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魔丸来认亲,反派爹地请稳住》 第1章:上门认亲 东陵国。 吏部尚书府外,青石街上。 午后的日头正毒。 梁晶晶蹲在石狮子后头的阴凉地里,一双小手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四岁半的孩子,身量比同龄人还瘦小些。 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可那张小脸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尚书府那两扇大门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门口的家丁换过一轮岗,有个年轻点的还朝她这儿瞥了几眼,见她只是个小乞丐,便也没多理会。 在京城,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多了去,家丁们早习以为常。 可梁晶晶不是来讨饭的。 她是在等人。 日头偏西,街那头传来马蹄声。梁晶晶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子。 来了。 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黑漆马车缓缓驶来,车檐下挂着的小木牌上,清清楚楚刻着“梁府”二字。 驾车的老仆将车停在府门前,跳下车辕,摆好了脚凳。 车帘掀开,一只穿着云纹锦靴的脚先踏了出来。 梁晶晶像只小豹子似的窜了出去。 “爹——!”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把刚下车的梁九渊喊得脚下一顿,险些踩空。 他还没站稳,腿上一沉。一个瘦小的身子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腿,力气大得惊人。 “爹!你可回来了!晶晶等你好久好久!”小女孩仰起脸,泪眼汪汪地瞅着他,,“娘说爹在京城做大官,住大房子,让晶晶来找爹。爹,你别不要晶晶……” 梁九渊当场愣住了。 他年方二十二,尚未婚配,连通房丫鬟都没收过,哪来的孩子? 可这小女孩抱着他腿喊爹,周围路过的百姓已经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 梁九渊弯下腰试图将孩子的手掰开,“小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爹。” “你就是!”梁晶晶抱得更紧,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娘说了,我爹是吏部尚书府的大公子!五年前那一晚,娘在城西杨柳巷伺候了爹,后来就有了我!娘还说,爹左肩上有个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围观的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五年前?杨柳巷?” “哎哟,听着有鼻子有眼的!” “看这小姑娘的长相,跟梁家二爷还真有几分像。” 梁九渊的脸色变了变。 左肩上的疤?这事儿除了家里人,外头谁知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哪有疤? 等等。 他忽然反应过来,盯着小女孩仔细打量。 这孩子口口声声喊爹,说的却是“吏部尚书府的大老爷”。他爹是吏部尚书没错,可五年前,他爹都五十多了,而且一向严谨自律,怎么可能? 除非…… 梁晶晶还在哭诉:“娘说爹叫梁九阙,是当大官的,让我来京城找爹。我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路上差点被拐子抓走,呜呜……爹,晶晶好怕……” 梁九阙。 梁九渊扶额。 他大哥,刑部侍郎兼悬镜司掌使,今年二十有六,五年前二十一岁。 那时候大哥常在衙门办差,有时也会宿在外头。 梁九渊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重新打量起这个死死扒在自己腿上的小女孩。 脏兮兮的衣裳遮不住她清秀的眉眼,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股倔劲儿,这不活脱脱是梁家人的眼睛吗? 越看,梁九渊心里越惊。 这孩子,简直跟大哥小时候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你先松开。”梁九渊的声音软了几分,伸手去扶她,“我确实不是你爹,但你方才说的梁九阙,是我大哥。” 梁晶晶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小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哪里有半分哭过的痕迹? 梁九渊这才注意到,这孩子嚎了半天,脸上竟一滴泪都没有。 “你……真是我叔叔?”梁晶晶抽了抽鼻子,手上力道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 “我是梁九渊,梁九阙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梁九渊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你说你是我大哥的女儿,可有凭证?” 梁晶晶眨了眨眼,反问道:“那叔叔可有凭证,证明我不是爹爹的女儿?” 这一问,把梁九渊问住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将尚书府门前堵了半条街。 家丁们已经出来驱赶,但百姓们看热闹看得正起劲,有人甚至搬出了小板凳,一副要看到底的架势。 梁九渊伸手将梁晶晶抱了起来。孩子轻飘飘的,不知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京城。 如果她真是大哥的女儿,那这五年流落在外,大哥知道吗? “先跟我回府。”梁九渊低声道,抱着她转身往府里走。 梁晶晶乖乖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看上去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看热闹的人群发出嘘声。 “这就进去了?还没说清楚呢!” “肯定是了!不然能抱进府去?” “梁家大郎可是悬镜司掌使,要是真有个私生女,那可热闹了!” 府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梁九渊抱着梁晶晶穿过前院,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一路上,下人们纷纷侧目,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梁九渊问。 “晶晶。”小女孩的声音闷闷的,“我自己起的。娘以前叫我丫头,说等我见了爹,让爹给起个好名字。” “今年几岁了?” “四岁半。娘说我是腊月生的,快五岁了。” 梁九渊在心里算着时间。五年前,如果是腊月生的,那怀上的时候应该是年初。大哥那段时间在忙什么? 他努力回忆,却记不清了。五年前他十七岁,还在书院读书,对大哥衙门里的事知之甚少。 “你娘叫什么?是哪里人?” 梁晶晶沉默了会儿,才道:“娘叫柳叙,是杨柳巷的人。” 杨柳巷。 梁九渊知道那条巷子,不算贫民窟,但也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里住的多是小商贩和手艺人。 “你娘是做什么营生的?”梁九渊尽量问得委婉。 梁晶晶却听懂了。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梁九渊:“娘给人洗衣缝补,还帮酒楼洗过碗。叔叔,娘是干净人。” 梁九渊被这孩子的话噎了一下,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这一路怎么来的?一个人?” “嗯。”梁晶晶点头,“娘留了点儿钱,我藏在鞋底,一路走一路问。有牛车顺路就搭一段,没有就走路。晚上睡庙里,或者桥洞下。有一次差点被坏人抓走,我咬了他一口,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一个四岁半的孩子,独自走三个月到京城,其中艰险可想而知。 梁九渊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第2章:像我们梁家人 梁九渊牵着梁晶晶的小手踏进正厅时,正迎上父亲梁鼎安的目光。 吏部尚书梁鼎安年过五旬,两鬓已微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捧着一盏茶,面上看不出喜怒。 夫人慕氏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却直直落在梁晶晶脸上。 “父亲,母亲。”梁九渊躬身行礼。 梁晶晶站在他身旁,学着样子福了福身,有模有样。 梁鼎安放下茶盏,视线在梁晶晶脸上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沉声道:“九渊,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头闹得沸沸扬扬,说你在府门前被一个孩子认爹,这孩子当真与你有关?” “父亲,您误会了。”梁九渊连忙解释,“这孩子不是我的。她今日在府门前拦车认亲,口口声声要找的是大哥。” “你大哥?”梁鼎安眉头皱得更紧,“她找九阙做什么?” 慕氏手中的佛珠停了停,身子微微前倾,仔细打量着梁晶晶。 这孩子虽面黄肌瘦,但小脸在烛光下却显出几分清秀。尤其那双眼睛…… 慕氏心中一动。 “小姑娘,你过来。”慕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朝梁晶晶招了招手。 梁晶晶迈着小步子走到慕氏面前。 慕氏拉过她的小手,心里先是一疼。她抬起梁晶晶的下巴,细细端详。 这一看,慕氏心头猛地一跳。 “老爷,您看这孩子……”慕氏的声音有些发颤,“这眉眼,这鼻子,是不是像极了九阙小时候?” 梁鼎安闻言,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梁晶晶面前。 他弯下腰,目光如炬地盯着孩子的脸。 梁晶晶不躲不闪,任由他看着。 梁鼎安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先是从疑惑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震怒。 像,太像了! “九渊,”梁鼎安直起身,“她说找九阙,可有说什么缘由?” 梁九渊硬着头皮,将梁晶晶在府门前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说她娘是杨柳巷的柳叙,五年前与大哥发生关系有了她。她娘让她一个人来京城找父亲。还说大哥左肩上有道疤。” “啪!” 梁鼎安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都晃了晃。 “逆子!这个逆子!”老爷子气得胡子都在抖,“我就说那几年他总往外头跑,问他也不说!原来……原来是去杨柳巷那种地方……” 慕氏忙起身扶住丈夫:“老爷息怒,事情还未问清楚,兴许是一场误会。” “问清楚?还要怎么问清楚?”梁鼎安指着梁晶晶,“你看看这张脸!这还能是假的不成?我梁家的血脉,我能认错吗?” 他又转向梁晶晶,“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梁晶晶。”孩子的声音清脆,“四岁半,腊月生的,快五岁了。” 梁鼎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下定了决心。 “来人!”他朝外头大喊一声。 管家推门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去悬镜司,把大公子给我绑回来!”梁鼎安一字一顿,“告诉他,如果半个时辰内不到家,今后就别进这个门了!” 管家吓了一跳,应了声“是”,匆匆退下了。 梁九渊在一旁站着,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悬镜司掌使,人称“活阎王”的主儿,被父亲这样当众绑回来,怕是要闹出大动静。 可眼下这情形,不绑回来也不行了。 “孩子,来,到祖母这儿来。”慕氏将梁晶晶拉到身边,眼中的惊喜藏也藏不住。 她盼孙子盼了多少年? 长子二十六了不娶妻,痴恋已经嫁人的柳家小姐,次子二十二了,一提婚事就推三阻四,女儿令姜更是整日舞枪弄棒,连个上门提亲的都吓跑了好几拨。 如今突然冒出个四岁半的孙女,虽说来历有些不明,但毕竟是梁家的血脉啊! “好孩子,这一路受苦了吧?”慕氏抚着梁晶晶枯黄的头发,眼圈有些红,“瞧这小脸瘦的。饿不饿?想吃什么?祖母让厨房给你做。” 梁晶晶抬头看着慕氏,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老实答道:“饿。” “快,去厨房端些点心来。”慕氏连忙吩咐丫鬟,“要软和的,好消化的。再温一壶甜水来。” 丫鬟应声去了。 梁鼎安踱了几步,又看向梁晶晶:“你娘如今在什么地方?” 这话问得梁晶晶身子一僵。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娘在乡下,改嫁了。” “改嫁?”梁鼎安和慕氏都是一愣。 “嗯。”梁晶晶的声音更低了,“去年娘生病时,乡下的屠夫朱大常来城里买肉,碰见了娘买药,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好上了。后来,朱爹爹又要娶新媳妇了,新媳妇肚子里有了小宝宝,养不起我,我娘就让我来京城找亲爹。” 几人又是一阵沉默。 慕氏听得眼泪都下来了,一把将梁晶晶搂进怀里:“我苦命的孩子。” “娘改嫁后,日子过得苦。”梁晶晶任由慕氏抱着,声音闷闷的,“朱爹爹是个屠夫,挣不了几个钱。新媳妇,就是朱家婶子,待我还行,只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怀了身子,更需要补养。” 梁鼎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梁家的血脉,竟然流落在外,跟着个屠夫过苦日子! 这要是传出去,他梁鼎安的脸往哪儿搁? “既然是梁家的人,自然要接回来。”梁鼎安沉声道,“你娘如今虽已改嫁,可好歹是你母亲,明日我便派人去接她,给她一些银钱安置。” “不要!” 梁晶晶猛地从慕氏怀里挣出来,小脸上满是倔强。 “不要接娘回来!”她看着梁鼎安,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娘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活,朱爹爹待她也好。你们要是去接她,村里人会怎么说她?说她攀高枝?说她抛夫弃子?”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娘苦了这么多年,现在肚子里还有了小宝宝。你们别去打扰她,让她好好过日子吧。” 这番话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震得屋里三个大人都愣住了。 梁九渊看着梁晶晶,忽然觉得心头酸涩。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慕氏更是泪如雨下,一把又将她搂住:“好孩子,祖母听你的,都听你的。不接你娘回来。让她好好过日子啊?” 梁鼎安站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 这孩子,有骨气。 像梁家人。 这时,丫鬟端了吃的进来。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还有一碗温热的红枣甜水。 “来,吃些东西。”慕氏擦擦眼泪,将梁晶晶抱到椅子上,亲手拈了块桂花糕递给她。 梁晶晶接过糕点,大口大口地吃着。一块桂花糕很快下肚,她又端起甜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慢些吃,别噎着。”慕氏柔声道,“晚上祖母让厨房做一桌好菜,给你接风。你想吃什么?糖醋鱼?红烧肉?还是……” “都行。”梁晶晶放下碗,我不挑食。” 慕氏看着她面黄肌瘦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疼:“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以后在府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要什么就跟祖母说。咱们梁家虽然不是什么王侯府邸,但养个孩子还是养得起的。” 梁鼎安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道:“孩子,你方才说,你叫梁晶晶?这名字是谁起的?” “我自己起的。”梁晶晶抬起头,“娘不识字,朱爹爹也不识字。我小时候喜欢看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就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 梁晶晶。 梁鼎安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点了点头:“名字不错。只是既然回了梁家,总要有个正经名字。等过几日,让你爹……”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了。 九阙那孩子,会认这个女儿吗? 想到长子那臭脾气,还有这些年对柳家小姐那点执念,梁鼎安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老爷,您看这事儿?”慕氏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露出忧虑。 “等他回来再说。”梁鼎安摆摆手,重新坐回位子上,“是梁家的种,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第3章:我就是你女儿 悬镜司的刑狱大牢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梁九阙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手上戴着鹿皮手套。 他站在刑架前,看着上面挂着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侍郎,还不肯说吗?你那本私账,到底藏在哪儿?” 刑架上的人勉强抬起头,啐出一口血沫:“梁九阙……你不得好死……” 梁九阙轻轻抬手。 一旁的狱卒会意,拿起烧红的烙铁,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人的肋下。 “啊——!” 凄厉的惨叫在牢房里回荡,惊起了角落里几只老鼠。 梁九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接过手下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套上溅到的血点。 “掌使。”一个年轻的手下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梁九阙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孩子?”他转过头,眉头微皱,“什么孩子?” “说是您的女儿。”手下声音压得更低,“在尚书府门前闹开了,现在已经被二爷带回府里去了。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孩子跟您长得特别像。” “荒唐。”梁九阙冷笑一声,将帕子扔在地上,“我梁九阙哪来的女儿?一定是朝中那些狗贼,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对付我。” 他话音才落,刑架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刘侍郎忽然“嗬嗬”地笑了起来。 “梁九阙……你也有今天……”刘侍郎喘着粗气,像是回光返照,声音大了几分,“连孩子都利用……那些人也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艰难地转过头,盯着梁九阙:“不过……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你梁九阙真在外面留了种……呵呵……你这种心狠手辣的活阎王……也配有后?” 一旁的狱卒脸色都变了。 梁九阙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刘侍郎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私吞赈灾银两,够你全家抄斩了。” 刘侍郎死死瞪着他,忽然从刑架上抬起头,嘶吼道:“梁九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这种人,活该孤独终老,断子绝孙——”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他的头耷拉下去,再也没了声息。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梁九阙盯着那具尸体看了片刻,转身朝外走:“收拾干净。我回府一趟。” “掌使,那账本?”手下急忙问。 “人死了,账本总会找到的。”梁九阙头也不回,“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把主意打到我梁九阙头上。” 他大步走出刑狱,直接上了马车,往尚书府去。 车夫一路快马加鞭,不到两刻钟就到了门前。 梁九阙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守门的家丁见他这身打扮,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躬身让路。 刚进前院,就听见正厅里传来笑声。 梁九阙脚步一顿。 那笑声很陌生,是个小女孩的声音。中间夹杂着母亲温柔的声音,还有弟弟梁九渊偶尔的插话。 好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梁九阙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大步流星进了正厅。 厅里,慕氏正拉着梁晶晶的小手,往她嘴里塞一块芙蓉糕。 梁九渊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脸上带着笑。梁鼎安不在,许是有事出去了。 “大哥回来了?”梁九渊先看见他,站起身,眉头微皱,“你这是直接从悬镜司过来的?” 梁九阙没答话,目光落在慕氏身边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四岁半的孩子,瘦瘦小小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鬏鬏。 此刻她正抬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四目相对。 梁九阙心里冷笑。 确实像。 这眉眼,这鼻梁,甚至微微抬下巴看人的神态,都像极了他小时候。 朝中那些人为了对付他,还真是费尽心思,连这样的孩子都能找得到。 “九阙,你回来了。”慕氏笑着招呼,“快过来看看,这是晶晶,你的……” “母亲。”梁九阙打断她的话,声音冷硬,“咱们梁家什么时候成了收容所,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领?” 此话一出,慕氏的笑容僵在脸上。梁九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梁晶晶眨了眨眼,看看梁九阙,又看看慕氏,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梁九阙身上。 