵宾厅都没资格进去了。 “你就不怕他赖账吗?” “他不敢。他那点名气还值点钱,让他慢慢拍戏还吧。”边走边在场内参观,穆朗青一一向我介绍起赌场里的特制赌具,比如摇骰子的骰盅由一种特殊的金属制作,可防红外透视,又比如最简单的扑克牌也暗藏芯片,一旦怀疑有人出老千,只要扫一扫读卡器便能教出千者原形毕露……见我对这里的一切都露出好奇之色,他也有点诧异地问:“难道你从没进过赌场么?” “从未。”我说我家家教很严,抽烟都不允许,遑论赌博。 穆朗青不说话,只歪了歪嘴角,似乎对我这话颇不以为然。 “所以,你学心理学不是为了治病救人,就是为了抓住赌徒心理,好子承父业?” “‘赌客们要的是一场筹码堆积的幻梦,而我要的是放干他们最后一滴血。1’”穆朗青笑了【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阅读正版】,“学以致用么,我很上进的。” 接着他便撇下这群贪婪的掮客和丑陋的赌徒,又准备带我去别的地方。 出大厅前,一个抹得姹紫嫣红的中年大婶短暂地吸引了我的目光。她铁定输惨了,相熟的叠码仔瞧着也不肯再放款了,只好一个人在牌桌边扯着个嗓子鬼叫:“这点钱我会还不出来?侬们晓得我女婿是谁伐啦?鼎鼎有名的大律师哦!” “就是傅律提前关照过,您赌到这个数就得刹车……” 我摇了摇头,一家赌场映射人间百态,真是尽皆过火,尽是癫狂。 临出门前,我又看见了卫苒。这会儿已是一身赌场统一配发的标准制服,他西装衬衫系领结,正以那双修长灵妙的手为客人们发牌。人群之中,他也看见了我,微微颔首回我一笑。他与这里所有杀红眼的赌徒都格格不入,除却眼下一点殷红,这副仅以黑白两色勾勒的眉眼和轮廓,纯正得像个大学生。 穆朗青继续对我说,澳门赌场的贵宾厅通常限红300万,且明面上不允许加杠杆“赌台底”,但这艘玫瑰女皇号主打一个“够胆你就来”,意味着所有在澳门赌场内的规矩在这里都不复存在了。 我们很快就走到了一间贵宾厅前。贵宾厅只捕大鱼、不捞小虾,贵宾厅的常客们也个个赌风彪悍,一局玩一个亿的不在少数。 “这里的人,三更还是富贾,五更就可能成了乞丐。”穆朗青本想顺道带我看看贵宾厅,没想到竟被我赶上了有人砸场子。 据说是位在内地做餐饮生意的赌客,一晚上在贵宾厅里输了几千万,输得急了眼,扬手就抽了为他发牌的美女荷官一个大嘴巴。 这间贵宾厅是游轮罕见的双层套房,正中央是私密的赌厅,左右则各有一间阔绰的卧室,赌厅后面还贴心地设有私人游泳池,赌累了的客人可以随时下水放松一下。 我一见屋内赌客那张黝黑憨胖的脸,立马发现他也是熟人。我的《非常人生》曾采访过他,从一个澳门茶餐厅的服务员到直营餐厅上千家,从几次折戟ipo到最终上市敲钟,也算是澳商在内地成就中国梦的典范。 “商总,赌场的规矩你懂的。赢钱你带走,输了要还债,赢输自负,但不能打我的人。”穆朗青年纪轻轻却护短得很。他轻托起那位美女荷官的下颌,看了看她破损的唇角,眉头蹙了起来。 “我打了又怎么了?”这姓商的胖子许是喝高了,点着穆朗青的鼻子破口大骂,“小屁孩,我跟你爸打交道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光着屁股蛋子在哪儿玩泥巴呢!” 一口一个极难听的“小屁孩”,穆朗青也不恼,一直像个晚辈那样很耐烦、很买账地垂目微笑,任对方叫骂了两三分钟,他忽地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一下抵在了对方的两眉之间。 动作快得我差点没看清,而被枪口抵住脑门的胖子也终于闭上那张臭嘴了。 “下去。”穆朗青持枪前行,将那商胖子逼到了泳池边,命令他下水。 “抱着你的膝盖,头也埋下去。”待人已哆哆嗦嗦地站在泳池中央,穆朗青又用目光指了指那位美女荷官,淡淡道,“她说可以的时候,你才可以起来。” 商胖子闷头在池子里憋气,根本待不久。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就试图冒头换气了。 然而,就在那圆溜溜的脑袋露出水面的一瞬间,穆朗青果断朝他射出一枪,不为毙其性命,但一子弹仍擦掉了对方半只耳朵。胖子惊恐万状,只得又憋着气沉下去,泳池的水面哗啦啦地就翻涌起一片血色。 枪是真枪,子弹也不是橡胶的,我头一回亲眼见到赌片里才得一见的场面,不由被这个穆朗青骇得目瞪口呆:这家伙还真是一条睚眦必报的疯狗! 【作者有话】 1引号中的这句话摘自澳门赌场相关新闻 第十五章 赌近盗,情近杀(上) 商胖子不敢再冒头,又实在憋不了气了,半浮半沉在水里一个劲地挣扎。我不愿见这种残忍又无聊的场面,悄悄溜出了贵宾厅,见到一个穿衬衣、戴领结的侍应生,便开口问他借手机。对方知我是穆少爷的贵客,欣然应允,我接过这人的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云姨的声音。 我问她,我妈好不好?云姨回我,好着呢。我又问她,我能不能跟她说两句话?云姨再回我,你妈这会儿在做面部spa,金箔泥膜,张不开嘴呢。 默了片刻,许是听出我这边的失意,她又补一句:“你有什么想跟她说的,尽管告诉我,我来代你传话。” 我其实很想向我妈诉说精神病院里的遭遇,诉说这一年多来我每天遭受的殴打与电击、每顿不知其味又冷又馊的饭菜、还有我白白断去的两根手指……可就算告诉她这些,她又能做什么呢?去找老爷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妈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操心了大半生,难得一个安乐自在的晚年,我实在不该令她再受这样的惊吓和痛苦。 于是我本能地把那些倾诉的话又咽下去,对云姨说,我不打算继续在国外读书了,我准备回国了。 “小优啊,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其实你妈妈比你想的还关心你……” 云姨似乎还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我已经把电话挂了。 兀自嚼味着云姨的话发怔,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我回过头,是穆朗青,那混血儿独有的鲜明轮廓被笼在一片朦胧的月光下,一派童话里才有的梦幻光景。 “给谁打电话?”见我怔怔不答话,他马上又问,“想家了?” “可惜……‘家’不想我。”我垂了垂失落的眼睛,继而努力冲他开释般微笑。脚下的地板突然颤动,我被晃得趔趄一下,便脱力地软倒下去。穆朗青一个挺身上前,恰到好处地将我揽进了他的臂弯里。 “没关系,我跟我家人也不太熟。”他又把我抱回了下午醒来时的那间套房。 昨晚上我俩才肉搏了一整宿,这会儿他狼性复生,又要跟我z|a。我挣脱失败便想关灯,他不乐意,我俩就这么赤身l|t地彼此注视起来。他壮美,我羸瘦,他英姿勃发,我形如枯槁,但我并不为这样的审度和自我审度感到羞耻,反正早在精神病院里,这人就见过了我最糟糕的样子。 穆朗青一边吻我,一边用那刚刚开了枪、还带有烟硝味的手抚摸我的身体,吻得照旧急切、粗重,抚摸却十分细致、轻缓。 我的整个身体都被他饶有技巧地打开了,旋即又被他自腰部对折过去,在他再次进入的时候,我突然开口:“穆庆森知不知道你有这嗜好?” “什么嗜好?”他笑了,劲瘦的腰杆往前一顶,“你么?” 据我所知,穆庆森跟他的老对头蒋瑞臣还不一样,蒋瑞臣对妻子罗美晶至少还保有明面上的尊重,只有几个去母留存的私生子,而这位澳门赌王,毕生热衷像集邮一样集藏美人,娶了一房一房又一房,有的孙辈都比儿子年纪大了。宅门深深,免不了互相倾轧争斗,就算是最得宠的幺子,也不该这么恣肆。 不过,蒋瑞臣本身就是难得一见的东方美男子,穆庆森跟他一比,多少显得有些其貌不扬。因此,蒋家的子女个个天人样貌,穆家的后人漂亮的却没几个。这个穆朗青乍一眼分明更像蒋家人,光凭这点都够难得的了。 他开始动了。太深沉的话题我就没法儿思考了。 “看着我,”穆朗青先是掰正我刻意躲避对视的脸,歪起嘴角,又自信又霸道,“难道我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可第一夜时我刚刚脱困,尚在劫后余生的侥幸与疲累中,这会儿两人叠着身子边“交流”边对视,我不免尴尬,而他神情莫名严肃,动作倒还温柔。 见我的一双手始终不知该怎么安放,他又突然抓着我那只残手放在了他的腰上。他说,你可以这样搂紧我,也可以就这么摸摸我。 怎么摸啊,男人怎么摸男人啊?我只摸了一下他腰腹上精悍的沟壑,就窘得面红耳赤。在淫淫水声中,我只能一边上上下下地沉浮,一边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商胖子还活着么?” 穆朗青告诉我,那位美女荷官最后还是大发善心地放了那商胖子一马,他被捞出水池的时候,湿淋淋、惨兮兮的像条落水狗,已经半死了。 第10章 “如果那荷官不肯放过他呢,你真会杀了他?” “真死了谁来还钱?只是让他受点教训,我的地方就得守我的规矩。” “那我呢?” “你什么?”他稍停了停,眉头不解地微微蹙起。 “我迟早会离开你,离开这艘玫瑰女皇号。那时候我又该还你什么?” “只有两种情况你才能离开我,要么你死,要么我死。”穆朗青的手指自我颈间带力地划过,一个割喉的手势,他的嘴角却不屑地勾起,很笃定的样子,“但你离开不了。我赌你会舍不得,我赌你会爱上我。” “我不会。”我斩钉截铁。 “赌桌上我就从来没输过。”他说他天生就是赌徒的命。百日宴那天,他曾被老子穆庆森安排在大红布上抓阄,面对半个香港的富豪圈,他从听诊器、计算器、画笔还有小钢琴等一众被寄予家族厚望的物件中,准确地抓起了一叠筹码。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浓密夸张的长睫毛因兴奋不停颤动。是赌徒的症候,但我不想打击他。老话说“赌近盗,情近杀”,意思是“嗜赌者离偷盗不远,嗜情者会招来杀身之祸”,这古老的诅咒已在我身上血淋淋地应验了,我早就垂垂老矣,再没有心力去赌、去爱了。于是我仰头后靠,闭上眼睛轻轻哼吟,“?久赌无胜家,还是别太自信的好。” 可能说不过我,他又换了个姿势,继续往死里折腾我。 中场休息时分,穆朗青点着一根事后烟,我就捧着侍应生端来的猪肚鱼翅汤还有象鼻蚌东星斑狼吞虎咽。 还是那款狭长通黑的烟,他吸了两口又将它递在了我的唇边。我实在闻不惯俄版烟这股凶猛的生烟味,不由抿禁嘴唇,摇了摇头。见我一脸嫌弃,这姓穆的臭小子故意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作弄似的摁住我的后脑勺,吻住了我的嘴。 他用舌尖勾启我的嘴唇,猛地将含着的这口烟雾渡进我的口腔,我躲之不及,被冷不防灌入的烟雾呛得直咳。他则被我的狼狈相逗得大笑不止,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般摸了摸我的后背,旋即又抓起我的手,将我那残缺的指根含进他的嘴里,再用舌尖一点一点地润湿。 然后我们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下半场。夜已深沉,海上纹风没有,便也没有一丝浪,舷窗外是一整片阒寂的黑。 我仍跟昨天一样,很难为男人与男人间的性事投入,但他再次善待了我这只丑陋的残手,倒令我狠狠地痉挛了一下。毫无征兆的,就s了。不得不承认,滋味不错。 差不多又颠倒了一个钟头,我才被允许h着他入睡。睡也睡不安稳,好像只历经了一个小盹,半梦半醒间,我听见穆朗青在跟谁讲电话,他用一种少有的、既诙谐又冷酷的口吻说,这条大鱼好容易才上钩,怎么能轻易放过他呢。 谁上钩了?他口中的“这条大鱼”是我么? 我闭目揣测不久,就被身体里一阵难得的饱胀感哄累了,再度沉沉睡去。 这里多半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但这个夜晚平静无梦。我已难分自己的处境是好是坏,甚至不知自己究竟身在梦里还是梦外。??? 第十六章 赌近盗,情近杀(下) 一连几日,我都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跟穆朗青在套房里厮混,几乎人不离床,脚不沾地。 凭心说这位穆小少爷英俊且富有,除了疯了点,也没什么不好。但我对不以爱情为根基的性事始终兴致缺缺,给不出令人满意的反应,也很难从中体味到真正的乐趣。即便如此穆朗青还是乐此不疲,我想他迟早会对我这样一个木疙瘩生厌。厌了好,厌了我就自由了,可厌了也不好,厌了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我时而感到前途叵测,想着要不要跳海一了百了,时而又想到自己孑然一身,有这样一艘应有尽有的玫瑰女皇号可供栖身,到底不算太坏。 一场morning sex后,穆朗青照旧起身将我抱去了浴室。其实早不是morning了,舷窗外的海面与天相衔,已是一片金光灿烂。我不知今夕何夕,本能地抬手遮挡刺目的阳光,穆朗青却攥住了我的手腕,轻轻将我挡眼睛的手拿开。一路维持着托举的姿势,他又将我压在淋浴间的玻璃门上狠狠吻了一遭。 今天穆朗青比我更早离开浴室,待我穿戴整齐踏入客厅时,他已换上了一身难得的正装,坐在那儿。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截指硅胶义指,还有一副软薄的白色手套。 我走上前,这两只硅胶义指明显比精研所的那种仿真度更高,我将它们与我的残指贴合得严丝无缝,又戴上一只白手套。举左手于阳光下,我正正反反地翻转,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看不出来。这一刻,我终于感到自己跟一个正常人无异了。 “我不介意。”穆朗青似怕我多心,还补充道,“但今天你有一个朋友要来,我想你可能会介意。” “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他照常卖关子。 “我没有朋友。”我确实没朋友。士族圈子的友情何其淡薄,我这一年的遭遇多半已沦为那些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穆朗青没有继续这个会令人不快的话题,忽地仰脸后靠,对我说:“你替我绑头发吧。” “用这个?”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枚廉价劣质的104号柜号牌。我记得一位豪门阔太买了个两块钱的发圈都上了八卦杂志,被质疑家道中落,这位阔少爷,倒是一点不怕那些多嘴的狗仔。见他点头,我又试着拒绝,“你自己不能绑吗?” 他却大言不惭:“古时候,不都是由妻子为丈夫正笄整冠的吗?” “我不是你妻子。”我不喜欢这种玩笑,但人在屋檐下,低一低头也无妨。我走到穆朗青的身后,低头将十指插入他的长发中,代替梳齿,一绺一绺地犁开又合拢。刚刚洗过的发尚未完全吹干,发丝柔软而馨香,没有发结,只因潮湿微有一丝滞涩感。 接着,我将这一头散发全部拢到穆朗青的耳后,自他手中接过那枚柜号牌,以右手虎口卡主他的发,以更惯用的左手三缠两绕,就替他绑上了一个小辫儿。 穆朗青这时将后脑枕在了我的双手上,以这个他在下我在上的罕有角度,与我一眨不眨地对视。 这男人真奇妙,散着过肩长发的时候像个不羁的老外,一束起来,轮廓瞬间就东方了,皮肤像暖玉,嘴唇像花瓣。这小子一定清楚自己的好看,望着我的眼神很快旖旎起来。他侧了侧脸,微微带笑,以挺拔的鼻峰撩拨我的手腕。我赶紧触电一般缩回了手,然后又煞风景地提及了元湴村,我说再拖下去都快拆了吧,你什么时候让我去把我想要的东西拿回来? “别这么心急么,”他有点扫兴地坐正上身,半真半假地说了句,“今天就让你拿回来。” 说是有朋自远方来,但穆朗青先带我去了玫瑰女皇号上的海上剧场。他说今天这里将会上演一出非常有趣的哑剧,绝对不容错过。 海上剧场的舞台也是常见的“品”字布局,因今晚演出需要,主舞台的台口处放置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由上方的导轨和吊索共同支撑。此刻大红色的舞台幕帘还未拉开,我从剧场一侧的附属舞台上走上去,看了看后舞台的表演空间,又看了看主舞台上的升降台。玫瑰女皇号的海上剧场恢弘气派,丝毫不逊任何一家陆上的大剧院,但这类型的舞台我再熟悉不过,参观的兴致一直不高,倒是穆朗青很快又来了情绪,非把我抵在这块巨型玻璃上再办一次。 因为前不久刚经历过一场x事,我的身体不是排斥的状态。穆朗青将我一件件蜕得一丝不挂,自己却正装在身,只露关键部位。接着他背着我的双手把我压制在落地玻璃上,扶紧我的两胯,一个挺身便旗开马到了。 剧场内音乐声同时响起,先舒缓后激昂,可能是工作人员在调试音响。 “老实说,如果不是你,我压根不爱看《新闻中国》。”手指在我的咽喉处上下滑动,他一边饶有节奏地律动,一边咬着我的耳朵这么说,“就两个主播正襟危坐地在那儿读提词器,内容沉闷又单一,除了某年某月这个时间不同,每天的开场白甚至都一模一样。” “并不是这样,”外行都这样,总以为新闻播音是件简单的事,千人一面万人一腔,照本宣科谁来都行。我心中隐有不悦,边承受他的撞击边解释,“《新闻中国》承载的是国家媒体的庄严形象……当然不能修饰过多或用词冗余,但若遇重大节日或特殊事件,也是可以……可以向观众传达针对性问候的……” 他调整了进攻的节奏,不再径直冲撞,而是小幅度地抖动,同时问我:“不过我一直挺好奇,你坐在《新闻中国》的镜头前,知道镜头之外有1.5亿双眼睛盯着你,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某个敏感点冷不防地被触碰到了,我不自禁地仰起脖子想要喊叫,但在出声的瞬间又咬住嘴唇,生生咽下。缓了一会儿,我才说:“我不喜欢舞台,也不喜欢镜头。” “怎么可能?镜头里的你那么挥洒自如,那么光彩夺目!”他停了一下,听这诧异极了的声音,貌似不信我的话,“为什么?” “不是为了那个人……我根本就不会去当什么主持人。我厌恶聚光灯,害怕受关注,观众的眼睛常常让我感到无所适从,每次登台我都不得不努力伪装出笑脸,其实满心怨恨和恐惧,我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结巴,就会把一切都搞砸……”也许是一阵阵上涌的快感让我神识不清,我竟在这个男人面前吐露出实话,我说每次上舞台,每回面对镜头,一想到那么多人正盯着我,我都痛苦得想嚎哭,想大叫。 随我话音落地,眼前的大幕竟徐徐拉开了—— 我这才发现剧场内竟已坐满了观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全都瞪大双眼,正对着落地玻璃后这个赤身裸体、白日宣淫的我。 若不是还被身后的男人牢牢钳制着,我一准当场腿软倒地,我这辈子从未受过这样的惊吓,胃内瞬间翻江倒海,张口就差点吐出来。 “穆朗青你疯了!你这个疯子!”我到底是个名人,抵死也不能丢这样的脸。我疯狂挣扎着想要逃跑,将这面巨型玻璃拍打得砰砰作响,全身的骨节亦随之扭曲、错位,“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别动……别动!”一向游刃的穆少爷竟也差点制不住我了,他一口咬住我的耳垂,用牙齿使劲碾磨一下,试图用疼痛令我清醒,他说,“他们看不见……他们看不见。” 那点锐痛果然令我稍稍冷静下来。这才注意到舞台上一个打扮新奇的老外正在表演,观众们的目光随着这老外移动,不时被他夸张的肢体动作与面部表情逗得哄堂大笑。 原来眼前的是一面单向透视的玻璃,我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我。 “穆朗青,你他妈就是疯狗!”意识到被这男人耍了,我怒气直冲头顶,身体的反应却比平时更加坦诚、热烈。而此刻的舞台背景音恰是管弦配乐混杂着隆隆惊雷,观众们对这单向玻璃后的一场激烈性事也一无所知。 我犹然遍体起栗,穆朗青却自我背后俯身拥抱,吻落在我的头顶:“想喊就喊吧,他们听不见,想哭就哭吧,他们也看不见。” 意识到这玻璃隔音效果也佳,我很快就在观众为默剧演员的喝彩声中忘乎所以了,真就大喊起来,把这多年来积攒的怨恨与恐惧一股脑地全宣泄出来。 这些年我伪装得几近麻木,自己都快信了,此刻方知卸下伪装是何等痛快。 太痛快了。 在这一双双老老少少的眼睛面前,我痛快得一团糟,整个人陷在了穆朗青宽阔的胸膛里,发出了自打我们肌肤相亲以来最快意的一声l叫。 穆朗青也终于为我的反应感到满意,他大笑两声,一边继续猛烈地进出,一边附在我的耳边沉沉喘气:“你刚刚说……重大节日时《新闻中国》会有特殊问候,那么端午呢?” 端午已经过了,我说:“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6月7日,农历五月初五,端午佳节粽叶香,龙舟竞渡鼓声扬,欢迎收看《新闻中国》。” 明明说着全国最庄重严肃的开场白,却因此离经叛道的行径,平添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快意。 “七夕呢?” 七一近在眼前,我接着说:“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8月7日,农历七月初七,是中国传统节日七夕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此情此景下,这千古传颂的爱情诗句,竟有这么一瞬间也扣动了我的心。 可惜,这念头很快被一阵倏然响起的手机震动声驱散了。 保持着与我结合的姿势,我身后的穆朗青接起了一个电话,简单地回了一声“知道了”。收线之后,他立即在我身后加快了冲刺的速度,几十下后就完全释放了。 他这边比往常结束得潦草,我却难得有这份兴致。我有些不满地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你的朋友来了。”说话时,他那深情又寡意的眉眼间,有股掩不住的喜色,仿佛来的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条大鱼。接着他掰过我的下巴,低头覆住我的唇,以一个缠绵的长吻收束这场x事。 我快速将自己收拾体面,跟着穆朗青一起去迎接这位贵客上船。 头顶朗月疏星,迎面海风腥咸,一艘巨型的白色游艇正破浪而来。 待来人准备登船了我才知道,原来这位朋友、这条大鱼竟是骆子诚。 第十七章 千中千,局中局(上) 以骆子诚的身份,当然不可能冒险跟着游客们一起登船,他是由穆朗青的私人游艇接过来的。拾玫瑰女皇号的登船梯而上,他走头一个,身后仍跟着那个面目可憎的尤文翰。除他俩外,还有几个脸熟的纨绔,也陆陆续续地登了船。 “原嘉言,你居然在这里?”上船来的骆子诚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我,一脸瞠目的惊讶。 我与这位大表哥四目相对,瞬间目眩又耳鸣,被他恶心得直打抖。这人简直就是误踩鞋底的一口粘痰,怎么都摆脱不了了。我恨他恨到极处,必须紧着牙关才能克制住朝他挥拳的冲动,尽管已经戴上了义指,尽管看着已跟常人无异,可那白手套内隐秘的残指仍不依不饶地再次痛了起来。 穆朗青此时轻轻按住我的手背,以阻止我逃跑或者发作。他对骆子诚非常客气,以粤语说着“骆少,好耐冇见啦”便迎面走向对方,两人竟还拥抱了一下。 “我想他怎么跑了呢,原来是穆少爷青睐。”骆子诚并不把我放在眼里,哈哈大笑着凑近穆朗青,说,“不过他很瘟的,当心今晚输到你哭鼻子。” 面对年长他许多又气焰顶天的骆子诚,穆朗青敛了他的疯狗脾气,倒表现出了十足的教养与风度。他微一欠身,伸手引路:“骆少,请。” 穆朗青在邮轮上为骆子诚准备了一间专属贵宾厅,论豪华程度,比上回那个商胖子的过无不及,只不过装饰得镶金带银,一看便知是骆子诚的俗媚审美。然而再堂皇的地方,也是针对赌徒的囚笼设计,无钟表、无镜子、无自然光,恒温恒湿,高氧环境。 一群人踏进贵宾厅的大门,骆子诚不落座,先拜房间正中央的关二爷。 关公是偏门行业专奉的“武财神”,但红脸关公常见,眼前祭坛上的这一尊却是罕有的黑面,手持威风凛凛的青龙偃月,一双丹凤眼似睁还闭,其形神之真,仿佛随时会怒目杀将而来。 骆子诚站定在三尺多高的黑面美髯公面前,先从供奉的香炉里抓起一把现成的香灰,分三段撒在面前的供桌上,再焚香礼拜,认认真真地朝这三段香灰鞠了三个躬。一个侍应生又及时捧来一块紫檀茶盘,上置一杯茶水,说是将龙井、金钱草和肉桂按比例共同烹煮的“富贵茶”,骆子诚举杯一饮而尽。 落座后,他命尤文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两只红布包裹的玉貔貅,一左一右分置在座位两边,头朝赌桌,屁股对着自己,以示财富只能进、不能出。接着又以双手各摸貔貅三下,沉沉呼出一口浊气,才算万事俱备。 进个赌场,这骆子诚的臭毛病还挺多,究其根本就是迷信,当然赌鬼们都迷信,不是大摆发财的风水阵,就是搞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为自己提供心理寄托。骆子诚当然不需要靠赌博觅得发财之路,但他天生好胜心强,玩性大,脾气更大,显然是赌场最喜欢的那类客户。听在场之人的意思,这是骆子诚开赌之前必有的习惯,除了拜关公、饮富贵茶、摸貔貅这老三样,最重要的就是要换一个自己喜欢的荷官。 果然,一系列迷信活动完成之后,骆子诚看了眼赌桌旁一位妆容精致、妖妖调调的美女荷官,竟十分嫌弃地一眯眼睛,喝令道:“你出去,换卫苒来。” 这位美女荷官点点头,很顺从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卫苒就来了。 卫苒既是骆子诚钦点的荷官,那必定与他十分相熟。我看见骆子诚伸手在卫苒那窄翘紧绷的臀部摸了一把,手势相当暧昧秽恶,可见他们的关系绝非寻常。我与骆子诚到底是表兄弟,深知他对同性并无多少兴趣,多半只是贪图一时新鲜。然后骆子诚真用极粗俗的语言替我解了惑,说,我们阿苒也跟貔貅一样,只吞不吐,每次办完他,我手气都好得不得了。 “办”这字儿就玄妙了,我不由在心里为这个年轻人感到惋惜,犹如惋惜鲜花插牛粪、白玉陷泥沼。 我听穆朗青简单介绍,卫苒与骆子诚初识于摩纳哥的一家赌场酒店,一群蓝眼睛红鼻子的外国佬中,这么一张白皙清俊的东方面孔理所当然地引起了骆大少爷的注意。我猜那次大概是骆子诚头一回进赌场(毕竟老爷子对黄赌毒深恶痛绝),他倚仗这位东方美人荷官的一双妙手,赢了不少钱。 没多久,骆子诚的公司想参与巴拿马一个港口经营权的竞拍,几轮谈判、出价之后,发现自己只剩晶臣一个对手了。 同是中国公司,一味竞价只会白白便宜了外人,于是双方的负责人就相约巴拿马的威尼托酒店,直接在赌桌上一决胜负,而为他们发牌的荷官恰巧又是卫苒。 这事儿搁国内就叫“串标”,即通过不作为“竞标”压低竞拍地价格,再达成私下合作来谋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高低要判几年,不过事情发生在国外,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反正,卫苒再次成了骆大少爷的幸运星,帮他用最小的代价赢下了一个港口。而后卫苒回到澳门,被穆朗青重金挖来了玫瑰女皇号,只要有他参与的赌局,骆子诚总是赢多输少。 此刻,我也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大概还原了这些赌局的本相:这群权贵寄情于赌桌,也不全是为了土地为了港口,更像是闲来无事的意气之争。 第11章 果然,穆朗青也这么说,他这次请骆子诚登船,主要是为了商谈合作开发元湴村一事。穆家的嘉隆集团掌管着澳门每年七成以上的博彩收入,但在内地主营的产业还是房产开发。对于元湴村这个洸州当下最贵的旧改项目,嘉隆没能竞争过骆子诚的公司,所以想合计合计能否共分一杯羹。 