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刃天道》 第一卷 第1章骑白马的书生 夕阳西下,寒风卷过,带起几片枯叶和衰草。 岸边古道,一匹白马正在飞驰而来。 ”吁~~” 白马急停在岸边。 船老大是个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头子,叹了口气,拿起陈旧的葫芦猛灌了一口酒。 这是今天最后一趟摆渡。 二十年来,每天指挥着几个船夫,将这破旧的渡船从对岸摇过来,再摇过去。 他的余生爱好只有两样,喝酒,赌钱。 不过今天晚上绝不会再赌。 因为最后一名客人正牵马走进渡船。 来人是一位年轻人,人很帅,双眼锐利得带丝杀气。 身上一件书生旧长衫洗得发白,和身后那匹神骏的白马很不搭配。 别的书生都是配剑,此人背上背着一把长刀,从破旧的刀鞘缝隙闪过一丝寒光。 船老大又灌下一口浑酒,扯着沙哑的声音冲着船夫喊:”开船。” 白衣书生,白输,每次看到书生,赌钱就没赢过。 古道急驰过来七匹马,其中一名黑衣骑士大声吼道:”停船。“ 话音刚落,黑衣人从马上掠出,双足在河水中轻点,又一个跳跃,好像一团棉花落在船头,一脚把一名船夫踢下河。 “死老头子,快靠岸,没见李大爷要登船吗。“ 年轻人规规矩矩地坐在船上的角落里,看着河水发愣,背上的刀鞘随着船身的摇摆不时擦过船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别的人都坐得离他很远,背刀的书生总是让人感到一丝怪异。 他也不去看别人,仿佛从水面掠过的水鸟,比船上的人更有趣。 就连七个黑衣人上船来的时候,都没有抬头去看一眼。 渡船上的人在惊呼,然后就听见一尖娇呼声。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大爷,求求你,放过我家娘子吧,你要什么都可以,小的这里还有些钱财,就当孝敬大爷了。” 一阵狞笑声传来。 “知道我家大爷是谁吗,这就是在西北赫赫有名的青龙会帮主李向天,看上你娘子是你的福气。” “船舱里的人滚出来,李大爷要办事。” 夕阳照着他们手里的刀,刀光在船舱里闪动。船舱里的人屁滚尿流地逃出来,生怕慢一步刀光就落在脖子上。 李向天抱住一名姿色秀丽的女子,不顾女子的哀求,虬髯大脸就向她胸中贴去。 顺手扯下自已的上衣,上身结实的肌肉中布着几道刀疤。 船舱外的男人在发抖着不停的向六名黑衣人磕头,额头鲜血直流,哀求放过自已的娘子。 几名黑衣人只是嘲笑。 女人在流泪,被惊吓得发不出声音,浑身颤抖得被李向天抱着向船舱走去。 其它的乘客和船老大被控制在船尾,没人敢发出声音,黑衣人的长刀反射着夕阳的光芒,把他们的衣裳照出一片红光。 船舱中,李向天正撕扯女子的衣裙, 忽然看到一双脚,一双穿着破旧布鞋的脚,站在他面前,耳边传来一声冰冷的声音。 “放开她。” 李向天把头从女子胸部抬起,一双冰冷眸子如同锋利的刀刃,正死死地盯着他,背后不由冒出一身冷汗。 “找死”。 六道黑影像暗夜里的蝙蝠,几乎同时挥舞着长刀扑向船舱。 “嗤啦~~” 船舱中一道刀光如同闪电般划过, “噗通噗通” 接着着又是一阵长刀掉在甲板上的声音,六具无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船舱中,死不瞑目的头颅在甲板上滚动,污血流了一地。 李向天猛地从女子身上跃起,双锏在手,铜铁相击,发出刺耳的鸣响。 虬髯不停地颤抖,眼眸收缩到极致——好快的刀! “请问阁下是谁,为何出手如此狠辣,杀我青龙帮弟子。” “将死之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白衣书生面无波澜地看着手中的长刀,一滴滴的鲜血正从刀尖滴落。 血珠“答答”地掉在甲板上,每一滴的声音仿佛一面雷鼓,重重地敲在李向天的心头。 “阁下未免太狂了吧,谁生谁死还很难说。” 李向天低吼一声,浑身气势暴涨,身边的空气仿佛都在震颤。 双手举锏,纵身扑上,锏风呼啸,直取年轻人面门。 “唰” 白衣书生的虚影还在原地,身影已经掠到李向天身后,手中的长刀缓缓插入刀鞘。 李向天手中的双锏“嗵嗵”两声掉在甲板上,喉咙出现一条血线。 接着头颅从脖子上掉落,鲜血喷出三四尺高,尸体啪的一声倒在甲板上。 整船的人鸦雀无声,呆若木鸡的看着这一幕。 “船老大,继续开船,这些尸体就麻烦你收拾了。” 船老大如梦初醒,“不麻烦,不麻烦,刘三,你们几个快去开船。” 没等小两口过来道谢,白衣书生手一挥,示意两人不必过来。 走到船头处,看着远处的河水恢复了当初发愣的样子。 一阵急促的马蹄步响过,白衣书生骑着白马,在众人的目光中消失在古道上的暮色中。 洛里城,黄府。 白衣书生跳下马,把马拴在一处篱笆墙上,一个飞掠,像轻烟般翻过院墙,进入这方圆百里内赫赫有名的黄府豪宅。 夜。 无星无月,云暗风高。 宽大的院子里却是灯火通明,还摆着一桌酒。 院子四周,站着八个蓝衣人,蓝色短衫,兽皮靴子,耳上悬着个拳头大的金环,满头乱发竟都是碧蓝色的,湖水般披散在肩上。 这八个人身高一样,面色青蓝,容貌僵硬,脸上全都死人般面无表情,站在那里肩不动、膝不弯,仿佛坟墓里刚挖出来的僵尸。 一名官袍中年男子正在曼声低吟,自斟自饮,忽然举起酒杯。 对着院外一株桂花树笑了笑。 “久闻赵帮主有江海之量,既已来了,为何还不下来共饮一杯?” 桂花树浓荫中,立刻也响起了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声,树枝晃动中,一条人影如幽灵般飘下,落在地上,轻得像是四两棉花。 这人狮鼻阔口,却是个秃头,左耳少了半垂。 人已落下,背后的九环大刀发出一阵“叮当”响,正是黑虎帮的帮主,“九环刀”赵青云。 他的一双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着,盯着这中年文士,沉声道:“城主招我前来所为任事?” 官袍男子长身抱拳。 “自是有事相商,赵帮主请坐,还有几位兄弟没来。” 赵青云夜枭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大笑。 “果然不愧是洛里城的第一号人物,黄城主,好亮的一双招子。” 突听一阵尖啸声,一道黑影如大鸟般从空中降下。 “黄城主,这么急招我来可发生了什么事?哦,赵秃子也来了。” “林观海,你这淫贼还是这般神出鬼没,这些年又祸害不少良家妇女了吧。” “赵秃子你以为是个什么东西,你们黑虎帮这几年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勾当也没少干。” 来人全身蒙面,只露出一双阴柔的眼睛,腰间长剑的剑穗随风摆动,浑身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淫邪之气。 “好了好了,都十几年的交情了,不要一见面就吵,还有几位兄弟没来,等他们来了我有事相商。” 黄城主打个圆场。 “他们不会来了。” 一声清冷的声音传来,仿佛寒风刮过庭院,三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庭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意一一杀气。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书生长衫,背后背着一把长刀,周身寒气如结霜,连灯火都似被冻得黯淡了几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说他们不能来。” 三人半环形立在桌边,眼中闪过惊讶,三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流高手,竟无一人发现白衣书生何时到来。 ”李向天,常保生等四人已经死了,死人怎么会来。” 白衣书生不急不躁施施然走到桌前,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阁下是何人,你杀了他们?” 三人半环形散开,手中不觉紧握兵器,目光死死盯住白衣书生。 白衣书生自顾满上杯酒,酒液清澈,映着他冷冽的眉眼。 抬手饮尽杯中酒。 “不错,不光他们死,在座的各位,今夜也要死。” 第一卷 第2章夜雨生复仇 黄城主上前一步,烛火在眼中闪出两点寒星。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四周人影涌动,八名死人脸护卫不知何时围住白衣书生。 书生安坐八仙桌旁,撕下一块鸡腿,咀嚼得不紧不慢。 “我叫夜雨生,父亲候杰,原来的城主,母亲夜依彬,十二年前,候府上下七十三口,拜几位所赐,候家灭门,几位不会忘了吧。” 黄城主瞳孔收缩,“三天前,我府中出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夜家遗孤尚存,携当年血案证据。是你写的吧。” “不错,” 夜雨生咽下一块肉。 “收到纸条,你一定会召集当年围攻候府的人来商量对策,所以我在路上把其他人的脑袋给砍下来。” 庭院的风卷的寒意,灯火在夜风里剧烈摇晃。 八个蓝衣护卫的影子投射在地面,如八条扭动的毒蛇。 “你……你是候府的余孽?” 黄仲文的声音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毒针。 当年他是副城主,候杰最信任的副手。 “桀桀桀桀” 林观海发出阴笑,长剑出鞘,剑风带着一股淫邪之气。 “原来是候城主的遗孤,怪不得有这般胆色。可惜啊,当年没能斩草除根,让你活到了现在。” “是啊,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夜雨生喃喃,把手中酒一饮而尽。 ”啪“ 酒杯在手中化为粉沫,看着指尖慢慢飘撒的粉沫。 “十二年来,我在大漠苦练刀法,一日不敢停歇,无时无刻想着亲自手刃仇人。 顿了顿,空气随之凝滞,“当年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个蒙面主使,他是谁。” 众人眼一花。 夜雨生人影瞬间出现在八仙桌上,左手抓刀鞘,右手紧握刀把,双眼中火陷在燃烧,浑身散发出冷冽的杀气,四周空气仿佛刹那间凝固。 “好快的身法。“ 黄城主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骇然暴退。 “去问阎王爷吧,寒江八煞,杀了他。” 八名护卫飞身扑下,青蓝面色愈发狰狞——他们并非寻常护卫,而是黄城主花重金聘请的“寒江八煞”。 个个手上沾满鲜血,擅长联手结阵,江湖上少有对手。 “杀!” 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啸此起彼伏,八柄长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轰隆隆~~“ 凄厉的剑风把八仙桌和夜雨生搅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众人刚缓下一口气。 突然,一道更凛冽的锐风,自八煞身后响起,那是刀啸。 被剑气搅碎的只是夜雨生的虚影,人早就从剑网缝隙中穿过。 刀势。 如灵蛇出窍。 没有多余的起手式,没有花哨的身法,刀快的只剩一道锐利的寒光。 十二年间,大漠的风沙、劫匪的刀锋、异族的箭矢,早已将他的刀法打磨成最纯粹的生死之术。 ——不求招式精妙,只求一击致命。 “嗤!” 第一刀,便从一名蓝衣护卫的咽喉划过。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夜雨生发白的长衫上,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这抹猩红,瞬间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十二年前,候府的火光也是这般红。 那年他才八岁。上百黑衣人破府而入,刀剑劈开朱门,喊杀声、惨叫声淹没了整个侯府。 父亲候杰,曾经是朝廷状元,手持长剑拼死抵抗,书生怎能敌过江湖高手,最终被长刀刺穿胸膛,鲜血染红了他的官袍。 母亲夜依彬,天下最美的女人,从记事起平日里总是病恹恹的,柔弱无骨,连走路都需人搀扶。 那一刻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宝剑,剑光如月下秋水,清洌而致命,斩杀了十数名黑衣人。 可终究敌人太多,拚死厮杀下,直到力竭,嘴角不断溢出血丝。 老仆忠伯,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人,是位大漠高手,早些年被仇家追杀,被候杰无意中救下,甘心为仆。 此时手持长刀护住他,嘶吼道。 “夫人,快带小公子走!” 夜彬摇了摇头,咳出一口血,宝剑挽出一道剑花,拦住了蜂拥而来的敌人。 “忠伯,你带雨生走!” 她的声音虚弱却坚定。 “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话音未落,数柄长刀同时刺向忠伯的后背。 夜依彬猛地转身,用身体护住了他和忠伯,宝剑最后一次挥出,斩杀了最前面的敌人,随后便倒在了血泊中。 浑身是血的忠伯,这位沉默的大漠刀客,抱着他,冲出火海。 背后是熊熊燃烧的候府,耳边是母亲最后的叮嘱和敌人的狞笑。 “啊——” 夜雨生喉间迸出一声嘶吼,更像是哀嗥,眼中杀意暴涨。 记忆如刀,割得他心口剧痛。 刀随身走,越发狠绝。 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有在大漠生死间淬炼出的本能。 如鬼魅般钻入剑阵缝隙,每一刀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只听见接连不断的惨叫与剑锋落地的脆响。 寒江八煞的阵型讲究配合,却从未见过如此狠辣的刀法。 夜雨生的每一次出刀,只求杀敌。 仿佛又回到大漠中, 黄沙满天,长河落日圆,一人一刀,在如血的夕阳下,收割着那些悍匪的性命。 你狠,我比你还狠。 你快,我比你还快。 寒风渐歇,刀光落幕,几片枯叶随风缓缓落下。 残肢,内脏,脑浆与鲜血混在一起,溅落在青石板上。 风停之时,八名蓝衣护卫已尽数倒地,有的身首异处,有的心口穿洞,没有一人能撑过三招。 庭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酒香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好狠的刀!” 赵青云双目赤红,九环刀“叮当”作响,他猛地踏前一步,刀势如雷霆般劈向夜雨生。 “不狠,走不出大漠。” 夜雨生,肩膀和后背各有一处剑痕,鲜血染红了长衫。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长刀带着决然之意直斩赵青云。 赵青云的九环刀刚猛无比,刀环震动间,能扰乱对手的心神,可面对夜雨生的快刀,他的招式竟慢了半拍。 “铛~~” 九环刀被长刀劈开一道缺口,赵青云虎口发麻,手臂剧痛,被震退三丈,嘴角流出一丝血线,染红胸前衣襟。 “一起上,宰了他“。 林观海低吼一声,长剑瞬变三道剑刃,直刺夜雨生后心,剑招阴毒,专挑要害。 “今天便以尔等之血,祭我候府之魂。“ 夜雨生目中杀意冰寒如雪,侧身避开剑锋,反手一刀削向他的手腕。 林观海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缩手,却还是被刀锋划破了衣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黄城主悄然跃起,毒针无声无息,直取夜雨生的眉心。 夜雨生头也不回,长刀一挥,将银针尽数斩断,刀气去势不减,把黄城主从空中斩落,左肋皮肉翻飞,露出白骨。 随后手腕一翻,长刀快如闪电,点点血花纷飞,扑来的赵青云和林观海,胸口又多了一道刀伤,内脏隐隐可见。 三人皆是江湖一流高手,联手之下竟毫无还手之力。 夜雨生的刀法太过诡异,时而疾如闪电,时而沉猛如雷,每一招都带着大漠风沙的悍勇与生死搏杀的决绝,更藏着沉淀十二年浓得化不开的恨。 “噗!” 刀光如电,刺穿林观海的左肩,林观海惨叫一声,长剑落地。 正要补上一刀,赵青云的九环刀已劈至眼前。 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在赵青云的左腿上,赵青云踉跄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短短片刻,三人皆已身受重伤,瘫倒在地,再也没有反抗之力。 “还有一人是谁,为何灭我满门?“ 夜雨生周身杀气难掩,长衫猎猎作响。 “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住手!” 黄仲文吓得魂飞魄散。 “我是洛里城城主,杀了我,你也走不出洛里城!朝延也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哈,笑话,当年我爹为城主,侯府被灭,也没见朝延出来放个屁,朝延算个什么东西。“ “说!” 夜雨生的长刀指着黄仲文的咽喉,眼神冰冷如霜。 “十二年前,血洗候府的主谋是谁?” 黄仲文牙关紧咬,冷汗直流,却不肯开口。 赵青云躺在地上,狞笑道。 “小子,你杀了我们也没用,幕后之人势力滔天,你根本惹不起!” 林观海也附和。 “识相的就放了我们,否则,你迟早会死无全尸!” 夜雨生眼中杀机更浓。 母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忠伯浑身是血护他冲出候府情景。 府中近百名妇儒家人死不瞑目的眼神,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没有多余的废话,长刀一挥,赵青云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而出。 林观海吓得面无人色,想要求饶,却被夜雨生一刀刺穿了心口,临死前眼中还带着无尽的恐惧。 庭院里只剩下黄仲文一人,他浑身颤抖,看着地上的尸体,牙齿不停地打战。 “最后问一次,” 夜雨生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主谋是谁,为何灭我满门?” 黄仲文脸色煞白,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敢杀他。 可一想到主谋的势力,他又犹豫了。 “我……我不知道……” 黄仲文硬着头皮说道。 夜雨生眉头一皱,长刀微微用力,划破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脖颈流下。 “你不说,我就杀了你全家。” 他的目光扫过黄府的内院。 “我知道,你的妻儿都在里面。”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黄仲文的心理防线。他瘫坐在地上,哭喊道:“我说!我说!当年血洗候府的主谋,是……” 第一卷 第3章杀机四伏的客栈 夜雨生背脊发冷,背后有飞刀袭来时,任谁都会发冷。 身体弓起向上一跃,手中长刀耀眼夺目。 “铛” 一把雪亮的飞刀被劈飞。 但真正的杀招却在后头。 另一把漆黑的飞刀紧随其后,无声无息刺向胸口,仿佛早就算准他的退路。 夜雨生在大漠中遇上这种情况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否则早就死了。 身体在半空中不可思议的扭曲,漆黑飞刀划破胸前的白衫,掠过的刀气让肌肤生起一片寒意。 “嗤” 飞刀贴胸而过,刺在身后黄仲文的喉咙上。 黄仲文瞪着眼,表情充满惊恐,不可致信和不甘,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间流出,口中“呃…呃…”做响。 “快说,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夜雨生抓住他的胸口,急切的问道。 黄仲文捂着脖子的手慢慢松开,头一歪。 洛里城,今夜城主换人。 夜雨生忪开手,缓缓站起身,眼中的冷意寒可凝冰。 盯着突然出现在五丈外的一名蒙面黑衣人。 “你是谁,为什么杀了他。” “唉,本来是想先杀你的,不过杀黄城主也在计划中,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总是活不久。” “你这么急于杀人灭口,一定知道幕后主谋是谁。” 夜雨生右手握住刀柄,一步,一步,踏前。 刀气弥漫,四周的空气仿佛承受不了这威压,流动都变得缓慢。 ”听说近年北荒大漠出了一名刀客,叫夜雨生,快刀之下无人能敌三招。” “我的剑也很快,十年了,没有一招之敌,所以想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 黑衣人徐徐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剑光在眼中收聚成两点寒芒。 “每个想试我刀的人只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死。” 夜雨生刀芒暴涨,如冷月炸裂,照亮了半个庭院,席卷黑衣人。 “喝!” 黑衣人手中剑闪起百道寒芒,像闪烁的点点星光,迎向刀芒。 “叮叮当当“ 金铁交呜声急如骤雨,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耀眼,霸道,星光如同飞蛾扑火,淹灭在刀光中。 “嗤” 一只握剑的刀臂飞过庭院,带着一串鲜丽的血花。 这只手,从今以后再也不能握剑。 刀势势不可挡,“铛”的一声斩在黑衣人腰间。 黑衣人闷哼一声疾速后退,另一只手向身前打出一团黑漆漆的圆球。 ”轰“ 圆球炸开,巨大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庭院,浓烟滚滚。 烟雾渐渐散去,庭院中除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地上还有块金光闪闪的物品。 夜雨生捡起那物品,是半块黄金打造的腰牌,腰牌上刀痕圆华平整,上面刻着个”煞”字。 这半块腰牌救了黑衣人一命。 江湖上最大的暗堂组织叫血煞盟,总部在京城,这黑衣人的身份无疑是血煞盟的人。 线索从黄仲文这里断了,又在血煞盟这里续上。 城主府火光映天,一如十二年前被灭门的候府。 夜雨生站在城门口,望着携细软仓皇离去的黄府妇孺,冤有头,债有主,他不杀无仇之人。 眼中凝望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寒风如刀,卷向每一个不尊重它的人。 天空中飘着细雪,古道上行人很少。 赶路的人都裹得像粽子,努力保留那一点可怜的暖意,不让寒风吹走。 夜雨生发白的长衫外套着一张兽皮,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也压不住满腔复仇的热血。 马蹄卷起一阵雪尘。 方向,京城。 一路急行十数日,路遇一辆华丽的马车。 前后各有四骑,四名护卫虎背熊腰,裹着名贵的熊皮大衣,马背上挂着精钢长枪,眉目间的彪悍之气让行人不敢过于靠近。 夜雨生回头眸视,看的不是护卫,而是那赶车的老头。 老头须发花白,胡子扎拉,青色布衫单薄。 寒风挟着雪花吹到身上,离身三寸竟被滑开,仿佛全身罩着一个无形的气罩。 高手! 夜雨生急疾而过的瞬间,车帘的一角轻轻掀起,一双迷人的眼睛正偷偷向他偷窥。 傍晚。 一杆三丈高旗帜迎着风雪飘扬。 旗帜白底黑字。 “万隆客栈” 客栈很大。 能在官道上开这大的客栈,掌柜一定背景深厚,黑白两道都得卖几分面子。 夜雨生把马交给伙计。 风雪天气物阶上涨,普通客房也不便宜,一两银子一睌。 一绽银子“叮当”一声扔在柜台。 “一间房间,一壶酒,一斤牛肉。” 在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桌子上的长刀特别引人注目,本来嘈杂的大堂声音先是一顿,接着恢复如初。 这种鬼天气客人不多,宽大的大堂稀稀拉拉坐着二三十位客人。 倒是地板上的几盆熊熊燃烧的火盆,给客栈带来些许暖意。 大门轰的一声被踢开,风雪呼啸着卷进大堂。 四名身着熊皮大皮的壮汉踏进大门,身后跟着走进两名女子。 年轻的容颜绝俗,一身银狐裘大衣彰显着出身不凡。 身边一名老妪紧跟着女子,目光中精光一闪即逝,瞬间就把堂中各色人物打量一圈。 最后走进的是那名老车夫,气息稳如岩石。 几人走到大堂最大的桌子坐下。 “掌柜的,三间上房,好酒好肉尽管上。” 护卫冲着三百斤的掌柜大喊。 夜雨生感觉到那双迷人的眼睛第二次盯着自已。 一名头带破皮帽的黑脸驼子,腰间挂着一双铜锏,走到夜雨生旁边桌子坐下。 “小兄弟可是从洛里城来的?” 驼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是”。 “小兄弟可听说洛里城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洛里城城主被杀,同时被杀的还有十几名江湖中成名的高手,不知小兄弟可知他们是怎么死的。” 夜雨生挟起一块牛肉,在嘴里嚼了几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知道,被刀杀的。” 牛驼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我知道是用刀杀的,问的是谁杀的。” 夜雨生盯着他的眼睛,“你该去问官府,这事不归我管。” 牛驼子转眼看向桌子上的刀。 “这把刀不错,不知能不能杀人。” 夜雨生干了一杯酒,看向桌子上的刀,目光变得柔和,仿佛看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他的情人。 “杀人的刀从来都是好刀。” “我能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看的。” “如果我非要看呢?” 牛驼子后退一步,双手悄悄的摸上双锏。 夜雨生叹了口气,看向刀的眼光越发温柔。 “好奇心太重的人通常死得很快,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川西牛大顺,人称流星夺命锏,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喝酒。” 一名蓝袍书生端着酒杯走来,腰间的剑鞘长得拖在地板上,金属剑鞘与青石地板磨擦,刮出剌耳的锐响。 “脑袋留在脖子上,总比滚在地上有趣得多。” “阿弥陀佛,白云剑客赵无忌,你一向在白云山脉做买卖,怎么,赵施主也对这单生意感兴趣?” 一名微胖的青皂僧袍和尚双手合十施施然走过来。 赵无忌眉头一皱。 “风流和尚,你不去青楼找花魁快活,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呵呵,和尚听说江湖上最大的暗堂组织血煞盟,最近发出江湖悬赏令,黄金五万两生擒一名叫夜雨生的背刀客,拿着人头也值三万俩。和尚最近又看上了一名花魁,手头紧,也想来挣点钱财。” “贵客,酒菜来了,这都是本店最有名的几道名菜,酒是京城里最出名的仙人醉,几位贵客好好尝尝。” 胖掌柜圆滚滚身体像个肉球,亲自为少女和车夫老妪满上一杯味香淳厚的古珀色酒,几名伙计随后小心翼翼的上菜。 老妪抬起酒杯轻呡一口,对着少女微微点头。 少女嫣然一笑,满堂生辉。 举起酒杯小呡一口,银铃般的声音飘过大堂,”果然是仙人醉,好酒“ ”掌柜的,每天都有四面八方的客人过往,可听说此事?“ ”不错,确有此事,不过此事确透露出蹊跷。” 四周众人目光被他吸引。 “发生这么大的案子官府竟然不见风声,反而听说江湖第一大派水月门发出警告,事实没弄清楚前任何人都不能动夜雨生。” 看到众人都侧耳倾听,得意的一笑,满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少女越发好奇,“为什么官府不管,反而在江湖掀起大波?” 胖掌柜笑得越发神密。 “听说牵扯到十几年前的一桩旧案。” 他指了指上空。 “有通天极别的人物牵扯其中。” 看了赵无忌,风流和尚和牛大顺一眼。 “想要领这笔尝金,虽然你们在江湖上有点名声,可在血煞盟和水月门面前,你们……。" 众人的眼睛看向夜雨生,桌上的长刀特别显眼。 夜雨生一手倒酒,一手挟着牛肉往嘴里送,面无波澜。 少女的眼睛充满好奇,“五万两黄金,掌柜的你不心动吗?” “不心动,不心动,我只挣该挣的钱,不该挣的钱从来不碰。” “唉” 风流和尚看着自已的双手。 “这双手不光能摸女人,去年在奇云山还拧下一百四十八名土匪的脑袋,我太穷了,每个女人都向我要钱,五万俩黄金不是个小数目……能买多少快活。” 第一卷 第4章客栈里的刀光 风流和尚身影暴掠,双手竟泛起一层金光,仿佛金属打造,向夜雨生抓去。 坐在桌前的夜雨生眼中的柔光瞬间冰寒,杀气透眸而出。 脚一蹬,桌子向风流和尚翻去,金属双手击穿桌面,碎木飞溅。 月华般的刀光如闪电从金属双手划过,两只手拖着长长的血弧飞向房梁。 这双手,再也不能摸花魁了。 刀光如晴空闪电把桌子从中劈开。 一条血线从风流和尚的额头一直延伸到胯下,身体如纸片般从中分成两半,污血和内脏散满一地。 “好快的刀。” 赵无忌腰间长剑”锵”的一声快速出剑,剑像一条灵蛇扭动,刺向对手全身要害。 牛驼子喉咙滚出一声低吼。 “废什么话,宰了他。” 身体凌空飞起,双锏力势千斤向夜雨生头上砸去,呼啸的风声使大堂四周挂着的灯笼都黯谈许多。 ”啪”的一声,长刀竟粘上长剑,使劲一带,一刀一剑卷向双锏。 夜雨生身影侧向躲闪,人如轻烟从剑锋滑过,瞬间出现在赵无忌身前,一肘打在他的喉咙上,骨碎声清脆刺耳。 刀剑与双锏的碰撞声响起,飞溅的火花炸亮整个大堂,四周的桌椅被兵器撞击的余波震翻。 夜雨生一击得手,身影快得好似青烟,雪亮的刀光向半空中的牛驼子双脚卷去。 刀光撞破双锏,两只粗壮的小腿齐膝断落,血珠满天飞舞,如点点红梅把夜雨生的白衫染红。 牛驼子发出惨叫,”扑通”掉在地板上,落下的双锏把青石地板砸出一串火星。 夜雨生看着在地上爬动的牛驼子,眼中没有怜悯,只有火陷。 一脚踏在牛驼子的背上,骨裂的声音清晰的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驼了一辈子的背,瞬间挺直。 ”既然看了我的刀,那就帮你治好驼背。” 激荡的波动渐渐停熄,灯火摇拽的灯笼也恢复常态,一股血腥味挟着酒香弥漫整个大厅, ”呕~~!“ 银裘少女跑到门口,呕吐得鼻涕眼泪都出来。 “唉∽~”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看我的刀,我说过,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看的”。 胖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圆圆的笑脸,“因为快的刀,故事多。” “故事?” 夜雨生皱眉。 “死人的故事,也算故事?” ”算" 胖掌柜的笑意更浓。 “死在刀下的故事,更值钱。” 夜听风把刀缓缓的插入刀鞘。 刀锋入鞘口的声音微不可察,却像锉刀声清晰的刮过每个人的耳骨。 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 “掌柜的,再来一壶好酒和一盘牛肉。他们身上的银俩,就算打坏客栈桌椅的赔偿。” 胖掌柜还是一如既往的笑脸,仿佛此事司空见惯。 “好咧,客官稍等。” 大堂寂静一片,本来还有几人蠢蠢欲动,此时温顺得如同小猫。 四名护卫神态警惕,握紧手中的铁枪,老车夫和老妪对视一眼,目光中的讶色一闪而过: 这刀,不是一般的快。 银裘少女终于恢复平静,睁着一双大眼看着夜雨生。 “喂,你是不是叫夜雨生,昨晚吃的全吐出来了,你得赔我。” 夜雨生看着正在清理尸体的几名伙计,对胖掌柜说道,“掌柜的,再给这桌客人上一桌酒菜。” “好例” 走来的胖掌柜像一个圆球在地上滚动,不论谁的体重有三百斤,看起来都像一个肉球。 胖掌柜亲自为他倒上一杯酒,夜雨生没动。 “怎么,怕我的酒有毒,你看,别人都喝了,要是有毒别人都被毒倒了。” “我从来不喝别人倒的酒,酒没有毒,不代表倒酒的手没有毒。” 胖掌柜依旧笑容满面,毫不在意。 “你不相信别人?” “我只相信一种人。” “哪种人?” “死人。” 胖掌柜哈哈大笑,放下酒壶,滚回柜台。 银裘少女拿着一壶酒,走到夜雨生身前,老妪和四名护卫紧随其后。 “我可以坐下来吗?” 夜雨生眉头皱起。 “桌子不是我的,你该去问掌柜。” 少女笑吟吟的坐下,笑容如山花烂漫。 “你的护卫不要站在我身后。” ”他们是我护卫,对你没有恶意。” “我再说一次,除了死人可以在我背后,其他人不行。” 银裘少女示意两名护卫走开。 “我叫魏诗灵,你叫夜雨生吗?” “是。“ “你好像不愛说话,没有朋友吗?” “这把刀就是我的朋友。” 夜雨生看向横在桌面的刀,目光瞬间柔和起来。 “可刀不会说话。” “刀不会说慌。” “我可以叫你夜大哥吗?其时,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我不需要会说话的朋友。” 魏诗灵为自已满上一杯。 “这种天气这种地方能够相遇,也是一种缘分,这杯酒就为了这相遇的缘分,干了。” 大堂中的火盆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暧意裹着残余的血腥气,酿出一种奇怪的氛围。 “夜大哥这是要上京城。” “魏小姐和我的偶遇,怕是有预谋的吧!” 夜雨生自顾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面色如湖水般平静。 魏诗灵瞪了他一眼。 “你这人真是无趣,说话就不能含蓄点,看见漂亮的女孩子,就不能哄哄吗?” “你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哄你。” 魏诗灵气结,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气鼓鼓的说道。 “真是个木头疙瘩,被你气死了。” 夜雨生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解冻。 “我这人有个毛病,一醉了就记不起以前说的话,有什么事就请魏小姐直说吧,不然明天早上醒来会忘记今天说的话。” 阳光般的笑容使魏诗灵愣了一下。 “你这人,看起来老实,想不到也是一付花花肠子,都是弯弯道道。” 魏诗灵把自已酒倒满。 “唉,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男人竟然聊成这个样子,真是不解风情。” “我快醉了。” 夜雨生轻呡一口。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我和你做个交易,你答应帮我一个忙,我带你去京城,如何?” “哦,你是说我去京城很危险?” “啍,我知道你刀快,但再快的刀也难敌四手,你不信,等下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大门”呯”的被踢开,涌进的寒风卷进大堂,温暖的大堂仿佛变成冰窟。 二十余名劲装男子鱼贯而入,脚步轻捷却沉重,腰间兵刃式样各异,却无一不是饮血夺命的利器。 他们太阳穴微隆,眼神精光内敛,身形看似随意站立,却已隐隐封住了所有出口 ”他们是什么人?” 夜雨生脸上恢复冰冷之气。 “不想让你活着到京城的人,”魏诗灵说道。 为首一名锦袍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大堂。 看到魏诗灵和她身边护卫时,瞳孔微缩,随即视线钉在夜雨生身上,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第一卷 第5章公主魏诗灵 “血煞盟。” 魏诗灵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飘落在地上的声音。 夜雨生右手依然握着酒杯,左手指在刀鞘上轻点,一下,两下,三下,不疾不徐,仿佛在计算对方生命的倒计时。 刀鞘古朴,鞘口微露的寒光与火盆跃动的暖焰在他眼中相互撕扯,谁也不让谁,形成诡异对照。 锦袍人缓步上前,他走得很慢,牛皮靴子踩在青石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出同样的重量,同样的间距。 二十余名劲装大汉隐隐守着大堂内所有的出口,指尖顶住鞘口,腰间的刀出鞘半寸,刀刃的寒光和跳动的灯火纠缠在一起,大堂的寒意更浓了。 半寸,不多不少,足够快,也足够客气,一一如果你识相的话。 锦袍人在丈外停住,拱手行礼。 “见过公主。” 话是恭敬的话,礼是恭敬的礼。 但眼神却无半分敬意。 看向魏诗灵时,像是在看一幅画。 看向夜雨生时,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公主! 夜雨生轻点刀鞘的手指停下来。 猜到对方出身不凡,但没想到竟是公主。 魏诗灵端坐不动,手指摩挲着杯沿。 ”周堂主这般阵仗,是要在本宫面前杀人?” “不敢。” 周堂主嘴角扯出笑意,还带着一丝嘲讽。 “只是奉上命,请夜公子去个地方。公主身份尊贵,还是莫要沾染江湖事为好。” ”你在教我做事?” 魏诗灵脸色微沉,随即又笑了。 “那周堂主是江湖人,还是朝廷的狗?” 周堂主脸色一僵。 就在一僵刹那,众人眼睛一花。 ”砰“ 周堂主如同断线风筝倒飞出去,身躯在半空滑出三丈,下坠的力道把一张柏木桌砸得四分五裂。 木屑混着尘土扬起,又被穿堂风卷成旋涡。 发须花白的老车夫,站在周堂主刚才所站位置,拍了拍袖口。 “现在的狗,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主人都不放在眼里。”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锈刀擦过磨刀石。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周堂主躺在碎木中,嘴角溢出鲜血,脸肿得像猪头,躺在碎木中挣扎。 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试了三次,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 二十余名劲装大汉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却无人敢动。 这个江山的主人姓魏,而对方刚好是姓魏的公主。 不管你平时有多横,见到公主,该低头还得低头。 两名劲装男子急步上前,想要扶住周堂主。 一直安静得如同岩石的老妪突然动了。 众人眼睛一花,谁也看不清是怎么动的,就如同谁也看不清风是怎么穿过窗缝。 “唰” 大堂中青光风驰电掣般闪过,火盆里的炭火苗被一股旋风卷起,卷起的火星满天飞舞。 ”咚咚“ 两颗血淋淋的头颅在青石地板上滚动,眼睛还睁着,满是茫然,仿佛在问:我死了么?是怎么死的? 无头的尸体从脖颈中喷出血雾,老妪在血雾中仗剑而立。 手中的剑碧青如玉,剑尖垂地,一滴滴的血珠顺着剑脊缓缓下滑,滑到剑尖处,“嗒嗒”的落在青石地板上。 ”奴才,就要守规矩” 老妪开口,声音如锯木声。 “主子说话,奴才听着,主子没让动,你就得站着,或像这两位躺着。” 她抬眼扫过那些大汉,”谁想躺着,向前走一步。” 无人敢动。 大堂静得只听到火盆里炭火炸裂的细声,”噼噼啪啪“每一声都炸在众人的心头。 车夫和老妪缓步回到桌前,四周静得针落可闻。 周堂主终于挣扎着爬起来,身上沾满两具无头尸体的鲜血。 踉跄着走到魏诗灵桌前,弓身行礼。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混着冷汗,滴在地板上。 “小人……不敢,还望公主恕罪。” “他是我朋友。” 魏诗灵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 “今日谁动他,杀无赦。” 四名护卫踏步上前,铁枪斜指,枪尖在灯光下凝出四点寒芒。 老车夫不知何时已站到魏诗灵侧后方,佝偻的身形此刻竟如松峙渊停。 周堂主眼中寒光盯着夜雨生看了许久。 夜雨生也在看他,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倦怠,仿佛眼前这场厮杀,这些生死,都不过是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看的多了,觉得发腻。 沉默片刻,周堂主向公主拱手,“既然公主发话,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他狠狠地瞪了夜雨生一眼,嘴角的血沫还在流,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夜公子,后会有期。” 夜雨生微微一笑,“路远不怕,怕的是路断。” 周堂主瞳孔收缩,不再说话,向其余的劲装大汉一挥手“走。” 劲装大汉抬着尸体,如来时般迅速退去。 寒风从敞开的大门卷入,卷动满堂血腥气。 大堂死寂。 魏诗灵长舒一口气,转向夜雨生时,脸上已换了吟吟笑意。 ”没吓到你吧。” 夜雨生盯着她看了足足五息。 “我惹的麻烦好像不小。“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些酒意,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你说的没错,不跟你走都不行,我一个人,确实走不到京城。” 魏诗灵压低声音:“不止到京城,到了京城,才是刚刚开始。” 夜雨生苦笑,“是麻烦才刚刚开始吧。” 魏诗灵笑了,美丽的少女笑起来确实容易让人放下戒心,这也是天下大多数男人的通病。 这么漂亮的女孩,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好。” “跟我来。” 魏诗灵起身,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弧。 “马车上有很多酒,可以让你一路醉到京城。” 马车等在客栈后院,车是乌木车厢,四角包钢,帘子用的是上好的羊绒。 拉车的六匹马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立在雪地里,静得像雕塑。 老车夫执鞭坐在车辕上,老妪不知何时进入车厢,魏诗灵掀帘进入,夜雨生随后。 车厢很宽大,再坐五六个人也不拥挤,厢底铺着西域来的绒毯厚三寸,人踩进去就陷入一片柔软的暖意里。 铺在车厢里的绸缎,如同少女的肌肤一样光滑。 夜雨生半躺在车厢中,厚厚的绒毛地毯感觉不到车厢的颠簸。 长刀就横在膝上,左手握着一壶酒,壶是粗陶壶,与这华贵的马车格格不入。 “小子,”老妪突然开口,眼睛盯着他的刀。 “你的刀,饮过多少血。” 夜雨生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口。 “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愿记。” “有什么区别?” 夜雨生抬眼。 “仇人的血,和我自己的血,舔起来一样甘,流出来一样红,有什么区别。” 老妪笑了,那笑容让眼角堆叠起来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有趣,你师父是谁?” “他死了。” “怎么死的?” 夜雨生沉默不语。 车厢突然静了下来,魏诗灵正从暗格取酒的动作顿了一顿。 老妪微微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秘密,自然不能和别人分享。 老妪沉思片刻,”你身上有股气,刀上也有,和其它高手身上的真气不同,这或是你出刀比别人快的原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气吗。 夜雨生又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马车的轮子碾压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厢微微摇晃得像婴儿的摇篮。 魏诗灵取出三个玉杯,斟满。 推到夜雨生前面一杯,“这酒不错,尝尝,暖身。” 夜雨生没动,依旧抱着他的粗陶壶。 “喝不惯细的。” “酒就是酒” 魏诗灵也不恼,”分什么粗的细的。” “酒不分,人分。” 夜雨生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花,“我这样的人,配不上玉杯。” 魏诗灵沉默片刻。 “知道血煞盟为何抓你?” 夜雨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知” “真不知?” “知道又如何?” 夜雨生转过身,眼睛深得像古井。 ”他们要杀我,我便杀回去,理由不重要。” ”重要” 魏诗灵放下酒杯,身子前倾。 “因为血煞盟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十二年前灭你全家的人。” 这次连车轮碾雪的声音清晰可闻,”吱呀吱呀,”像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 夜雨生握着酒壶手,指尖微微发白。 “你知道我的来历?” “夜雨生,”魏诗灵一字一顿。 “北境沙漠这几年冒出的第一高手,斩杀沙匪无数,人称北漠第一刀,上个月入关,进入魏国,一路南行,进入洛里城,斩杀洛里城城主等一十五名高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十二年前,当时的洛里城主侯杰全家被不明江湖人所灭,忠仆带遗孤逃出,侯杰的夫人姓夜,你也姓夜,你就是那名逃出的遗孤。” 夜雨生突然笑了,笑的时候眼睛不弯,嘴角的弧度也很冷,但确实在笑。 “你知道的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魏诗灵直视他的眼睛。 “我还知道,当年侯杰被灭门,起因就是你的母亲夜夫人。” 第一卷 第6章母亲的来历 “我的母亲?” 夜雨生听见这四个字,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的手本能地按向胸口。 那里贴着半块玉佩,温温的,润润的,仿佛还带十二年母亲的体温。 “雨生,”母亲的声音在记忆里飘,柔得像江南三月沾着杏花雨的微风。 “这玉佩是夜家世代传下来的,里头藏着个天大的秘密。” 那时母亲坐在雕花窗下,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鬓边描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的美,是夜雨生后来再也没见过的——洛里城最艳的牡丹在她面前,也要低头。 “这半块你收好,” 母亲把玉佩系在他颈间,指尖拂过他脸颊。 “另一半娘亲先替你收着。等你八岁生辰那日,两块合在一起,娘就把秘密说给你听。” 可他没等到八岁生辰。 等来的是一场血,一场火,一场灭门。 魏诗灵递过来一只琉璃杯,酒液在杯中晃,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他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腥甜。 “说下去。”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魏诗灵又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映着她幽深的眼。 “二十年前,你父亲候杰赴任洛里城主,途经荒岭,救下一个重伤女子。” “那女子命悬一线,却难掩绝色风华。你父亲将她带回城,悉心照料,不久便娶她为妻——她就是你的母亲。” 夜雨生指节捏得发白。 “这与灭门何干?” “干系大了。” 一旁的老妪呷了口酒,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那般容貌,本就是祸根。十二年前,当今太子——那时还是大皇子——南巡路过洛里城,无意中见了你母亲一面。”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回去后便魂不守舍,一个月后以巡视民情为由,再赴洛里。就在那期间,候府七十三口,一夜之间……” “血煞盟?” 夜雨生眼中寒光乍现。 “正是。” 魏诗灵接话,“如今的太子,就是血煞盟真正的主人。当年他欲强纳你母亲入东宫,你父母宁死不从,他便下令血洗夜府,杀人夺人。” “我母亲……她还活着?” 夜雨生猛地抓住魏诗灵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对不对?” 魏诗灵轻轻挣开,摇头。 “那夜之后,再无人见过夜夫人。有人说她当场自尽,尸骨混在族人中;也有人说她被太子秘密囚禁,生死不明。” 太子! “咔嚓”一声,夜雨生手中的玉杯应声而碎。 瓷片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染红衣襟。 他浑然不觉。 “还有一事。” 老妪缓缓道,“你母亲可能不是凡界之人。