她仔细打量着这个男人。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冰。 唔,浑身杀气。 是了,准是她爹没错。 梁晶晶在心里默默点头。娘说过,爹是个当大官的,专抓坏人。看这身打扮,这气势,绝对错不了。 “大哥,你这话过分了。”梁九渊上前一步,“晶晶她真是你女儿!” “是你领回来的?”梁九阙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九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大哥在悬镜司待久了,连家里的事都管不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九渊皱眉,“只是晶晶她确实……” “确实什么?”梁九阙冷笑,“确实跟我长得像?朝中那些人为了扳倒我,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找个跟我相貌相似的孩子,编个身世,往府里一塞。这种把戏,你也信?” 他走到主位坐下,摘下手套扔在桌上:“说吧,是谁指使的?给了你们多少钱?那孩子的娘呢?是不是也在哪儿躲着,随时准备出来指认我?” 厅里一片死寂。 梁晶晶看着梁九阙,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好奇,到疑惑,再到愤怒。 她挣开慕氏的手,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到梁九阙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是我爹?”她问,声音清脆。 梁九阙低头看她,嘴角那丝冷笑还没散去:“你说呢?” “我说你是。”梁晶晶盯着他,“娘说了,我爹叫梁九阙,是悬镜司掌使,左肩上有道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五年前上元夜,你在杨柳巷第三家院子里,跟娘在老梅树下说过话。你说你会接她进府,你说你会对她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些话,你都忘了?” 梁九阙的脸色,在听到“上元夜”“老梅树”这几个字时,微微变了变。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表情:“编得倒是挺像。看来背后那人,没少下功夫。” “你——”梁晶晶的小脸涨红了。 慕氏急得站起身:“九阙!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母亲,您别被蒙蔽了。”梁九阙打断她,“朝中那些人的手段,您不是不知道。他们为了对付我,什么做不出来?连孩子都利用,可见是狗急跳墙了。” “我没有被利用!”梁晶晶忽然大喊一声。 她死死盯着梁九阙,“我就是你女儿!你爱认不认!但你不能说我是别人派来的细作!不能!” “证据呢?”梁九阙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说你是我女儿,有什么证据?就凭你那张脸?” “那你要什么证据?”梁晶晶咬着嘴唇,“你说!” 第4章:紫棠色的印记 梁九阙正要说话,梁九渊忽然开口:“大哥既然不信,那就滴血认亲吧。” 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梁九渊走到梁晶晶身边,摸了摸她的头:“这是最直接的办法。两滴血融了,就是亲父女,不融,那就说明这孩子确实不是咱们梁家的血脉。如何?” 梁九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就依你。” “去请父亲来。”梁九渊对丫鬟吩咐,“再准备一碗清水。” 不多时,梁鼎安匆匆赶到正厅。 老爷子脸色铁青,也没多说什么,沉声道:“既然要验,那就验个明白。” 一碗清水端了上来,放在圆桌上。 梁九阙站起身,走到桌前。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梁晶晶看着那匕首,小脸有些发白,但还是伸出手来。 梁九阙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不怕?” “怕什么?”梁晶晶仰头,“我又没说谎。” 梁九阙冷笑一声,用匕首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一滴血珠渗出,滴入碗中。 然后他将匕首递给梁九渊:“你来。” 梁九渊会意,接过匕首,在梁晶晶指尖也划了一道。孩子疼得哆嗦了一下,但咬着牙没吭声。一滴小小的血珠,落入碗中。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清水中,两滴血缓缓下沉,慢慢靠近……融了。 完全融在了一起。 厅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慕氏捂住嘴,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梁鼎安盯着那碗水,手都在抖。 梁九阙的脸色,却依然没什么变化。 “水有问题。”他淡淡道,“换一碗。不,换十碗。再叫几个下人来,一起验。” “大哥!”梁九渊急了,“这水是我亲自准备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验了才知道。”梁九阙看着那碗融在一起的血,眼神冰冷,“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水里动了手脚?” 梁鼎安气得胡子都在抖:“好!那就验!验个明白!” 十碗清水端了上来,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梁九阙重新划破手指,在每一碗里滴了一滴血。梁晶晶也挨个滴了血。 结果一样,每一碗里,两滴血都融在了一起。 “叫人来。”梁九阙吩咐。 管家连忙叫了五个下人进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梁九阙让他们依次在碗里滴血。结果,那些下人的血与梁九阙的血泾渭分明,根本融不到一起。 最后,梁九渊也在一个空碗里滴了血,又让梁九阙滴了一滴。 兄弟俩的血,部分相融,却又不像父女血那样完全融合,这是正常的。 这下,连梁九阙都沉默了。 铁证如山。 这个叫梁晶晶的孩子,真的是他的女儿。 梁晶晶抬起头,看着梁九阙,眼睛里还噙着泪:“现在,你信了吗?” 梁九阙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四岁半的孩子,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他。良久,梁九阙忽然笑了。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梁晶晶的头。 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信了。”他说。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梁鼎安和慕氏:“父亲,母亲,这孩子确实是我梁九阙的女儿。” 他顿了顿,又道:“管家,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梁晶晶便是我梁九阙的嫡长女。明日我便上书圣上,为她请封县主之位。另外,府里上下都要知道,大小姐回来了。该有的份例,该配的下人,一样都不能少。” 管家连忙躬身应下:“是,大公子!” 梁九阙重新看向梁晶晶,眼神复杂,但已经没了刚才的冷漠:“你叫晶晶?” 梁晶晶点点头。 “名字不错。”梁九阙说,“以后,你就是梁家大小姐了。” 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梁晶晶一眼。 “好好待着。”他说,“缺什么,跟你祖母说。”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厅里,慕氏一把抱住梁晶晶,哭得说不出话。 梁鼎安也是老泪纵横,连说了三个“好”。 梁九渊走到梁晶晶面前,蹲下身,笑着说:“这下好了,你爹认你了。以后,你就是咱们梁家正经的大小姐了。” 梁晶晶从他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笑了。 “嗯。”她说,“我是梁晶晶,梁家大小姐。” …… 梁晶晶被安排住进了梁九阙的院子。 这院子在尚书府东侧,名叫“静轩”,是梁九阙成年后独居的住所。 院如其名,平日里除了梁九阙和几个伺候的下人,少有人来。 如今突然要住进个四岁半的小姐,管家连忙带人忙活起来。 西厢房被收拾出来,布置成了闺房。 黄花梨木的雕花拔步床,铺着崭新的被子,梳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几个小首饰盒,窗边搬来了书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墙角还摆了个多宝阁,上面放了些适合孩子玩的小物件。 “小姐看看,可还缺什么?”管事的张嬷嬷笑着问。 梁晶晶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这屋子比她在乡下和朱爹爹住的整个房子都大,窗明几净,处处透着精致。 “不缺了。”她摇摇头,“谢谢嬷嬷。” 张嬷嬷见她懂事,心里更是喜欢,忙招呼丫鬟们:“春桃,夏荷,你们两个今后就专门伺候大小姐。仔细着点,若有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丫鬟连忙应下,上前给梁晶晶行礼。 “先伺候小姐沐浴更衣吧。”张嬷嬷吩咐,“热水已经备好了。” 净房里,大木桶里热气腾腾,水面飘着花瓣。 春桃和夏荷伺候梁晶晶脱了衣裳,扶她进桶。 水温正好,梁晶晶泡在水里,舒服得眯起了眼。春桃挽起袖子,轻轻给她擦背,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夏荷问。 春桃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梁晶晶的后肩,脸色变了变:“这……这是……” 梁晶晶回过头:“什么?” “小姐后肩上,有个印记。”春桃的声音有些发颤,“紫棠色的,像朵小花。” 夏荷也凑过来看。果然,在孩子瘦削的后肩胛骨下方,有一个铜钱大小的印记,颜色是深紫偏红,形状像朵五瓣花。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印记……她们在府里伺候多年,是见过的! “快,快给小姐擦干身子,穿好衣裳。”春桃反应过来,“我这就去禀报老夫人!” 梁晶晶被弄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多问,任由夏荷给她擦干身子,换上准备好的新衣裳。 一套鹅黄色的细棉衫裙,领口袖边绣着小小的蝴蝶。 春桃一路小跑到了慕氏住的慈安堂。 慕氏正在佛堂念经,听说春桃有急事禀报,便让人进来了。 “老夫人,”春桃跪在地上,声音还带着喘,“大小姐后肩上,有个紫棠色的印记!” 慕氏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紫棠色?什么样子的?” “像朵小花,五瓣的,在右肩胛骨下面……”春桃比划着。 慕氏的身子晃了晃,一旁的丫鬟连忙扶住。 “快,带我去看看!” 第5章:丧失五年前的记忆 一行人匆匆赶到静轩。梁晶晶已经穿好衣裳,正坐在梳妆台前让夏荷给她梳头。见慕氏进来,她站起身:“祖母。” 慕氏几步上前,也顾不得许多,轻轻拉开她后颈的衣领。 那个紫棠色的印记,赫然在目。 慕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了……是了……”她喃喃道,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个印记,“紫棠印记,金陵慕家女儿才有的标志。我身上有,令姜身上也有,如今晶晶身上也有……” 她一把将梁晶晶搂进怀里。 这紫棠印记,是金陵慕家女独有的特征。慕家世代书香,族中女子出生时,肩后都会有这样一个印记,颜色深浅、形状大小略有差异,但都是紫棠色,五瓣花样。 慕氏自己肩后有,她女儿梁令姜肩后也有,这是慕家血脉的铁证,做不得假,仿不来。 梁晶晶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小声问:“祖母,这个印记很重要吗?” “重要,太重要了。”慕氏松开她,擦着眼泪,“这是你外祖母家的血脉标志。有了这个,谁还敢说你不是九阙的孩子?谁还敢说你是冒充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春桃道:“你去请老爷和大公子、二少爷过来。” 春桃领命去了。 慕氏细看梁晶晶。这一看,她又发现了不对劲。 孩子换了衣裳,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臂上,竟有好几道伤痕! 有的已经淡了,像是旧伤,有的还红着,像是新伤。 慕氏心里一紧,轻轻卷起梁晶晶的袖子。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瘦小的手臂上,纵横交错着鞭痕掐痕,还有几处烫伤疤。 旧伤叠新伤,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这是怎么回事?”慕氏的声音发颤。 梁晶晶连忙把袖子拉下来:“没……没什么。以前不小心弄的。” “不小心?”慕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明明是人打的!还有烫伤!孩子,你跟祖母说实话,谁打的你?是不是那个朱屠夫?” 梁晶晶低下头,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慕氏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看着孙女身上这些伤,她恨不得立刻提刀去宰了那个姓朱的! “好,好得很。”慕氏咬着牙,“一个屠夫,也敢这样对我的宝贝孙女!”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梁鼎安、梁九阙、梁九渊都来了。 三人进到屋里,见慕氏满脸泪痕,梁晶晶低着头站在那儿,都是一愣。 “怎么了这是?”梁鼎安问。 慕氏指着梁晶晶:“老爷,您看看,看看这孩子身上!” 她轻轻拉开梁晶晶的衣领,露出后肩的紫棠印记。 梁鼎安凑近一看,倒抽一口冷气。 梁九渊也是脸色大变。 梁九阙盯着那个印记。他自然知道紫棠印记意味着什么。 “现在,还有谁怀疑晶晶的身份?”慕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紫棠印记做不得假!她就是九阙的女儿,是我慕家的外孙女!” 说完,她轻轻卷起梁晶晶的袖子,露出那些伤痕。 “你们再看看这些!看看这孩子身上!鞭伤,掐痕,烫伤,体无完肤啊!她才四岁半!四岁半的孩子,身上怎么能有这么多伤?”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梁鼎安盯着那些伤,脸色铁青。 “那个朱屠夫……”梁九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敢这样对晶晶?” “何止是打骂。”慕氏哭道,“晶晶说,朱家穷得揭不开锅,那屠夫又要娶新媳妇,嫌晶晶是拖累,这才逼她娘打发她来京城找爹,这分明是要她自生自灭啊!” 梁鼎安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混账东西!” 他转向梁九阙,怒道:“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女儿!流落在外四年多,吃尽苦头,受尽折磨!你这个当爹的,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 梁九阙沉默着。 他搜遍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五年前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父亲,母亲。”梁九阙终于开口,“晶晶既然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负责。” “负责?你拿什么负责?”慕氏难得对长子这么严厉,“孩子受了这么多苦,你一句负责就完了?九阙,你告诉我,五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柳叙,你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让她怀了孩子,却又不管不问?” 梁九阙沉默了。 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真的不记得了。 这时,管家在外头禀报:“老爷,老夫人,宴席已经备好了。厨房按吩咐做了二十六道菜,给大小姐接风。” 慕氏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先吃饭吧。孩子饿了一天了。” 宴席摆在正厅。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二十六道菜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梁晶晶被慕氏拉着坐在主位旁,梁鼎安、梁九阙、梁九渊依次坐下。 丫鬟们侍立一旁,准备布菜。 梁晶晶看着满桌子菜,又看看那张大圆桌,忽然开口:“祖母,桌子太大了,我夹不到菜。” 慕氏一愣,随即笑道:“傻孩子,不用你自己夹。想吃什么,跟丫鬟说,让她们给你夹。” 梁晶晶却摇摇头:“那样多麻烦。要是桌子能转就好了。做个圆盘,放在桌子中间,把菜放盘子上,想吃什么就转过来,自己夹。”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愣住了。 梁九渊先反应过来,抚掌笑道:“这主意妙啊!转盘?还真是个不错的想法!” 梁鼎安也点头:“确实方便。比让丫鬟一个个布菜快得多。” 慕氏更是又怜又爱,摸着梁晶晶的头:“我的乖孙女,怎么这么聪明?这都能想出来。” 她当即吩咐管家:“听到大小姐说的了?明儿就去找工匠,照着做几个转盘。咱们府里先用着,如果好用,说不定还能推广开来。” 梁晶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就是觉得这样夹菜方便。” “方便好,方便好。”慕氏连连点头,拿起筷子,“来,想吃什么,祖母给你夹。” 这一顿饭,慕氏几乎没怎么吃,光顾着给梁晶晶夹菜了。 梁晶晶的碗里堆得像小山,她也不推辞,小口小口吃起来。 梁鼎安和梁九渊的心思却不在吃饭上。 梁鼎安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梁九阙:“九阙,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柳叙,你到底记不记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梁九阙身上。 梁九阙也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才道:“父亲,我说了您可能不信。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梁九渊皱眉,“大哥,五年前的事,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梁九阙摇头:“我查过悬镜司的卷宗,也问过当年跟在我身边的人。五年前上元夜,我确实在衙门办差,一直到子时才回府。至于杨柳巷,我从未去过那里。” “那晶晶身上的紫棠印记怎么解释?”慕氏问,“还有她说的那些细节?左肩的疤,老梅树下的约定,这些如果不是她母亲亲身经历,如何能知道?” 梁九阙答不上来。 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梁晶晶就是他的女儿。可偏偏,他对此毫无记忆。 就像那段记忆被人凭空抹去了一样。 他看向梁晶晶。 孩子正低头吃饭,显得格外乖巧。 “罢了。”梁鼎安叹了口气,“既然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晶晶照顾好。这孩子吃了这么多苦,以后在府里,不能再受半点委屈。” 慕氏连连点头:“老爷说得是。晶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说。有祖母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梁晶晶抬起头,看着慕氏,又看看梁鼎安,笑了。 第6章:娘,我回来了 夜深了。 梁晶晶躺在拔步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尚书府的夜晚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这和她前世最后记忆里的喧嚣截然不同。 那时天地变色,电闪雷鸣,主角团那几个人瞪着她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她是反派。 一个差一点就赢了的反派。 只差一步,她就能毁掉那个世界的天道规则,让那些自诩正义的主角们永远消失。可就在她即将成功的那一刻,一道天雷劈了下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自己被撕成了碎片。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所谓的主角就能得到天道的庇佑?凭什么她费尽心机谋划多年,最后却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再醒来时,她是在雨里。 雨滴砸在脸上,身上,冷得刺骨。 她躺在一片泥泞中,四周是黑漆漆的山林,远处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这不是她的身体。 四岁半的女童,瘦骨嶙峋,衣衫单薄,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都是泥。 然后,原主的记忆狂轰滥炸一般涌了进来。 小女孩也叫梁晶晶。母亲柳叙原本是镇上柳记绸缎庄老板的女儿,家境殷实,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娇娇女。 柳叙与她讲过五年前发生的故事。 十七岁的柳叙跟着母亲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求姻缘。那日香客多,柳叙与母亲走散,在庙后的杨柳巷子里遇见了一个男人,男人似乎中了药,神志不清,强行要了她,因此怀上了梁晶晶。 未婚先孕,在镇上是大丑闻。 柳老爷气得要打死女儿,是柳夫人哭着拦下,偷偷换了毒药,用蒙汗药把女儿送出了镇子,送到乡下的一处小院。 临走前塞了些银钱,说等孩子生了,风头过了,再接她回去。 柳叙在乡下生下了女儿。 最初的几个月,靠着柳夫人偷偷接济,日子还能过。 柳叙对小女儿感情复杂,有时恨得咬牙切齿,有时又会在夜深人静时,轻轻哼着童谣哄她睡觉。 原主记忆里,有那么几个温暖的片段。 可好景不长。 柳夫人的接济断了。 因为柳叙的嫂子发现了婆婆偷偷往乡下送钱,大闹了一场。柳夫人没办法,只能断了女儿这边的供给。 日子一下子难起来。 柳叙长得美,哪怕穿着粗布衣裳,素面朝天,也掩不住那份清丽。 乡下光棍多,地痞也多,见她一个年轻寡妇带着孩子独居,便时常来骚扰。 一开始只是言语调戏,后来就有人半夜来敲门。柳叙吓得整夜不敢睡,抱着女儿缩在墙角。 再后来,有一天她去镇上卖绣品,回来时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脸上有伤。她没说话,只是打水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皮肤都搓红了。 那天晚上,原主因为饿了哭闹,柳叙第一次打了她。 很轻的一巴掌,打在屁股上。原主吓呆了,连哭都忘了。 柳叙也愣了,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女儿,忽然抱着她大哭起来。 “对不起……娘对不起你……” 可道歉之后,是更加频繁的打骂。 柳叙发现,打这个孩子的时候,心里各种情绪好像能找到发泄口了。 看着女儿害怕的眼神,听着她的哭声,她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于是打骂成了习惯。 心情不好要打,被人欺负了要打,想起从前的好日子要打。 有时用巴掌,有时用藤条,最狠的一次,她把女儿按在烧热的灶台边上,烫出了一串水泡。 打完她又后悔,抱着女儿哭,给她上药,说娘不是故意的,娘只是太苦了。 原主就这样长大。 四岁半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身上永远带着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 直到屠夫朱大常出现。 朱大常刚死了老婆,有个十岁的儿子,一眼就看上了柳叙。柳叙也看上了他,朱大常虽然粗鲁,但有力气,能护着她不被欺负。 两人好了半年。朱大常说要娶柳叙,柳叙很高兴,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可朱家不答应。 朱大常的儿子闹,说后娘可以进门,但那个拖油瓶不要。 朱大常的爹娘也说,多张嘴就多份开销,家里养不起。 朱大常犹豫了。 那天晚上,柳叙坐在屋里,看着睡在地上的女儿。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如果没有她该多好…… 第二天,柳叙去镇上买了砒霜。 晚上她做了顿还算丰盛的饭,有肉,有蛋,是她从朱大常那儿要来的钱买的。 原主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吃得很香。 吃完饭,柳叙说:“晶晶,娘带你去后山看萤火虫。” 原主很高兴。娘很久没对她这么温柔了。 后山很黑,没有萤火虫。柳叙拉着女儿的手,走到一处水潭边。 她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脸。 “晶晶,下辈子投个好胎。” 然后她用力一推。 原主掉进水潭里,水灌进口鼻。她挣扎,呼喊,可柳叙就站在岸上看着,一动不动。直到水面不再有动静,柳叙才转身离开。 记忆到这里断了。 梁晶晶接收完所有记忆,在雨水中睁开了眼睛。 她撑着小小的身体爬起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冷得直哆嗦。 低头看看水潭,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眉眼清秀,瘦得脱了形。 这是她的新身体。 一个被亲娘溺死的四岁半女童。 梁晶晶笑了。 天道把她劈死,却让她重生在这样一个身体里。这是惩罚?还是又一个让她不甘心想要抗争的命运? 无所谓。 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好好活。 她凭着原主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回到破旧的小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柳叙没睡,坐在堂屋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 看见梁晶晶站在门口时,柳叙的脸瞬间惨白。 “鬼……鬼……”她哆嗦着往后退。 梁晶晶走进屋,小小的身子还在滴水。 她看着柳叙,看着这个亲手杀死女儿的女人。 “娘。”梁晶晶开口,声音带着怯懦,“我……我回来了。” 柳叙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你没死?” “我掉进水里,抓住了树根,爬出来了。”梁晶晶慢慢走近,“娘,你好狠的心啊。” “我……我不是……”柳叙慌乱地摇头,“晶晶,娘不是故意的,娘只是太苦了……” 又是这套说辞。 第7章:危险 梁晶晶在心里冷笑。打了骂了,就说自己太苦,差点杀了女儿,还说不是故意的。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只想着自己。 “娘,你冷吗?”梁晶晶忽然问,“我给你倒碗热水。” 她走到灶台边。 灶膛里还有余温,她踩着凳子,从水缸里舀了水倒进锅里,又添了把柴。 柳叙还坐在那儿,神思恍惚,嘴里念念有词:“我不是故意的,大常说只要没有你,就能娶我,我只是想有个家……” 梁晶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原主落水时,从柳叙袖袋里掉出来的,她爬上岸时捡到了。 里面还有一点砒霜。 她又找到装白糖的罐子,里面还剩个底。 热水烧开了。梁晶晶舀了一碗,把剩下的砒霜全倒进去,又加了一大勺白糖。用筷子搅匀,白糖化了,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端着碗走到柳叙面前。 “娘,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她把碗递过去,声音软软的,“你看你都湿透了,会生病的。” 柳叙抬起头,看着女儿。 柳叙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晶晶……娘对不起你……”她接过碗,手在抖,“下辈子娘一定好好对你……” “这辈子也可以啊。”梁晶晶歪着头,天真地说,“娘,你喝了水,我们去睡觉。明天醒来,一切都好了。” 柳叙看着碗里的糖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很甜。 柳叙放下碗,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手却抬到一半就软了下去。 她靠在椅子上,眼神渐渐涣散,嘴角却浮起一丝笑。 “真好……”她喃喃道,“终于解脱了……” 梁晶晶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 柳叙的脸色由白转青,嘴角渗出黑血,身子开始抽搐。 梁晶晶伸出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窗外,雨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梁晶晶换了身衣裳,虽然也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 她把屋里值钱的东西收起来,然后锁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三个月后,她出现在京城吏部尚书府门前,抱住了梁九渊的大腿。 回忆到这里,梁晶晶翻了个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是巧啊。 原主的生父,竟然是悬镜司掌使梁九阙。 那个男人……她白天见过了,确实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可偏偏,他不记得五年前的事。 有意思。 梁晶晶闭上眼睛。 前世她是反派,今生她是梁家大小姐。 可骨子里,她还是那个一定要掌控自己命运的大反派! …… 梁晶晶猛地睁开眼睛。 四岁半的小身板在被子里僵了一下,那颗心怦怦直跳,快得发慌。 没有缘由是,纯粹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直觉。 有危险。 屋子里还暗着,窗纸透进些青灰的天光。 她没动,只是眼珠子缓缓转动,扫视这间卧房。 雕花大床,绸缎帷帐,熏香残留在空气里,是上好的沉水香。 吏部尚书府嫡长孙女该有的待遇,一下子全堆到她身上了。 可梁晶晶知道,这个地方,不比她从前住的安全多少。 她撑着手坐起来,被褥滑落,露出瘦小的肩头。 视线穿过床帐的缝隙,落在屋子另一头。 梁九阙坐在窗边的圈椅里。 他背对着床,手里拿着一块绢布,正缓缓擦拭着一柄刀。 刀刃寒凛凛的,即使隔着这么远,梁晶晶也能感觉到一股煞气。 擦刀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从刀尖到刀柄,每一寸都抹过。 然后他停下,指尖抚过刃口,忽然笑了笑。 那笑声很低,几乎听不见。 但梁晶晶看见他的侧脸,嘴角是扬起的,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冷得像他手里那柄刀。 梁晶晶屏住呼吸。 前世,她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见过太多人。 有笑里藏刀的,有面善心狠的,有前一秒温言软语后一秒就能把你推进深渊的。她自己也差不多是那类人。 正因为如此,她太清楚什么样的笑是真的,什么样的笑是假的。 梁九阙那个笑,是淬了毒的。 原书里怎么写的来着? 悬镜司指挥使梁九阙,东陵国最锋利的刀,圣上手中不见光的影子。 死在他手里的人,比吏部尚书府里所有下人加起来还多。 他能在谈笑间割断歹徒的喉咙,也能在宴席上亲手给政敌斟一杯鸩酒。 而现在,这个人是她爹。 梁晶晶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一遍遍在心里念叨: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梁晶晶,记住了。在这儿,能信的人只有你自己。 外头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梁九阙起来了。脚步声朝床边来。 梁晶晶立刻闭上眼,装睡。 床帐被撩开一条缝,停留了片刻,又放下了。脚步声远去,门吱呀一声打开,再轻轻合上。 她又等了足足半柱香时间,才掀开被子。 天已经亮了些。梁晶晶爬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 四下看了看,昨夜丫鬟芷薇给她准备的衣裳就叠在床边的矮凳上。 一套鹅黄色绣小桃花的襦裙,配月白色的比甲。 她拿起来,一件件往身上套。 襦裙的系带在背后,四岁半的小胳膊短,够起来费劲。 梁晶晶咬住下唇,反着手摸索,好不容易才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比甲的扣子是盘扣,小扣眼对不准,折腾出一头汗。 穿好衣裳,她走到脸盆架前。 铜盆里有半盆清水,是昨夜剩的。她踮脚去够架子上的布巾,够不着,便搬来旁边的小绣墩,踩上去。 水冰凉。 梁晶晶把布巾浸湿,拧干,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 蜡黄的小脸沾了水,更显得瘦,眼窝都陷下去一些。她看着铜盆里晃荡的倒影,扯了扯嘴角。 前世,她什么时候自己动手做过这些?穿衣梳洗,哪样不是有人伺候着。可现在呢,四岁半的身子,连拧个布巾都费劲。 不过也好。没人伺候,意味着没人时刻盯着。 自由。 洗完脸,她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个小人儿:头发枯黄得像秋草,乱蓬蓬散在肩上。梁晶晶拿起木梳,从发尾开始梳。 打结的地方扯得头皮生疼,她眉头都不皱一下,一下一下梳。 可梳到头顶就难了。胳膊举得酸,镜子里的发髻还是歪的,几缕碎发掉下来。 梁晶晶盯着镜子看了会儿,忽然放下梳子,跳下绣墩,朝门外走。 她拉开房门。 廊下,梁九阙正背着手站在那里,望着院子里的槐树出神。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第8章:吃早膳 “爹爹。”梁晶晶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我梳不好头。”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说“今天天晴了”一样自然。 梁九阙垂眼看着她。 小丫头站在门槛里,头发乱糟糟披着,手里还攥着那把木梳。 她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没有半点怯意,也没有小孩子该有的撒娇。 倒像是在吩咐一个下人。 梁九阙皱了皱眉。 片刻,他开口:“芷薇。” 候在一旁的青衣丫鬟立刻快步过来,屈膝行礼。 “给小姐梳头。” “是。” 芷薇上前,轻轻牵起梁晶晶的手:“小姐,随奴婢来。” 梁晶晶没动,先看了梁九阙一眼。梁九阙已经转回身去,继续看那棵槐树。 她这才跟着芷薇回屋,重新在妆台前坐下。 芷薇的手很巧。 木梳蘸了桂花头油,从发根梳到发尾,力道轻柔,一点不疼。 枯黄的头发在她手里服服帖帖,很快梳成两个乖巧的双丫髻,系上鹅黄发带,还插了两朵小小的绢花。 “小姐看看,可还喜欢?”芷薇温声问。 梁晶晶看着镜子里。梳整齐了,总算有点千金小姐的样子。 可那张脸蜡黄蜡黄的,下巴尖得能戳人。还有那头发,即便梳了髻,也能看出干枯发黄,没有一点光泽。 她点点头:“挺好。” 芷薇又给她整了整衣领,退到一旁。 梁晶晶跳下凳子,再次走到门外。梁九阙还站在那里,听见脚步声,侧过脸。 晨光这时已经明朗起来,金灿灿的,落在他脸上。 也落在梁晶晶脸上。 梁九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先前在昏暗屋子里没看清,这会儿阳光下,小丫头的脸色清清楚楚。 那种长期吃不饱饭才会有的蜡黄。还有头发,即便梳了髻,枯黄的颜色也掩不住。 胸口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梁九阙忙移开视线,望向院墙外:“早膳准备好了,去吃吧。” 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梁晶晶“嗯”了一声,迈过门槛。 她个子小,门槛对她来说有点高,得用手撑着才能跨过去。 站稳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梁九阙:“爹爹不吃吗?” “吃。”梁九阙说完,转身朝院外走。 梁晶晶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短小瘦弱。 走着走着,梁晶晶忽然小跑几步,伸手抓住了梁九阙的衣角。 梁九阙脚步一顿。 “路不平,”梁晶晶解释,“怕摔。” 她小手攥得紧,梁九阙低头看了眼那只手。 手指细得像柴棍。 他沉默片刻,没甩开,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放慢了些。 膳厅设在老夫人慕氏的院子里。 梁晶晶踏进院门时,就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廊下站着两个青衣丫鬟,见了她屈膝行礼,掀开帘子。 厅里已经有人了。 主位上坐着刚下朝回来的吏部尚书梁鼎安,右手边坐着慕氏。 梁晶晶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晶晶来了。”慕氏先开口,朝她招手,“来,到祖母这儿来。” 梁晶晶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祖父、祖母请安。” 动作还有些生涩,但还算过得去。 慕氏脸上露出笑意,拉过她的手,仔细端详:“昨夜睡得可好?被子薄不薄?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祖母说。” “睡得好,被子也暖和。”梁晶晶答得乖巧。 慕氏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这孩子,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说着抬头吩咐旁边的嬷嬷,“让厨房每日炖些滋补的汤水,送去小姐院里。” 嬷嬷连声应下。 这时梁九阙走过来,朝梁晶晶看了一眼。梁晶晶会意,松开慕氏的手,走到他身边站着。 她这一站,厅内忽然安静了。 慕氏和梁鼎安的目光在父女俩身上来回扫过,神色都有些微妙。 梁晶晶和梁九阙那眉眼,那面部轮廓,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更奇怪的是自带的那股气场。梁九阙站着时神色淡漠,透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梁晶晶站在他身边,明明只是个四岁半的小丫头,也站得笔直,小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那冷傲的模样,像是遗传似的。 “真像……”慕氏喃喃道。 梁鼎安清了清嗓子,收回目光,对梁九阙说:“九阙,晶晶既然回来了,你公务再忙,也得多顾着些。孩子还小,正是需要父亲的时候。” 梁九阙淡淡应了声:“儿子知道。” 梁鼎安点点头,没再多说。 早膳摆了上来,如慕氏吩咐的那样,不算奢华,但样样精致。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几样清淡小菜:醋溜白菜、凉拌黄瓜、卤豆腐,还有一碟水晶包子。 梁晶晶被安排在梁九阙旁边的位置。 椅子对她来说还是高,她费力地爬上去坐好,看着眼前的碗筷。 “晶晶想吃什么?”慕氏柔声问,“祖母给你夹。” “我自己来就好。”梁晶晶拿起小勺,先舀了半碗小米粥。粥熬得香,她小口小口喝着,又夹了块卤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 吃相很安静,不挑不拣。 白菜酸爽开胃,黄瓜清脆,豆腐入味,她每样都尝了些,吃得津津有味。 水晶包子皮薄馅大,她两手捧着,小口咬开,汤汁流出来,她赶紧吸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 慕氏看着,脸上笑意更深:“这孩子,吃东西真香。” 梁鼎安也点头:“不挑食就好。小孩子,养得壮实些才是福气。” 梁晶晶没说话,专心吃自己的。 她吃得慢,桌上的东西每样都吃一点,最后把半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勺子时,她注意到梁九阙已经吃完了。 他吃得快,但仪态依然端正,碗碟整齐,筷子摆在架上。 然后,梁九阙做了一个动作。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丝帕,擦了擦嘴角。 那帕子边缘绣着暗纹,是悬镜司专用的款式。 擦完后,他并没有将帕子收回,而是顿了顿,然后翻了个面。 帕子的另一面是干净的。 梁九阙将帕子递到梁晶晶面前,声音平淡:“擦嘴。” 梁晶晶愣了一下。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慕氏欲言又止,梁鼎安眉头微皱,但都没说话。 第9章:进宫请封 梁晶晶低头看了看那块帕子。 丝绸做的,很软,翻过来的那一面确实干净。可这是他用过的,哪怕只是擦了嘴角,哪怕翻了个面。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这算什么?关怀?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面对父亲递来的帕子,应该是什么反应? 高兴地接过?还是嫌弃呢? 梁晶晶抬起小手,接过了帕子。 她把帕子摊开,在嘴上轻轻按了按,其实她嘴上并没有沾什么东西,早膳吃得干净,她自己有注意。 但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很顺从。 擦完后,她把帕子折好,递还给梁九阙:“谢谢爹爹。” 声音脆生生的,眼神清澈。 梁九阙接过帕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只是在确认。 片刻,他将帕子收回袖中,淡淡“嗯”了一声。 慕氏笑着说:“九阙也是,关心孩子是好事,让丫鬟拿块干净的帕子就是了。” 梁九阙没接这话,站起身:“儿子还要去悬镜司,先告退了。” 梁晶晶也跟着跳下椅子。 梁九阙看了她一眼:“你今日在祖母这儿,好好听话。” “是,爹爹。” 梁九阙又向父母行了礼,转身出了膳厅。 他步子迈得大,很快消失。 梁晶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小手在身旁悄悄握了握。 刚才那一幕,她读懂了。 那不是关怀,至少不全是。 梁九阙在观察她会不会接,怎么接,接过后什么反应。 她在心里嗤笑。 前世她玩这套的时候,梁九阙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示弱,顺从,配合,这些她太熟了。不就是演吗?她最会演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要从四岁半开始演。 “晶晶?”慕氏唤她。 梁晶晶回过头,脸上已经换上乖巧的表情:“祖母。” “来,到祖母这儿坐。”慕氏拉她到身边,仔细看她的小脸,“你爹爹他性子冷,不太会照顾人。但他心里是在意你的,知道吗?” 梁晶晶点头:“我知道的。” “往后有什么需要的,跟祖母说,跟祖父说,都是一样的。”慕氏摸摸她的头,“你是咱们梁家的嫡长孙女,该有的都会有,不会让你受委屈。” 梁晶晶心思百转,面上只是乖巧地笑:“谢谢祖母。” 又在慕氏院子里坐了会儿,说了些家常话,大多是慕氏问一句,梁晶晶答一句。 问她在外面怎么过的,吃了哪些苦,梁晶晶挑着能说的说,那些太过凄惨的,她轻描淡写带过。 即便如此,慕氏还是红了眼眶:“苦了你了。” 梁晶晶垂下眼,没说话。苦吗?当然苦。可苦日子过多了,也就习惯了。 再说,那些苦都过去了,往后她只会越过越好。 临近晌午时,梁晶晶才告退出来。 芷薇在院外等着,见她出来,上前扶着她:“小姐,咱们回去吗?” “先在府里转转吧。”梁晶晶说。 她想多认认路,也看看这府里都有些什么人。 主仆二人沿着廊子慢慢走。 院子里花开得正好,海棠、丁香、玉兰,一簇簇的,香气混在一起,有些醉人。 走到一处假山旁,忽然听见说话声。 是几个丫鬟聚在凉亭里,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梁晶晶脚步顿了顿,示意芷薇别出声,悄悄走近些。 “听说了吗?那位昨日回来的小小姐,今早跟大人一起用膳呢。” “看见了,长得真像大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归像,可你们说,她娘是什么人?怎么从前没听说过?” “谁知道呢?不过既然大人认了,那就是咱们府上的嫡小姐了。往后可得小心伺候着。” “小心什么?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怕啥?” “孩子?你可别小瞧了。昨儿我听说,她自己穿衣洗脸,都不用丫鬟帮。今早用膳,礼仪周全,一点都不像外面养大的。”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老夫人院里的小翠亲眼见的。”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转而说起别的闲话。梁晶晶听了会儿,转身离开。 芷薇跟在她身后,有些不安:“小姐,那些下人胡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梁晶晶语气平淡,“她们说的也是事实。” 她的确不像个四岁半的孩子。 这一点瞒不过人,她也没想瞒。 只是分寸要把握好。 可以聪明,可以懂事,但不能太过了。 …… 午膳时,梁九阙宣布了一个消息。 他放下筷子,看了眼正小口喝汤的梁晶晶:“吃完饭,随我一起入宫面圣。” 慕氏先反应过来,手里的勺子轻轻放下:“入宫?这么急做什么?晶晶才回来,宫里的规矩多,孩子还不适应。” “母亲不必担心。”梁九阙打断她的话,话是对慕氏说的,眼睛却看着梁晶晶,“皇上已经知晓她回来,旨意虽然还没下,但封赏是迟早的事。既然要请封县主,自然应该当面谢恩。” “县主?”慕氏眉头微蹙,“九阙,这事是不是再缓缓?孩子刚认回来,就急着请封,未免太招眼了。再说,县主有封地食邑,晶晶才四岁半,担得起吗?” 梁晶晶耳朵竖起来了。 封地?食邑? 她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梁九阙。 梁九阙注意到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因为她还小,才更要早些定下。消息已经传开,多少人等着看梁家嫡长孙女回京是个什么说法。皇上也在等,等我们递这个台阶。”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这个事必须要做。” 梁鼎安想了想,点点头:“九阙说得有道理。既然是嫡长孙女,该有的体面不能少。