五个人一起玩德扑,穆朗青也参与其中。一个侍应生为骆子诚端上了筹码托盘,我一看便吓一跳。骆子诚赌得很大,我都不敢想象,他竟能赌得那么大。赌场甚至特意为他印制了这些大额面值的新筹码,因为一般的客人绝用不上、也绝不敢用这么大的筹码。 卫苒刚一站定在赌桌前,就见尤文翰一脸猥琐地对他说:“卫苒,别对骆少太偏心啊。” 卫苒微微低眉一笑,表现得不卑不亢,继续向一桌阔少展示手中一副全新的带芯片的扑克牌。展示完毕,一套洗牌、切牌的动作老练而优雅,他的皮肤奇白,手形奇美,与赌桌的绿呢台面相衬,便显得更美,更白,仿佛此刻分花拂柳的不是十根手指,而是十根仙骨。 这个年轻人如此清雅,如此神秘,连我都不禁对他产生了兴趣。我注意到,卫苒切牌前貌似不经意地摸了摸他小指上那枚黑银戒指,然后才以指腹轻点牌脊,将一副扑克牌刮出一道彩虹似的弧。 卫苒单手发牌,潇洒地屈指一弹,手中的暗牌便贴桌滑行而出,精准落定在五位赌客面前,他又如是重复一遍,又快又轻盈。 “弃牌。”第二轮下注时,穆朗青就弃牌了。 “看来穆少爷今天手气不太好啊。”骆子诚信心满满地扔出一叠筹码,又朝我瞥来轻蔑的一眼,意思是你果然是个瘟神。 我也不禁担心起来了。穆朗青今天确实手气一般,连连弃牌,不过他瞧着也不恼,反而随手扔了一叠价值百万的筹码打赏贵宾厅中的黑衣保镖与侍应生们。等到下一局开赌,他又输一把的时候,他竟还咬着将灭未灭的烟,笑着向骆子诚提议:“骆少爷手气这么好,不如今天就玩大一点。一托二十,敢不敢?” “托底”就是赌场里的信用签单,“一托二十”指的台面下的赌注是台面上的20倍,台面上赢1万台下便赢20万,输则亦然。 “穆朗青,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今天手气旺得很。”骆子诚连赢几把,风头正盛,说起话来也就愈发肆无忌惮,“一托二十没问题,我只是担心今晚之后,你这艘玫瑰女皇号就是我的了。” “没关系,”穆朗青淡淡瞥我一眼,笑笑说,“这儿有现成的船舶转让协议,就当跟骆少交个朋友了。” 然而加上20倍杠杆之后,赌桌上风云突变,骆子诚连赢的势头戛然而止了。 “妈的。”在穆朗青又一次笃定all-in的时候,骆子诚爆了粗口,恶狠狠地弃了手里的牌。 “承让。”穆朗青勾勾手指叫来了一个侍应生,说是要送骆大少爷一瓶罗曼尼康帝,以感谢他高抬贵手。 一名侍应生端上开了瓶的红酒时,另一名侍应生则在穆朗青一个眼神的授意下,不断往贵宾厅的通风口注入高氧。我甚至能感受到周遭的气流都产生了变化,如此持续地高氧注入,整个贵宾厅人人血脉偾张,都兴奋得不得了。 骆子诚面前的筹码一摞摞地减少,在即将清零的时候,又马上要求他身边的叠码仔为他继续签单换新的筹码,显然已经赌上头了。但赌桌边到底还有清醒的人,尤文翰开始为这不断减少的筹码不安起来,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劝道:“你今天明显点儿背,要不到此为止吧。” 看出骆子诚经这一劝也打起了退堂鼓,我果断出声喊他“表哥”,我故意一脸挑衅地对他说:“表哥,不能一输钱就拍屁股走人啊,太没风度了。” “你不懂。”穆朗青这时点着了又一根黑色的烟,在高氧的密闭空间中,细小的烟头瞬间燃出一簇最壮丽的星火。衔着烟的嘴角轻轻勾起,他与我默契十足地唱和,“赌场的规矩是‘输家不松口,赢方不得离’,骆少爷今天输成这样,是可以主动要求离场的。” 骆子诚这人果然激不得,一声“输家”一声“没风度”,瞬间就把他那点及时止损的念头打散了。只见他举起手边的半杯罗曼尼康帝,仰起脖子尽数灌下,旋即粗暴地一把将还想阻挠他的尤文翰搡开,恶狠狠地掷下杯子道:“换牌,继续!” 为防作弊,本就是几局一换牌,但骆子诚明显输红眼了,不仅要求换牌,还要求换玩法。 “我奉陪,”穆朗青定定望着他,问,“骆少,想玩什么?” “梭哈。” 骆子诚的要求,穆朗青一概同意。换来的一副新牌还颇大度地允许骆子诚亲自开封并检查一遍。 确认新牌没有问题,骆子诚忽地站起身,又去关二爷面前拜了拜。他将进门来的那一套行云流水地再做了一遍,待回到赌桌上,还真让他赢回了一把。 可惜赢这一把也是回光返照。 从德扑、梭哈赌到只剩两个人的21点,手头的现金早就赌没了,又签了借款协议继续,然而签多少输多少,输得多签得更多,如此反复赌了近十个小时,骆子诚一晚上输了22亿。 22亿,多不多端的要看怎么想,去年我国最贫困县的gdp不到10个亿。 “你不就是想合作开发元湴村么,行了,我答应了。”骆子诚黑着脸摔掉手里的牌,泥一样瘫软在座位上,是想清账的意思。 “不是,”穆朗青瞥我一眼,旋又倾身向前,淡淡道,“我只想跟骆少再玩一个简单的游戏。” “什么游戏?”骆子诚同样俯身向对方凑近,他眼球凸鼓,眼白上的血丝根根分明,一个烂赌鬼的不甘与疯狂也全绞在里头了。 穆朗青微笑着说:“每让我打你一巴掌,我就从这22亿里减去500万,怎么样?”??? 第十八章 千中千,局中局(下) ??“每让我打你一巴掌,我就从这22亿里减去500万,怎么样?” 骆子诚大约还没从22亿的赌债中缓过来。两个男人先是默然相觑,继而同时无声大笑,数分钟后,其中一人才似引着的二踢脚般暴跳而起: “你说什么?!要不要提醒你我姓什么、我是谁?!” 这话都差点令我听笑了,我在外头狐假虎威时也没少拿“骆”这个姓氏出来说事儿,可见我们这一家人确实都挺讨人厌。但骆子诚显然比我更鲜耻、更蛮横,他不仅暴跳,还一抬手,将手边的红酒全泼在了穆朗青的脸上。他冲着他大喊大叫: “士农工商,士为首,商在末,要搁古代,你他妈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儿!别以为国家给你们家一点礼遇就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可以让你们姓穆的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如此强势霸道的骆子诚,一般人估摸都怯了,穆朗青瞧着也怯了。他低着头,垂着眼,任脸上的酒液沿着他的发丝和俊俏的轮廓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骆子诚似也认定对方已经怕了——情理之中,当然是会怕的。他又抖擞威风,挺直腰杆,冷笑一声:“一条疯狗还妄想斗老虎,不自量力!” 骆子诚起身要走,几个戴着耳麦的外籍黑衣保镖及时一拥而上,堵住了他的去路。 穆朗青这时才不紧不慢地抬起了脸,他一个眼神,便有侍应生送来一只巨大的牛皮信封。他也不看这信封里的东西,直接抛到了骆子诚的面前。 “什么意思?”骆子诚一脸狐疑。 “自己看。” 骆子诚伸手把那厚厚的大信封拆开,翻了几页里头的东西,便如翻阅自己的生死簿般,一下惨白了脸色。他抬头,瞠目,死死盯住穆朗青:“你这……这都是哪儿弄来的?” “这艘船上没有等闲之辈,输急了的人什么都会说。”穆朗青接过侍应生递来的干净白毛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一眼也不瞥向骆子诚,“我有一个朋友交了我几招对付你们这种人的方法,他还告诉我,雁过一定会有痕迹。怎么办呢,他真的很专业,现在我查到了你在开曼群岛、百慕大等离岸金融中心的账户,也知道你是怎么利用空壳公司层层转包将不能见光的资产转入这些海外无名账户,甚至还知道你洗那些资产时走的是哪个地下钱庄。” 几乎所有国际知名的地下钱庄都在澳门有分支机构,自然跟穆少爷交情甚笃,光一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就够骆子诚喝一壶的了。 穆朗青丢下毛巾站起身,走到了骆子诚的身前,他的身高足够俯视他,表情很淡很轻松:“澳门每年六成以上的cz收入是我家贡献的,就是你眼前的这个下九流,修公路、建桥梁、改善养老保障,支持教育事业、提供社会救助……直接养活了5万从业人员,间接养活了大半个澳门!你一个只会投胎的国家蛀虫又做了什么?” 穆朗青这话倒是一点没错,基于历史原因,博彩业在澳门是合法存在,更是维系整座城市运转的经济支柱,还轮不到他一个不肖的“三代”来质疑g策。 “我算是明白了,这就是你们做的局!这22个亿我就是不还,你又能拿我怎么样?”骆子诚冷笑道,“香港澳门是你的地盘,难道你还敢到内地来撒野吗?” 说着又要往门外闯,这些保镖知道骆大少爷的身份,只能以身体堵住门口,对他却是不敢推亦不敢搡。 “谁敢拦我?”骆子诚扭曲着一张脸,还打算出言威胁穆朗青,但底气已明显不足,“我碾死你们穆家不说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但也绝对不会太难,你信么?” “我信。不过,藏獒虽不足以斗狮虎,但只要它够疯,死前也能咬下狮虎一块肉来。”穆朗青挥挥手令堵门的保镖都退后,摆出一副“任君去留”的大度姿态,只微笑望着骆子诚,“你在巴拿马、摩纳哥那些赌场一晚上几亿、十几亿豪赌的照片、视频我也都备了一份,今天你胆敢没有我的允许跨出这道门,明天我就嚷得全网都知道,我甚至可以把你手中这份材料给《纽约时报》《泰晤士报》都寄一份,国内的媒体你当然可以施压都删干净,但一旦在外网闹开,一旦让你们家老爷子知道,下一个进精神病院挨电击、吃馊饭的就是你了。” 没有哪句话比这句话更具威慑力。我相信日理万机的老爷子对孙辈们的堕落一无所知,也相信若被他发觉真相,就远不止送进精神病院这么简单了。 眼神蓦然凝固,嚣张了三十余年的骆大少爷终于不嚣张了。两个外籍保镖瞬间一左一右地板住了他的肩膀,就像那些精神病院里总擒着我的医护一样。 穆朗青转头看看我,冲我点点头,用含笑的目光鼓励我道:“一个耳光500万,你打吧。” 我尚未完全恢复,哪有搧人巴掌的力气?我第一时间就看向穆朗青腕上那枚深蓝色的酒桶型腕表,问他:“能不能把你的手表借给我?” 穆朗青一眼就悟了我的意思,毫不犹豫地就摘了他那块价值连城的法穆兰,递给了我。 我扯扯表带,将这块手表固定在右手的手掌上,表面朝外,准备就用它那坚硬的精钢表壳、光净的金属表盘去招呼骆大少爷的脸。 “穆朗青,你、你敢!”骆子诚见我已摩拳擦掌,又惊惶地冲我大叫,“原嘉言,你、你敢——” “好了,别嚷了,”穆朗青大方地竖起一根食指,在骆子诚眼前晃了晃,“一个巴掌,一千万。” 第一个耳光发生后,骆子诚的鼻孔便溢了血,他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冲我叫骂:“原嘉言你个王——” 我没给他机会继续口出恶言,毫不客气地又搧了他第二个耳光,啪一记脆响,劲儿实在太大了,震得我的手腕都发了麻。 啪啪啪,是比春节爆竹还喧腾的一串声响,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搧了骆子诚多少个巴掌,但我搧他巴掌的时候,穆朗青就往椅背上惬意地一靠,优雅地点烟、抽烟,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我。也许是满屋子高氧令人过于兴奋,最后我像疯了一样完全骑跨在了我这位大表哥的身上,一拳接一拳地砸向他的脸。我的拳头还够力气,骆子诚的面部很快难看地往下塌陷,瞳孔也渐渐涣散,嘴里倒仍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但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都听不见了。 法穆兰的表面也早就碎透了。 直到全封闭的贵宾厅里漾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像油花儿漂在了汤锅上,穆朗青才起身踱步向我靠近。他从身后紧紧抱住我,用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阻止一场命案的发生。我犹未解恨,拼了命跟他犟,冲地上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孔嘶声力竭地喊。 “好了,好了……”穆朗青抱住我的头,不断地亲吻我的头皮,也不断地柔声安慰,“宝贝,好了,好了……” 最后,穆朗青命人用自己的游艇把早已昏迷的骆子诚又送回陆地,毕竟骆大少爷这个身份,也不至于真要他命丧于此。 返回套房的这一路上,我们都搂在一起,鼻尖顶撞着鼻尖,互相撕扯、亲吻。 一进房门,我便迫不及待了,我脱穆朗青的衣服,也胡乱扒扯自己的,我捧着他的脸咬他的嘴唇,一遍遍地邀请:“干我……快干我……” 穆朗青伸手擦了擦我眼皮子溅上的血,一面回应我难得热情的亲吻,一面攥着我的手问:“不洗洗上点药么,你手都破了。” “不用,就这么干。”此刻我满脸满手都是血,骆子诚的血和我自己的血,连左手那只白手套都洇红了一大片。但我一点疼也感觉不到,反倒爽得很。 我主动极了,仰倒在床,头一回如此甘愿地岔开双腿,把自己完全横陈于这个男人的肉身之下。这是以前哪回性爱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穆朗青进入时我支起腰身热忱迎接,纵情呻吟,他也明显来了情绪,一边激烈进出,一边附在我耳边说他就喜欢听我gc时这么喊,像是聆听佛塔上最圣洁的风铃。 一场酣畅的肉搏之后,穆朗青总算从我身上下来,摘下被灌满了的保险套,仰躺在床上哧哧地喘着气。而我仍以分娩的姿势岔着双腿,我怂恿并纵容他仰靠在我的两腿之间,看着他点着一根事后烟,快意地吞云吐雾。 穆朗青吐出一团白雾,旋即往后伸展手臂,再次把他的烟递在了我的唇边。我凑上去,咬着微湿的烟嘴吸了一口,仍没习惯,仍被这股浓烈的生烟味呛得连连咳嗽。 他也仍然大笑,起身披上衣服,伸手,将烟揿灭在了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旋即又取出不知藏在哪里的医疗箱,用里头的碘伏替我手上的伤口消毒——这会儿,我才注意到我的手心和指关节上确实布列着多道细小的伤口与淤青,不是被法穆兰破碎的表镜划伤的,就是被骆子诚脸上身上的贱骨头硌伤的。穆朗起垂着睫毛夸张的眼睛对付我的伤口,老爷们绣花儿一般仔细,我面无表情,却在心里忍俊不禁:原来受人关注是这么美妙的滋味。 处理完伤口之后,穆朗青又躺回了我的腿间,后脑勺就枕落在我的隐秘部位。他偶尔扶着我的大腿,吻一吻我的腿根。他吻得极用力,下颏绷出非常性感的线条。而我则用手指缠绕着、把玩着他半湿未干的辫梢,罗曼尼康帝果真是好酒,那阵阵丰熟的香气撩得人心醉。 “我还欠你多少钱?”余韵犹未散去,理智渐渐回归,我突然这么问。 “你是说骆子诚还欠我多少钱?还欠14、5个亿吧,”顿了顿,他含混地笑出一声,伸手在我的屁股上不客气地拧了一把,“蛮凶的么,小老虎。”这小子自己这点年纪,却总喜欢管我叫什么“小玫瑰”“小老虎”,还总鼓励我长尖刺、出利爪。 “你闯祸了。”默了片刻,我说,“你不怕他伤愈之后报复你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么,你家老爷子都退了,我们家跟几位新领导的交情还是不错的。” “话不能这么说。”其实我倒不太担心穆家人。骆子诚这人欺软怕硬,顶多只敢暗地里下绊子,暗地里的这点能量不足以撼动赌王的地位,而他理亏在先,多半也不敢真让这件事情惊动老爷子。 “随便吧,这是我爸该头疼的事情。再说人是你打的,又不是我打的,这是你们家族内部矛盾,跟我个外人有什么干系?除非——”顿了片刻,穆朗青再次翻到我的身上,捏着我的下巴说,“除非我不是外人,是内人。” 我没接这句玩笑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再摸了摸他的唇。这么漂亮的唇被我咬得殷红渗血,令我心疼地凑上去,像偷食糖霜一般轻轻舔舐。 接着我便推着他肩膀上那道我留下的刀疤,与他颠倒了一个位置。两条小腿往后一曲,我就这么跨坐在了穆朗青的身上,并准许他的一部分在我体内持续生根、膨胀。仇人的鲜血简直是一片旱土最好的养分。我感到形骸深处早已暗黑、死去的某种东西正在逐帧显影,在逐步复苏。 额角微微汗湿,穆朗青倒没怎么动,只用大手扶住我的腰,眯着眼看我自己举上、坐下。而我再也不怯于抚摸他,我一遍遍地摸他浑圆的肩、饱满的臂、健壮的胸……最后我捧紧了他的脸,一面低头望着他那双多情如常的眼睛,一面用指背抚摸起他的眼眶与脸庞。 比哪一回都强烈的快感就在这样温存而暧昧的抚摸中袭来了。 我曾有一场十八年未醒的梦。我想了想,或许梦醒之后,我也是可以爱上他的。 某一刻我甚至怀疑,我已经爱上他了。 第十九章 伤弓之鸟 又是一个天明才睡的癫狂夜晚。 待我再睁开眼时,穆朗青已不在身边,应该是去跟船长商议更改航线一事。昨天就听人说,台风“韦妮”将袭,50米/秒的16级超强台风,即使玫瑰女皇号这种级别的巨轮也得紧急绕航避险,以确保与“韦妮”的核心路径保持安全距离。 玫瑰女皇后正快速绕离危险区域,即使只是处于“韦妮”的边缘,舷窗外仍暴雨狂风电闪雷鸣,一派世界末日的景象。我想,亏得那半死的骆子诚被早送走两天,不然这样的惊涛骇浪,游艇根本扛不住。 邮轮上所有室外的娱乐项目全部暂停,我又不嗜赌博,只好一个人留在套房内,百无聊赖地找书看。忽然发现,穆朗青的手机竟留在了客厅里没有带走。 我还惦记着穆朗青的那句话,“好容易上钩的大鱼,怎么能够轻易放过”,我耿耿于这话里的“大鱼”,既想过应该就是骆子诚,又总不放心地想再去验证清楚它到底是谁。 第12章 鉴于此人来历不明,鉴于赌博之夜过后,我俩已产生了非一般的“交情”,我有理由用我的方式多了解他一些。于是我循着记忆里他解锁的手势,成功解开他的手机,一张张地翻看起他的照片—— 原来他打小就漂亮……原来他真是在美国读的大学……原来他还会吹萨克斯…… 我指尖轻点,每划过一张穆朗青的照片,都不自觉地弯一弯嘴角,后来感到两颊微微发酸,才意识到自己实在笑得太多,勉强又板住了面孔。 我划过的数十张照片中,最亮眼的是一张他跟别人的合影。 照片上的穆朗青介乎学龄与成年之间,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具混血特质,眼睛的形状是超龄的成熟深邃,眼神却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单纯与亢进,他没笑,但我仍替他学校里的男同学女同学们感到揪心,不笑尚且如此,一笑谁经得住?穆朗青身边是两个成年男人,其中一张脸我认得,晶臣主席蒋瑞臣的三公子蒋贺之。而另一张脸很陌生,阅人无数的我几乎当场断定,仅人间是出不了这种足以颠倒乾坤的美人的。 p的吧,我这么想,又细看照片上的美人一眼,顿觉美则美矣,但这人的眉眼轮廓依稀眼熟,而这份眼熟令我很不舒服。 我又赶紧继续往下翻阅,下一张照片是张衣冠鲜楚的单人照,换作了蒋瑞臣的二公子、晶臣未来的接班人蒋继之。但不像是蒋继之的私照,倒像是从哪本财经杂志上扒下来的。 蒋继之的生母是谁来着?想不起来了。我对这类豪门八卦一向不感兴趣,不过偶有耳闻蒋穆两家是死对头,这穆朗青倒似与蒋家人关系近得很。 再往下翻看几张,又一张照片惊起了我的注意,而随这照片产生的寒意,瞬间就像蛇一样蹿上了我的心口。 照片是自拍的。照片中的穆朗青比现在也还年轻一点,身板已然健壮但眉眼依旧青涩,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比他矮出一大截,但应该比他年长。两人留着相似的过肩长发,穆朗青正低头为那个男人整理衣襟大开的衬衫,表情与手势皆十分暧昧,而那个男人则高举一只自拍的手,含笑目视镜头。从这份难舍难分的亲密劲儿看来,他俩必是情侣无疑。 凭心说,这个目视镜头的男人相貌算不得惊艳,寡淡的脸型寡淡的五官,唯独一双眼睛生得不错。 我当然忘不了这双琥珀一样的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早年在黑暗中默然注视我多年,因为这个男人就是邝凌生,那个因我“干预不当”孤独死在大沙漠里的澳门摄影师。 我大惊、大骇继而大悟,原来又是一个庄如海,原来又是找我报仇来的。 脚下的地板毫无防备地被风浪猛晃一记,将我一下子晃倒,一脑袋就磕在茶几上,当场破皮流血。 一定是“韦妮”的风力加强了,地震似的摇晃还在继续、还在升级,我捂住受伤的额头,试图扶住茶几站起来,又被剧烈的震动再次晃倒。 可能是撞懵了,也可能是被晃傻了,眼前一片黑,积攒多日的晕船反应几乎瞬间全涌出来。早餐飙上喉口,我跌跌撞撞跑进厕所,扶住洗手池大吐不止,吐到五脏六腑都在腔膛里颠来倒去,胃在胸口心在喉间,全乱了。 吐够了才能睁开眼,镜子里映出一张血流满面的年轻人的脸,我又一次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与他照面了。这人哆嗦着咧开嘴唇,似乎在维持体面尽力微笑,眼泪却从他的眼角不断滑落。 没有什么比乍生还死更令人感到痛苦和绝望。这一照面令我更确信了,谁会爱上这么一个面目可憎、脏心烂肺的怪物? 庄如海与穆朗青,一个卑劣丑陋,一个富有英俊,但本质并无不同。我早该想到,打从他以穆医生的名义与我在精神病院相逢,所作所为都为了麻痹我的神经、获得我的信任,好伺机将我俘获再撕碎。他不愧是天生的赌徒,有预谋,有毅力,精于算计,步步为营。我甚至突然很想问问他,他每每看我在他身下毫无廉耻地l叫,是不是就有了报复的额外快感,是不是觉得特可笑? 我不怪穆朗青,甚至不怪庄如海,我只怪自己的粗心大意与自作多情,我用十八年倾心去爱的那个人都从不认真看我,又怎么能相信一个相识不过几个月的家伙会爱上我? 从来就没人爱我。比这件事情本身更伤人的,是我本不该对这件事情的真伪抱有幻想。 这时候我又想起我的母亲了。面对同样的侮辱,我的母亲也曾奋起反抗。我不能像骆子诚那样输到体无完肤了才想起止损,我告诉自己,我得在一败涂地前赶紧做个了断。我已经逃离了一个庄如海,绝不能让又一个庄如海轻易得逞。 想到这里,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套房,连鞋也顾不得穿,就这么光脚走在了风侵雨蚀的甲板上。风真的太大了,不时将我往海里推搡,我只能埋头踉跄而行。 迎面撞上卫苒。他先叫我“骆少”,他担忧地说台风比预计来势更凶猛,留在房间里会比较好。 我没搭理他。 “嘉言。”他又换个名字,在我身后喊我一遍。 我仍没搭理他。 卫苒匆匆而去,而我则停留在了这一层露天甲板的围栏边,远眺怒海狂涛,任急骤的风雨斜斜吹打。 “原嘉言,你发什么疯?”不一会儿,穆朗青就由卫苒陪同,从船长室赶了过来。他扯着嗓子对我吼,“这么大的雨,快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回家。”我转头看他。 “我说了,这是你的船,也是你的家,没我准许,你哪儿也去不了,怎么,你要游回去吗?”血迹、泪迹都在暴雨中不复存在,但穆朗青还是一眼就察觉了我额上的伤口,他的面部表情从愤怒变作担忧,急切地追问我,“你头怎么了?” 正如穆朗青自己所说,玫瑰女皇号为所有赌徒提供了一场幻梦,而他负责放干做梦者的最后一滴血。他让我误信的爱情必定也是这样一场幻梦,所以他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愿再相信了。 “放我走吧,我想离开你,我不想留在这儿了。” “你还没还清欠我的债呢,不准走。”也许是被我的态度激怒了,穆朗青的眼神陡然凶狠起来,便跟我第一次逃亡时遭遇的恶犬有了某种共性。他说,“我说过,只有两种情况你才能离开我,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我在心里合计了一下两种情况中哪一种更容易发生。 “我杀不了你,但我能杀了我自己。”我想起了我妈曾说过的这句话,于是对眼前的穆朗青嫣然一笑,便决绝地转过身,从甲板上跳了下去。 这么大的风浪,这么大的雨,猛然掉进海里,跟摔在水泥地上也没多大差别,哪怕一下摔不死或摔不残,台风掀起的漩涡也有可能将一个游泳高手搅碎。 我落水的瞬间便感全身剧痛,很快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吞咽咸腥海水,肺叶在翕张、在抽搐、在膨胀。然而就在意识彻底溃散前,我分明感受到,好像有人也随我一起跳了下来。 濒死之际,我甚至能感到那个人将我紧紧搂住,用他那火热的唇覆上我冰冷的唇,他一面向我渡气,一面与我在被台风掀起的漩涡中沉沉浮浮,同生同死。 在我睁眼清醒的瞬间,周围有人鼓掌,有人欢呼,还有人喜极而泣。毕竟,从邮轮坠海的生还率仅有1/4,跳海的我尚且是个对远航一无所知的傻子,但跟着我跳海的穆朗青就是真疯子了。 我艰难地吐出一口水,旋即才慢慢看清眼前那张脸。 穆朗青上身全裸,长发尽湿,一张半明半暗的脸就在灯与影的交界处。 “求求你……放我走吧……”侥幸生还的我终于能够卸掉所有高傲的伪装,我虚抓一把穆朗青的臂膀,一遍遍向他告求,一遍遍向他申诉,“我不爱你……我不爱你……” 第二十章 不赌为赢(上) 随着玫瑰女皇号驶离了“韦妮”的核心区域,风渐收雨渐小,穆朗青也终于同意放我走了。 他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句话,只是吩咐卫苒驾驶玫瑰女皇号配备的救生游艇送我离开,因玫瑰女皇号偏离了原航线,这儿离洸州南沙湾不算远,在那登岸最为便捷。 在我登船的时候,穆朗青就站在游轮高处的甲板上,一直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他兴许又想起了当初“我俩得死一个”的诺言,并临时决定言出必践,只见他迅速离开又迅速折返,手头还端着一杆猎枪。旁人试图拦他,但被穆朗青恶狠狠地一把搡开,他端起猎枪就对准了我。 “原嘉言,”他以肩膀为枪架,腮贴枪托,一眼轻闭。他一面瞄准,一面冲我高喊,“回来!” 我一动不动,就这么仰脸望着猎枪的瞄准镜【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小说】。 “原嘉言,快回来!”喊声微微嘶哑,似乎没刚才愤怒了。但他的手指已慢慢扣向了扳机。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我自知在劫难逃,索性闭上了眼睛。可能一分钟,可能几分钟,“砰”一声枪响炸在了我的耳边。穆朗青的枪法应该不错,那子弹就擦着我的耳朵掠了过去,一下击穿了我身后的游艇。 船体上留下的枪眼触目惊心,他到底放了我一马。 我再度仰起脸,仍撞上穆朗青径奔的目光。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眼圈血红,眼神非常奇怪,像怨恨、不解又交织着伤心。这样的眼神也几乎令我心生不忍,我甚至想,也许也能赌一赌他确有几分爱我的可能。 然而这念头一晃而逝。打从我登上这艘赌船,目睹的一切都在对我谆谆告诫: 十赌九输,不赌为赢。 我就是那只被引弓虚发惊落的鸟儿,早就伤痕累累九死一生,再不宜也不敢跟其他的弓箭手较劲了。 海上阴雨未断,海水也灰黑浑浊如同水泥,即使时值盛夏,受“韦妮”影响的海风依然带着催人清醒的寒意。 诺大一艘游艇被翻腾的海浪搡着前行,艇内只有我跟卫苒两个人。蜷缩在客舱角落,我虽裹紧了一件毯子,仍冻得不断战栗。卫苒打开了游艇的自动驾驶,然后站起身,贴心地为我倒来一杯热茶。 “谢谢。” “再为你调杯莫吉托吧,我们的航程还很长,边喝边聊会是更惬意的状态。”我虽跟他的老板闹僵了,但他待我依然谦恭有礼,可见绝不是畏强欺弱的势利眼。 热腾腾的茶水下了肚,心肝脾胃一并收到了慰抚,我的目光不自禁地又落在卫苒那双手上——这双妙极了的手正在吧台边为我调制一杯没有酒精的莫吉托。他以白糖轻蘸杯口,以营造漫天星辰的浪漫效果,旋即又将薄荷与青柠捣碎入杯【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小说】。 我开始回想这个年轻人那晚在赌桌上的表现,那分花拂柳般优雅的洗牌刮牌姿势,那冷静得略带机械感的报牌下注声,以及开局前那隐秘的抚摸戒指的小动作……我突然对他说:“你有秘密。” “什么秘密?”