她身上有灵气萦绕,极可能是从修仙界逃出来的。” 修仙界? 夜雨生的脑子轰然炸开。 想起母亲偶尔对着月亮出神,眼神悠远得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 想起那次失足落水,母亲明明在岸上,却瞬间出现在他身边;想起母亲摸着他的头说。 “雨生,等你长大了,或许能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原来那些都不是梦。 “修仙界在何方?” 他的声音发颤。 “只存于传说。” 魏诗灵叹息,“我们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明白——你母亲身上,或许有比美色更诱人的秘密,这也是太子非要赶尽杀绝的原因。” 马车在雪夜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像碾在人心上。 魏诗灵看着他恍惚的神色,忽然问。 “该你说了。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成为北漠第一刀的?” 夜雨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酒意上涌,回忆如潮。 北漠的沙极细,细得像母亲磨的面粉。风一吹,漫天黄雾,三步外不见人影。 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还有刀鞘磨擦腰带的沙沙声。 那声音,陪了他十二年。 灭门那夜,忠伯带着他一路向北,闯进了这片荒芜。 那年他八岁,胸口半块玉佩,心中血海深仇。 进了沙漠,日子只剩练刀。 天刚亮,他就握着木刀在沙地上劈砍。 迎着刺骨寒风,挥刀,收刀,再挥刀。 汗水浸湿衣衫,冻干,结霜;手掌磨出血泡,破裂,结茧,硬得像铁。 累到瘫倒时,他会摸向胸口玉佩。 温润依旧,像母亲的手。 “雨生,要好好活着。” 于是挣扎爬起,继续练刀。 恨是动力,念是执念。 孤寂的夜,皓月当空,沙海无边。 他一个人,握刀,站在月光下。 想起母亲讲的水乡——细雨如丝,小桥流水,乌篷船摇碎一池金鳞。 眼前却只有沙,只有风,只有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 十二岁那年,忠伯递给他一把真正的刀。 刀身铁黑,泛着寒光。 “握紧它。” 忠伯的声音像砂纸磨铁。 “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命。在北漠,要么握刀活,要么被人杀,没有第三条路。” 他抬头,看见沙丘下几双绿莹莹的眼。 狼。 七匹,或许八匹,在暮色中闪烁。 “为什么……是狼?” 他的声音发颤。 “因为狼不会留情。” 忠伯猛地推他一把,“你的仇人,也不会。” 第一匹狼扑上来时,他闭眼挥刀。 刀锋破空,撞进狼颈。骨裂声清晰可闻,温热的血泼了他一脸。 他跪地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背上突然火辣辣地疼。 “站起来!” 忠伯的手中握着一条鞭子,声音硬得像石头。 “你每跪一次,仇人就笑一次;你每软弱一次,就离你母亲更远一步。” 他咬牙,挣扎起身。 第二匹狼扑来,他睁眼,眼中只剩冰冷决绝。挥刀,劈砍,没有犹豫。 第三匹,第四匹…… 不再数杀了多少,只知道沙丘落日一次次沉下,将他的影子拉长、吞没。 影子有时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能触到天际线——母亲说的水乡落日,是不是也这么红?红得像沙地上的血? 十四岁,遇见第一伙沙匪。 七个人,持刀拦路。 忠伯冷眼旁观。 第一卷 第7章北漠第一刀 他握刀冲上。 刀锋过处,血溅,惨叫。 杀了六个,剩下一个跪地求饶:“少侠饶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 他的刀停在半空。 母亲说,要常怀善心。 就在这一瞬,那人眼中闪过狠厉,匕首刺向他小腹。 匕首入肉不深,却足够疼。 他看着那人狰狞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消失。 反手握刀柄,用力一拧,抽出。 左手捏住那人喉骨,“咔嚓”一声。 挣扎停止。 忠伯站在远处沙丘上,风沙吹起花白头发,遮住表情。 那夜篝火旁,忠伯给他上药。 老人的手粗糙,动作却轻柔。 “江湖上两种人死得最快。” 忠伯忽然开口,“心太软的,像你今天这样;心太硬的,会被仇恨吞噬,变成行尸走肉。你要做第三种人。” “第三种?” “该软时软,该硬时硬。” 忠伯看着篝火,“对善人留一线,对恶人斩草除根。分寸如何把握,只能靠你自己。” “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 忠伯沉默很久,久到篝火只剩零星火星。 “等你杀的人够多,经历的背叛够多,自然就知道了。” 后来,他杀的人确实够多。 多到记不清有多少人死在他刀下。 多到半夜惊醒,恍惚觉得手上还握着刀,掌心还沾着洗不掉的腥气。 他会跑到河边,拼命搓手,搓得通红渗血。 可那股血腥气,仿佛渗进了骨头,洗不掉。 只有摸到胸口玉佩时,才能稍许平静。 那是他心中仅存的温暖。 十六岁,忠伯走了。 老人临死前,紧紧抓着他的手。那手枯瘦如树皮,却握得异常用力。 “刀炼成了。” 忠伯气若游丝,“可你的命,也被这刀炼进去了。往后每挥一次刀,都是在杀自己——杀那个本该在江南听雨赏花、承欢母亲膝下的夜雨生。” 他不懂。 或者说,不愿懂。 忠伯咽气时,窗外正刮沙暴。 狂风呼啸如万鬼齐哭,帐篷剧烈摇晃。 他握着老人冰冷的手,直到彻底僵硬。 那天,他走出帐篷,站在漫天黄沙中仰头望天。 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他不闭眼。 眼神冰冷坚定,像手中的刀。 从那天起,他真正成了北漠孤狼。 一个人练刀,一个人觅食,一个人穿行沙漠,一个人与风沙为伴,与刀为伍。 刀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越来越无情。 北漠江湖开始传他的名字——“北漠第一刀”。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的刀很快,出手必见血,从不留情。 二十岁那年,北漠境内,已难找人在他刀下走过三招。 他知道,是时候了。 仇人已经多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足够孩童长成杀手,足够风沙掩埋往事,却抹不去恨,抹不去念。 马车减速,车轮碾过石板路,沉闷作响。 夜雨生惊醒,手已按在刀柄上,眼中寒光一闪。 “无事。” 老车夫的声音疲惫,“前方有驿站,换快马,明日赶路更快。” 魏诗灵掀帘看了一眼。 夜色深沉,驿站透出几点暖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今晚歇脚。” 她转头看夜雨生,“明日换马,十日抵京。” 夜雨生松了刀柄,跟着下车。 雪已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驿站院子里很静,几匹马在槽边吃草,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魏诗灵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沉默的侧脸: “后悔吗?后悔生在夜家,后悔变成现在这样?” 夜雨生沉默很久,久到雪落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望向远方——京城的方向,仇人所在的方向,也可能找到母亲线索的方向。 “不后悔。” 声音很轻,却坚定,“我只后悔当年没能和家人死在一起,后悔没能保护好母亲。” 魏诗灵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很快隐去。 老妪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佝偻的身影在灯笼光下显得苍老,眼神却锐利如鹰。 “小子,” 她开口,声音低沉,“到京城,第一件事做什么?” “活着。” 毫不犹豫。 “第二件?” “查清真相。” 眼神幽深,“灭门真相,母亲下落,她的来历,一切被掩盖的秘密。” “然后呢?” 夜雨生转头看她,眼中冰冷与仇恨交织,像即将出鞘的刀。 “该报仇的报仇,该偿命的偿命。” 老妪缓缓点头,转身走进驿站,手中剑未离身。 夜雨生独自站在廊下。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头上。 远处山峦轮廓模糊,最终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他又想起母亲说的江南。 其实从未去过,江南模样全是母亲告诉他的。 细雨如丝,小桥流水,乌篷船摇摇晃晃,还有母亲哼过的、旋律早已模糊的摇篮曲。 如果当年没有灭门,他现在应该还在洛里城主府,读书习字,练武强身,承欢父母膝下。 或许会娶温婉妻子,生下活泼孩子,母亲会抱着孩子,讲水乡故事,讲玉佩秘密。 可命运没有如果。 他的人生,从灭门那夜起,就只剩刀,只剩恨,只剩念,只剩一条必须走完的血路。 深吸一口冰冷空气,空气中带着雪的寒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早已习惯的味道。 转身推门,走进厢房。 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魏诗灵坐在桌边,斟好两杯酒,一杯推到他面前。 “明日之后,一路艰险,怕再无这样安稳对饮的闲暇了。” 夜雨生拿起酒杯,摩挲冰冷杯壁,没喝。 “为何帮我?非亲非故,没必要卷入这场恩怨。” 魏诗灵笑了笑,笑容疲惫无奈,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生在皇家,身不由己。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外敌,而是身边的亲人,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为了活下去,为了守住想守护的东西,总要找个盟友,不是吗?” “谁要杀你?” “很多。” 魏诗灵举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清脆一响,“不过都不重要了。来,敬活着。” 叮—— 像冰裂,像刀出鞘,像母亲当年轻轻敲击玉佩的声音。 夜雨生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烈得像北境的风,从喉管一路烧下去,烧遍五脏六腑,带来一阵剧痛。 可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疼着,至少能证明还活着。 风! 又吹起雨后 京城。 带着三分萧瑟,七分深寂。 青石板湿漉漉的,数匹白马驰过水洼,溅起的水花细碎而冷。 马背上,夜雨生望着这座城,青砖黛瓦在夜色里连绵起伏,酒旗在晚风中慵懒摇曳。 人声从巷弄里浮上来,卖馄饨的吆喝,醉汉的呓语,却又被禁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沉压下。 这不是他的地方。 他的地方只有风,那种能卷起砂砾拍打脸庞的风。 只有沙,一望无际、连着天边的沙。 只有星空,低垂得几乎能刮到刀锋的漠北星空。 指腹摩挲着刀柄,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血脉,让他心安。 刀是他的旧识,比人可靠。 城南的巷子深,深得像往事。 枯藤爬满院墙,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窗内,一盏油灯在桌上跳着,火光昏黄,映着一把横陈的刀。 刀旁是粗瓷酒壶,劣酒,壶口结了层薄薄的白霜。 两张地图压在刀下。 一张摊开,魏国疆域山河如脉络蜿蜒。 另一张折着,露出“太子府”三字小楷,暗哨、密道、议事厅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像是为死神指路。 夜雨生坐在灯影里,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酒在杯中晃,晃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门是在这时被踢开的。 没有叩门,没有征兆,木屑飞溅中,魏诗灵冲了进来。 发髻散乱,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她光洁的额上。 “被狗撵了?” 夜雨生没抬眼,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狗哪有这么麻烦!” 魏诗灵瘫坐在对面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抄过桌上的酒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浸湿了素色衣襟,勾勒出年轻的曲线,她却毫不在意,抹了把嘴,声音压得低而急。 “我三哥出京查案,短时间内回不来。太子那边要动手了。” 夜雨生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劣酒的辛辣从喉头烧到胃里。 “三皇子不在,与我何干?” “怎么没关系!” 魏诗灵瞪圆了眼睛,伸手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太子手下第一高手,血煞盟盟主无影剑常逸,已经向水月门下了战书,指名道姓要挑战你!” 第一卷 第8章潜入太子府 夜雨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灯影在他眼中晃动。 “我刚到京城,连血煞盟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为何要挑战我?” “谁让你跟我一起来京城的!” 魏诗灵没好气地说,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朝中两大暗势力,太子掌血煞盟,我三哥麾下是水月门。你和我同行,在太子眼里,你就是水月门的人。”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在洛里城,你砍了常逸亲弟弟常飘的一只手。这笔账,他早晚要算。” 夜雨生眸光沉了下去。 洛里城的事他记得清楚。 蒙面黑衣人偷袭的飞刀,还有那只握剑被斩断的手,半块黄金腰牌。 “常逸很厉害?” 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厉害?” 魏诗灵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凝重。 “魏国四大宗师之一,二十年来,没人能从他的无影剑下走过一招。他的剑……”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快到连影子都追不上。” 夜雨生沉默片刻。 油灯噼啪作响。 “如果我不应战呢?” 魏诗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语气凝重如铁。 “京城到处都是血煞盟和水月门的眼线。你不应战,太子会认定你是心虚,到时候会派人追杀你。三哥会以为你和他不是同一条心——明里暗里,京城没有你立锥之地。” 夜雨生望向窗外。 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宫阙只余模糊轮廓,像蛰伏的巨兽脊背。 “我从来没想过在京城立足。” 他缓缓道,“我只是来报仇的。” “要不你逃吧。” 魏诗灵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担忧——那种真实的、不掺任何算计的担忧。 “我可以安排你连夜出城,回去漠北。” 夜雨生看着她。 这个公主,莽撞,泼辣,有时天真的可笑,像是从未见过真正的黑暗。 可此刻她眼中的光,是真的。 在这座权谋如蛛网、人心似深潭的京城里,这点真,比黄金更珍贵,比刀锋更凛冽。 “挑战在什么地方?”他问。 “三天后,城中广场,当众对决。” 魏诗灵答得很快,像是早已背熟了这句话。 夜雨生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劣酒烧喉的感觉让他清醒。 “我考虑考虑,明天答复你。” 魏诗灵离去后,夜雨生独坐至月过中天。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霜。 他指腹一遍遍拂过刀身,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头,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桌上摊着太子府地图,密密麻麻的标记像一张蛛网,守卫森严如铁桶。 刺杀? 难如登天。 每个时辰的巡逻路线,暗哨的位置,换班的间隙——每一步都是死局。 但常逸的挑战,或许是个机会。 太子今夜在府中宴请常逸,也许可以浑水摸鱼。 深夜,城南陋巷。 污水横流的气味在夜色里弥漫,像是这座繁华城池不愿示人的另一面。 老杂役坐在门槛上,就着油灯补一件破衣裳。针脚歪歪扭扭,那衣裳早已破得不能再破。他补得很慢,每扎一针,都要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这双眼睛,年轻时也清亮过。那时候他还想学门手艺,娶个媳妇,生个娃。后来呢?后来就这么混着,混到头发白了,腰直不起来了,活着,跟死了差不了多少。 唯一的区别是,死了,不用再闻这臭味。 “老丈。” 老杂役手一抖,针扎进指头,血珠冒了出来。他痛得嘶了一声,回过头,看见一个黑衣青年立在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眼神,冷得像刀。 “公、公子有什么事?”声音抖得厉害。深更半夜,来这臭巷子找他一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好事? “我要藏进你送回太子府的空粪桶里。” 夜雨生说着,从怀里摸出一袋东西,放在老杂役手上。 袋子沉甸甸的。 老杂役低头一看,手指猛地攥紧。 是金子。一袋子金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连摸都没摸过。 金子是凉的,可他手心烫得厉害。 馊饭,破衣,漏雨的棚子,被人呼来喝去像条狗——这就是他一辈子的日子。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哪天死在臭水沟边,烂在那里,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可现在—— 他攥紧那袋金子,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那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像一口枯了几十年的井,忽然涌出活水。 有这袋金子,他就能离开京城。去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买间屋,置几亩地。找个女人,不用漂亮,肯跟他过日子就成。生个娃,把他的姓传下去。 像个人一样,活一回。 “你要是不肯——”夜雨生指尖搭上刀柄。 “我肯!”老杂役几乎是喊出来的,浑身都在抖,“公子,我肯!我这条贱命,给您用!您千万小心,太子府守卫,凶得很……” 他说着说着,眼眶忽然湿了。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怕,还是终于看见一点活头。 夜雨生点点头。 老杂役还想说什么,可那黑衣青年已转身没入夜色,脚步声轻得像猫,几下就消失不见。 只留他一个人站在臭水沟边,攥着那袋金子,攥得指节发白。 夜雨生不喜欢任人摆布。 有自己做事的方式。 太子想要他死。 那就干他! 今夜就干! 先下手为强! 至于后果,不重要。 粪桶在板车上吱呀前行。 夜雨生蜷在空桶底部,油布紧紧裹住全身,隔绝着刺鼻的秽气。 闭住内息,只留一丝微弱的气息感知外界。 黑暗里,他想起漠北的风——那里的味道,是辽阔的,干净的,带着沙砾和枯草的气息。 板车吱呀前行,轮子碾过石板路,声音在深巷里回荡。 巷口的守卫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照亮马车上的两层空桶。 只是跳上车,粗粗扫过上面一层的空桶,立即逃下车。 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前扇了扇,不耐烦地呵斥:“快点推走,臭死了!” 没有检查下一层。 谁会想到,有人愿受此辱,甘愿蜷缩在这粪桶中的污秽之地,只为潜入那座吃人的府邸? 板车驶入太子府西跨院的杂役区域。 老杂役颤巍巍卸下空桶,堆放在墙角,便匆匆架着空车离去,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待脚步声远去,夜雨生猛地推开桶盖,如狸猫般窜出。 迅速扯掉油布,抖落身上零星污物,随即隐入墙角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口井。 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魏诗灵的情报摸清了护卫换班的间隙。 但也想不到夜雨生敢孤身闯入龙潭虎穴。 此刻西跨院的护卫刚交接完毕,东侧巡逻队尚未过来。 廊柱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像是天然的掩护。 绕到一间偏僻的护卫休息室窗外,里面一名护卫伏案打盹,酒气从窗缝里渗出来。 夜雨生指尖沾了点墙角的湿泥,轻轻一弹—— “嗒。” 微响。 护卫迷迷糊糊抬头,眼神涣散。 就在这一瞬间,夜雨生破窗而入,掌刀精准劈在护卫后颈。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 夜雨生迅速脱下湿漉漉的衣衫,剥下他的衣袍换上。 将晕过去的护卫塞进床底,用被褥遮掩,又拿起桌上的腰牌挂在腰间。 ——铜制的腰牌,冰凉,刻着编号,是出入内院的凭证。 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模仿着护卫惯有的步态。 沿廊庑缓步前行,沿途的守卫看见他腰牌齐全,步态如常,并未多问,只当是奉命巡逻的同僚。 他像一滴水,融入了太子府的暗流。 转过一道回廊,前方便是内院。灯笼高悬,亮如白昼,门口立着四名护卫,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夜雨生脚步微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低喝: “站住!” 他回头。 一个领队模样的护卫提着灯笼走近,上下打量他,眉头紧锁:“你是哪个队的?怎么没见过你?” 夜雨生垂下手,指尖离刀柄仅三寸,脸上却扯出一个略带拘谨的笑,像个刚入府的新兵。 “头领好眼力。”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我是西跨院新补进来的。上头刚传令,说今夜太子府设宴,要加派人手,这不就把我调过来了。” 他抬手指了指西边,又带了点年轻人的牢骚:“我看就是大题小做。太子府这地界,谁敢来闹事?” 领队眉头一沉,灯笼光更凑近:“上面的事也是你能乱嚼的?在太子府当差,第一样就是管住嘴。乱说话,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夜雨生脸上的笑一僵,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头领教训的是。我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多担待。那……我还用不用进去当差?” 领队又扫了他一眼,灯笼晃了晃。 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 “滚吧。”领队收了灯笼,转身就走,“下次再让我听见你瞎咧咧,直接轰出去。” “谢谢头领,谢谢头领!”夜雨生弯着腰,目送他走远。 等那背影转过回廊,他直起身,脚步不停,径直走进了内院。 身后,巡逻队的脚步声,擦肩而过。 第一卷 第9章斩太子 文华苑里,丝竹正酣。 琴弦拨动的是太平调,箫管吹出的是盛世音。 太子一身锦袍玉带,坐于主位,手持酒盏,满面春风。 腰间挂着前半块玉佩,和夜雨生胸口那半块一模一样。 酒是三十年陈酿,香飘满院。 左侧首座,白衣男子静坐如雪。 无影剑常逸。 他腰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无任何装饰,却自有无形剑气弥漫开来,将他周身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寒雾里。 宴上喧闹,酒香氤氲,他却置若罔闻,只偶尔举杯浅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像雪山巅的孤松,清冷,孤高,与这满院繁华格格不入。 夜雨生端着酒壶,混在添酒的杂役中,低眉顺目,一步步靠近主位。 他能感觉到常逸的目光——不是看向他,是扫过全场时,那不经意的一瞥。 但就这一瞥,已让他背脊微凉。 十步…… 五步…… 一步…… 他突然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身影化作一道残影。 刀未出鞘,仅用刀鞘精准点中太子后腰穴位。 太子浑身一僵,手中酒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琼浆玉液四溅,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破碎的花。 刀已出鞘半寸。 锋刃贴上太子脖颈,寒气刺骨。太子打了个寒颤,酒意全醒。 “谁敢动?” 夜雨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漠北风沙的凛冽,穿透了庭院中的丝竹与喧闹,让满院的宾客瞬间噤声。 琴师的手指僵在弦上,舞姬的衣袖停在半空。 护卫们纷纷拔刀出鞘,刀光在灯笼下泛着冷意,却不敢上前。 ——太子被挟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常逸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夜雨生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像是棋手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一步棋。 “放开太子,”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让你安全离开京城。” 夜雨生冷笑,笑声像北漠里的狼嚎。 “里屋说话。” 夜雨生挟持着太子,一步步退向文华苑的内室。 护卫们紧随其后,刀锋始终对着他,却始终保持着数步距离。 投鼠忌器。 常逸起身,白衣拂过门槛,如云飘过,不染尘埃。 夜雨生一脚踢向大门。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谁敢冲进来,太子就死!” 内室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夜雨生将太子推到墙角,刀依旧架在他的脖颈上,刀锋微微用力,细密的血珠渗出来,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我叫夜雨生。”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漠北的风沙磨砺过,“你还记得么?” 太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他能感觉到脖颈上刀锋的冰冷,能闻到死亡逼近的气息。 “你……你是夜家的余孽?” “快放开我,你逃不掉的……” 夜雨生鼻中闻到一阵尿骚味,太子的胯下湿了一大片。 “我母亲在哪里?” 刀锋又逼近一分。 “别杀我!我告诉你!” 太子声音尖利中带着颤抖,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十二年前灭夜家时,确实抓到了你母亲!我本想将她带回京城囚禁,可是……可是在返程途中……”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眼神慌乱地四处瞟,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出来。 “天空突然出现两名女子!踩着飞剑,白衣胜雪,模样清冷得不像凡人!她们二话不说便动手抢人!” 太子的眼睛闪出一片惊恐,回忆如潮:自己的护卫在一片如雪花般的剑雨中如蝼蚁湮灭,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你母亲反抗,被她们用金色的绳索捆住——那绳子会发光!她们还……还辱骂她是凡俗贱婢,随后便带着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后来我偷偷派人追查了许久,江湖,山林,甚至悬赏重金……却连一点踪迹都没有!” 夜雨生盯着他的眼睛。 恐惧是真的。 慌乱是真的。 那种超乎理解之事时的茫然,也是真的。 修仙者? 母亲竟被修仙者掳走了? 十二年前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火光冲天,宅院倾塌,亲人的惨叫,母亲拔剑掩护他和忠伯时最后那个微笑——温柔,决绝,带着血与泪。 杀意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理智。 “你灭我满门,” 夜雨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笔血债,今日了结。” 话音未落,手腕一翻。 刀光如冷月划破黑暗。 太子的头颅滚落案前,眼睛还圆睁着,残留着最后的惊恐。 鲜血喷溅在墙上,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用生命画出的符咒。 “太子殿下!” 门外的护卫听到动静,猛地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滚落的头颅,喷溅的鲜血,和持刀而立的黑衣青年。 “太子死了!” 嘶吼声传遍太子府。 夜雨生顺手扯下太子腰间的半块玉佩,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演练千百遍。 “轰一一” 大门木屑纷飞,一道白影如鬼魅般闪过门槛,剑光随之而来。 快如流星赶月,快得只剩一线光。 “大胆刺客,敢杀太子。” 常逸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像是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漩涡。 “拿命来偿。” 夜雨生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痛,火星在两人之间迸溅,如暗夜中绽放的昙花。 夜雨生只觉手臂一麻,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痛——常逸的内力,果然深如寒潭。 身形一闪,如鹞子翻身,从天窗跃出。 常逸眼神一凝,白衣拂动,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相继落在文华苑的屋顶上。 月光如水,洒在青瓦之上,泛起冷冽的光泽。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周身凝聚的无形气场。 他们之间隔着五丈距离。 五丈,在普通人眼里,不过数十步之遥。但在高手之间,这是生与死的鸿沟。 两人只是静静地站着,如两尊雕像,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 但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冷冷的杀意锐利得使皮肤生寒。 庭院中的护卫们屏息凝神,仰望屋顶,只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常逸剑指夜雨生。 传闻他的剑很快。 无影无形,如风如夜。 他的剑,便是虚无中的一点真,看似不存在,却能在任何时候、任何角度刺穿一切。 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淡,越来越淡,仿佛要与这夜色、这月光、这天地融为一体。 人站在那里,却又像不在那里。 夜雨生如漠北的孤狼,盯着猎物时眼中那道寒光,如出鞘的利刃。 周身的气息越来越盛,越来越盛,带着漠北风沙的狂躁与决绝。 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夜色、月光、对手——都劈成两半。 两人的气场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屋顶的瓦片开始簌簌作响。 一片,两片,三片,接着是更多,纷纷掉落,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碎裂声此起彼伏。 突然,没有任何征兆,两人动了。 不是奔袭,不是挥砍,只是简单的一步——向前掠飞的一步。 常逸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影,剑光像从虚空中突然出现的流光,没有轨迹,没有破绽,仿佛从虚无中诞生,直指夜雨生的眉心。 那剑光快到了极致,快到了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瞬间便出现在夜雨生眼前。 夜雨生也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变招,身体只顺势飞掠。 双方身体交错的刹那间。 寒光出鞘! 如同打火石撞击时瞬间蹦出的亮光。 那刀光锐到了极致,锐到了仿佛能劈开空气,斩断光线,撕裂命运。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火星四溅的碰撞。 只有一声轻不可闻的“叮”。 像是玉杯相碰,像是露珠滴落。 两道身影瞬间交错,又瞬间分开,互换了各自的位置,仿佛从未移动过。 常逸的长剑停在半空,剑尖处,一滴鲜血缓缓凝聚,滴落,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刀痕,薄如发丝,却深可见骨。 鲜血正从那里渗出,浸湿了白衣,开出一朵凄艳的花。 他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解脱,还有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敬佩。 “二十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深闺里怨妇的叹息。 “终于遇到能接我一剑的人。” 顿了顿,他看着夜雨生,眼神清澈如初冬的湖水。 “你的刀,比我的剑更锐。”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如一片凋零的白羽,从屋顶坠落。 “砰!” 沉闷的声响在庭院中回荡,尘埃四起。 白衣染尘,如雪落泥泞。 第一卷 第10章公主的援手 夜雨生没有停留。 转身,朝着太子府的墙院疾奔。 十二年,仇复的执念支撑他活下来。 他进入太子府就没想活着出去。 如今不同了,母亲有可能还在世。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绝不能放弃。 要活下来,去寻找母亲。 肩头的伤口在刚才的对决中被常逸的剑气划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屋顶瓦片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庭院中的护卫此刻才真正反应过来。 “抓住刺客!” “为太子报仇!” 嘶吼声如潮水般炸开。 血煞盟的高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剑如林,杀气腾腾,将整个文华苑围得水泄不通。 夜雨生一路奔袭,刀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镰刀。 刀光所及之处,有人惨叫倒地,有人兵器断裂。 他的眼睛,如同身上的血衣一样红。 但他内力渐耗,呼吸开始紊乱,身上布满了伤口,剧痛让每一次挥刀都变得艰难。 太子府的高手太多了。 他们像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起。 刀锋划破他的衣袖,剑气擦过他的脸颊,血珠在空中飞溅。 终于,他冲到了太子府的墙院下。 那堵墙不过两丈高,青砖垒砌,近在咫尺。 月光照在墙头,泛着冷白的光。 仿佛只要纵身一跃,便能逃出生天,消失在京城的夜色里。 但此刻,这两丈高的墙院,却如同天堑。 四名血煞盟的长老围了上来,封死了所有去路。 他们皆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人物,气息沉凝如山,眼中精光内敛。 四人站定,气场相连,竟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夜雨生牢牢困在中央。 刀剑的寒光映在眼中,也映着他脸上的血污。 内力耗尽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肩头的伤口每一次脉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 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看着近在咫尺的墙院,又看看四周步步紧逼的敌人。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淹没了最后一丝希望。 他知道,今日,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十二年奔波,血仇虽报,母亲下落却成谜。 而自己,终究要死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死在无数陌生的刀剑之下。 握紧刀柄,指节发白。就算是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 就在这时—— 两道蒙面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甚至带起了破空之声。 一人手持长鞭,鞭身黝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长鞭舞动,如一条黑色的巨龙苏醒,带着呼啸的风声,瞬间将四名长老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另一人手持碧青长剑,剑润如玉,却寒光逼人。 身形灵动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几招之间,便有两名长老闷哼后退,胸前绽开血花。 “跟我们走!” 持鞭者沉声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夜雨生心中一震。 绝境中突然出现的生机,像是黑暗里投下的一线光,让他几乎不敢相信。 但没有犹豫——在漠北,狼群捕猎时,头狼从不犹豫。 强提最后一口真气,紧随两人身后,翻过墙院朝小巷深处奔去。 持鞭的蒙面黑衣人长鞭挥舞,如黑龙盘旋,将追兵逼退数步。 一座普通的庭院内。 一块看似普通的山石向内凹陷,假山的石壁缓缓打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漆黑,深不见底。 “快进!” 黑衣人急促催促。 夜雨生没有迟疑,矮身钻入洞口。 两名黑衣人紧随而入,石壁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厮杀声、怒吼声、刀剑碰撞声,全部隔绝。 “多谢两位出手相救,不知两高姓大名。” 蒙面掀开,正是魏诗灵贴身的两名高手,老车夫和老妪。 “呵呵呵,小子,胆子不小,一个人就敢孤身刺杀太子。" 老车夫的声音一如平时的沙哑。 “真是英雄出少年,怪不得公主对你另眼相看,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老妪催道。 秘道内,灯火通明。 两壁每隔数步便有一盏油灯,灯芯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脚下是平整的石板,显然是精心修建而成,绝非一日之功。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在秘道中回荡。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持短刃的黑衣人再次按动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京城一条僻静的小巷。夜色正浓,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碎片,洒在青石板上。 巷口,一辆马车静静等候。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魏诗灵的脸。 她看到夜雨生浑身是血、步履踉跄的模样,脸色顿时白得毫无血色,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她跳下马车,几乎是扑了过来。 “夜雨生!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声音在颤抖,手也在颤抖。她扶住他的手臂,触手处一片粘腻——是血。 夜雨生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只觉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来。 他强行压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无妨,死不了。” 魏诗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 “都这样了还说死不了……快上车!” 她扶着他上了马车。 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里整齐摆放着伤药、绷带、清水。 一切早有准备。 马车急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在深巷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京城的夜色里。 京城外。 一处隐秘的山谷,四面环山,草木繁盛,人迹罕至。 一间简陋木屋依山而建,屋后有一眼清泉,泉水潺潺,日夜不息。 魏诗灵每日为他换药、熬汤,动作笨拙却认真。 有时药汤熬糊了,她端来时一脸愧疚;有时包扎得太紧,夜雨生皱眉,她便手忙脚乱地重来。 “我从没照顾过人。” 有一日,她端着药碗,忽然低声说,“在宫里,都是别人照顾我。” 夜雨生接过药碗,黑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弥漫。 “现在学会了?” 魏诗灵看着他喝药,看着他因苦涩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学会了。” 伤势在她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转。 夜雨生也开始梳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子已死,血仇得报,但母亲的下落却指向了更渺茫的所在——修仙者。 常逸已败,但朝廷和血煞盟不会善罢甘休。 这日傍晚,夕阳将山谷染成一片金黄。 夜雨生坐在泉边,从胸口掏出半块玉佩。 玉佩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镜。 又从怀中取出从太子身上取来的另一半玉佩。 两块玉佩,形状奇特,边缘参差,像是被强行撕裂的某种完整之物。 他将两块玉佩缓缓靠近。 就在边缘即将接触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共鸣从玉佩中传来,微弱的震动透过指尖传入体内。 他深吸一口气,将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完整的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不是雕刻,更像是某种天然的脉络。 刀刃划过指尖,一滴鲜红的血滴入玉佩,只有夜家人的血,才能激活玉佩,这是母亲把玉佩挂在他脖子上时说的。 异变陡生! 玉佩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将整个木屋照得如同白昼。 白光中,无数金色的文字凭空浮现,像是拥有生命般在空中流转、盘旋,随后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夜雨生的眉心! 庞大的信息洪流冲进脑海。 《夜氏星衍诀》。 五个古朴大字首先浮现,随后是浩瀚如海的修炼法门:引气入体,周天运转,炼气化神……每一字每一句都玄奥非凡,远超俗世武功的范畴。 同时,玉佩上的纹路开始变化、重组,渐渐显露出一幅地图。 山川走势,河流脉络,其中一处被特别标注——玄渊隘口。 旁边还有五个小字,笔迹古老苍劲: 异界结合点。 白光渐渐收敛,最终完全没入玉佩之中。 玉佩恢复平静,只是表面多了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泽,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流。 夜雨生坐在泉边,久久未动。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山谷里响起虫鸣。 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中那些金色的文字,感受着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原来,夜家竟是修仙世家。 原来,母亲的下落,在另一个世界。 第一卷 第11章星衍决与离别 接下来的几日,夜雨生开始按照《夜氏星衍诀》的法门,尝试引气入体。 起初毫无头绪。 口诀玄之又玄,经脉走向复杂晦涩,每每尝试,便觉胸口闷痛,气息紊乱。 “不必心急。” 魏诗灵见他眉头紧锁,轻声劝道,“太医说过,内功修炼最忌急躁。” 夜雨生只是摇头,继续研读那些古奥文字。 但每当他握住那枚完整玉佩,便有一种奇异的宁静感笼罩心神,那些难以理解的文字,似乎也变得清晰了几分。 玉佩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像是夜空中最暗淡的星辰。 第三日。 黄昏。 泉边静坐。 泉水叮咚,晚霞将水面染成金红。 闭目凝神,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规律,意识沉入体内那片未知的黑暗。 恍惚间,感觉到周围空气中,有无数细微的光点——淡金色,温暖,充满生机,如同夏夜萤火,却又比萤火更轻、更灵。 尝试着用意念去牵引。 