早定下也好,省得旁人胡乱猜测。” 慕氏叹了口气,没再反对,只是伸手摸了摸梁晶晶的头:“进宫规矩多,见了皇上要跪拜,问你话要好好答,知道吗?” 梁晶晶点头,心思却已经飞到“封地食邑”上去了。 县主有封地,那是不是意味着有收入?有自己的人? 她前世最明白一个道理:钱和权,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四岁半怎么了?四岁半也能有自己的事业了! 她放下勺子:“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梁九阙看她一眼:“吃完就去。” 梁晶晶立刻加快速度,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然后跳下椅子:“我吃饱了。” 那急切的模样,引得慕氏忍不住笑:“这孩子,听见有封地就坐不住了。” 梁晶晶没否认。她确实坐不住了。 第10章:读书能当饭吃吗 回到院子,芷薇已经捧着准备好的礼服等在屋里。 那是一套浅绯色的宫装,绣着缠枝莲纹,配同色云肩,还有一顶小小的珠冠。 “小姐,奴婢伺候您更衣。”芷薇上前。 礼服复杂,里三层外三层,梁晶晶任由芷薇摆布。 珠冠戴在头上时有些沉,她晃了晃脑袋,不太适应。 “小姐忍忍,进宫面圣需要按品级穿戴,这是规矩。”芷薇轻声说。 梁晶晶“嗯”了一声,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小人身穿华服,头戴珠冠,虽然脸色还是蜡黄,但总算有了点贵女的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精致的绣纹,心里盘算着:县主年俸多少?封地在哪儿?食邑有多少户?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梁九阙进来了。 他已经换上了悬镜司掌使的官服,深紫色绣蟒纹,整个人显得愈发冷峻。 他扫了梁晶晶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梁九阙步子大,迈得又快。 梁晶晶穿着宫装,小短腿本来就吃力,再加上头上珠冠重,走起来摇摇晃晃的。 她努力想跟上,但距离还是越拉越远。 “爹爹……”她喊了一声。 梁九阙没听见,或者说,没在意。 他脑子里想着进宫后要应对的事,脚下的步子习惯性地按着自己的节奏。 梁晶晶咬了咬牙,小跑起来。 裙摆绊脚,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 “喂,梁九阙!” 前面高大的背影猛地顿住。 梁九阙转过身,眼神沉了下来。那目光像冰刀子,直直刺向梁晶晶。 廊下一片死寂。 几个路过的丫鬟吓得低下头,匆匆逃走。 梁晶晶也意识到失言了。 她喘着气,小脸涨红,不是羞的,是累的。 但她很快调整表情,换上委屈巴巴的语气:“爹,您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梁九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眼神里的冷意慢慢褪去,但也没多少温度。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这回步子故意放慢了些。 “跟上。”他丢下两个字。 梁晶晶提着裙子小跑追上,这次勉强能跟在他身后半步。 她心里暗骂:这爹当得真够可以,自己腿长了不起啊?四岁半的孩子跟得上才怪!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小声抱怨:“这裙子太重了吧。” 梁九阙没接话。 走到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车夫放下脚凳,梁九阙一步就跨了上去。 梁晶晶站在车下,看着那高高的车辕,沉默了。 她够不着啊喂。 就算踩上脚凳,以她四岁半的身高,要爬上车厢还是费劲。更何况,她穿着这身累赘的礼服。 梁晶晶抬头,看向已经坐在车里的梁九阙。他正闭目养神,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女儿上不来。 她忍了忍,还是开口:“爹爹,我上不去。” 梁九阙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车辕。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弯腰抱她,而是直接单手抓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一提,一放。 梁晶晶只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悬空了一下,下一秒就被扔在了车厢里的软垫上。 她坐稳了,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心里翻了个白眼。 单手拎起?真当她是小猫小狗啊?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挪到车厢另一侧坐好,开始整理仪容。 珠冠歪了,她伸手扶正,发髻松了,她拔下根簪子重新绾了绾,裙摆皱了,她一点点抚平。 动作有条不紊,完全不像个四岁孩子。 梁九阙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淡漠。 马车动了,缓缓驶出尚书府所在的街巷。 车厢里很安静。 梁晶晶透过车窗往外看。 “进宫后,少说多看。”梁九阙忽然开口,“皇上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话。赏赐下来,磕头谢恩就是。” 梁晶晶转过头看他:“县主的封地是在哪儿?” 梁九阙挑眉:“怎么,现在就开始惦记封地了?” “有封地就有食邑,有食邑就有俸禄。”梁晶晶说得理所当然,“我总不能一直靠府里养着。” 这话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怪异。 但梁九阙没笑,反而认真看了她一眼:“封地应该在南边的江宁县,不大,三百户食邑。年俸八百两,绢二十匹。” 梁晶晶在心里飞快算了算。八百两银子,不算多,但对她来说已经是笔巨款。 再加上二十匹绢,折合成银钱也不少了吧? “够花吗?”她问。 梁九阙难得地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扬:“肯定是够你花了。” 梁晶晶“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看风景了。 梁九阙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而后慢慢睁开眼。 “你今年多大?”梁九阙忽然问。 梁晶晶抬眼看他:“四岁半。” “四岁半……”梁九阙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该读书了。回府后给你请个先生,开蒙识字。” 这话说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梁晶晶听出了别的意思,这懒爹嫌带孩子麻烦,想找个先生把她打发去读书,自己好落个清静。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故意皱起小脸:“读书?有什么好读的?认几个字能当饭吃吗?”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已经够叛逆了。 梁晶晶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我看那些读书人,一个个穷酸得很,还不如街口卖包子的大爷挣得多。” 梁九阙眼神沉了沉。 他盯着梁晶晶,那目光像在审视什么。半晌,他才开口道:“梁家的女儿,必须读书识字。这是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梁晶晶歪着头,语气天真,话里却带刺,“定规矩的人自己读书吗?读了书就能活得好?” 梁九阙挑眉。 这不是一个四岁孩子该说的话。 哪怕是最顽劣的孩童,顶多哭闹着不肯读书,绝不会说出“读书能当饭吃吗”这种话。 更不会用这种嘲讽的语气谈论规矩。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梁晶晶,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这话里带着警告。如果是个孩子,早该吓哭了。 可梁晶晶只是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爹爹生气了?我开玩笑的嘛。读书好,读书能当官,能挣大钱,是不是?”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梁九阙看着她,心里那股异样越来越浓。 这孩子太古怪了。 不像个四岁半的儿童,倒像个阅历不浅的大人。 第11章:太后截胡 梁九阙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像是养神,可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外头的传言,这孩子之前的经历,还有她这两日的表现。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提醒他:这个女儿,不简单。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 梁晶晶透过车窗看着外头渐渐接近的宫墙,忽然轻声问:“爹爹,今天进宫会有危险吗?” 她问得很直接,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好奇。 梁九阙睁开眼,看向她。 她正望着窗外,侧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 “有。”他答得同样直接。 这不是唬孩子的话。 宫里从来不是安全的地方,尤其是今天。 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等着看梁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嫡长孙女。 梁晶晶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害怕的笑,也不是天真的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勾起,眼睛里闪着某种期待的光。 虽然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梁九阙发现了。 他心头一震。 一个四岁孩子,听说有危险,不害怕,反而露出期待的笑容? 梁九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女儿。 马车就在这时停下了。 车夫在外头低声禀报:“大人,玄武门到了。” 梁九阙收回目光,撩开车帘下了车。 梁晶晶跟在他身后,挪到车边。 玄武门是宫城的北门,守卫森严。 朱漆大门敞开着,两侧站着侍卫,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见马车停下,一名侍卫长上前行礼:“梁大人。”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梁晶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恭敬道:“这位便是梁小姐吧?末将听闻大人今日带女入宫,求封县主,果然不假。” 梁九阙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转身看向车上的梁晶晶,伸出手,又是那种单手提人的姿势。 梁晶晶这次有了准备,在他拎起自己时尽量放松身体。被放下地时,她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被扯歪了的衣领。 然后她伸出小手,抓住了梁九阙的衣角。 梁九阙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小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他顿了顿,没甩开,迈步朝宫门走去。 梁晶晶小跑着跟上,一边走一边抬头打量四周。 玄武门很高,走在里面能听见回声。 两侧宫墙是暗红色的,墙头覆盖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每隔几步就有侍卫站岗,一个个目不斜视,像雕塑似的。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宫道笔直向前,望不到头。 梁晶晶看得有些出神。 前世她见过不少古建筑,但那些都是修复过的景点,少了真正的气势。 而眼前这座皇宫,是活着的。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修这么大会不会太浪费了?那可都是百姓们的血汗钱啊!” 声音很轻,可走在前面的梁九阙忽然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警告,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闭嘴。 梁晶晶立刻抿紧嘴唇,垂下眼睛,做出一副顺从的样子。 可心里却在翻腾:他怎么听见的?我声音那么小,离得也不近。 难道他会读唇语?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 如果梁九阙连这么轻的嘀咕都能察觉,那她往后在他面前吐槽什么的,岂不是得更加小心? 梁九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梁晶晶不敢再乱看,低着头跟上,小手依然攥着他的衣角。 二人径直朝长春殿方向走去。 梁晶晶心里琢磨着等会儿见到皇帝该摆什么表情。 四岁半的女娃,是应该天真无邪还是怯生生? 还没走出多远,拐角处就闪出一道人影。 “梁掌使留步。” 声音不高不低,像掐着嗓子挤出来似的。 梁晶晶抬头,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穿着暗紫色宫袍,一双眼睛眯成缝。 梁九阙脚步一顿:“忠禧公公。” “太后娘娘有请,”忠禧脸上堆起笑,那笑却像糊了一层纸,挂在皮肉上,“请梁掌使即刻前往万寿宫一趟。” 梁晶晶感觉到父亲的手微微收紧。她眨巴着眼睛,看看忠禧,又看看梁九阙,没吭声。 “本官正要去面圣。”梁九阙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忠禧的笑容深了些:“太后娘娘的心思,奴才怎么敢随意揣测?只是娘娘召见,掌使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梁晶晶身上一扫而过,“况且,掌使方才从宫门进来,不过一刻钟,娘娘就已知晓。这宫里宫外,哪里能瞒得过娘娘的眼?”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 梁晶晶心里冷笑,这是明摆着告诉梁九阙: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 梁九阙忽然笑了。 那笑容凉飕飕的:“太后娘娘果然耳聪目明。” “掌使谬赞。”忠禧躬身,“还请掌使移步万寿宫。” 梁晶晶这时抬起头,用眼神询问父亲:我要不要一起去? 没等梁九阙开口,忠禧便道:“这位小小姐如果一同去,怕是在殿前等候,难免枯燥。不如让奴才派人带她去御花园转转?园子里今儿刚送来几只西域进贡的孔雀,开屏时漂亮得很,小孩子见了一定欢喜。” 这话说的意思很明白:太后只见梁九阙一个人,你这小丫头识相点,别跟着。 梁九阙低头看女儿。梁晶晶立刻摆出一副懵懂的模样,拽了拽他的袖子:“爹爹,孔雀……晶晶想看孔雀。” 她才不想去什么万寿宫见太后。 这局面摆明了是鸿门宴,她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去了除了当累赘还能干什么? “本官原本是要带小女面圣的。”梁九阙试图推脱,语气却已没有先前的强硬。 忠禧笑眯眯地道:“皇上那儿,掌使从万寿宫出来再去也不迟。太后娘娘吩咐了,掌使公务繁忙,她不会耽搁太久。”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是抗旨。 梁九阙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有劳公公带路。” 他牵着梁晶晶,转身跟着忠禧往万寿宫方向走。 梁晶晶感觉到他身上隐隐透着杀意。 忠禧走在前面半步带路,始终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不让梁九阙有机会越过他去。 第12章:茶是好茶 快到万寿宫时,梁九阙忽然停下脚步。 “晶晶。”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梁晶晶望着爹爹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眼神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在那些亡命之徒脸上见过,是要见血的前兆。 梁九阙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那东西沉甸甸的。梁晶晶低头一看,是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弯曲如同鹰爪,寒光凛凛。 “如果谁敢欺负你,”梁九阙的声音压得极低,“就杀了他。” 梁晶晶的心脏猛地一跳。 “掌使!”忠禧转身看见这一幕,脸色微变,“宫中严禁携带利器,这不合规矩!” 梁九阙站起身,目光如刀一般刮过忠禧的脸:“陛下说过,悬镜司掌使特许佩刀,本官的女儿,自然也有这个特权。公公如果有异议,不妨去问问皇上,或是查查《律典》第三章第九条。” 忠禧被噎得哑口无言,他垂下眼,躬身道:“掌使说的是,是奴才多嘴了。” 梁晶晶握着爪刀,感觉到刀柄上还残留着爹爹的体温。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故意用稚嫩的嗓音说:“爹爹,这个好漂亮!” 心里却在狂笑:够劲!这才像个反派爹该有的样子! 忠禧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那副恭顺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郁。 梁晶晶看到了,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顾着低头摆弄手里的爪刀。 “小小姐,”忠禧挤出一个笑容,“这凶器危险,不如让奴才先替您保管,等出了宫再还给您?” “不必。”梁晶晶把爪刀紧紧抱在怀里,撅起嘴,“爹爹给我的!我要自己拿着!”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忠禧。 那老太监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 万寿宫的宫门就在眼前。 梁九阙蹲下身,低声道:“去花园等着,别乱跑。” “知道啦!”梁晶晶重重点头。 忠禧招来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带梁小姐去御花园,好好照看着,如果有任何闪失,仔细你的皮。” 小太监连声应诺,战战兢兢地朝梁晶晶伸手:“小、小姐,请跟奴才来。” 梁晶晶看了爹爹一眼,梁九阙朝她微微颔首。她这才转身,跟着小太监往另一条路走去。 走了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梁九阙站在万寿宫门前,一身官袍被风吹起衣角。 忠禧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宫门吞噬了爹爹的身影。 梁晶晶收回视线,握紧了手里的爪刀。 …… 御花园比梁晶晶想象中还要大。 园中百花争艳,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都是极好的景致。 小太监引着她往前走,嘴里絮絮叨叨地介绍:“这是牡丹园,那是芍药圃,前头有片湖,湖心亭的景致最好。” 梁晶晶表面上一副好奇的模样,东张西望,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太后突然召见,绝对不是闲来无事。爹爹这一去,不知道会面对什么。而她被单独留在花园,也不一定安全。 “小公公,”她忽然开口,声音软糯,“我想去看孔雀。” 小太监忙道:“孔雀在百鸟园那边,离这儿有些远。” “我就要看嘛!”梁晶晶跺脚,使出小孩撒泼的招数。 小太监为难地看了看天色:“这,来回得小半个时辰,忠禧公公吩咐了,让您就在这附近转转。” “我不管!”梁晶晶眼圈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爹爹说了,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你不带我去,我就告诉爹爹你欺负我!” 这话一出,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 谁不知道梁九阙是什么人物?悬镜司掌使,手里不知沾了多少血,真要得罪了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小姐别哭,奴才带您去就是了!”小太监慌忙应下,四下张望一下,选了条人少的路,“这边走,这边走。” 梁晶晶这才破涕为笑,心里却盘算开了。 百鸟园位置偏僻,正合她意。她需要找个安静地方,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走,越走越僻静。 偶尔遇见几个宫女太监,见小太监穿着万寿宫的服饰,都低头匆匆避开,不敢多问。 梁晶晶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环境。 假山可以藏人,树丛能遮挡,几条岔路分别通往不同方向。 她默默记在心里。 …… 万寿宫。 内殿里焚着淡淡的檀香,青烟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 梁九阙站在殿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望着上首。 太后黎浔阳斜倚在凤座上,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容貌艳丽,手里拨弄着一串碧玉佛珠。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垂着眼,像是在专心数珠子。 殿内一片安静。 半晌,太后才抬起眼,微微一笑:“梁掌使站着做什么?赐座。” 立刻有小太监搬来绣墩。 梁九阙撩袍坐下,背挺直了。 “上茶。”太后吩咐。 宫女捧着红漆托盘过来,将一盏茶盅放在梁九阙手边的小几上。 梁九阙端起茶盅,却没喝,只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原处。 “怎么?”太后挑眉,“万寿宫的茶,不合梁掌使的口味?” “茶是好茶,”梁九阙声音平淡,“只是泡茶的水,用的是西山的泉水吧?” 太后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 “西山泉水清冽,适合泡绿茶,”梁九阙继续道,“但这茶是武夷岩茶,应该用南溪活水冲泡。用错了水,再好的茶叶也泡不出该有的滋味。” 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太后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梁掌使对茶道倒是精通。” “略知一二。” “可有时候,话说得太明白,反而不美。”太后慢悠悠地说,“就像这茶,即便水不对,能喝便喝,何必点破?点破了,主客都难堪。” 梁九阙抬眼看向她:“臣以为,太后召臣前来,不是为了品茶论道。” “自然不是。”太后放下佛珠,身子微微前倾,“本宫听说,梁掌使今日带了女儿进宫?” 