卫苒到底是玫瑰女皇号上最专业的荷官,听闻此言面不改色,竟还举起一瓶蓝柑浓浆,落落大方地望着我问,“要多一点糖浆吗?” “秘密就在你的戒指里。”我一针见血,“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伴君如伴虎’的高压环境里,察言观色是我必备的生存技能。” 卫苒垂目看了看自己左手小指上的那枚黑银素圈戒指,又转过脸来望着我。为彻底打消他吐露真言的顾虑,我补充道:“你可以相信我。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卫苒开始上下推摇加了冰块与气泡水的雪克杯,那姿势帅得仿佛手里不是一杯酒,而是赌桌上生杀予夺的骰盅。 最后以薄荷叶装饰完这杯莫吉托,他也将右手小指上的那枚戒指摘了下来,连着酒杯一同递给了我。 我将戒指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没什么异样,只是内径摸上去有些微微凸起的点状物,手感颇滞涩。 卫苒告诉我,这枚戒指的内侧加了乳胶贴,可以确保他刮牌时戒指能牢牢固定在手指上,而他的袖扣则是一台迷你高速摄录机,在他刮牌的瞬间就可以拍下所有的牌序,第一时间传给后台的计算机进行分析,得出的计算结果会再传回他身后一个戴着耳麦的黑衣保镖。以他独一无二的洗牌刮牌手法,绝不会被人发现,而那位双手交叠身前的保镖也将以极隐蔽的手势向穆朗青传递讯号。 “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为了让你的表哥上套。费尽心思设这个局的人,不是为了让他输钱,恰恰相反,而是为了让他赢钱。”卫苒继续说,跟初涉毒品者类似,骆子诚的赌瘾就是靠不断赢钱这种“快感”被一点一点勾上来的。早在几个月前,这位骆家大少爷就被穆朗青盯上了。起初,他只是在同行某个纨绔的刻意起哄下“小赌怡情”,接着,每一次赌博的地点、每一次邀赌的话术、甚至每一间vip厅的室内灯光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再以巴拿马运河的港口管理权作为“巨额奖励”引诱他彻底堕落,再然后他就如人所料地不请自来了…… 通过计算机分析,他们可以针对他的喜怒轻易掌控他的输赢,他们给他印制越来越大额的筹码,让他不自觉地越赌越大……赌与毒一样易染难戒,在如此“温水煮青蛙”式的缜密算计下,没有人能全身而退,何况骆子诚本就刚愎自大、易被人控制情绪。不到半年时间,不可一世的骆大少爷就成了赌桌上的瓮中鳖,再也逃不掉了。 “这些都是穆朗青安排你做的?”我想到了骆子诚口中的那个玄妙的“办”字,不认为卫苒这样的人会为钱做到这个地步。我有点捻酸地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合作伙伴。”卫苒大方回答,同时也为自己调制了一杯酒,以精馏伏特加作为基酒,我没想到他的酒量竟这么好,“是我先起的主意,为了接近你那位大哥,制造了摩纳哥赌场酒店的‘偶遇’,只是我一直在筛选最合适的合作伙伴,直到穆少爷找到我,我们就一拍即合了。” “为什么?” 卫苒轻轻浅浅笑了笑,告诉我:“因为我是卫斯理的儿子。”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此卫斯理非比卫斯理,此卫斯理是当年那支“绿太阳”乐队的贝斯手,在买早餐时被人乱刀刺死了。因绿太阳乐队在粤地薄有名气,一度闹得满城风雨,可最后这案子却以精神病人犯案而草草了结了。 卫苒说:“我父亲遇害时,我还在我母亲的肚子里,我出生就没见过他,自然也没什么感情,但我母亲一直不认为那是精神病患者犯案。在我初中的时候,有天她突然很兴奋地告诉我,她终于找到当年那件案子的证人了,可没多久她就因为一场‘意外’离世了。”默了片刻,他又扭脸对我微微一笑:“你们骆家欠了我家两条人命,总归是要偿还的。” “我也姓骆。”我忽然有点心虚,这茫茫大海上就我们两个人,也就他一个会驾驶游艇,他要对我发难,我便凶多吉少了。 没想到,卫苒却静静地注视着我,这么对我说:“可我怎么记得,你姓原呢?” 我闻言一怔,继而又自愧弗如,觉出自己骨子里的短视与渺小来。这个年轻人恨透了骆家人,但他认为我本可以不姓骆。 于是我对他说:“其实我也不姓原。” “那以后我就叫你‘嘉言’吧。” 待游艇离岸越来越近,卫苒还主动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和一些现金。他说,等你上岸后我还得返回玫瑰女皇号,这些钱够你安然无恙地回到北京了。 见我仍对他的好意心存疑虑,他又微笑道:“你没有听你妈妈说过我俩的缘分吗?” 还真听过。我妈跟卫苒母亲就跟影视剧里那些八拜之交一样,她们也曾在共同查出怀孕的时候指腹相约,说我俩如果是一男一女就结娃娃亲,如果同为男孩或者女孩,那也是要拜把子、当姊妹的。 卫苒又告诉我,在他母亲艰难地独自抚养他长大的时候,我的母亲给予过他们母子不少帮助,他对此十分感激。 一段共有的往事就这么将我俩的距离拉近了。在登岸前,我便也由衷地劝诫我这个“结拜兄弟”:“卫苒,你最好此生都不要再回国了。骆子诚很快就会琢磨过来是被你下了套。我太了解他了,他是个欺软怕硬的蠢货,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坏种,他不敢去找赌王家的麻烦,但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你。” “还有一条命呢。”卫苒是一副早已视生死于度外的平静姿态,然后又颇领情地对我点了点头,“不过我会小心的,谢谢。” 游艇行驶在海上的时候,台风犹在巡弋,不时掀起险恶的浪涛,可我一上岸就发现了,洸州的天空竟是万里晴好,太阳烈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甚至一丝多余的气流也没有。 我在玫瑰女皇号上这一个多月的日子,好似也跟这“韦妮”台风一样,疯狂、混乱、醉生梦死,但一俟登陆就逐渐减弱乃至消亡了。于是我脚踩坚实的洸州大地,彻底清醒过来,他穆朗青不过一介资产阶级贵胄,而我妥妥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又怎能真的跟他纠缠不清? 既然天赐我重回洸州的良机,我当然第一时间直奔元湴村,可惜到底迟了一步,我记忆中的棚屋与陋巷,早被轰轰烈烈的旧改大潮夷为了一片废墟。 心又被蚀坏一块儿,已不剩多少好地儿了。我在村屋拆除现场逗留了好一阵子,试图从一地残砖断瓦中找出我与我妈居住过的痕迹,可惜一无所获——当然一无所获。然后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街头越来越稀缺的公用电话亭,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接起电话的还是云姨。她说我妈这会儿人在香港,正在丽思卡尔顿的水疗中心享受spa,而我说我已经回国了,只想跟她报一声平安。 “你还想跟你妈妈说什么吗?我来转达。”云姨也还是那句话。她还提醒我可以去看看我妈的朋友圈,就晓得这会儿她过得多逍遥。 “我们的老房子拆了,不过没关系,她在,家就在。”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我在她的朋友圈里回顾了我失踪这一年里她的足迹,果然全是在世界各地旅游的留影,多数是风景照,小部分则由她本人出镜。我已经不执着跟我妈对话了【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小说】,知道她余生安好就心满意足。 第13章 这些年我多数时候在北京发展,做《如果爱美人》这档旅行美食真人秀就满世界乱飞,唯独没怎么回过洸州。四顾沿街的骑楼立柱、青砖民居与宜古宜今的店铺门匾,只道物不是,人更非。太阳渐西,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洸州街头游荡,不时低头看看路面上这个人影,它时而被夕阳拉抻如细柳,时而又被揉扁如蒲团,然而无论细柳还是蒲团,只有被街边房屋或树木投下的影子短暂地吞没、包容时,它才显得不那么孤寂。 “嘉言?”竟有人叫我以前的名字,那人的声音透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欢喜,“哎呀,真是嘉言呐!” 我循声望过去,果然是一张久未谋面的熟悉面孔,贝英杰。 第二十一章 不赌为赢(下) ??“嘉言,没想到竟能在这儿碰上你!”贝英杰表现得又惊又喜,瞪着眼睛问我,“你回国啦?” “师傅,好久不见。”多年不见,他一张脸焦黄皴皱如核桃壳,我差点没认出来。我冲他笑一笑,心说骆子诚的宣传还挺到位,人人都以为我消失这段时日,是出国继续深造了。 “什么‘师傅’呀?不敢当不敢当。”贝英杰连连摆手,身兼我的师傅与拍档,他当然知道我的身份,“你也就做了两期节目,而且你本来就悟性高,我什么也没指导上。” “怎么不是师傅?我以主播身份参与的第一档节目就是你的《东亚之声》,没有这两期节目,也就没有后来东亚台的《非常人生》,于情于理,你都是我媒体路上的启蒙人。”当时老爷子不喜欢我处理问题的方式,邝凌生的尸体被发现后,他就勒令我退出了《东亚之声》,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两期节目也是节目,我挺客气地问对方,“有阵子没你的消息了,现在好吗?” “我也刚回国,没俩月,处理点私事。”他眼望四周,啧啧赞叹,“都说‘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这洸州变化真大呀,走街头都不敢认了。” “想起来了,好像我退出《东亚之声》没多久,你就离职了。” “不止我,还有老戚,就是咱们那个广播中心的主任,也是他介绍你来进来的,也在那时候离职出国了,哎呀,陆陆续续的,真的走了好多人。”顿了顿,贝英杰幽然叹气,“还好走得早,现在甭管电台还是电视台,传统媒体的日子都不好过。谁能想到时移势迁,当初火热的时候,连zl的外孙都来实习呢!” “那会儿电台里的人都知道吧。”我是指骆亦浦外孙这个身份。 “哪能啊?”贝英杰把眼睛瞪大比铜铃大,“就我跟老戚知道,你这身份谁敢往外乱说啊!再说,咱们这是深夜节目,现场也没别人呐。” 我有点惊讶,不过细细一琢磨,这话也有道理。这时,穆朗青与邝凌生的那张亲密合影冷不防又浮现在了眼前,它扎得我心肝脾胃无一不疼,我突然就冒出了一个想法:“师傅,当年我做的那两期节目,台里还有录音备份吗?” 换作以前,老爷子不喜欢的事情我铁定避之不及,但经历了这生生死死的一年多时间,我突然就视死如饴了。我突然就想跟他顶一顶,较较真,我想确认当初我的干预是不是真如老爷子还有网上那么多恶评所言,是一场“不专业的谋杀”。 “没有了,早过期删除了,而且你那期节目不也引起了一点争议么,肯定留不下来……”许是见我面有怅色,贝英杰又马上道,“我想办法联系老同事,给你找找吧。不过,真不一定能找到啊。” “谢了。”我又冲他笑笑,留下我现在的联系方式,作出要告别的样子。 “哎,嘉言,等等。”贝英杰忽然慌慌张张地近前一步,压低了音量对我说,“我刚刚就想问你了……我一回来就听见圈子里有些关于你的谣言,有人看见你出现在了一艘叫‘玫瑰女皇号’的赌船上了,还有人说你就是嗜赌成性才丢了明珠台的工作,后来还自己跑进精神病院里去戒赌了……反正传什么的都有,我想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无风不起浪,可这浪也太荒唐了,我都听笑了:“师傅,我没有赌博——” “嘉言啊,你既然叫我‘师傅’,就别怪我倚老卖老跟你多说两句,”没想到这贝英杰虽问了我却又不信我,当场痛心疾首、满眼惋惜地打断我道,“老话说‘十赌九输,不赌为赢。’嘉言啊,你真的听师傅一句劝,那种地方是万万不能去的!我认识一个人,奋斗三十年挣得几亿身家,被人忽悠着进了赌场,把他厂里的机械设备全换成了筹码,不到三个月就倾家荡产了……这赌博就跟毒品一样,你这家世当然不稀罕一点赌资,可一个人若嗜赌成性,这为人的精气神就全毁了啊……” 眼见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灌输大道理,一副要将失足青年引回正道的架势,我不胜其烦,只好也胡诌着打断他:“师傅,师傅,你等等,我跟你直说了吧,我是出现在了那艘赌船上,但我不是去赌博的,我是去相亲的。” “相亲?”贝英杰的下巴怪异地抬起,眼睛眨巴两下,“是跟赌王的孙女吗?”能跟我年纪相仿又门户相当的女孩儿,在普通老百姓的理解中,当然就只有穆庆森的孙女了。 “差不多吧。”不这么回他,他还得啰嗦。 贝英杰又眨巴两下眼睛,终于相信了我的说辞:“哦,也是,你们这是政商联姻,天作之合……” 对于贝英杰的猜测,我一概以微笑默认。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有时爱比赌毒更令人痛苦,爱是我生命中已经错过的、也再难重临的花期。 在我要转身离去前,贝英杰又一次出声唤住了我。他说:“不过,嘉言啊,看你气色这么好,不像是赌徒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气色好?这话令我不可置信。自打离开安顺精研所,我一直不敢认真照镜子。直到确信贝英杰已经离开,我才把脸凑向街边精品店的锃亮橱窗,仔细地照了照。 恍然惊觉,镜中人已与疯人院中的104床判若两人了,除了额头那道新近的磕伤,简直堪称容光焕发,就连那片灰白的鬓发也不知何时悄然返黑了。 回到北京之后,我没联系任何一个骆家人,顾自闭门休养,闷头大睡。然而我回归的风声走漏得很快,没多久,骆翟就登门了。 亲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骆翟一进门就连连跟我道歉,说表弟,对不起,当时我也想过去那地方看看你,可……可我…… “算了,都过去了。”我挺平静地招呼他落座。骆翟的身上有股子与骆家人不太相称的憨劲儿,他天生一张笑嘻嘻的娃娃脸,加上一米八几的健壮身板,快三十岁的人了,乍看还像个札手舞脚、毛头毛脑的傻小子。凭心说,这位二表哥无论长相还是人品,都比骆子诚强多了,只是生性过于平和软弱,做不出违拗老爷子的事情,我自然也不能怪他。 “你的手……”他的目光不自然地往我的残手上瞥,应该是都听说了。 “算了,也过去了。”我低头看了看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左手,继续客套地问他,“喝什么?冰水还是咖啡?” “我看看你就走,”骆翟摆手以示都不用,又似家族矛盾的调停人般,对我苦口婆心,“其实齐家跟治国是一样的么,该铁腕的时候也得铁腕,从小我们几个小辈,阿爷最喜欢的就是你了……”见我一直对老爷子的话题兴趣寥寥,他突然扬眉作出一番惊叹状,“你知道么?蒋继之来京拜访阿爷了,应该是为了大哥的事儿。” “大哥怎么了?”我佯装不知情。 “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呀?你是不是跟穆庆森的小儿子设了局,把大哥打了?” 见无可抵赖,我冷冷嘲讽:“受点委屈就哭爹告娘的,骆大少爷真有出息!” “不是他说的,他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说话吗?”骆翟叹口气,说,“医生说他的颧骨、鼻骨、眼眶、下颌多处骨折,已经阻碍发声了,哦,肋骨也被砸断了好几根,没三个月根本下不了地。被你打的事儿是尤文翰跟我说的。尤文翰这人嘴上就没把门的,这事儿也传到阿爷那儿去了。” “老爷子居然知道了?”我的心一下揪到了嗓子眼,但仍然嘴硬,“既然是为了骆子诚的事情来道歉,那也该是穆家人来,蒋继之凑什么热闹?” “你居然不知道?”骆翟一脸大惊小怪。 “我一个精神病人上哪儿知道这些?”我心道,想说就快说,这种豪门八卦,我不感兴趣。 骆翟不答反问:“现在香港谁说了算?” “当然是g/特了。” “那是官方,民间呢?” “蒋瑞臣啊。”我快不耐烦了,怎么尽问些人尽皆知的傻问题。 “蒋瑞臣已经老了,人前不怎么露面了,现在晶臣当家的是他的二儿子蒋继之。这么一来,这蒋穆两家的渊源可就深了。” “我听过,两家的渊源不就是‘世纪订婚’么,但这婚不是没结成么?”在08年香港金融危机那阵子,蒋瑞臣跟穆庆森本是要让他们的子女联姻的,蒋家三少蒋贺之与穆氏千金穆凯璇,只是一个订婚仪式也不吝重金,海陆空齐出动,香港有烟花汇演,澳门有花车巡游,港媒打出了“‘世纪订婚’意喻‘世纪和解’”这样的醒目标题,就连疲软已久的恒生指数都给足了两家顶级豪门的面子,走出了自危机以来最陡峭的一根大阳线。不过不知为什么,比起订婚时的浩大声势,这场婚礼后来又悄无声息地取消了。算起来,那也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冷不丁,我的眼前又浮现出穆朗青手机里那个似假还真、p都p不出来的美人,顿时觉得自己好像窥破了一个多么了不得的秘密。 “穆家是多么封建老派的一个大家庭,不比我们家的关系简单,穆朗青还是私生子,根本不受家族重视,他唯一可以支配的那艘赌船是穆庆森送给他母亲rosemary的,可偏偏这个传说中的rosemary也是蒋继之的生母……也就是说,穆朗青是蒋继之同母异父的弟弟,蒋继之当然要亲自出头为他平事儿了……” 这下换我目怔口呆了。难怪我第一眼就觉得他眼熟,如此一想,果真有几分像晶臣二少爷。不过,同为不受宠的家族弃儿,想想我在骆家的举步维艰、小心翼翼,我倒真有点羡慕起那人的恣意与好运气来了。 这时骆翟又说下去:“你还记得老爷子是怎么从洸州调任北京的么?不正是蒋瑞臣一状告倒了他的老对手么。怎么说呢,无论是前期响应号召投资内地,还是后期中流砥柱稳定时局,蒋家都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这份‘商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义,老爷子一直记得呢,所以你放心吧,大哥的事情,冲蒋家的面子,他也不会追究的……” 听到这里我才算彻底卸下心头包袱,那臭小子总算没事儿了。 “大哥害你在精神病院里吃了点苦头,你也把他打了个半死,就算扯平了吧,我前阵子见到阿爷,他也很关心你的近况,让你回来以后就去看看他。”骆翟又开始拿这套“家和万事兴”的说辞来劝我,“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身上到底流着的是骆家的血,还是要跟家里人把关系处好的——” 我受不了二表哥的喋喋不休,突然打断他:“二哥,你认识卫苒吗?” “什……卫什么……谁……不认识……”我这位素来周正端严的二表哥竟一下窘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 “我在赌船上见到他了。”看他这反应,必然是认识的。我想到了卫苒口中的“还欠一条命”,但其实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虽说骆子诚被我揍得鼻青脸肿骨碎肉烂,多半痊愈以后也得丑上加丑,但到底离“还上一条命”还远得很。 我有点担心我这位二表哥了,他虽木讷其真挚,虽怯懦却善良,但愿他不会成为卫苒下一个报复的对象吧。 然而就在我兀自揣度的时候,骆翟的手机响了。一则可怕的消息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我的大舅、骆子诚的亲爹竟猝死了。?? 第二十二章 一半婚礼一半葬礼 ??我大舅骆其钧去世了,死因是突发心脏骤停,享年五十五岁。 对于骆其钧的死,骆家对外宣称是积劳成疾,意外离世。然而在我听到消息的瞬间,吃惊之余,心里却蓦地浮现出一个名字。我不能出卖他,不能出卖这个指腹相约的契友金兰。但如果真要给我大舅的猝死一个归因,我倒希望是一段“搭桥顺母意,杀僧报父仇”的佳话。 骆其钧身为干部,家属自然得带头移风易俗,从简治丧。因此他的追悼会就定于官方发布讣告的第二日,低调且秘密。 听骆翟说,这消息也已通知了我远在香港的母亲,她应当会赶回来参加她大哥的葬礼。他还再三关照我,这是一个与全家人修复关系的良机,只要还拿自己当骆家人,这样的场合就一定不能缺席。不仅不能缺席,还要在现场长表哀思,恸哭流涕。 比起与骆家人修复关系,我倒更想趁此机会见见我妈。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一想到她多半也会露面,这场追悼会于我便有了额外的意义。 出席我大舅的追悼会前,我一直在衣柜前挑选着合适的葬礼着装。我以前出镜主持,左不过是西服搭衬衣,私服也从来不爱花哨的款式鲜艳的颜色,因此我的衣柜被各色质感高级的西装与衬衫填满,其中白色居多,难得一件红色西装便格外打眼。 这是以前我主持东亚卫视春节联欢晚会时穿的西装,搭配一件墨色衬衫,一登场便收获了数不胜数的媒体与网民的盛赞,他们说在万千目光的聚焦下,我就像一枝盛放的红玫瑰:灿烂夺目,浓香拂面,卓然不群。 这段已然有点朦胧的记忆,定格了我在荧幕中最光彩的形象。如今的我只能默然站在衣柜前怀旧,目光却一直落在这件西装上。红,既是烈火之色,也是血液之色,开门红、满堂红、红光满面、红红火火……都是好词儿,我总觉得穿这身去参加我大舅的追悼会一定酷得要命。然而,这点被玫瑰女皇号滋养出来的心气儿很快又蔫了回去,我在衣柜前挑挑拣拣,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以一件得体的黑色西装把满心对骆家人的怨愤包裹得密密层层,藏匿得严严实实。 黑西装、白手套,倒也不突兀。 九月的北京,秋老虎持续逞凶,天气十分闷热。车库里我那辆红色的法拉利早已落满积灰,扬着一股不好闻的腐朽味。 大舅为官亦有二十余载,尽管事出突然已尽量低调发丧,但来吊唁者依然源源不绝,黄白相杂的花圈里三层外三层,几乎要从殡仪馆堆到大街上。我随意一看,上头挽的全是“公心丰碑永在,正气天地长存”“英名留千古,国魂照万年”这类与逝者本人南辕北辙、让人笑掉大牙的话,再留一个落款在白色挽条的末尾,毫不夸张地讲,全北京的jg单位都在上头了。 现任两位大老板虽未出席,却也派人送来了花圈,这两个花圈被摆在了悼念厅最醒目的位置,很符合我们老爷子一生好面子的调性。但老爷子本人却缺席了这场追悼会,听说是病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其实难怪。 据说门口这些奠物中也有不少老百姓自发送来的(不知是真是假),我绕着一堆大同小异、品相不佳的花圈转了一圈,突然发现了一只与众不同的花篮,以白色的玫瑰和百合为主,以莲蓬、枯枝为辅,花枝旁逸斜出,审美十分独到。 挽条上也没有挽辞,只有一个与其人同样秀逸清雅的落款: 卫苒。 心头的猜测被多印证了几分,我盯着这两个大字发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骆优,你从英国回来了?” 我循声回头,见是一个也来吊唁的三代,正亮着一双眼睛朝我迎过来。我很快反应过来,骆家人原来对外放风我是去英国了。 “骆少,有阵子没见你了!你去哪儿了?”又一个纨绔跟着一道过来了,我与他们都谈不上相熟,相识而已。 “原本是打算去英国读书的,但在利物浦、曼彻斯特都住了一阵子后突然发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就又决定到世界各地旅游去了。”我与在场的这些二代三代们一一寒暄,又堆了一脸惯常的得体的笑。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这一年的遭遇,但既然他们都没主动触碰这段伤痛的纽结,我也可以权当它从未发生过。 “还回明珠台吗?”其中一个问我。 “不回了。” “那太可惜了,你离开以后,明珠台的节目都没法看了,都跟上政法课似的——” “明珠台”三个字还是扎疼我了,我不愿再与他们就这话题应付下去,遂一一道“失陪”告别,往吊唁厅里头去了。 骆家人到了不少。 我的大舅妈叫薛红羽,也是与骆家实力相当的将门之女,年轻时是个豁口爬牙的丑丫头,不爱红装爱武装,老来却挺会扮俏,天天擦胭粉梳盘发,笑起来牙都不肯多露一颗,那么矜重,那么优雅。她与我大舅膝下只有骆子诚一个孩子,但骆子诚这会儿多半还躺在病床上,肯定是没法儿露面的。 于是,二表哥骆翟便赫然有了骆家的长孙风范,不管是发讣告、选墓地,还是准备祭品、安排酒席,我大舅的一切后事都由他料理得条理井井。这会儿他穿着丧服,系着白布,垂目立在吊唁厅内侧的门前,朝每一个前来的宾客鞠躬答礼;小舅舅的女儿骆芷雯也来了,陪着大舅妈站在一起,两个女人同样穿黑衣,戴白花,哭哭啼啼,肝肠寸断。但与其他亲眷那种拼了命似的哭法不同,骆芷雯哭也哭得很秀气,泪流归流,但她不时用手指点一点眼角,捋一捋睫毛,就怕妆花了。 我在这群骆家人里梭巡半晌,发觉我妈没有现身这场追悼会,顿感十分失望。这是一个冒失的决定,我更该跟她约好了再一起出席。 “小优,你来了?”骆翟擦擦红通通的眼睛迎上来,见我两手空空,又瞪目嗔怪道,“你怎么空手来了?” 我“哦”了一声,环顾四周,抬手就从别人的花篮上折下了一枝白玫瑰。见我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骆翟无可奈何地撇撇嘴,又领着我去瞻仰我大舅的仪容。 手持那支白玫瑰,我走到大厅中央的灵柩前,停下献了花,姿态草率地像卖菜的撂下一把葱,又朝里头瞟了一眼—— 我很少能像现在这样俯视这个男人,毕竟骆家的男人在我面前永远都是趾高气扬的。棺材里,骆其钧原先一张儒雅方正的面孔完全脱了形,几层厚粉都盖不住那股灰败的死气,他的头顶也光了一片,上头几缕滑稽又顽强的毛发,像一块荒地上的几株残苗。 事实证明,与骆家人化解矛盾的念头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薛红羽原先已经哭得死去活来,一见我现身在她老公的棺材前,立马又来了精神。她戗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我的面前,扬手就甩了我一记耳光: “都是你这个臭杂种!” 老太太手劲不小,一巴掌落下来,我的脸便似被火舌燎过,瞬间又红又烫。我的耳朵也被她打得嗡嗡作响,听声儿都似有了回音: 臭杂种……杂种……种…… 第14章 她还想甩我第二记耳光,但被骆翟及时挡在了我俩之间。骆翟一边拦着对方继续动粗,一边又喊着劝:“大妈妈!大妈妈,你冷静点,这么多人呢,别让外人看了笑话!”他自己的亲妈故去得早,他一直管薛红羽叫“大妈妈”。 “当初就不该让你们这对丧门星母子回家!”这个女人完全崩溃了,估摸以为是我给她儿子下套欠下了巨额赌债,才气死了她的老公。她已经顾不得丢人现眼,竟冲着我撕心裂肺地哭叫,把一肚子不该说的话全倒了出来,“你爸就是个垃圾,找个人往他的烟里掺点东西,他就原形毕露了;你妈也是个蠢货,放着我表哥这么好的条件不要,非要折他的面子跟垃圾鬼混,活该一起受教训——” 我耳朵再轰鸣也听见了,听懂了,我母亲大半生的不幸就是这群“好面子”的人上人造成的。 我扭头朝骆翟看过去,骆翟面色古怪,嘴唇嗫嚅,虽最终一声未吭,但早就不打自招了。原来他也晓得。他们都晓得。只有我一人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 我四顾这间宽阔敞亮的礼堂,逐渐想起我爸因xd焦黄憔悴的脸庞,想起我妈含辛茹苦独自将我养大,也想起卫苒未曾谋面的父亲与突遭意外的母亲…… 我做不到就此忿忿而去,这样更像灰溜溜地逃走,但我也无法忍受与这群畜生同一屋檐,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我踌躇不决的时候,有人闯了进来。 