光点纹丝不动,仿佛在试探这个陌生的召唤者。 想起口诀中“心若止水,意随气行”的要诀,放缓心神,不再强求。 一点,两点……光点终于开始缓缓汇聚,顺着他的呼吸进入体内,沿着一条奇特的路径缓缓运转。 那路径似曾相识,又全然陌生,像是早已刻在血脉中的记忆被唤醒。 最终,那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流沉入丹田。 “嗡——” 体内传来一声轻微的鸣响,像是琴弦初振,又似冰层乍裂。 某种无形的枷锁被打开了。 炼气一层! 睁开眼睛,世界似乎变得不同了。 草木的呼吸声如细语,泉水的流动有了节奏,远处山鸟振翅时羽毛与空气的摩擦都清晰可辨。 甚至能“看见”自己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与玉佩上的光芒同源。 肩头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 拆开绷带,发现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竟然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晶莹光泽的痂。 “这……” 轻触伤处,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魏诗灵从林中走出,手中捧着新采的草药,见拆了绷带,忙快步上前。 “你怎么——呀!” 她盯着那伤口,眼眸睁大:“这……这不可能。昨日还红肿着。” “是功法的缘故。” 夜雨生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那股新生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修仙之道,果然非凡。” 魏诗灵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中的玉佩,最终轻叹一声。 “难怪那么多人追寻仙缘。” 接下来的日子,每日陪在他身边,看他修炼时专注的模样,看他眼中逐渐亮起的那种、她无法理解的光。 那光里有星辰轨迹,有天地至理,有凡人触及不到的远方。 她不再多问仙凡之别,只是默默准备行囊,将伤药分门别类包好,在粗布衣服的内衬里缝进薄薄的金叶子。 每一针都极其仔细,仿佛缝进去的不是金叶子,而是说不出口的牵挂。 夜深时,坐在灯下,对着一个素色锦囊发呆。 最终咬咬牙,拿起从未碰过的绣花针。 第一针就扎了指头,血珠渗出,皱了皱眉,继续绣。 绣的是狼纹——她记得他那柄刀柄上的图腾。 她知道,他要走了。 伤好之日,是个晴朗的早晨。 山谷里雾气未散,阳光透过林梢洒下,光柱中尘埃如金粉浮动。 夜雨生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那柄从不离身的刀。 玉佩贴身藏着,温润的感觉从未离开。 魏诗灵送他到山谷口。 她穿着初见时那身银狐大氅,发髻简单绾起,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和眼底淡淡的青黑——昨夜,她屋里的灯亮到了三更。 “你真的要去吗?” 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哽咽,像是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修仙界……凶险未知。那些话本里写的,修士斗法动辄山崩地裂,人命如草芥。你母亲的下落,也只是一个线索。或许……” 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或许她已经不在了。” 这话说出口,自己先红了眼眶,却倔强地抬着头,不让泪落下。 夜雨生看着她。 这个公主,曾莽撞地闯进他的世界,曾在他绝境时伸出援手,曾笨拙地为他熬药包扎,曾在他修炼时默默守在门外,生怕他出了岔子。 她率真,果敢,心地善良得与这座吃人的京城格格不入。 他欠她太多。 多到不知如何偿还。 而这段时日的相处,那些清晨递来的汤药,傍晚泉边的闲谈,深夜她守在门外轻轻的脚步声,生怕打扰他又放心不下的徘徊。 一点一滴,早已在冰冷的心湖里,投下了石子,荡开了涟漪。 “诗灵。” 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像是冬日初融的冰泉。 “多谢你相救,悉心照料,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魏诗灵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水。 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微微颤抖的侧脸。 “母亲生我养我,” 夜雨生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彼此的记忆里。 “十二年前,母亲挡住追兵,我和忠伯才能逃出。” 望向远方,目光穿过山谷,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无论母亲是生是死,无论在天涯还是海角,我都要找到她。若还活着,我要护她余生安稳;若她已不在……” 喉结滚动,“我也要找到她的埋骨之地,为她立碑,告诉她,她的雨生长大了。” 顿了顿,看向魏诗灵颤抖的肩膀,声音放缓。 “待我找到母亲,解开身世之谜,定会回来找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承诺,刻进了风里,刻进了这个晨光熹微的山谷。 魏诗灵猛地转回头,泪水终于决堤。 强忍着不哭出声,从怀中取出那个绣着狼纹的香囊。 素色锦缎,狼纹的针脚有些凌乱,但每一针都密实,显然是反复拆绣过多次。 “这是我亲手绣的……” 声音哽咽,将香囊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香囊入手温热,还带着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香气。 淡淡的草药清香萦绕鼻尖,混合着身上那种、干净得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里面装着凝神草,我找太医要的方子。” 努力让声音平稳。 “太医说,修仙界灵气暴烈,易生心魔。这草虽凡俗,但……或许能帮你定一定心神。路上小心,一定要……一定要活着回来。” 夜雨生握紧香囊,那温度从掌心一路烫到心里。 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一旁的白马打了个响鼻,马蹄轻轻刨地。 那是魏诗灵为他精心照看的坐骑,跟随他从大漠一直到京城。 通体雪白无杂毛,神骏非凡,马鞍行囊早已备好,干粮、水囊、甚至还有一套简易的炊具。 走到马前,轻抚马颈。 白马温顺地蹭了蹭手心。 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昔。 缰绳在手,勒住马,回头,深深看了魏诗灵一眼。 那一眼,有感激,有不舍,有歉疚,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星火初燃,还未来得及成燎原之势,却已有了温度。 “保重。” 他说。 魏诗灵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拉住他的缰绳,说“别走了”或者“带我一起”。 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努力保持着平静。 “你也是。如果……如果找不到,就回来。我的心里……”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永远有你的容身之地。” 夜雨生心中一暖,那暖意冲散了清晨的寒意,也冲散了几分前路的迷茫。 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这座冰冷的京城因为有了她,才有了温度。 想告诉她,等他回来,或许可以带她去漠北,看那里辽阔的星空,吹那里自由的风。 想告诉她,那个香囊他会一直带在身边,就像她一直在心里。 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淹没在清晨的山风里。 伸手,抓住她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在她手中,塞进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我连夜抄的《夜氏星衍诀》前三层心法,还有玉佩上我能辨认的所有信息。” 他低声道,“你试试,按此法静心养气,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若……习得此功法,日后定有大用。” 魏诗灵握紧那册子,纸张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知道,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实在的安排了。 “我等你。” 只说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深深看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眼底。 然后,双腿一夹马腹。 白马长嘶一声,声震山谷,惊起飞鸟无数。 随即放开四蹄,朝着山谷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晨雾,扬起细碎的草屑与尘土。 身影渐行渐远,黑发在风中飞扬,背脊挺直如枪。 魏诗灵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阳光渐渐升高,雾气散尽,山谷里鸟鸣清脆如洗。 风吹过,扬起她的裙摆和发丝,也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手中册子被攥得温热,香囊的余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她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或许三年,或许五载,或许……此生再无重逢之日。 修仙界遥远如星辰,前路凶险莫测。 他这一去,是追寻渺茫的希望,是踏入未知的征途。 而她,只能在这里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山谷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魏诗灵紧紧拽着小册子。 不! 我不能干等! 三年,如果三年不回来,我定去寻你! 第一卷 第12章幽冥三鬼 人在马上。 刀在背上。 落叶追着疾飞的马蹄,卷着尘土,在风里抵死纠缠。 碎叶擦过黑石,发出细碎的嘶鸣,像濒死的虫的嘶鸣。 夜雨生扣着缰绳,轻轻一扯。 “吁——” 长嘶裂风,白马前蹄猛地刨在黑石上,火星溅起又落,鬃毛被寒风扯得乱飞,蹄尖定住时,连地上的枯草都没晃一下。 草是枯的,枯得发脆,一折就断。 树是歪的,枝桠张牙舞爪,像要抓碎天上的月。 天光薄得像死人脸上最后一层蜡,风一吹,仿佛就要剥落,露出底下的死寂。 一轮稀月挂在天边,有气无力地淌着冷光。 旁边的云飘得慢,像被冻住的魂,缠在月边,散不开。 黄岩岭。 岭上没有黄岩,只有黑石,黑得沉,黑得稠,像被血浸透了一万次,又在烈日下晒了一万次。 干硬的石面上,还留着说不清的暗纹,像未干的血痕。 石形如鬼,有的蹲,有的趴,有的佝偻着背,都藏在眼窝似的凹陷处,死死盯着唯一的路,像在等猎物自投罗网。 夜雨生拍了拍马颈,掌心触到马身的汗,凉的。 抬眼,目光扫过两侧石壁,声音淡得像自言自语,却清清楚楚飘进风里: “月黑风高杀人夜,几位跟了一路,不出来打个招呼?” 风忽然停了。 不是停,是凝——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凝成三道影子,从漆黑的石壁上滑下来。 轻得像没有重量,像三缕烟,像三只鬼。 落地时,连地上的浮灰都没惊起,只有绿袍的下摆,轻轻扫过黑石,留下三道淡痕。 绿袍里裹着银甲,甲片隐在布下,泛着冷硬的光。 三人的眼都是红的,不是寻常的赤红,是陈年血痂的暗红。 看人时,目光像钝刀,一下下刮着骨头,疼得人心里发紧。 为首的是独眼汉,左眼被一道伤疤贯穿,从额头斜劈到脸颊,疤结得厚,说话时,皮肉跟着扯动,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在脸上慢慢爬。 “朝廷十万两黄金,果然烫手。” 独眼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幽冥三鬼行走江湖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被人盯破行踪。” 幽冥三鬼。 夜雨生心微顿,指尖不自觉按上刀柄。 魏诗灵曾说过——这三人是魏国皇帝最利的私刃,不属任何衙门,听调不听宣,专替朝廷处理见不得光的秘事。 江湖上消失的名宿,朝堂上倒台的异己,十有八九,都折在他们手里。 出手便是死局,十万两黄金起步,从无失手。 更诡异的是,三人武极高,真气邪异,悍不畏死,寻常顶尖高手遇着他们,连一合都走不过。 他拨开酒葫芦塞子,葫芦口朝下,只滴下小小一口酒,落在舌尖,辣得呛人。 喉结顺着酒液下滑,滚了一圈。 他伸出舌尖,舔净葫芦口最后一滴酒液,闭目,嘴角勾出一点淡笑,意犹未尽。 “可惜,杀人无酒,就像美人无情郎,无趣得很。” 络腮胡站在左侧,手里举着一对铁锤,锤身裹着黑布,布上沾着暗褐的血渍。 他瞪着夜雨生,眼白都红了。 “听说你的刀很快?” “很快。” 夜雨生睁眼,目光落在他的锤上,淡淡应道。 “这就好。” 络腮胡咧嘴笑,露出黄牙。 “我就喜欢杀刀快的人,太弱的对手,杀起来连汗都不出,没劲。” 右侧的八字胡没说话,只是狞笑。 他的刀很大,很沉,九环挂在刀背,环是精铁铸的,本该一碰就响。 此刻却静得可怕——不是没动,是杀气太重,重得连铁环都不敢出声,像被掐住了喉咙。 “别跟他废话。” 八字胡的声音尖细,像毒蛇吐信。 “追了一个月,割了他的头回去领赏,雅居楼的青烟姑娘,还等着我喝酒。” 话声未落,白马上的人影突然变得模糊。 不是快,是虚,像阳光折射在湖面的虚影,晃了一下,便带着一道青寒的光,从马上掠起,直扑三鬼。 幽冥三也很快。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有杀意——浓得化不开的杀意,凝成一股黑风。 风里裹着腥气,是锈铁混着腐肉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胃里翻涌。 四道虚影,像从地府窜出来的鬼影,在黑石间窜动,缠上,分开,又缠上,快得只剩残影,连风都追不上。 “叮——” 第一声金铁交击,脆得像冰裂。 “当!” 第二声,重得像山砸。 “叮叮当当——” 紧接着,声响急如骤雨,砸在黑石上,溅起无数火星,又被黑风卷灭。 真气波动像墨滴入清水,一圈圈向四周扩散,震得枯草乱飞,震得黑石表面的浮土簌簌往下掉,连天上的稀月,都似被震得晃了晃。 夜雨生的刀,光很淡,寒淡淡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梢,柔,却韧,柔得能缠住铁锤,韧得能磕开九环刀。 他不攻,只守,刀光绕着三鬼的攻势转。 像柳丝绕铁,每一次交击,都借着对方的力,卸开杀招,却又不远离,始终贴在三鬼身侧,像附骨之疽。 络腮胡的锤最沉,砸下来时,风都被压得变形,黑风裹着锤影,直劈夜雨生头顶。 八字胡的九环刀最毒,刀风偏斜,专挑肋下、咽喉等软处刺。 独眼汉不攻,只在侧后方游走,红眼盯着夜雨生的破绽,像狼盯着羊,只等一击致命。 三鬼配合了三十年,默契得像一个人。 杀意层层叠叠,压得夜雨生周围的空气都黏了,呼吸都要费尽力气,每动一下,都像在泥里挣扎。 “铛!” 一声巨响,寒刀撞在九环刀上,八字胡的刀身猛地一震。 九环终于“叮铃”响了一声,却只响了半声,便被夜雨生的刀光一拧,刀身偏斜,刀光顺势一送—— “噗嗤。” 刀入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八字胡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腰腹。 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从左腰划到右腹,几乎断成两截,血像泉一样涌出来,溅在黑石上,黑得更沉。 他想喊,却只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倒下去,九环刀“哐当”落地,铁环乱响,却再没了杀气。 独眼汉的独眼猛地一缩,瞳孔骤缩成一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刀法?你练的,不是江湖路数!” “三弟!” 络腮胡眦目欲裂,眼眶都红了,双锤一抡,不顾章法,疯了似的扑上来,锤风裹着黑风,直砸夜雨生胸口。 “我要你偿命!” 夜雨生没避。 他站在原地,刀横在身前,等锤风到了跟前,才微微侧身。 锤尖擦过他的肋下,“撕拉”一声,划破衣料,刺进皮肉,血立刻渗出来,染红了衣摆,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眉头都没皱,借着锤尖的力道,身体旋了半圈,刀从下往上撩。 刀光贴着络腮胡的手臂划过,同时脚下一错,踩在络腮胡的锤柄上,借力腾空,避开了独眼汉从侧后方刺来的短刃。 “以伤换位。” 独眼汉沉喝,声音里带着忌惮,“你够狠。” “不够狠,怎么活到现在?” 夜雨生落地,仗刀而立,肋下的血还在流,他却像没感觉。 两鬼合围,独眼汉终于动了,他的短刃藏在绿袍里,刃身漆黑。 真气暴涨,黑风更浓,裹着两人,像一个黑色的茧,把夜雨生困在中间。 空气黏得像浆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气。 络腮胡的锤再次砸来,这次更猛,而独眼汉的短刃,却从黑风里悄无声息地刺出,直取夜雨生的心口。 八字胡的九环刀,也被独眼汉踢起,刀身旋转,带着破空声,劈向夜雨生的天灵。 三面杀招,封死所有退路。 夜雨生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惨笑,是一种很淡的笑,像月光落在刀上。 笑的时候,他抬手,按在刀背上,体内星衍决流转,一股清冽的灵气,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注入刀中—— 青淡的刀光,瞬间炸开,转成纯白,净得像雪,冽得像冰,像雪原上第一缕晨光,刺破黑风,照亮了整个黄岩岭。 那光不烈,却极净,照在两鬼的红眼里,像水浇在火上。 络腮胡的锤停在半空,独眼汉的短刃僵在胸前,两人的红眼,瞬间黯了。 像被抽走了魂,鲜血从他们的毛孔里渗出来,不是伤口渗出来的,是邪异的真气被灵气震碎后从里到外溢出来的。 “啊——!” 一声惨叫,不是疼,是恐惧——浸透骨髓的恐惧,像看到了最可怕的东西。 络腮胡的锤“哐当”落地,双手抱着头,瘫倒在地,身体不停发抖。 独眼汉的短刃掉在地上,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看着刀上的白光,声音发颤,像见了鬼: “你的刀……怎么会有灵气?你是……修仙者……” 白光渐敛,夜雨生仗刀而立,肋下的血还在流,他却只是轻轻喘了口气。 “幽冥三鬼,如你们所愿,成全你们变成真正的鬼。” 刀上的血珠,顺着刃尖滴落,砸在黑石上,碎成几点红。 两鬼倒在地上,眼里的凶光散了,只剩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很快,便没了声息。 清晨。 古道。 地是黑的,天是灰的,风卷着沙,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又冷又疼。 白马低着头,啃着路边的枯草,草是枯的,没什么滋味,它却吃得认真。 夜雨生盘坐在一块黑石上,星衍决在体内流转,清冽的灵气裹着伤口,皮肉慢慢愈合,血渐渐止住。 不远处,一群乌鸦落在三鬼的尸体上,啄食着,发出“呱呱”的叫声,在空寂的岭上,格外刺耳。 伤愈,他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牵过白马,翻身上马。 前方,迷雾峡谷横在眼前。 谷深不见底,雾是活的,白、紫、绿三色,纠缠翻滚,像无数冤魂在厮磨,雾里飘着淡淡的异香,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诡异得很。 对岸的山,竟是倒悬的,山壁上的瀑布,不是往下流,是往上涌,卷着白雾,往天上飘去,像逆流的河。 夜雨生牵着马,沿着裂谷走。 从日沉走到星起,从黄昏走到深夜,直到一块残碑出现在眼前。 碑是青石的,凉得刺骨,上面刻着八个字,字是红的,像血写的,摸上去,竟有些烫手: 一念凡尘,一念仙。过此渊者,了前缘。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又看向谷中翻滚的迷雾。 是结界? 是凡界与修仙界的交界处? 夜雨生牵起马缰,白马踏着碎步,踏入迷雾中。 雾裹住一人一马,渐渐没了身影,只留下黑石上的血痕,和风吹过的呜咽,在黄岩岭上,久久不散。 第一卷 第13章进入修仙界 浓雾缠了夜雨生整整三日。 缠得人骨缝里都渗出水汽。 青鬃马垂着头,蹄子踏在结界内的软泥上,连响鼻喷出的白气都透着疲惫。 向前。 向前到何处? 他不知道。 第四日清晨,浓雾忽然散了。 不是渐散,是骤然撕裂,仿佛有只巨手从九天之上猛地一扯。 他从未见过的山。拔地千仞,峰峦如出鞘的剑,直直插进天的心脏。 那云不是凡间的云,是活的,翻涌着,吞吐着银紫色的光。 树更是奇。 合抱? 何止合抱,那树干粗得像沉睡的龙,鳞片似的树皮上凝着岁月与另一种东西。 一股清润的的气流,顺着鼻腔,顺着喉咙滑下,直坠丹田。 丹田里那丝刚凝不久、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灵气,竟似被这气流引着,引得轻轻一跳。 是灵气。 原来凡界之外,真有这样的世界。 牵着马,走上一条被灵气浸润得温润如玉的土路。 走了约莫三四天——或许更久,便听见了声音。 不是一种声音,是许多声音混在一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器物碰撞的轻响,还有……灵气流动时细微的嗡鸣。 是集市。 青石板铺就的街面,光可鉴人。 两侧摊位琳琅满目,挎竹篮的凡人妇人叫卖着米,那米粒颗颗饱满,隐有光华。 粗豪汉子摆着大块的肉,纹理间竟有细微的电弧闪过。 更多的是人,那些身着素色道袍、腰间佩剑或悬葫芦的人,他们蹲在摊前,手指捻起一株草,草叶便无风自动。 他们掂量着一块矿石,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 夜雨生牵着马茫然站在街口,像一块礁石,人流从他两侧分开。 他看到修士交易的货币:莹白的石子,指甲盖大小,灵气如水般在内部流转。 灵石。 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个卖灵果的摊子后。 摊主是个老修士,脸上皱纹如刀刻,正闭目养神,对周遭喧嚣充耳不闻。 夜雨生走过去,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清晰的节奏。 “老丈。” 老修士眼皮未抬。 “可知这附近,” 夜雨生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有姓夜的修仙家族?” 老修士终于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夜家?” 老修士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往西。” “西边何处?” “万里之外,青冥山脉脚下,倒是有个修仙夜家。” 老修士慢悠悠道,重新阖上眼,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费力气,“再往西,便是玄剑宗的地界了。” 万里。 夜雨生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一颤。 万里烟云,关山难越。 可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抱了抱拳: “多谢老丈” 转身,牵马向西。 青鬃马似懂他心,蹄声哒哒,混着集市最后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也抛开了那短暂的人间烟火气。 向西,山更深,林更密,灵气也更浓。 白日赶路,夜里便寻山洞或巨木根部休息,运转那丝可怜的灵气。 炼气一层,在这里比蝼蚁强不了多少。 母亲是被两名御剑飞行的修士掳走,其他一概不知。 母亲姓夜,说不定和夜家有什么牵连。 这日午后,来到一片墨绿色的密林边缘。 林间光线昏暗,古木参天,藤蔓垂落如怪蟒。 正要寻路穿过,忽地,风送来一丝异样。 不是兽吼,不是鸟啼。 是金属刮擦的尖啸,短促的闷哼,还有……一种粘稠的、带着腥甜铁锈味的恶意。 夜雨生猛地勒住马,迅速将马牵到一株足够粗的古木后,自己则像一抹影子,无声滑向声音来处。 林间一小片空地上,光斑破碎。 五个人,围着一男一女。 五个黑衣,面罩遮了半张脸,只露眼睛,那眼里没有情绪,只有捕猎时的专注与冰冷。 被围的两人,身着青衫,腰间玄铁剑牌,刻着一个笔锋凌厉的“玄”字。 “玄剑宗的小崽子。” 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像钝刀割肉。 “灵石,灵草,身上值钱的玩意,留下。人可以走。” 手中短刀漆黑,刀刃上却流转着一层不祥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晕。 修为炼气四层。 身旁四人,或持剑,或握勾索,修为稍弱,炼气二三层,但动作间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 青衫男弟子持剑的手很稳,但肩头一道伤口正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裳。 女弟子脸色苍白,剑尖微颤,显然灵力消耗极大。 “玄剑宗弟子,” 男弟子咬牙,字字从齿缝迸出,“没有不战而降的规矩!” “跟老子讲规矩?” 黑衣人首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短刀一抬。 “这里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只是人影一晃,便已到了男弟子面前。 刀光如一条毒蛇,噬向咽喉。 快! 快得只剩下残影和那道致命的黑线! 男弟子瞳孔骤缩,挥剑格挡。 “铛!” 巨响刺耳,火星四溅。 他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深坑,喉头一甜。 几乎同时,另外四名劫修也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有章法地切割战场,两人缠住男弟子,两人扑向那女弟子。 剑光、钩影、鞭风,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夜雨生伏在树后,呼吸近乎停止。 杀意。 纯粹的、赤裸的杀意,像冰冷的潮水弥漫开来,刺激得他皮肤发紧。 他不是没见过生死搏杀,在北漠,刀下亡魂不少。 但这里的杀意不同,它混合着灵气,更凝练,更尖锐,直指神魂。 看着那玄剑宗男弟子勉力支撑,剑法已见散乱;女弟子更是险象环生,衣袂被钩索撕裂,露出一道血痕。 母亲的声音,不知怎的,在此刻幽幽响起,穿过记忆的迷雾:“雨生,遇人危难,能帮则帮。但帮之前,先要看清……值不值得,能不能活。” 值不值得?不知道。能不能活?更不知道。 看见那黑衣人首领眼中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看见那女弟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 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干! 试试修仙者有几斤几两! 将一切杂念——恐惧、权衡、利弊——全都松开。 像一缕烟,从树后飘出。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风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将自己完全融入林间的阴影与光斑,沿着一条无形的、死神叹息般的轨迹,滑向战团边缘。 两个炼气二层的劫修正背对着他,全神贯注地围攻女弟子,手中的剑和钩索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就是现在。 夜雨生动了。 不是冲,是弹射。 身形如离弦之箭,丹田那丝灵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涌向手臂,灌注进那柄来自凡尘的长刀。 刀身嗡鸣,发出一种低沉的、渴望饮血的震颤。 刀直刺,简单直接,毫无花哨。 目标:左侧劫修后心。 刀尖破开护体灵光——那灵光薄得像纸——刺入肌肉,穿透心脏,从胸前透出一点寒芒。 那劫修身体一僵,眼中生机瞬间熄灭,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杀他的人。 第一卷 第14章路遇劫修 收刀,再横斩。 夜雨生手腕翻转,刀光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抹向右侧劫修的咽喉。 修仙者感观极其敏锐,他必须在对方没做出反应前,先下手为强。 快,极致的快。 那劫修刚因同伴异状而惊觉回头,瞳孔里映出的是快到极致的刀锋。 他想格挡,想后退,但身体跟不上意识。 冰凉的感觉划过脖颈,然后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 “噗通。”“噗通。”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沉闷的声响,在激烈的打斗声中,却像惊雷。 场中骤然一静。 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黑衣首领猛地转头,目光如毒针般刺向夜雨生。 他看见一个布衣青年,握着一柄滴血的凡铁长刀,站在两具尸体中间,脸色平静,眼神却深得像古井。 “哪里来的野狗,” 黑衣首领声音冷得像寒风,“敢来抢食?” 夜雨生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呼吸,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炼气一层?” 黑衣首领像是确认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很好。你的命,和你的胆量,我一起收了。” 话音落,他舍弃了玄剑宗男弟子,身形鬼魅般一闪,已到夜雨生面前。 那柄黑色短刀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灵力,直劈而下! 刀未至,那股压迫感已让夜雨生呼吸一窒,皮肤如被针扎。 躲不开! 夜雨生咬牙,挥刀上撩,凡铁刀身上那丝微薄灵气迸发。 “轰!” 不是金铁交鸣,是灵气碰撞的闷爆。 夜雨生如被巨锤击中,整个人向后抛飞,重重撞在一棵古木上,喉头腥甜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手中刀哀鸣着,几乎脱手。 差距。 赤裸裸的差距。 不是技巧,是力量本质的碾压。 炼气四层对一层,灵力雄浑程度天壤之别。 黑衣首领眼中讥诮更浓,一步踏前,短刀再起,就要结果这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剑光斜刺里杀到,凌厉决绝,直取黑衣首领后心! 是那玄剑宗男弟子,他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悍然出手。 黑衣首领不得不回刀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战在一处,剑光刀影搅碎了林间的光。 剩下的两名炼气三层劫修对视一眼,一人扑向玄剑宗女弟子,另一人,则带着狞笑,扑向靠在树上、似乎已无力再战的夜雨生。 “小子,敢多管闲事,给爷爷死来!” 劫修手中长剑泛着青光,直刺夜雨生心口。 压迫感仿佛凝固了四周的空气,让他避无可避。 夜雨生看着那剑尖在眼中放大,世界仿佛慢了下来。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能感到背后树皮的粗糙,能闻到泥土、鲜血、还有劫修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与煞气的味道。 不能死在这里。 母亲的脸庞在脑海闪过。 魏诗灵的的双眸在脑中涌现。 他右脚猛地蹬地,身体贴着树干向侧方滑开半尺。 剑尖擦着肋部刺过,划开衣裳,冷冰冰的寒气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与此同时,他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抓向剑,而是扣向对方持剑的手腕,右手长刀自下而上,撩向对方小腹! 近身缠斗! 这是他在北漠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本能,抛弃所有华丽招式,只求最快、最狠、最有效杀死敌人。 那劫修没料到一个炼气一层、刚刚还被首领一击重创的人,反击如此刁钻狠辣。 手腕一麻,剑势偏了半分,而腹部已传来冰凉触感。 他怪叫一声,灵力爆发,震开夜雨生的手,疾步后退,小腹衣衫已破,一道伤口渗出血珠。 “小杂种!” 劫修又惊又怒,背上冒出冷汗。 如果不是仗着修为比对方高,身体本能的激发出护体灵气,这一刀,就死了。 他的剑法顿时狂暴起来,道道剑光如疾风骤雨罩向夜雨生。 夜雨生不再硬拼,他像一条滑溜的鱼,在林间树木间穿梭游走。 凡铁长刀神出鬼没,专挑对方灵力运转的间隙、步伐转换的瞬间进攻。 力量不如对方。 但他比对手快。 刀光不盛,却每每指向要害,逼得那炼气三层劫修手忙脚乱,空有更高修为,一时竟无法拿下。 另一边,玄剑宗女弟子见夜雨生如此悍勇,精神大振,剑法愈发凌厉紧凑,竟与另一名劫修斗得旗鼓相当。 战局,僵持了。 但僵持对劫修不利。 本就是做的打家劫舍的事,拖的越久,风险越大。 黑衣首领久战不下那玄剑宗男弟子,眼角余光瞥见手下竟连个炼气一层都拿不下,心中戾气横生。 他猛地虚晃一刀,逼退对手,左手一扬,两张黄色符箓激射而出,射向……夜雨生和那玄剑宗女弟子! “小心符箓!” 男弟子厉声喝道。 夜雨生对符箓一无所知,但那股急剧汇聚的狂暴灵气让他寒毛倒竖! 他想也不想,向前疾扑,不是后退,而是扑向与自己缠斗的劫修! 那劫修正因首领突然使用符箓而微怔。 就是这一怔的刹那。 夜雨生扑入他怀中,长刀由下而上,从肋下死角狠狠捅入! 同时,他全力扭身,将劫修的身体挡在自己与符箓之间。 “轰!”“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爆响。 火光与冲击波席卷开来,气浪翻滚,枝叶碎木横飞。 夜雨生被气浪掀飞,连同那劫修的尸体一起摔出丈外,浑身剧痛,耳朵嗡嗡作响。 “靠,这是什么玩意,两张破纸有这么强大的威力。” 他惊骇的挣扎着抬头,只见另一张符箓在玄剑宗女弟子身前被一剑斩爆,她也踉跄后退,嘴角溢血,但显然受伤不重。 而掷出符箓的黑衣首领,竟已借爆炸的混乱,与剩下那名劫修,化作两道黑影,头也不回地没入密林深处,眨眼消失不见。 跑了? 好像…… 修仙者也没有传说中的那般深不可测,不可战胜。 夜雨生有些发愣。 林间空地上,只剩下弥漫的烟尘、血腥气,和三道喘息的身影。 夜雨生以刀拄地,缓缓站起,抹去嘴角的血沫。 凡铁长刀上,血迹斑驳。 玄剑宗男弟子收剑入鞘,走到他面前。 他肩头伤口狰狞,脸色因失血和灵力消耗而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向夜雨生的目光,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鲜明的、毫不掩饰的激赏。 “好快的刀!”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好胆色!” 夜雨生抬眼看他,没说话。 “在下玄剑宗外门弟子,林砚。” 他抱拳,目光掠过夜雨生手中的凡铁刀,和他身上那与修仙界格格不入的布衣, “这位是我师妹,林清。未请教道友如何称呼?” 看着对方有些稚嫩的脸庞,也连忙回个礼,“夜雨生。” “夜雨生……” 林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 “夜兄不是此地修士?方才观兄台刀法,狠绝凌厉,自成一路,似是于生死间千锤百炼而出,绝非寻常宗门路数。” “自北漠而来。” 夜雨生言简意赅,归刀入鞘,动作间牵动伤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北漠?” 林砚眼中讶色更浓,那是一片近乎传说、灵气稀薄的凡尘荒芜之地。 “夜兄远道而来,深入这青冥山脉外围,不知所为何事?” 夜雨生沉默片刻,看向西边,那里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来寻人。青冥山脉脚下的夜家。” 林砚与林清对视一眼。 “夜家?” 林清神色微动,鼻尖上的汗珠如水晶般晶莹剔透。 “可是那以炼器小有名气的修仙夜家?” “不知。只知道是姓夜。” 林砚忽然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的疲惫与冷峻。 “巧了。我与师妹此次下山历练,正要前往青冥山脉一带。夜家所在,恰在我们途经之路上。” 他顿了顿,看着夜雨生,目光坦诚。 “夜兄身手了得,心性果决,但初入此界,孤身行路,难免再遇方才凶险。若是不弃,不妨同行一程。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夜雨生看着他。 林砚的目光很正,虽有宗门弟子的傲气,却无虚伪矫饰。 他又看向西边那无尽的山峦与未知的前路。 独自一人,万里寻踪,难。 有地头引路,同赴险地,或许更难。 但路,总要走的。 他缓缓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有劳两位了。” 林砚笑容更明朗了些,转身去收拾劫修遗落的些许灵石和杂物。 林清则神情有些欢悦,取出伤药,递给夜雨生一瓶。 ”夜大哥受伤不轻,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包扎伤口。“ 看着那柔软的小手要掀他衣衫,夜雨生吓了一跳,尴尬一笑。 ”我自己来,自己来。“ 林砚瞪林清一眼,”师妹,不要胡闹。” 林清满不在乎,”我就想帮夜大哥包扎伤口,怎么啦,怎么啦,不行吗……“ “夜兄……“ 夜雨生一边在伤口上敷药,一边对有些尴尬的林砚说,“没事,没事。“ ”就是,”林清反瞪她师兄一眼,“夜大哥都说没事,你有什么意见?” 夜雨生连忙摆手,“我是说,不是这个意思……” 三人在林中拉扯……。 风穿过林间,带起清新灵气,也吹散了浓浓的血腥。 阳光从破碎的枝叶间洒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糜,和三人身上深浅不一的伤。 白马被牵了过来,不安地打着响鼻。 夜雨生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前方,密林小径蜿蜒,通向云雾深处,通向母亲可能所在的方向,也通向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修仙世界,为他缓缓展开的、真实的一角。 路还长。 但…… 脚步从未停下。 第一卷 第15章玄剑宗弟子 林清口中旋出清哨,两匹青马应声从密林窜出。 三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林间落叶。 朝西。 疾驰。 身影隐入层叠树影,只留蹄声在山谷间轻响。 “夜大哥,你那刀法也太厉害了!” 林清侧坐马背,手肘支着鞍桥看向夜雨生,眼底的崇拜亮得像星子。 “你才炼气一层,竟能一刀斩了炼气两层的劫修,换作旁人,别说越阶,能自保就不错了!” 她自身炼气三层,修仙界以实力为尊,这般以低阶斩高阶的狠戾与天赋,早让少女心中的英雄情结翻涌。 夜雨生唇角微勾,“不过是摸透了那几人的破绽,侥幸罢了。” 被人真心夸赞总归心生快意。 “那这把刀,杀过许多人吧?” 林清的目光黏在刀鞘上,好奇又带着几分怯意。 “你看我像手上沾血的人?”夜雨生侧头看她,眼底藏着清淡。 “不像!” 林清猛摇头,认真端详他温和的眉眼。 “夜大哥看着软和得很,一点都不凶。” “软和归软和,该杀的人,从没留过。” 夜雨生的语气淡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凝。 “他们,都该死。” “那岂不是很多人怕你?” 林清眼中冒起光,惊奇又兴奋。 夜雨生瞥她一眼,话锋轻转: “怕我的人,未必有怕你的多。” “怕我?” 林清噗嗤笑出声,晃着马缰,“我才炼气三层,谁会怕我?” “一笑百花羞,再笑万花落。” 夜雨生的声音带着点轻调侃,“再利的刀,也抵不过美人一笑倾城。 林清被夸得脸颊泛红,笑眼弯弯,凑得近了些,眼底漾着娇俏的试探: “那夜大哥,你怕不怕我?” 少女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草木香,目光灼灼,藏着未说的情愫。 夜雨生心中暗笑,再逗就过界了,当即转眸看向身侧的林砚: “林道友,我初入玄元大陆,对这修仙界的格局一无所知,可否为我细说一二?” 林砚温和颔首,勒住马缰放缓速度:“夜兄想听,我便知无不言。” 一路西行,马蹄踏过山径、涉过清溪,林砚细细讲着玄元大陆的规矩。 人妖魔三族分治,凡尘皇室不值一提,宗门才是天地主宰。 人族境内有五大超级宗门雄踞四方,他们此刻所处的西部,归天道宗管辖。 西境所有修仙家族、小宗门皆要依附天道宗生存,而玄剑门与夜雨生要找的夜家,在天道宗眼中,不过是不入流的三流势力。 林清则像只百灵鸟,叽叽喳喳插着话,讲玄剑门的趣事,说落云城的修仙集会,让漫长的路途竟无半分枯燥。 三日后,前方终于现出一座青岩砌成的小城。 城墙高丈余,城门匾额刻着“落云城”三字,城楼上灵气隐隐浮动,正是修仙者聚集的地界。 “宗门的师兄师姐该在城门口等我们了。” 林砚抬眼望去,果见城门口立着数道玄色身影,皆是玄剑门的服饰。 三人催马近前,为首的女子容貌秀丽,眼神锐利,正是炼气六层的师姐苏媚。 身旁男子面容刚毅,气息沉稳,是炼气五层的李浩师兄。 身后跟着两名弟子。 其中一人身材高瘦,眉眼间带着桀骜,见了林清,眼中瞬间涌满爱慕。 可目光扫到夜雨生时,却骤然冷了下来——正是炼气四层的张望,宗门里追林清最紧的人。 “清儿师妹,林砚师弟,可算到了!” 苏媚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夜雨生身上,微露疑惑。 林清立刻跳下马,拉着夜雨生的胳膊走到人前,语气亲昵。 “苏媚师姐,李浩师兄,这是夜雨生夜大哥!前几日我们遇劫修,多亏夜大哥出手,不然我俩怕是要栽在那片林子里了!” 夜雨生眉头微皱,他不是没有边界感的人,轻轻扒开林清的手。 张望的目光死死锁着林清挽着夜雨生胳膊的手,妒火瞬间烧红了眼。 上前一步,上下打量夜雨生,指尖掐着灵诀探了探对方的修为,嘴角立刻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炼气一层?清儿师妹,你怕不是被人骗了吧?就这修为,能对付劫修?怕不是躲在一旁捡便宜,靠林砚师弟出手才脱身的吧?” 这话尖酸又刺耳,李浩和苏媚皆是眉头轻拧,玄剑门虽非大宗,却也容不得弟子这般当众刁难外人。 林清当即炸了毛,叉着腰瞪着张望: “张望师兄,你别血口喷人!夜大哥亲手斩了两名炼气两层的劫修,一刀一个,快得我都没看清!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亲眼所见?” 张望嗤笑,前逼一步,目光狠戾地盯着夜雨生。 “怕不是这小子耍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手段?炼气一层斩二层,说出去谁信?我看你就是被这小子的花言巧语蒙了!小子,敢不敢跟我切磋一场?让我看看你这‘斩劫修’的实力,别是个只会吹牛皮的草包!” 说着,张望便要抬手凝气。 苏媚立刻厉声喝止: “张望!住手!夜兄是清儿和林砚的恩人,你怎可如此无礼?切磋之事休要再提!” 林砚也上前一步,挡在夜雨生身前,沉声道: “张师兄,当日之事我亲眼所见,夜兄的刀法确实厉害,绝非虚言,你莫要因一己私念失了宗门礼数。” 张望被二人呵斥,脸上挂不住,却仍不死心,指着夜雨生道: “礼数?我看他就是个骗子!清儿师妹单纯,容易被人骗,我不能看着她被人糊弄!小子,你敢不敢应下切磋?不敢的话,就趁早滚远点,别缠着清儿师妹!”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夜雨生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夜雨生自始至终神色淡然,仿佛没听见张望的叫嚣。 缓缓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张狂,声音不高,: “切磋不必,无冤无仇,刀剑无眼。林清师妹天姿聪慧,自会分辨好坏。” 一句话,既怼了张望的挑衅,又划清了界限,却也护了林清的颜面。 张望被噎得脸色涨红,手指紧攥咯咯响,灵力在掌心翻涌。 苏媚心生不悦。 “好了,少说废话,先进城安顿,今日落云城有修仙集会,正好置办些修炼资源。” 苏媚冷着脸打断,率先转身进城,李浩跟在身后,林砚朝夜雨生递个歉意的眼神,林清则狠狠瞪了张望一眼,才快步跟上。 张望落在最后,看着夜雨生的背影,眼底翻涌着阴翳,咬牙切齿,心中暗忖: 炼气一层的废物,看我怎么收拾你! 落云城的修仙集会果然热闹,主街两侧商铺林立,摊位相连,各类修炼资源琳琅满目: 泛着莹光的聚气丹、绘着朱砂符文的符箓、透着灵气的矿石、造型各异的低阶法器…… 夜雨生一路走走停停,目光扫过商铺门口的标价,心中暗自咋舌: ——最低阶的聚气丹,一粒竟要五块灵石; 一张普通的烈火符,六块灵石;就连最基础的淬体散,都要八块灵石一瓶。 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二十余块灵石,这是斩杀劫修后分到的全部身家。 算下来,这点灵石顶多买两粒聚气丹,再加两张烈火符,连半瓶淬体散都买不起,更别说其他资源了。 修仙界的残酷,此刻便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无灵石,寸步难行。 “哟,夜兄要买丹药吗?” 张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嘲讽。 他指着铺子里的聚气丹,大声道。 “看这聚气丹呢?也是,炼气一层,怕是这辈子都没吃过正经的聚气丹吧?可惜啊,一粒五块灵石,某些人怕是连一粒都买不起,只能看看过眼瘾!” 林清当即回头,怒声道: “张望师兄!你太过分了!你炼气四层了不起吗?不就是靠着宗门每月发的灵石吗?有本事自己去挣,在这欺负人算什么英雄!”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张望摊手,一脸不屑。 “修仙界本就是实力为尊,没灵石没修为,就别占着不该占的位置。” “你!” 林清气得眼圈发红,正要再怼。 林砚上前拉住她,同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到夜雨生面前,语气诚恳: “夜兄,初入修仙界,灵石丹药定然紧缺,这粒聚气丹你收下,虽非珍品,却能助你稳固修为,聊表谢意,多谢你当日出手相救。” 林清见状,也立刻摸出一个小玉瓶,塞到夜雨生手里,眼眶红红的,却硬气道: “夜大哥,这粒也是你的!别理那个小气鬼!之前要不是你,我和林砚哥早就出事了,这点丹药根本不算什么!” 