梁九阙面色不变:“是。” “那孩子叫……晶晶?”太后笑得很是和蔼,“四岁半,正是可爱的时候。本宫虽然没有见过,但想来梁掌使的女儿,一定是聪慧伶俐。” “太后过誉。” “本宫还听说,皇上有意封她做县主?”太后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县主虽好,到底只是个虚衔,每年那点俸禄,还不够打赏下人的。” 第13章:你好大的胆子 梁九阙没接话,等着太后的下文。 太后呷了口茶,缓缓道:“本宫倒觉得,梁小姐年纪虽小,却颇有气度。如果梁掌使愿意,本宫可以向皇上进言,给她请个郡主的封号。清河郡主,安平郡主,封号任意选,食邑八百户,年俸加三倍。日后婚配,也可以从宗室子弟中挑选。” 她顿了顿,观察着梁九阙的表情:“梁掌使以为如何?” 殿内的檀香似乎更浓了些。 梁九阙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后娘娘的侄女,黎家三小姐,如今也在宫中吧?”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臣记得,黎三小姐今年十五,在宫中住了已有三年。”梁九阙继续说,“太后娘娘疼爱侄女,接她入宫教养,这是人之常情。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三年了,黎三小姐却连个乡君的封号都没有。太后娘娘如果真能随意请封,何不先为自己的侄女打算?” 太后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黎家这一辈,嫡出的女儿只有黎三小姐一个,”梁九阙像是没看见她的脸色,继续说着,“庶出的二小姐去年及笄,已经许了礼部侍郎的嫡次子。嫡女无封,庶女反倒先定了亲事。黎家内部,怕是有些说法吧?” “梁九阙!”太后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是在议论本宫家事?” “臣不敢。”梁九阙躬身,姿态恭敬,“臣只是想说,太后娘娘虽然位尊权重,却也不是事事都能随心所欲。黎家盘根错节,娘娘虽然贵为太后,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有些事,鞭长莫及。” 太后死死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梁掌使对本宫的家事,倒是了解得很。” “悬镜司职责所在。”梁九阙淡淡道。 殿内又陷入沉默。 良久,太后才重新开口:“梁掌使这么说,不是单纯为了推辞本宫的好意吧?” “自然不是。”梁九阙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模样的文书,放在小几上,“臣今日来,正好有件事,需要禀报太后娘娘。” 太后盯着那文书,没动:“什么事?” “三日前,悬镜司接到密报,”梁九阙沉声道,“有人举报当朝首辅黎大人,也就是太后娘娘的父亲,在江南购置田产时,强占民田三百余亩,导致三户农家流离失所。其中一户的老者,在县衙前撞柱身亡。” 太后的脸色瞬间煞白。 “此事证据确凿,地契、人证、尸检文书,一应俱全。”梁九阙继续道,“按照本朝律法,强占民田致人死亡者,当削职查办。黎大人是当朝首辅,罪加一等。” 他抬眼看向太后:“臣已将此案整理好了,明日早朝,便会呈报给皇上。” “你——”太后猛地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哗啦作响,“梁九阙,你好大的胆子!” “臣依法办事,何来胆大之说?”梁九阙也站起身,“悬镜司监察百官,无论王公贵族,凡是有违法乱纪的,都在臣查办的范围内。太后娘娘如果觉得臣处置不当,不妨在皇上面前参臣一本。”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殿内的宫女太监早已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梁九阙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失态,自顾自继续道:“当然,此案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证据刚到悬镜司,还没有归档。如果黎大人能及时补救,安抚受害者家属,退还田产,或许还能免了重罚。” 太后死死盯着他,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却强忍着,一点点压下去。 “梁掌使,”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想要什么?” “臣什么也不想要。”梁九阙平静地说,“只希望太后娘娘明白,臣效忠的是皇上,是本朝律法。有些路,臣不会走。有些人,臣也不会靠。”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小女,县主也好,郡主也罢,都是皇恩浩荡。臣只盼她平安长大,别无他求。” 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本宫知道了。”她声音疲惫,“你退下吧。” “臣告退。”梁九阙躬身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太后忽然又开口:“梁掌使。” 梁九阙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今日的事,”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本宫记下了。” 梁九阙侧过身,微微颔首:“臣随时恭候。” 说完,他掀开珠帘,大步走出内殿。 太后看着那晃动的珠帘,忽然抬手,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碎片四溅,茶汤泼了一地。 跪伏的宫女太监们抖如筛糠,头埋得更低。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腾。 黎家是她最大的倚仗,父亲如果倒了,她在宫中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皇上本就对她不怎么亲近,全靠黎家势大,才能稳坐万寿宫。 梁九阙这一刀,捅得太准,也太狠。 …… 百鸟园。 凉亭里,梁晶晶坐在石凳上,两只小脚够不着地,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她刚看完孔雀开屏,觉得索然无味,手里拿着那把爪刀,对着阳光转来转去。 她看起来像在玩刀,眼睛却时不时扫过周围。 亭子外站着两个太监,一个是忠禧派来看着她的,另一个年纪小些,垂着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远处的花丛边上还有两个宫女,假装在修剪枝叶,目光却总往这边瞟。 梁晶晶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在太后地盘上,她是梁九阙的女儿,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她手腕一翻,爪刀在指尖转了个花。 这手法上辈子练过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玩出花样。现在用这双小手,虽然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但比以前更灵活了。 “小小姐,当心伤着。”年纪大的太监忍不住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梁晶晶抬头,眨巴着眼睛:“不会呀,爹爹教过我。” 她故意让刀在手上转得飞快,看得人眼花缭乱。那小太监脸色都白了,想上前劝阻又不敢。 正玩着,忠禧从万寿宫方向走了过来。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却像糊了层浆糊,挂在脸上。 梁晶晶眼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这是心里憋着气呢。 也是,刚在父亲那儿吃了瘪,这会儿肯定想从她这儿找补回来。 第14章:姑奶奶我也不好惹 “梁小姐玩得可好?”忠禧走到梁晶晶面前,躬身问道。 梁晶晶停下手中的刀,歪着头看他:“忠禧公公,你回来啦?我爹爹呢?” “梁掌使稍后就到。”忠禧说着,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爪刀上,眼角抽了抽,“这凶器危险,小姐还是收起来吧。如果伤了自己,奴才可担待不起。” “不会伤着的。”梁晶晶笑得很天真,忽然手腕一抖,爪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又稳稳落回她的掌心。 这一手把周围的人都吓住了。 忠禧脸色变了变,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小姐,好身手。”他声音里带着试探。 “爹爹教的。”梁晶晶把刀抱在怀里,像抱着心爱的玩具,“爹爹说,女孩子要会保护自己。忠禧公公,你说对不对?” 忠禧勉强笑了笑:“梁掌使说得是。” 梁晶晶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忠禧面前。 她个子矮,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忠禧公公,”她声音软软的,“你是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吧?” “是,奴才伺候太后娘娘十年了。” “那太后娘娘一定很喜欢你。”梁晶晶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我爹爹喜欢我一样。” 忠禧躬身:“奴才不敢与小姐相提并论。” “怎么不敢?”梁晶晶歪着头,一脸不解,“太后娘娘信任你,我爹爹信任我,这不是一样的吗?” 她这话说得十分天真,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忠禧最在意的地方。 太后对他信任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利用。 而梁九阙对女儿,那是实打实的护犊子,连爪刀都敢给,连太后都敢怼。 忠禧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梁晶晶像是没察觉,继续问:“忠禧公公,你说太后娘娘找我爹爹,是为什么呀?” “这……奴才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梁晶晶眨着眼,“你不是太后娘娘身边最得脸的人吗?就像我爹爹查案,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一样。” 又是一刀。 忠禧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这丫头说话句句带刺,偏偏装出一副天真模样,让他不好发作。 他忽然想起梁九阙在宫门前给刀时那眼神。冷的,带着杀气的。 这父女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姐说笑了。”忠禧勉强维持着表情,“太后娘娘与朝臣议事,奴才一个阉人,哪里敢过问。” 梁晶晶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转过身,重新跳上石凳,又开始玩那把刀。 这次她玩得更花哨了,刀在两手间抛来抛去,每一次都险险接住,刀刃好几次擦过她的手指,看得人心惊肉跳。 “对了,”她忽然又开口,头也不抬,“忠禧公公,我饿了。” 忠禧一愣:“小姐想吃什么?奴才让人去御膳房取。” “我想吃……”梁晶晶想了想,“桂花糖蒸栗粉糕,要刚出锅的。还有杏仁茶,要热乎乎的。” 这几样都是费工夫的点心。 桂花糖蒸栗粉糕得现磨栗子粉,蒸的时候火候要把握好,早了不成型,晚了发硬。 杏仁茶要现磨杏仁,煮的时候得不停搅拌。 忠禧犹豫了一下:“小姐,这些做起来需要时辰,不如先吃些现成的?” “我就要吃这个嘛。”梁晶晶撅起嘴,“爹爹说,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忠禧公公要是不愿意,等我爹爹来了,我跟他说。” 这话软中带硬,搬出了梁九阙。 忠禧脸色变了变,躬身道:“奴才这就让人去做。小姐稍等。” 他转身吩咐那个小太监:“小卓子,你去御膳房传话,让他们立刻做桂花糖蒸栗粉糕和杏仁茶,做好了赶紧送来。” 小卓子应了声,小跑着去了。 忠禧又对梁晶晶道:“小姐,奴才还得回万寿宫伺候,就让这两个宫女在这儿陪着您。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们。” 梁晶晶点点头,玩着刀,不再理他。 忠禧又站了一会儿,见这丫头确实没别的事了,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那小小的人儿还在玩刀,阳光照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老太监眼神阴沉,加快脚步走了。 等忠禧的身影消失不见后,梁晶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跳下石凳,走到亭边,看向那两个宫女。 “你们,”她指了指,“去那边给我摘几朵花,要最大最红的。”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不敢违抗,只好走到不远处的花圃边,低头挑选起来。 梁晶晶这才走回亭中,坐下。 她把爪刀放在石桌上,手指轻轻敲着刀柄。 刚才那番对话,她是故意的。 每一句都在试探忠禧的底线,也在提醒他。 别动歪心思,我爹不好惹,姑奶奶我也不好惹。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那老太监虽然怨愤,却也不敢明着刁难她。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在宫里,被动等着,迟早会出事。 梁晶晶抬起头,看向万寿宫的方向。 太后就在那里,刚才和父亲交锋了一场。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座宫殿里到底什么样。 “小卓子。”她唤了一声。 刚传话回来的那个小太监还守在亭外,听见叫唤,赶紧小跑过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梁晶晶打量着他。 这小太监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眼神怯怯的,不像忠禧那种老油条。 “你叫小卓子?” “是,奴才小卓子,在万寿宫当差三年了。” “万寿宫……”梁晶晶托着下巴,“很大吧?” 小卓子点头:“万寿宫是东西六宫里最大的一座,前后三进,还有两个偏殿,一个小花园。” “比皇上的长春殿还大?” 小卓子吓了一跳,四下看看,才压低声音:“小姐可不敢这么说。长春殿是皇上理政的地方,自然是最尊贵的。万寿宫是太后娘娘寝宫,只是宽敞些。” 梁晶晶听明白了。 太后宫里比皇帝宫里还大,这话传出去就是僭越。 但小卓子那闪烁的眼神告诉她,万寿宫的奢华,恐怕不止宽敞些这么简单。 “里面好看吗?”她继续问,像是个好奇的孩子。 小卓子犹豫了一下:“奴才只在外面伺候,没进过内殿。不过听人说,里面摆设都很贵重。光是多宝阁上的玉器,就值好几万两银子呢。” 第15章:两条狼狗 “好几万两?”梁晶晶眼睛睁得圆圆的,“那能买多少桂花糕呀?” 小卓子被她这句话逗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梁晶晶心里却沉了沉。 太后娘家黎家虽是首辅,但俸禄有限,哪来这么多钱置办这些? 要么是贪墨,要么是下面人孝敬。不管是哪种,都是把柄。 “我想去看看。”她忽然说。 小卓子吓得差点跪下来:“小姐,这可不行!万寿宫没有太后娘娘的召见,谁都不能进。” “我就看看外面。”梁晶晶跳下石凳,“就在宫门口看看,不进去。” “这……”小卓子为难了。 “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找。”梁晶晶说着,真的朝万寿宫方向走去。 小卓子急了,连忙追上去:“小姐!小姐留步!那边不能去!” 梁晶晶不理他,迈着小短腿走得飞快。 她方向感特别好,刚才来时就记住了路,这会儿七拐八绕,真让她找到了万寿宫的外墙。 朱红色的宫墙高耸,金钉门紧闭。门前两个侍卫面无表情。 梁晶晶在远处停下,仰头看着这座宫殿。确实气派,比一路走来见过的其他建筑都要宏伟。 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比别的地方大一圈。 “小姐,咱们回去吧。”小卓子急得快哭了,“要是让忠禧公公知道,奴才就完了。” 梁晶晶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小卓子,你在万寿宫当差,见过太后娘娘发脾气吗?” 小卓子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那就是见过了。”梁晶晶点点头,“太后娘娘发起脾气来,吓人吗?” “小、小姐……”小卓子扑通跪下了,“您就别为难奴才了。这话传出去,奴才要掉脑袋的。” 梁晶晶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有了数。太后在宫里,恐怕不是什么慈祥的家伙。 她转身往回走,小卓子连忙爬起来跟上。 御花园本来是安静的,可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嬉笑声和狗吠声就混在一起传了过来。 小卓子脚步一顿,脸上唰地就白了。 他急忙拉住梁晶晶的小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梁小姐,咱们还是去御膳房吧?听说今儿有新做的荷花酥,甜而不腻,您肯定喜欢。” 梁晶晶站着没动。 她个子矮,踮起脚才能从花墙的镂空瞧见前面。 十几步开外的空地上围了好几个太监宫女,中间放着个大铁笼子,里头两条半人高的狼狗扑腾着,铁笼被撞得哐哐响。 笼子前头站着个身穿锦衣的小男孩,瞧着也就五六岁,手里攥着一根长棍子,正笑嘻嘻地往笼子里戳。 每戳一下,那两条狗就吠得更凶,撞笼子撞得更猛了。 “那是谁?”梁晶晶问,眼睛亮亮的。 小卓子急得汗都出来了:“是、是四皇子殿下……梁小姐,这儿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快走吧?” “走?”梁晶晶转过小脸看他,嘴角弯起来,可那笑让小卓子后背发凉。 “好不容易碰见这么有意思的事,干嘛要走?” 她说着就往前走。 小卓子慌忙拦住她,声音都颤抖了:“梁小姐!万万不可!四皇子殿下他的性子不好相处,那两条狗更是凶得很,昨日还咬伤了一个小宫女!您如果过去,万一——” “万一什么?”梁晶晶仰头看他,“你觉得我连个五岁孩子和两条狗都应付不了?” “不是这个意思!”小卓子快哭出来了,“只是这毕竟是宫里,您刚来,许多规矩还不懂。” 梁晶晶轻笑一声,突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把爪刀。 她将刀尖抵在小卓子腰间,声音软软的:“小卓子公公,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乖乖跟着我过去,二是我让你在这儿躺一会儿,我自己过去。你选哪个?” 小卓子僵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四岁半的小姑娘身上居然带着利器,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威胁自己。 他想起师父忠禧的嘱咐,想起梁九阙那张冷脸,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梁、梁小姐……您别……” “三。”梁晶晶开始数数,“二——” “我去!我跟您去!”小卓子几乎是喊出来的,腿都软了。 梁晶晶满意地收起爪刀,重新塞回袖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迈开步子就往人群那边走。 小卓子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眼看着梁晶晶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一跺脚,转身就往相反方向跑。 他得把这件事告诉师父忠禧公公! 忠禧正在太后寝宫侧殿里,听小卓子气喘吁吁说完,也是愣了一下。 “师父,您快去看看吧!”小卓子急得直抹汗,“四皇子在那儿逗狗呢,梁小姐非要过去,我拦不住!万一出点什么事,梁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忠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开口:“你是说,她自己非要过去的?” “是!我都劝了,说去御膳房吃点心,她不肯,还拿刀逼我!” “哦?”忠禧眉毛挑了挑,“这倒有意思。” “师父!”小卓子扑通跪下了,“梁小姐如果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事,梁大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那位的手段您也知道,悬镜司掌使,皇上眼前的红人,真要追究起来,奴才的脑袋都要搬家了。” 忠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卓子啊,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三年了……” “三年,还是没学会看风向。”忠禧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太后为何突然要见梁大人,你真不明白?” 小卓子愣了愣。 “梁九阙这些年权势越来越大,悬镜司的手伸得越来越长,连宫里的事都敢查。”忠禧眯起眼睛,“太后早就不满了。这次梁家丫头自己送进宫来,太后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呢?” 小卓子脸色更白了。 “四皇子是什么性子,宫里谁不知道?那两条狼狗又是怎么回事?”忠禧缓缓道,“如果梁家丫头自己不懂事,冲撞了四皇子,或者是被狗吓着了伤着了,那也怪不到别人头上。梁九阙就是再生气,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小卓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啊,”忠禧冷笑,“她既然自己要去,那就让她去。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明白了吗?” “可是……” “没有可是。”忠禧声音冷下来,“你现在就回房里待着,今天下午没离开过屋子。记住了?” 第16章:驯服 小卓子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应了:“记住了。” 梁晶晶走到人群外围时,那两条狼狗正狂躁地扑咬着笼子。 四皇子拿着棍子,戳一下狗的鼻子,又迅速缩回来,乐得咯咯直笑。 旁边几个太监宫女跟着赔笑,可眼神里都藏着害怕。 “殿下,这狗今日格外凶,要不还是先回宫吧?”一个年长些的太监小心翼翼劝道。 “回什么回!”四皇子一瞪眼,“本皇子还没玩够呢!去,弄块生肉来,我要看它们抢食!” 太监不敢违逆,连忙吩咐人去拿。 梁晶晶就站在那儿看。她个子小,起初没人注意到她。 直到她往前又走了几步,几乎到了笼子边儿上,才有宫女低呼一声:“哎哟,这是谁家孩子?” 四皇子闻声转过头,看见梁晶晶,皱了皱小眉毛:“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梁晶晶没答话,眼睛盯着笼子里的狗。 那是两条真正的狼犬,肩高几乎到她胸口,黄褐色的皮毛,此刻龇着牙,涎水从嘴角往下淌,眼睛都是红的。 “喂!本皇子问你话呢!”四皇子不高兴了,拿着棍子就往梁晶晶这边指。 旁边有机灵的太监小声提醒:“殿下,这好像是梁大人家的小姐,今儿个太后召进宫来的。” “梁九阙的女儿?”