先是一个参加葬礼的宾客惊叫起来:“这人谁啊?!”接着更多的人开始纳闷并窃窃私语:“这人怎么能穿成这样出席葬礼,还是出席骆b长的葬礼?” 原来是穆朗青。他竟以一袭抢眼的红色皮衣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如同出席一场盛筵,令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中国人习惯了以红主喜事,白主丧事,穆朗青刚一露面,在场一些有点官职与年纪的中年男人就咬牙切齿了,别说参加他人葬礼,光说这身不成体统的打扮,都像极了酒吧少爷——其实也差不多。甚至还有个骆家的远房亲戚悄声说:“丧事穿喜服,以后肯定劫煞重重,要倒大霉的!” 当然,也有人能认出这张英俊倜傥的面孔,悄悄告知左右:“这就是赌王家的小儿子,疯得很。” 穆朗青一定听见了,但不以为意。红色机车皮衣,黑色紧身长裤,衬得本就高大挺拔的他愈加宽肩窄腰、妖娆美丽。众目睽睽下,他面无一两悲色,一直阔步朝我走来。 “你谁啊?你穿成这样,想干什么?!”薛红羽显然不认得赌王家的小少爷,短暂地弃我不顾,直奔到穆朗青的身前。她点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胆敢到这儿来撒野?!保安呢?保安快轰他出去!” “我又不是来吊唁的,”穆朗青一脸无所谓,推开我的大舅妈就往里闯,他淡淡朝我瞟来一眼,说,“我来接我的新娘。” 薛红羽没料到对方竟敢这么恣肆,一张脸因极度的惊怒变得半青半白,她又点着穆朗青的鼻子叫了两声“你、你”,突然两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众人抢身去扶,一时鸡飞狗跳。 穆朗青瞧都没瞧昏厥的薛红羽一眼,泰然朝我走来,而我望着这人步步逼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个男人就这么在众人的瞠视与惊骇声中,不管不顾地来到了我的身前。 穆朗青先摸了一把我被搧红的脸颊——他总是能一眼就发现我的异样,继而他掌心朝上,朝我递出了他的手。他歪着一点点嘴角,问:“你是想继续留在这儿为你大舅号丧呢,还是现在就跟我走?”?? 第二十三章 异秉是一颗悲悯的心 ??“你是想继续留在这儿为你大舅号丧呢,还是想现在就跟我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由着他抓起我的手,将我带出这间快要将我逼疯的礼堂。 想想好不公平,这家伙还真是天生的赢家,貌似每次都给了我选择,偏偏每次我都受情势所迫,只能乖乖中他的蛊。 当我坐上穆朗青的库里南时,隐隐听见殡仪馆的方向传来哀乐与哭声,殡葬司仪正指示宾客们绕灵一周,向我大舅的遗体献花,做最后的告别。 库里南疾驰向前。我注意到,那枚104号柜号牌仍绑在穆朗青的头发上,当然是廉价而可笑的,就靠混血儿的绝顶颜值撑着了。我不懂,堂堂赌王家的小少爷为什么就对这么一枚破柜号牌情有独钟。 连着顺当地驶过两个路口,车子终于在红灯前停下,我突然开口:“我的鸟儿呢?” “不是在么。”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往我的腿间瞟。 “我是说那只八哥!” “哦,”穆朗青貌似想了起来,停顿一下,挑挑眉,“掐死了。” “什么?!”我急了。 “它主人都不要它了,不掐死留着过年吗?” “你——”反应过来这人可能只是逗我,我忍下怒气,也决定挑衅挑衅他,我说,“你就不能表现得大方点,不就是失个恋么?你不也曾经这么劝过我,‘面对现实,承认失败,嚎啕痛哭,然后重新开始’么?难道你的处世哲学就是说一套做一套,然后死缠烂打、穷追不舍吗,穆医生?” “没想到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挺牢的。”他本来专注发车,听了这话扭头看我一眼,居然表现得十分高兴,“赌徒的话也能信?我爸还对媒体说过他用情很专,结果呢?还不是三妻四妾,见一个爱一个。有鬼扯之父必有瞎掰之子,听就听了,权当放屁。” 红灯已经转绿,他重新目视前方,脚踩油门,一副天理昭昭的样儿。 他主动提及穆庆森,我便忍不住问了:“你这么坑骆子诚,回去之后没少挨你爸的训吧?” 眉头微微蹙起,穆朗青貌似对这话题不感冒,不看我,也不回话。 “想当年穆庆森来北京,也以澳商代表的身份受过我们家老爷子的接见,表现得要多尊敬有多尊敬,怎么可能准许自己的儿子这么妄为。”停顿片刻,我又补充,“别瞒我了,我都听人说了,玫瑰女皇号已经停航了。” 好一会儿,他才努努嘴,不屑地“嗯”了一声,说本来确实是为了元湴村合作开发的事儿才请骆子诚上船的,但临时又改了注意。他突然岔开话题问我:“空调是不是冷了点?” “问你正事,后来呢?”是有点冷。 “没什么后来,”穆朗青还是脱下了他的红色皮衣盖在了我的膝盖上,他以一副开玩笑的口吻说下去,“反正不准许也做了,我的船被我爸暂扣了,我也被我爸关了禁闭,正闷头进行到‘嚎啕痛哭’这个阶段呢,突然听说你大舅死了,担心你被那群冷血的骆家人刁难,才又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不是被关禁闭了么,怎么出来的?” “翻窗啊。再说我人缘比你好一点,总有朋友帮忙的。” “可惜我没什么话好对你说,”尽管这人在赌船上替我出了气,尽管也在吊唁厅里替我解了围,但我仍不领情地对他恶言相向,“我跟不守承诺的人没什么话好说。” “我怎么不守承诺了?”听声音还挺委屈。 “我的东西呢?”一想到我跟我妈的那段美好日子从此再无凭证,我就忍不住痛心地扬起声音,“你答应让我去元湴村把我的东西取回来,可那儿现在都被夷为平地了!” “哦,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才跟我生气?”他扬了扬下巴,作出了悟状,忽然又笑了,他说,我这就带你去把那东西取回来。 说着便一脚油门到底,库里南一直开出了北京城。我当然对他的话将信将疑,这北京洸州相距两千多公里,总不能开车去吧? 但我什么也没问。 不想问。 祖国70华诞将至,车窗外是一组国庆主题的花坛,十几米长,由繁花茂叶组成了鲤鱼与睡莲,还用一些不知名的白花儿堆出了数只自由的飞鸟,引颈欲飞。 尽管晌午的太阳几多晃眼,但这种不顾一切驱车上路的状态,仍令我想起了那个从精神病院淫奔出逃的夜晚。我这时已经意识到,跟着穆朗青踏出吊唁厅,便等同于公然在士族圈子里出了柜,然而,管它呢,我也像那花坛中的鸟儿一样,正翘首一场无拘束的飞行。 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路上车辆越来越少,景色也越来越荒芜,直到临近目的地的时候,我才察觉出不对劲。我突然有点惊慌地问穆朗青:“你把我带到哪里了?” “这地方你应该熟悉吧。” 我朝车窗外眺望一眼,是一片初秋时节的山野风光,碧蓝的天空、金黄的田畴,近处是草亭秋影,一带青幽幽的远山则静伏在视线的尽头。 当然熟悉。 这不就是那位受我冤枉的老教师刘崇奇的老家么? “你疯了,居然带我到这儿来?”我竭力摆手阻止,虚张声势,好显得自己不那么心虚。 “你那期《明珠连线》报道里的东篱小学正在扩建,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当得知目的地是东篱小学时,我更是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连后脊梁都在打战。我用惊恐万分的目光质问一旁的穆朗青:我怎么能到那里去,那里不全是要跟我搏命的庄如海? “新的教学大楼还没盖完,本来是想晚几天再带你来。”穆朗青居然轻飘飘地说他以我的名义为东篱小学捐了一栋教学楼,还说等大楼落成了,我们可以再来一次,“省里的领导已经答应出席,届时各大媒体出动,各界人士光临,再由你亲自主持这新校区的落成典礼,你说好不好?” 好什么好?除了逃跑,我别无他想。 然而穆朗青没给我跳车逃跑的机会,及时锁上了副驾驶座的车门。车没多久就停了下来。我看见,东篱小学的两位女教师正手持鲜花,在这条崎岖山路的前方等候我们的到来。 居然还有人迎接?我有些愕然,别说花儿了,这里的师生就算拿石头、鸡蛋招呼我,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眼见逃无可逃,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穆朗青下了车,那两位貌似已等候多时的女教师也立马迎了上来,把手中的鲜花递给了我,说是孩子们自己摘、自己扎的。 淳朴馨香的山野小花,粉白靛紫,煞是好看。我唇边将将掠过一笑,尽量保持自然。 二位女教师,圆脸短发的姓肖,长脸长发的姓顾,人都热情且爽朗,自我介绍说她们都是东篱小学的老教职人员了。 我与顾老师走前面,穆朗青与肖老师走在我们身后,她们领着我们参观正在扩建的东篱小学。 “好像一年前才盖起一栋新的教学楼,怎么又扩建了?”我问身旁的顾老师。 “因为学校改制了,现在是九年制一贯学校,学生人数翻了番,原来的场地又不够用了。山区交通不便,九年制一贯学校可以方便学生就近入学,使小初更好地实现梯度衔接,也能打消一些学生家长对择校的顾虑。” 东篱小学现已改名为“东篱学校”,而这所东篱学校跟我记忆里的确也大不一样了,再不见当初的黑瓦灰墙和破桌子烂椅子,那些跟老教师刘崇奇一样上了岁数的平房都被推倒重建了。听着顾老师连连向我道谢,我才知道,穆朗青以我名义捐赠的这栋教学大楼叫“嘉言楼”,配备了最新的智能中央管理系统,间间教室都有吸顶空调与电子黑板,还有数百台一体式电脑可供学生学习使用。 循着顾老师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一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外观十分摩登现代,屹立于天高云淡的山野之间,有种令人肃然的伟岸。 我回头看了一眼穆朗青,他却轻描淡写地耸肩膀,也不表功。 “你们刘校长呢?”我故作冷静地问,其实心里紧张极了。 “自打那件事后,刘老师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现在学校的运营已经上了正轨,社会各届的关注与帮助也没停过,所以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我们就让他在家休息了。”停顿一下,顾老师笑着往下说,“不过刘老师也闲不住的,他最近跟一家大型乳业公司谈成了一个牛奶助学项目,以后学生们都有免费的‘课间爱心奶’喝了!”又是一顿,她补充道,“那家乳业公司还是刑主播牵的线,没他呀,这事儿铁定成不了。” 谈及“那件事”,谈及刑主播,话题自然就沉重了。 顾老师告诉我,我的那期节目刚出来那会儿,她爹妈命令她赶紧辞职,觉得在这样的地方教书很丢人,又说肖老师的父母也是这个意思。在老师们纷纷另谋生路的时候,如果不是刑主播及时在他的《东方视界》里作出澄清,这片山区唯一的这所小学肯定就得倒了。 “我父母那会儿连城里的新工作都托人给我找好了,就差一步,我也跟着其他老师一起离职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刑主播那时跟我说的话,”肖老师则接着顾老师的话说下去,“他说‘怎么选择是个人自由,没有高尚低劣之分,也没必要被道德绑架。但你让我想到湿棉被下的火种或者爱迪生最初实验时的那盏灯,或许我们可以看看,如果它坚持亮下去,这个世界会不会不一样。’——你看,真的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我环顾面貌一新的校园,一些高年级的孩子正帮着教职员工们一起给低年级的孩子送牛奶,这个年纪的孩子们都在长身体,个个像小强匪,你争我抢的,一仰脖子就喝尽了一瓶。 “你们和刑鸣经常联系吗?”我好像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这个名字了,已经不会任由嫉妒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了。 “嗯……也算不上常联系。他回孩子们写给他的信,但几乎不怎么回我的消息……哎呀,我把那封信收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了,”肖老师说着便掏手机,翻照片,乐淘淘地把刑鸣回给孩子的那封长信展示给我看,像展示多么珍贵的礼物,“还好我拍下来了……” 字挺端正的,撇捺俱见功底。我当然见过刑鸣的字,不说龙飞凤舞蟹行蛇游,也是当代狂草的传人,亏得以他这急脾气能写出这么端正的字。为了能让孩子们看懂,这封信的用词也刻意直白简单,字里行间都看得出那份用心和认真。 “他这人就这样,”把手机递还给肖老师,我竟还能轻松地跟对方开玩笑,“对同龄人过敏,只喜欢跟两类人打交道,特别老或者特别小的。” 这时顾老师突然眼望远处,瞪着眼睛嚷起来:“罗景阳,赶紧从树上下来!当心摔了!”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在客人面前大了点,她又赶忙红着脸跟我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孩子们贪吃,爬树摘果子呢。” 东篱学校的后门处栽了一片无花果树,正巧到了无花果成熟之时,累累垂着一树一树的丰熟果实,个个状如七八个月的孕肚,只待果熟蒂落。三五个东篱学校的大孩子正带着小孩子们一起摘果子,或用竿子打,或用叉子挑,更皮一点直接爬上了树,手起果落,现摘现吃。转眼间,几个等在树下的女孩子就捡了一箩兜,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不点大的小姑娘拿起两只无花果,一扭头就朝我跑了过来。 面对一个不及我腿长的小丫头,我却莫名有些害怕。总觉得对方下一秒就会把手里的无花果全砸到我的脸上。没想到她却说要送我尝一尝,还对我甜甜一笑,说:“哥哥,你真好看呀。” 待我木愣愣地接过她的果子,她又来到穆朗青的身前,眨巴眨巴眼睛,仰着脖子问他:“你是……哥哥还是姐姐?”看来还是年纪太小了,只能凭着头发长短区分性别。 “我是嫂嫂。”穆朗青说着接过小女孩送他的无花果,一脸戏谑地瞥我一眼。 我不搭他的茬,只对两位女教师说:“要不,我们就坐这儿歇一会儿?”四个人都在校园花坛边的石雕石凳上落了座,几个东篱学校的女孩子也逐渐围向了她们的老师,欲近又远的样子,多半是见到陌生人还有几分羞涩。我忍不住又问肖老师:“这些孩子们……知不知道我做的那期节目……” “大点的肯定知道,那几个小的刚入学,多半不知道。”肖老师说,“那阵子学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们都看了你那期节目。” “那……那她们……”想到女孩子们亲手为我扎的鲜花,我有点哽咽了。 “谁没犯过错呀,”一个貌似年纪大一点、扎着单马尾的女孩儿这会儿也凑到了我的面前,抢在了她的老师之前说,“我考数学的时候还老出错呢,反比例函数实在太难了……” 我又与穆朗青对视一眼。来这之前,以我的“小人之心”绝然想不到,这些孩子们独有的单纯与真挚,会像一阵清新和煦的山野之风,宽宥我,包容我,也提点了我,原来那种我不曾拥有的异秉,是一颗悲悯的心。 我略微调整一下心情,便打算尝尝这些天生天养的无花果。我的左手还戴着白手套,剥皮不方便,穆朗青便自我手中将无花果接了过去,亲自为我撕开薄薄果皮,露出大半带着丝丝猩红的果肉。 他将剥好的无花果递在我的面前。我伸右手去接,他却摇头,说着“别湿了手”,非要喂我。 我拗不过他,只好凑上去,咬了那溢着白色浆液的果实一口。我以前不甚嗜甜,自然也不喜欢无花果的味道,总嫌它甜中带齁,腻得慌,但此时此地这么一尝,就别有一番奇妙的滋味了。 “甜么?”穆朗青笑眼看我,对着我咬过的地方也咬下一口。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认真望住他的眼睛。清甜的汁水先由舌尖触及,再向喉咙传递,继而绵密的果肉慢慢在齿间融化,我俩在对视间一起嚼味这种甜蜜譬之爱情的水果,仿佛在共享、沉沦一个吻。 很快,我就用余光瞥见了,两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儿也不知道平日里是不是尽看网络小说了,正互相挤弄眼睛,憋着笑地交头接耳:原来真是“嫂嫂”呀……??? 第15章 第二十四章 做我的玫瑰吧 ??我与穆朗青谢绝了肖顾二位老师设宴款待的好意,打算就自己在学校附近转转,再星月兼程地赶回北京。 我俩驱车上路,一段不怎么好走的山区坡路,一侧是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山脉,另一侧则是溪流蜿蜒的河谷。没有专门的非机动车道,但有一条被自行车轮细细辗轧、散落着碎黄土和柏油渣的【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阅读支持正版】浅沟。 “真的不打算再回明珠台了吗?”穆朗青突然问我。 “为什么这么问?”我还沉浸在东篱师生们的善意中无法自拔,不怎么留神车窗外的风景。 “虽然你说过你厌恶镜头、惧怕观众,可我总觉得就这么离开了,有点可惜。”穆朗青转脸看我一眼,笑笑,“我不光是你的私生饭,还是你的事业粉。” 难怪会把我带到这儿来,又捐大楼又要请领导与媒体,敢情还想为我的复出挣一点舆论口碑。 人人都问我还回不回明珠台,但我发现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我在明珠台时肩挑三档重头节目,既有独具政治属性、严肃播报风格的《新闻中国》,也有大咖云集、流量至上的户外真人秀《如果爱美人》,常常这头出了《新闻中国》的演播间,又得马不停蹄地赶去机场,连夜飞赴海外录制新综艺,几十个小时连轴转是常有的事,也就飞机上能小睡一觉。 当一件事已成生活中唯一的习惯,说放下又谈何容易?是怨,是怕,还是期许抑或不舍,我自己都分不清了,也许我这人本身就悖缪得很。 “多此一举,”但我告诫自己,万不能再被这来路不明、花言巧语的小子迷了心窍,遂冷着脸回他,“你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多此一举,我说不回就不回了。” “哎?”穆朗青没跟我继续争论这个话题,忽地目瞪前方,提了音量,“前面那个骑车的是谁?是不是你报道里的那个刘老师?” 是有个摇摇晃晃正蹬着车的人影,但离得太远了,我没法一下子就认出来。只觉得此人细长枯瘦,如同一截腊月里的老柴,腿下跨着的那辆自行车也瞧不真切,但车架子较一般的车高出不少,一蹬一晃,有点像刘老师那个年纪会喜欢的二八大杠。 我再次心虚,又嘴硬道:“是又怎么样?” 显然这臭小子做过我的详尽背调,居然还自以为幽默地问我:“不下去寒暄一下?道个歉?聊两句?” “我凭什么要跟他道歉?”我自咎于自己正是老教师不幸的祸首,可越这样越想,嘴里的话越不好听,好像只有这么说才能把自己撇干净似的,“报道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冤枉的,这本就是司法机关需要担心的问题,电视台要靠高收视率获得收入,我完成我的本职工作,何错之有?”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穆朗青轻耸肩膀,“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他好像蓄意放慢了车速,那个老柴似的人影,就一直在我们前方摇晃,执拗地对抗着蜿蜒崎岖的坡势,触目惊心。 “我们认识才几个月?你以为你了解我多少?我就是这样的人,成熟懂事都是装的,骨子里就阴暗、卑鄙又下作。”我也越来越害怕这个总能将我一眼看穿的臭小子,故意端起一张冷脸,故意这么说,“这个刘老师就是我主播生涯最大的污点,我巴不得他早点消失。” “我认识你的时间远比你以为的要久,不过不重要,既然是污点,那就抹除他。”穆朗青全无所谓地歪了歪嘴角,我还没琢磨过来他这声“抹除”的意思,就见他一脚油门到底,这库里南就风驰电掣地朝着刘崇奇冲了过去——” “你、你干什么?” “撞死他啊,这穷乡僻壤又没监控。而且我听说你们家老爷子的前任也有个外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最后也没判几年。我早就想试试看,是不是真的。”他又露出精神病院夜奔时那种且冷静且疯狂的眼神,命令我说,坐好。 这声“坐好”将将落地,那辆瘦棱棱的二八大杠已经出现在了高头大马的车身前。 我来不及分辨眼前人到底是不是刘崇奇,就在库里南即将与对方发生碰撞的瞬间,我扑向身侧,抢过穆朗青手中的方向盘,朝河谷的方向猛打一把—— 然后,库里南就如愿失控侧翻,我与穆朗青随车撞断路旁护栏,一起从山道上掉下去了。 耳畔一阵飞沙滚石、金属摩擦的巨响,库里南连续翻滚后终于停了下来,挡风玻璃尽碎,车头也似被一脚碾烂的易拉罐般面目全非。 万幸的是整个路段海拔不高,河谷与坡路之间还有自救匝道,我俩才幸免于难。 尽管安全气囊及时弹出,我仍怀疑自己骨折了。全身跟被拆了重装一样剧痛不已,一时间几乎动弹不得。 穆朗青好似早就料到我会在最后关头抢夺他的方向盘,当时就松了手。我看见,扭曲断裂的护栏也随车子一同坠落,竟将穆朗青的肩膀扎透了。他被钉在同样扭曲的驾驶座上,鲜血一股股地往外冒,却还大笑不止,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多么有趣的冒险。 不时有巨大的土块从山上掉落,掉在我们的车边,咣咣铛铛地响。河谷上方松软的泥土和岩石貌似无法承受任何微小的失衡,随时都有滑坡之虞,穆朗青确认了副驾驶座损坏尚不严重,便皱着眉问我:“还……能动吗?” 见我点头,他便崩紧腮部肌肉,用还能动的那只胳膊,奋力将我推出了变了形的车门外。 而他已无法自行移动,亟需专业人员前来救援。 “疯狗!”逃出生天后,我因疼痛站立不稳,几乎是在陡峭的山道上连滚带爬,“遇见你就是我倒霉!你就是条疯狗!” “喂喂,原嘉言……你不管我了?”【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阅读支持正版】他的喘息声陡然加剧,多半还是疼的。 “死去吧,疯狗!变态!drama queen!”我决定不管这条疯狗了,再管他我也得疯,我骂骂咧咧哆哆嗦嗦踉踉跄跄,徒留他一个人卡在车里不停地呼唤我。 “原嘉言!嘉言!”可能是见我真的走得急,他使出了杀手锏,“喂!我……我救你离开了精神病院,你不能恩将仇报,把我扔在这荒郊野地!” 好吧,有点道理。 天色已经暗了,山谷的树木漆黑斑驳,形似鬼魅,也不见其他行路的人。于是我气急败坏地去掏兜中手机,好在还能用。我果断地打了报警电话,向警方说出我俩翻车的位置,然后狠狠对冲身后人掷下一句:“还你了!让警察和医生管你去吧,疯狗!” 他再次哈哈大笑,但笑了两声,一声呻吟就从笑声后漏了出来,浑浊而痛苦。 “你的八哥我没掐死……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优’,就养在我们初夜的那间房子里……” 这时候还提什么初夜啊?神经病!我只当没听见,想着继续前行,可两条腿却沉似灌铅,怎么也迈不开了。 “还有你家老宅的那根旧木条我也拿回来了,它们……它们现在都在我那朋友的壹号院里……” 我终于停下来,转头望着他。 接下来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就蓦地流泪了,我俩的胜负也在这泪水中见了分晓。 “做我的玫瑰吧,”他的眼睛因沉重的伤势只能半阖着,但眼神依旧明亮得直指我心。他将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伸向了我,无比渴求地望着我不停流泪的眼睛,说,“你不必再成熟、懂事、小心翼翼,你可以任性、撒野、浑身带刺。” 第二十五章 再见依然会眼红(上) 好在专业救援来得及时,我俩最终成功脱困,我只受了点轻伤,穆朗青也没有性命之虞。 短暂地在当地医院接受治疗后,我与穆朗青就回到了北京,一同住在他朋友的壹号院里。接受了告白,我们便顺理成章地同居了。这阵子,穆朗青要养伤,而我除了照顾他也无事可干,于是我俩就天天在这豪宅的各间房间、各个角落里乱来。偶尔我也会内疚,想着要不还是住回我家去,但穆朗青坚称他那位朋友不会介意的。最后我不得不托骆翟悄悄去打听了下,原来这壹号院是晶臣三少爷蒋贺之的房子。 到底还欠着15个亿,元湴村旧址这块地现由骆子诚背后的公司与嘉隆集团合作开发。嘉隆多年深耕珠三角,总比骆子诚这个么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协议几经两家财法,达成得很快,老话说“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还真是至理名言。穆朗青真的借此机会替我取回了老宅里的那根旧木条,他甚至还想把它钉在别人家豪宅的大门上,但总算被我拦了下来。我想那位三少爷应该没有这么大度。 随骆翟的消息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封出自贝英杰的邮件,他竟真替我找到了我那两期《东亚之声》的全程节目录音。 背着穆朗青,我几次想要打开那段录音,又几次心生怯意,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自欺下去。我迄今不知他与那个邝凌生到底什么关系,也仍怀疑他接近我另有目的,但人生一世,难得糊涂,何必老跟自己过不去?我贪慕眼下这份久违的梦幻般的温存与安稳,宁愿以这种近乎笨拙的执拗守着它,也不愿轻易将其戳破。 在我又一次放弃探索、叹息着合上笔记本时,穆朗青突然自我身侧后方靠近:“在看什么?” “没什么,久不联系的老同事又联系了。”我胡诌一句,刚一转过身,就被他一下托举坐在了书桌上。 自打正式在一起后,我就对同性关系开了窍,我光着两条长腿被箍在了穆朗青的身下,仰脸迎接他的吻。待他的舌头切入我的口腔,我又化被动为主动,咬住他柔软的嘴唇,一点点撕扯、厮磨起来。 穆朗青很快来了情绪,扯掉了我的nk,撇开了我的双腿。反正哪儿哪儿都备着rh液,哪儿哪儿也都是我们的风月窝。 我伸手自他胁下穿过,搂住他还带伤的肩膀,笑着说你那朋友这会儿要进得家门,一定会被我俩这副淫荡相气晕过去。 “他自己就是个顶有名的情种,比我有过之无不及,一定能体谅的……”壶嘴探进了玫瑰的花苞,一场温柔又激烈的灌溉便开始了。 一张大理石书桌也被我们玩出了花样,我们几换姿势,忘乎所以地肉搏。我缺席这段时日,八哥小优一直是由家政阿姨养着的。那阿姨估计是川籍,小优便也习得了一口麻辣鲜香的四川话,就在临界的那一点即将到来之际,它忽然飞进这间书房,立在我们头顶的书架上喳喳乱嚷:“狗日嘞,又杀人咯!又杀人咯!” 穆朗青正兴到浓时,全身的肌肉连同那话儿都崩得比大理石还坚实硬朗。他不堪其扰,停下冲刺,抬手就抄起一只烟灰缸朝那只八哥砸过去。八哥小优灵巧躲闪,没被砸到,只抖落下两根乌黑油亮的羽毛,然后继续冲他臭贫、还嘴:“狗日嘞!狗日嘞!” 或许是大幅度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穆朗青忍痛皱一皱眉,那壶嘴里的水流便向着玫瑰深处,一泄而出了。 “扑街……迟早捏死佢(早晚掐死它)……”他伏在我的肩头哧哧地喘着粗气。这位穆小少爷其实挺有教养,不怎么爆粗,除非憋不住。 我被他有点孩子气的语言逗得大笑:“同只雀嬲乜嘢(跟只鸟生什么气),傻仔。”我久未说粤语,也说不太标准了。