夜雨生看着二人递来的小玉瓶,瓶身温润,药香淡淡,心中一暖。 修仙界资源珍贵,一粒聚气丹对炼气期修士而言,已是不小的人情。 没有推辞,拱手道: “多谢林兄,多谢清儿师妹,这份情,我记下了。” 张望脸色阵青阵白,没等言语,苏媚冷目扫去,只能恨恨地转身离开。 当晚,夜雨生在客栈的静室中盘膝而坐,将怀中的东西尽数取出。 ——除了林砚和林清所赠的两粒聚气丹,还有他当日从劫修尸身分得的两粒聚气丹,不多不少,正好四粒。 拔开瓶塞,浓郁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取一粒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精纯的灵气,顺着喉咙涌入丹田。 立刻运转功法,引导着灵气在经脉中循环,灵气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胀,却又带着丝丝舒畅。 一天一粒,第四天,最后一粒聚气丹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丹田,原本沉寂的灵气渐渐翻涌,化作一道道灵气漩涡,越转越快。 丹田内的气旋不断膨胀,经脉被灵气一遍遍冲刷、拓宽,原本卡在炼气一层的瓶颈,此刻正隐隐松动。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瓶颈骤然碎裂! 丹田内的灵气猛然暴涨,气旋瞬间扩大一倍,一股更浑厚、更凝练的气息从夜雨生体内散开。 突破炼气二层! 夜雨生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指尖凝气,一缕淡白色的灵气萦绕指尖,比之前凝实了数倍。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气,唇角微勾: 这修仙之路,总算迈出了第二步。 一连几日,夜雨生在落云城稳固炼气二层的境界,将新入体的灵气彻底融会贯通。 张望虽仍心有不甘,却被苏媚严令看管,再不敢来找麻烦,只是看夜雨生的眼神,依旧带着阴翳。 几日后,玄剑门的弟子尽数到齐,众人收拾行装,再次踏上西行之路。 青马疾驰,林清依旧黏在夜雨生身侧,叽叽喳喳地讲着西行路上的趣事。 林砚与苏媚走在前方,把控着方向,张望落在队尾,目光时不时扫向夜雨生,却再不敢造次。 蹄声阵阵,尘土滚滚。 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西方的天际。 第一卷 第16章路遇妖兽 初春,细雨绵绵。 雾气弥漫的林中,十来匹青鬃马踩在泥泞里,蹄声闷闷的,碾过满地落叶。 玄剑门这一行十多人,队形散乱。 苏媚骑马走在最前面,炼气六层的灵力像层薄纱罩住队伍,腰间的符袋坠着几张露出边角的火符、冰符。 李浩、李砚紧跟在她左右,张望混在弟子中间,眼神总往队尾瞟。 那儿有匹白马独自跟着,马背上的人背着用布裹起的长刀,一身素衣,是搭伙往西走的夜雨生。 他才炼气二层,灵力淡得几乎感觉不到,偏偏林清对他另眼相看。 两人并排骑着马,时不时低声说两句前面的山路、这雨还要下多久,语气温和。 张望看在眼里,手攥紧缰绳,妒意压不住地往上冒。 其余六七名玄剑弟子都是炼气三四层,腰上挂的符袋里也只是低阶防身符箓,没一个能御空飞行,只能靠马往前赶。 快到黑风林隘口时,前面密林深处猛地惊起一声尖啸,混着金属碰撞声、修士的闷哼,还有妖兽的嘶吼,撕开雨雾撞了过来。 “别出声!” 苏媚猛地勒住马,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她手指按上剑柄。 “前面有人在打,妖气不弱,都下马,跟我悄悄摸过去看,别惊动那些畜生。” 众人赶紧翻身下马,把马牵到林子阴影里藏好,蹑手蹑脚摸到树林边缘,探头往外看。 崖前空地上,五个穿玄色锦袍的夜家弟子,被十几只浑身长鳞的妖猿团团围住。 他们的马倒在一旁,血肉模糊。 那妖猿里,有两只格外高大,鳞片泛着暗紫色,妖气凝实,分明是一阶六层的实力。 剩下的十几只,也都是一阶四五层,利爪扫过,石头崩裂,树枝折断。 领头的是个炼气六层,勉强捏着张土障符撑起护罩,另外四人都是炼气四五层,身上带血,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全死在这儿。 ”青冥山脉夜家的人!“ 苏媚脸色凝重。 张望第一个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语气满是不耐烦: “苏师姐,这妖猿数量多,高阶的就有两只,咱们才十几个人,大半是三四层的,符箓也都是低阶货,何必蹚这浑水?” 他瞥了眼旁边的林清,又斜眼看向夜雨生,话里有话: “不过是别的家族历练遇了险,咱们西行有正事,真要冲上去,折了人手谁负责?何况还有个外人跟着,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拼命。” 李浩皱了皱眉,跟着附和: “张望说得也有道理,一阶六层的妖猿皮糙肉厚,低阶符箓伤不了要害,真打起来,咱们肯定得死几个人,不划算。”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可夜家和我们玄剑门有婚约,世代联姻,眼睁睁看他们死在这儿,传出去,门派名声不好听。” “名声能当灵石花?” 张望立刻呛声,语气尖了几分。 “真要救,死的是咱们自己人!夜家自己没本事,惹了妖猿,活该倒霉,咱们犯不上做这赔本买卖!” 他心底盘算得精明: 一来不想冒险,二来不愿让林清在厮杀中有机会和夜雨生接近,更不想让这野小子拖玄剑门的后腿,能躲就躲,最好直接绕路走。 林清握紧了剑柄,小声开口: “张望师兄,联姻的约定明摆着,修仙界最讲情面和盟约,见死不救,以后玄剑门和夜家怎么相处?再说,路见不平,也是修士的本分。” “本分?” 张望嗤笑,目光扫过夜雨生,满是鄙夷, “你的本分是护好自己,不是替外人卖命!这夜雨生不过是个搭伙的炼气二层,真打起来,怕是自身难保,还得我们分心护着,纯属累赘!” 众人一时争执不下,几个胆小的弟子也跟着附和张望,主张绕路。 少数觉得不该见死不救的,也忌惮妖猿实力,犹豫不决。 苏媚一直盯着场中的厮杀,眉头紧锁,等争执声稍停,才冷冷开口,语气不容反驳: “够了。夜家与我玄剑门有婚约,是实实在在的姻亲,同族遇险,坐视不理,玄剑门的门规和脸面,还要不要?” 她扫了张望一眼,目光沉了沉: “张望,你身为门内弟子,只顾自己安危,把盟约和道义扔一边,像什么话?低阶符箓虽然弱,但我们十个人联手,结阵配合,未必不能赢。” 她转头看向场中那些快要被妖猿撕碎的夜家弟子,长剑出鞘半寸,指尖有符光微微闪动: “我决定了——出手救人。李浩守左翼,李砚护右翼,其余弟子结阵,先用符箓攻击,牵制妖猿,给夜家弟子喘口气的机会。” 一句话定音,没人再敢反驳。 张望脸色铁青,却不敢违逆苏媚,只能恨恨咬牙,眼里怨毒更深。 既恨夜家惹事,更恨苏媚非要救人。 夜雨生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着刀鞘,目光落在妖猿群上,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是搭伙的,救或不救,全看玄剑门决定,现在既然定了,那就等着出手。 再说了,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去夜家打听母亲的的下落 “上!” 苏媚一声令下,率先冲出树林。 指尖捏碎三张火符,赤红的火光轰然炸开,直扑那只最凶的一阶六层妖猿。 玄剑门弟子紧跟其后,冰符凝出寒霜、土符垒起石墙,低阶符箓的光芒此起彼伏,瞬间杀入战团。 夜家弟子看到援兵,精神一振,咬牙挥剑反扑,里外夹击,和妖猿厮杀在一起。 雨雾被血气染得发腥,利爪和长剑碰撞的刺耳声响、符光炸裂的闷响、妖猿的嘶吼混成一团,湿冷的林子里,杀意像沸水般翻涌。 夜雨生缓步走进战团,没用符箓。 他无门无派,身上穷得连最低阶的火符都舍不得用,全凭一把刀立足。 一只一阶四层的妖猿摆脱了弟子的纠缠,利爪带着腥风,直扑他后背,速度快得像道黑影。 林清甩出一张冰符,冻住妖猿前爪半瞬,急喊: “夜大哥,小心!” 夜雨生没转身,后背却像长了眼睛,没有灵力爆发,没有花哨招式。 寒光闪烁,长刀出鞘。 寒光如同闪电,擦着妖猿的利爪劈进脖颈,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妖猿连惨叫都没发出,脑袋就滚进了泥里,血喷在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一刀,斩了一只一阶四层妖猿。 炼气二层,刀法却凌厉得可怕。 这一幕落在张望眼里,妒火和恨意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正和一只一阶四层妖猿缠斗,火符炸得乱响,却忽然捏碎一张轻身符,身形猛地向侧面一滑。 借着符火的光影和战场的混乱,暗中用剑脊轻轻一挑妖猿的后腰,把它扑击的方向,精准地引向了夜雨生。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没人察觉,连苏媚都只以为是战斗中的混乱,妖猿自己改了目标。 张望闪到林清身边,假装气喘吁吁地护着她,心底冷笑: 就算救了夜家又怎样?我暗中下手,神不知鬼不觉,让这野小子死在妖猿爪下,别人只会以为是战场意外,他有苦都说不出。 那只被引动的一阶四层妖猿,眼睛赤红,利爪直拍夜雨生后心,妖气裹着雨气,死死封住了他的退路。 夜雨生脚步没乱。 感官早已把周围的一切都收在心底。 张望用轻身符的波动、剑脊挑动妖猿的细微力道、妖猿突然转向的突兀,全都清清楚楚。 他不闪不避,矮身滑步踩过泥泞,转身刀光横撩,贴着妖猿肋下最软的鳞片斩了进去,又是一刀,血如泉涌。 极致的快! 妖猿轰然倒地,没了气息。 夜雨生收刀,刀身上一滴血都没沾,抬眼看向张望。 没说话,没动怒,只有一双冷得像冰雨的眼睛,淡淡扫过他的脸。 张望心里猛地一沉,手指发紧。 他知道,夜雨生看出来了。 第一卷 第17章斩妖兽 一个字没说,一件事没挑明,但两人心里都明白。 这是阴招,是暗害,是藏在混战里的刀子。 张望脸色惊疑不定,这野小子,刀法怎么这么快。 扭头躲开目光,心里的憋屈和怨毒翻腾得更厉害。 有苦说不出。 是他先动的手,绝不敢留下任何把柄。 夜雨生没再看他,眼里的冷意没散。 敢阴我! 老子报仇不隔夜!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同样藏在乱战里,同样不声不响。 片刻后,他掠到一只一阶五层妖猿身边,斩它后脑,精准地激起了它的狂性。 随即借着土障符的光影遮掩,把这只狂暴的五层妖猿,引向了张望的后背。 动作比张望更隐蔽,没用符,没出声,只靠身法和刀劲引动。 厮杀声震天响,谁也没注意到这细微的转向。 张望正挥剑砍一只小妖,忽然觉得背后腥风炸起,压迫感像山一样压过来。 回头一看,一阶五层妖猿的利爪已经近在眼前。 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掏符,手指却乱得打颤,符袋打翻,火符散落一地,根本来不及捏碎。 “放肆!” 苏媚剑光破空,直刺妖猿眉心,硬生生把它逼退了半寸,但终究晚了一瞬。 妖猿的利爪扫过张望右臂,锋利的爪尖像切豆腐一样,鲜血喷涌而出。 右臂从手肘处齐齐断开,掉在泥泞里,混着雨水和血沫,触目惊心。 “啊——!” 张望痛得浑身抽搐,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断口,抬头死死瞪着夜雨生。 怨毒、恨意、狼狈、憋屈全凝在眼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吼,想骂,想揭穿夜雨生的阴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他先引妖害人,又没有证据,要是喊出来,没人相信。 他断一条手臂已经够惨了。 有苦说不出,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苏媚指尖捏碎一张止血符,按在张望的断口上,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审视: “打起来心浮气躁,连身后的妖袭都察觉不到,自找的。” 她看穿了两场暗斗,却不点破。 战场上没凭没据,挑明了只会扰乱军心,只要双方心里明白就够了。 这时候,场中局势已经危急到了极点。 两只一阶六层妖猿越战越勇,剑气难伤它们厚实的鳞片。 夜家弟子又倒下了三个,只剩下那个炼气六层的领头人和一个四层弟子还在苦苦支撑。 玄剑门这边也有四个低阶弟子死在妖猿爪下,尸体倒在泥里,符纸散落一地,血气混着雨气,浓得呛人。 “联手先清掉低阶妖猿,再围杀领头的!” 夜家修士嘶吼着,一张冰符冻住妖猿前腿,李浩趁机挥剑砍向它肋下。 混乱中,那只被夜雨生引过的一阶五层妖猿,挣脱了苏媚的剑光,嗅到林清身上的灵气,狂啸着扑杀过来。 土障符被一爪拍碎,冰符冻住的腿也猛地挣开,恐怖的压迫感轰然压向林清。 林清才炼气三层,慌忙甩出两张冰符,冻住妖猿前爪半瞬,却被它蛮力震得倒飞出去。 后背撞在树干上,长剑脱手掉进泥里,嘴里呕出一口血。 妖猿一步步逼近,利爪高高举起,就要把她拍成肉泥。 夜雨生眼神一沉,提刀直冲过去。 炼气二层对一阶五层,修为差了三层,看起来是以卵击石,可他的脚步,稳得让人心惊。 妖猿见他修为低微,不屑地嘶吼,一爪横扫,想把他拍碎。 夜雨生不硬接,矮身从爪下滑过,长刀贴地一挑,把泥里的长剑震得飞起,精准地落入林清手里,整个过程只低喝了一声: “握剑,刺它膝盖后面。”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半点废话,却是生死关头的默契。 林清攥紧剑站起来,不顾伤痛,灵力灌入剑身,同时指尖捏碎最后一张冰符。 白霜瞬间覆盖了妖猿膝弯处最软的鳞片——那是它全身鳞甲最薄、关节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唯一的破绽。 没人觉得炼气二层能硬撼五层妖猿,夜雨生却不逞强、不独斗,以自己为诱饵,引妖猿转身。 用符箓延缓它的动作,用刀控制战局,把致命一击的机会,全留给了林清。 他的刀光快如闪电,每一刀都劈在妖猿的眼睛、鼻子、爪缝这些地方,不求斩杀,只为锁死它的动作、逼出破绽。 妖猿庞大的身躯,竟奈何他不得,利爪一次次挥空,雨丝被刀风搅成碎雾,火符的余光映在刀身上,寒芒逼人。 林清心领神会,眼里再也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她盯着妖猿被冰符冻住的膝弯,踩着泥泞纵身跃起,长剑灌注全部灵力,像一道清冷的光,直刺妖猿的眉心识海。 “就是现在。” 夜雨生低喝一声,长刀横劈妖猿脖颈,逼得它仰头嘶吼,破绽大开。 噗嗤—— 长剑穿透鳞甲,刺入识海。 一阶五层妖猿身体一僵,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炼气二层,炼气三层。 不会飞,没有高阶法术,只靠刀法、剑招、低阶符箓,联手斩杀了一阶五层妖猿。 周围厮杀的人和妖猿,都顿了一下。 火符的火光、冰符的白霜、雨雾的湿冷,交织在那两道身影上,没人敢相信。 一个无门无派的低阶散修,一个玄剑门的新晋弟子,居然能在混战中,这么默契地干掉五层妖猿。 那种爽利感,炸开在无声处,藏在刀与剑、符箓与战局的配合里,比直白的喊打喊杀更有张力。 苏媚厉声大喊:”你们的符箓留着给自已坟头上烧吗。" 众人大悟,全部的符箓全部倾空,红黄蓝绿各色灵光耀亮了半边天空,爆炸声,咆哮声,惨叫声连绵不绝。 剩下的厮杀,不到半柱香就结束了。 苏媚和夜家领头修士联手,火符、冰符齐出,牵制住两只六层妖猿。 夜雨生游走斩杀它们的破绽,李浩、李砚带着剩下的人清剿小妖。 最终两只首领妖猿被剑光刺穿头颅,妖丹被取出,剩下的妖猿全数伏诛,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林子里,泥泞的地面被染成暗红色。 这一战,终于停了。 夜家五人,只剩下两个。 玄剑门弟子,死了四个,尸体全部用烈火符烧成灰。 张望断了一条手臂,被弟子扶着,脸色惨白,怨毒的目光粘在夜雨生背上,却始终没敢开口。 ——有苦说不出,有恨不能言,这暗亏,他只能自己咽下去。 苏媚望着西边沉沉的雨雾,淡淡开口: “这里的妖气还没散,牵马走吧,继续往西,天黑前找处山坳扎营。” 她没提张望暗害、夜雨生报复的事,好像一切都只是战场上的寻常意外,留白里藏尽了玄机。 张望过界了,没摆正自己的位置。 她是队伍的首领,张望刚开始出言反对的时候已经触犯了她的权威。 夜家修士抱拳道谢,声音沙哑:“这次多谢玄剑门,夜家一定记住这份恩情。” 夜雨生微微点头,翻身上了那匹白马,长刀重新背好,符纸烧焦的糊味、妖血的腥气、雨雾的湿冷,缠绕在他周身,却半点扰不动他那份沉静。 林清骑马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前面路更险,我分你两张火符、两张冰符,备着以防万一。” 夜雨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多谢。” 张望被扶上马,断臂用布紧紧裹住,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死死盯着夜雨生的背影,眼里的恨意,像毒藤一样疯长。 他不敢说,不能说,只能把这场暗斗的仇,狠狠刻在心里。 马队重新动身,十几匹马踩着雨雾,一路向西。 第一卷 第18章青冥山夜家 雨后的山路更难走。 泥泞像要把马蹄都吞进去。 张望趴在马背上,右臂断口处的布已经渗成暗红色,他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子,但眼睛死死睁着,盯住队伍最前方那匹白马。 “他……他娘的……” 张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我早晚……” “省省力气吧。” 李浩在旁边牵着马,脸色也不好看,“苏师姐说了,再有两天就到夜家了,到时候找医修给你治。” “治?” 张望惨笑一声,声音像破风箱,“手都没了……治个屁……” 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马蹄踩进泥里的噗嗤声。 第三天傍晚,夜锋策马缓了下来,与夜雨生并行。 “你的刀法,” 夜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跟谁学的?” 夜雨生目视前方山道: “自己练的。” “自己练?” 夜锋摇头,“那一刀斩妖猿膝弯的手法,劲走三叠,最后一震破鳞甲——那是炼器家族才懂的‘透劲’法门,专破硬甲。你没学过炼器,怎么会懂这个?” 夜雨生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心中突然有所明悟,就使出来了“。 “你姓夜,” 夜锋盯着他,“是巧合,还是……” “夜道友,” 夜雨生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夜家可有一个叫夜依彬的人?” 空气突然凝固了。 夜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勒住马,缰绳在手里绞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后方队伍差点撞上,有人低声抱怨。 “你……” 夜锋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问这个做什么?” “她是我母亲。” 山风穿过林隙,卷起几片枯叶。 夜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避开夜雨生的目光,看向远处暮色中的群山,过了很久才说: “夜家……族人众多,我不一定都认识。” “那您刚才的反应,是因为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 夜锋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雨生小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见比见好。” “我找了十二年。” 夜雨生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从北漠到京城,从凡间到修仙界。有人告诉我,来青冥山,可能找到答案。” 夜锋沉默了很久。马队重新开始移动,两人落在最后。 “如果……” 夜锋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马蹄声淹没。 “如果你真想找她,到了夜家,不要提这个名字。等安顿下来,我……我再想办法。” “她还活着吗?” “……活着。” “关着?” 夜锋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第十七日正午,雾气散开,群山尽头现出一片巍峨建筑。 青瓦白墙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山门高五丈,上书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夜家。 护山大阵的光幕如水波荡漾,门前站着四名守卫,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长剑,修为都在炼气五层以上。 “夜锋师兄!” 为首守卫抱拳行礼,目光扫过后面狼狈的队伍,在夜雨生身上多停了一瞬,眉头微皱。 “开阵。” 夜锋出示令牌,“这些是玄剑门的朋友,一路护送我们回来。后面那几位受伤的弟子,速请医修来看。” “是!” 光幕开启一道缝隙,队伍缓缓进入。刚过山门,迎面走来几个年轻弟子,看样子是刚练完功回来。 “哟,夜锋师兄回来了?” 一个尖脸弟子笑嘻嘻地打招呼,目光在队伍里扫视。 “听说你们在黑风林遇袭了?损失不小啊——这位是?” 他盯着夜雨生,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这位是夜雨生小友,路上多亏他出手相助。” 夜锋沉声道,“夜平,去禀报家主,就说我回来了,有事禀报。” “夜雨生?” 尖脸弟子挑眉,“也姓夜?怎么没见过?该不会是咱们夜家流落在外的……” “夜平!” 夜锋声音一冷。 “是是是,我这就去。” 夜平讪笑着走了,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夜雨生一眼,眼中闪过惊讶。 玄剑门众人被引向左侧迎客峰,夜雨生则跟着夜锋往主峰走。 路过一处练武场时,几十个夜家子弟正在练剑,看到夜锋纷纷行礼,但目光都落在夜雨生身上。 “那是谁?怎么跟夜锋师兄走在一起?” “听说是路上救了夜锋师叔他们,一个散修。” “散修?那身修为……炼气二层?也能救人?”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碰巧……”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夜雨生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练武场。 ——那些弟子最小的十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修为最低的也有炼气三层,高的甚至有炼气七八层。 这就是修仙世家。 “雨生小友,” 夜锋忽然开口, “我先带你去住处,稍作休整。晚些时候,我带你去见家主。” “有劳。” 住处安排在西侧一座偏僻小院,三间瓦房,院子里有口枯井。 夜锋推开正屋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茶具,积了层薄灰。 “条件简陋,委屈小友了。” 夜锋有些歉意,“我会让杂役弟子送些被褥和吃食过来。你……先歇着。” 夜锋走后,夜雨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青冥山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比凡间更蓝,云也更白,但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江南的春天,雨是细的,像烟一样。桃花开的时候,整条河都是粉的。 娘小时候在青冥山,总想着下山看看,看看书里写的‘烟雨江南’是什么样子……” 他闭了闭眼。 母亲,我到青冥山了。可你在哪里? 傍晚时分,夜锋来了,脸色比白天更凝重。 “家主愿意见你。” 他说,“但雨生,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家主性子冷硬,最重规矩。你……说话要小心。” “我明白。” 夜家主殿名为“青冥殿”,殿高九丈,三十六根蟠龙柱撑起穹顶。 殿内燃着鲸脂灯,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味,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金属与火焰的气息——那是夜家炼器坊常年不熄的地火味道。 殿内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有老有少,修为都筑基期。 见夜锋带着夜雨生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殿首高座上,坐着一位青袍老者。 他看起来约莫六旬,头发灰白,面容清癯,眼睛半睁半闭。 但夜雨生踏入殿门的瞬间,那双眼睛睁开了。 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 金丹威压。 第一卷 第19章入赘玄剑门 夜雨生肩头一沉。 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但他咬牙撑住,站得笔直。 体内那点炼气二层的灵力疯狂运转,对抗着如山般的压力。 三息,五息,十息。 额角渗出冷汗,后背衣衫湿透。但他没跪。 威压忽然散去。 “炼气二层,能在老夫威压下站十息,” 夜家主缓缓开口,声音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倒是有点骨气。夜锋说,你救了他们?” “顺手而为。” 夜雨生声音有些喘。 “你要见夜依彬?” “是。”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夜家主抬手,议论声戛然而止。 “凭什么?” 夜雨生从怀中取出那两半块玉佩,双手托起。 白玉质地,雕着繁复的云纹,从中间裂开,断口参差不齐。 殿内鲸脂灯的光照在玉上,泛起温润的光泽。 死寂。 夜锋屏住了呼吸。 两侧的夜家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倒抽冷气,有人脸色大变。 “那是……” 一个白发老妪颤声开口,“那是三小姐的‘双生佩’!” 夜家主盯着那半块玉佩,许久,才缓缓道: “确实是依彬的玉佩。十二年前抓回来时,她说,玉佩留给了她在凡间的孩子。”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夜雨生:“你叫什么名字?” “夜雨生。” “雨生……” 夜家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依彬被关进后山禁地时,也是下雨天。她说,她给孩子取名‘雨生’,因为孩子出生那天下着雨。”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炼器坊锻打的叮当声。 “你母亲夜依彬,” 夜家主的声音带着疲惫,“是我的三女儿,夜家百年来炼器天赋最高的子弟,她亲手锻造的‘流云剑’在器盟大比上夺得第三,那时她才十九岁。”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 “所有人都说,依彬会是夜家下一个炼器大师。后来,她与玄剑门门主张凌天的儿子张轩定下婚约。那是夜家与玄剑门第三次联姻,夜家出炼器师,玄剑门出剑修,本该是珠联璧合。” “但大婚前夜,依彬逃了。” 夜家主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用了一张万里遁形符,直接遁出修仙界,去了凡尘世界。我们找了八年,才找到她的踪迹。” “十二年前,两位筑基长老下界,将她带了回来。可她什么都不肯说——不说那十几年去了哪里,不说为什么要逃,更不说……” 夜家主看向夜雨生,“你在哪里。” “我们只知道,她在凡间嫁了人,生了孩子。可她宁愿被关进禁地寒潭,承受蚀骨之痛,也不肯透露你的下落。” 夜雨生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我要见她。” “不行。” 夜家主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她犯的是叛族之罪!” 夜家主猛地拍案,金丹威压再次爆发,整个大殿都在震动。 “逃婚、私通凡人、玷污夜家血脉!若非看在她是我女儿的份上,早就按族规处死了!如今只是囚禁,已是法外开恩!” “可她是我娘!” 夜雨生迎着威压嘶吼, “我找了十二年!从北漠找到京城,从凡间找到修仙界!我只要见她一面,就一面!” 威压如山,压得他骨骼咔咔作响,嘴角渗出鲜血。但他没退,一步都没退。 殿内死寂。所有族老都沉默地看着,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更多的人眼神冷漠。 良久,夜家主收起威压,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近乎算计的神色。 “你要见她,也不是不可以。” 他缓缓道,“但你得为夜家做一件事。” “什么事?” “联姻。” 夜家主道,“当年依彬逃婚,毁了夜家与玄剑门的盟约。如今二十年过去,玄剑门仍然耿耿于怀。张凌天那个老东西,一直想要个说法。” 夜雨生心脏一沉。 “所以,你要替母赎罪。” 夜家主盯着他,“你是依彬的儿子,身上流着一半夜家血脉。虽然是在凡间出生……但好歹也算夜家后人。” “野种”两个字没说出口,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一个灰袍族老咳嗽一声,缓缓道: “家主,此事……恐怕不妥。此子毕竟在凡间长大,修为低微,礼仪不通,玄剑门那边……” “正因如此,” 夜家主打断他,“才显得我夜家有诚意——我连外孙都舍得送过去联姻,还不够诚意吗?”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夜雨生站在那里,感觉那些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 “玄剑门门主张凌天有个孙女,名叫张芊芊,今年十九,炼气九层。” 夜家主继续道,“你入赘玄剑门,娶她为妻。十年后,若你能在玄剑门站稳脚跟,维系两派关系,我便准你见依彬一面。” “十年……” 夜雨生声音沙哑。 “十年,换你母亲一面。” 夜家主淡淡道, “或者,你现在就离开夜家,这辈子都别想见她。选吧。” 夜雨生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抱着他坐在小院的屋檐下,看雨打芭蕉。 她说:“雨生,等娘病好了,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仙鹤,有云海,娘小时候最喜欢去后山看落日……” 他想起母亲教他认字,第一个教的就是“夜”字。 她说:“这是娘的姓,也是你的姓。夜家人都会炼器,娘小时候就能打出漂亮的簪子了……” 他想起最后那天,母亲把半块玉佩塞进他手里: “雨生,如果有一天娘不见了,你就拿着这半块玉,去青冥山夜家找娘。别怕,娘会等你的……” 他找了十二年。 如今终于到了青冥山,可这里没有仙鹤,没有云海,只有冰冷的殿宇,和更冰冷的人心。 他想起母亲,也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穿着银狐大氅和他送别的人。 京城西郊,小山谷中,魏诗灵攥着他的衣袖,眼眶红透:“我等你。” 她把那三个字说得那么认真,像把一辈子都押了上去。 可他现在要入赘玄剑门,娶别人为妻。 十年。 她要等十年。 夜雨生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他想说不答应,想转身就走,回京城找她—— 但母亲呢? 母亲在寒潭里被关了十二年。十二年蚀骨之痛,只为了不透露他的下落。 一边是等他的人,一边是生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魏诗灵的泪眼在黑暗里浮现,又渐渐淡去。 魏诗灵分离时的眼泪就好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心里。 他的手捂向怀中,那里有诗灵亲手缝制的香囊,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好。” “我答应。” 夜家主看着他,忽然挥了挥手。 一个侍从捧着一个长条木匣上前,放在夜雨生面前。 “打开。” 夜家主道。 夜雨生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把刀。 刀长三尺,刀身狭直,通体乌黑,只有刀口泛着一线暗金。 刀柄缠着黑色蛟皮,入手冰凉。 “此刀名为‘墨痕’,上品法器。” 夜家主缓缓道,“是老夫百年前所铸,以玄铁为基,掺了三钱‘星辰砂’,锋利无匹,可破筑基以下护体罡气。你既然是我外孙……此刀,便送你了。” 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上品法器,在夜家也不是随便哪个子弟都能得的。 夜雨生握紧刀柄,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冰凉触感。 他抬头看向夜家主,对方眼中神色复杂——有施舍,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愧意。 “多谢……外公。” 夜雨生低声道。 夜家主眼神微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三日后,玄剑门的人会来接你。”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夜家。 第二天清晨,夜雨生推开院门,发现门口围了七八个年轻弟子,正对着他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夜依彬在凡间生的野种!” “听说才炼气二层?我的天,我十五岁就炼气三层了……” “长得倒俊俏,可惜是个废物。” “废物怎么了?人家命好,要入赘玄剑门了!啧啧,还得了家主赏的‘墨痕刀’,那可是上品法器!” “凭什么啊?我入族十年了,用的还是中品法器!” “那你也可以去入赘呀,听说入赘张芊芊连杂役都不如。” 哄笑声炸开。 夜雨生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往膳堂走。 一路上,所有遇到的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嫉妒,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膳堂里,原本喧闹的声音在他进门时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然后低下头,窃窃私语。 “就是他……” “听说家主让他替母赎罪,入赘玄剑门……” “玄剑门肯要?张芊芊可是门主孙女,天之骄女!” “所以才说是赎罪啊,送个野种过去,让玄剑门羞辱呗…” 第一卷 第20章忍辱负重的夜雨生 夜雨生打了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座了两个人——正是昨天在山门口遇见的尖脸弟子夜平,还有一个胖弟子。 “哟,夜公子。” 夜平笑嘻嘻的, “听说你要飞黄腾达了?入赘玄剑门,还得了‘墨痕刀’,好大的福气啊!” 胖弟子接口:“可不是嘛,咱们这些正经夜家子弟,想娶玄剑门女修都得排队,你倒好,一来就配上了门主孙女——虽然是入赘,但也算一步登天啊!” 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 夜雨生低头喝粥,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 夜平凑近些,压低声音, “哎,跟我说说,你娘当年是怎么跟凡人生下你的?凡人的滋味,跟咱们修士有什么不一样?听说凡人女子身子软,是不是真的?” 夜雨生抬起头,看着夜平,眼神冷得像冰。 夜平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但随即恼羞成怒: “怎么?我说错了?你娘不就是跟凡人私通才被关起来的?你这种野种,能在夜家吃上饭就该感恩戴德了,还敢瞪我?” 夜雨生周身寒气骤然爆发,不等夜平话音落下,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身前的木桌之上! 沉重的木桌轰然翻倒,带着滚烫的粥汁与碎瓷片,径直朝着夜平狠狠撞去! 夜平万万没想到夜雨生竟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之下仓促抬手。 一拳轰向飞来的桌面,灵力迸发间将木桌震得碎裂四散,可桌身携带的巨力依旧狠狠撞在他胸口,让他踉跄着重心不稳,一屁股摔翻在地,粥汁满身,狼狈至极。 夜平又惊又怒,当即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反扑,面目狰狞地嘶吼:“你找死——” ”你再说一次!” 夜雨生手握刀柄缓缓站起,眼中寒光如冰! 胖弟子拉住夜平:“算了算了,跟个野种计较什么,晦气。”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膳堂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夜雨生。 他慢慢收拾了碎碗,起身离开。 为了见母亲一面,先忍下来。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 “其实……也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他娘自作自受!要不是她逃婚,咱们夜家跟玄剑门的关系能这么僵?现在还要送个野种去赔罪,丢死人了!” 夜雨生握紧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母亲,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吗?这些就是你曾经朝夕相处的族人吗? 下午,夜锋来了,还带了两个人——苏媚和林清。 小院里,三人相对而立,气氛有些尴尬。 林清看着夜雨生,眼圈红了又红,最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夜雨生……” 苏媚先开口,声音复杂,“我们都听说了。” 夜雨生沉默。 “你……真是夜依彬前辈的儿子?” 林清小声问,声音带着哽咽。 “是。” “那……那你要入赘玄剑门的事,也是真的?” “真的。” 林清咬住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怎么会这样……你救了夜家的人,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张芊芊师姐她……她脾气很坏的,上次有个杂役弟子不小心碰翻了她的茶,她就让人打了那弟子三十鞭子……” “林清!” 苏媚低喝一声,随即叹了口气,“夜雨生,这件事……我们也没想到。张芊芊师妹她……性子骄纵,你到了玄剑门,要多忍耐。” “我知道。” 苏媚欲言又止,最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 “这里面有些灵石和丹药,你……收着吧。到了玄剑门,用钱的地方多。” 夜雨生摇头:“不用了,苏师姐留着吧。” “你拿着!” 苏媚把布袋塞进他手里,语气强硬,“就当是……就当是谢你黑风林出手相助。还有……” 她压低声音,“张望没死,医修给他用了续骨丹,命保住了,但右手……是长不回来了。他现在恨你入骨,你到了玄剑门,千万小心。” “我明白。” 林清也掏出一个香囊,手微微发抖:“这里面是我自己炼的凝神符,虽然品阶不高……你带着,夜里能睡得好些。” 夜雨生看着两人,最终接过:“多谢。” “还有……”苏媚犹豫了一下,“门主那边……对这门亲事其实并不满意。 但夜家坚持要‘赔罪’,门主也不好驳夜家主的面子。所以你去了……可能会受些委屈。” “已经受了。” 夜雨生淡淡道。 苏媚和林清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媚才说:“那……你保重。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走到院门口,林清忽然回头,快步走回来,把一个东西塞进夜雨生手里。 是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铜钱,凡间常见的平安钱。 “这是我娘给我的……” 林清声音很小,“你……你也平平安安的。” 说完,她转身跑了,背影有些仓皇。 夜雨生看着手中的铜钱,铜钱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洛里城的集市上,到处都是卖这种平安钱的小摊,母亲也给他买过一枚,系在手腕上,说能保平安。 可母亲自己呢? 她被关在寒潭禁地,谁保她平安?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三天后,玄剑门的人来了。 飞舟降落在夜家山门外的广场上,船身乌黑,长十丈,船头插着玄剑门旗帜。 从飞舟上下来两名筑基修士,一男一女。 男的面容冷峻,约莫四十,腰间佩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符文。 女的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目姣好,但眼神倨傲,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 夜家主亲自到山门口迎接,双方寒暄几句,便引往青冥殿。 半个时辰后,夜锋来到小院,手里捧着一套衣服。 大红色,绣着金色云纹,胸口用银线绣着一个“玄”字——赘婿的礼服。 “换了吧。” 夜锋声音干涩,“玄剑门的两位长老在殿里等着,换好衣服,就去拜见。” 夜雨生接过衣服。 布料很华贵,触手冰凉,但穿在身上时,却觉得比铁甲还重。 他就在院子里换。 脱下那身穿了多年的素衣,换上大红礼服。 红衣刺眼,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夜锋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青冥殿里,玄剑门的两位长老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见夜雨生进来,女长老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你就是夜雨生?” 她开口,声音冷硬,“我是玄剑门外事长老柳芸,这位是执法长老赵铁。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玄剑门的人了。” 夜雨生行礼:“见过两位长老。” “免了。” 赵铁长老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炼气二层……罢了,反正也不是真要你修炼。记住,你入玄剑门只有一个任务——当好张芊芊的道侣,维系两派关系。其他的,少问,少做,少出头。” 柳芸长老接口:“张芊芊是门主孙女,金枝玉叶,性子难免娇惯些。你凡事要顺着她,哄着她,若惹她不高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你在玄剑门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殿内夜家的族老们都沉默着,无人说话。 夜家主坐在高座上,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弟子明白。” 夜雨生低头。 “明白就好。” 柳芸起身,“那就起程吧,门主还等着见你呢。” 飞舟升空,青冥山在云雾中逐渐远去。 夜雨生站在船尾,看着那片巍峨建筑消失在视野里,手中紧紧握着那两半块玉佩,腰间挂着夜家主给的“墨痕刀”。 母亲,我走了。 等我十年。 “看什么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夜雨生转头,见柳芸长老走过来,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舍不得夜家?放心,玄剑门比夜家气派多了——当然,那也得看你是谁。你这种赘婿,住在最偏的院子,吃最差的饭,见人都要低头,有什么好期待的?” 夜雨生沉默。 “怎么不说话?” 柳芸挑眉,“哑巴了?我告诉你,到了玄剑门,你最好机灵点。张芊芊师姐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她打死过几个不听话的杂役弟子,门主也就训了她两句,关了三天禁闭就放出来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这种凡间来的野种,死了都没人在意。所以,夹紧尾巴做人,懂吗?” 夜雨生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懂。” 柳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飞舟破云西去,风声呼啸。 夜雨生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抱着他坐在小院的屋檐下,看雨打芭蕉。 她说:“雨生,娘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小姑娘,她住在很高很高的山上,那里有仙鹤,有云海,但她一点也不快乐……” “为什么?” 他问。 “因为那里太冷了。” 母亲摸着他的头,“冷得人心都结了冰。” “那她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 母亲眼神黯淡,“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走不了。”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飞舟穿过云层,下方山河如画。 江南应该也在某个方向,那里有桃花,有细如发丝的烟雨,有摇摇摆摆的乌蓬船,有母亲念叨了一辈子的春天。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玄剑门的赘婿,一个顶着“野种”之名的工具,一个要用十年屈辱换一面母亲的可怜人。 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绝望的火。 飞舟消失在云海深处,载着一身红衣的赘婿,驶向未知的前路。 而青冥山后山禁地深处,寒潭水冷,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忽然抬起头,望向东方,泪如雨下。 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内心温热,仿佛感应到了血脉的召唤。 “雨生……”她喃喃自语,“我的孩子……娘对不起你。” 第一卷 第21章练习流云步 玄剑门的山门比夜家更巍峨。 飞舟降落时,夜雨生看见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剑峰。 那是玄剑门的象征,据说历代门主都在峰顶练剑。 山门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弟子。 “那就是夜家送来的赘婿?” “长得真俊俏,可惜修为低了点。” “炼气二层?