四皇子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打量梁晶晶,忽然笑起来,“我当是谁呢。怎么,你也想玩玩?” 梁晶晶这才转过脸看他。 四皇子长得其实挺俊俏,就是那双眼睛里透着股被惯坏的戾气。 她歪了歪头,声音稚嫩:“它们在笼子里多没意思,放出来才好玩。” 话音一落,周围太监宫女的脸色全变了。 “胡说什么!”一个嬷嬷赶紧上前,“梁小姐,这话可说不得!这狗凶得很,放出来要伤人的!” 四皇子却来了兴致:“你也觉得放出来好玩?” “当然。”梁晶晶走到笼子边,隔着铁栏看那两条狗。其中一条猛地扑过来,爪子撞在栏杆上,震得笼子一晃。 周围一片惊呼,几个宫女往后连退好几步。 梁晶晶却动都没动,只是盯着狗的眼睛看。 四皇子看她不怕,更觉得有趣了:“行啊!那就放出来!” “殿下不可!”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有何不可?”四皇子叉着腰,“本皇子说放就放!出了事,本皇子担着!” “殿下,万万使不得啊!”刚才那个年长的太监直接跪下了,“这两条狗昨日才咬过人,野性未驯,如果伤着您或是梁小姐,奴才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 “那就让它们别伤着本皇子不就行了?”四皇子哼道,“你们这么多人,还拦不住两条狗?” 太监宫女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梁晶晶忽然开口:“要不这样,殿下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赌我敢不敢进笼子里,和这两条狗待一会儿。”梁晶晶说这话时,声音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围瞬间亚麻呆住。 连四皇子都愣了,好半天才说:“你、你疯了吧?” “没疯。”梁晶晶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如果我敢进去待一盏茶时间,而且毫发无伤地出来,殿下就把这两条狗送给我。如果我不敢,或者是被伤了,随便殿下怎么处置。如何?” 四皇子瞪大眼睛看着她。这小姑娘明明才四岁左右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像个不要命的疯子。 “你……你真敢?” “殿下答应赌约,我就敢。” 四皇子咬了咬嘴唇,眼珠子转了几下。 他其实不太信,这么个小不点,进去还不被狗撕了?可万一她真敢进去,被咬死了,父皇追究起来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是她自己非要赌的,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到时候真出了事,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好!”四皇子一拍手,“本皇子跟你赌!你要是真能做到,狗就送你!要是做不到……哼,本皇子就让你在这儿跪两个时辰!” “成交。”梁晶晶点点头,看向笼子,“开门吧。” “梁小姐三思啊!”一个宫女实在忍不住了,“这会出人命的!” 梁晶晶没理会,只是看着掌管钥匙的那个太监。 太监哆嗦着手,看向四皇子。 “开!”四皇子下令。 铁锁咔哒一声开了。 太监颤抖着拉开笼门一条缝,那两条狗立刻扑到门边狂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梁晶晶却在这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褐色的粉末。她将粉末倒在自己小小的手掌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笼子。 笼门在她身后哐当关上了。 两条狼狗几乎是瞬间就扑了过来! 一片惊呼声中,梁晶晶不但不退,反而伸出那只沾了粉末的手。 第一条狗冲到她面前,龇着牙就要咬,可鼻子嗅到那粉末的味道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它凑近一些,又嗅了嗅,尾巴居然慢慢垂了下来。 第二条狗也凑过来,同样在那只小手前停住了。 梁晶晶将手掌摊平,让两只狗都能嗅到粉末。然后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先那条狗的脑袋。 狗没躲。 她又顺着狗的背摸了两下。 狗不但没咬,反而呜咽了一声,趴了下来。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傻了。 梁晶晶就在笼子里席地坐下,两条半人高的狼狗一左一右趴在她身边,其中一条还讨好似的用头蹭了蹭她的胳膊。 笼子里那两条叫做睚眦和擎苍的狼狗,此刻温顺得像两条看家护院的老黄狗。 睚眦侧躺下来,露出了肚皮。擎苍则趴在梁晶晶腿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偶尔还摇两下尾巴。 四皇子愣愣地站在笼子外,手里那根细棍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身后那些太监宫女,个个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不可能……”四皇子喃喃道。 梁晶晶坐在笼子里,一只手慢慢顺着睚眦的背抚摸。 听到四皇子的话,她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殿下说什么不可能?” “它们怎么会听你的话?”四皇子往前走了两步,又有些忌惮地停住,“睚眦和擎苍昨日还咬伤了一个宫女,手臂上撕下来好大一块肉!它们怎么会听你的话啊?” 第17章:动了手脚 梁晶晶眨眨眼,一脸天真:“我也不知道呀。大概是因为……狗能分得清好人和坏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四皇子耳朵里,却像根刺。 他小脸涨红了,声音尖起来:“你胡说!这两条狗是本皇子养的!它们只听我的!” 说着,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个黄铜做的哨子,只有手指长短。 梁晶晶的目光落在那个哨子上,眼神微微动了动。 四皇子把哨子含进嘴里,用力一吹。 “嘘——!” 哨声又尖又利。 这声音,和平常的哨子不一样,里头好像掺了什么特别的调子,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笼子里,睚眦和擎苍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它们的耳朵竖了起来,身体绷紧了,刚才那种温顺的模样瞬间消失。 两双狗眼渐渐又泛起了红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四皇子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又吹了一声。 这次哨声更长,更急。 睚眦猛地站了起来,擎苍也弓起了背。 它们转头看向梁晶晶。就坐在它们身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屏住了呼吸。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别过脸去,不敢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血腥场面。 梁晶晶却还是坐着没动。 她甚至没看那两条狗,而是看着笼子外的四皇子,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睚眦的嘴张开了,露出牙齿。它往前迈了一步,离梁晶晶只有半臂距离。擎苍也凑近了些,鼻子里喷着粗气。 四皇子眼睛亮了,又吹了第三声哨。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睚眦没有扑向梁晶晶,而是突然转了个方向,朝着铁笼的栏杆猛冲过去! “哐——!”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笼子都晃了晃。 睚眦像是疯了一样,张嘴就咬住了一根铁栏,拼命地撕扯摇晃,嘴里发出咆哮。 擎苍也加入了。它扑向另一侧的栏杆,用前爪扒,用牙咬,喉咙里的吼声越来越凶。 两条狗完全无视了笼子里的梁晶晶,只顾着疯狂地攻击困住它们的铁笼。 它们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停,牙齿咬在铁栏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四皇子傻眼了。 他又吹哨,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尖。 可睚眦和擎苍不但不听,反而更加疯狂。 它们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顾着撕咬铁栏。 “停下!停下!”四皇子气得跳脚,“咬她啊!咬那个小丫头!” 两条狗充耳不闻。 梁晶晶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殿下,您的狗好像不太听话了呢。” “你做了什么?!”四皇子猛地转向她,眼睛都红了,“你肯定做了什么手脚!不然它们怎么会这样!” “我做了什么?”梁晶晶一脸无辜,“我从进来到现在,就坐在这儿没动过呀。大家都看见的。” 她说着,看向周围那些太监宫女:“各位公公嬷嬷,你们看见我做什么了吗?” 没人敢吭声。 大家确实都看见了。 这梁家小姐进了笼子,拿出些粉末让狗闻了闻,然后狗就安静了。再然后四皇子吹哨,狗就发了疯似的咬笼子。从头到尾,梁晶晶除了摸了两下狗,确实什么都没做。 “你……你……”四皇子指着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肯定在那些粉末里动了手脚!” “粉末?”梁晶晶眨眨眼,“那是我今早出门前,嬷嬷给我带的饴糖粉呀。我怕在宫里饿了,揣着当零嘴的。殿下要尝尝吗?” 她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头确实是褐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四皇子哪里肯相信,可又拿不出证据。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养了两年的狼狗像疯了一样攻击铁笼,而对笼子里那个小丫头却视若无睹。 睚眦的一颗牙齿崩断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擎苍的前爪也血肉模糊。 笼子被撞得摇晃不止,铁栏杆已经开始变形。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真会被撞开。 几个太监慌了:“殿下,这样不行啊!再撞下去,笼子要坏了!狗也要废了!” “那怎么办?!”四皇子吼道。 “得让它们停下来……” “我怎么让它们停下来?!哨子不管用了!” 睚眦和擎苍还在发疯似的撞笼子。 四皇子站在笼子外头,小脸煞白,拳头攥得紧紧的。 “快去!快去叫我舅舅来!”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冲着身后那群太监宫女吼,“快去啊!” 一个太监硬着头皮上前:“殿下,屠苏将军这会儿怕是不方便。” “什么叫不方便?”四皇子瞪圆了眼,“没看见本皇子的狗出事了吗?” “奴才方才让人去请了,”太监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可将军身边的亲卫说,将军此刻正在淑妃娘娘宫里说话,吩咐了不许打扰。” “那是我母妃!”四皇子气得跺脚,“舅舅跟我母妃说话,我怎么就不能打扰了?快去!就说我的狗要死了!让他马上来!” 太监跪下了:“殿下息怒,不是奴才不去,实在是屠苏将军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说了不许打扰,就是皇上去了,他也未必搭理。” 话没说完,四皇子一脚踹了过去。 “狗奴才!本皇子的话你都敢不听?!那两条狗要是出了事,你们全得陪葬!” 那一脚踹在太监肩膀上,太监被踹得歪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重新跪好。 周围其他宫女太监全都跪下了,一个个瑟瑟发抖。 四皇子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头,又看向笼子。 笼子里,睚眦正用牙齿死死咬住一根铁栏,拼命往后扯。 擎苍则在用头撞另一侧,每撞一下,笼子就发出沉闷的“咚”声。 “怎么会这样……”四皇子喃喃道,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刚才还好好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在人群里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 梁晶晶不知何时已经出了笼子,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海棠树下,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她个子矮,被花枝挡着,要不是特意去找,还真不容易发现。 四皇子看见她那张小脸,火气“噌”地又上来了。 “是你!”他指着梁晶晶,“肯定是你搞的鬼!不然它们怎么会突然发疯!” 梁晶晶从花影里走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殿下说什么呢?我一个小孩子,能搞什么鬼?” 第18章:妖法 “那你刚才在笼子里对它们做了什么?!”四皇子低吼。 “就是摸了摸它们呀,”梁晶晶眨眨眼,“大家都看见的。后来殿下吹哨子,它们就开始咬笼子了。我也奇怪呢,殿下的哨子是不是吹错了调子,把狗吓着了?” “你胡说!”四皇子气得浑身发抖,“那哨子是驯兽司特制的,专门训这两条狗用的!从来没有出过错!” “那就不知道了,”梁晶晶耸耸肩,小小的肩膀做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反正我什么都没做。” 她说着,又看向笼子,轻轻叹了口气:“它们真可怜,撞得头都破了。殿下还是快想想办法吧,再这样撞下去,怕是要撞死了。” 四皇子何尝不想想办法?可他有什么办法?哨子不管用了,舅舅请不来,这些太监宫女一个个废物似的,除了跪着发抖什么都不会! “废物!都是废物!”四皇子突然爆发,冲着地上跪着的那群人吼道,“滚!都给我滚!看见你们就烦!” 太监宫女们连忙爬起来就要退下。 “站住!”四皇子又喊。 众人僵在原地。 “今天的事,”四皇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谁敢说出去半个字,本皇子就割了他的舌头,剜了他的眼睛!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众人战战兢兢应声。 “特别是养狗这事,”四皇子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要是让父皇知道了,我决不轻饶!” 皇帝向来不喜欢皇子们在宫里养猛兽,觉得那是玩物丧志。 四皇子这两条狼狗,是偷偷托舅舅从宫外弄进来的,一直藏在御花园最僻静的角落里,除了几个心腹太监,没人知道。 今天本来是想拿出来显摆显摆,谁知道会闹成这样。 要是让父皇知道他在宫里养这种凶兽,还差点闹出事来…… 四皇子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滚吧!”他挥挥手。 太监宫女们慌忙退下,转眼间就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四皇子和梁晶晶,还有笼子里那两条还在发疯的狗。 四皇子看着梁晶晶:“你怎么还不走?” “我看殿下好像需要帮忙,”梁晶晶歪着头,“要不要我去叫太医?或者叫驯兽司的人?” “不许叫!”四皇子立刻道,“谁都不许叫!” 他走到笼子边,隔着铁栏看着里面的睚眦和擎苍。 两条狗已经撞得不成样子了,身上到处都是伤。 四皇子的眼睛红了。 他想起两年前,舅舅第一次把这两条小狗崽抱来的时候。 那时候它们才巴掌大,毛茸茸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在他手心里拱来拱去。 舅舅说,这是北疆的狼犬,长大了能有一人高,最是凶猛忠诚。 好好养着,将来能当护卫用。 四皇子当时就想,等他把这两条狗训好了,带到父皇面前去。 父皇一定会夸他,夸他有胆识,有气魄,不像其他皇子那样只知道读书写字,像个文弱书生。 父皇是马上得的天下,最喜欢有血性的男儿。要是看见他能驯服这样的猛兽,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所以他这两年来,费了多少心思在这两条狗身上。专门跟驯兽司学了驯狗的法子,每天亲自喂食,亲自带它们遛弯,连那特制的哨子都是他缠着舅舅找人定做的。 眼看着狗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威猛起来,他心里那个美啊。 就等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带到父皇面前去。 可现在呢? “怎么会这样……”四皇子喃喃道,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不过是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见识见识他的厉害,谁知道会闹成这样? 四皇子瞪着梁晶晶,眼睛红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你说,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我的狗从来不这样!” 梁晶晶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在离笼子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看里面那两条发疯的狼狗。 “妖法?”梁晶晶轻轻笑了,“殿下,我一个四岁半的小丫头,哪里会什么妖法呀?” “那它们怎么会突然发疯?!”四皇子指着笼子,手指都在抖,“刚才还好好的!你一碰它们,一摸它们,然后就——” “然后就怎么样?”梁晶晶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很,“殿下不是吹了哨子吗?我听着那哨声都刺耳,别说狗了。” 四皇子被她这话堵得噎住了。 哨子确实是他吹的,狗也确实是从他吹哨之后开始发疯的。 “我那哨子以前从来没出过错!”他最后只能重复这句话,声音却没那么硬气了。 梁晶晶没接这话。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海棠树下,踮脚折了截小树枝,拿在手里把玩。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想让它们安静下来吗?” 四皇子猛地抬头:“你有办法?” “或许吧。”梁晶晶转过脸,冲他笑了笑,“不过我帮了殿下,殿下给我什么好处呢?” “你要什么?”四皇子立刻问,“金银?珠宝?本皇子库房里多得是!只要你让它们安静下来,随你挑!” 梁晶晶摇摇头:“那些东西,我家里也有呀。” 四皇子一愣。也是,梁九阙的女儿,怎么会缺钱? “那你要什么?” 梁晶晶没回答。她走到笼子边,隔着铁栏看着里面的睚眦和擎苍。 两条狗见她靠近,撞得更凶了,好像要把笼子撞开扑出来似的。 “殿下这两条狗,养了有两年了吧?”她问。 “你怎么知道?” “看体型毛色,差不多。”梁晶晶说着,伸出手,穿过铁栏的缝隙。 四皇子心里一紧,差点喊出来。 这丫头不要命了?手伸进去,万一被狗咬住,恐怕血肉模糊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傻眼了。 梁晶晶的手慢慢靠近睚眦的头。 那条刚才还疯了一样的狼狗,突然停住了动作,血红的眼睛盯着那只小手,鼻子里喷着粗气,却没咬下去。 她的手轻轻落在睚眦头顶,顺着毛捋了两下。 睚眦喉咙里的低吼声,渐渐停了。 她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擎苍。 擎苍也安静下来,不再撞笼子,只是喘着粗气站在那儿。 两条狗眼里的血红,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虽然身上还带着伤,还淌着血,可那股子疯劲就像被风吹散了一样瞬间不见了。 第19章:关进笼子里 四皇子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怎么做到的?”他声音都变了调。 梁晶晶收回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沾到的血:“殿下想知道?” 四皇子拼命点头。 “那我教殿下呀。”梁晶晶笑得眉眼弯弯,“不过这可是我的独门诀窍,教给殿下的话,殿下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梁晶晶没说。她走到铁笼门边,看了看那把大铁锁,又看了看四皇子:“殿下先把门打开吧。” “打开?”四皇子犹豫了,“它们要是又发疯怎么办?” “有我在呢。”梁晶晶说,“殿下不想学怎么让狗听话吗?不靠近点,怎么学?” 四皇子咬了咬牙。 他看着笼子里那两条安静下来的狗,又看看梁晶晶那张稚气的脸,心里的好奇最终压过了那点不安。 “好。” 他从腰间摸出钥匙,刚才太监们走的时候,他把钥匙要回来了,怕狗真出事没人管。 手有点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四皇子拉开笼门,只拉开一条缝,够一个人进去。 他站在门边,犹豫着没动。 梁晶晶却已经走过来,小手搭在门上:“殿下进来呀。放心,它们现在很乖的。” 四皇子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笼子。 他刚进去,梁晶晶就跟着进来了,反手把门带上。但没有关严,还留了一条缝。 “你看,”梁晶晶走到睚眦身边,又摸了摸它的头,“要这样,顺着毛摸,动作要轻,要慢。狗能感觉到你是善意还是恶意的。” 四皇子看着她动作,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伸出手,也想去摸睚眦。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梁晶晶突然开口:“对了殿下,你还没答应我呢。” “答应什么?” “我教你驯狗的法子,你答应我一件事呀。”梁晶晶眨眨眼,“这件事就是,殿下得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好好陪陪你的狗。” 四皇子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就见梁晶晶突然退了一步,退到了门边。 然后她飞快地闪身出了笼子,反手“哐当”一声把笼门关紧了,另一只手拿着不知什么时候从四皇子手里顺过来的钥匙,“咔哒”一声,锁上了。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两三息的时间。 四皇子呆立在笼子里,眼睁睁看着梁晶晶站在笼外,手里晃着那串钥匙,冲他笑。 “你……你干什么?!”他终于反应过来,扑到笼门边,抓住铁栏,“开门!快开门!” 梁晶晶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离笼子远了些。 “殿下别急呀,”她说,“你不是想学怎么让狗听话吗?我觉得吧,最好的法子,就是跟狗多相处相处。你看,现在这机会多好,你和你的狗关在一起,谁也打扰不了你们。” “你骗我!”四皇子气得眼睛又红了,“你故意的!放我出去!” 他使劲摇晃笼子的门,可那铁锁结实得很,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笼子里的睚眦和擎苍动了。 两条狗本来安安静静站在那儿,这会儿却慢慢转过身,看向了四皇子。 它们的眼神又变了。 