我就这么摸了摸他被汗水浸湿的长头发,又紧紧搂着他、攀着他,闭目躺了良久。 不知保持这么个姿势相拥多久,穆朗青终于抽身而起,在那颀长健壮的身体上简单地罩上一件衬衣,便又寻出烟来点燃。呲一声,烟头冒出一丝妖异的火花,而我主动接过他手中的黑色香烟,咬在唇间吸了一口。 我已经习惯了这股浓郁的生烟味,还有些为之着迷。 然后穆朗青一边抽烟,一边用他那蛇信般凉滑的手指舔舐我的身体,自我喉结往下,在锁骨处陷落,又在胸膛上微微抬起…… 我爱死了这样的抚摸。我在这抚摸中长出了乌黑的头发、长出了薄薄的肌肉、长出了崭新的皮肤,没有瘀痕,没有伤疤,白皙光洁,充满灵气。 就在我几乎要被他摸gc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你知道‘全国十大杰出青年’的评选吗?” “知道,今年应该是第三届吧,怎么了?”“全国十大杰青”的评选两年一届,是经zx部立项、装儿两办批准的先进青年人物评选活动,目的是为广大年轻人树立一些更亲切、更可及的正能量标杆,其作用不可谓不积极,其意义不可谓不深刻,因此gm屡屡为此评选站台,其权威性和含金量可见一斑。 每届评选过后还有颁奖盛典,除获奖的十位青年会到场领奖之外,还有群星荟萃的文艺表演穿插晚会之中,全程现场直播。明珠台挑梁了第一届,今年的主办方则是我的老东家东亚台,而东亚台一贯擅于营销,今年在它的提前造势下,“十大杰出青年”未颁先热,空前地受关注。 穆朗青说,东亚台想请我复出主持该晚会的颁奖环节,而他已经替我答应了。 “你怎么能替我答应呢?不行,肯定不行。”我埋怨他事先不跟我商量,还想着要不要赶紧去个电话,把这事儿给推了。 穆朗青竟大言不惭:“这次颁奖盛典的赞助商是我家,我爸已经受邀出席晚会,我想让他亲眼看看,他儿媳妇儿有多优秀,多漂亮。” “可……可我已经一年多没主持了,还没做好回归舞台的准备……”我轻轻叹气,看来这小子还真是我的事业粉。 “这要什么准备?”穆朗青一边频频吻我脖子、耳垂,一边轻声劝慰,“只是担任颁奖环节的主持人,又不必在台上待一整场,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听他这么说,我便略微宽了心,继续闭目承接他的亲吻。他的舌头如此灵巧,无法言传其妙,我俩很快便滚作一团,梅开二度了。 面对老东家的邀请,我心头五味杂陈,到底很难一下狠心拒绝。甚至与穆朗青一同出发去洸州前我还在想,明珠台是肯定回不去了,但也许我可以借此机会重回东亚台,重新拾起我的主播话筒。 我对东亚台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户外的大型晚会一般在天河体育场举行,颁奖典礼之类的室内晚会则通常被安排在洸州国际会展中心。在穆朗青的建议下,我俩只打算在颁奖环节前掐点到场,好免去跟穆庆森过长时间的沟通相处。结果临出门前,这臭小子突发奇想,非要再黏着我做一次爱,害我差点迟到。 “骆优,你总算来了!怎么电话也不接!”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会展中心的门口,一见我就两眼冒火,连拉带拽,“快快快,这边,这边!” 我狠狠白了始作俑者一眼,便由工作人员们指引,一路小跑着进了晚会现场。 时间掐得挺精准,一首重新填词、改编的“网红歌”刚刚唱罢,我直接从舞台后方登台。 这是“后浪”的时代,身为传统媒体佼佼者的东亚台也已吐故纳新,曾与我搭档过的老面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台里新近力捧的一位女主持人,叫孙婉婉,青春靓丽,主持风格有点疯癫咋呼,也算个人特色。 可一踏上晚会舞台,我就感到了不对劲。 时隔那么久,我再一次听见了,无数喜鹊同时欢叫;我也再一次闻见了,无数月季同时盛放。 颁奖环节,主持人都得串词儿活跃气氛,孙婉婉微笑着与我打趣:“骆优,听说你离开主持界后就出去读书了,人在异国他乡,是不是特别想家?” “所以,我这不就归心似箭,第一时间回来了吗?”我一边竭力挤出笑容,应付她的问话,一边用目光来回梭巡台下,试图寻找到这欢叫声和这阵香味的来源。 粤东省、洸州市的领导自然稳坐前排中央,穆庆森也受邀坐在他们身边,一张方阔扁平、无甚优点的脸,乍一眼,我实在很难把他跟穆朗青那张洋气俊美的面孔以“父子血缘”联系在一块儿。 目光继续四扫,到底是极具分量的国家级奖项,前来表演的流量明星们也不敢再抢c位,都规规矩矩地端坐在会场后排侧边的位置上…… 我先是看见刑鸣,接着才看见虞仲夜。 两人避嫌地没坐一起,遥遥地各据一方,虞仲夜甚至刻意低调地坐在了第三排最侧边的位置,他的身边还坐着他的儿子虞少艾。在我的印象里,这对漂亮极了的父子还是头一回在这样的场合下同框,两人皆是一身黑色西装加黑丝绒领结的正装造型,虞少艾的胸前配着一枚亮闪闪的豹子形状的钻石胸针,而虞仲夜则无一赘饰,倒比一直正襟危坐的儿子更显松弛优雅。 虞仲夜也看见了我正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这个我用尽整个青春去爱慕的男人回报了我一个客套的微笑,又颔首垂眸,去听他儿子说话了。 只是这么一个匆猝的对视,我的记忆瞬间又回到了十来年前的仲春和初夏之际,阳光那么耀眼,花香那么浓郁,我的世界再度花香鸟语,也再度出现了崩塌的前兆。 孙婉婉还未察觉到她搭档的不自然,兀自笑起:“骆优,你也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有没有想过哪天以获奖者的身份站在这里?” “嗯,嗯……”我深深呼吸,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她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听清,我那全世界独一例的老毛病又犯了——无论多少年过去,这个叫虞仲夜的男人仍能一眼潮兴,令我兵荒马乱。 这时礼仪小姐送上了藏着今晚第一位获奖者姓名的信封。 事先我已与孙婉婉商量过,她来以语言做铺垫,我来拆信封、念名字,然而此刻的我别说嗓子了,连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镜头下,被白手套包裹的双手不停筛糠似的打抖,只是打开手中信封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燃尽了我全部的力气,待看见信纸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我的一颗心再度发出了自我贬抑的痛哭声。 我想,在场的所有人一定都看见了我的又一次失态,包括穆庆森,包括穆朗青。 我终究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这位获奖者是我的同行,也是骆优的熟人,我想他一定是太为他高兴了,以致此刻激动到不能言语。”孙婉婉及时用她的高情商与极快的应变能力替我化解了冷场的尴尬,她抢过我的话头,落落大方地替我颁了奖: 第16章 “他每每深入一线,以青春与热血传递人间真情;他坚守新闻理想,用责任和担当记录伟大时代,纵年少亦有铮骨,虽微光可照旷野——让我们恭喜今晚第一位‘十大杰出青年’的获奖人,中国明珠电视台、《东方视界》栏目主持人,刑鸣!”??? 第二十六章 再见依然会眼红(下) ??“让我们恭喜今晚第一位‘十大杰出青年’的获奖人,中国明珠电视台、《东方视界》栏目主持人,刑鸣!” 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刑鸣自他的座位上站起身,整一整本就万分挺括的黑色礼服,然后大步上台。我则往斜后方退出两步,把舞台正中央的位置让给这位实至名归的获奖者。我心下有些茫然,视线又不自禁地落到了虞仲夜的脸上,期待与他的目光再度相遇。然而这对父子的眼里俨然容不下他人,他俩一面鼓掌,一面笑看彼此一眼,虞少艾又侧头对他父亲说了些什么,接着他们便同时抬眼追逐起刑鸣的身影—— 一个令所有人欢喜的好日子,却独独令我伤情。 虞仲夜再也没有回应我向他投去的目光,那些娓娓倾诉的、殷殷流血的目光。 晚会现场环绕布置了多面科技大屏,正对舞台中央就有一面。刑鸣虽背对着我,但我仍能通过正前方的那面巨大屏幕,清楚看见他在台上的一言一行、乃至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他竟还跟从前一样,不带一点妆容就出镜了。一个春风得意的年轻人,也许是经由台上另一个痛苦失意的年轻人反衬,他漂亮得惊人,令现场那些敷了层层厚粉的男偶像们都现了原形、失尽了颜色。 为刑鸣颁奖的是一位曾亲历抗战的老新闻工作者,大屏幕先是以vcr的形式简单介绍了获奖者的经历、展示了获奖者的成就,接着又很快切换出另一部短片,用最朴实的镜头语言回顾起颁奖者的峥嵘岁月。 “童若芬同志1929年出生于广西临桂的一个贫农家庭,1944年,15岁的她参加八路军宣传队,赴桂北抗日前沿地区开展抗日救亡宣传工作,她以纸笔为枪,深入斗争一线,办壁报、写战歌、绘制宣传画……在敌人的炮弹下,她动员群众们武装保卫家乡,高呼‘中国不会亡’……” 东亚台是惯于设计和煽情的,往往过犹不及,但这次颁奖盛典的安排却既得体,又蕴含巧思。纵观前两届的“杰出青年”,有立志于研发“中国芯”的科技新星,也有折桂于冷门项目的奥运冠军,都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也都无一例外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而东亚台此番邀来的颁奖嘉宾则都是获奖者同行业的老前辈,其中耄耋高龄者不乏其人,红颜对白发,大有前浪领后浪、薪火永相传之意。 面对两鬓苍苍、九旬高龄的童若芬,刑鸣表现出了十足的谦卑与恭敬。他自对方手中接过似鹿似马、象征青年人灵气与雄心的金色奖杯,旋又向着这位战争年代的行业先辈深深鞠躬,几乎任那打了钢筋似的挺直脊梁与下身折成了九十度。 背景音乐适时响起,正是当年童若芬为抗日救亡写下的战歌。壮伟激昂的旋律似洪流四来,我身处其中,亦感到一股不思议的热量涌遍周身,令人四体筛糠,手足俱麻。我好像想起来了,我也曾是这支队伍里的一份子。 颁奖之后,这位童前辈先是向刑鸣寄予了一个新闻老兵的热望,鼓励他前行不辍,再创辉煌,接着便被同来的孙女搀扶着,在众人的掌声中离场了。她身体歪斜,脚步很慢,刑鸣却一直以一种专注而求知的眼神目送着她走下舞台。然而面对同龄的主持人与满场期盼他发言的观众,这小子就不怎么耐烦了。 “‘杰出青年’绝非只是一个称号、一份荣誉,它更是一份责任、一个航标,”孙婉婉问他,“刑鸣,你今天站在这里,有什么想跟电视机前那么多视你为榜样的年轻观众们说的么?” 刑鸣还是老样子,节目里锋利如剑,但在这类需要社交甚至做戏的场合就惜字如金了。他稍稍调节了一下话筒高度,没什么表情地说,“受之有愧,继续努力。”交待完这简简单单八个字,他居然就打算下台了。 “哎,刑鸣,刑鸣,等一等。”孙婉婉再度发挥了她不俗的暖场力,伸手就拽住了刑鸣的胳膊,非要他再对观众说两句。她试图靠唠家常来破冰,笑着问他,“这么一个荣耀又重要的日子,家属来到现场了吗?” 我下意识地又用目光去寻虞仲夜。虞仲夜闻得此言只是微微一笑,倒是虞少艾,竟一脸坏笑地用个微妙的半大不大的音量喊了起来:“来了。” 台上的刑鸣大概也听见了——没准儿只有我跟他听见了。大屏幕中,他垂下睫毛夸张的眼眸,嘴角以个不易为人察觉的弧度轻轻浅浅地勾起,总算又抬头扬了扬擎于一手的奖杯与证书,挤出了一声,谢谢大家。 这回谁也拦不住他下台了。 也许是童老前辈的那支战歌令我的心胸訇然中开,也有可能是穆朗青一直以来的“脱敏治疗”起了那么点作用,我终于从那种自我怨艾、自我贬抑的情绪中缓了过来,在孙婉婉也束手尬笑的时候,我接过话筒,一闪上前。 “以前我的新传老师曾教导我,一个优秀的新闻工作者要锤炼‘四力’,谓之‘脚力、脑力、眼力、笔力’,刑主播不愧是永远奋战在新闻最前线的‘杰出青年’,这脚力真不一般,跑得比兔子还快……”随我一声调侃,台下又是一阵零零散散的混杂着笑声的掌声,我也顺势扬手恭送刑鸣,并扬声道,“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战场;同样的热血,同样的情怀。让我们再次以掌声恭喜刑鸣,也致敬每一位坚守一线、前行不辍的新闻人!” 这下,满场掌声齐刷刷又响珰珰,观众们欢呼的声浪同样鼎沸不绝。 “他是‘刀尖上的舞者’,是万里雄行的苍鹰,他是中国海军目前最年轻的舰载战斗机飞行员,先后参加过2018年海上大阅兵、2019年国庆70周年阅兵……” 重新恢复镇定,完成了后续九位“杰出青年”的颁奖工作,下台前,我特意又朝第三排那个低调而特殊位置望去一眼,虞仲夜与虞少艾都不见了,许是见证刑鸣领完奖,就都走了。 回到后台卸妆,听一位工作人员提及一嘴,几位获奖者与领导们在后台共同合了影,前脚刚走。我来不及思索,起身就追了出去。待问了大门口的另一位工作人员,确认安排接送获奖者的车辆都候在了地下停车场,我便又掉头直奔而去。我想,兴许在他们离开前,我还赶得及跟虞仲夜见上一面。 ??? “哎,小妈,等等我嘛!” 偌大一个停车的地方,连片的低矮的梁顶,相同的规整的立柱。本来还不容易找人,多亏这里静得很,而虞少艾那清亮的嗓音当即为我指明了方向。 “闭嘴,再瞎喊就宰了你。”刑鸣一脸的不耐烦,长腿频迈,很快就来到了一辆白色宝马跟前。 我尽量放轻脚步,悄悄靠近,藏身在距他们不远处的一侧承重柱后。然而我没有看见虞仲夜的身影,只好先默默望着这两个与他最亲密的男人。 “好好好,我喊你‘小刑老师’——这也不行?那喊你刑鸣,刑鸣总行了吧?你都租车了,还不捎我一程?” “不顺路,让你爸送你。”刑鸣已经坐上了驾驶座。看上去他还把车门锁了,虞少艾没来得及跟上去。 “我爸被zx还有省里的领导请走了,你怎么不一起去啊?”虞少艾伏在了驾驶座那侧的车窗口,笑嘻嘻地望向里面,“都是大领导,对你以后做节目肯定是有帮助的。” “我不需要。再说,我早跟人约好了。”停顿一下,那一贯的冷冰冰的声音蓦然带上了一点温暖的水分,“我爸生前最后一个采访任务,就是到这儿来报道洸博会。难得我有空闲来一趟洸州,我想多待几天,四处看看。” “你看你的,不耽误捎我一程么。万一这儿不好叫车,我就误机了。我是为了支持你才从海绵里挤时间、千里迢迢来一趟洸州的,我还要赶去长沙录制歌手节目呢。” “不行。你的粉丝太癫了,上回捎你,她们不但追车还扒车门,受不了。”刑鸣说完,就脚踩油门扬长而去,真把虞少艾一个人撂在了停车场里。 “哎,刑鸣?哎——”虞少艾一脸笑意地挠了挠头,望远去的宝马而兴叹,“还真是兔子啊,跑得也太快了……” “少艾,”我自立柱后现身,叫住正准备离开的虞少艾,问他,“你还记得我吗?你刚刚回国的时候,我跟你外公、舅舅还有其他家人一起为你接过风。” 虞少艾转过身,见来人是我便冲我点点头,挺礼貌地说:“当然记得了。许久没见了,你还好吗?” “谈不上好或者不好,起起落落的,就是个不断试错、纠错的过程吧。” 虞少艾当然是个极漂亮的小伙儿,不然也不会一出道,就有老一票小粉丝为他寻死觅活。可我始终觉得,他整张漂亮的脸上,最漂亮的就是眼睛。他的眼睛很诗意,也很写意,像极了虞仲夜,眼皮的褶子很深,像刀刻在眉骨下头似的,睫毛又密又长。 相同的眼睛,相似的轮廓,二十几岁的虞少艾,就这么令我与十多年前的虞仲夜不期而遇了。 “不好意思,我还要赶飞机,马上就得走。”或许又得归功于那个饶舌的老林,虞少艾似乎也知道我那点隐秘的心思,主动跟我说,“我爸这会儿应该已经走了,你要想见他,可以晚些时候去他酒店,不过——”他出于礼貌没说出口的话,其实我也知道。 不过,不合适了。 我尽量笑笑:“有些话,我始终没办法亲口跟虞老师讲,不知道你能不能代我转达?” “你们一个个的……我就不明白了,他到底有什么好?”虞少艾作出为难又惋叹的样子,又或许是不忍见我遗憾,他抬腕看了看手表,最终还是体谅地说,“好吧,你说吧。不过,也许我只能给你一首歌的时间。” 不愧是当红歌手,歌也成了计时单位,可一首歌的时间怎么道得尽我深深渴慕他的十八年?不过,虞少艾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与虞仲夜相遇相识的契机,我突然这么问他:“那我就唱一首歌,可以吗?” “这里?唱歌?”虞少艾明显一愣,四顾这个空旷灰暗、不太像样的“舞台”,旋即又宽容地对我笑一笑,他说,“当然可以,我洗耳恭听。” 停车场的另一边忽然传来引擎发动的声响,在这个空荡荡的巨大空间里搅动、荡漾,很快又归于阒寂。我就以此为那首咏叹调的前奏,轻声开唱了: 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 你们可理解我的心情? …… 高亢美妙的旋律把我带回十八年前的洸州大院,浮尘在晌午的阳光中飞舞,宛如金屑,我妈望着我的目光十分焦躁,而老爷子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深沉威严。 我边唱边与虞少艾四目交接,一下恍然如梦难以自已,便朝他走了过去。冷不防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头顶惨白而冰冷的灯光不断压缩,显得愈来愈矮,愈来愈小。 虞少艾当然比我高出一些,但不至于高出那么多,走到他跟前时,我几乎要使劲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一瞬间,我变成十四岁,又变成十岁,而虞少艾也不再是虞少艾,他就是那一年的虞仲夜,是一个从不讨喜的小结巴感受到的来自世界最初的善意。 我时而欢喜,时而伤心, 心中充满火一样的热情, 一瞬间又感到寒冷如冰…… 在唱道“幸福在远方向我召唤,转眼间它又无踪无影”的时候,又有滚烫的泪水淌落我的脸颊,还是一样蛰得人脸疼。 一曲唱罢,我已满脸是泪。但我可以确信,这些泪只属于十八年前那个不讨喜的小结巴,从此将不再属于已经快三十岁的骆优了。 “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会唱歌剧,还唱得这么好……”虞少艾瞪大眼睛,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然后他就有点愧疚地对我说,可是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真的要走了…… 虞少艾教养很好,即使赶时间仍用目光征询我的意见,待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拔腿就跑。 然而没跑出几步,虞少艾又站定,回头,竟十分认真地向我承诺:“我会学会这首歌……我会向他转达的。” 我冲他笑一笑,其实转不转达,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我已经意识到,跟过去那么多次一样,我还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没来得及借由一个儿子告知他的父亲,十八年前他的出现,是如何照亮了一个少年晦暗生命中的珍贵一隅,而那少年又是如何在贯穿他整个青春的漫长岁月中,努力克服生理缺陷和心理顽疾,只为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十八年,在任何人的一生当中,都绝非弹指一挥间。而这十八年里,那个小结巴一直被困在一个疯狂、痛苦又逼仄的躯壳里,直到另一个同样疯狂的男人出现,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了出来。以致如今的我终于有勇气能够对那个小结巴说:原嘉言,该长大了;骆优,该告别了。 不是所有青春时代的念念不忘都有回响,也不是所有为爱付出的期许和努力都会得到报偿。 望着虞少艾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坚定地无声地重复: 虞老师,再见;再见,我的虞老师。 你就是我偌长偌美的一场梦,可我终于决定要醒了。 虞少艾的背影渐渐瞧不见了,我再次释怀地笑一笑,然后回过头,正对上穆朗青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只看见数步之外,他的眼睛也微微泛红泛潮,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第二十七章 我见过你流泪 回程路上,穆朗青专注开车,一直没说话。 抵达洸州后,我们落脚在晶臣旗下的五星酒店,就连这一路奔驰的大g也是那位晶臣三少爷慷慨借出的。穆家在洸州也有不少产业,豪宅楼盘、高端酒店(不带赌场的那种)、高尔夫球场……看来穆朗青对我至少还有一句实诚话,他跟穆家人是真不太熟。 洸州的十月一般干燥少雨,但天气预报说过明日凌晨将雨,今晚的夜风也就捎带上了一丝凉意。我们正快速穿过一条不足一公里的骑楼老街,那些一把年纪的灰砖与廊柱早已朽败,整条街被饱含水气的夜雾层层晕染,窗间、地上月影斑驳,仿似就浸在水中。 这种历经变迁的老式建筑而今已所剩无几,洸州的城中村正与旧日的时光一同泯灭。 我腮上的泪这会儿也差不多干透了,但穆朗青一定看见了我方才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他好像也没生气,表情始终平静又冷淡。 “哎,你爸呢?”我却莫名心虚,主动笑着打破沉默,但声音仍透着刚刚撕心裂肺过的疲惫和嘶哑。顿了顿,见穆朗青没有回答,我又兀自一笑,“你爸看上去挺平凡一小老头,跟你哪儿哪儿都不像,还有那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样子,完全想不到是港媒八卦里说的那么风流多情。” 我如此拙劣地掩饰着自己方才在台上的失态,【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穆朗青却还是一言不发。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穆朗青单手扶住方向盘,另一手则托着下颌,他就这么微抬着脸,始终以一种俯视般的目光注视前方,完全不知所想。 我又起一个话题:“我在台上的时候,在明星的席位上看到顾遥了。他一身正装,还化了点妆,挺人模狗样的。不过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在赌桌边疯狂又委顿的样子,再也没法正眼看他了……” 大g路经一个临时搭建的蓝篷瓜摊,一个提溜着西瓜的中年男人冷不防从帐篷底下蹿到我们的车前,亏得穆朗青反应迅速,及时踩下刹车,不然肯定当场酿出大祸。 “你咁样揸车係想死呀?”没想到这中年男竟不得理也不饶人,还转头对挡风玻璃后的我们骂骂咧咧。然而,这位疯狗脾气的穆少爷却难得没跟这人置气。他作出抱歉的姿态,挥手示意对方快走,直到那t恤裤衩的身影在车前消失,他才松了松礼服的领口,沉着脸骂了声:shit! 大g重新启动,涉过水一样的夜色,悄无声息。穆朗青的沉默和反常令我慌张,我有点谄媚将上半身转向他,尽量冲他微笑:“明天我们设宴请个客,怎么样?我还看到好多东亚台的老同事了,当时我仓猝跳槽明珠台,都没来得及请他们吃一顿散伙饭——”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他终于搭了我的茬,却不答反问道,“你看见这个,看见那个,那你看见晚会进行时我坐在哪儿了吗?” 我当然语塞。彼时彼刻,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虞仲夜的身上,都在那段我此刻已经挥别的往事上。 我的反应似在他的意料之中,穆朗青一歪嘴角,戏谑地出声:“no pass.” 直到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此次洸州之行诸多蹊跷、诸多语焉不详,比如临出门前突如其来的性事、未曾提前告知的获奖名单与出席嘉宾……原来都是他对我的一次测试。只是很可惜,我没通过。 “对于今晚能跟你见面,我爸虽然嘴上不悦,但其实早早就备好了见面礼。”穆朗青从身边取出一只表盒递给我,见我迟疑着不接,他又睃我一眼,催促道,“看看啊。” 我接过表盒打开一看,一块极其罕见的劳力士金表,掐丝珐琅的表面绘着一条龙,制表年份应当是1954年,拍卖行的估价在千万以上。 “我爸一个没怎么来过内地的老港人,总以为你们北京人就喜欢‘龙’的元素。”穆朗青微眯着眼望着前方,说,“晚会结束时,他拿着这块表,问我你去哪儿了,我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像出发前是提过这么一句盛典之后要跟穆庆森见面,可我全都忘了。 穆朗青干干笑出一声,忽地再次猛踩刹车——车停的不是地方,我们冒昧地闯进了一群正在街边拍照打卡的游客中间,他们一下鸟惊鱼散,而尖锐而刺耳的刹车声也让很多走走停停的路人都吓了一跳。 夜很深了。车窗之外,灯火与星光交映,穆朗青总算转过脸来,他一面深深望着我,一面伸出手来,轻柔抚摸我的脸庞。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称不上阴郁或者愤怒,只觉得温柔又哀伤。他的指尖倒依然清凉,像轻风丝丝缕缕地拂过我的脸,他问我:“所以,你是为谁失语,又是为谁流泪?” 第17章 “你太任性,也太幼稚了。”我因窘迫与心虚脸颊发烫,眼神却立即硬了起来。对于他擅作主张将我置于那种兵荒马乱的绝境中,我感到又羞又恼。 “我愿意向你走近千千万万次,只要你真心向我靠近一次……可惜……”穆朗青一直顶不喜欢我嫌他年纪小,他歪嘴笑着摇了摇头,那点哀伤与柔情终究也僵硬在了脸上。接着,他跳下车,大步来到副驾驶座旁,猛地打开车门,便试图用武力将我从他的车上驱离。 我跟他犟了一把,不肯就这么离开副驾驶座,他便又加大了手劲,用那几乎变了调的嗓音冲我咆哮:“下车!你给我下车!” 实在犟不过了,最终我只能屈服于他远比我强壮的体魄,被他连拉带拽地拖出了车门。然后他便将我像块烂抹布一样摔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们对峙的时候,不时有夜行的车辆从我们身旁风驰电掣地驶过,我身下的柏油路也随之颤栗,耳边回荡着夜雨将来的风声,哭嚎似的响亮。 这个一贯对我体恤有加的家伙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我始终无法完全信服他对我骤然而起的情谊与爱欲,这下便有了种“果然如此”的快意来,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劳烦穆少爷陪我这么个不正常的人演了这么久的戏,真是辛苦了……”不甘就这么被抛弃,我仰脸望着他,决定用最恶劣的态度、最恶毒的语言回敬他,“我对你没真心怎么了,你对我又有几分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操我的时候想些什么?你不就想为那个姓邝的摄影师报复我吗?好的,好的,你遂愿了,你成功了!我在挚爱、在情敌、在所有人面前出了大丑,我终于再也回不了电视台了!” 不晓得那个字儿扎到他了,穆朗青明显愣了一下。那双又明亮又多情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被辜负、被侮辱、被刺伤的不可思议,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彻底暗下去了。 