我的天,张芊芊师姐可是炼气九层,这差得也太远了……” “听说是在凡间长大的野种,夜家拿来羞辱咱们玄剑门的。” “羞辱?我看是夜家自己脸上挂不住,拿个野种来赔罪!” “这么俊俏的男人来当赘婿,可惜了。” 一旁的女弟子低声言笑。 “你心疼你去抢过来呀。” “嘘,小心祸从口出,让张师姐听见。” 议论声毫不掩饰。 夜雨生一身红衣走下飞舟,腰间挂着“墨痕刀”,面色平静。 柳芸长老在前面引路,赵铁长老跟在后面,两人都板着脸,仿佛这不是喜事,而是丧事。 没有迎亲队伍,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群看热闹的人,和无数道或鄙夷或讥讽的目光。 “走吧,” 柳芸冷冷道,“门主在‘剑心殿’等着。” 剑心殿内,玄剑门门主张凌天端坐主位。 他看起来六十许人,面容威严,双目如电,金丹后期的威压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两侧坐着数十位长老,修为都在筑基以上。 夜雨生走进大殿,跪下行礼:“夜雨生拜见门主。” 张凌天打量他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就是夜依彬的儿子?” “是。” “抬起头来。” 夜雨生抬头,对上张凌天的目光。 那目光锐利如剑,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像,” 张凌天忽然说,“眼睛和脸庞有五六分像你娘。” 殿内气氛微妙。 一位长老咳嗽一声:“门主,吉时已到,该拜堂了。” 张凌天挥挥手:“那就拜吧。” 婚礼简单得近乎寒酸。 没有父母之命——夜家主没来,只派了个筑基期的族老当代表。 没有媒妁之言——柳芸长老勉强充了个媒人。 甚至没有正式的礼堂,就在剑心殿偏厅,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对红烛。 新娘张芊芊来了。 她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面容姣好,但眉眼间满是倨傲与不耐。 她看都没看夜雨生一眼,径直走到厅中站定。 “快点,” 她冷声道,“我待会儿还要练剑。” 司仪是外门的一个执事,声音干巴巴的:“一拜天地——” 两人对着门外天空草草一拜。 “二拜高堂——” 对着空荡荡的主位拜了拜。 “夫妻对拜——” 张芊芊勉强转过身,一愣,这男人长得还不错。 夜雨生躬身行礼,她却只是微微颔首。 “礼成——” 礼成二字刚落,张芊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夜雨生一眼: “你,跟我来。” 张芊芊的院子在剑峰西侧,名“栖凤阁”。 院子很大,有正房三间,厢房六间,还有个小花园。 但夜雨生被带到了最角落的一间杂物房。 “你就住这儿,” 张芊芊指指那间堆满扫帚、水桶的屋子,“正房不是你能进的。记住几条规矩——” 她转过身,盯着夜雨生,一字一句道: “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进正房半步。” “第二,每天寅时起床,打扫院子,准备洗漱用水。” “第三,我练剑时,你在旁边伺候,递毛巾,倒茶。” “第四,我的衣食住行都由你负责,出了差错,鞭子伺候。” “第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在外面,不准说是我丈夫。你只是我的杂役,明白吗?” 夜雨生沉默片刻:“明白。” “明白就好。” 张芊芊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对了,今晚我约了李师妹她们喝酒,你就在杂物房睡吧。被褥自己找,没有就去库房领——不过库房管事脾气不好,你最好别去。” 张芊芊心情很舒畅,有个俊俏的男人任由自己摆布,这日子,也不是那么无趣。 她走了,留下夜雨生站在杂物房门口。 屋里堆满了杂物,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角落里有张破木板床,上面连张席子都没有。 夜雨生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腰间,“墨痕刀”冰冷。 怀中,玉佩温热。 他闭上眼,想起母亲说的江南。 那里有温暖的床铺,有干净的被子,有母亲轻轻的哼唱声。 而这里,只有灰尘,寒冷,和无穷无尽的屈辱。 但他不能走。 十年,换母亲一面。 他咬着牙站起来,开始收拾杂物房。 灰尘呛得他咳嗽,蜘蛛网挂了一头。 但他一点一点收拾,把杂物堆到墙角,扫干净地面,找来几块木板垫在床上。 又从库房领了床破被褥——管事果然没给他好脸色,扔给他一床发霉的被子,说:“野种就配盖这个。” 夜深了,栖凤阁正房灯火通明,传来张芊芊和几个女弟子的笑闹声。 夜雨生躺在破木板床上,盖着发霉的被子,睁眼看着屋顶的蜘蛛网。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他握紧玉佩,轻声说:“娘,我到了! 我会活下去,把你救出来! 您的儿子,不是任人摆布的主!”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夜雨生就起来了。 打水,扫地,擦桌子,准备洗漱用品。 张芊芊辰时才起,见他站在门外端着铜盆,皱眉道:“水太凉了。” “弟子这就去换。” “不用了,” 张芊芊接过铜盆,忽然一泼,整盆水全泼在夜雨生身上,“记住,下次要温水。” 深秋的清晨,冷水泼在身上,刺骨的寒。 夜雨生浑身湿透,站在地上:“是。” “去把院子扫干净,一片叶子都不能有。” “是。”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 张芊芊对他非打即骂,稍有不顺心就鞭子伺候。 玄剑门上下都知道,栖凤阁新来了个赘婿杂役,是夜家送来的野种,谁都可以欺负。 “喂,野种,去给我打壶酒来!” “夜雨生,师姐的剑脏了,去擦干净!” “听说你娘是夜家三小姐?啧啧,好好的大小姐不当,偏要跟凡人私通,真是下贱!” 嘲笑,辱骂,刁难。 夜雨生全都忍了。 他白天做杂役,晚上回到杂物房,就着月光擦拭“墨痕刀”。 刀身乌黑,刀口暗金,握在手里冰凉。夜家主说,这刀可破筑基以下护体罡气。 可他现在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叹了口气,凝视着手心里最后一粒丹药,吞入腹中,老僧入定般进入修炼。 一天,张芊芊去剑峰听长老讲道,让夜雨生打扫书房。 这是夜雨生第一次进正房书房。 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典籍、玉简。 张芊芊显然很少来,桌上积了层薄灰。 夜雨生擦桌子,擦书架,收拾散乱的玉简。 在书架最底层的杂物中。他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不是玉简,是一本纸质书。 修仙界用纸质书的很少,大多用玉简记录功法。 夜雨生抽出来一看,书页泛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流云步法。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行小字:“玄剑门基础步法,炼气期可习。习至大成,身若流云,捉摸不定。” 夜雨生心头一动。 他在凡界是北漠第一刀,刀法出神入化,但缺一门好步法。 北漠的武功重势不重巧,直来直往,缺少变化。 虽然自认身法够快,但如今是在修仙界,随着修为更进一步,原先的身法已经跟不上需求。 而这《流云步法》,看描述正是他需要的。 他看了看窗外,张芊芊还没回来。 夜雨生迅速翻看。 步法共九层,前三层是基础,中三层可配合刀法,后三层需要灵力支撑。 他现在炼气二层,刚好可以学前三层。 他默记心法,记步法图谱。 刚记完,就听见院外传来张芊芊的声音。 夜雨生赶紧把书塞进怀里,继续打扫。 那天晚上,他在杂物房里,借着月光,第一次练习《流云步法》。 第一步踏出,身体微晃。 第二步,脚下打滑。 第三步,撞在墙上。 但他没有停。 北漠十二年练刀,他早就习惯了从失败中摸索。 一夜又一夜,他在狭小的杂物房里练习,从磕磕绊绊到渐渐熟练。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在杂物房里踏出完整的流云三步。 两个月后,他能在扫地时不经意间用出步法,快如鬼魅,流运步法大成。 三个月后,他开始尝试将步法融入刀法。 那是他北漠刀法的精髓——“断水刀”。 刀出如断水,不留痕迹。 现在配上流云步法,刀随身走,身随步转,刀光飘忽不定,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艳。 但他不敢在人前显露。 白天,他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赘婿杂役。 晚上,他在杂物房里,一刀一步,练到深夜。 第一卷 第22章与张辙约定生死战 腊月初八的玄剑门坊市,空气里浮着廉价法器的铁锈味和人声的嘈杂。 夜雨生握紧手中的胭脂盒——凝香阁的玉露胭脂,朱红木盒上雕着并蒂莲,一盒抵杂役半年供奉。 张芊芊不光把他当杂役,连出门跑腿买东西也支使他。 穿过人群,洗得发白的长衫在灰扑扑的弟子服中刺眼如伤。 “瞧,张芊芊师姐家那赘婿。” “啧啧,长得倒人模狗样,可惜是个没骨头的。” “夜家送来的赔罪礼嘛,跟条狗差不多。” 低语黏在背上,湿冷如这腊月的风。 夜雨生低着头,视线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三个月了,从踏进玄剑门那天起,这样的目光就没断过。 栖凤阁的杂役,张芊芊的出气筒,玄剑门上下茶余饭后的笑柄。 他习惯了。 转过街角,胭脂铺的招牌在风里晃。 夜雨生正要进门,五道身影堵死了前路。 为首者右袖空荡,面色惨白里透着一股子狠——张望。 他身后站着四人,最中间是个瘦高青年,抱剑而立,眉眼间满是倨傲。 坊市的喧嚣瞬间低了下去。 卖符纸的老道收了摊,隔壁酒馆“吱呀”关了半扇门。 “野种,” 张望开口,声音像钝刀磨石,“还认得我么?” 夜雨生停下脚步。 胭脂盒在他掌心转了个圈,稳稳握紧。 “张师兄。” 他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师兄?你也配!” 张望左手指着自己空荡的右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黑风林那一夜……我这条胳膊,拜你所赐!” 夜雨生抬起眼。 目光从张望脸上扫过,落在那个抱剑青年身上——炼气五层,剑气已凝实三分,是个用剑的好手。 “我没有。 ”三个字,轻飘飘的。 “没有?” 张望怪笑,转向抱剑青年,“堂哥,你听见了?这野种到现在还嘴硬!” 抱剑青年——张辙,终于动了动眼皮。 他打量夜雨生的眼神像在看路边的杂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那个赘婿?” 张辙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说你娘是夜家三小姐,放着仙门婚约不要,跑去跟凡人生下你这野种?” 夜雨生握胭脂盒的手紧了紧。 木盒发出细微的“咔”声。 “怎么?不爱听?” 张辙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偏要说。你娘夜依彬,青冥山有名的美人儿,当年多少人踏破夜家门槛求亲?可她呢?跟个凡人苟合,生下你这杂种。现在好了,被关在寒潭禁地十二年——听说寒潭水冷,每天子时蚀骨钻心,你娘现在……怕是早就疯了吧?” 风停了。 坊市的喧嚣彻底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条窄巷里,聚在那个衣衫发白的赘婿身上。 夜雨生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 只有握着胭脂盒的手,指节因用力而突起。 “哎,张辙师兄,” 旁边一个胖子凑趣,“你说夜家三小姐当年图什么啊?凡人有什么好?要钱没钱,要修为没修为,难不成……是那方面特别厉害?” 哄笑声炸开。 张辙也笑,剑鞘轻轻点地: “谁知道呢。不过现在好了,夜家把这野种送来咱们玄剑门,说是联姻,其实就是个出气筒。张芊芊师姐不是嫌之前的杂役不顺手么?这回来了个赘婿杂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多好?” “岂止啊,” 另一个瘦子接口,“我听说这野种炼气二层,在咱们玄剑门,连外门扫地的都不如。张辙师兄,您炼气五层,剑气都能离体了,跟这种废物说话,不嫌跌份儿?” 张辙耸耸肩:“也是。野种,听见没?跪下给我堂弟磕三个响头,再自断一臂——你害他丢一条胳膊,还一条,公平。然后滚出坊市,别脏了我们的眼。” 夜雨生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深井,井底沉着看不见的东西。 “我要是不呢?” 他问。 “不?” 张辙挑眉,剑鞘又点地,“嗒”。 青石板裂开蛛网细纹。 “那我就打断你全身骨头,让你像条狗一样爬回栖凤阁。放心,张芊芊师姐不会管你的,你死了她可能还高兴呢——毕竟谁愿意要一个野种当赘婿?”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嗤笑。 “赌一把?” 有人起哄,“我赌这赘婿撑不过三息!” “三息?张辙师兄的‘惊鸿剑法’已臻大成,一剑就够了!” “听说这野种在黑风林靠运气杀了几只妖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夜家送来的赔罪礼罢了,还真敢跟内门师兄叫板?” 议论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拍过来。 夜雨生站在潮水中央,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张辙,看着张辙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蔑,看着周围一张张或讥讽或好奇的脸,看着这偌大的玄剑门坊市。 三个多月了,他低头扫地,低头端茶,低头挨鞭子,低到尘埃里。 可有些人,连尘埃里的位置都不肯给他。 既然你们想玩,那老子就陪你们玩玩,墨痕刀在他手中还没见过血,那就先拿张辙来开张。 “好。” 夜雨生忽然说。 张辙一怔: “好什么?” “你不是要打断我全身骨头么?” 夜雨生松开胭脂盒,盒子稳稳落在脚边。 “我给你机会。演武场,生死状,敢不敢?” 死寂。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他疯了吧?炼气二层挑战炼气五层?” “还生死状?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张辙师兄,接啊!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打死了这赘婿,夜家还得谢谢您替他们清理门户呢!” 张辙盯着夜雨生,像盯着一只突然咬人的兔子。 半晌,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行,行!野种,你有种!生死状是吧?我签!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光生死状多没意思,加点彩头。我输了,给你十粒聚气丹。你输了……” 他目光落在夜雨生腰间,“把你那把刀给我。” 夜雨生低头,看着腰间的“墨痕”。 乌黑的刀鞘,暗沉的刀柄,三个多月来从未离身。 “可以。” 他说。 消息像野火传遍了整个宗门。 未时三刻,演武场已黑压压围了五六百人。 内门外门弟子挤得水泄不通,连几个筑基执事都闻讯赶来,站在高处冷眼旁观。 演武场青石铺地,常年被剑气磨得光滑如镜。 今日无风,场边旗杆上的玄剑门旗帜垂着,像一具吊死的尸首。 林清,林砚和苏眉也站在人群中,林清眼中满是担忧: ”夜大哥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答应和张辙生死斗?“ 林砚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苏媚面无表情,”师妹,夜师弟一向沉稳,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可他怎么能打得过张辙,修为差这么多。” 林清眼中满是焦虑。 苏媚微微一笑,”我看也未必。“ 林清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他的刀。“ 张芊芊坐在北面主位。 她换了身月白裙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杯热茶。 茶是上好的云雾灵茶,白气袅袅上升,在她眼前散开又聚拢。 她看着场中那个白衣身影,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划着圈。 三个月了。 这个赘婿在她房门外端过水,挨过她的鞭子,扫过院子的每一片落叶。 她骂他野种,他低头。 她泼他冷水,他擦干。 她让他睡杂物房,他一句怨言没有。 像块石头,扔进水里都听不见响。 可现在,这块石头要跟炼气五层的内门弟子签生死状。 “蠢货。” 张芊芊低声骂了句,不知骂的是谁。 场中,生死状已经摊开。 夜雨生咬破拇指,按在纸上。 血渗进纸纤维,晕开小小的红梅。 张辙也按了手印,动作随意地像在签收杂役送的柴火。 “彩头。” 夜雨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苏媚给的灵石,他三个月没舍得用,全拿了出来。 “我输了,刀和灵石都归你。” 张辙嗤笑:“你那点破烂灵石,谁稀罕。” 话虽如此,他还是掏出个玉瓶,瓶里十粒聚气丹圆润如玉。 “我输了,丹归你——不过你可能用不上了。” 围观人群爆发出哄笑。 第一卷 第23章刀光再现 “张辙师兄真大方,跟死人还讲信用!” “这野种哪来的灵石?该不会是偷张芊芊师姐的吧?” “说不定是夜家给的嫁妆呢,可惜啊,马上要易主了!” 夜雨生仿佛没听见。 他弯腰,把胭脂盒捡起来,仔细擦了擦灰,走到场边,放在张芊芊脚前。 “师姐要的胭脂,” 他躬身,“刚才掉了。” 张芊芊端着茶杯的手僵了僵。 她看着那个朱红木盒,看着盒面上精致的并蒂莲,再抬头看夜雨生。 他躬身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像这三个多月来的每一次。 可这一次,他眼里有东西。 很淡,但存在。 像冰层下流动的水,你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嗯。” 张芊芊最终只发出一个音节。 夜雨生直起身,走回场中。 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讥讽,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热闹的兴奋——唯独没有期待。 一个炼气二层的赘婿,对上炼气五层的内门弟子,结果早就注定。 “开始吧。” 场边执事敲了下铜锣。 锣声沉闷,在死寂的演武场里荡开回音。 张辙动了。 他没有急于出剑,而是缓缓拔剑。 剑身雪亮,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炼气五层的灵力从丹田涌出,流过经脉,灌注剑身——剑锋上,三寸剑芒吞吐不定,空气被割出细微的“嘶嘶”声。 “惊鸿剑法第一式,” 张辙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鸿影初现’。” 话音落,剑已出。 没有花哨,没有虚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但这一刺太快,太直,太狠——剑芒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直指夜雨生心口! 全场惊呼。 几个筑基执事微微颔首。 这一剑,已得惊鸿剑法三昧,快、准、狠,炼气期中少有人能接住。 夜雨生没接。 他向左踏出一步。 只是普通的一步,像平时扫地时挪动脚步。 但这一步踏出的时机妙到毫巅——剑锋擦着右肋掠过,划破白衣,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血痕。 张辙一怔。 他这一剑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七分力。 炼气二层,按理说根本看不清剑路,更别说躲开。 巧合? 他收剑,第二式接踵而至——“鸿飞冥冥”。 剑光不再是直线,而是化作三道虚影,分袭上中下三路。 这是惊鸿剑法的精妙处,虚虚实实,让人防不胜防。 夜雨生又动了。 这次不是踏步,是侧身。 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几乎贴地。 三道剑影从上方掠过,斩断几缕飘起的发。 同时,他右手按上了刀柄。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他要拔刀?现在才拔刀?” “晚了!张辙师兄第三剑要来了!” “惊鸿三式一气呵成,他躲过前两式,第三式‘鸿断天涯’必中!” 林清紧张得紧握小手,“夜大哥为什么还不出刀?” 苏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难道她看错了? 张辙也笑了。 惊鸿剑法最厉害的就是三式连击,一剑快过一剑,一式狠过一式。 前两式被躲开虽出乎意料,但也在可控范围——第三式,才是杀招。 他深吸一口气,灵力疯狂灌注剑身。 剑芒暴涨至五尺! “死!” 张辙暴喝,人随剑走,剑化长虹——这一剑不再是刺,是斩。 剑光如匹练横空,封锁了左右所有退路,只留一条死路:后退。 而后退的方向,是演武场边缘的石柱。 退,撞柱重伤。 不退,剑斩腰腹。 绝杀之局。 全场屏息。 张芊芊手中的茶杯,“咔”一声裂了道缝。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她没感觉。 所有人都盯着场中,盯着那个白衣身影。 夜雨生没有后退。 他向前。 左脚踩进青石板缝隙,身体如柳絮般飘起。 不是跳,是飘。 流云步法“云起”,他在杂物房里练了三个月,每晚练到子时,练到浑身是伤,练到这一步已成本能。 身体在空中转过半圈,剑光擦着鞋底掠过。 同时,刀出鞘。 “墨痕”出鞘没有声音。 乌黑的刀身像从阴影里抽出来的一缕夜色。 暗金刃口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不反光,反而吸光——刀锋过处,那片空气都暗了几分。 刀光起。 自下而上,贴着张辙左大腿内侧撩过。 依旧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极淡的乌光,淡得像错觉。 张辙还保持着前斩的姿态,剑光还横在半空。 他愣了一瞬,低头。 左腿从膝盖往下,不见了。 断口整齐得像镜面,血迟了半拍才喷出来,在青石板上绽开猩红的花。 “呃……” 张辙喉咙里挤出怪响。 他试图站稳,但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倒地的瞬间,他看见了那条还立在原地的左小腿——靴子很新,是上月刚领的内门弟子制式。 然后剧痛才海啸般涌来。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撕破了演武场的天空。 全场死寂。 旗杆上的旗帜依旧垂着。 张芊芊手中的茶杯彻底碎了。 瓷片割破手指,血混着茶水往下滴,她没察觉。 所有人,所有目光,所有呼吸,都凝固在那个持刀而立的白衣身影上。 一刀。 只一刀。 炼气二层对炼气五层,一刀断腿。 夜雨生缓缓收刀归鞘。 细不可闻的入鞘声在众人的耳骨中却如同惊雷滚过。 刀身依旧乌黑,刃口依旧暗沉,没有沾一滴血。 他走到场边,捡起玉瓶,揣入怀中。然后看向瘫软在地的张望。 张望裤子湿了一片。 他看着夜雨生,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刚才,” 夜雨生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说我娘什么?” 张望疯狂摇头。 夜雨生看了他三息,“下次,再听到你说我娘,” 双眼如利刃扫过张望的腿,”这双腿,我会收下。“ 转身,走向场外。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拦。 所有人与他目光接触的瞬间都下意识避开——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静得让人心寒。 他走过张芊芊面前,停下,躬身: “师姐,我回去了。” 张芊芊张了张嘴。 手指上的血滴在月白裙衫上,晕开小小的红梅,她没察觉。 “……好。” 她最终说。 夜雨生直起身,穿过人群,走向栖凤阁方向。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衣在暮色里暗成凝血的颜色,腰间的刀乌沉沉像一道疤。 他走过的地方,久久无人说话。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演武场才轰然炸开——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刀……就一刀……” “张辙的惊鸿三式……被破了?” “那是什么步法?我根本没看清他怎么躲的!” “刀……那把刀绝对有问题!” 议论声沸反盈天。 几个筑基执事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不是运气。”一个执事低声说。 “也不是巧合。” 另一个摇头,“那一步,那一刀……是算好的。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张辙会怎么出剑。” “可他才炼气二层……” “炼气二层,” 第三个执事缓缓道,“躲不开惊鸿三式,更破不了。” 高处,一个一直沉默的灰衣老者忽然开口:“那不是玄剑门的步法。” 众人看向他。 老者是剑阁守阁人,筑基后期,在玄剑门待了一百五十年。 “也不是夜家刀法。” 老者盯着夜雨生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太简,太冷,太……干脆。像北漠的风,刮过去,只留一条命。” 第一卷 第24章练气三层 那晚,栖凤阁西厢房的灯亮到子时。 夜雨生盘膝坐在崭新的床铺上。 这是张芊芊下午让人收拾出来的,斩了张辙一条腿,让她也有了一些面子,毕竟,夜雨生还是她名誉上的丈夫。 被褥是新的,家具有漆味,窗纸白得晃眼。 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十粒聚气丹。 药香在狭小空间里弥漫,混着新漆的味道,有些刺鼻。 窗外,玄剑门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剑峰偶尔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三个月了。 从在青冥殿签下十年之约,到踏进玄剑门穿上这身红衣。 从睡杂物房的破床板,到如今有了独立的房间。 从人人可欺的赘婿杂役,到如今一刀断腿震慑全场。 路还长。 服下一粒聚气丹。 药力化开,如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 北漠十二年打下的根基在这一刻苏醒——那不是寻常炼气二层的经脉,那是被风沙磨砺、被刀意淬炼过的脉络,坚韧如老藤。 第二天,丹田处传来细微的震动。 像春雷在地底滚动,沉闷而有力。 夜雨生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看见”灵力如溪流,在经脉里缓缓流淌,遇到瓶颈处打个旋,又继续向前。 流云步法的心诀在心头浮现。 不是文字,是意象。 是云起时的飘忽,是云移时的无常,是云散时的无迹。 在杂物房里练了三个月,每一步都踏在灰尘里,踏在屈辱里,踏在母亲说的那句“雨生,要忍”里。 第三天,瓶颈开始松动。 突然想起北漠的风。 那是真能杀人的风,裹着沙石,刮在脸上像刀割。 他在那样的风里练刀,一练就是十二年。 刀要快,要准,要狠! 因为北漠的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就像今天,张辙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所以他出了一刀。 只有一刀! 因为生死之间,从来只有一刀的机会。 第四天。 第五天。 当第六粒丹药入腹时,瓶颈“咔”一声碎裂。 不是洪水决堤,是冰河解冻。 灵力从丹田涌出,流过新的经脉,滋养着干涸的灵窍。 夜雨生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破境太快,经脉被冲得生疼。 但他没停。 下床,拔刀。 “墨痕”在手,冰凉如水。 乌黑的刀身在烛光下依旧不反光,但刃口那道暗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起手式——北漠刀法第一式,“风起”。 刀锋斜指地面,手腕微转,刀身划过一道极缓的弧。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只有刀锋切开空气时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鸣。 第二步,流云步法“云移”。 左脚轻点地面,身体如柳絮飘起,在空中转过半圈,落地无声。 刀随人转,刀光从斜指变为横撩——“断水”。 还是慢。 慢到能看清每一寸肌肉的收缩,每一缕灵力的流转。 但慢中藏着急,静里伏着杀。 就像他这个人,看似低头顺目,实则骨子里还是北漠那柄最冷的刀。 第七天。 第八天。 步法与刀法开始融合。 不是简单的叠加,是交融——步法的飘忽给了刀法诡异的角度,刀法的凌厉给了步法肃杀的气势。 人影在烛光里时隐时现,刀光在墙壁上投出鬼魅般的影。 第九天。 第十天。 当最后一粒丹药药力化尽时,夜雨生收刀。 站在房间中央,浑身被汗浸透,呼吸却平稳悠长。 窗外月已西斜,东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境界。 炼气三层,成了。 不只如此。流云步法前三层彻底悟透,与北漠刀法初步融合。 现在如果再对上张辙,他甚至不需要等对方出第三剑。 一刀就够了。 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剑峰特有的清冷气息。 远处,玄剑门的晨钟响了,一声接一声,悠远绵长。 青冥山在西方,母亲在寒潭。 玄剑门在脚下,十年之约在心头。 路还长,刀才刚开锋。 夜雨生握紧刀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晨光照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明的那半边依旧平静,暗的那半边……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像冬眠的兽睁开了眼。 像埋在土里的刀见了光。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锐利的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芊芊! 她来干什么? 夜雨生转身,看着那扇门,听着门外的动静——三个多月来,第一次觉得,这门后的世界,也许可以不一样了。 “夜雨生,给我滚出来。” 打开房门,张芊芊裹着寒风闯进来。 “这几天你去哪里了,听杂役说你偷懒了,我才出去几天,你就想造反是不是?” “师姐,这几天有点事情,没来得及打扫庭院,我这就去。” “呵呵,突破炼气三层了,很了不起吗?” 张芊芊围他转圈,这个男人虽然修为低,但长得还真不错,她就喜欢这种俊俏的男人跪在脚下,抱着脚求她。 “别忘了,你就是我身边的一条狗,跪下。” 夜雨生不为所动,身体挺如山岳。 ”好呀,翅膀硬了,我的话也敢不听,快跪下。” 夜雨生面色平静地盯着她的眼睛,“我虽然是赘婿,但也是你丈夫,可以跪天跪地跪父母,但没有跪老婆的习惯。“ “丈夫?你也配?” 张芊芊怒极而笑,“还把自己当回事了。” 手指戳到夜雨生的额头,脸上因愤怒升起一片红云,“再问你一句,跪不跪?” 夜雨生面无波澜,无视这个刁蛮无理的母老虎。 张芊芊气急败坏,手指颤抖指着夜雨生的鼻子。 “不跪是吧,别以为突破到炼气三层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在我眼里这点修为根本不够看。“ “啪“的一声,夜雨生背后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张芊芊扬起鞭子,”长本事了,骨头硬了是不是,本小姐今天就好好的教训你。” ”啪啪啪啪” 衣衫的碎片带着血迹在房中飞舞,张芊芊胸口急剧起伏,母夜叉般盯着眼前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依然挺拔如松的“丈夫”,“哼”的一声丢掉鞭子。 张芊芊火气消了一大半,她喜欢掌控一个人的感觉。 “你给我等着,不信治不了你。” “呯”的一声,气冲冲甩门而去。 夜雨生眸子冷如冰霜,双拳紧握,疼痛已经麻木。 他的心,更冷了。 第一卷 第25章进入枫叶大峡谷 玄剑门的晨钟在浓雾里沉浮,第三响时,夜雨生如同一座雕塑在晨风中迎风而立,不动如山。 霜是昨夜下的,薄薄一层覆在石面上,被体温融成冰水,透过麻布裤子渗进伤口,渗进皮肉,再渗进骨头里。 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托着张芊芊今日要穿的月白流云袍,袍角的银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细小的刀片。 手背冻得发紫,血管凸起如青蚯蚓。 但托得很稳,稳得像块石头。 栖凤阁的门“吱呀”开了。 张芊芊走出来,薄纱睡袍下摆拖过霜面,留下湿痕。 她停在夜雨生面前,没看袍子,先看他的脸,长得帅又如何,还不是她的一条狗——看了三息,然后抬脚。 绣鞋底压在夜雨生脚尖上,慢慢用力。 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夜雨生没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站不稳?” 张芊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钝刀磨石,“杂役就要有杂役的骨头。” 她碾了三下,才收回脚。 接过袍子时,指尖在他冻裂的虎口划过,带走一片皮。 血珠渗出来,在霜面上晕开小红点。 “收拾东西,” 张芊芊转身回屋,声音飘在晨雾里,“黄枫谷历练,你跟着伺候。记着三不——不准叫师姐,不准抬头,不准出声。你就是条哑巴狗,懂了么?” 夜雨生看着虎口的血:“懂。” 张芊芊很满意,这么俊俏的男人任她呼来喝去,内心充满了掌控这个男人的满足感。 辰时三刻,山门广场。 飞舟悬在离地三尺处,舟身刻满符文,在晨光里流淌着浅金色的光。 八名弟子已经站在舟边,清一色内门白袍,腰间佩剑还挂着储物袋,气息最弱的也有炼气七层。 夜雨生背着两个大包袱走来时,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不是看,是钉。 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嫌恶的温度。 “芊芊师妹,” 一个高瘦弟子先开口,声音像碎冰碰瓷,“这什么意思?” 他抬下巴点夜雨生,眼神没落过去,仿佛看的是一滩秽物。 张芊芊正在整理袖口,头也不抬:“我爷爷怕我吃苦,非让带的。放心,不占位置,就扔舟尾。” “扔舟尾?” 圆脸女弟子嗤笑,“周师姐,咱们这可是去黄枫谷历练,不是游山玩水。带个炼气三层的累赘,遇到妖兽谁护着他?” 周云舒——鹅黄裙衫,眉眼温婉,但眼神锐得像开刃的剑——终于转过头。 她看夜雨生的时间比张芊芊长些,目光在他腰间乌黑的刀上停了两息,又移到他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夜雨生低头。 但那一瞬间,周云舒看见了。 不是恐惧,不是讨好,是空的。 像口枯井,井底沉着看不见的东西。 “既然门主安排了,就带着吧。” 周云舒收回目光,声音淡得像雾,“不过丑话说前头——真遇到生死关头,没人会管你。你死了,就地埋。你残了,自己爬回来。明白?” 夜雨生:“明白。” “明白就上舟。” 周云舒转身,“你,舟尾。行李都归你管。” 八个包袱,用麻绳捆成一座小山。 夜雨生蹲下身,把绳子套在肩上,起身时膝盖晃了晃——太重了,每一个包袱都塞满各种杂物。 麻绳勒进皮肉,破开旧痂,新血渗出来染红麻绳。 他一步步挪向飞舟。 舟尾没有座位,只有一块三尺见方的空地,夜雨生把包袱卸下,坐在角落,抱着膝盖。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储物袋,夜雨生知道,她们就是故意,故意装一些杂物来为难他。 飞舟升空时,他回头看了眼玄剑门。 山门在云雾里渐远,剑峰如刃刺破天穹。 三个多月了,他在这里挨过鞭子、睡过杂物房,也一刀断过别人的腿。 现在要离开了。 不是离开,是去另一个地方继续受罪。 转回头,脸上无波无澜,闭上眼睛。 飞舟行了三日。 第一日,圆脸女弟子——名叫李婉——让夜雨生试水温。 递上水囊,她喝一口,全喷在他脸上。 “想烫死我?” 第二日,高瘦弟子——王猛的剑鞘脏了,让夜雨生用袖子擦。 剑鞘镶着宝石,棱角割破袖子,割破手臂,血顺着剑鞘往下淌,王猛皱眉:“脏了我的剑。” 第三日午时,飞舟在黄枫谷外降落。 深秋的峡谷,枫叶红得癫狂。 不是江南那种温婉的红,是血干透后那种暗沉、厚重的红,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一吹,叶片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尺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柔软的、令人不安的陷落感。 周云舒展开兽皮地图,指尖点在某处:“红叶潭有霜月草,断崖洞有赤精矿。这一路可能遇到一阶后期妖兽,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众人应声,各自检查法器。 夜雨生重新捆好包袱——八个,用麻绳勒紧肩肉。 起身时,王猛忽然伸脚。 很快的一绊。 夜雨生向前扑倒,脸砸进枫叶堆里。 包袱散开,李婉的胭脂盒滚出来,盒盖开了,朱红的胭脂膏洒了一地,混进落叶和泥里。 “我的凝香阁玉露膏!” 李婉尖叫,“废物!你故意的!” 夜雨生从泥里爬起来,脸上沾着胭脂和泥,红黑驳杂,像张破碎的面具。 他没说话,蹲下身,用手去捧那些混了泥的胭脂。 手指冻得发僵,胭脂黏糊糊地沾满掌心。 “用你的衣服擦!” 李婉踹了他一脚,踹在腰眼,“用你那身脏袍子给我擦干净!” 夜雨生顿了顿,脱下外袍——白衣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 他跪下来,用内衬一点点去蘸泥里的胭脂。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张芊芊站在不远处看着,嘴角噙着一丝笑。 那是欣赏的笑。 欣赏一条狗如何在泥里挣扎。 啍,帅又如何,本小姐一句话就可决定他的生死。 终于收拾完,夜雨生重新背上包袱。 这次王猛没再绊他,只是从旁边走过时,肩膀重重撞在他伤口上。 鞭伤崩裂,血透过单薄中衣渗出来。 他没吭声,调整了下绳子,跟上队伍。 峡谷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径,窄得只容一人。 前面八人踏叶而行,衣袂飘飘,像八片云。 只有夜雨生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陷进积叶里,拔出时带起腐泥和虫蚁。 中午休息时,众人坐在干净的石头上,拿出灵食——裹着蜂蜜的灵米糕,用玉盒装着的熏肉,还有温在法器里的灵茶。 夜雨生蹲在十丈外的树下,从包袱底层摸出自己的干粮。 三块粗面饼,硬得像石头,表面已经裂开。 还有半囊冷水,是昨晚在山涧装的,喝一口冰得牙根发酸。 他掰碎饼,泡在水囊里。 饼渣浮起来,又沉下去,慢慢涨开。 “你们看他,” 王猛咬了口灵米糕,含糊地说,“跟猪泔水似的。” 李婉笑:“猪都比他强。我养的那头灵彘,炼气三层就能拱翻土墙了。” 另一个女弟子接话:“听说他娘当年是青冥山第一美人?真不知道怎么看上凡人的……说不定是那凡人用了什么邪术?” “邪术?” 王猛嗤笑,“凡人有屁的邪术。要我说,就是贱。好好的仙门大小姐不当,偏要跟泥腿子滚床单,生下这么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夜雨生抬起了头。 不是看王猛,是看天。 透过枫叶缝隙,看那一线惨白的天空。看了三息,又低下头,继续泡他的饼。 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不是杀气,是更冷的东西。 像北漠最深处那种风,刮过时不带声音,只带走温度。 周云舒放下茶盏,看了夜雨生一眼,又看了王猛一眼:“够了。吃完赶路。” 第一卷 第26章铁背苍狼追杀 第四日黄昏,众人抵达红叶潭。 潭不大,十丈见方,水是诡异的墨绿色,深不见底。 岸边果然长着一片霜月草,叶片银白,边缘结着冰晶般的霜,在暮光里泛着幽幽冷光。 “快采!”周云舒眼睛一亮,“小心潭里有东西!” 八人分散开,各自施展轻身术掠向草甸。夜雨生被留在潭边,握刀而立。 任务是放哨。 真正的任务是:如果有妖兽从潭里出来,先吃他。 潭水平静得像块墨玉。 但夜雨生盯着水面,盯着盯着,忽然看见水面下有一道阴影滑过。 很长,很粗,悄无声息。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但阴影很快消失了。 虚惊一场?他不知道。 采药很顺利。 霜月草一株株被小心挖出,装进玉盒。 李婉抱怨指甲被草汁染了色,王猛在比谁采得快,张芊芊和周云舒低声说笑。 没有人看潭,没有人看夜雨生。 他像块石头,立在潭边,渐渐和暮色融为一体。 然后,第一声狼嚎响起。 悠长,凄厉,从峡谷深处传来,带着回声,一声叠一声,像无数把钝刀刮骨。 所有人动作僵住。 周云舒脸色骤变:“铁背苍狼!结阵!” 话音未落,枫林深处亮起十几双幽绿的眼。 紧接着,狼群现身。 不是走,是涌。 从林隙间,从石后,从阴影里,一只接一只,灰黑的皮毛,铁甲般的背脊,獠牙外露滴着涎水。 一阶后期,铁背狼。 每一只都有炼气七八层的实力,而且这群足足三十余只。 空气凝固了。 连风都停了。 落叶悬在半空,枫叶的红在暮色里暗成凝血的颜色。 “背靠背!” 周云舒拔剑,剑光雪亮,“张芊芊左翼,王猛右翼,李婉守后方!快!” 八人迅速结阵,剑光交织成网。 但夜雨生被排除在外——他站在阵外十丈,独自面对狼群。 三十余双幽绿的眼睛盯着他。 涎水滴在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废物!” 王猛嘶吼,“引开它们!往东跑!” 夜雨生没动。 他计算着距离、速度、角度。 流云步法最多能让他支撑三十息,三十息后,必死无疑。而三十息,够周云舒他们逃吗? 够的。 他们修为高,法器多,真要逃,狼群追不上。 所以他的作用,就是用命换他们三十息。 “废物!快啊!” 李婉尖叫,“不然我们都得死!” 夜雨生看向张芊芊。 她也在看他。 剑在手,眼神冰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清晰: “去。” 去死。 夜雨生看懂了。 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刚扯起就消失。 然后他转身,向东狂奔。 不是跑,是逃。 用尽全力的逃。 流云步法催到极致,脚下落叶炸开,身形拉出一道残影。 狼群果然动了。 七只追他,其余的扑向剑阵。 银背苍狼也不笨,它们的目的是全歼。 夜雨生听见身后风声——很快,非常快。 铁背狼的速度超出他的预估,第三息,第一只狼的爪子已经擦到后背。 “嗤啦——” 布帛撕裂,皮肉翻开。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脊椎,他踉跄一步,反手一刀。 “墨痕”砍在狼背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刀刃切入铁甲半寸,卡住了。 狼吃痛,嘶吼扭头,獠牙咬向他颈侧。 夜雨生矮身,刀锋上撩——不是砍背,是抹喉。 但狼的反应更快,侧头躲开,只削掉一片皮毛。 另外六只已经围上。 前后左右,全是幽绿的眼睛,全是滴着涎水的獠牙。 夜雨生背靠一棵古枫,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脱力。 伤口在流血,灵力在飞速消耗,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远处剑光闪烁,听见金铁交击声、狼嚎声、还有李婉的尖叫。 但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像隔着一层水。 只有眼前这七双眼睛是真实的。 露出要吃他的眼神。 第一只狼扑来。 夜雨生侧身躲过,刀锋划过狼腹——那里没有铁甲,刀刃切进去,血喷了他一脸。 但第二只、第三只同时扑到。 他格开一只,另一只的爪子撕开他左臂,深可见骨。 第四只趁机咬向他右腿,他抬腿踹开,但膝盖被獠牙刮过,韧带撕裂的痛让他闷哼一声。 第五只从背后袭来。 夜雨生没回头,反手一刀盲刺——刺中了,但刀卡在肋骨里。 他弃刀,身体前扑躲过第六只,但第七只已经等在前方。 獠牙对准他的咽喉。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冰锥,刺穿所有思绪。 但身体还在动。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他向左翻滚,狼牙擦过肩头,撕下一块肉。 同时右手抓向刀柄,用力一抽,卡在狼尸里的墨痕刀抽出。 捅出去。 捅进狼眼。 狼的嘶吼震耳欲聋。 疯狂甩头,眼球被甩飞。 夜雨生趁机爬起,踉跄向前跑。 前面是断崖。 崖高百丈,下面是瀑布,水声轰鸣如雷。 无路可退了。 停在崖边,回头。 六只狼围上来,步步紧逼。 最前面的那只,左眼血肉模糊,剩下那只独眼盯着他,怨毒如鬼。 远处,剑阵还在苦战。 但没有人往这边看。 没有人。 夜雨生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江南的雨,想起她哼的歌,想起她说:“雨生,如果有一天娘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活了。 活得像条狗。 现在,要像条狗一样死了。 他不甘心。 但没用。 狼群扑上来的瞬间,夜雨生向后仰倒。 不是跳,是倒。 身体脱离崖边,坠入虚空。 风在耳边嘶吼,水声越来越近,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最后一眼,他看见崖顶那六颗探出的狼头,幽绿的眼睛在暮色里像鬼火。 然后,黑暗。 水很冷。 冷得像亿根冰针同时刺进每一个伤口,刺进骨髓里。 夜雨生坠入深潭,意识在剧痛和冰冷里浮沉。 他拼命向上游,但左臂骨头断了,右腿使不上力,身体像个破口袋,灌满水往下沉。 要死了。 真的。 但就在肺里最后一点空气耗尽时,感觉水流方向变了——不是向上,是横向。 瀑布后面,有暗流。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用还能动的右手拼命划,顺着暗流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息,也许百年,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是个裂缝,在水下石壁上,仅容一人通过。 夜雨生用头撞进去。 然后,浮出水面。 是个山洞。 不大,三丈见方。 洞顶垂着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洞壁长满青苔,空气里有陈年的霉味和……灵气。 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 夜雨生趴在岸边,咳出肺里的水,混着血。 试着动手指——能动。 试着抬头——能抬。 