露出凶光。喉咙里又开始发出低吼,一步步朝四皇子逼近。 四皇子僵住了,抓着铁栏的手都忘了松开。 “睚……睚眦?”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发颤,“是我啊,擎苍……” 两条狗没停。 睚眦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擎苍弓起背,做出要扑咬的姿势。 “不……不要……”四皇子往后退,可笼子就这么大,他能退到哪儿去?后背很快抵到了铁栏。 “梁晶晶!让它们停下!我命令你让它们停下!”他朝笼外喊,声音都变调了。 梁晶晶站在外面,手里还晃着钥匙,一脸无辜:“殿下说什么呢?我哪能让你的狗听话呀?它们是您的狗,只听您的呀。” “你——啊!” 四皇子的尖叫被打断了。 擎苍扑了上来! 虽然没真咬,可那巨大的冲力把他撞倒在地。紧接着睚眦也凑过来,低下头,湿热的鼻子几乎贴到他脸上,嘴里那股腥气熏得他直想吐。 “滚开!滚开!”四皇子手脚并用往后爬,可笼子就这么点地方,他很快又被堵在角落。 衣服被狗爪子扯破了,袖子撕开一道大口子。头发也散了,脸上蹭满了灰,还有刚才狗撞笼子溅上的血点子。 刚才那股子威风,这会儿一点不剩了。 “梁小姐……梁姐姐……梁姑奶奶!”四皇子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放我出去吧……我错了……我不该凶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金银珠宝,库房钥匙都给你……你放我出去……” 梁晶晶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笼子里,两条狗围着四皇子打转,时不时低吼一声,龇龇牙,但没真下口咬。 可是,已经足够把一个五岁的孩子吓得魂飞魄散了。 “殿下别怕呀,”梁晶晶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您的狗不会真咬您的。它们就是跟您闹着玩呢。” “这哪是闹着玩!”四皇子哭喊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它们是狼狗!会咬死人的!” “不会的。”梁晶晶摇摇头,“它们要是想咬,早咬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殿下,您说,要是您舅舅来了,看见您这副样子,跟自己的狗关在一起,还被狗吓成这样,他会怎么想?” 四皇子猛地抬头。 对,舅舅!他刚才让人去叫舅舅了!舅舅应该快来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又燃起一点希望。 等舅舅来了,肯定能把这破笼子打开,把这死丫头抓起来! “你等着!”他壮起胆子,冲梁晶晶喊,“等我舅舅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梁晶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殿下觉得,屠苏将军还有多久能到?”她问,不等四皇子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从淑妃娘娘宫里到这儿,走得快的话,一盏茶时间差不多。您刚才让人去请,到现在……嗯,差不多该到了。” 四皇子一愣。 她怎么知道舅舅在母妃宫里?又怎么算得这么准? “不过呢,”梁晶晶接着说,“御花园这么大,从那边过来,有好几条路。要是有人不小心带错了路,绕个远,那可能就得再多个一盏茶时间了。” 四皇子的心立马沉了下去。 第20章:叩见皇上 “还有啊,”梁晶晶慢悠悠走到旁边一块假山石上坐下,晃着小腿,“太后那边,应该也快有人来了吧?我进宫这么久没回去,忠禧公公该着急了。他要是找过来,看见殿下这副样子,啧啧。”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四皇子瘫坐在笼子里,看着笼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种从头到脚的寒意。 这丫头,真的只有四岁半吗?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哑着嗓子问。 梁晶晶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不想怎么样呀。”她说,“就是觉得,殿下以后要是再想养狗玩,或者想欺负人,可能会先想想今天的事。” 她说着,走到笼子边,蹲下身,透过铁栏看着里面的四皇子。 “殿下,您说是不是?” 四皇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不情不愿点了点头。 …… 长春殿内。 景熙帝搁下笔,正要伸手去拿另一本奏折,突然一阵咳嗽涌上来。 他压着咳了两声,像针尖扎进了肺管子。 一旁贴身伺候的敦启公公察觉不对,往前迈了半步。 “皇上——” “退下。” 景熙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嘶哑。他一手撑住桌子,另一只手已经攥紧了拳。 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敦启急得眼角泛红,却不敢再上前。他知道皇上的脾气。这时候谁靠近,谁就是抗旨。 终于,景熙帝转过头,拿帕子掩住了嘴巴。 再挪开时,那白绢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还有指甲盖大小的血块。 敦启的腿都吓软了。 景熙帝垂着眼皮,慢慢把帕子叠起来,藏进袖子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一道批好的折子。 “刚才的事,”他抬起眼,“你知道该怎么说。” 敦启扑通跪地,声音发颤:“老奴明白,皇上龙体安康,外头一句不该有的闲话都不会有。” “不是闲话。”景熙帝淡淡道,“是一个字都不能有。” 他说完,又拿起案上那本奏折。 敦启跪在地上没起来,仰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灯光映着景熙帝的侧脸,眉眼隽秀,鼻梁挺直,虽然是病中,仍透着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峻。 他不过才二十出头。 三年前北境告急,满朝文武都说打不得,国库空虚,粮草不济,太后那边更是连上了三道懿旨,说什么“以和为贵”。 是这位皇上,咳着血在朝堂上拍了板。 “朕在位一日,东陵国便寸土不让。” 那一仗打了八个月,前方捷报传来时,长春殿的太医跪了一地。 景熙帝高烧三日不退,醒来后,头一句话问的是“朕的幽州收复回来没有”。 如今幽州城头的旗帜早就换了,边关百姓供着长生牌位,朝堂上,再没人敢当面顶撞这位年轻的帝王。 可他的身子,也肉眼可见地败了下去。 敦启不敢再想,撑着膝盖爬起来,去换了一盏参茶。 景熙帝接过去抿了一口,忽然问:“梁九阙呢?朕不是传他过来觐见?” 敦启动作一顿。 “回皇上,”他压低声音,“方才忠禧公公来报,梁掌使在来长春殿的路上,被太后宫里的人请去了。” “请去做什么?” “说是太后新得了几两新茶,邀请梁掌使过去喝茶聊天。” 景熙帝没说话。 殿内一时寂静。 外头阳光正好,透过菱花窗落进来。 他坐在那一片光影的边界,半边脸亮着,半边脸藏在阴暗里。 “喝茶。”他重复这两个字,“太后倒是好兴致。” 敦启不敢接话。 太后这哪里是品茶,分明是挖墙脚。 梁九阙是什么人?悬镜司掌使,天子的耳目,朝中多少官员的把柄捏在他手里,太后那头的账,只怕也没少记。 更何况,太后膝下有亲王,父亲是内阁黎首辅,本来就是树大根深。如今把手伸到悬镜司,怕不是要掐住他的咽喉? 景熙帝垂下眼皮,看着案上摊开的那本奏折,字是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他想起那一年冬天,梁九阙跪在这里接掌悬镜司的印信时说的话: “臣这条命是皇上给的,臣这双眼睛,也只替皇上看。” 他信这话。毕竟,梁九阙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 可太后来这一手,还是有点膈应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殿外的小太监通传:“悬镜司掌使梁九阙求见。” “宣。” 梁九阙进殿时步履从容,脸上瞧不出任何异样。 他走到御前,撩袍跪拜:“臣梁九阙,叩见皇上。” “起来说话。” 景熙帝靠向椅背,像是不经意地问:“太后宫里的茶,可还合你的口味?” 梁九阙刚站直了,闻言又跪了下去。 “臣不敢欺瞒皇上,”他垂首道,“太后的确召见微臣前去喝茶,臣不得已,去了。” 敦启闻言,在旁边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景熙帝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梁九阙继续道:“太后问臣,悬镜司近日可查着什么要紧的案子。臣回太后,悬镜司办的差事,皇上如果不问,臣不敢对别人说。太后又问,皇上对臣怎么样。臣回太后,皇上是臣的君父,臣万死难报君恩。” 他说到这儿,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景熙帝那道视线。 “太后最后说,梁掌使是个明白人。臣回太后,臣只是个办差的人,明白不明白的,只认皇上的吩咐。” 景熙帝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微微一笑。 “太后请你喝茶,那是抬举你。你倒好,把太后的面子撂地上了。” “臣不敢。”梁九阙道,“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景熙帝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起来吧。” 梁九阙起身,退到一旁。 景熙帝端起参茶又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了些:“悬镜司最近盯着黎家,可有什么动静?” 梁九阙低声回禀。 敦启在旁边听着,悬了一早上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果然,梁掌使还是以前那个梁掌使,深得皇上的欢心啊。 正事说完,梁九阙却没告退。他犹豫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景熙帝。 “皇上,”他道,“臣方才在外头听见殿内咳了几声。” 景熙帝没说话。 “臣不懂医术,”梁九阙垂下眼帘,“但臣知道,幽州城墙上那些受了内伤的将士,拖得越久越难调养。” 敦启吓得险些把手里的拂尘捏断了。梁掌使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皇上的龙体都敢过问。 第21章:请封 然而,景熙帝并没有动怒。 “朕知道了。”他说。 只有这四个字,不轻不重。 梁九阙不再多说什么,跪安退下。 殿门打开,带进了一阵凉风。 景熙帝望着那扇重新阖上的门,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这回不是病症发作,倒像是清了清嗓子。 “皇上,”敦启公公小心上前,“梁掌使是个忠心的。” 景熙帝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又拿起了笔。 案头那盏参茶渐渐凉透了,他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 他靠进椅背,合上眼睛。 咳嗽声又响了起来,这回压不住了。 敦启公公急忙上前递帕子,景熙帝接过去掩住嘴巴,等那阵剧烈的咳嗽过去,手心已渗出一层汗。 他又一次把帕子叠好,放进袖子里。 “太后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动作?” 敦启一愣,随即明白皇上问的是太后拉拢梁九阙这件事之外的手脚。 “回皇上,悬镜司的人盯着呢,太后今儿一早让人给黎首辅府上送了些点心,别的也没见到任何异常。” 景熙帝嗯了一声。 太后自然不会只有这一招。 截走梁九阙,不过是试探他的底线,也是做给朝臣看。 连天子心腹都要赴她的约。 可,她终究没料到,梁九阙会跪在长春殿里。 把太后问的话,自己回的话,说给皇帝听。 …… 看了片刻,景熙帝忽然把折子合上。 “对了,叶丞相到哪儿了?” “回皇上,叶相已经在殿外等候通传。” “宣。” 叶丞相进殿,须发花白,腰杆子仍然挺得笔直。 他是三朝老臣,叶家是东陵国的簪缨世族,就算是面圣也有几分底气。 他跪拜在地上,起身后却没有急着开口。 景熙帝也不催,只慢慢翻着奏折。 终于还是叶丞相先开口。 “皇上,”他微微躬身,“老臣听闻,兵部打算为刚刚班师回朝的屠苏将军请封侯爵。” 景熙帝抬起眼皮:“丞相的消息果然灵通。” 叶丞相却面色不变:“此乃朝廷大事,老臣负责管理内阁,不敢不闻。” “那丞相以为怎么样?” 叶丞相思考了一下,才道:“屠苏将军忠勇可嘉,幽州这一战立下汗马功劳,朝廷厚赏也是应该的。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老臣以为,厚赏也应该有度,不能太过了。”叶丞相一脸认真道,“屠苏将军少年成名,此次立下大功,深受百姓拥戴,如果再晋封侯爵,恐怕会飘飘然。将军年轻,不一定承受得起这份荣耀,淑妃娘娘在宫中,也难免因此受到一些不好的议论。” 景熙帝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叶丞相继续道:“老臣斗胆,请皇上三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皇上重视屠苏将军,应当为长远计。” 他说完,垂首低眉,姿态十分恭谨。 长春殿里安静了片刻。 景熙帝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两下,不紧不慢的。 “丞相的意思,”他缓缓道,“是怕屠苏霆功高盖主?” 叶丞相躬身:“老臣不敢揣测人心,只是为朝廷社稷考虑。” “社稷。”景熙帝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丞相说来说去,是怕叶家的社稷,还是朕的社稷?” 叶丞相当即跪倒,额头触地:“皇上明鉴,老臣绝对没有私心!叶家世世代代承受皇恩,老臣就算是万死,也不敢妄议朝政!” 景熙帝垂眼看着他匍匐在地的身影,没叫他起来。 过了片刻,景熙帝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叶家子弟在兵部户部都有任职,此次大战,他们也都出了心力。丞相如果担心屠苏家功高,不如先给自家族人请几道封赏?” 叶丞相浑身一僵。 这话,比方才那句更狠。 明着是说叶家也有功要赏,暗里却是点破他,你门叶家早就在朝中各部安插自己的势力,你拦着朕封赏屠苏霆,不过是怕有人后来居上,占了你叶家的地盘。 叶丞相没抬头:“老臣不敢为自己谋利,老臣只知道,朝堂贵在制衡。一家独大,并不是社稷之福啊。” 景熙帝没再说话。 末了,他摆了摆手:“丞相的意思,朕知道了。跪安吧。” 叶丞相叩首,起身,一路倒退到殿门。他跨出门槛那一步,后背仍是笔直的。 殿门合上了。 景熙帝低低咳了两声。敦启连忙上前。 “老狐狸。”景熙帝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敦启不敢吭声。 梁九阙从阴影里走出来。 刚才叶丞相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景熙帝瞥他一眼:“你怎么看?” 梁九阙道:“叶相所说,三分是为公,七分是为私。” “三分公?”景熙帝冷笑,“他连一分公都没有。什么制衡,什么社稷,不过怕叶家的椅子被屠苏家抢了去。” 梁九阙没接话。 景熙帝咳了一阵,接过敦启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他把茶盏搁在案上,目光转向梁九阙。 “你今日进宫,不是有私事要奏?” 梁九阙连忙撩袍跪了下去。 “臣斗胆,”他垂首道,“想为臣的女儿,求一个恩典。” 景熙帝挑眉。 梁九阙的女儿? 他听说了,这位悬镜司掌使突然多了个四岁半的闺女。 据说,是流落在外多年的骨血,独自进京城来上门认亲。 吏部尚书梁大人亲自认了这个嫡长孙女,礼部那边连族谱都改了。 景熙帝没见过那孩子,只是隐约听闻,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就是说话有些大人的腔调,不像一般的孩童。 “说。”景熙帝道。 梁九阙垂着眼。 “臣女年方四岁半,臣斗胆,想为她请一个县主封号。” 县主封号。 这是宗室女才有的爵位,一般的臣工之女,很少能得到这份殊荣。 即便是公侯之家的嫡女,也大多是及笄时因父功而特封。 梁九阙求这个,与其说是要恩典,不如说是要一个身份。 一个名正言顺,不会被外人轻视的身份。 景熙帝看着他。 梁九阙跪得笔直,可他的尾指正轻轻地扣着地砖的缝隙。 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你怕什么?”景熙帝问。 梁九阙沉默片刻。 “臣怕……”他慢慢道,“怕有人用臣的女儿,做筹码。” 他没说太后,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太后留梁晶晶在万寿宫,说是让人陪着她四处游逛,其实就是当作人质来扣押。 第22章:屠苏霆 梁九阙不敢等。 悬镜司的耳目遍布京城,太后的万寿宫却是他唯一伸不进手的地方。 他知道女儿不是一般的孩童。她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早慧,有时候,甚至让他这个当爹的不知如何应对。 可她终究只有四岁半。 四岁半的孩子,再聪明,也斗不过深宫里这些老妖精的城府。 “起来。”景熙帝说。 梁九阙没动。 “朕准了。”景熙帝语气淡淡,“县主的封号,按宗室女例,赐金册,入玉牒。回头朕让礼部拟章程。” 梁九阙猛地抬头。 他一向沉得住气,此刻眼眶却隐约泛红。重重叩首。 “臣叩谢皇上隆恩。” 景熙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 梁九阙站起来了,退到一旁。 “皇上,”他道,“臣还有一事。” 景熙帝看他。 “臣女此刻还在万寿宫,臣斗胆,恳请皇上让敦启公公前往万寿宫,接臣女出宫。”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臣知道这么做不合规矩,但臣也是无可奈何。” 景熙帝没有为难他。 “敦启,”他侧过脸,“你去万寿宫一趟,就说朕想见见梁掌使家的姑娘,请太后放人。” 敦启躬身领命。 他走到门边,又听皇上在身后道: “就说,朕要亲自给她颁县主的金册。” 敦启心头一震,顿时明白了皇上的用意。 太后留人,无非是想拿捏梁九阙,进而拿捏悬镜司。 如今皇上要亲自给这孩子封号。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太后:梁九阙的女儿,是朕护着的人。 敦启脚下生风,飞快往万寿宫方向去了。 长春殿里,梁九阙站在原地,喉头梗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臣万死,难报圣恩。” 景熙帝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那闺女,”他像是不经意地问,“当真才四岁半?” 梁九阙一愣。 “回皇上,臣女确实只有四岁半,只是比一般的孩童要聪慧一些。” 景熙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望着窗外,忽然又咳起来。这回压不住,连着咳了十几声,帕子上又见了血。 梁九阙站在一旁,没有上前,也没有移开目光。 “走吧,朕陪你去接你女儿。”景熙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轻声道。 “是。” …… 千禧宫。 淑妃倚靠在贵妃榻上,一手撑着引枕,一手搭在膝上。 “大哥……” 屠苏霆坐在下首,身上的甲胄已经卸下,换了一身常服。 他左侧的脸颊,有一道新添的伤。 从眉尾斜斜划到了颧骨,约莫三寸长,结着暗红色的痂。 太医说这是箭矢擦过留下的,再偏离半寸,眼睛就保不住了。 淑妃看着那道伤,眼眶红了。 “怎么也不包一包,”她压着嗓子,不让哭腔太明显,“现在潮气重,小心发炎。” “没关系的。”屠苏霆的声音沉沉的,“小伤罢了。” 淑妃不说话,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他的手边。 屠苏霆低头看着那盏茶,没有端。 淑妃只是看着他。 三年了。 三年前他率军北上,出宣武门时还不到二十岁,意气风发。 那时她想,这是她大哥,是她屠苏家的顶梁柱。 如今他回来了。 年轻的将军终于有了将军该有的样子,可她不想要这个。 她只想要大哥平安。 “娘娘。”屠苏霆终于开口。 淑妃微微一怔。 幼时他唤她阿妹,入宫后私下相见唤妹妹,只有人前才守规矩称她一声淑妃娘娘。 此刻没有外人。 他还是叫了娘娘。 淑妃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瘦了。” 屠苏霆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妹妹。 千禧宫的陈设,比三年前更华丽了。 妹妹穿着最好的衣裳,戴着最贵的首饰,像一尊精心描画的菩萨像。 可他记得,她刚入宫那年,才十六岁。 头三个月不许家人探望,再见时,她瘦得下巴都尖了,却还要笑着对他说,宫里什么都好。 “此次幽州一战大获全胜,”屠苏霆的声音没有半分凯旋的高兴,“不是福,是祸。” 淑妃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这话,”她低声道,“不要往外去说。” “能在娘娘跟前说几句真话的地方,总还是有的。”屠苏霆抬眼,“难不成连妹妹这里,我也要打官腔?” 淑妃没应。 她垂下眼帘,把茶盏放回原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良久,她问:“你后悔了?” 屠苏霆沉默片刻。 “不后悔。”他说,“那时的局面,不赌就是等死,赌了还有一线生机。这个道理,妹妹明白。” 淑妃当然明白。 三年前,皇上还没有站稳脚跟,太后垂帘听政,黎家把持内阁,四皇子因生母是屠苏家的女儿,处处受制。太后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根迟早要拔掉的刺。 那时屠苏霆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投效。 满门身家,押一个年轻病弱的帝王。 “我原本以为,”屠苏霆慢慢道,“这一仗会败。” 淑妃霍然抬头。 屠苏霆迎着妹妹震惊的目光,神色平静。 “幽州城防坚固,敌军以逸待劳,我军远征,天时地利都不占优。开战前,兵部私下测算过,我军的胜算不足三成。” 他顿了顿。 “我赌的,就是那七成的败局。” 淑妃攥紧了帕子。 “你……” “皇上是明君。”屠苏霆道,“明君不会寒了功臣的心。如果此战败了,我屠苏家虽败犹荣,他日皇上根基稳固,一定会感念当年满门赴死的忠心。到那时,妹妹和四皇子,或许能远离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淑妃听着,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想起三年前他在宣武门外回望的那一眼。 他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如果能战死沙场,以命换来妹妹和外甥一个安稳的前程,他也认了。 可他偏偏没死。 偏偏打了胜仗。 偏偏成了东陵朝的大功臣。 屠苏霆垂下眼帘。 “我算准了天时,算准了地利,算准了兵部那些大人明哲保身的打算。”他说,“唯独没算准幽州城的城墙,比舆图上标的还多厚了三尺。” 幽州之战最惨烈那一次,东陵军攻城七日不下,死伤惨重。 屠苏霆亲自登云梯,身上受了三次重伤,硬是在城头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那时想的是,死在这里也好。 可幽州的城墙扛不住他不要命的打法。 城破了。 他活了。 赫赫战功,成了悬在头顶的剑。 第23章:开门! “捷报传回京城那天,”淑妃的声音很轻,“我在佛堂跪了一夜。” 屠苏霆看着她。 “我求菩萨,保你平安归来。”淑妃垂下眼帘,“菩萨答应了我,所以我大哥活着回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菩萨没告诉我,活着比死了更难。” 