穆朗青一把扯下绑着发辫的那枚柜号牌,将它用力摔在我的脸上,他冷冷地说,你滚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重新坐上了大g的驾驶座,从我的视线望出去,他微微向我所在的方向侧了侧脸,好像还在等待什么。 同一晚上,我的精神状态实在不足以承受两次无视、打击和离别了。我其实真的很想出声挽留他的离去,可偏偏一张嘴,就为自己裹上了最坚硬的外壳、种上了最扎人的尖刺,我笑着说看不出来穆少爷还挺有脾气啊,总算不像疯狗,像男人了。不见就不见吧,我又没有爱过你……听见了吗?我从来没爱过你!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轰响,大g以愤怒而扭曲的蛇行之态驶了出去,我想车上的男人肯定是听见了。 直到穆朗青的车子消失于长路尽头,我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方才过于粗暴,我的腕上全是紫红色的陈年血污一样的印渍,连那白手套里的残指都诡异地疼了起来。 久候的这场雨终于嘈嘈切切地落下来,在被洸州的秋雨淋透前,我幸运地扬招到了一辆出租车。 狭小的空间内有股淡淡的湿漉漉的泥腥味,雨水犹在车顶聒噪,不顾愁人不喜听,噼噼啪啪的。 出租车司机是个有点年纪的大叔,一心二用,边开车,边用手机外放收听一档近来很火的辩论节目。这期节目是前几季就播过的,辩题是《没有爱了要不要离婚》。正反两方人马各自痛陈“有没有爱”的弊害,精彩交锋几个回合后,一个长相犀利、语言风格更犀利的女选手突然爆出金句:你没有爱了,你需要陪伴,所以我就需要你一辈子不离开我——养条狗啊! 后排座位上的我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前仰后合,拍手跺脚,形象全无。 “你是……你是骆优吧?我看过你的节目!”司机许是被我这狂放骇人的笑声吸引了注意,这会儿终于认出我来了,他竟激动地鼓励我也去参加这档辩论节目,他说现在网络综艺比电视节目好看多了,多少大台主播都跳槽去爱优腾捞金了,你口才不比这些专业打辩论的差,形象更远远比他们好,你也应该去呀——哎?骆主播,你说如果没有爱,这人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养条狗啊。”这个答案实在高妙,我前仰后合的,笑得更大声了。??? 第二十八章 埋沙三千次 回到北京后,我在骆翟的帮忙下搬了家。 旧址窗外的“大裤衩”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无论是其颠覆的外形,蕴含的隐喻,还是诞生后引发的无数争议和笑谈,都已是前世的花影。 新家坐落于朝阳公园桥畔,虽不是壹号院那样的顶豪,也是一般中产够不上的地方。10层楼的小高层,我住中间。窗外是一种高可达数十米的彩叶树,栖在上头的鸟儿忽地扑棱翅膀发出啼鸣,其声枯哑,喋喋回响,似在提醒着我今生还有一笔烂账。我有点后悔。我本该一回京就先去一趟晶臣壹号院,把我的八哥小优和那根旧木条都拿回来。 在我搬家期间,居然接到了一个来自孙婉婉的电话,她说台长有心邀我重回东亚台,她没忍住就先来探探我的口风。 我当场婉拒:“谢谢你,不过还是算了,太难看了。” “主持人‘吃螺丝’太常见了,我觉得咱倆搭档得挺默契的呀,再说你后来也巧妙圆场了——” “算了,真的不回了。”说完,我就挂掉了电话。我自己压根没有回看过这场颁奖晚会,也不敢去搜网上的评议,我就是只自得其乐的鸵鸟,习惯在可能的痛苦面前把头埋进沙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这是一种被多数人诟病为愚蠢的防御方式,但它管用。 整个上午,骆翟为我搬家的事儿忙得不可开交,好容易休息一下,便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操心我的闲事。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怎么又痩了?” “要上镜的,胖了显脸大。”我见他累得哧哧喘气,便主动起身去开放式的厨房,准备为他调制一杯从卫苒那儿学来的莫吉托。 “你还脸大?都没我的一只巴掌大了。再说你不是不打算回电视台么,还上哪门子的镜?”骆翟朝着我的脸伸出手掌,虚空地这么比了一下,忽然又叹一口气,问我,“对了,我这儿有些穆朗青的新消息,你想听么?” 我像只鸵鸟那样埋着头,边清洗柠檬边说我家没有朗姆酒,你的莫吉托,我就用气泡水替代了。 骆翟告诉我,玫瑰女皇号复航了,不过暂时还没出海,就停在了天津邮轮口岸。这会儿那位穆小少爷又玩起艺术了,就在他那艘邮轮上搞摄影展、搞画展,“赌船”摇身变作“艺术之船”,观众欣赏艺术的同时还能参观豪华游轮,甚至不用请假,双休日就能上船沉浸式体验航海。 洗净的柠檬开始切片,这新装的义指只有美观功能,实际操作起来还是略显笨拙。青柠斜切成块,黄柠横切成片,空气中四溢着一股清冽酸涩的香。 “穆朗青最近跟几名年轻的新锐艺术家打得火热,你也知道,玩艺术的人么,大多长发飘飘、雌雄同体,也大多性向成谜、私德有亏。听说这些新锐艺术家心思都不在‘艺术’上,就想跟这位赌王家的小少爷发生关系,所以他们办完联展就搞轰趴,那场面真是——唉,恶心!”骆翟猛拍一下大腿,重重叹气。 手中刀刃一滑,我吃痛地缩回了手,只见指尖上绽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口子划得挺深的,登时血流不止,柠檬汁渗入伤口,柠檬香里也立时掺上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我疼得龇了龇牙,将伤口含进嘴里轻轻吮吸,然后抬起脸,故作不满地对骆翟说:“我当什么新鲜事?你别一惊一乍的好不好,已经是‘骆八指儿’了,不能再少一根了。” 骆翟耸耸肩膀:“本来么,穆庆森这种‘靠赌发家’的投机分子跟我们这种家庭就玩不到一块儿去,他穆朗青兜里有钱,长得又帅,秉性肯定风流,亏得你们断得早……哎?你们真断了吗?” 骆翟继续向我力陈穆朗青其人绝不靠谱,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犹记得玫瑰女皇号上的那些疯狂日子,舷窗之外,海天将明时分,我俩通常还在z|爱。 此刻一想,又有了那种恍然若梦之感。 “哎,小优?你听见了么?你给个反应啊——” “我想养条狗。”我醒过来,这就给了他一个反应。 “什么?”骆翟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我想养条狗。”我又重复一遍,淡淡地说,“我想养只藏獒。” 没过两天,骆翟再次登门,真就给我带来了一条狗。 我几乎要翻他白眼:“这是……藏獒?” 比手掌大不出多少的小玩意儿,好像是泰迪和博美串出来的品种,黑不溜秋的,眼神也特别单纯,单纯得有点傻。 “北京哪儿养得了藏獒啊?” “就因为养不了才让你骆少爷去办么!” “不都是狗嘛,有什么不一样?”骆翟居然振振有词,“这是我一个朋友在大街上捡的,他工作挺忙,常年不在陆地上,托我给这狗找个人家。这不刚好你跟我说想养狗么,缘分呐……” “朋友?”他的那些纨绔朋友我几乎都认识,哪有这副当街捡流浪狗还找领养的好心肠?我没有当场点穿他的谎话,只故意这么问他,“女朋友?还是男朋友?常年不在陆地上,空姐还是海员?” “就……就普通朋友……”骆翟明显慌张,结结巴巴地掩饰道,“这狗……这狗的名字你取好了吗?” “沐沐。” “木木?这名儿一点也不霸气啊。”骆翟说来之前我都给你想好了,可以叫泰坦、灭霸或者所罗门—— “不,就叫沐沐。三点水,一个木头的木,我就喜欢这个名字。” 骆翟不仅为我带来了串串沐沐,还给我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他说阿爷担心你出院以后的状态,希望你快点结婚,已经给你物色好人选了。女方是三舅妈介绍的,家里好像是哪个省的新晋首富,记不太清楚了。 “是担心我,还是嫌我在大舅的葬礼上给他丢人了,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圆回来?”我摘掉左手的两根指套,大方向骆翟展示这只残手,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的笑,“我都这样了,对人家女孩儿公平么?” 还有没展示的地方,心就是没法向外人展示的。 “人家亲爹觉得公平不就行了?人家亲爹简直是求之不得,这叫什么?这叫‘zz投资’,比所有的商业投资都更有价值。要不是穆朗青在大伯的灵堂上整了这一出,弄得你现在名声不太好,哪儿轮得到他们家呀!”这话倒是不错,对骆家这样的家族来说,港商澳商还有统战的价值,内地那些福布斯榜上的富豪?别说老爷子从来瞧不上,兜里那点钱在骆翟看来,也不过是几个钢镚儿。 见我一直沉着脸不接茬,骆翟又好言劝我:“你现在这副要皈依的样子,我也挺担心的,不说真要跟人家女孩儿发生些什么,至少你得走出去看看世界、接触接触不同的人群吧。”默了片刻,他还忧心忡忡地说:“你最好别再忤逆阿爷的意思,更别再惹他生气了。老实说,全家人里我最怕阿爷了。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我爸妈去探望他,不小心在他的大院里跌了一跤,我刚嚎一嗓子,阿爷就斥我说‘一个跟头就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不怕告诉你,当时阿爷那个鄙弃我的眼神啊,我至今想起来都汗毛倒竖……” 我笑了,我就从来没在老爷子面前喊过一声疼:“老爷子可是出生在战场上的,太外婆生下他的第二天就继续扛枪出去‘反扫荡’了,他从小受的是‘爬雪山过草地’式的家庭教育,在他面前,再苦再疼你也得忍着。” 骆翟望着我直摇头:“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兄弟几个,你最不容易,你居然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于是我也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我说我跟老爷子刚住没多久,就出了点小问题。那会儿我十岁,一口新牙基本都换好了,偏有一颗乳牙迟迟不掉。新牙被旧牙挡着长不出,我疼得脸肿成平常两个大,还发起了高烧。我熬不住了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却说牙疼多大个事儿,这种事儿就别打电话了,也千万别用它叨扰老爷子。她还在电话那头问我,西语3000个核心单词背熟了吗?《初中奥数竞赛题模拟题大全》都做完了吗?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找了根细绳,用绳子的一端绑住门把手,另一端绑在那颗死活不肯掉的乳牙上,然后一脚将打开的大门猛地踹上——第一下那颗牙还不肯掉,牙根半脱牙槽窝,仍连着一根筋,于是我又开门踹了第二脚,这回啪一下,那种皮筋儿绷断的声音特别脆生,那颗牙终于掉了。”我低着头,慢悠悠地又把那两枚义指戴上,接着抬起脸,冲骆翟露出一个标准的、骆优式的微笑,“自那之后我就彻底懂了事,知道打落的牙齿完全可以和血吞,那点痛苦微不足道,不必惊动任何人。” 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骆翟用手捂了捂自己的腮帮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 待骆翟离开,我抱着沐沐,闭着眼,侧身蜷缩在沙发上。这姿势既像一个回炉母胎的婴儿,也像一只埋首沙中的鸵鸟。 一整宿,我都维持着这个姿势,偶尔睁眼望一望窗外,等待拂晓。事实证明那个女辩手的话只是听上去带劲,一条狗,既克服不了孤独,也纾解不了痛苦。 一个人,一个还算聪明的人,就绝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连栽两回。我还是没打开《东亚之声》的那期节目音频,却自己怀抱着自己,发出了庆幸的冷笑。 亏得我临崖勒马,看吧,穆朗青就是不爱我。 他不爱我,如同我不爱他。? 第二十九章 爱从来没错(上) 头一回相亲见面,地点是女孩指定的,位于西城区的尚黎美术馆,一家由一位私人藏家创办的半公益性质的美术馆。尚黎美术馆主馆设在香港,叫尚黎艺术博物馆,堪称迄今国内最大规模和最具影响力的私立博物馆,在私人美术馆纷纷闭馆的今天,这位从未被人拍到庐山真面目的私人藏家不可谓不成功,也不可谓不神秘。 我比女孩早到了半小时,没有坐进约好的那家美术馆咖啡厅,先在馆内四处转了转。尚黎美术馆中正在举办一个当代艺术作品联展,参展的都是扎根京津冀、尚未走红的青年艺术家,展览相对小众,从不太到位的宣传力度和过于高冷的布展设计来看,也不打算破圈,因此到场观的众多是评论家、艺术生之类的圈内人。 “你是……骆优吗?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路上突然交通管制了,必须绕行……” 女孩只迟到了十分钟,考虑北京那复杂莫测的路况,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她说话间,我们目光交汇,一张白净的鹅蛋型的脸,眼睛不笑自弯,眼神很明亮,妆容很清爽,俏丽的鼻尖儿上覆着一层密匝匝的小汗珠,该是匆匆忙忙赶来的。 为免僵坐无言的尴尬,女孩率先打破沉默。她说她从小学画画,一度想要考美院,可惜父母不赞成,逼着她学会计学管理,所以她经常会到这儿来看看,看看自己未竟的梦想如何被别人实现了。 “我听介绍人说了,”女孩美貌又健谈,天然地令人心生好感,我笑着跟她开玩笑,“你父亲白手起家,你们家就你一个独生女,也算是有‘皇位’要继承。” 女孩也笑了:“他自己也为‘皇位’挺拼的,一把年纪了还到处读书,什么mba、什么emba……” 我不置可否:“你爸挺务实的。”这种在学术界不受认可却备受大老板们青睐的mba和emba,主要还是为了向上社交,拓宽人脉。 许是一个“皇位”的玩笑拉近了我们的距离,女孩低头轻啜一口咖啡,抿了半晌嘴唇,便似鼓足勇气般猛地抬头道:“你能不能回去跟你家人说,就说见面后你觉得我不合适,你没看上我……” “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你家人这么说?”显然这个女孩今天坐在这里也是身不由己,就跟她当初被迫放弃的艺术专业一样。我有点来劲儿了,就是当初做人物访谈那个劲儿,我剖析她的面部表情与肢体动作,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答案,“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没想到对方竟大方承认了,她喜欢的人是她的大学同学,男孩家境一般,甚至可称很差,但温厚而善良。提及心上人,女孩脸上泛起淡淡的幸福的红晕,说这会儿男孩人在乌干达创业,允诺三年后就带着一番成绩回来娶她,她答应过要等他的。 “我可以按你要求的这么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你选择的可能不是一条轻松的路。”这个时候我当然就想起我的母亲了,我端详着眼前这个眉慈目善的女孩,试图婉转地劝劝她,“我认识一个人,跟你情况差不多,在年轻时为爱放弃了更优渥的生活条件,结果并不太好。” 我没告诉她,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我爸妈强烈反对我跟他在一起,这些年随我爸公司经营得越来越好,他们也一直在向我灌输一个观念,书上说‘爱情多半是不成功的,要么苦于终成眷属的厌倦,要么苦于未能终成眷属的悲哀’,山盟海誓终究都会变成柴米油盐,还不如靠婚姻完成个人的阶级跃迁和价值实现。他们还说他们不是嫌弃他穷,而是我跟他的社会阶层、人生经历还有商业思维都天壤之别,这些都会变成婚后连绵不绝的家庭冲突。” “鉴于我的个人遭遇,”我轻轻叹气,“我很难说你父母是对是错。”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错了没错,但我想,爱总是没有错的,对吗?” 我一时骨鲠在喉。她的眼神是那样清澈、无辜、不谙世事,我实在不忍心揭穿那个市侩庸俗的真相,只好微笑着点点头。 “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真有点后悔我恋爱得太早了。”女孩似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也弯着两眼跟我开玩笑,“今天是我爸开车送我来的,遇上交通管制的时候他不停地跟我说,说要是开车的人是你,哪个交警还敢管制?我们早就直接闯过去了……” “没有没有,”我几乎大笑,“我也要遵守交通规则的……” 坦诚布公地把心事说开,我俩反倒轻松起来。两杯咖啡渐渐见底,我们从这冷门的艺术联展聊到那神秘的幕后馆主,慢慢又跳出当代艺术的范畴,聊电影聊音乐聊明星聊最刻骨铭心的一次旅行见闻……最后我们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那样互道珍重、彼此告别,尽管我们都明白此一别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待女孩又被她的朋友接走,我忽然打算买票看看这个当代青年艺术家们的盛会。展览门可罗雀,不必排队,我径自走向展厅大门,正巧有两个刚刚观展完毕的年轻人从出口处走出来,其中一个长发及肩、身着红色皮衣的男人轻飘飘地瞥我一眼,又与我擦身而过。 心脏一下跳向了喉咙口,我被这人冷淡的目光咬疼了,手足冰冷地愣在原地半晌,忽然醍醐灌顶,决定折返。 我追出美术馆,追到大街上。初冬的北京,人流如织,那两个勾肩搭背、亲密无间的年轻人转眼就不见了。街巷胡同、百货商场、街心公园……我又急又疯,满世界瞎跑,如同在茫茫大海中打捞一颗珍珠。 突然,我在人潮之中找到他了。远远地,一袭红衣跃动如火,我喜不自禁地逆流而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穆朗——” 对方被我一拽回过头来。 第18章 不是他。?? 关于搞艺术的男人大多长发飘飘、性向成谜,看来也不全是骆翟的刻板印象。我眼前的这对儿就妖娆妩媚,雌雄莫辨,这个红衣男人虽发型、身板与穆朗青相似,但再粗略看一看五官脸型,便差去一光年这么远。 这对甜蜜般配的情侣又勾搭而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十字路口木然四顾,总觉得自眼前往来的每个人都有几分像穆朗青,长发的女孩像他,高壮的男孩也像他,甚至连蹒跚学步的小孩儿都像曾一醉酩酊的他,我不禁问自己,他这会儿在哪里呢?是不是正与那些风流多才的艺术青年们厮混,是不是早在他们中间觅得了真爱? 太过强烈的思念和失望令我旧伤复发,那只残手忽然要命地疼了起来,疼得我抱紧双臂,埋头蹲在了地上。我想这姿势一定又可笑,又可怜。 有人自我身边经过,停下来,好心询问:“你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院?” 我还记得自己叫骆优,曾是明珠台熠熠生辉的台柱子,于是我冲其摆摆手,忍着疼仰起脸,莞尔一笑。 那人松了口气,走了。像以前那么多次濒临崩溃妄图自救,我摸出手机,翻出我妈的朋友圈看了看——可能是老来的日子太舒坦惬意,我妈至今美貌不衰,她眼下人在一个岛国,不像北京常有雾天,连风都黑黢黢的,她那地方仙境似的,全年温暖明亮。 我拨通了我妈的语音电话,然而接起电话的还是云姨。 云姨对我也还是那句话:“小优啊,你妈这会儿不方便跟你说话,有什么想跟她说的,我来转达。” “没有了,她开心就好……”我不愿让自己的委屈软弱去惊扰我母亲的现世安稳,照常问候两声就打算收线,可就在云姨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我残指又疼,突然就出声喊住对方,“不……等一等……我有话说……我一直有话说……” 云姨似乎也早习惯了我三两句话就挂电话,愣了一下才问:“什么事?” “为什么从来都是我一个人……”残指遗留的痛感像海啸一样袭来,再没有逃遁的出路,我就要溺死了。于是我笑笑,尽量轻松地问了她一个我始终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就没人爱我呢……”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像是被我这个傻问题惊到了,一个成年人实在不该问出这么傻的问题,云姨沉默良久,才说:“小优你不该这么想,你妈妈就爱你啊……” “是吗……”我又忍不住地笑了,“那她人在哪儿呢?” 云姨这话很难令我信服。 我永远记得,那是二零零年的暮秋,我因一颗迟迟不掉的乳牙一个劲儿地筛糠,发着高烧肿着脸,打电话给我母亲,苦苦央求她带我回家。 “自从她把我留在了老爷子的大院里,我一直害怕再令她痛哭失望,从那时起,我门门功课都力求第一,我年年都是优秀学生代表,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在家长会前坦然地告诉老师我的妈妈没空出席……即使家长会后每个父母都说巴不得自己的孩子像我这么优秀,即使遇见的每个人都说羡慕我生来就在罗马,可我不想生在罗马,我只想重回那个我们相依为命的棚屋……”爱在我的生命中失约已久,久到我都忘了该怎样妥帖地为自己抱屈,只能一遍一遍地质问云姨、质问我自己,“我因紧张口吃被排挤孤立的时候她在哪里?我被薛红羽羞辱讥讽的时候她在哪里?我被骆子诚恶意捉弄摔折骶椎尿了整整一礼拜的血,她在哪里?我断了两根手指、在精神病院饱受折磨的时候,她又在哪里?” 未临沧海,怎辨潮声。对爱我只能缅怀了,我没法儿去拥抱它,追寻它,攫取它。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片刻后,云姨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诚实的语气对我说:“你妈妈没在外头旅行,她这会儿在香港圣力诺医院的肿瘤中心,这些话你可以亲口问她。”? 第三十章 爱从来没错(下) 我终于在圣力诺医院的肿瘤中心里见到了我的母亲,距我上一次与她见面,差不多已快两年时间。 百平米的vip病房类五星酒店,冰箱电视独立厨卫内外套间,明明一应俱全,却莫名令人感到空无所有。仅窗台上有一盆大红色的长寿花,植株小巧却长势倔强,是这一片肃杀的灰白中唯一一抹生的迹象。 病床上躺着的是一把柴似的女性枯骨,皮肤上棱棱凸起的血管呈暗蓝色,面孔蜡黄浮肿,憔悴如明日黄花,完全与朋友圈那些风景照里的明艳美人判若两人。我花了些力气才辨认出,这把浑身插满各类输液管的枯骨就是我的母亲。 “是奇迹吧?医生都说是奇迹。”云姨领着我走出了套房的内间,把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交还给我沉睡中的母亲。她告诉我,我母亲是在决定把我再次送回骆家的前一周确诊了绝症,在几乎没有任何可疑症状的情况下,她被诊断为左肺腺癌,且已经出现了胸椎转移。肺癌骨转移通常属于晚期表现,而晚期肺癌的中位生存期不到十个月。 “诊断结果出来后,她找到我,二话没有就一个劲地掉眼泪。我当时想,任谁接到这份‘死亡通知书’都会害怕,还安慰她打起精神,不要放弃治疗的希望,可她哭过之后却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只操一颗心,她说我的嘉言还没长大呢,我的嘉言没有爸爸,也没有别的家人,我离开以后我的嘉言怎么办呢……”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相较其他癌症晚期患者,我母亲更早地挺过了获悉噩耗初期的恐惧与悲伤,挺过了中期的愤怒和消沉,她只是放心不下她那个无依无靠又天生顽疾的结巴儿子。于是她打破自己“此生再不回骆家”的誓言,狠下心肠,孤注一掷,逼迫他回到了亲人中间。她深知大院里的温情稀薄如雨后晴天的水洼,老爷子从来不喜眼泪,更厌恶弱者,所以她一直告诫他,要豁出命去比任何人都优秀,也一定要费尽心思讨得长辈的欢心。那是她寄望于她病逝后,她的孩子能够再次获得亲人的庇荫,为自己的未来谋一条阳关道。 “医生当时诊断说她最多再活6个月,可她却撑了18年,这18年里,她总共经历了52次放疗、13次化疗,她数度昏迷又数度清醒,她数度卧床不起又数度挣扎着爬了起来……身边一起抗癌的病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医生和那些病友的家属都说你妈妈是抗癌英雄,可我知道,她哪儿是英雄啊,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放心不下自己孩子的母亲……” “一个人苦撑这些年,她当然也想过把病情告诉你,可每次话到嘴边,又总觉得让无辜的你承受这些太不公平,她也怕你若哭着要跟她回家就会得不到你外公的喜欢,就老想着下回见面再说吧,哪知这一拖就拖到了你大学毕业进了电视台……这下她就更不能说了,她说你打小就有个毛病,一旦特别难受或紧张,就会突然失语。就是因为担心你旧病复发,她每去一个地方都会为你求一枚护身符,但其实每次说到你她都骄傲极了,她说我的嘉言现在是全国知名的主持人呢,她还开过小号,打着吊瓶在网上跟人吵架,非争辩说你才是明珠台最出色的主持人……” 事遂人愿,我妈费的那点心思确实瞒住了我,也成功令我被骆家接受,有了“zl外孙”这个响亮的名号和随之而来的光明未来。然而此刻我只是无助地坐在云姨身旁,任眼泪失控地涌出眼眶。我懊悔于自己竟被寄人篱下的痛苦完全蒙蔽了眼睛,怎么就没有发现她强忍病痛的异样,没有发现她狠心背后的那颗苦心。 这些都是她深深爱我的例证。 “她是那么想活,那么想要亲眼见证你长大,哪里有新药新技术新疗法的临床试验,她便让我陪她一起去试试,顺便多拍点不同地方的照片,告诉你她在旅游或者在跟朋友聚会……你说我们两个小老太太天天琢磨着用什么新花样瞒住你,是不是特有意思呀?”云姨说话的神态语气都挺俏皮的,仿佛只有这样,才不显得这种生离死别的话题过于无奈,过于苦楚。她边笑边叹气,说,“我到今天才算明白,你俩都习惯了报喜不报忧,都宁愿打掉牙和血吞,也要让自己最在乎的人安心,哎呀,要不怎么说是母子俩呢,这脾气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起初她也能在身体比较好的时候回来看看你,可慢慢就不行了,癌细胞摧毁了她的免疫力,她的白细胞已经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她身上开始长疮流脓,掩都掩不住了,尤其是去年开始,癌细胞侵蚀了左右大脑,又转移到了喉咙,她的下肢完全瘫痪,记忆也严重退化,她不能行走,也几乎讲不了话了,她甚至不记得你已经离职了,还以为你是明珠台的主持人呢,她说她不能让她的病情为你增加不必要的压力,她希望你永远耀眼地站在舞台上,所以也恳求我无论如何一定替她把她的病情继续瞒下去……” 如果不是我一声濒于崩溃的质问,我想她这会儿一定还瞒着我呢。 最后云姨轻拍我的肩膀,这么劝慰我,你妈妈当然爱你,她对你的爱就是能化平庸为天工神斧的奇迹。 我重新回到病房的内间,坐在了母亲的床边,轻轻握住她一只插着输液管的枯瘦的手。 她呼吸急促,带动呼吸机发出一种规律的、类似啜泣的咝咝响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听来格外凄凉。