左手臂的骨头虽然断,可还牢牢的抓住墨痕刀,人在刀在。 刀,比人可靠。 然后看见洞中央,那具白骨。 盘膝而坐,法袍风化殆尽,只剩几缕破布挂在骨架上。 白骨双手交叠在腹前,掌中托着一枚玉简。 夜雨生爬过去。 每爬一寸,伤口都在撕裂。 血从后背、左臂、右腿涌出来,在石地上拖出一道蜿蜿蜒蜒的红痕。 爬到白骨前时,他已经眼前发黑,几近昏厥。 但他伸出手,取下玉简。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神识探入—— 《太虚凝元诀》上册。 上古功法,可修至金丹期。附:余乃紫薇宫太虚子,遭仇家追杀至此,重伤不治。 留待有缘人,善用之。 功法! 夜雨生握紧玉简,指甲掐进玉里。 第一卷 第27章太虚凝元诀 先处理伤口——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条,用牙咬着,单手包扎。 断掉的左臂用刀鞘固定,右腿的伤口撒上随身带的止血散。 做完这些,他靠着石壁,大口喘气。 洞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雾,吸一口,肺里的血腥味都淡了三分。 夜雨生细细察看太虚凝元决,闭目思索, 半晌,睁开双眼,眸子闪出一丝精光。 按照玉简中的法门,尝试运转灵力。 与夜家的《星衍诀》完全不同。 《星衍诀》重“衍”,灵力如星河流转,生生不息,但失之散漫。 《太虚凝元诀》重“凝”,讲究将灵力压缩、提纯、固化,每一缕都沉如山岳。 《太虚凝元诀》比《星衍诀》还要精妙,更可贵的是,仅仅上册《太虚凝元诀》就可修炼至金丹期。 而玉佩中《星衍决》只能修炼至练气期,与他目前与夜家的关系,得到后续的《星衍诀》功法可能性不大。 改炼《太虚凝元诀》,决心已定,决不悔改。 第一圈运转,疼。 经脉像被铁刷子刷过,剧痛让浑身痉挛。但没停。 第二圈,更疼,但疼痛里夹着一丝清凉——是灵气在修复伤口。 第三圈,第四圈……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雨生再次睁开眼时,洞顶渗下的水珠在面前凝成一串,悬在半空,静止不动。 不是时间停了,是他“看”得更细了。 伤口还在疼,但已不再流血。 断骨处痒痒的,是新肉在生长。 更震惊的是,丹田处的瓶颈,松动了。 在浓郁灵气和上古功法的双重冲击下,炼气三层到四层的壁障,薄得像层纸。 夜雨生不敢怠慢,继续运转功法。 这一次,彻底沉浸其中。 忘了时间,忘了伤痛,忘了玄剑门,忘了那些幽绿的狼眼。 意识沉入丹田,沉入经脉,沉入灵力每一次流转的轨迹。 洞中无日月。 只有水滴声,和他的呼吸声。 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到后来,一呼一吸之间,间隔长达百息。 每次吸气,洞中灵气如长鲸吸水般涌入他体内;每次呼气,浊气如黑烟从毛孔排出。 身体表面的血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白皙如玉。 断骨处传来“咯咯”轻响,是骨头在重新接续、生长。 第七天,夜雨生睁开眼。 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深潭般的平静。 缓缓起身,左臂活动自如,右腿伤口只剩淡粉色的疤。 握拳,灵力在经脉里奔腾,比之前浑厚三倍不止。 炼气四层,成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四层。 不愧是上古功法。 《太虚凝元诀》打下的根基,扎实得可怕。 他现在单凭灵力雄浑程度,已不输炼气六层。 夜雨生长啸一声。 啸声在洞中回荡,震得钟乳石簌簌落灰。 他收声,看向那具白骨,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前辈传道之恩,晚辈夜雨生,永世不忘。” 磕完头,他准备寻找出路。 但就在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洞壁上有条缝——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夜雨生走过去,手指抚过石缝。缝隙后是空的。 他运转灵力,双手按在石壁上,用力一推。 “轰隆隆——” 石壁移开三尺,露出后面一个小室。 室中无他物,只有一块大石板,石板上放着一个灰色储物袋。 储物袋! 夜雨生颤抖着取下储物袋,神识探入。 空间很大,十丈见方。但里面堆的东西,让他呼吸一滞—— 下品灵石万余块,中品灵石三十块。 丹药,玉盒各数十瓶,瓶身上贴着标签:聚气丹、疗伤丹、解毒丹、破障丹……最珍贵的是三瓶“筑基丹”,虽然每瓶只有一粒,但这可是筑基期必备的丹药! 颤抖的双手打开玉瓶,可惜年代久远,丹药化为灰渣,灵气全无。 玉盒中的灵草如果枯叶一般,一摸就碎,可惜了。 宝器三件:一柄青色飞剑,一面青铜小盾,还有一柄漆黑如墨的三寸黑钉。 宝器要金丹修为才能驱动,目前用不上,可谁会嫌宝贝多呢,先收起来再说。 而最底层,压着一本兽皮册子。 翻开,是太虚子的修炼心得,记载着他从炼气到金丹的所有体悟,还有几种独门术法:太虚斩、凝元指、遁虚步。 夜雨生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继续探索。 小室后面还有一扇石门,推开后—— 是个药园。 只有三丈方圆,但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成灵液,在空中凝成蒙蒙白雾。 园中种着十几株灵草,每一株都生机勃勃,药香扑鼻。 因为多年无人采摘,这些灵草年份极足: 紫灵芝,龙血藤,冰魄花……年份都在千年以上。 而在药园角落,长着一棵小树。 树高不过三尺,通体晶莹如玉,枝头挂着三枚果子,果子呈七彩,光晕流转,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夜雨生不认识这树,但光看卖相,就知道绝非凡品。 他小心摘下一枚果子,放在鼻尖轻嗅——清香沁脾,只闻一口,就觉灵力蠢蠢欲动。 他盘膝坐下,将果子送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不,是热流,狂暴的热流,如火山爆发般冲进四肢百骸! 经脉被粗暴地拓宽,灵窍被强行点亮,丹田里的灵力漩涡疯狂旋转,几乎要炸开! 夜雨生闷哼一声,嘴角渗血。 但他咬牙挺住,全力运转《太虚凝元诀》,引导那股狂暴药力。 这一次入定,比之前更深,更久。 洞中无岁月。 只有灵气在翻涌,只有他体内经脉在轰鸣。 皮肤表面渗出黑色杂质,又被灵气冲刷干净。 骨骼发出“噼啪”轻响,是在重塑。 一月后。 夜雨生睁开眼。 眼中七彩光华流转,三息后方才敛去。 他缓缓起身,周身筋骨齐鸣,如虎啸龙吟。 握拳,灵力奔涌如长江大河。 炼气五层! 而且是五层巅峰,离六层只差一线! 更可怕的是,经过那枚七彩灵果的洗经伐髓,他的肉身强度已堪比一阶后期妖兽,经脉宽度、灵力纯度,都远超同阶修士。 现在的他,如果再对上铁背狼群…… 夜雨生眼中寒光一闪。 他走到药园,将剩下的灵草小心采摘,装进玉盒。 那棵七彩树,他用太虚子留下的玉铲连根挖起,准备日后移栽。 看着还剩下的两枚七彩灵果,眼中涌出母亲那凄美的面容。 记事以来,母亲都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弱不禁风,以前还小,不知是什么原因。 如今进入修仙界,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母亲从修仙界逃向凡界时,身体受了重伤。 在凡界,凡药治不了母亲的伤,所以母亲才这么虚弱,十二年来,身体一直都没有恢复,才给了太子有可趁之机。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小心翼翼的把灵果放入玉盒,七彩灵果疗效逆天,可以洗经伐髓,一定要想办法送入母亲手中。 做完这些,他在洞中又待了一月。 巩固修为,参悟太虚子的心得,练习太虚斩、凝元指、遁虚步。尤其是遁虚步——与流云步法融合后,速度快了三倍不止,且诡异莫测,真如遁入虚空。 当所有术法练至纯熟,当五层修为彻底稳固,夜雨生收拾好所有东西,对着太虚子的石棺再磕三个头。 “前辈,我走了,若他日有成,必回来为您立碑。” 第一卷 第28章夜雨生的底气 从瀑布出来时,外面已是百花齐放的春天。 夜雨生站在潭边,深吸一口气。 空气柔软如水,浑身暖意融融——炼气五层,寒暑不侵。 辨认方向,准备回玄剑门。 但刚走出十丈,就听见了狼嚎。 还是铁背狼。 而且就是当初追杀他的那六只——它们竟然还守在这里! 六只狼从枫林深处走出,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它们记得这个人类,记得他身上的血味,记得他捅瞎了同伴一只眼。 仇恨,赤裸裸的仇恨。 夜雨生看着它们,缓缓拔刀。 “墨痕”出鞘,乌黑的刀身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依旧不反光。 但这一次,刀身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那是《太虚凝元诀》修炼出的太虚灵力。 狼群低吼,围拢。 夜雨生没动。 他在等。 等第一只狼扑来。 它来了——是那只独眼狼,仇恨最深,冲得最猛。 獠牙对准咽喉,铁爪撕裂空气。 夜雨生动了。 不是躲,是迎。 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侧转,刀光起——不是砍,是撩。 自下而上,贴着狼腹最柔软处划过。 没有声音。 只有刀锋切开皮肉、切断骨骼、斩断生命的细微触感。 独眼狼扑到一半,身体忽然从中裂开,内脏哗啦流了一地。 它甚至没来得及哀嚎,就断成两截摔在地上。 剩下五只狼僵住了。 它们看不懂这一刀。 太快,太准,太诡异。 明明看见刀动了,但怎么动的? 从哪来的? 不知道。 夜雨生没给它们思考的时间。 第二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飘到第二只狼左侧。 刀光再起,这次是横斩——斩的不是身体,是脖颈。 狼头飞起,血喷三丈。 第三只、第四只同时扑来。 夜雨生不闪不避,左手并指如剑——凝元指。 指尖青光一闪,点在第三只狼眉心。 “噗。” 指劲透骨而入,狼脑炸开。 同时右手刀回旋,划过第四只狼腰腹。 刀过,狼断。 只剩两只了。 它们怕了,转身想逃。 但夜雨生更快——遁虚步踏出,身形如虚似幻,眨眼间已拦在退路上。 一刀。 两刀。 最后两只狼倒地。 六只一阶后期铁背狼,全数伏诛。 用时,七息。 夜雨生收刀归鞘,刀身滴血不沾。 他蹲下身,熟练地剖取妖丹。 六颗妖丹在手,沉甸甸的,散发着精纯妖力。 起身,望向玄剑门方向。 那里有张芊芊,有周云舒,有王猛李婉,有这三个多月来所有的屈辱。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夜雨生握紧刀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玄剑门,我回来了。” “张芊芊,周云舒,王猛,李婉……” “你们欠我的,该还了。” 寒风卷起枫叶,在他周身狂舞。 白衣猎猎,刀光暗沉。 那道身影在深冬的峡谷里,像一柄终于磨利、终于出鞘的刀。 锋芒所指,血火将燃。 玄剑门的冬,冷得连灵气都凝滞。 春意暧阳,清晨。 山门晨钟敲响时,守山弟子看见了那个从薄雾里走出来的人。 白衣。 残破的、被血和泥浆浸透成暗褐色的白衣。 衣摆碎成布条,在寒风里飘得像招魂幡。 但穿白衣的人背脊挺直,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在覆霜的青石板上,都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守山弟子愣了三息,才认出那张脸。 “夜……夜雨生?” 夜雨生没应声。 他走到山门前,抬头看了眼高悬的“玄剑门”匾额,然后迈步进门。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像从未分开过。 消息像野火燎过枯草,半个时辰就烧遍了整个内门。 “那个赘婿回来了!” “没死?跳了百丈瀑布都没死?” “听说衣服破得跟乞丐似的,但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装神弄鬼!肯定是躲在哪儿苟了三个月,现在没饭吃了才爬回来!” 议论声在栖凤阁外炸开时,张芊芊正在练剑。 她的剑很快——三个月前还是“快”,现在是“疾”。 黄枫谷那场狼祸,死了三个同门。 她虽然活着回来,但右肩被狼爪撕开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养了一个月才好。 伤好后,她练剑更狠,像是要把什么憋着的东西全斩出来。 “师姐!他回来了!” 李婉冲进院子,脸色发白。 张芊芊收剑,剑尖垂地,一滴汗顺着剑脊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极小的一点湿痕。 “谁?” “夜雨生!那个赘婿!” 剑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张芊芊转身,看向院门。 门外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内门弟子。 人群分开一条缝,那个白衣身影走进来。 四目相对。 张芊芊瞳孔缩了缩。 不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清俊,鼻梁挺直,还是那么的俊俏,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皮相,是更深层的东西——像一口封了百年的古井,突然开了盖,里面涌出来的不是水,是某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气息。 对,是气息。 三个月前他离开时,炼气三层,灵力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现在……张芊芊仔细感知,眉头越皱越紧。 炼气五层? 不,不止。 炼气五层她见多了,没这么沉。 像山,像海,像深不见底的渊。 “你没死。” 张芊芊开口,声音干涩。 夜雨生停在院中,距她三丈。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刚好是剑术“起手式”的最佳攻击范围,也是步法“撤步退”的安全距离。 “托师姐的福,” 夜雨生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眼神里没半分恭敬,“活着回来了。” “活着?”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王猛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下意识的看向左臂——黄枫谷被狼咬的,差点废了,养了一个月才好。 此刻他盯着夜雨生,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苟且偷生也算活着?” 王猛走到夜雨生面前,两人距离不足五尺,“听说你跳崖了?怎么,崖下有软草垫着?还是跪下来求狼群饶命了?” 夜雨生没看他,目光落在张芊芊脸上道:“师姐若无事,弟子先回房了。” “站住!” 王猛伸手拦他,“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夜雨生看了他一眼。 很平静的一眼,没杀气,没怒意,甚至没什么情绪。 但王猛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伸出去的不是手,是送进虎口的肉。 “王师兄有事?” 夜雨生终于看向他。 “有事?” 王猛收回手,恼羞成怒,“当然有事!三个月前在黄枫谷,你临阵脱逃,害得李师姐差点葬身狼腹!这笔账怎么算?” “临阵脱逃?” 夜雨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书,“不是师兄让我‘引开狼群,往东跑’么?我引了,也跑了,怎么算脱逃?” “你——” 王猛噎住,脸涨成猪肝色,“我叫你引开,没叫你跳崖!你跳崖死了倒干净,现在活着回来,谁知道你是不是跟狼群勾结,要害我们!” 这话说得太蠢,连围观弟子都有人皱眉。 但王猛不管,他盯着夜雨生腰间那把乌黑的刀,眼中贪婪一闪而过。 “这样,” 王猛冷笑,“你不是活着回来了么?证明你没跟狼群勾结也简单——跟我打一场。赢了,我信你。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那把刀归我。反正你一个赘婿,配不上这么好的刀。” 院中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夜雨生。 张芊芊也看着,握剑的手紧了紧,但没出声。 夜雨生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很快又平复。 他看向王猛,眼神像在看一只狂吠的狗。 “王师兄想打,可以。” 夜雨生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不过我出手很贵。想打,先立规矩。” “规矩?” 王猛挑眉。 “从今日起,凡与我交手者,需立赌约。” 夜雨生一字一句,语速平缓,“修为与我同级者,赌注一比一。高我一层者,对方赌注翻一倍。高我两层者,翻三倍。以此类推。” 他顿了顿,看向王猛:“王师兄炼气七层,我炼气五层,高两层。按规矩,若我出五百灵石,你需出一千五百灵石。如何?” 哄笑声炸开。 “他疯了吧?五百灵石?他一个赘婿拿得出来?” “还一千五?王猛师兄哪来那么多灵石!” “装腔作势!肯定是怕了,故意抬高价码!” 王猛脸色变幻,最终咬牙:“行!一千五就一千五!不过你要是拿不出五百灵石,怎么办?” 夜雨生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倒在地上。 “哗啦——” 灵石滚落,在青石板上堆成小山。 全场吸气声此起彼伏。 连张芊芊都瞳孔一缩——他哪来这么多灵石? 夜雨生弯腰,捡起一块灵石,在指尖转了转:“五百灵石,只多不少。王师兄的一千五呢?” 王猛脸色铁青。 他拿不出来。 炼气七层弟子,月俸一百块下品灵石,一千五,他不吃不喝要攒一年多! “我……我可以立字据!” 王猛咬牙,“赢了,刀和灵石归我!输了,我欠你一千五,一年内还清!” 夜雨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王猛额角渗出冷汗。 然后他说:“可以。” 第一卷 第29章我的刀,出鞘必见血 演武场再聚。 这一次,比三个月前那场热闹十倍。 几乎内外门所有炼气弟子都拥了过来,连十几位筑基执事都闻讯赶来,立在高处冷眼旁观,气氛凝重而躁动。 林清瞪圆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夜大哥修为涨得也太快了,刚遇见时才炼气一层,不到一年,竟已经到了炼气五层!” 林砚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叹服:“他进境的确骇人,可这一路所受的屈辱与苦楚,也非常人能想象。” 苏媚沉默许久,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信仰:“我不信境界,我只信他的刀。” 林清转过头,满脸不解:“苏师姐,炼气中期与后期之间隔着天堑,你真觉得他能赢?” “他的刀。”苏媚眼波微动,似在回忆那道惊世刀光,“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快、最狠、也最静的刀。” 场中。 王猛持剑而立,新换的下品法器长剑剑身雪亮,锋芒毕露。 他缓缓活动着手腕,眼神凶戾如狼,死死盯着场边那道白衣身影。 夜雨生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白衣,腰间墨痕刀乌沉如铁,不沾半点尘光。 他缓步走到场边,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木盒,轻轻放在张芊芊脚前。 “师姐的胭脂。”他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黄枫谷不慎遗失,途经集市,顺道赔你一盒新的。” 依旧是凝香阁的玉露胭脂,朱红木盒雕着并蒂莲,精致依旧。 张芊芊盯着那方木盒,指尖瞬间冰凉。 她猛地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片场地,也是这个少年,也是这般躬身放下一盒胭脂,随后一刀,便废了张辙双腿。 历史,竟在重演。 她抬眼望向夜雨生的侧脸,刀削斧凿,棱角分明,这般惊艳绝伦的容貌,若是死在王猛剑下……实在太过可惜。 心底轻轻一叹。 可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开始!” 执事铜锣敲响,声震演武场。 王猛瞬间动了! 他没有像张辙那般轻敌傲慢,一出手便是杀招——玄剑门内门秘传剑法【惊雷式】! 剑出如雷,快若闪电,炼气七层灵力毫无保留轰然爆发,剑锋之上雷光缠绕,噼啪炸响,威势骇人! 这一剑之威,比当日张辙强出何止五六倍! 围观弟子齐齐惊呼出声。 高处几位筑基执事微微颔首,显然对王猛这三个月的进步颇为认可。 雷光剑光转瞬即至,已贴夜雨生身前! 夜雨生动了。 不是退,不是躲,而是——进。 左脚轻踏半步,身形微侧,墨痕刀骤然出鞘! 还是那最简单的一刀,自下而上,撩。 可这一次,刀速快了何止一倍! 势去无常,隐时无痕,快得只剩下一道乌色残影。 王猛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黑刀竟从一个完全不可思议的角度,直接切入他的剑势之中! 他想变招,可剑势已老,根本收不回!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王猛虎口瞬间崩裂,鲜血喷涌,长剑直接脱手飞出,在空中连转三圈,“哐当”一声狠狠插入十丈外的青石板中,剑身嗡嗡震颤不止。 全场死寂。 一招。 仅仅一招,直接缴械。 王猛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看着远处插在地上的佩剑,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夜雨生的声音平静响起:“王师兄,还打么?” 还打? 拿什么打? 王猛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 可他不能输,一输便是一千五百灵石,更是当众颜面尽失,沦为全门笑柄! 周围弟子的议论声、指点声钻入耳中,再对上夜雨生眼底那抹淡淡的讥诮,他瞬间被激怒冲昏头脑。 “打!” 他嘶吼一声,猛地从储物袋摸出备用短剑,疯了一般再度扑上! 这一次他学乖了,弃用大开大合的剑招,转而用小巧迅疾的刺击,专攻下盘——那是他从狼群搏杀中悟出的阴狠招式,狼扑人,先断腿。 密密麻麻的剑光如雨,瞬间笼罩夜雨生下半身。 夜雨生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剑,目光平静落在王猛脸上,看着他狰狞扭曲的神情,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毒与怨毒。 然后,刀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 是斩。 一刀横斩,直取王猛双脚。 王猛想跳,可刀太快了。 快到他刚升起这个念头,刀锋已经切过他的脚踝。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刀锋切开皮肉、斩断筋腱、割裂骨骼的细微触感。 王猛依旧保持着前扑的姿态,可他的双脚,却永远留在了原地。 那双刚从宗门领来的新鞋,整洁干净,从今往后,他再也用不上了。 血花在半空拉开两道刺眼的弧线,追着他的身体洒在青石板上,红得惊心动魄。 他重重扑倒在地,鼻梁砸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下一刻,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响彻整个演武场。 夜雨生收刀入鞘,墨痕刀依旧乌黑,不沾一滴鲜血。 他缓步走到王猛面前,缓缓蹲下身。 王猛艰难抬头,满脸鲜血,眼中终于爆发出真正的恐惧——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极致的恐惧。 “你刚才。”夜雨生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说我当年跪在狼群前求饶?” 王猛疯狂摇头,涕泪横流。 “说我娘是贱人,说我爹是泥腿子,说我活该做一个任人践踏的赘婿。”夜雨生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些话,谁教你的?” “我错了……夜师兄,我错了,饶了我……求你饶了我……” “想死在我刀下。”夜雨生静静看着他,“你还不配。” 他看了三息,缓缓起身,转身走向场边。 路过张芊芊时,他微微停步,再度躬身:“师姐,处理完了。” 张芊芊死死盯着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想骂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嗯。” 夜雨生直起身,穿过人群。 这一次,无人敢议论,无人敢侧目,无人敢阻拦。 所有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衣身影,里面有震惊,有恐惧,有敬畏,还有深深的忌惮。 炼气五层。 一刀,废炼气七层。 这不是越级挑战。 这是碾压。 从这天起,玄剑门内,多了一个无人敢质疑的称号—— 炼气中期第一人,夜雨生。 初夏至。 微热的风携着草木清香,姗姗而来。 天道宗的人,到了。 并非正式访问,只是游历途经。 可对玄剑门这等三流宗门而言,已是天大的盛事,更是天大的压力。 天道宗,五大顶尖超级宗门之一,门下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随便一名内门弟子,放在玄剑门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门主张凌天,金丹初期修为,亲自率众到山门前迎接,姿态谦卑。 此行仅五人。 一位筑基中期修士,姓赵,面容冷峻,不苟言笑; 四位炼气弟子,三男一女,修为最低炼气六层,最高炼气大圆满。 可仅仅五人,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便压得整个玄剑门喘不过气。 “赵道友莅临,玄剑门蓬荜生辉!”张凌天抢先躬身行礼。 赵姓修士淡淡颔首:“路过歇脚三日,张门主不必多礼。” 话虽客气,那股俯视蝼蚁般的姿态,却毫不掩饰。 接风宴设在剑心殿。 席间,四名天道宗弟子谈笑风生,言语间对玄剑门的功法、剑术、底蕴多有轻慢,毫不遮掩。 “张门主。” 一名炼气大圆满弟子忽然开口,名为陈枫,是此行弟子之首,“久闻玄剑门剑术精妙,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张凌天脸色微变,连忙赔笑:“陈师侄说笑了,天道宗剑术冠绝玄元大陆,我玄剑门这点微末伎俩,怎敢班门弄斧。” “诶,不过是同门切磋,点到为止。”陈枫笑意玩味,“这样吧,我们四人,炼气六层至大圆满,贵门也出四人,同阶比试,如何?” 沿途挑战宗门无数,从未一败,他有绝对的自信。 话已至此,张凌天无法拒绝。 结局,毫无意外。 也在赵姓筑基修士的预料之中。 第一场,玄剑门炼气大圆满vs天道宗陈枫,十招,剑飞人败。 第二场,炼气九层对九层,五招,惨败。 第三场,炼气八层对八层,三招,吐血倒飞。 连败三场,张凌天脸色铁青,难堪至极。 第四场,轮到炼气六层。 可玄剑门一众弟子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敢上前——前面三场败得太惨,上去只是自取其辱。 “怎么?”陈枫挑眉,目光扫过全场,语气轻蔑,“玄剑门,没人了?” 殿内死寂一片。 张凌天额头渗出冷汗,心急如焚。 就在此刻,他脑中猛地闪过一道身影。 那双永远平静、却深如古井的眼睛。 ——夜雨生! 炼气五层,却能一刀碾压炼气七层! 对上炼气六层,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猛地看向张芊芊,暗中递去一个眼色。 张芊芊心领神会,缓缓起身,悄然离席。 第一卷 第30章上宗弟子?能接我一刀否 刀光如雪,轻摇如风,似情人指尖拂过,却藏着斩碎一切的锋芒。 夜雨生正在西厢房院外练刀。 三个月来,他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去杂物房领饭,几乎半步不出院门。 可整个玄剑门,再无人敢唤他一声赘婿,再无人敢提“野种”二字。 那一日演武场上的一刀,斩断的不只是王猛的双脚,更是所有人刻在骨子里的轻视与鄙夷。 “笃、笃、笃。” 敲门声轻响。 夜雨生收刀入鞘,墨痕乌光内敛,他转身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张芊芊,一身月白裙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可眼底翻涌的复杂,却怎么也藏不住。 “有事?”夜雨生语气平淡。 张芊芊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纷乱:“爷爷让你去剑心殿。” “不去。” 夜雨生回答得干脆,转身便要关门。 “是天道宗的人!” 张芊芊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强压着怒火,“他们提出切磋,我们已经连败三场,玄剑门颜面尽失。爷爷想让你出手,对战他们的炼气六层弟子。” 夜雨生停下动作,回头看了她许久,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淡漠:“师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赘婿,炼气五层修为,何德何能,代表玄剑门出战?” “你能赢。” 张芊芊死死盯着他,语气笃定,“我知道,你一定能赢。” “能赢又如何?” 夜雨生脚步未停,走回院中,“玄剑门的颜面,是荣是辱,与我何干?” “夜雨生,你别太放肆!” 张芊芊双拳紧握,眼底怒火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她深吸数口气,终究强行冷静下来。 这个敢对她说“不”的男人,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习惯了所有人对她唯唯诺诺,可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她必须忍。 张芊芊跟进屋内,反手关上房门:“夜雨生,你别忘了,你现在,依旧是玄剑门的人!” “玄剑门的人?” 夜雨生猛地回头,眸色冰寒如刀,“这几个月,玄剑门上下,可曾有半分把我当人看过?杂役、废物、赘婿、野种……这些戳骨戳心的称呼,哪一个不是你们给的?” 张芊芊瞬间语塞,无言以对。 “如今需要人出头了,才想起我是玄剑门的人?” 夜雨生转回身,望向窗外掠过的飞鸟,看着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语气平静得伤人,“师姐,这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张芊芊咬牙,压下所有情绪:“你要什么条件,才肯出手?” 夜雨生没有回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要见我母亲。” “你母亲被困在夜家寒潭,爷爷他也……” “那就请师姐去求门主。”夜雨生淡淡打断她,“以玄剑门的名义,向夜家施压——中断合作,断绝往来。夜家如今式微,绝不敢得罪玄剑门,家主必然妥协。” 张芊芊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你疯了?这般做,玄剑门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那就不出手。” 夜雨生语气淡漠,“反正,丢脸的是玄剑门,不是我夜雨生。” 屋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张芊芊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第一次真正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曾经任人欺凌的赘婿,早已脱胎换骨。 他是一把开了刃、见了血、握得极稳的刀,谁也拿捏不住。 “我去求爷爷。” 张芊芊最终咬牙让步,“但你必须保证,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 夜雨生转身,目光平静:“只要能让我见母亲一面,天道宗那个炼气六层,我让他三招,也照样能赢。” 剑心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张凌天已然答应夜雨生的条件——以中断合作为威胁,逼夜家放人。 代价虽重,可比起在天道宗面前颜面扫地,这已是不得不付的代价。 夜雨生缓步走入殿中。 一身素白长衫,腰间墨痕刀乌沉内敛,修为不过炼气五层。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凝聚在他身上。 天道宗一侧,陈枫挑眉轻笑,语气满是不屑:“张门主,这就是你们派出的第四人?区区炼气五层?” 张凌天硬着头皮开口:“此子修为虽略低,可刀术超凡,足以越级而战。” “越级?” 陈枫身后,那名炼气六层弟子嗤笑出声。 。他名孙皓,生得白净,眼神却倨傲至极,“炼气五层越级战六层?张门主,你这是在羞辱我们天道宗?” 他有傲慢的底气,自天道宗游历而来,一路挑战,未尝一败。 夜雨生径直走到场中,抬眸看向孙皓,语气简洁:“打不打?” 孙皓笑容一僵:“你倒是很狂。” “不打,便直接认输。”夜雨生淡淡开口,“我时间宝贵,没功夫陪你闲聊。” “你——”孙皓脸色骤沉,看向一旁的赵姓修士。 那修士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眼,扫了夜雨生一眼,又重新闭上,只吐出四个字:“点到为止。” 这便是应允了比试。 “小子,狂傲,是要付出代价的。” 孙皓猛地拔剑,剑身赤红如火,乃是火属性法器,出鞘一瞬,殿内温度都骤然升高。 “天道宗,孙皓,炼气六层!” 他自报姓名,姿态傲慢。 夜雨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自报身份,右手微动,墨痕刀缓缓出鞘。 乌黑刀身映衬着赤红剑光,愈发沉暗慑人。 “开始!” 执事铜锣敲响。 孙皓瞬间动了! 他心中怒火翻腾,被夜雨生的轻视彻底激怒,却并未轻敌,一出手便是天道宗基础剑法【天火式】! 剑光如烈火燎原,狂暴席卷,瞬间笼罩夜雨生周身三尺! 炼气六层灵力毫无保留爆发,威势惊人,连殿上几位筑基执事都微微颔首——不愧是上宗弟子,根基之扎实,远超同阶。 赤红剑光转瞬及体。 夜雨生终于动了。 第一步,退。 轻描淡写后撤一步,剑光擦着胸前掠过,斩断三根飘飞的发丝。 孙皓变招如电,第二剑紧随而至,剑尖直指心口,狠辣至极。 夜雨生第二步,侧。 身形微扭,再次堪堪避开,剑锋划破衣襟,在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你就只会躲吗?有本事,亮出你的真本事!” 孙皓怒火冲天,第三剑全力爆发,赤红剑光暴涨,化作一条狰狞火蛇,嘶吼着扑向夜雨生面门! 这是【天火式】杀招——火蛇吐信! 一旦命中,炼气中期修士,非死即伤! 夜雨生第三步,进。 在火蛇即将噬面的刹那,他忽然向前踏出半步,身躯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火蛇擦着耳际狂掠而过,烧焦几缕发丝。 就在这一瞬—— 刀光起! 依旧是那最简单的一刀,自下而上,轻撩。 可这一刀,比斩断王猛双脚那一刀,更快、更诡、更冷、更精准! 孙皓甚至没看清刀的轨迹,只觉手腕一凉。 下一刻,佩剑脱手而出。 不是被震飞,而是被刀背精准一磕,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让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赤红长剑“铛啷”一声,坠落在地。 夜雨生收刀,刀尖轻点地面,语气平静:“三招已过。孙师兄,还打么?” 全场死寂。 孙皓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佩剑,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腕,脑子一片空白。 三招。 他全力出手三招,对方只退两步、进一分,便以刀背轻磕,让他直接缴械。 这是什么刀法?这是什么实力? “你……你使诈!” 孙皓脸色涨红,羞愤交加。 “使诈?”夜雨生挑眉,语气淡漠,“孙师兄的意思是,天道宗弟子输了,便是对手使诈?” “你!” 孙皓语塞,恼羞成怒便要捡剑再战。 “够了。” 赵姓修士骤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孙皓,你该谢他,刀下留情。”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剑,落在夜雨生身上:“你刚才所用的,是什么步法?” 夜雨生躬身行礼:“回前辈,玄剑门基础步法,流云步。” “流云步?”赵姓修士眉头微挑,“流云步,绝无这般速度与灵动。” “弟子练得熟一些。” 赵姓修士深深看了他三息,忽然轻笑一声,看向张凌天:“张门主,贵门这位弟子,可不是有点意思,是深藏不露。” 张凌天松了口气,连忙赔笑:“赵前辈过奖了。” “不过奖。” 赵姓修士起身,走到夜雨生面前,上下打量,“你刚才,并未使出全力吧。” 夜雨生再度躬身:“晚辈不敢,只是侥幸取胜。” 赵姓修士屈指一弹,一枚玉瓶飞向夜雨生:“瓶中是一枚筑基丹,算作见面礼。小友,可愿随我回天道宗?” 全场哗然! 筑基丹! 一出手便是珍稀的筑基丹! 天道宗之财大气粗,骇人听闻! 更惊人的是,直接向玄剑门一个赘婿,抛出了橄榄枝! 夜雨生接住玉瓶,看也未看,直接收入怀中,再次躬身:“谢前辈厚赐。只是弟子身为玄剑门赘婿,不敢高攀上宗。” “赘婿?” 赵姓修士挑眉,笑容意味深长,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张凌天,并未多言。 “罢了。”他摆摆手,“人各有志。小友记住,玄剑门这方小池,养不出真龙。若哪天想通了,持此令来天道宗找我。” 一枚青铜令牌掷出,正面刻“天”字,背面刻“赵”。 夜雨生伸手接住,躬身道谢。 赵姓修士不再多留,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带着四名天道宗弟子,径直离去。 殿内,死寂久久不散。 张凌天看着夜雨生,眼神复杂至极,最终长长一叹:“你见母亲一事,我会安排。三个月内,必让你与她相见。” 夜雨生躬身:“谢门主。” 他转身便走,白衣一闪,消失在殿门外。 张芊芊连忙追出,在长廊之上拦住他。 “你刚才……”她盯着夜雨生,语气纷乱,“为什么拒绝天道宗?” 夜雨生停下脚步,淡淡回望:“师姐希望我去?” 张芊芊瞬间语塞。 希望?不希望? 喜欢他?不喜欢他? 她自己,也早已乱了方寸。 可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男人,她绝不会放手。 夜雨生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淡如雪落无痕:“师姐放心,在见到母亲之前,我不会离开玄剑门。” 他转身离去,白衣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张芊芊僵在原地,低头看向手中之物——那是夜雨生方才塞给她的。 正是那盒凝香阁玉露胭脂。 盒盖之上,多了一行刀尖刻出的小字,笔锋冷硬,决绝无情: 胭脂赔你。从此两清。 她死死握紧胭脂盒,指尖泛白,指节发白。 两清? 怎么可能两清! 这三个多月的欺辱、黄枫谷的那一推、那些伤人的话语、那些践踏的尊严…… 怎么可能一笔勾销! 这个男人,是她的! 想脱离,休想! 张芊芊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风穿长廊,带着初夏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她却只觉得冰寒刺骨。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夏天,会比以往任何一个夏天,都要冷。 第一卷 第31章夜家探母 青冥殿。 烛火在穿殿夜风里疯狂摇曳,将殿内十几道身影扭曲拉长,斑驳投在蟠龙柱上,如群鬼盘踞,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夜元青端坐高座,指节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扶手。 声响极轻,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下方诸位筑基执事的心口,让人人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张凌天那老东西。” 他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沉如万载寒潭底的顽石,“亲自派人传话,要夜雨生,去见他母亲一面?” 下首,一名灰袍筑基执事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回家主,是玄剑门外事长老柳芸亲至,口传张门主之意,态度颇为强硬。” 殿内瞬间响起低低骚动。 左侧首位,白发如霜的三长老拄着拐杖猛地站起,拐杖头重重杵地,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家主,万万不可!” 夜元青抬眼,目光平淡扫去:“三长老有何高见?” “夜依彬叛族逃婚,私通凡人,乃是触犯族规的大罪!”三长老声音尖利刺耳,“当年家主亲口定下规矩,将她囚禁寒潭终身,十年之后,才准其子前来探视。如今才过一年不到,便要破例,往后族规何在,夜家威信何存?!” “是啊家主!”另一名中年执事立刻附和,“若是人人都能破例求情,往后族规便是一纸空文,如何服众?” “那张凌天实在欺人太甚!”有人愤然出声,“我夜家虽不如玄剑门势大,却也不是任由他们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议论声此起彼伏,渐渐嘈杂。 夜元青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殿内声音慢慢低弱下去,他才淡淡开口:“都说完了?”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那我说几句。” 夜元青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当年送夜雨生前往玄剑门入赘,本就是为缓和两派关系。如今张凌天亲自开口,这个面子,你们说,我夜家,给还是不给?” 无人敢应声。 “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夜雨生入玄剑门不足一年,你们可知,他早已闹出惊天动静?越阶击败内门天才,更在天道宗之人面前展露锋芒,那名天道宗筑基修士,甚至当场抛出橄榄枝,邀他入宗。此事,你们当真一无所知?”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惊疑。 一名执事迟疑开口:“家主,此事属下略有耳闻,但……那赵姓修士,不过随口一提,当不得真吧?” “随口一提?” 夜元青骤然冷笑,声震大殿,“一粒筑基丹,一块天道宗亲赐令牌,这,也叫随口一提?” 殿内彻底死寂。 筑基丹! 天道宗筑基修士亲自招揽! 那令牌,更是无数修士挤破头都求不来的凭证! “此子。” 夜元青指尖轻划扶手,目光深邃,“凡界卑贱出身,入玄剑门时不过炼气三层,短短一年,便修至炼气五层,能越阶斩杀炼气七层,连天道宗之人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扫过众人:“现在你们告诉我,这样的人物,是你们口中,一无是处的废物?” 依旧无人敢答。 “三长老。”夜元青看向脸色发白的老妪,“你口口声声,族规威信。那我倒要问问你——是死守族规重要,还是我夜家的未来,更重要?” 三长老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的意思很清楚。”夜元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此子潜力,我们所有人,都看走眼了。若能借他,搭上天道宗这条线,对我夜家意味着什么,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另一名白发老者颤巍巍起身,还想再劝:“家主三思啊!夜依彬有罪不罚,恐难服众,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日后族人纷纷效仿……” “够了!” 夜元青猛地拍案! 狂暴金丹威压轰然席卷大殿,梁柱震颤,瓦片轻鸣。 那老者瞬间承受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地,浑身颤抖,再不敢多言一字。 “你口口声声族规。”夜元青目光冰冷如刀,盯着他,“那我再问你——若因你死守迂腐规矩,导致夜家与玄剑门彻底交恶,甚至错失攀附天道宗的天赐良机,这份滔天大罪,你,担得起吗?” 老者浑身瑟瑟发抖,声音嘶哑:“属下……属下不敢……” 夜元青缓缓收回威压,疲惫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此事,就这么定了。下去安排,一个月后,允夜雨生入寒潭,见他母亲。”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至于依彬……被关了整整十三年,教训,也足够了。” 夜元青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焦躁踱步,声音斩钉截铁:“传我命令!待夜依彬母子相见之后,寒潭守卫即刻撤去一半,转去禁地祖宅关押,日常用度,提升一级!” 稍作沉默,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再从库房取一瓶续脉丹,送去寒潭。就说……是我这个当父亲的,一点心意。” 众人面面相觑,却再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都退下吧。” 众人尽数退去后,夜元青独自走出青冥殿,立于高台之上,望着远方起伏连绵的苍茫山峦,久久出神。 许久,他轻轻一声长叹,消散在闷热的风里。 夏日的风,裹挟着潮热的气息,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谁又能想到,仅仅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冰封千里,一片肃杀。 天气如人心,说变就变,一时寒彻骨髓,一时燥热灼人。 猝不及防,却又顺理成章。 几天后。 玄剑门飞舟冲破云层,凌空向西疾驰。 舟上仅有三人:驾舟的柳芸长老,夜雨生,以及张芊芊。 柳芸端坐舟首,闭目养神,神识却始终笼罩飞舟周遭百余丈——这是门主张凌天的死命令,此行务必万无一失。 舟尾,夜雨生凭栏而立,望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河大地。 狂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深如古井、不见波澜的眼眸。 今日他未穿常日的素白长衫,换了一身玄色劲装,是张芊芊特意让人准备的。 她说:“去见长辈,总要体面一些。” 体面。 夜雨生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嘲讽。 张芊芊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同样望着远方天际。 她今日身着月白绣银纹裙衫,发髻一丝不苟,鬓边插着一支母亲遗留的玉簪,端庄温婉,与平日娇蛮强势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些日子,这个赘婿越来越不受掌控,可今日是去见他母亲,她必须先顺着他。 “见了你母亲。”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沉默,“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毕竟……她也算,我婆婆。” 夜雨生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师姐不必勉强自己。” “不是勉强。”张芊芊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然,“门规礼法,本就该如此。”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这些日子,竟对他迁就了这么多。 沉默再次降临,只剩呼啸风声。 夜雨生忽然怔怔出神,童年依偎在母亲怀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母亲眼神温柔而迷离,轻声呢喃:“江南的春天,桃花开得漫山遍野,整条河水,都被映成粉色……” “江南……到底是什么地方,能让母亲,记了这么多年。” 他望着远方,不知不觉,轻声念了出来。 张芊芊微微一怔。 “是母亲说的。”夜雨生目光恍惚,带着一丝遥远的哀伤,“她说家乡太冷,冷得连人心都能结冰。不如江南桃花,只要看一眼,心里,都是暖的。” 张芊芊抿紧唇,没有说话。 “师姐。” 夜雨生忽然转过身,静静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你说,一个人被关在寒潭整整二十年,每日子时,都要承受蚀骨钻心的寒毒,会是什么感觉?” 这是夜雨生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这么长的话。 张芊芊心头猛地一跳,既惊讶,又慌乱,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当然不会知道。” 夜雨生缓缓转回身,声音轻,却冷得刺骨,“那份冷,痛在她身,剜在我心。” “这……这是上一辈的恩怨,我……我不是很清楚。” 张芊芊慌忙转身看向另一侧山脉,双手死死抠住飞舟边沿,指甲深陷木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平日对他呼来喝去早已习惯,突然这般沉重对话,让她手足无措。 “你……你马上就能见到母亲了,应该高兴才是。”半晌,她才勉强找出一句话。 夜雨生没有再回答。 他的思绪,早已飘回十三年前,洛里城侯府那场冲天大火。 父亲倒在血泊之中,母亲浑身浴血,柔弱的身躯挡在他身前,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焰。 她挥剑拼命抵挡那些黑衣人,声音嘶哑却坚定:“雨生……一定要活下去……” 眼角微微湿润,他猛地睁大双眼,任由迎面狂风将泪水生生吹干。 母亲,你的儿子回来了。 这一次,儿子一定会把你,从地狱里救出来。 飞舟冲破厚重云层,下方,连绵巍峨的青冥山,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第一卷 第32章母子相见 飞舟缓缓停下。 两名夜家筑基修士神色复杂地迎上来,与柳芸寒暄。 夜雨生眸中的寒光几乎凝结成冰,对于双方的客套寒暄显得极不耐烦。 寒潭在后山最深处,终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雾。 石阶向下,深入山腹,冰霜在壁上结出狰狞的纹路。 夜雨生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十三年的等待上。 张芊芊跟在他身后三步,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那是猛兽靠近猎物时的屏息,是刀锋出鞘前的颤鸣。 石室入口就在前方,昏暗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掺着水声,咕嘟,咕嘟,像病重之人的喘息。 夜雨生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了。 他看见了母亲。 石室中央那口墨黑的潭边,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们坐着。 长发披散至腰,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微微凸起,像两只折翼的蝶。 她正在梳头,一把缺了齿的木梳,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听到脚步声,她停下了。 木梳从指间滑落,坠在膝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夜雨生的呼吸停了。 时间也停了。 他的手指先于意识收紧,攥皱了袖口,指甲隔着布料陷进掌心。 那张脸——他想象过无数次母亲现在的样子:苍老,憔悴,被寒潭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他错了。 她身上留下了近乎残忍的奇迹。 十三年寒潭蚀骨,十三年暗无天日,却没能摧毁这张脸。 肌肤依旧白皙如初雪,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只是那双曾盛满江南春水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挥不散的雾。 嘴唇失了血色,像褪色的花瓣,但唇形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微微上翘,仿佛下一刻就会温柔地唤他“雨生”。 美。 一种破碎的、濒危的、让人心尖发颤的美。 像一尊被摔碎后又勉强拼起的白瓷观音,裂纹遍布全身,但慈悲的轮廓还在。 “雨……生?” 声音哑得厉害,像枯叶在风里摩擦。 夜雨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腿是软的,差点跪倒。 但他撑着,一步步走到石床前,看着母亲仰起的脸,看着那双蒙雾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不敢置信的、微弱的光。 他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咚”一声闷响。 “娘。” 这一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嘶哑,颤抖,裹着十三年的风雪和血泪。 夜依彬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指尖在抖。 她不敢碰,怕一碰,这个梦就碎了。 直到夜雨生握住她的手,将那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 温热的泪顺着她的指缝淌下来。 这不是梦,眼前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儿子夜雨生。 “真的是你……我的孩子……我的雨生。” 夜依彬的眼泪涌出来,大颗大颗,滚过苍白的面颊,“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到娘胸口……现在……现在比娘高这么多了……” 她颤抖的手在比画,手抬到一半,无力地垂下。 夜雨生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像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娘,我来了,终于找到你了。” 他声音哽得厉害,“我来接你出去。” 夜依彬摇头,泪水涟涟:“出不去……娘犯了大错,要在这儿赎罪……” “你没错!” 夜雨生猛地抬头,眼睛血红,“错的是他们!是夜家!是——” “雨生!” 夜依彬捂住他的嘴,手指冰凉,“别说……别说……” 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声仿佛风沙吹过岩石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寒潭的水圈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压抑了十三年的思念,十三年的担忧,十三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决堤。 夜雨生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寒潭水的腥气,混着记忆里江南春雨的味道——那是母亲怀抱的味道,是他八岁前全部的安全感。 张芊芊站在三步外,看着这一幕。 她带来的锦盒还抱在怀里,里面是上好的云锦和灵丹,此刻却重得她几乎捧不住。 她看着夜依彬——那个即使落魄至此,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 她看着夜雨生的肩背——那个在玄剑门永远笔挺如刀的背影,此刻蜷下去,像被折断的剑脊。 她的呼吸忽然哽了一下。 很多年前,某个相似的黄昏,她也曾跪在这样冰冷的石面上,面前是另一张不会再看她的脸。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她默默退到洞口,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 哭了许久,夜依彬才渐渐止住泪。 她捧着儿子的脸,细细地看,像要把他这十三年的成长一寸寸补回来。 “像你爹。” 她喃喃,“眉眼像,鼻子像,倔起来抿嘴的样子也像……” “爹他……”夜雨生声音发涩,“他已经不在了。” 夜依彬眼神黯了黯。 夜雨生闭上眼睛。 他想起洛里城的夏天。 荷花开的时候,父亲会带他去城外河边钓鱼。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 父亲话不多,但会把钓上来的鱼烤得金黄,撒上盐,第一口总是先递给他。 他想不下去了。 睁开眼,潭水还是那潭水,母亲的白衣还在眼前。 他强忍着记忆带来的悲痛,母亲已经够苦了,他不想再让她回忆往昔的痛苦。 “娘,你口中常说的江南在哪,我带你去看看。” 他擦去眼泪,嘴角极力保持轻松的微笑,以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江南?” 夜依彬的声音飘忽起来,像陷入遥远的回忆。 “江南的春天,雨是细的,像丝一样,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冷。桃花开的时候,整条河都是粉的,乌篷船摇摇晃晃从桥下过,船娘唱着小调……” 她顿了顿,眼神迷离:“娘小时候在青冥山,总听人说江南好。后来真去了,才发现比说的还好。春雨落下来,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像在说话。夜里雨停了,推开窗,满天的星星都洗得亮晶晶的,河面上的波光也是亮的,一闪一闪,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夜雨生静静听着。 这是他记忆里母亲常说的话。小时候他听不懂,只觉得母亲说这些时,眼睛特别亮,像装下了整个江南的春天。 现在他懂了——那是母亲一生中最自由的时光,是她用全部代价换来的、短暂如春天的一场梦。 “可是娘,”他轻声问,“你当年……为什么要逃婚?”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夜依彬身体僵了僵,松开手,缓缓靠回石壁上。 她看着潭面上升腾的寒气,看了很久,久到夜雨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娘傻。”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苍白的手。 沉默了很久。 “……可江南的春天,是真的。”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雨是真的,桃花是真的,他说过的话……那时候也是真的。” 夜雨生心中一动。 江南。 第一卷 第33章母亲逃婚的由来 “二十多年前,娘还是夜家三小姐。” 夜依彬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 “我十九岁那年,刚在器盟大比上拿了第三,所有人都说,我是夜家百年来炼器天赋最高的子弟。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从各大宗门的天骄,到修仙世家的少主……可我一个都看不上。”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笑。 “直到那年秋天,天道宗的南宫玉游历到青冥山。” “他那时已经是筑基后期,娘筑基中期,天道宗年轻一辈的翘楚……长的——” 她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太疼的词。 “……确实好看。” 夜雨生握紧了拳。 “剑眉星目,白衣胜雪,笑起来时眼角有颗小痣。娘那时不懂,以为那是温柔。他在夜家住了半个月,说是观摩炼器,却总找机会来见我。” 她顿了顿。 “他送我驻颜丹。”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瓶身磨得光滑。 “说‘美人当与天地同寿,不该被岁月摧折’。他陪我逛青冥山,在山顶看云海,在月下论道,在炼器坊里看我锻剑……他说我锻剑时的样子,像九天玄女落凡尘。” 她声音更低:“娘那时情窦初开,被那些甜言蜜语哄的晕头转向。他说他从未见过我这般特别的女子,说修仙之路漫长,想找一人并肩而行。他说……等回天道宗禀明师长,就来夜家提亲。” “我相信了。” 四个字,重如千钧。 “我们交往了一年,还一同去了一趟江南。” 夜雨生手指紧拽,青色的血管爬上手背。 原来,母亲念念不忘的江南,是这么来的。 “后来夜家和玄剑门联姻的消息传来,要我嫁张轩。我慌了,去找他。他说别怕,他带我走。我们约好,大婚前夜,在青冥山后山的断情崖见。” 夜依彬闭上眼睛。 “那夜我去了,等我的不是他。” 她睁开眼,眼中空茫,像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他的道侣黎青青。” 声音轻下去。 “……原来他有道侣。” 又轻一分。 “原来连孩子都有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黎青青指着我,‘贱人也敢勾引我道侣?’然后一掌拍来……那一掌,震碎了我全身经脉,丹田也裂了。我用尽最后力气激发保命宝符,万里传送符……醒来时,已经在凡界魏国的荒郊野外,奄奄一息。” 夜雨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杀意翻涌。 夜依彬却轻轻握住他的手。 “后来遇见了你爹。” 语气像从冰面走进春光。 “他是洛里城的城主,一个凡人,却把我捡回去,悉心照料。我伤得太重,修为尽失,跟凡人无异。他从不问我从哪里来,只日日煎药,夜夜守候……” “再后来有了你。” 她看向儿子,眼神温柔。 “你出生那天下着雨,你爹说,就叫雨生吧,春雨贵如油,是好兆头。那八年……是娘这辈子最平静的八年。没有修仙界的尔虞我诈,没有家族的重担,只有你爹,只有你。娘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可是好景不长。” 声音转冷。 “十三年前,太子出游,看到了娘……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夜雨生面色冷峻:“娘放心,太子已经被我杀了。一同参与灭门惨案的人,谁也跑不掉。” 夜依彬还沉浸在回忆里。 “危急时刻,娘激发了夜家的求救符。” 她顿了顿。 “夜家的人还是找来了。两位筑基长老,二话不说就要抓我回去。不管是太子的护卫,还是侯府的人,包括你……都得死。我求他们放过你,不要再去找你,答应跟他们走,永不反抗……”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 夜雨生抱住母亲,掌心贴在她背心,灵力缓缓渡入。 他感觉到母亲体内经脉的惨状——不只是碎裂,是被人用霸道功法生生震成齑粉,又勉强粘合起来。丹田更是千疮百孔。能活到现在,全靠驻颜丹吊着一口气。 “娘,别说了。” 他声音嘶哑。 “我都知道了。” 夜依彬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雨生,答应娘,不要报仇……南宫玉现在是天道宗筑基大圆满,黎青青的背后有元婴长老……你斗不过的。娘只求你平安……” 夜雨生没应声。 他松开母亲,从玉盒里取出那两枚七彩灵果。 果实在昏暗的石室里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晕,映亮母亲惊愕的脸。 “娘,把这个吃了。” “这是……” “能治你的伤。” 不由分说,他喂母亲服下灵果,随即坐到她身后,双掌贴背,运转《太虚凝元诀》。 磅礴的太虚灵力裹胁着七彩灵果的药力,如春风化雨,渗入母亲干涸的经脉。 —— 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石壁上的冰纹结了化,化了又结。 张芊芊守在洞口,从暮色守到晨光,又从晨光守到暮色。 她带来的锦盒还搁在膝上,里面是上好的云锦和灵丹。三天了,她没打开过。 第三天夜里,夜雨生的脸色已经和潭边的霜一样白。 但他没停。 第四天破晓前,七彩光华渐渐敛去。 夜雨生收回手掌,整个人往前一栽,被母亲回身扶住。 “雨生!”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笑,脸色白得透明。 “娘,你试试。” 夜依彬不敢置信地活动着手脚。 碎裂的经脉已修复了七八成,丹田虽然仍有裂痕,但已能储存灵力。 修为恢复到筑基初期——离原来全盛时期的筑基中期还很远。但至少,她是个修士了。不再是个废人。 “这果子……”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惊痛,“你从哪得来的?是不是冒了很大的险?” “娘别问。” 夜雨生撑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被扶住。 “只要您能好起来,什么都值。” 母子俩再次相拥。 这一次,夜依彬的拥抱有了力气。她摸着儿子的头,一遍又一遍,像要确认这不是梦。 “雨生。” 她轻声说。 “答应娘,好好活着。江南的桃花,娘不看了,但你要替娘去看。去看春雨如丝,去看乌篷船摇摇晃晃过石桥,去看河面上碎金子一样的波光……然后告诉娘,是不是真和娘说的那么美。” 夜雨生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闷声应道: “好。我一定去。” —— 第五天,守卫冰冷的催促声在洞口响起。 夜雨生扶着母亲走到洞口,天光刺眼。 他回头看着母亲——服过灵果,又经过三天调养,母亲脸上终于有了血色。虽然依旧瘦弱,但那双眼睛里的雾散了些,露出底下春水般温柔的光。 “娘,等我。” 他握紧母亲的手。 “很快,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夜依彬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娘等你……但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冒险……娘不能再失去你了……” 张芊芊走过来,将带来的锦盒递给夜依彬: “母亲,一点心意。” 夜依彬接过,没看锦盒。 她拉过张芊芊的手,褪下自己腕上的白玉镯,给她戴上。 “这是雨生他爹送我的……凡间的物件,不值钱,但跟了我二十年。” 声音哽咽。 “现在给你。” 夜雨生想阻止。伸出手,又停住。 他想说,娘,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到嘴边,看见母亲嘴角那一点浅淡的、欣慰的笑意。 手垂下来。 ——以后再说吧。 张芊芊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 白玉温润,边缘磨得光滑。一道细细的裂痕横过镯身,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她没问是怎么磕的。 只是把裂痕转到腕内侧,贴住皮肤。 镯子还带着夜依彬的体温,暖暖的。 张芊芊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委屈”,想说“我会对他好”。 话到嘴边,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下意识又去看夜雨生。 夜雨生正望着寒潭方向,望着那座囚禁母亲十三年的山。 侧脸像刀裁的,眼底没有一丝暖意。 张芊芊把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会想知道这个的。 —— “走吧。”柳芸长老在远处催促。 夜雨生最后抱了抱母亲。 转身。 走向飞舟。 他没回头。 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 飞舟升空,青冥山在下方渐小。 夜雨生站在舟尾,望着寒潭方向,望着那座山。 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山影彻底消失在云雾里。 张芊芊走到身侧,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轻声说: “你母亲她……真的美得惊人。” 夜雨生没说话。 他想起母亲转身那一瞬,那张破碎却依旧倾城的脸;想起她说到江南时眼里的光;想起她戴上白玉镯时温柔的侧影。 他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 第一卷 第34章张芊芊的竹马 玄剑门的夏,燥热得连空气中流动的灵气都带着三分灼人的火气。 万里无云的晴空悬着一轮烈日,将整座玄剑山烤得滚烫,石阶、草木、甚至飞檐上的瓦当,都泛着刺眼的白光。 栖凤阁西厢的小院里,梧桐枝叶繁茂,却挡不住滚滚热浪。 蝉在枝头疯狂嘶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像是要把这个沉闷的夏天生生撕裂。 夜雨生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练功服。 衣襟随意敞开,被汗水浸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躯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异常紧实的线条。 那不是玄剑门弟子养尊处优的白皙肌肤,而是常年在风沙与刀光里打磨出的麦色,每一寸肌理之下,都藏着蛰伏的暗劲。 这是北漠十二年风沙淬炼的身骨,是三千六百五十天不曾间断的刀功,刻进骨血里的冷硬与坚韧。 他在练刀。 没有催动半分灵力,没有施展任何玄剑门功法,只是最基础、最枯燥的劈、斩、撩、刺。 动作很慢。 慢到能清晰看见刀锋划破空气时带起的细微涟漪,慢到能数清他额角滚落的每一颗汗珠。 汗珠顺着饱满的额头滑下,划过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顺着修长而有力的脖颈,没入敞开的衣襟深处,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斜斜洒落,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汗湿的碎发软趴趴贴在额前,衬得眉骨愈发挺拔,鼻梁高直如削,唇线在极致专注时,抿成一道冷淡而锋利的弧。 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 练刀时始终低垂,浓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所有情绪。 偶尔抬眼,眸色深得像北漠无星无月的深夜,漆黑、沉寂、不见底,里面除了手中刀,空无一物。 他手中的墨痕刀,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华丽装饰,即便暴露在烈日之下,也不反光,反而像一块吸光的墨玉,又像是一汪凝固的寒冰,硬生生将周遭的燥热都压下去几分。 一刀。 两刀。 三千刀。 他在北漠的黄沙里练了整整十二年,比这更枯燥、更痛苦、更绝望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 风沙灌进喉咙,刀柄磨破虎口,指腹结满厚茧,月下只有孤影,沙上常留血痕。 那时支撑他活下去的,是复仇。 现在支撑他咬牙坚持的,是杀人。 杀南宫玉,杀黎青青,杀尽所有亏欠、欺辱他母亲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他的心口,心脏每跳动一下,就尖锐地疼一下。 疼,却也让他无比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要往哪里去。 “吱呀——” 一声轻响,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夜雨生动作未停,刀锋依旧平稳地划出下一道弧线,仿佛来人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哟,还在练着呢?真是勤奋。” 一道轻佻而散漫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居高临下的傲慢。 夜雨生收刀,稳稳停在身侧,缓缓转身。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玄剑门内门弟子的标准白袍,袖口绣着代表身份的金线纹路,腰间佩剑镶嵌着数枚晶莹灵石,单是那剑鞘的材质,就抵得上寻常外门弟子半年的俸禄。 他生得并不算差,五官周正,可眉眼间那股与生俱来的倨傲,像一层油腻的脂粉糊在脸上,让人看着便心生不适。 炼气九层。 夜雨生只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修为。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名弟子,都是炼气七层修为,挺胸凸肚,眼神嚣张,活脱脱两条摇尾护主的恶犬。 看到转过身的夜雨生,那两名炼气七层弟子明显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与错愕。 他们早就听过传闻,张芊芊师妹被迫下嫁的,是一个从凡间来的野种、修为低微的废物赘婿。可眼前这人,哪里有半分“废物”的样子? 不是女子那般柔媚的俊,是刀锋般冷冽、棱角分明的英挺。 汗湿的脸庞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釉色,眉眼如墨笔精心勾勒,鼻梁如天工削切,下颌线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弧度。 最要命的是那股浑然天成的气质,明明只穿着粗布旧衣,明明满身大汗,却冷得像雪山之巅的寒玉,拒人于千里之外。 连冯剑自己,都在刹那间眯起了双眼。 他早有耳闻,张芊芊这个赘婿模样生得不差,可亲眼一见,才知道何止是不差——这等容貌气度,即便放在玄剑门内门天才之中,也是数一数二。 嫉妒,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扎进他心底。 “你就是张芊芊那个赘婿?” 冯剑率先开口,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夜雨生神色平淡,抬眸看他:“你是谁,为何擅闯栖凤阁?” “我是芊芊师妹的师兄,冯剑。外出游历一年多,刚刚归山,特意过来看看师妹。” 冯剑迈步走进院子,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刻意沉稳的声响,嘴角那抹轻蔑的笑里,已经悄悄掺进了一丝阴郁。 夜雨生淡淡“喔”了一声,再无多余反应。 张芊芊那位大名鼎鼎的青梅竹马,他自然听过。 在他入赘之前,冯剑是所有人眼中,与张芊芊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内门公认的首选道侣。 最后被横空出世的夜家截胡,婚事落在了他这个“废物”头上。 但他毫不在意。 张芊芊那个脾气又硬又倔的女子,谁喜欢谁拿去,他巴不得早点摆脱这桩婚事,离得越远越好。 “我听说,你前阵子在门中出了点风头?” 冯剑缓步逼近,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试探,“一刀废了王猛双脚,倒是够狠。” 夜雨生没有接话,只是手指轻扣,将墨痕刀缓缓归鞘。 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被挑衅的慌乱。 “冯师兄问你话,你聋了?” 左边那名炼气七层弟子立刻回过神,厉声呵斥,狐假虎威的姿态十足,“夜雨生,还不赶紧磕头拜见!这位可是冯剑冯师兄,咱们门中闭关金丹长老的亲孙子!身份尊贵,不是你这种凡间野种能比的!” 夜雨生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冯剑身上,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冯剑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舒服。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幽深,静得冷漠,仿佛他这个炼气九层、背景深厚的内门天才,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夜雨生这张脸。 站在对方面前,他平日里刻意维持的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忽然显得格外矫揉造作,甚至有些滑稽。 他强压怒意,上前两步,停在夜雨生面前三步之外。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距离,进可出手发难,退可保持体面,足以让大多数弟子心生畏惧。 可真站定,冯剑才后知后觉发现——夜雨生比他高出了小半个头,他必须微微仰视,才能对上对方的眼睛。 这股落差感,让他脸色更加难看。 “我还听说,芊芊师妹是被迫嫁给你的?” 冯剑声音刻意放柔,可每个字都像裹着毒针,刺向夜雨生的自尊,“真是委屈她了。一个从凡间来的……呵呵,一个修为低微的赘婿,怎么配得上芊芊那样的天之骄女?” 他刻意在“野种”两个字上顿住,改了口,可那份赤裸裸的羞辱,半分都没有减少。 夜雨生神色依旧没有波澜,只是淡淡开口:“冯师兄,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这桩婚姻想不想解除,关键在张师姐,不在我。” “只要她愿意放我走,我现在就可以离开玄剑门,绝不纠缠。” 说完,他直接转身,不再看冯剑一眼,径直走向院角的石凳,拿起搭在上面的布巾,慢条斯理擦去脸上的汗水。 动作很慢,很从容,侧脸在日光下轮廓锋利而好看。 汗珠顺着喉结滚动滑落时,那截脖颈修长挺拔,线条干净得惊人。 他被彻底无视了。 冯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搐了几下,眼底阴云翻涌。 身后两名跟班弟子脸色骤变,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就要发作。 “等等。” 冯剑抬手拦住两人,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一抹假惺惺的笑,只是那笑意根本没抵达眼底:“夜师弟,我这人向来最讲道理。” “这样吧,你主动去寻门主,就说你与芊芊的婚事作废,自己滚出玄剑门。我呢,大方一点,给你五百灵石当路费,足够你在凡间逍遥半辈子。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肆无忌惮打量夜雨生。 只见对方擦完汗,走到井边,随手提起木桶,轻轻一扬,满满一桶凉水从头浇下。 冰凉的水冲刷过乌黑的发,流过挺拔的鼻梁,滑过微启的薄唇,最后顺着锁骨没入衣襟,将单薄的练功服浸得半透,少年人紧实的腰线与肩背线条,一览无余。 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晶亮的弧线,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冯剑的脚边。 冯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得不承认,这赘婿模样是真的出色,也难怪一向心高气傲的张芊芊,会在婚后渐渐动了心思。 “说完了?” 夜雨生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被凉水浸得微微发哑,却带着一股磁性,格外好听。 冯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说完了,就出去。” 夜雨生走回院子中央,手指握住墨痕刀的刀柄,缓缓拔刀,“我要练功,没空陪你们聊天。” 一句话落下,整个小院的空气瞬间凝固。 蝉鸣仿佛都弱了下去。 那两名炼气七层弟子气得脸色涨红,手握剑柄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拔剑上前,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 冯剑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撕裂。 他死死盯着夜雨生,眼神阴冷得像蛰伏的毒蛇,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开始涌动,炼气九层的威压缓缓散开,压得院中的草木都微微低垂。 在他眼里,夜雨生的每一处都刺眼至极。 这张脸,这副身骨,这目中无人的态度,这该死的冷静与从容——每一样,都让他恨不得立刻拔剑,将这人捅个对穿。 “敬酒不吃吃罚酒。” 冯剑牙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结冰,右手已经按上了佩剑剑柄。 锋芒将起,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而带着几分疑惑的女声,从院门外轻轻响起。 “冯师兄?” 第一卷 第35章张芊芊的心思 张芊芊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裙衫,薄如蝉翼的料子衬得肌肤胜雪,宛若初夏新荷,清艳动人。 发髻梳成精致的流云髻,鬓边簪了支碧玉步摇,行走间珠玉轻颤,叮咚作响,宛如江南细雨敲落在青瓦之上,清脆悦耳。 一踏入院子,她便察觉到空气中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气氛。 目光先落在冯剑身上,清丽的脸庞瞬间绽开一抹惊喜的笑:“冯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传讯告知我一声?” 语气里的熟稔与欢喜,毫不掩饰。 可下一秒,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向另一侧,整个人微微一怔,目光就此定住。 夜雨生刚被凉水浇透,浑身衣衫湿透,单薄的粗布练功服紧紧贴在身上,少年人清瘦却紧实的线条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水珠从他微湿的发梢不断滴落,滑过俊挺冷冽的侧脸,滚过分明的锁骨,最终没入衣襟深处,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他手握墨痕刀,静静立在烈日之下,湿发凌乱,眼神冰冷,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像一柄刚从寒潭深处捞起的利刃,带着刺骨的水汽与慑人的锋芒。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又带着破碎危险的美。 张芊芊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烦躁与燥热,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夏日衣衫单薄之时,夜雨生的容貌与身形便愈发夺目。 可真正让她心绪不宁的,从不是这副皮囊,而是他那双永远淡漠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眼的眸子。 她疯狂地想要撕碎他那层平静无波的伪装,想看他失控,想看他动容,想看那双深如古井的眸子里,完完全全映出自己的影子。 冯剑见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荫翳,脸上却瞬间换了副神情。 方才的阴冷狠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温文尔雅的浅笑,连声音都柔了三分:“芊芊师妹,我也是刚归山,第一时间便想着来见你……未曾想你不在,倒是与夜师弟在此闲聊了几句。” 他刻意侧身,让张芊芊将夜雨生此刻衣衫不整、浑身湿透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在他看来,这般狼狈粗鄙的姿态,定会让心高气傲的张芊芊心生嫌恶。 可预想中的嫌弃并未出现。 张芊芊只是微微蹙起眉尖,喉咙不自然地轻咽了一下,眼神里虽有几分不悦与被撞破的尴尬,可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 “夜雨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明显在掩饰心底的慌乱,“冯师兄远道而来,你为何不奉茶?这般衣衫不整地立于院中,成何体统!” 夜雨生抬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又淡淡扫过一旁笑容温柔、眼底却藏着挑衅的冯剑。 刹那间,他便懂了。 眼前这女子,分明是对自己动了心思,却又碍于颜面,借着冯剑的亲近,故意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想逼他吃醋,逼他失控。 一念至此,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自他眼底一闪而逝。 夜雨生缓缓收刀入鞘,缓步走到石凳旁,拿起自己的外袍慢条斯理地穿上。 修长干净的手指系着衣带,骨节分明,腕骨突出,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凌厉而安静的美感,自始至终,没有将张芊芊的斥责放在心上。 “茶在屋内,要喝自己倒。” 话音落下,再度走回院中,抬手举刀,摆出起手式,竟是要继续练功。 完全被无视。 张芊芊脸色骤然一沉,气息都乱了几分。 “夜雨生!”她提高声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冯师兄是门中贵客,你便是这般待客的态度?” 夜雨生刀锋落下,划破燥热的空气,声音平静无波:“他是来找你的,不是来找我的。” “你——” 张芊芊被噎得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冯剑适时上前,温声细语地劝解,姿态大度而体贴:“芊芊师妹,不必动气。夜师弟许是练功劳累,心绪不佳,我并不介意。” 说话间,有意无意地向张芊芊靠近半步,距离近得能清晰嗅到她发间的清香,手掌更是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 张芊芊没有躲闪,反而侧过头对他露出一抹歉意又感激的笑,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 可她的余光,却自始至终,黏在夜雨生身上。 夜雨生刀锋再度一斩。 这一刀比先前重了三分,凌厉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径直朝着两人扑去。 冯剑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抬手撑起一道灵力屏障,落叶纷纷落地。 他看向夜雨生,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指点:“夜师弟,练刀贵在静心。心不静,刀意便不稳,再练也是徒劳。” “冯师兄说得极是。” 张芊芊立刻接话,看向夜雨生的眼神又冷了几分,“夜雨生,你没听见吗?冯师兄好心指点于你,还不赶紧上前道谢?” 她嘴上呵斥,目光却死死落在夜雨生握刀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覆着一层薄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青,充满了力量感与掌控力,让她心跳莫名加快。 夜雨生终于停了下来。 收刀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冯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她肩头滑落,顺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亲昵自然,早已越过了普通师兄妹的界限。 张芊芊身躯微僵,指尖轻轻颤抖,却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示威般的意味,望向夜雨生。 梧桐树下,两人并肩而立,衣袂相映,笑意温和,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 而他,更像一个多余的、煞风景的赘婿。 可张芊芊的眼睛,却依旧牢牢锁在他的身上。 她在等。 等他发怒,等他嫉妒,等他失控。 “说完了?” 夜雨生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说完了便换个地方,我要练功,你们太吵。” 冯剑握着张芊芊手腕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暧昧至极。 张芊芊身体一颤,却依旧没有挣脱,反而将头抬得更高,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夜师弟,”冯剑轻叹一声,摆出一副悲天悯人、为你着想的模样,“我知道你心中委屈不快。可感情之事,向来强求不得。芊芊师妹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理应配得上更好的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夜雨生当然明白。 张芊芊根本不是喜欢冯剑,她只是享受被人争夺的感觉,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刺激他,看他为自己失态。 可她永远不会懂。 他的心里装着血海深仇,装着被困的娘亲,唯独没有情爱,更没有她这份幼稚的占有欲。 “我不明白。” 夜雨生语气淡漠,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们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不必在我面前演戏。若张师姐真心想与冯师兄在一起,写一封休书给我即可,我随时可以离开玄剑门,绝不纠缠。” 一句话落下,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蝉鸣仿佛都在此刻停止。 张芊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不是伤心,是极致的暴怒。 是满腔心思被彻底无视、被轻蔑践踏的暴怒! 她猛地甩开冯剑的手,快步上前两步,几乎要贴到夜雨生身前,仰着头死死盯着他,眼眶都微微泛红:“夜雨生,你什么意思?休书?你以为你是谁?想进便进,想走就走?” 距离极近,她能清晰看清他低垂的长睫,挺直的鼻梁,还有那抿成冷淡直线、色泽浅淡的唇。 这张脸越好看,她便越不甘心。 “我告诉你,”张芊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近乎霸道的占有欲,“你既然入了玄剑门,做了我张芊芊的赘婿,这辈子就别想轻易脱身!你是我的人,明白吗?我想让你留,你就得留;我想让你滚,你也得跪着求我!” 话语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强势。 连一旁的冯剑都微微挑眉,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夜雨生静静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等她发泄完毕,他才缓缓开口,依旧是那三个字,平静却致命: “说完了?” 张芊芊气得浑身发抖,理智濒临崩溃。 猛地抬手,想要抓住夜雨生的衣襟,逼他正视自己。 可夜雨生只是轻描淡写后退半步,便轻易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又难堪。 “张师姐。” 夜雨生的声音清冷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刮在她心上,“这里不是凡间府邸,我也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你若想演这般争风吃醋的戏码,大可去找别人,不必来扰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屋门走去。 “站住!” 张芊芊失声嘶吼,掌心寒气骤聚,一枚冰锥隐隐成型。 这一次,冯剑没有阻拦。 他立在原地,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打得越凶越好,最好直接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赘婿重伤。 可夜雨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在门前微微顿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而清晰的话,轻飘飘落在院中: “张师姐,你若真的喜欢冯剑,我成全你。一纸休书,你我从此两清,互不相干。何必既占着名分,又与旁人暧昧不清,到头来,只徒惹人笑话。” “砰——” 房门重重关上。 一声闷响,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张芊芊的脸上。 第一卷 第36章东门坊市 院中只剩下张芊芊和冯剑。 蝉鸣再次聒噪响起,一声急过一声,听得人心头发躁。 