她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混杂药物的味道,也是生命将逝的朽败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久久不动,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不讨任何人喜欢的小结巴,只要依偎着妈妈就无比满足。 忽然,她好似感受到了我的存在,被我握着的手指搐动两下,就睁开了眼睛。 “妈,是我,嘉言。”嘴唇似乎在动,我便朝她倾过身去,问她,“我在这里,你想说什么?”晚期癌症病人常会出现意识障碍,我不太确定我妈现在还能不能认出我。 她朝我伸出了手,将我一绺疏于打理的额发轻轻拨向一边,枯槁的脸上浮现温柔一笑,说头发都快遮掉眼睛了,上镜就不好看了。 坐到她的病床前,我千万遍地提醒自己不要哭泣,因为眼泪早已于事无补,只会为我们母子最后的相聚时光蒙添阴影。可我一直咬牙强忍的努力在她这轻柔的一指下便前功尽弃了。 “妈……”我将我妈那只手托在我的两掌之间,用我布满泪水的脸颊反复地擦蹭,用抑制不住的哭腔问她,“妈……你后悔吗?” 我们是那么心有灵犀,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一下就听懂了我在问什么。 我不合时宜地很想谈谈原野这个男人,即使染上毒瘾是受骆家人陷害,但他自私、怯懦、才华平平又好高骛远……他实非良人,更非良配。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妈是否后悔,我甚至很难不去想象,如果她没有为这个男人与家族闹翻,或许她就不会为生计奔忙忽视了自己,或许她可以在更早期的时候就发现身体出现了异常。 苦痛漫长无期,快乐却屈指可数,她所有为爱所作的妥协与牺牲都最终指向了这个悲剧的结局,我想,换做是谁,都一定怨透了,恨透了,悔透了。 我妈虚弱又坚决地摇了摇头。她不得不用尽力气才能开口说话,可她却说,人错了,但爱没有错…… 爱从来没错。 这时云姨又走了进来。手头一只透明的塑料喷壶,她来到了窗台前,拉开一点窗帘,为那盆艳极了的红花儿浇起水来。 “养花其实可讲究了,就比如这长寿花,她耐旱怕涝,水一多就会烂根黄叶,所以‘见干见湿宁干勿湿’,但也不能一点水不浇,这个季节,7到10天就得灌溉一次,每2、3天还可以这样向叶片喷点水,为她保湿……”停顿一下,她突然笑出一声,“这爱人也跟养花一样。” 我不解其意地望着她。 “对了,前两天,有个长头发的男孩来探望过你妈妈,见了人就很礼貌地微笑、点头,但问他情况他又不细说,只说是你的朋友,最后留下这样东西他就走了。当时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你的电话一来,我突然就明白了……”说话间,一根旧木条被云姨从我妈妈病床底下取了出来,交到了我的手中。她往下说,“那男孩儿可真漂亮啊,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儿,都这把年纪了,被他瞧一眼就脸红心跳的……” 我握着这根旧木条发怔,心头百感交集、柔情翻涌却又无不小心眼地想,换我,我一定撅了它当柴烧。 “医生每回都说她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可哪一回她没挺过去呢。”见我仍杵着不动,云姨微笑着对我说,“放心吧,还没到告别的时候呢,你留在这里也不抵用,只管先去把那个漂亮男孩儿追回来吧。” 她还说,这也是你妈妈长久以来的希望,比起看你光鲜亮丽地站在舞台上,她更希望她的孩子能好好地被人爱,也能好好地去爱人,不计较得失,不惧怕伤害。 临走前,我忽然驻足,回头问云姨:“你爱她吗?你爱我妈妈吗?” 我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十八年,十八度春秋变幻,六千多个昼日和夜晚,她在她能行走时陪她四处求医,在她瘫痪时替她翻身擦洗,自己能做的就绝不假手他人,仅是闺蜜,实在做不到这个份上。 这个平凡极了的女人深深望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她仍一语不发,只是冲我笑了笑。 我心领神会,也朝她点一点头。她这份厚重的永远不会吐露、不求回报的爱,就似这抹极美的笑,从她脸上轻悠悠地掠过了。 带着那根旧木条回到酒店,已至万家灯火时分。 我没开灯,只借由窗外维港的璀璨夜景视物,独自抚摸着这根门框。有点年头了,那些记录着我成长的刻痕依然清晰,木纹细腻的触感像男人的肌肤,温热而紧实。 反复嚼味着我妈那声“爱从来没错”,最终不得不承认,原来我真跟她血缘相系一模一样,这辈子都犟不过爱。 寂静中,我终于有勇气打开那段录音了。 “我快死了。” 录音里传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好听的男声,也是第二只靴子訇然落地的声音。一瞬间我就动不了了,四肢冰冰凉,唯独眼圈蓦然变得滚烫。 我的不解我的嫉妒我的渴望,都因这段录音得到了释怀与回响。 “就是地图上没记载,想找到它,得凭一点缘分——比如你随手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我,我看这缘分就差不多。” “听你说的,好像是桃花源。” 那个青年轻轻地笑了——穆朗青轻轻地笑了。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在那样充满韧性的生命面前,在那样永恒而壮美的奇迹面前,你会发现,此生种种艰险与苦难,原来尽可付之一笑……” 最后,穆朗青郑重地跟我说了声“谢谢”,那个电话便断了。 将这段录音反复播放多遍,我再三确认了这声“谢谢”中没有一丝怨恨,便不自禁地双手掩面,又哭又笑。 “从你做第一期节目开始,我就迷你迷得发了狂,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时,我就想要你……” 我当然想起了穆朗青曾跟我说过的话。打从初见他就没少骗我,但万幸于我,这句竟然是真的。 此刻,我只想马上找到他,可穆朗青拒接了我的电话。事实上,我为此又换了个号码,才发觉他已不接任何人的电话,就这么失联了。我赶紧托骆翟去打听,骆翟却回复说穆朗青铁定不在玫瑰女皇号上,不在北京,亦不在天津。我自己同时在香港继续找人,可香港这边也没有穆朗青的消息。 这时我想起了一个人。 说走即走,我直奔晶臣旗下的长融能源公司,可晶臣的保镖们却拦着我不让见。面对两个比我还高出大半个头的黑衣男人,我没法儿硬闯,只好这么说,你们要不要去百度一下我是谁,我是骆亦浦的外孙。 两人的面色明显一凛,互相对视一眼,旋即立马躬身为我引路,说,请跟我来。 楼内还有一些得体的男人和窈窕的女人,众人皆讶然地望着我,我便轻耸肩膀,一副招摇过市的样儿。不是我非要摆这高干子弟的做派,只是你看,这个名号就是这么好用。 保镖把我领进总裁办公室的时候,蒋贺之正在训人。 说训人也不贴切,他的声音听来理性克制,连头也没抬: “辛苦晒你付出嘅努力,不过都系仲要麻烦你再去倾过。永远唔好接受第一份报价,呢d系常识。1” 保镖提醒他有贵客到了,蒋贺之便挥手将正挨训的下属打发出去,坐正,抬脸,直勾勾地看着我。 与国人大不相同的立体骨相,挺拔的鼻梁,骄倨的下巴,蒋贺之大概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人,是那种“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的英俊。我还注意到,他的眉骨处有道明显的伤疤,右手则戴着一只黑手套,兴许跟我这左手的白手套有同工之妙。 “我系骆优,”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主动用粤语自我介绍,“曾经系明珠台嘅主持人,或者你睇过我啲节目,或者你听过我个名。2” “有印象。”蒋贺之挺客气的,直接用普通话回复我,“说普通话吧,我生在内地长在内地,听得懂。” 听人说过,蒋贺之在粤地时跟老爷子还有点交情,我本可以借此跟他叙叙旧,但眼下我忧心如焚,索性就节约时间、开门见山了:“这阵子都是我住你在北京的那个家,谢谢你的豪宅,很漂亮。” 蒋贺之很微妙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吐出了一声明显不悦的,“臭小子。” “蒋总,他住的房子是你的,开的车也是你的,我猜想你应该是他在内地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去哪里了?” “他没告诉我他准备去哪儿。”蒋贺之以个惬意的姿势人往后仰,嘴角含着一丝谑意,“不过,那小子是个没出息的情种,可能听说你去相亲了,一时想不开就又去自杀了吧。” 我知道他去哪儿了,或许也只有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决定去把他找回来。 我要把我的爱人找回来。我要把我重新爱人的能力找回来。 我起身向蒋贺之告辞,人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对他说:“领带不错,替你选这条领带的人很有品味。” 这位晶臣三少爷西装革履,发胶背头,眼神也挺犀利,唯胸前一条暗红的斜纹提花领带,为这身拒人千里的精英感添了一点可亲可近的暖色。 蒋贺之细了细眼睛,反问我:“你怎么知道这是别人替我选的领带?” “五十步别笑百步么,”我冲他笑一笑,把那声戏谑的评价又还给他,“净情种,都冇d出息噶。” 【作者有话】 第19章 1粤语:“谢谢你付出的努力,但麻烦你再去谈一谈,‘永远不要接受对方的首次报价。’这是常识。” 2粤语:“我叫骆优,以前是明珠台的主持人,或许你看过我的节目,或许你听过我的名字。” 第三十一章 玫瑰山月牙泉(上) 告别蒋贺之,我第一时间就离开香港回到内地。由于飞库尔勒的航班太少,我又一分钟也等不及,只能先坐飞机去乌鲁木齐,再由乌鲁木齐转至库尔勒,在当地找家旅馆小寐几个小时,最后坐最早一班的客运汽车抵达阿尔那布泊镇。 阿尔那布泊不是军事禁区,不是珍稀动植保护区,但同样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因其极端恶劣的天气和环境,若要进入必须向当地的管理局报备,获得许可后才收费开放。但也只允许沿着唯一一条国道自驾,而不能擅自改道去探索广袤而危险的未知区域。 管理局下辖多个管理站,我一落地便找到其中一家,想向官方人员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报备进入大沙漠。 管理站虽是机关单位,但站子灰墙灰瓦老破不堪,站内也只有三个人,一位年过五旬的金姓站长,一位不到四旬的贾姓副站长,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办事员,无名无姓无自我介绍,但全站的活儿瞧着都是他干。接待我的是金站长,方腮大耳的挺福相【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他查了查管理局内部的联网纪录,便对我说,近几天没有个人前来报备。 想来也是多此一举。若那位蒋三少的话并非玩笑,一个想自杀的人肯定不会嚷得人尽皆知,还让别人有机会把自己救回去。于是我又赶紧询问对方进入阿尔那布泊所需办理的手续。 “你得把自驾方案提报上来,我们要对你的身份证、驾驶证、规划路线、行驶车辆还有应急物资等等进行研判,看看是否适宜进入大沙漠,还要给车装上专用的定位设备,签下‘谁发起、谁组织、谁负责’的责任书——哎呀我跟你说这些没用,这要是科考旅游团或者高校社团这类的组织还能办理,你一个人是办不成的。” “为什么?”我有点急了。 “还能为什么?”金站长白我一眼,理所当然地嚷起来,“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国道那么长,随便在哪儿打个弯就进到大沙漠里去了,这一旦进去,盐壳、流沙、说来就来的沙尘暴,都是死亡陷阱,你的车随时会趴窝,gps也可能受地磁干扰失灵,这不是找死嘛!” “可……如果我有朋友一个人擅自进去了呢?” “罚款。”对方一拍桌子,“顶格罚款,一人八千!” “不是钱的事儿,”我都快急疯了,这人竟还慢条斯理,满脑子只想创收,“他真有可能进去了,能不能也批准我进去找他?” “不行不行,”金站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两腮横肉来回晃荡,耳垂都轻拍在了脸颊上,“你要也跟进去,就是两个人一起失踪,于事无补还白搭一个。” “那我报警总行吧?” “报警也不行啊!有没有人进去,也是要核实的,你又不是他直系亲属,谁知道是不是朋友?不是你随便说进就进了的,那不是浪费警力么。而且刚刚气象台发布了大风和沙尘暴黄色预警,预计今日傍晚至明日将出现沙尘天气,部分地区能见度甚至可能小于500米——嗯,要不这么着,我先替你报备,等核实清楚了,这大风沙应该也过去了,你就能跟警方还有救援队一起进去找人了。”他忽然扬手,面色凛然地往窗前一指,“你听你听,已经起风了。” 窗台上挂着一串古色古香的铜制风铃,一阵大风袭过,风铃便叮铃摇晃,一阵清越而高亢的金属撞击声,久久未息。 我正打算继续施压,忽然看见这位金站长身后的贾副站长正一个劲儿地给我眨眼睛、递眼色,显是有什么重要的话不便在人前说。于是,我故意撕下接待台上的一张便条纸,取笔留下我的手机号,说着能批准我进入沙漠了随时联系,然后把我的手机号以个人人能听见的音量念了出来。 我刚踏出管理站的大门,手机果然响了。这人在短信里给了我一个地址,距管理站不太远的一家小饭馆。 我独自等在那里,点了份当地特色的羊肉焖饼子,闻着这股油腻而微带腥膻的香味,却思心徘徊,忧心忡忡,毫无胃口。 不多久,那位贾站长便开着一辆老旧的皮卡来了。 “这儿所有的黑向导我都认识。”这人高颧骨、尖下巴,比肥头大耳的金站长瞧来油滑不少。他大大方方在我跟前落了座,三言两语地就把自己的情况交待清楚了。原来他明里是管理站的副站长,却悄摸背着组织搞副业,跟镇里的旅行社还有私人导游坑瀣一气,专门干带领游客非法穿越阿尔那布泊的向导生意。他对我说,“外地人到这儿来,但凡没去管理局备案的,肯定得找我们的私人向导,不然这茫茫大漠,他有去无回。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我朋友姓穆,不过未毕会留真名,但他外貌相当打眼,混血长相,及肩长发,身高将近一米九。”阿尔那布泊的风不住正啸叫,小餐馆的玻璃门窗也跟着一起颤栗,将倾未倾。明明是大中午,可天上乌云低垂,昏暗如晦。情况越来越紧急了,【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我只能死马权当活马医。 “我问问啊,我问一问。”说着,这位贾站长就掏出了手机打电话,他说了一番我听不太懂的维吾尔语,便挂了电话,让我耐心稍等。 电话那头的人估摸也得私底下问上一圈,等了十来分钟才又回了电话。又是叽哩哇啦一番维语,收线之后,贾站长表现得十分高兴,说了一声“真找着了”,便开着他那辆破皮卡将我载去了一个地方。 十来分钟的颠簸车程,我下了车才发现,目的地竟是一家汽车维修厂。便宜的柴油版金刚炮、江铃皮卡,贵一点的霸王龙、牧马人,应有尽有,但无一例外都是越野车,也都为穿越极端环境进行过了改装。 “修车工还兼职导游?”我隐隐有点怀疑。 “这你就不懂了吧,在阿尔那布泊,素车是绝对走不了的。”素车便是未经改装的普通车,贾站长边走边指点厂里那些已经改装好了的越野车,眉眼飞扬,如数家珍,“很多闲得蛋疼的二代,空怀‘诗和远方’的理想,却从不考虑实际情况,临上路了才发现,他们的豪车根本跑不了大沙漠。所以一般都会先到这里来改装车辆,将悬挂得进行避震升高,将普通车胎换成越野泥地胎……或者干脆就租一辆已经完成改装的车,也没多少钱。你别小看这种国产柴油皮卡,补给站里的油一般质量都不好,太精贵的发动机根本用不了;还有这种经过改装的坦克300,至少能扛10级大风,用它穿越大沙漠,比两三百万的高档车好使。” 修车厂地方很大,我们走到腹地处,只见他抬手一招,就招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儿。 小伙儿是鲜明的维族长相,轮廓清晰五官深邃,但张嘴是一口倍儿标准的普通话,显然没少跟汉族游客打交道。他自称叫哈孜阿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客套地让我直接管他叫阿里。 阿里说前几天确实来了一个人,跟我描述的差不多,二十来岁的样子,长头发,高鼻大眼的特洋气特英俊,听口音,好像是港台那边的。那人虽最后没雇专业向导,但出手很阔气,只买车不租车,一辆已经开了五年的改装牧马人,他直接按原价买走了。 “那人只是买车,没说别的吗?”这“钱多腰杆硬”的行为倒像是那位穆小少爷的作风,但我仍想验证一下眼前这个阿里说的是不是实话。 “他向我打听玫瑰山月牙泉在哪里?我告诉他我生于此长于此,对这么个地方却没见过也没见过,八成根本不存在,可他偏说他要开着车自己去找。” 一声“玫瑰山月牙泉”立马令我打消全部猜疑,那人的的确确就是穆朗青。因为这本就是我胡诌的地方,在这个几乎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角落,除我与穆朗青外,不会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于是,我赶紧又问阿里:“他大概什么时候进的阿尔那布泊?” “整整三天前,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就开着那辆牧马人进沙漠了。”阿里很笃定。 三天前?我的心一下凉了大半截儿。 这位贾站长似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还装模作样地骂对方:“你让他一个人进去不是找死吗?!你怎么就不拦着了呢?”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他不想雇人,我也不能上赶着白干呐!”阿里挺委屈,声声狡辩,“我都跟他反复说了,什么鬼‘玫瑰山月牙泉’,没这玩意儿啊!我说那个跟你说阿尔那布泊有玫瑰山的人,就是个没安好心的死骗子——” 我两颊一烫,轻轻咳嗽一声,打断这人:“阿里,我雇你当我的向导,我要马上出发。”黄金救援时间是72小时,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马上出发?有大风必有沙尘暴,这俩预警一般都是组团来的,怎么也得过了今晚再说吧。” 阿里那双锃亮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贾站长也适时帮腔:“这时间是挺尴尬的。别说马上就要来的强风沙暴了,穿越阿尔那布泊,最适宜的时间是5月或者9月前后,夏冬两季则要危险得多,夏天地表高温可达70c,车上那些电子元器件的焊点都能给你烤化了,而冬天夜晚的温度会低至-20c,汽油都有可能给你全冻住……人类那点自以为是的现代科技,在大自然面前那是真真的渺若尘埃……” 我看见他俩说话间,自以为没人发现地互相眨了一下眼睛,这眼神交流的就三个字——得加钱。 “走不走,一句话。”这俩明显想讹我,但我救人心切,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为方便行事,我是带着现金来的,便直接取下了肩上的背包,从中掏出几沓用报纸包裹、垒得跟砖头似的人民币,一起递给了眼前这位贾站长。 贾站长接过一看,顿时眉花眼笑,阿里也抻着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同样兴奋得眼射精光。但很快,他又摇头晃脑地改口道:“你这钱吧,只够租一辆车,但想要穿越阿尔那布泊还把失踪人口找到,至少得租三辆,一辆向导车,一辆收尾车,一辆后勤车……” “就这么多了。”我当然还有钱,但不能纵容他们得寸进尺,于是我作势要把这些“钱砖头”收回去,淡淡道,“三辆车,不走我找别人了。” 贾站长许是怕大生意溜走,抢在阿里之前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告诉我说,“阿尔那布泊的冬天昼短夜长,五点半左右天就黑了,而天一黑估摸着沙尘暴就要来了。” 阿里也表现得有丝丝犹豫,这回看表情不像是装的。他说阿尔那布泊那么大,你要一头扎进去瞎找,那无异于大海捞针。现在已经快一点了,这四五个小时,肯定是不够你找人的。 “我知道他是从哪里进去的。”我笃信自己的判断,说,“我们还是沿国道出发,在新疆第二兵团2号加油站前200米处进去,一路西行,一定能在天黑前找到他。” 两人一辆车,阿里叫上了另外三个本地向导,而我则坐贾站长的副驾驶。两辆最抗风的坦克300,一辆也经过加固的牧马人,一小队人马就这么向着大沙漠进发了。 一望无际的雅丹地貌很快出现在了我的眼前,风穿过层层岩壁孔窍,时而嗸嗸哀鸣,时而阵阵嘶吼,在所经之处都留下岁月斧凿的痕迹。天色更暗了些,我们驱车数十分钟,才驶过一片连绵不绝的断壁残垣似的长丘,只见极致的荒凉,只觉极致的孤独,如同奔赴世界的尽头。 我当然不是来看风景的。坐在车上仍不安心,我掏出手机,一路上都锲而不舍地用新号码给穆朗青打电话。贾站长笑了,说到了这里就不用给你朋友打电话了,没用的。这儿是有基站,但覆盖范围极其有限,接通的概率怕不是万分之一。 是啊,万分之一的概率,可茫茫人海中他却打给了我,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 我问贾站长借了卫星电话。一面继续拨打穆朗青的号码,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我说你不好好干你的科长,怎么想到要搞这么个副业? “咱们站虽是机关单位,可你看那条件就知道了,待遇实在太一般了,我也就利用手头这点小权力,帮这些黑向导们拉拉生意,闲的时候也会像今天这样自己带队。” 我说你一个人干两份工不累么,干嘛不干脆把站长给辞了,安心挣你向导的钱? “哎呀,我也就赚点零花钱,这活儿毕竟是灰色地带,万一哪天就被国家给明令禁止纳入刑法了呢,哪有公务员旱涝保收啊!”贾站长倒没有抽烟的坏习惯,开车累了就嚼口香糖,他边嚼边说,“这两年有钱人来这儿瞎折腾的可太多了,老实说我也不明白,这阿尔那布泊的名气没有可可西里、羌塘那么大,但危险系数一点不比那些无人区小,就这黄沙戈壁,雅丹地貌,要什么没什么,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要我看还是罚得不够狠,八千块钱哪够啊,抓起来就枪毙,就没人来看这些破石头了!” 这位贾站长吃着饭还想砸掉锅,我都被他逗笑了。 就在我俩轻松闲聊之际,我手里的卫星电话竟突然接通了。 “你是……哪位?” 是他的声音,是穆朗青的声音。只是那股惯有的令人着迷的傲气不在了,他的声音听来沙哑疲倦,既糙且燥,好像喉咙里正燃着一团火。 “穆朗青,你在哪里?”听见他声音的瞬间,我几乎喜极而泣,“你……你在阿尔那布泊吗?” “我在。” 他只回了两个字,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阵非常尖锐的噪音,接下来他的声音就一点儿也听不清了。 “我爱你。”只剩我一个人,傻傻攥着手里的卫星电话,在这大风大沙的世界尽头对他大喊,“穆朗青,你听得见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早就不管不顾了,只想千千万万遍地告诉他,他是我的命中注定,他是我的此生唯一,然而,电话断了。 也不知是信号不佳,还是他压根不想再理我,再打过去,已经彻底接不通了。 【作者有话】 阿尔那布泊纯属虚构,勿代入现实中的无人区,本文目前所在的时间线是2019年,而可可西里、阿尔金山被明令禁入也就是2017年的事情,所以文中的阿尔那布泊完全可以在这个时间线上未被禁入。 第三十二章 玫瑰山月牙泉(下) “人还活着就好……这两年人们物质条件好了,反倒开始向往青藏高原、沙漠腹地这类的边陲之地,出问题的也不少,你朋友遇见你,算是幸运的……”贾站长仍顾自说着安慰我的话,但面部表情相当叵测,看看他无名指上的婚戒,显然是一个老直男被我那一连串向同性吐露的“我爱你”膈应坏了。 确认再打不通穆朗青的电话后,我忧心更甚,一面催促着贾站长加快速度继续前行,一面把大半截身体探出车窗外,用高倍高清的军用望远镜瞭望寻找。 牧马人颠簸着翻越过一个沙丘,也差点把我颠飞出窗外,我好容易把稳了车窗,忽然看见,极远处一片垄状的土丘中,竟有一只支起来的蓝色帐篷。在这类只有岩土与黄沙的极端环境中,这种专业防风帐篷通常都是明蓝色,更易被救援者识别。 太远了,军用望远镜也瞧不真切,我惊喜地招呼贾站长停车,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他,请他替我确认。 “好像是帐篷。”张望两眼后,贾站长很快就放下了望远镜,表现得却远不如我兴奋,“这望远镜能看清十公里外的人脸,实际上这帐篷还在很远的地方呢。” 身后跟着的两辆车也停了下来,就在我俩探讨之际,对讲机里传来了阿里的喊声:“不好了,沙暴提前来了!咱们不能再往里头开了,必须马上掉头回去!” 经阿里提醒,我赶紧再度抄起望远镜,转头瞭望前方。果然,镜头里的地平线正飞速地消失,黄沙漫天翻滚,很快便形成了一堵擎天撼地的沙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我们逼近。 “这沙尘暴多久会过去?”我问贾站长。 “不好说,数小时或者数天都有可能。” “能绕过去吗?” “怎么可能?这沙墙目测得有百米之高,贸然闯进去多半就出不来了!”贾站长举目远眺之后肯定了阿里的说法,他说按他的经验,这袭来的强风也有大概率要升级,因此再留在这里非常危险,马上撤离才是明智之举。 “这是一条人命,你好歹也是公职人员,就这么不管了?”我试着打消贾站长撤离的念头,规劝未果,又换了副口吻乞求道,“我加钱,我加钱还不行吗?那顶帐篷就在不远处了,怎么也得先去确认一下他在不在那——” “这钱我不要了!”阿里也下了他的坦克,几步来到我的跟前,以吼声打断我,“再往里开,就是有命挣没命花了!” 钱都不能使这群嗜财鬼继续推磨,可见的确万分凶险,眼见贾站长就这么打算上车了,我突然拿出卫星电话,对他喊道: “贾站长,你不陪我找人,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偏巧我跟你们县长郑斯江有点交情,他是不是年纪轻轻空降来的?是不是不住xw大院住玉燧小楼?是不是上个月还跟你们管理局的张局长一同到你们站来视察过工作?我已经编辑好了我们这一路的情况,这就用这卫星电话给他发过去……”这些关乎郑斯江的个人信息绝非一个外来的游客可知,我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但交情却谈不上。我冲贾站长扬了扬手机,继续扬声要挟他道,“我这一键按下去,普通老百姓是顶格罚款八千,你一个端着铁饭碗的公务员,兼职经商知法犯法,你说该怎么罚?” 贾站长不肯轻易就范,还想扑过来抢我手中的卫星电话,可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我摁下一个发送键,仅被我一个吓唬的眼神就止住了动作。 “不能按,你不能按!你这一按,别说我这铁饭碗没了,我搞不好要坐牢的!”风声越来越急,风沙越来越大,我俩说话都得扯开嗓门,嘶声力竭。