张芊芊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冯剑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一把甩开。 “芊芊……” 冯剑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心疼,“别气了,气坏身子不值得。那夜雨生本就是凡间来的,不懂规矩、不识抬举,你何必跟他置气?” 张芊芊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画面—— 几个月前,夜雨生一刀废去张辙双腿时,那冷得刺骨的侧影; 黄枫谷归来,他一身白衣立在夕阳里,沉默得让人心慌; 寒潭边,他对着母亲时,那难得柔和下来的眉眼…… 一幕幕与此刻屋内冷漠的身影重叠,一股扭曲而疯狂的占有欲,在她胸腔里疯狂滋长。 是。 就是占有欲。 夜雨生越冷淡,越无视她,越想离开,她就越不想放手。 这张脸,这身骨,这柄刀一样冷硬的气质——只能是她的。 哪怕她并不倾心于他,哪怕她更贪恋冯剑的温柔体贴,夜雨生也必须留在她身边,做她名正言顺的赘婿,做她证明自身魅力的战利品。 “冯师兄。”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回去吧,我累了。” 冯剑一怔:“芊芊……” “回去。” 张芊芊转头看他,眼神骤然凌厉,“今天发生的事,不准对任何人说。” 冯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面上依旧温和:“好,我先走,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张芊芊还站在原地,背影僵硬得像一块冰。 而那扇房门紧闭,屋内传出极细微、却极稳定的刀锋破空声。 夜雨生还在练刀。 冯剑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化为一片刺骨的阴沉。 他握紧剑柄,转身大步消失在巷口。 院内,张芊芊站了很久很久。 她走到屋门前,抬手,指尖在门板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屋内的刀声平稳、沉静,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她刚才所有的失控、所有的羞辱、所有刻意的表演,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张芊芊缓缓收回手,攥成拳。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将她整个人淹没。 屋内。 夜雨生赤着上身,面对墙壁,一刀一刀重复着最基础的劈斩。 汗水顺着脊背滚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水迹。 他眼神空茫,像北漠无星的深夜,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只有刀。 只有变强。 只有复仇。 至于张芊芊那扭曲的占有欲,冯剑那阴鸷的嫉妒,这些儿女情长、争风吃醋的纠葛…… 太轻了。 轻得就像蝉鸣,聒噪,却入不了心。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梧桐影在地上摇晃。 夜雨生关上窗,转身时,从水盆倒影里瞥见自己的脸。 眉目如画,冷如刀锋。 他抬手抹去脸上水渍,动作干脆利落。 这张脸,这副皮囊,从来不是他在意的东西。 在北漠,美貌是累赘。 在玄剑门,美貌是祸端。 若能选择,他宁愿生得平平无奇,少去无数麻烦。 但既然生了,也无妨。 不过是一柄刀的装饰。 锋利,才是根本。 夜雨生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半块玉佩。 另外半块,早已还给母亲。 白玉温润,边缘光滑,是母亲贴身戴了二十年的物件。 他握紧玉佩,闭上眼。 江南的春雨、桃花、乌篷船、碎金般的波光……一一在黑暗中浮现,清晰如昨。 可下一刻,画面骤然破碎—— 寒潭的阴冷、母亲断裂的经脉、父亲倒地喷出的鲜血、南宫玉与黎青青那张狰狞而模糊的脸…… 夜雨生猛地睁眼,眼底一丝血光一闪而逝。 他收起玉佩,重新握刀。 继续练。 窗外,夏风灼热,蝉鸣撕心裂肺。 屋内,刀光如墨,一声,又一声。 像在积蓄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而风暴眼中央,那俊美如画、冷冽如刀的身影,正一寸寸,将自己淬炼成天地间最锋利的刀。 晨光轻柔泼洒。 坊市刚刚苏醒。 东门长街两侧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的蒸笼冒出白蒙蒙热气,混着面点甜香。 卖胭脂水粉的妇人将瓷盒摆上柜台,珠钗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修士三三两两走过,衣袂飘飘,腰间佩玉相撞,清脆悦耳。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夏日清晨。 直到那匹白马出现。 白马踏着不急不缓的步子,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清脆如玉珠落盘。 马上人身着一袭白衣,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可偏偏背上斜挎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刀,皎白与漆黑撞在一起,刺眼得让人心头一跳。 路边茶棚内,几名年轻女修瞬间侧目。 “快看那个人。”鹅黄衫少女压低声音,脸颊微红。 “白衣配墨刀,倒是特别。” “生得也真俊。” 红衣女修行事更大胆,目光毫不避讳地黏在那道身影上: “何止是俊,整个玄剑门地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两名绿裙女子朝夜雨生扬声招手,语气放肆挑逗: “哥哥,下来喝一杯嘛~” “别怕,你家娘子不会知道的~” 夜雨生眉眼微动,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淡淡收回目光,勒马直行。 对他而言,这些调笑与路边飞虫无异,不值得分神。 在“合聚商铺”门前停稳,早有伙计殷勤上前牵马。 中年掌柜快步迎出,满脸堆笑:“夜公子来得早,今日需要些什么?” 夜雨生递过一张纸笺,声音平静无波: “照单子备,要最好的。” 单子上有张芊芊要的胭脂,也有他修炼所需的丹药。 至于灵石,他不缺。 “是,您里面请,雅间早已备好。” 夜雨生踏入商铺后院,这里与外界喧嚣隔绝,竹影婆娑,凉意习习。 不多时,酒菜上桌——一壶陈年花雕,几碟精致小菜,一盘薄如蝉翼的酱牛肉。 他倒酒,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辣意一路烧到胃里。 自从一年前入赘玄剑门,成为张芊芊的夫婿,他便极少饮酒。 张芊芊讨厌酒气,说那味道粗鄙,配不上玄剑门的体面。 夜雨生又倒一杯,脑海里闪过那张明艳娇蛮、永远高高在上的脸。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 “母老虎,到了坊市,你还管得了我喝不喝酒?” 第二杯酒,再次入喉。 日头渐高,越来越毒。 走出商铺时,外头的阳光已白得刺眼,热气从地面蒸腾而上,扭曲了远处景物。 坊市中人稀疏了不少,摊主们躲在阴凉处摇扇,只有不怕热的孩童还在街心追逐嬉闹。 夜雨生翻身上马。 旁人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偏偏选一天最热的时候赶路。 他苦笑一声。 他不是傻子,只是被一个傻女人支使。 张芊芊该等急了。 那个女人最恨别人不守时,尤其是他。 在她眼里,这个赘婿就该随时待命,随叫随到,像养在栖凤阁里一条听话的狗。 白马踏出坊市,转入通往山门的僻静小道。 两侧古木参天,蝉鸣震耳,反而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 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扼住了咽喉。 有杀气。 夜雨生勒住马缰。 第一卷 第37章谁狠谁就能活 前方十丈处,路中央静静立着两道黑影。 从头到脚裹在漆黑夜行衣里,连双手都藏在密不透风的黑手套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死寂、没有半分温度,如同两尊索命的煞神,死死盯着夜雨生,仿佛在看一具早已注定的尸体。 白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焦躁的响鼻,周身鬃毛微微炸开。 夜雨生端坐马背,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三人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么热的天,”他的声音穿透聒噪的蝉鸣,清晰而平稳,“裹得这么严实,不怕闷死?” “你话太多了。”右侧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木,“将死之人,不必知道太多。” “将死之人?”夜雨生挑眉,目光轻扫二人,语气淡漠得可怕,“两个炼气七层,来杀一个炼气五层。冯剑为了我这条命,倒是舍得下本钱。” “你知道是冯师兄?”左侧黑衣人声音里终于掠过一丝惊惶。 “你腰间的剑。”夜雨生视线微垂,落在对方剑鞘之上,“这是冯剑贴身侍从的专属配剑,以为裹一身黑,就能藏住身份?” 他语气微顿,字字如刀: “冯剑身边,最忠心的两条狗——阿忠、阿勇。” 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 蝉鸣不知何时彻底消失,山林间连风声都已凝固,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既然知道,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阿忠猛地抽剑,剑身与鞘摩擦发出刺耳尖啸,“上路吧!纸钱,我们都给你备好了!” “纸钱?” 夜雨生笑意更深,眼底却瞬间凝结起万年寒冰,“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收。”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前冲,而是身形一翻,直接从马背上骤然侧翻落地! 几乎在同一瞬,两道剑光如毒蛇吐信,一左一右交叉轰至,狠狠刺在他方才所在的位置! 夜雨生落地翻滚,墨痕刀已稳稳握在手中。 两名黑衣人一击落空,毫不停滞,剑势瞬变,如影随形狂追而来! 两道剑光交织成夺命之网,封死所有闪避空间——这是长年磨合的合击之术,狠辣、刁钻、默契无间! 两名炼气七层修士联手,威力足以碾压同阶! 夜雨生不退反进! 退,就是死路一条! 他迎着剑网悍然冲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墨痕刀横空横扫,不是格挡,而是以攻代守,刀锋直逼阿忠咽喉! 阿忠大惊,急忙收剑回防。 可夜雨生就在这一瞬骤然变招—— 刀光一转,如黑龙摆尾,狠狠劈向阿勇腰腹! 声东击西! 阿勇猝不及防,仓促横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彻林间! 墨痕刀上传来的巨力远超想象,震得他虎口爆裂,长剑险些脱手,剑势瞬间一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间隙—— 夜雨生左肩,悍然撞上阿忠刺来的剑锋! 噗嗤——! 剑锋狠狠刺入肋下,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剧痛如闪电般窜遍四肢百骸,夜雨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闷哼都没有。 他借着这股冲撞之力,身形猛然旋转,左手并指如戟,灵力压缩到极致,一点金芒在指尖暴闪,狠狠点在阿忠握剑的手腕! “呃——!” 阿忠痛哼一声,手腕剧痛欲裂,长剑几乎脱手飞出! 同一刹那,夜雨生右手的墨痕刀,借着旋转之势,由下至上,悍然反撩! 这一刀,无声、无光、无影,只有最纯粹、最决绝的杀意! 阿勇眼睁睁看着那道黑线从视野下方升起,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 刀太快,太狠,太绝! 嘶啦——! 血肉分离的闷响刺耳至极。 阿勇腰间瞬间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鲜血混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 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恐,踉跄后退数步,重重砸在地上,再无生机。 “阿勇——!” 阿忠目眦欲裂,发狂般扑杀而来,剑光如暴雨倾泻,全是同归于尽的搏命招式! 失去合击的他,剑势疯癫,却也更加致命! 夜雨生左肋血流如注,动作已不如先前灵动迅捷。 他咬牙闪避、格挡,墨痕刀在身前织成一片黑色光幕。 刀剑疯狂相撞,火星四溅,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伤口崩裂,鲜血浸透半边白衣,触目惊心。 阿忠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夜雨生节节后退,气息紊乱,脸色苍白如纸。 阿忠眼中凶光暴涨,一剑刺出,直指夜雨生心口! 这是绝杀一击,凝聚了他全部灵力与戾气,快如闪电,避无可避! 夜雨生没有避。 他迎着剑尖,再次主动撞了上去! 噗——! 长剑贯穿肩膀,从后背透体而出! 阿忠眼中爆发出狂喜! 得手了! 可那狂喜还未完全展开,便瞬间僵死在脸上。 因为夜雨生的墨痕刀,也在同一刻,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 两人面对面伫立,剑与刀互相贯穿对方的身体。 鲜血从伤口疯狂涌出,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滩刺眼的猩红。 阿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涌出大口血沫。 他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墨色刀身,眼中充满不甘、不解,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好狠……” 夜雨生看着他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语气平静无波: “不狠,早就死了。” 他缓缓抽刀。 砰。 阿忠直挺挺倒地,彻底气绝。 夜雨生踉跄后退,一把拔出肩口的长剑,随手扔在地上。 鲜血从前后两道伤口疯狂涌出,他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以刀撑地,剧烈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吞噬神智。 比狠,他从来没怕过。 狠,才能以弱胜强,才能瞬间定生死。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与剧痛直冲脑海,强行将涣散的神智拉回。 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他挣扎着站起身,艰难翻身上马。 白马似通人性,稳稳迈步,朝着玄剑门方向走去。 栖凤阁。 日头西斜。 院中梧桐树洒下大片阴凉,石桌上茶具整齐,一壶新沏的云雾茶冒着袅袅热气。 张芊芊端坐主位,一身鹅黄罗裙,衬得肌肤胜雪,明艳动人。 她指尖捏着茶盏,小口啜饮,姿态优雅,眼角余光却控制不住地频频扫向院门。 冯剑坐在对面,一身月白长衫,温文儒雅,笑意温和: “……那秘境中的灵草三百年一开花,我赶得正巧,本想采一株赠予师妹,只可惜守护妖兽太过凶猛,只能作罢。” “冯师兄有心了。” 张芊芊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平安归来便好。” “说起来。” 冯剑状似无意地开口,“夜师弟呢?怎么不见人影?” 张芊芊脸色微沉:“我让他去坊市买些东西。” “哦?” 冯剑挑眉,语气故作诧异,“这般小事,何须劳烦夜师弟亲自跑一趟?吩咐下人去便是了。” “下人粗手粗脚,我不放心。” 张芊芊放下茶盏,语气带着惯有的强势与掌控,“况且,他整日在门中无所事事,也该做些分内之事。” 冯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笑,嘴上叹道:“师妹对夜师弟,倒是管得严格。” “不严加管教,他永远不懂规矩。” 张芊芊淡淡开口,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高傲,“赘婿,就该有赘婿的本分。” 话音未落—— 院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先于人影,瞬间席卷整个院落。 张芊芊与冯剑同时抬头。 夜雨生站在门口。 半边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刺目,血珠顺着他垂下的指尖一滴滴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血洼。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如同淬火寒星,直直刺向冯剑。 张芊芊“霍”得站起身,茶盏轰然翻倒,滚烫茶水泼了一桌。 “夜雨生!” 她声音尖厉惊怒,“你又跟谁动手了?” 夜雨生没有看她。 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 目光从张芊芊惊怒的脸,缓缓移到冯剑骤然阴沉的面容上。 “冯师兄。”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刀,“你派来的狗,不太会咬人。” 冯剑脸色骤变,随即强行恢复镇定,皱眉道:“夜师弟,你伤得这么重,先疗伤……” “疗伤?” 夜雨生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带着血腥味的笑,“不急。我先给冯师兄,送一份大礼。” 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一个血淋淋的布袋。 手腕轻轻一抖。 两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地。 沾满尘土与血污,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冯剑脚边,面朝上,死不瞑目。 第一卷 第38章染血胭脂九响惊门 张芊芊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桌之上,杯盘当即叮当乱响,碎了一片。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张狰狞面孔——阿忠!阿勇!冯剑最信任的两名贴身侍从! “夜雨生!你疯了?” 她尖声嘶吼,“你竟敢残杀同门!” “同门?” 夜雨生缓缓抬眼看向她,眼底一片冰寒刺骨。 “张芊芊,你看清楚。他们一身夜行衣,在坊市外五里僻静小道伏击我,招招直逼要害,剑剑欲夺我性命。这,也算同门?” 张芊芊心口猛地一窒,下意识望向冯剑。 冯剑早已站起身,脸色铁青如铁,眼中翻涌着震惊、暴怒,还有一丝被当众戳穿的狼狈。 可他转瞬便强行镇定,沉声道:“夜师弟!阿忠阿勇数日前便已向我请辞,称要回乡探亲,此事宗门有档可查!你与他们有何私仇我不管,但你不该痛下杀手,更不该栽赃嫁祸于我!” “栽赃?” 夜雨生语气里终于掺进一抹冰冷讥讽,“冯剑,你袖中那枚子母传讯符,母符还在你手上吧?不妨拿出来一验,看看子符是不是早已碎成齑粉。” 冯剑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死死按住袖口。 这一个细微动作,让张芊芊的心直直坠入了冰渊。 她看看冯剑,又看看夜雨生满身血迹,再望向地上那两颗血淋淋的头颅。 二十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在眼前铁一般的证据面前,轰然冲撞、碎裂。 “冯师兄,” 她声音发颤,灵力都乱了几分,“你……你真的……” “师妹!” 冯剑急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神恳切得近乎哀求。 “你要信我!这定是旁人设下的死局!夜雨生入赘玄剑门不过一年,我与他不过相识几天,必是他心眼小,设计害死阿忠阿勇,再嫁祸于我!你我相识二十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张芊芊手腕被攥得生疼。 她望着眼前这张熟悉了二十年、向来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却因惊慌与阴狠微微扭曲,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本该信他的。 二十年情分,难道还抵不过一个入赘一年的外人? 可夜雨生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是真的,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是真的,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彻骨的失望……也是真的。 “放手。”她哑声开口。 冯剑一怔。 “我说,放手!” 张芊芊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竟让冯剑踉跄退了一步。 她转过身,背对着二人,肩背微微发抖。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冯师兄,你走吧。” “师妹——” “走!” 张芊芊骤然转身,眼眶通红,声音却冷得像冰,“现在就走。在我还没改主意之前。” 冯剑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所有情绪尽数化作一片骇人的阴鸷。 他死死盯着张芊芊,又狠狠剜了夜雨生一眼,那目光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被他重重摔上,震落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院子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夕阳斜照,将两人的身影拓在青石板上,拉得瘦长而孤绝。 夜雨生仍站在原地,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他身形微晃,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胭脂盒,盒面也沾了血,红得刺眼。 他轻轻将胭脂盒放在石桌上,推到张芊芊面前。 “你要的‘海棠醉’。” 声音嘶哑,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他转身,拖着沉重伤躯,一步一步走向厢房。 每一步都牵动伤口,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夜雨生。” 张芊芊轻声叫住他。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你的伤……”她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重不重?” 夜雨生沉默。 风吹过院落,梧桐叶沙沙作响。 许久,他才开口,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死不了。” 房门推开,又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内外。 张芊芊独自立在院中,望着石桌上那盒染血的胭脂,望着地上蜿蜒的血迹,望着冯剑离去的方向,最后,目光定格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影子孤零零地落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暮色渐浓,栖凤阁的灯笼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厢房里那个独自处理伤口的身影——咬牙撕开染血的衣料,撒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因剧痛而微微颤抖。 窗外,张芊芊仍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那盒胭脂。 盒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凝成一道暗红的痂。 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痕。 那盒胭脂在窗台上放了三十天。 血迹从殷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黑色,干涸、龟裂,像一道缩小的、结痂的伤口。 没人去擦。 夜雨生没扔,张芊芊也没收。 它就这么搁在那儿,从秋分搁到寒露。 栖凤阁的梧桐叶落了满院,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夜雨生屋里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 “伤好了吗?” 张芊芊望着夜雨生那双深如古井的眼睛。 “好了。”语气平淡无味。 “我是你妻子,” 张芊芊几乎抓狂,这一个月来她日日嘘寒问暖,可眼前人却像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半分温度也无,“你能不能别总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对我?” 夜雨生双眸不起半点波澜,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好。” 张芊芊气得猛地摔门而去。 心底那股求而不得的执拗,反而越烧越旺: 夜雨生,你等着。 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玄剑门的清晨,是被急促的钟声撕碎的。 “铛——铛——铛——” 不是平日的晨钟三响,而是连成一片的九声急鸣。 一声重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如巨石砸进深潭,在群山间激起千层回响。 栖凤阁西厢,夜雨生猛地睁开眼。 刀就在枕边,他手一按刀柄,人已翻身坐起。 窗外天光未亮,整个玄剑门却已经炸开了锅——脚步声、呼喝声、法器破空之音,混杂着钟声余韵,沸反盈天。 “出事了。” 他低声自语,迅速穿衣束发。 推门而出时,张芊芊也刚从正房出来,发丝微乱,显然也是被钟声惊醒。 她看了夜雨生一眼,眼神复杂,却没说话,快步朝院外走去。 夜雨生默默跟在身后。 山道上早已挤满了人。 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杂役仆从,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剑心殿前的议事广场。 夜雨生在汹涌人潮中稳如礁石,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他看见了冯剑——那家伙正殷勤地护在张芊芊身侧,以灵力撑开一小片空间,不让旁人挤到她。 张芊芊没有拒绝,却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夜雨生收回目光,随着人潮踏入广场。 剑心殿内,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前方高台上摆着三张主座,此刻还空着。 台下最前排是三四十名筑基修士,个个气息沉凝,最低也在筑基初期。 夜雨生看见了柳芸,看见了赵铁,还有几位闭关多年、只闻其名的执事长老。 后排是上千名炼气弟子,挤得水泄不通,嘈杂声如沸水般在大殿穹顶下嗡嗡回荡。 “安静!” 一声低喝响起,不算高亢,却带着金丹威压,如冰水浇入热油,瞬间压下了所有声响。 门主张凌天缓步走出。 他今日未穿常服,一身玄黑劲装,腰悬掌门剑,面色肃穆至极。 身后跟着两名老者: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双目开阖间却精光爆射。 另一人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可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颤。 “是闭关多年的两位金丹长老!” “白须那位是冯长老,已是金丹中期,还是冯剑师兄的亲爷爷!” 夜雨生心中微动。 冯长老,原来是冯剑的靠山。 “另一位是墨长老,炼体入道,肉身强悍堪比法宝!” 低低的惊呼声在殿内响起。 张凌天走到高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他的视线如实质般压过每一个人,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低头。 “今日钟鸣九响,” 张凌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是因为,宗门发现了一座灵石矿。”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 下一刻,爆发出比先前更汹涌的喧哗! 灵石矿! 一座完整的灵石矿! 每个修士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资源、功法、丹药、法器……所有修行路上最紧缺的东西,都有了源头! 张凌天抬手,喧哗再度戛然而止。 “矿脉位于落云山脉,距此万里,” 他继续道,“但落云山脉毗邻妖域,常有妖兽出没。我与两位长老商议后决定:分批派驻弟子,前往守护、开采。” 他顿了顿,沉声道:“第一批,筑基修士十人,炼气中后期弟子百人,炼气初期弟子三百人。半年一轮换。” 话音落下,台下立刻骚动起来。 有人眼露兴奋——矿脉之行虽险,功劳与收获也极大;有人面露惧色——妖域边缘,妖兽横行,炼气期前去,与送死无异。 张凌天无视众议,直接开始点名: “筑基带队者:赵铁、柳芸、陈锋、李牧……张轩。”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夜雨生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张芊芊身体猛地一僵。 张轩。 张芊芊的亲生父亲。 夜雨生抬眼,望向筑基队列中起身的那名男子。 四十许年纪,面容俊朗,与张凌天有五分相似,可眉眼更冷峻,唇线抿得笔直,一看便是杀伐果断、极难招惹的人物。 张轩起身的瞬间,目光无意扫过后排。 然后,骤然定住。 定定的,落在了夜雨生的脸上。 第一卷 第39章张轩的恨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夜雨生看见了张轩眼中骤起的波澜——惊讶,错愕,而后迅速化为冰冷刺骨、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张脸。 太像了。 像夜依彬。 眉眼,鼻梁,甚至抿嘴时的弧度……五六分相似,却足以勾起二十多年前那段不堪的过往。 张轩猛地收回目光,指节在袖中狠狠攥了攥,脸色愈发冷厉,重新落座后,再未往后排看一眼。 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夜雨生读懂了。 那是恨屋及乌的彻骨恨意。 很快开始分队。 十名筑基修士各领一队,每队配十名炼气中后期弟子、三十名炼气初期矿工。 “张轩队:冯剑、张芊芊、夜雨生、李婉……”执事朗声念着名单。 夜雨生听到自己与张芊芊、冯剑同列一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果然。 张轩是故意的。 名单念毕,张凌天又叮嘱数语——三日后出发,乘巨型飞舟前往,各自备好物资,不得延误。 散会后,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夜雨生刚转身,身后便传来冯剑的声音: “夜师弟,留步。” 冯剑脸上挂着温煦的笑,缓步走到他面前。 语气看似亲和,眼底的得意与挑衅却藏不住,仿佛早已忘了派人劫杀夜雨生的龌龊事: “真巧,咱们分在一队。此去落云山脉万里之遥,凶险重重,往后还得互相照应。” 他说着,故意往夜雨生肩头撞去,想让他当众出丑。 夜雨生脚步微错,看似不经意地侧身,冯剑这一撞便落了空,反倒因惯性踉跄半步,引得周遭弟子窃笑。 冯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眼底的阴鸷又深了几分。 张芊芊也随之走来,立在冯剑身侧,看向夜雨生的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这时,张轩从前方踱步而来。 他先看向张芊芊,冷硬的眉眼稍缓,语气柔和了几分:“芊芊,回去好生准备,多带些防身法器。” “爹……”张芊芊低声应道。 随即,张轩的目光转向夜雨生,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从眉眼到下颌,每一寸都像在核验什么。 “你就是夜雨生?”他开口,声音冷硬如冰。 “是。” 夜雨生躬身行礼,“见过张师叔。” “师叔?” 张轩嘴角扯出一抹讥讽,“不敢当。你是芊芊的赘婿,按辈分,该叫我岳父。”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无半分翁婿间的亲近,只剩鄙夷与疏离。 夜雨生未接话,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背脊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模样。 张轩盯着他数息,忽然突兀开口:“你娘……还好么?” 这话问得毫无关切,只有冰冷的审视,甚至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探究——他在等夜雨生说出“不好”二字。 夜雨生一眼看穿。 “托师叔的福,母亲一切安好。” 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张轩脸色骤然一沉,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是么。” 他冷声道,“那就好。此去落云山脉,路途艰险,妖兽横行。你修为低微,自己当心些——别给你娘添堵,也别给玄剑门丢人。” 言罢,他转身便走,再未看夜雨生一眼。 冯剑连忙躬身跟上,临走前回头瞥了夜雨生一眼,眼神里的炫耀与嘲讽毫不掩饰:看,连你岳父都厌弃你。 张芊芊立在原地,看看父亲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夜雨生,唇瓣轻咬,最终还是追着父亲离去。 夜雨生直起身,望着三人的背影,面上无波无澜,唯有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刀鞘在掌心轻轻震颤。 他刚要迈步,身后又传来冷硬的女声: “夜雨生,站住。” 是张芊芊去而复返。 她快步走到夜雨生面前三步处,仰着下巴,明明矮了半个头,却硬要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三日后的行程,回去把物资备齐。衣物、丹药、法器,该带的一样别落。我让杂役拟了清单,傍晚前送到你房里。”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径直递了过去。 夜雨生并未伸手去接。 他看着她白皙纤长的手握着玉简,姿态里满是施舍般的傲慢。 “怎么?要我亲手塞给你?”张芊芊眉头紧蹙。 “不必,我自己会准备。” 夜雨生语气平淡,“落云山脉的妖兽习性、野外求生之法,我比杂役更清楚。” “你会准备?” 张芊芊嗤笑一声,“你一介凡俗出身,可知……” 她上前半步,玉简几乎戳到夜雨生胸口:“拿着,这是命令。” 夜雨生轻退半步,避开了玉简。这个动作让张芊芊脸色骤沉。 “张师姐,我是你的赘婿,不是你的杂役。” “赘婿本就是我的人!” 张芊芊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遭未散的弟子纷纷侧目,“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这是规矩!” “宗门规矩,未提赘婿需接师姐私令。” 夜雨生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张师姐觉得我碍眼,大可写休书,我绝无二话。” “你——” 张芊芊气结,握玉简的手微微发抖。她盯着夜雨生清冷的眉眼,心头怒火更盛,却又莫名的,在那片平静里感到一丝无力。 冯剑适时上前,脸上挂着温和地劝解:“芊芊师妹,别动气。夜师弟也是性子执拗,你是为他好,何必动怒?” 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夜雨生不识好歹。 夜雨生扫了冯剑一眼,复又看向张芊芊:“若无他事,我先告退。” 张芊芊胸口剧烈起伏,抬手便想将玉简砸在他脸上,可手举到半空,却生生顿住——夜雨生的眼神太淡了,淡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反倒显得她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她咬牙收回手,将玉简狠狠攥在掌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夜雨生躬身行一疏离礼,转身径直离去,背影挺拔,没有半分狼狈。 三日后,十艘巨型飞舟悬于玄剑门上空。 飞舟长三十丈,通体乌黑,舟身刻满防御符文,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舟可载五十人,舟首玄剑门旗帜猎猎作响。 夜雨生登上张轩队的飞舟时,舱内已坐了大半弟子。 冯剑与张芊芊坐在前排,挨得极近;张轩独坐舟首席位,闭目养神;李婉也在舱内,瞥见夜雨生,冷哼一声别过头。 夜雨生寻了个角落落座,闭目调息,指尖却始终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飞舟升空,破云而行。 他心知落云山脉绝非善地,妖兽横行是小祸,舟中人心险恶才是大患。唯有尽快变强,才能在绝境中求生,才能救出母亲。 而舱内的暗流,才刚刚开始翻涌。 第一卷 第40章崖边摊牌 飞舟破云而行,起初几日风平浪静,弟子们或打坐修炼,或闲谈观景。 冯剑不时凑到张芊芊身边柔声攀谈,尽是宗门趣事与修炼心得,张芊芊虽随口应着,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角落的夜雨生。 他始终在运转《太虚凝元诀》吸纳灵气,周身灵气如丝如缕,汇入丹田,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变得清洌起来。 张芊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莫名一乱——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为外物所动。 第七日,冯剑终于按捺不住。 午间休憩时,他端着一壶云雾灵茶凑到张轩座前,躬身讨好:“张师叔,弟子泡了灵茶,您尝尝。” 张轩睁眼接过茶盏,淡淡颔首:“有心了。” “弟子理应孝敬师叔。” 冯剑陪笑,“此次矿脉之行,还望师叔多多指点。” 张轩抿了口茶,忽然话锋一转:“那个夜雨生,你觉得如何?” 冯剑眼底一亮,立刻压低声音添油加醋:“师叔,夜师弟性子孤僻,不识抬举。芊芊师妹待他掏心掏肺,他却整日冷脸相对,前几日还当众顶撞师妹,甚至扬言要师妹写休书休他……更有甚者,弟子听说,他私下里对师叔您也颇多不敬。” 他边说边瞥向夜雨生,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张轩的脸色,随着他的话愈发冷厉,指尖的茶盏微微震颤,茶水溅出几滴。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冯剑躬身退下,经过夜雨生身边时,故意顿住脚步,投去一抹轻蔑的眼神。 夜雨生恍若未闻,依旧闭目修炼,可周身的灵气却骤然一凝。 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如寒刃般悄然弥漫。 傍晚,飞舟降落在中途驿站休整。 驿站建于山巅,脚下云海翻涌,落日将云层染成金红。 众人下舟舒展筋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张芊芊独自立在崖边,望着云海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碧绿玉佩——那是冯剑下午送她的。 冯剑缓步走近,轻声唤道:“芊芊。” 张芊芊回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冯师兄。” “还在为叶师弟的事烦心?” 冯剑温声劝解,“他本就是凡俗出身,不懂规矩,你何必与他置气?” 张芊芊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只是……不明白。” 冯剑趁机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别想了,你值得更好的。” 张芊芊手一颤,耳根微泛红,却没有立刻抽回。 这时,夜雨生从驿站内走出,瞧见崖边二人,脚步微顿,便转身欲往别处去。 “夜雨生!” 张芊芊忽然开口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夜雨生停步,并未回头。 “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冯剑脸色微变,却依旧挂着笑:“你们聊,我去瞧瞧晚膳备得如何。” 转身时,看向夜雨生的眼神阴冷无比。 崖边只剩二人,云海在脚下翻涌,晚风拂起张芊芊的发丝。 她看着夜雨生的背影,忽觉此人近在咫尺,却远隔万重云海。 “何事?” 夜雨生开口,语气平淡。 张芊芊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嗅着他身上清洌如松雪的气息,心头烦躁更甚:“你与我爹……是不是有旧怨?” 夜雨生转头看她,目光深邃:“张师姐以为,是何误会?” “我爹因你娘的旧事对你有成见,可他终归是长辈,你该真心敬着他。” “我已躬身行礼,口称师叔。” 夜雨生平静道,“还要如何?” “不是表面功夫!” 张芊芊急了,“我要你真心融入这个家!” 夜雨生轻笑一声,淡如流云,转瞬即逝:“张师姐,这场婚姻本就是一个错误,我本就是夜家送来给玄剑门羞辱出气的赘婿。” “你自己想想,自从入赘,玄剑门对我欺辱,打压,动不动就想要我的命,骂得连狗都不如。如果真把我当成一家人,他们敢这般放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夫妻本是一体,他们欺辱我,也等于打你的脸。可你一直视而不见。你说,你把我当成什么?当成丈夫吗?” “不瞒你说,我入玄剑门,只为见我娘。如今已然见到,时机一到,我便会离开。” 张芊芊脸色一白,后退半步:“离开?你要去哪?” “去能让我变强的地方。我娘没救出来前,不会考虑其它的事。” 夜雨生的眼神深如寒夜,“这场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你若真心属意冯剑,你随时可写休书。” “夜雨生!” 张芊芊气得浑身发抖,“你就这般想逃离我?我便如此让你厌弃?” “不厌弃。” 夜雨生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只是我心系我娘,没救出她之前,其他一切,都与我无关。” 无关二字,如冰锥直刺心底。 张芊芊终于明白,夜雨生对她从无半分男女之情,她自以为的欲擒故纵、争风吃醋,不过是她一人的独角戏,而夜雨生,始终是冷眼旁观的看客。 “好,你记住今日所言!” 她后退两步,强忍着眼底湿意,转身跑开,腰间的碧绿玉佩在夕阳下划过一道刺眼的光。 夜雨笙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面上依旧无波。 他心知这番话会彻底激怒张芊芊,甚至让她彻底倒向冯剑,可他毫不在意。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件事: 前往落云山脉,借险境与灵石资源快速变强,然后,杀人,救母。 至于这些儿女情长、宗门纠葛,于他而言,不过是前路的尘埃。 他抬眼望向云海尽头,万里之外的落云山脉,妖兽嘶吼,灵石沉眠。 而他腰间的刀,早已渴血。 飞舟碾过晨雾,稳稳落在落云山脉前营空地。 先遣队的弟子早已候在一旁,衣摆沾着暗褐血渍,眉宇间藏着未散的惊悸。 为首的筑基修士快步迎上,对着张轩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张师兄,矿洞已探明,但落云山脉……最近妖兽疯的厉害,前两拨巡山的弟子,只回来了几人。” 张轩负手而立,目光漫过营地旁堆放的伤药与断刀,淡淡嗯了一声。 他没有急着问矿洞详情,也没有追问妖兽异动的缘由。 只是抬手将人唤到僻静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哪一段最容易出事?” “回张师兄,黄风岭腹侧翼,瘴气重、林木密,妖兽向来扎堆,就算是炼气八层的弟子,落单也活不成。” 张轩缓缓点头。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营地中响起分派令。 “冯剑,你领十人,巡黄风岭侧翼,警戒矿洞外围。” 冯剑躬身应道:“弟子遵命。” 张轩的目光随即扫向人群末尾,落在刚整理好行囊的夜雨生身上,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 “夜雨生,你修为尚浅,入队补位,守在后队,权当历练心性。”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 可原先来此的弟子,眼神还是悄悄变了味——怜悯的、看戏的、松一口气的。 张芊芊就站在张轩身侧。 她抬眼看向父亲,嘴唇轻颤,小声唤了句:“爹,黄风岭那边……” “嗯?” 张轩侧眸看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宗门历练,本就该从险地练起。你有意见?” 一句话,堵死了她所有劝阻。 她攥紧了衣袖,指节僵硬。 想再看夜雨生一眼,脖子却像生了锈,怎么也转不过去。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父亲,一边是笑里藏刀的冯剑,一边是入赘以来让她心绪纷乱的夜雨生。 三个人,三张心思,将她夹在中间。 她连一句保重,都没能说出口。 夜雨生垂着眼,躬身应道:“弟子遵命。” 他没抬头,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阴恻恻的目光从冯剑那边缠过来,像毒蛇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