贾站长明显不想再挣这刀头舔血的钱,开始跟我哭天抹泪地讨饶,“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的,不能死在这儿啊……” “我不为难你。把阿里那辆坦克,还有车上的汽油、物资都留给我,你们就可以走了。”要求换车是考虑到坦克的抗风性能更好,我将我腕上的手表摘了,朝着他抛过去,“车就算我买的,这块表够你们回去再添十辆了。” 贾站长收起了我的表,一头乱发风中飞舞,脸上已没有了方才对峙的紧张与难堪,但还是劝了我两句:“不是会开车就能穿越这片黄沙戈壁的,你得了解这儿的地形,具备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万一大风继续升级,就算是坦克也扛不住的……” “我知道,”这番道理我又岂会不知,我摇摇头,说,“可我的爱人可能就在那里,我怎么能在这么危险的时候弃他不顾呢。” “好吧,”许是见我铁了心劝不动,贾站长终于认输似的叹了口气,又再次好心地提醒我说,“一旦沙暴来了,你别贸然闯进去,就找那种岗状的岩丘作掩体,把你的车横停在掩体后面,可以最大程度地避险。如果能找到你……你朋友,你俩千万别开车乱跑,就在原地等待救援,车里有足够支撑几天的饮用水和干粮,还有医用氧气瓶,待风沙一停,一定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贾站长最后留下一声“祝你俩好运”,就钻进了牧马人。两辆车一前一后,逃似的离开了这片黑暗将临的不毛之地。 我则坐上了阿里的那辆坦克300,手打方向盘,对抗着愈来愈狂的风,继续向着那顶蓝色帐篷前行。大约又行驶了20多分钟才到它的跟前。这帐篷虽讨巧地设置在了一座土丘后面,但仍在风中狂抖不止,摇摇欲坠。 能见度已经非常低了,我跳下车,边侧身躲避扑面而来的黄沙,边抓扶着岩壁,降低重心小心前行。不及来到帐篷的入口处,我便大喊起穆朗青的名字:“穆朗——” 刚一张嘴就吞进了一口的沙,喉咙瞬间就跟被砂纸打磨一般,又燥又疼。 “穆朗青——” 第20章 再喊一声,四角的营钉忽地被狂风齐齐拔起,整个帐篷就在我眼前飞了出去,像一枚断了线的风筝,瞬间消失在漫天风沙中。 帐篷里空无一人,可能只是上一个擅自穿越者留下来的。 我既失望又庆幸,不及细想,马上又打起精神,继续开车向西边进发。然而没开出几米远,漫说人影,连天地都看不见了。??? 【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 我循着贾站长的吩咐,想在被这堵百米高的沙墙彻底拍碎前,找到一处岩石筑成的掩体。然而,能见度已近归零,越野车没驶出多远,就在昏天暗地中不慎冲进了一片地势较低的软沙区,轮胎深陷其中,瞬间就进退不得了。我试着轻踩油门倒车自救,结果仍然越陷越深。车上备着脱困板和绞盘,但此时弃车绝不明智,我只能暂避于车内,果断闭紧车窗,静待这场沙暴过去。 能扛十级大风的越野车不断被狂风推搡、摇撼,似乎又往沙里陷得更深了。 不知困在车里多久,周遭的气温逐步降低,车内这方狭仄的空间,很快就变得冰窟一样。吐出的气息在黑暗中凝结成一团团白气,寒气无孔不入,一会儿钻透我的皮肤,一会儿啮咬我的骨头。 可阿尔那布泊的夜晚是如此神秘,如此宁静,远离红尘喧嚣,不问世俗纷扰,天地间只有回旋相撞的风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一阵若有似无的铜铃声。 我伸手去摸车里的卫星电话,却发现已经关机了,多半是极端低温导致电池无法正常工作。 那是哪儿来的铃声呢?我将冰坨子似的卫星电话揣进衣领,试着用我的体温令其缓慢升温,以备稍后自救之用。接着,我又裹紧毛毯在车座上蜷缩起来,细细辨听这阵来自远方的声响,有点像管理站窗前的那串铜风铃,也可能是数千年前楼兰古国的最后一声驼铃,迄今还在逢人倾吐独行丝路的苦难和孤单。 空调的制热功能业已失效,我渐渐抵御不住寒冷,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想我就要孤独地死在这儿了。大自然早已表明了赶客的态度,我却偏要逆其而行。好像我的爱情总能轻易将我推入这样的绝境,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原嘉言!” 我确信自己经历了不止一个白天和黑夜,犹然昏昏沉沉地睡在车里,忽地又被一阵夹杂着引擎声的呼喊声惊醒了。起初我还料定是自己幻听,毕竟改装后的坦克300隔音效果绝不一般,可那高亢炙热的呼喊一声紧跟一声,仿似并非来自肉体凡胎,却分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 我用劲儿掀动眼皮,窗玻璃早被随风翻卷的砂石刮花了,丝毫辨不出外头是昼是夜。我摸黑着找到车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将它推开——车门刚一打开,大量的黄沙就兜头罩脸地泻了下来,差点又将我活埋回去。 我跌跌撞撞地从沙子里爬起来,再睁一睁眼,一道赭红、银白交织的光线便刺了过来。我困在车里,许久未见光明,冷不防被这道强光闪花了眼睛,以致看什么都叠着影儿,看什么都亦幻亦真。 “原嘉言……” 一时也辨不清东南西北,我被一阵久违的热量激得清醒一些,便循着声音方向转过了脸,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 风沙俱已停歇,太阳就升起在我的正前方,云霞中现山又现水,山流金,水澄清,艳红如火的玫瑰一直从我的脚下铺到天边…… 穆朗青就在那里,在那样充满韧性的生命面前,在那样永恒而壮美的奇迹面前。 十余步外的穆朗青开始向我走近,我不想回回被动,也踉跄着走向他。 此前我循着当年的路线一路向西寻找,可明明应该在西边的穆朗青竟自太阳升起的地方出现了。我几乎瞬间反应过来,穆朗青虽人在阿尔那布泊,却没有深入这片荒漠寻死。 是我误信了那位蒋三少的玩笑话,但我没有错。 沙漠伫立千年,世事有常有变,而爱从来没错。 短短十余步路,竟走成了漫漫长途,艰难跋涉。好容易来到穆朗青的身前,我的眼睛这会儿还挺矫情,非得流点泪,才能适应这么明亮的阳光。可我仍一眨不眨地用目光将他钉在跟前了,生怕眨一下,这人就不见了。 穆朗青胡子拉碴,眼眶血红,状况明显不太好,想来我一定更糟。我捋捋乱糟糟的头发,为自己一意孤行的傻气笑了笑。接着他也摇着头笑起来。我俩相视而笑,笑得止都止不住,可能都觉得自己傻,可能也都觉得对方更傻。 然后我问他:“你找到……玫瑰山了吗?” “没有……”穆朗青将我紧紧拥入他的怀中,用那种足以揉合进他生命的力量,他说,“可它向我走来了。” 第三十三章 要么孤独 ??“我没想自杀。” 这是我们共同坐上管理局的救援车离开时,穆朗青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二零一一年的那个炎暑八月,他脱困于阿尔那布泊后跟他父亲穆庆森说的第一句话。 十八岁的穆朗青,还是个标准意义上的顶级富二代,标准的穷奢极欲,标准的顾盼自雄。因为骨子里那点个人主义兼具浪漫情怀的“文青”细胞作祟,他厌学而好闲,终日混迹于一群尚未成名的青年艺术家中,不多久,就跟年长他七岁的澳门摄影师邝凌生谈起了恋爱。 许是年纪尚小三观不合,这段亲密关系仅维系了半年时间,而这半年里,无休止的争吵与无意义的冲突贯穿其中。最终还是穆朗青主动向年长的爱人坦白,他把那点对艺术的趋迎和向往误解为了爱情,如今他想纠错,他想分手了。出乎意料的是,邝凌生并未做太多挽留,只向对方提了唯一一个要求——他要办一场大漠主题的个人摄影展,想让穆朗青陪他一起去阿尔那布泊拍摄一组照片,作为分手的礼物。 此前邝凌生就曾顶着风沙翻越过广袤荒凉的阿尔金山,也曾独自涉足海拔超过5000米的羌塘无人区,这位青年摄影师痴迷于用相机留存大自然的神秘与瑰异,也正是这份超乎寻常的痴迷,曾深深打动了驻足于那些摄影佳作前的穆朗青。 不必拖泥带水地拉扯,也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麻烦,本就心怀歉疚的穆朗青当然没法拒绝这样一个简单直接的请求。邝凌生远比他熟悉内地,言称将与几个朋友一同出行,可当他到了阿尔那布泊镇时才被对方告知,他们的摄影师朋友们临时爽约,只有他们两个进入沙漠了。 穆朗青当时还不知道,这几乎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分手之旅。 他们驾驶着邝凌生租借的越野车自新疆第二bt2号加油站前方进入沙漠,与原先设想的只在边缘地带摄影不同,邝凌生脚踩油门一路西行,在连续穿越成片高低不平的戈壁和一望无际的沙地之后,他们深入了这片沙漠的腹地,穆朗青起初还被眼前史诗般的美景所陶醉震撼,频频下车留影,渐渐的,他就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直到车轮陷在一片软沙区里动不了了,邝凌生才终于向他坦白,车上没有卫星电话也没有备下哪怕一点生存物资,他根本没有告知任何人他们进入了这片无人区,他来到这儿不为什么子虚乌有的“大漠个展”,就是要和他在一块儿殉情。 昔日的爱侣会偏激至此,简直令穆朗青猝不及防。来时的车辙早已被流动的黄沙淹没,手机与gps信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起初他在原地等待救援,但谁会来救根本没有报备过的外乡人呢?他也想过徒步走出大漠,然而当两人离开车辆暴露在70摄氏度的地表高温中,不消十分钟,就都受不了了。 先是邝凌生出现了热射病的症状。他猝倒在地,体温骤高,癫痫发作,即使很快被穆朗青救回到车里,他的状况也未见好转,反而急速地恶化了。 又一个大沙漠的傍晚时分,气温降低,风沙渐起。可能是回光返照,邝凌生短暂地清醒过来,嚷着自己在狭仄的车内待不住了,要出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他也真的这么做了。他爬出那辆早已趴了窝的越野车,仰躺在一处沙坡上,他的整张脸浮现出一片诡异的黑红色,四肢无力地搐动,就像一块儿刚刚经历过炭烤的熟肉。 穆朗青深知如此下去,两人都必死无疑。他记得在沙漠边缘时手机尚有微弱信号,便想独自前往求救。 背上此行自己唯一携带的一只背包,也拿走了信号更好的邝凌生的手机,穆朗青向东而行,向着那些由泥岩与砂岩构成的高耸丘体行进。离开时他还频频回头张望,他看到邝凌生仰面朝天,半截身体已被风沙淹没却始终一动未动。 他想他多半已经死了。 夜色与沙尘令他看不清邝凌生的表情,也许这人死时嘴角还流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如果两人同时命丧大漠,他们便完成了“生不同衾死同穴”的圆满,如果故事的结局是一死一生,他也可以用死亡来让他披枷带锁一辈子。 穆朗青原本恨透了这场无妄之灾的策划者,但当死亡真正来临后,恨意又被昔日的美好记忆取代,他为这个爱情苦囚感到遗憾甚至悲痛,分个手又不是世界末日,何必自寻死路呢? 然而白天的沙漠犹如蒸锅寸步难行,夜晚的沙漠也净是危险的陷坑,阿尔那布泊的风沙埋葬了一切活物的痕迹,他很快就在搜寻信号的途中迷失了方向。他自突然塌陷的丘脊上跌倒,瞬间被坚硬的岩石扭断了脚踝。他一面拖着伤腿继续披荆斩棘,一面举着手机搜索信号,每一回搜索未果他就爆一句粗口,在绝望中他爆了这辈子最多的粗口,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茫茫大漠,一种被整个世界背弃的孤独感唤醒了此生所有的不堪和痛苦,譬如被生母抛弃,譬如被家族冷落……换言之,他也放弃了。 一路苦苦拨打报警电话均未果,哪知当手机电力即将耗尽,他自暴自弃随手拨出的一个号码却有了回应,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个天籁般的声音—— 我的声音。 “你好,我是《东亚之声》的嘉言,有什么可以帮助到你的吗?” 这通电话终究还是断了。但他怀揣着对玫瑰山的憧憬做出了最后的自救努力。整个人过度干涸,已经不识旧路,没法儿再徒步回到车上了。但阿尔那布泊的日出会带来刺鼻的火硝味和可怖的极端高温,于是他弃了邝凌生的手机,又一番艰难跋涉,最终静卧于一块巨岩的背阴处,他将背包里的t恤和衬衣充当头巾和盖布,裹住自己裸露的脸颊和四肢来最大限度地阻止身体水分的流失,然后静待救援或者死亡的降临。 那会儿穆朗青还不知道,因为我坚持救人,当地民警最终还是集结警力并组织了民间救援队,一齐自2号加油站向西进行了地毯式搜索……穆朗青告诉我,当一个民间救援队员出现在他眼前时,他那完全干涸的眼睛里竟奇迹般的流出了一滴泪,他当时就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这滴泪,他也知道,尽管未经谋面,未曾往来,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我了。 【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阅读正版】 救命如救火,须短时间内搜救遍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大沙漠,救援队决意俩俩一组,分开行动。穆朗青是被两名民间救援队员救起的。因为担心会受家族责罚,他第一时间就请求对方不要向官方通报他的存在。 事实上也是知父莫若子,穆庆森一直有心走一条由经商转向从政的“红色资本”路径,奈何“赌王”这一身份先天就矮了他的老对手一头,因此也就格外注重自己及家族后辈在内地的声誉。对儿子闹出的这场死了人的风波,他一面暗中疏通令相关知情人士都闭口不言,一面责令儿子火速归港,扬言要家法处置。 “我没想自杀,是他一心寻死,是他骗我——算了,我不想再提这些了,反正事情变成这样,跟我没关系。”穆朗青虽被迫跪在了穆家祠堂里,对自己的亲爹却一点儿不服气,“什么年代了,还搞家法处置这一套,封建!” “你还觉得跟你没关系?如果不是你成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怎么会摊上这么一桩丑事?!” “他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他是获过奖的新锐摄影师,是国际上也备受认可的青年艺术家,现在人都已经走了,你就不能对死者表现出一点最基本的尊重吗?”尽管年纪轻轻,穆朗青仍秉持着不错的风度和教养,他没有在分手甚至经历生死之难后,将昔日心口的朱砂痣贬作一滩陈年的血。 “艺术家?”同样的,知子莫若父。穆庆森对儿子的慷慨陈词却不屑一顾,当即冷笑着给他难堪,“你跟那些所谓的摄影家雕塑家装置艺术家们打得火热,可你懂什么是艺术吗?你读过几本艺术学著作?你是具有相关的理论储备还是了解一件艺术品从创作完成到流入市场的商业生态?你孤僻、怪异,依赖那些跟你同样怪僻的小众群体却疏远真正的家人和朋友,你每天浑浑噩噩醉生梦死就喜欢冒险干蠢事,不是一个劲儿地往有水的洞穴里钻,就是像只疯猴子一样在山上爬来爬去——” “那叫‘洞穴潜水’和‘徒手攀岩’,土冒。”穆朗青歪嘴一笑,仍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打断并纠正自己的父亲道,“反正你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死活,又何必管我冒不冒险干不干蠢事?我到现在都记得,小时候我被绑匪绑架你却拒付赎金,你动辄花几个亿拍下珠宝或者豪宅送你那些女朋友,却不肯掏钱出来救你的儿子。” 这案子我偶然在网上瞥见过一二。梁自聪,一个恶迹昭著的悍匪,即使九零年代的香港黑社会横行,山山出老虎,他也是其中最凶猛彪悍的那一个。由于接连策划了多起针对香港顶级富豪的绑架案,他又被港媒戏称为“草头天王”。1998年,梁自聪精心策划绑架了蒋瑞臣的小儿子蒋慜之,第二年又如法炮制,绑了穆庆森的小儿子穆朗青。然而,这相隔不过一年的两起惊天绑架案,一个被家人成功赎回毫发无伤,一个却受尽折磨险被撕票,最后还是自己逃出来的。用梁自聪自己的事后话说,要绑这两位小少爷并不太难,毕竟在一群黑发黑眼的小孩儿中间,两个“小外国人”的长相实在太打眼了。 穆朗青当然不会在父亲面前承认,那场绑架对当时年幼的他造成了几乎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他成年后那些“怪僻”的带着自毁倾向的高风险行为多半也是为了填补这种心理缺失。不过,我又想了想,穆庆森大概也羞于在儿子面前承认,彼时澳门回归在即,像他这样的资本家一定是惶惶不可终日1,就怕遭受“社会主义的铁拳”,估摸也没心情跟绑匪周旋了。 “你总怪我偏心,可你看看自己这副德行,也配称是穆家人?你的哥哥姐姐不是博士就是硕士,哪个不是名校高材生?就连你侄女,哥大即将毕业,也交出了所有课程几乎全部满分的成绩单,你呢?土生土长于香港,却连英语都不过关。”老对手蒋瑞臣家已经因为两个儿子的性向问题闹出过不少风波和笑话,守旧老派的穆庆森同样很难接受自己的孩子如此叛逆。他直接给他戴上紧箍咒,判了斩立决,“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纵容你胡作非为了。别以为你是赌王的儿子,就能理所当然地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我可以一个子儿也不留给你。” “别的家产我一分不要,但把我妈的船给我。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你说过等我成年了就给我。”岂止是唯一一件东西,罗玛丽曾是那艘赌船上的荷官,也曾带着幼子在船上生活过一段时间,说是母子俩共守的家也不为过。穆朗青自知多说无益,于是这么对自己的父亲说,“赌一场吧,如果我也能像哥哥姐姐那样拿到名校的硕士学位……” 果不其然,“赌”是这对父子刻在骨子里的遗传密码,不消儿子把话说完,穆庆森就大方地表态道:“如果你能拿到,你母亲的船我就给你,而且从今往后,你想干什么干什么,你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我都不会再阻拦,但如果你拿不到,我就把它捐出去。我还有个前提条件,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我不会再多给你一毛钱,余下的学费和生活费你得靠自己的本事出去挣。” “好,”已经跪足了一整夜,穆朗青从祠堂黯淡的光线中站起来,转身迎向一片初生的阳光。他跟自己的父亲立誓,言之铮铮,“愿赌服输,一言为定。” 穆庆森毫不怀疑自己能赢下这场父子赌局。这傻小子就不是读书的料,他只想借求学失败敛敛他的脾气。但随着穆朗青只身一人去往大洋彼岸,他渐渐发现,这次真的不同往常。他的小儿子历经一场生死之后,开始坍陷又重塑,开始脱胎又换骨了。?? 【作者的话】 1现实当中何鸿燊采访时说过差不多意思的话,回归前惶惶不可终日,回归后才知多好;以及前文穆朗青表示“博彩业支撑了澳门经济”也是何鸿燊的原话,绝不表示作者支持赌博。 对于赌博只有一句话:十赌九输,不赌为赢。 第三十四章 尾声 ??那头是穆庆森拒绝儿子的丑闻影响穆家声誉,这边老爷子也不想让政敌抓住把柄,于是两方一同暗中疏通及施压,以至于我俩相逢不相识,白白错过了这么些年。穆朗青告诉我,他远赴大洋彼岸求学,一去便是六年。待回来之后,由于对内地的一切都不熟悉,找我花了不少时间,后来才托朋友打探到,我竟被家人送去精神病院了…… “那位朋友是蒋贺之吗?”承蒙三少爷大方,现下我们在北京的家就是这套晶臣壹号院。我怀着一点点挑逗的坏心思,添油加醋地说,“就是他跟我言之凿凿,说你是个没出息的情种,受了点爱情的挫折就去自杀了。” “他才成天为爱寻死觅活呢,我只是想散散心。”穆朗青并没有驶入真正的阿尔那布泊,仅是一直行驶在无人区外围的国道上。然而所谓国道,也只有一小段是平整的柏油路,其余数千公里都是坑坑洼洼的盐岩路。国道上有小旅馆和加油站可供停车休整或补给,但穆朗青彼时心情糟透,露宿风餐的一概顾不上,所以原本5、6天的路程被他极限压缩成了三天,接到我的电话时他已在国道尽头,待他反应过来我正在沙漠腹地找他,便又带上救援队折回来找我了。 对于这么一个不够戏剧性的结局,我其实有点遗憾。身处大漠面对沙暴时,我想过就跟穆朗青一起埋尸其间,若干年后再被后人掘取发现,人们将由我们紧紧相偎、分都分不开的焦黑骨骸判断出,曾经这是一对养目的情人。 明天就是2020年元旦,朝阳公园有个跨年倒计时活动。公园南门处办了美食庙会,待零点的钟声敲响,还有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我们没去凑这份家门外的热闹,却仍被这样热烈的节日氛围撩得难以成眠,索性就一直叠身在沙发上厮混,一起迎接新年到来。 落地窗外的灯光秀已持续了很长时间,不时有金灿灿银闪闪的光粒如流萤四散,在夜空中投射出一道道优美又耀眼的弧线。窗外灯火辉煌,欲望也山高水涨,我看见他隐于深长眼型之下的灼灼热望,然后闭上眼睛,深深与他接吻。 gc将至,头顶上方忽然传来小优的聒噪声。这只死鸟竟将一口椒盐之音改做粤语,冷不丁地对冲一直扑弄它的沐沐嚎了一嗓子:“你好靓啊。” 我俩同时一愣,我问身上的穆朗青:“你教它说的?” “不是,前阵子我把这鸟儿寄养在蒋贺之家了。” “那就是那位三少爷教的,”想到那人胸前鲜艳的红领带,我忍不住笑了,“没出息的情种。” kg一浪一浪,如汤汤大河,直到最后一个浪头席卷而来,又横扫而去,我才慢慢睁开眼睛。穆朗青貌似满足,仰躺在我身边哧哧喘气,我则披上他的衬衣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口袋,问:“烟呢?” 穆朗青用嘴朝身侧的边柜一努,反问我:“你不是说,你们家老爷子对小辈很严苛,不准抽烟的么?” 我找到了他的烟和打火机,手指轻扣,将一簇摇曳的火苗凑向烟尾。呲一声,深吸一口生猛劲道的俄版烟,我容它在口腔中放肆一会儿才吐出,用粤语回答:“理得佢啊,老嘢迟早会死葛(管它呢,老爷子迟早会死的)。” “不对,不是这样说,你跟我念。”真把我当作香港媳妇儿,穆朗青也从沙发上坐起来,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纠正我不够地道的粤语发音。他起初还装模作样地为人师表,渐渐,手就不安分了,欲退还进地在我的下身摸来摸去——oh youth!在他又一次试图把我压回身下前,我赶紧逃开,光脚踩着地板,来到开放式的西厨区。 “饿了?”穆朗青还以为我要下厨,翻身去摸手机,“叫东西吃吧。” “咽得够多的了,不饿。”懒得清洗g间黏腻(反正一会儿还得黏还得腻),我从岛台抽屉里取出一副扑克牌,一面抓紧一切时间练习切牌洗牌,一面对穆朗青说,“进入阿尔那布泊的法规越来越严格了,继可可西里和阿尔金之后,若羌县g安ju最近也发布了禁令,坚决禁止并严厉打击任何个人或团体随意进入阿尔那布泊无人区,连打申请都不行了。” 我跟贾站长还有联系,问过他这条新出台的禁令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有没有影响当地的导游生意。没想到贾站长却回复说,没有禁令时,他们的黑导游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禁令一出,反倒出奇的火爆了。 “这就是心理学上的‘禁guo效应’,当某事物被禁止时,它反倒会被自动赋予一种特殊的光环,令人叛逆心起,愈禁愈为。”穆朗青穿起裤子,袒露健壮的胸膛走到我的跟前。我俩一台相隔,他弯着上身将一张俊脸迎向我,作出索吻的勾人姿态,“不然,为什么学生总想早恋,而我总想亲你呢?” “别闹,给你露一手。”我已经可以熟练操控左手的义指了,而现代科技也令其几可乱真。当着穆朗青的面,我娴熟地切牌,洗牌,发牌,十指灵巧如穿花蛱蝶,然后我抬脸笃定地看他一眼,迎着那终点永远是我的目光,将台面上发出的四张暗牌一张张揭开—— 4张a。 “完美洗。这种交错洗牌法比起洗牌更像魔术,”穆朗青露出一点惊艳的神色,“谁教你的?” “卫苒。” “名师出高徒,难怪。”穆朗青笑了,“别说一副牌,就算是百家乐那样的八副牌,卫苒也可以轻松洗出你想要的牌。他记忆力非常惊人,心算能力更堪称大师,只不过为了对付你那位大表哥,他决定用更不费工夫的高科技手段,一步就将死对手。” 为了锻炼义指我拜师卫苒,苦练已久,正是显山露水的时候。我再次切牌、洗牌,这回又精确地洗出了4张k。 第21章 “这技术够你在玫瑰女皇号上找份好工作了,”索吻而未得,穆朗青主动凑近咬了咬我的鼻尖,“比如,做我一个人的荷官。” “不要。”我告诉穆朗青我下一步的计划是开一家公关公司,且已在筹备中了。考虑到我的家庭背景与多年传媒业积攒的人脉,这个行业对我来说应该如鱼得水。我总算舍得收了牌,伸手捏了一下他俊俏的下颏,“而且,老实说,我总觉得你的精神状态不够稳定,早晚要闯祸,早晚用得上……” 穆朗青被我逗笑了,来到我的身后将我拥紧,又妄图对我使坏。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坏毛病,对生命中注定的过客掏心掏肺,对至亲至爱却口是心非。倏忽一瞬,我醍醐灌顶,试着改一改这样的毛病,便不再忸怩拿乔,使劲儿侧过脸去对穆朗青说,我爱你。 “我爱你。”他用同样的三个字回应我,旋又扶住我的胯,摁下我的腰,而我两膝被迫一软,便又让他得逞了。 正值新旧之交,烟花盛典如期上演。焰火爆破声连绵不断,鲜亮喜庆的红与黄,在高远的夜空中形成一片人工的光瀑奇观,如梦似幻。一种带来轻微痛楚与百倍欢愉的撞击声也交融其中,我僵硬的身体冻结的心,都在这样的撞击中渐渐复生,如同冰化成了水又变成了雾。 谁能想到,多年前一丝不为人知的善意竟获得了嘉勉,我所有对爱的执着也终于得到了报偿。 完事儿后我俩又黏黏糊糊地倒在了床上。撇开许久的两条腿一时收不拢,穆朗青便又无赖地躺在我的两腿间,把头枕在了我的小腹上——他特别喜欢这么干。 我垂着眸,拨弄他微微汗湿的长发,让他的发丝在我指尖打出一个个缱绻的卷儿——我也特别喜欢这么干。我突然说,我昨天遇见以前明珠台的同事了。 “谁?”穆朗青一下从我腿间起来,又转身伏低望着我,一双曼妙的眼睛微微变窄,好像挺紧张。 “就是你不爱看的《新闻中国》,林思泉,听过么?” “怎么会没听过?大名鼎鼎的国嗓么,他怎么了?” “也是在偶然场合碰见的。”我说,我都不知道一个关于我跟你们穆家的流言早在媒体圈甚嚣尘上了,他一见我就问我是不是结婚了,太太是不是赌王的孙女?我还能怎么说呢?我只能回他我们这段婚姻算是典型的政商结合,两边家人都挺满意的。 林思泉当然还问了我对虞仲夜的感情。但再回首,我总觉得打从开始我就不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小孩子的那点痴迷就像个茧,困人自困,好在我已经从无休止的自我哀怜与自我怨艾中挣出来了。 “原来你们媒体圈的人也爱传爱信这么没谱的八卦,”尽管错了性别又差了辈儿,穆朗青倒不逼着我在不相熟的老同事面前坦白跟他的关系,只是点着一根烟,叼进嘴里,“太俗了。” 同样遭受过冷眼和苛待,同样渴望温情和关注,我俩就是一对儿伤兵在战后的废墟上重逢,四顾也没有其他活人了,只能相惜,相偎,相濡,相泣。然而在他人眼里,这样的故事免不了还是落入了窠臼之中。 “是俗了。”我支起身,笑着拿掉他衔在嘴里的烟。 这是北京一个创了记录的冬夜,极端气温低至-18c,我们抽一会儿烟,接一会儿吻,几番厮磨,春意融融。 我说,可人生不就是这样么,要么庸俗,要么孤独。 (正文完) 感谢阅读,还有一个小穆视角的番外,这篇文才算完整,祝大家生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