千禧宫里顿时安静了。 屠苏霆看着妹妹。 她今年不过才二十一。 入宫五年,最美的年华都耗在这里,熬过了太后无数刁难,熬到四皇子开蒙,大哥立功凯旋。 她并没有熬出头。 只是从一个泥淖,走进了另一个泥淖。 “妹妹,”屠苏霆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疏离的“娘娘”,“这些年,苦了你了。” 淑妃的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用帕子飞快地拭去眼泪。 可她擦得太急,那泪越擦越多。 屠苏霆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 “臣弟此番入宫,是想求妹妹一件事。” 淑妃压着嗓子:“你说。” “请妹妹,”屠苏霆一字一字道,“向皇上进言,准四皇子就藩。” 淑妃猛地抬起眼。 就藩。 皇子年长出宫开府,赴封地居住,无诏不得擅离。 这是东陵朝的祖制。 四皇子今年才五岁啊。 “他还小……”淑妃的声音发紧。 “不小了。”屠苏霆道。 淑妃说不出话。 屠苏霆抬起头,烛火映在他脸上的那道伤疤上。 “臣弟会以军功请封,”他说,“求皇上赐四皇子一个富庶安稳的封地,越远越好。只要不是京城,哪里都行。” 淑妃怔怔地看着他。 “大哥,”她慢慢道,“你拼了命换来的功劳,要拿去换我母子离京?” 屠苏霆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是。”他说,“臣弟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换妹妹和外甥平安,值了。” 淑妃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想起很多年前,大哥还是个垂髫小儿,跟在她的轿子后头跑,说要保护妹妹一辈子。 那时她笑他。 如今他长大了。 大到能率领千军万马,大到能为她撑起一片天。 可她不想要他硬撑。 “皇上……”淑妃艰难开口,“皇上未必会答应。” “皇上会答应的。”屠苏霆道,“此次大捷,臣弟已经是众矢之的。叶家视屠苏家为眼中钉,太后那边更不会放过打压的机会。皇上如果要维持朝堂平衡,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屠苏家主动退一步。” 他顿了顿。 “四皇子就藩,屠苏家不争储位,皇上便少了一桩心病。这份忠心,皇上会领的。” 淑妃没有说话。 “妹妹。”屠苏霆唤她。 淑妃缓缓转过头。 屠苏霆站起身来,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烛光。 他微微躬身,向自己的妹妹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妹妹只需向皇上陈情,”他垂着眼帘,“说四皇子体弱,京城气候干燥,求一个水土温润的地方静养。其他的事情,臣弟来办。” 淑妃看着大哥,没说话。 良久。 “好。”淑妃说。 话音刚落,宫女采莲匆匆跑进殿内,脸色发白。 “娘娘,不好了!”她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睚眦和擎苍,那两条狼狗,突然发疯了一样,在笼子里又撞又咬,拦都拦不住!” 淑妃闻言眉头一皱,看向采莲,“可有人受伤了?” 采莲摇头:“回娘娘,暂时没有。可那两条狗撞得笼子直响,奴才们都不敢靠近。” 淑妃想了想,对身边的嬷嬷低声交代了几句,又看向坐在一旁的屠苏霆。 屠苏霆听了采莲的话,眉头也皱起来。 “那两条狗是我从北疆带回来的,从小驯化,不应该发疯的。”他站起身,“我去看看。” 淑妃跟着站起来,压低声音说:“哥哥,这事先别声张。不管是什么缘故,传出去不好听。” 屠苏霆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淑妃想了想,也立马追上去:“大哥!我也去!” …… 就在屠苏霆和淑妃往园子这边赶的时候,此时正发生着另一件事。 睚眦和擎苍两条狼狗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此刻正趴在笼子一角,安静得很。 它们没疯,也没闹,就那么趴着,偶尔舔舔爪子。 铁笼子的门开着,梁晶晶正躺在里面。 她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那样子,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四皇子站在笼子外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梁晶晶忽然睁开眼,慢慢坐起来,看着他。 四皇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梁晶晶从笼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笼子门口。她伸手一推,门就开了。 原来那门根本没锁。 她走出来,朝四皇子走近一步。 四皇子又往后退一步。 梁晶晶再近一步。 四皇子再退。 退了几步,四皇子撞上了后头的假山,没地方退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一点的小孩,忽然有点害怕。 梁晶晶走到他跟前,抬起头,看着他。 四皇子也看着她。 两人就那么对视了一会儿。 梁晶晶忽然笑了。 她一伸手,一把抓住四皇子的手腕。 四皇子吓了一跳,想挣脱开,可那小孩的手劲大得出奇,攥得他手腕生疼。 “你放开我!”四皇子喊。 梁晶晶没放,反而攥得更紧。 她拖着四皇子往笼子那边走,四皇子踉踉跄跄地跟着,一边走一边喊:“你干什么!来人!来人啊!” 可太监宫女都被他赶走了,这会儿采莲刚跑出去报信,园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梁晶晶把四皇子拖到笼子跟前,松开他的手腕,抬脚就踹。 那一脚正踹在四皇子屁股上,四皇子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滚进了笼子里。 他趴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梁晶晶站在笼子外头,拍了拍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串钥匙。 那是刚才四皇子掉在地上的。 四皇子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爬起来,扑到笼子门口,使劲推门。 门推不动,从外头锁上了。 他看着外头的梁晶晶,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脸涨得通红:“你干什么!把门打开!” 梁晶晶没理他,拿着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地看。 四皇子使劲拍门,拍得铁笼子哐哐响:“开门!你敢关本皇子!我让我舅舅杀了你!我让我母妃杀了你!” 梁晶晶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四皇子拍累了,喘着气,眼睛红红的,里头有泪花在打转,他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第24章:进去看看 梁晶晶看完了钥匙,挑出一把最小的,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她把剩下的钥匙串往笼子里一丢,正好落在四皇子脚边。 四皇子低头看了看那串钥匙,又抬头看她。 梁晶晶拿着那把最小的钥匙,走到笼子跟前。 她弯下腰,把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拧。 门开了。 四皇子愣在那儿。 梁晶晶打开门,自己走进去,然后回过身,把那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把门关上。 她从笼子里头把门锁上了。 四皇子站在笼子里,看着她,完全懵了。 梁晶晶锁好门,把那把钥匙往笼子外头一丢,正好落在刚才那串钥匙旁边。 她拍拍手,走到笼子角落,盘腿在地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四皇子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她,又看看外头地上的钥匙串,再看看她。 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她还把他关进去,现在她自己又进来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梁晶晶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四皇子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笼子门,又看了看地上的钥匙串,慢慢走过去,弯腰把钥匙串捡起来。 他攥着那串钥匙,退到笼子另一边,离梁晶晶远远的。 梁晶晶还是没动,像是真睡着了。 四皇子看着她,喘着粗气,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他的手摸着腰间的哨子,那是他舅舅给他的,只要一吹,那两头狼狗就会立马袭击她。 他没吹。 他就那么看着梁晶晶,眼睛里有气,有恨,还有一些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梁晶晶忽然睁开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四皇子浑身一僵,手里的钥匙攥得更紧了。 梁晶晶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弯,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四皇子站在那儿,看着她,一动不动的。 …… 甬道上,两个太监和两个宫女垂手站着,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园子里瞟。 他们是四皇子的人,奉命在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去。 主子在里头跟那两条狼狗玩,吩咐了谁都不许打扰。 一个太监小声嘟囔:“里面怎么没声儿了,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另一个瞪他一眼:“别瞎说,好好站着。” 话音刚落,甬道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个太监宫女抬头一看,脸色齐刷刷变了。 明黄色的袍子,是皇上。 景熙帝缓步走来,身边跟着悬镜司掌使梁九阙。 几个太监宫女慌忙跪倒在地,头垂得低低的。 景熙帝走到跟前,扫了他们一眼,随口问:“你们是哪个宫的?” 领头的太监抖着声音回:“回、回皇上,奴才是四皇子宫里的。” 景熙帝脚步顿了顿,往园子里看了一眼:“粤儿在里面玩?” 太监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支支吾吾地说:“回皇上,四皇子是在里面。” 景熙帝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皱:“在里面做什么?” 太监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哪敢说四皇子在里头跟狼狗玩?皇上从来没允许过宫里养这种畜生。可要是不说,这关怎么过? 旁边的宫女也吓得脸都白了,跪在那儿头都不敢抬。 太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回皇上,四皇子在里面跟他的爱宠玩耍。奴才们奉命在外头守着,不让旁人打扰。” 景熙帝听了,眉头松了松。 他知道四皇子喜欢养些小动物,养只猫啊狗啊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 梁九阙跟在皇上身旁,脚步不疾不徐。他目光从那几个太监宫女身上扫过,眼里闪过一道光,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沿着甬道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话。 景熙帝问:“你那个闺女,现在去哪里了?” 梁九阙微微躬身:“回皇上,小女本应该在太后的万寿宫的。不过,敦启公公刚才去问过,说她早就离开了,如今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景熙帝听了,笑了笑:“小孩子坐不住,多半是跑到哪儿玩去了。这宫里大,就由她去吧。” 梁九阙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又走了几步。 忽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像是狼的嘶吼,闷闷的,从哪个方向传过来,听不清楚。 景熙帝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 梁九阙也停下来,凝神细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清晰了许多。 是狗叫,但不是普通的狗叫,比那要粗野得多,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景熙帝眉头皱起来:“宫里怎么会有这种声音?” 梁九阙没说话,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他忽然注意到,那几个跪在不远处的太监宫女,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尤其是刚才回话的那个,整个人跟筛糠似的,脸白得吓人。 景熙帝也看见了。 他脸色微微一沉,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走到那几个太监宫女跟前。 “朕问你们,四皇子的爱宠,到底是什么?” 那声音不高,可那股天子的威压,压得几个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太监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宫女跪在那儿,身子抖得厉害,眼泪都快下来了。 景熙帝看着他们,目光越来越沉。 “说。” 就一个字,可那个字像块石头,砸得几个人心头一颤。 宫女受不住了,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开口:“回、回皇上……是、是……” 她结结巴巴。 景熙帝盯着她:“是什么?” 宫女一闭眼,豁出去了:“是两匹狼狗!北地送来的狼狗!” 这话一出口,四周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景熙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梁九阙站在一旁,目光微微一凛。 “走,进去看看!” 景熙帝和梁九阙踏入园子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园子里,铁笼子横在中央。 两条狼狗在笼子里疯狂地冲撞,血盆大口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嘶吼。 它们用身子撞笼子,用爪子扒铁栏,撞得铁笼哐哐直响,那架势像是要把笼子撕开一道口子冲出来。 笼子外头,四皇子赵粤站在那儿,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小脸涨得通红。 他嘴里含着个哨子,正鼓着腮帮子使劲吹,可那哨音对狼狗一点用都没有。 他吹得越用力,笼子里的狼狗就越发狂躁不安。 第25章:儿臣知错 景熙帝脸色铁青:“赵粤!” 四皇子浑身一哆嗦,嘴里的哨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哨子一掉,笼子里的狼狗瞬间安静下来。 它们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半闭着,像是刚才那场疯狂跟它们没关系似的。 四皇子转过身,看见来人,小脸唰地白了。 他膝盖一软,立马跪在地上,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父、父皇……” 景熙帝没理他,眼睛盯着那个笼子。 笼子里,两头狼狗身后,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小人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笼子角落,背靠着铁栏,两条腿伸直了,手放在膝盖上。 她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清澈得不像话。 她就那么看着笼子外头,不哭不闹,脸上也没什么害怕的表情,好像坐在自家炕头上一样自在。 梁九阙往前走了两步,看清那张脸,脚步停住了。 那是他闺女。 她就那么坐在两条狼狗后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景熙帝也看清了那孩子的脸。那眉眼,那轮廓,跟梁九阙有五六分像。 他心里“咯噔”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四皇子,声音低沉:“赵粤,这是怎么回事?” 四皇子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父、父皇,儿臣、儿臣……” 景熙帝没耐心听他结巴,抬脚就往笼子那边走。 梁九阙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一直盯着笼子里那个小人儿。 那孩子也看着他,眼神干干净净的,还冲他眨了眨眼。 梁九阙的嘴角忽然弯了弯,弯出一个笑的弧度。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站在他身旁的景熙帝余光扫到,心里却是一紧。 他和梁九阙认识很多年了。这人的笑,他见得多了。 每一种,他都认得。 眼前这个笑,是代表他在生气。 景熙帝心里把四皇子骂了八百遍。 这混账东西,惹谁不好,偏惹梁九阙的闺女。 梁九阙那人,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可疯起来整个朝堂都治不住他。 他要是真发起疯来,别说四皇子,屠苏家那一大家子,明天就得通通蹲大牢去。 他看向笼子里那个小人儿,那孩子看着也就四五岁,跟两条狼狗关在一起,这得吓成什么样? 可那孩子脸上,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看梁九阙,又看看景熙帝,最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四皇子。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好玩的事儿。 景熙帝走到笼子跟前,蹲下来,朝那孩子伸出手:“孩子,出来。” 梁晶晶看着他,没动。 景熙帝又往前伸了伸手:“别怕,朕是皇上,朕带你出来。” 梁晶晶还是没动,反倒往后缩了缩,离那两头狼狗更近了。 景熙帝的手僵在那儿。 那两头狼狗趴在梁晶晶旁边,眼皮抬了抬,看了景熙帝一眼,又闭上了。 它们就那么趴在梁晶晶身边,像两条看门狗护着自家小主人似的。 景熙帝心里头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站起身,回头看向梁九阙。 梁九阙已经走过来了。 他走到笼子跟前,蹲下来,跟他闺女平视着。 “晶晶,出来。”他说。 就四个字,没什么语气,也没什么表情。 梁晶晶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绕过那两条狼狗,走到笼子门口,伸手推了推门。 门锁着。 她回头看梁九阙,眼睛眨了眨。 梁九阙站起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四皇子,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串钥匙上。 四皇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 他像被烫了似的,赶紧把钥匙扔在地上,嘴里慌慌张张地说:“钥、钥匙在这儿!不是我锁的!是她自己……”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梁晶晶自己把自己锁进去的?谁信?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自己进笼子,自己锁门,跟两条狼狗待一块儿? 景熙帝没理他,弯腰捡起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试,终于找到了对的那把,“咔哒”一声打开了笼门。 梁晶晶从笼子里钻出来,站在梁九阙跟前,仰着小脸看他。 梁九阙低头看着她,也不说话。 父女俩就那么对视了一会儿。 梁晶晶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爹爹。” 梁九阙低头看着那只扯自己袖子的小手,脏兮兮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把那小手握在掌心里。 那手很小,很软,还有点凉。 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四皇子。 四皇子被那目光一扫,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往景熙帝那边挪了挪,嘴里喊着:“父皇!父皇救命!” 景熙帝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开。 他看向梁九阙,咳了一声,说:“九阙,这事儿……” 梁九阙没等他说话,弯腰把梁晶晶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 梁晶晶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 那眼睛看看四皇子,又看看笼子里的狼狗,最后看向景熙帝,眨巴眨巴的。 景熙帝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这孩子的眼神,怎么这么怪? 景熙帝压下心中的疑惑,转过头去,脸色铁青,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四皇子。 “赵粤,你给朕解释解释,这宫里头,怎么会有狼狗?”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股子冷意能把人冻成冰,“还把活人往笼子里关?” 四皇子跪在那儿,小身子抖得跟风中的树叶似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哆嗦着说:“父、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景熙帝冷笑一声:“不敢了?朕看你是胆子大得很!” 四皇子刚要再说什么,忽然对上梁九阙冷冽的目光。 他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他知道梁九阙是谁。 悬镜司掌使,父皇跟前最得宠的臣子,满朝文武没几个敢惹的。 他母妃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人在父皇跟前说话比谁都管用,让他见了绕着走。 可他刚才,把梁九阙的女儿关进了狼狗笼子里? 四皇子觉得自己的魂都要飞了。 他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景熙帝那边爬了两步,一把抱住父皇的腿,哭喊着说:“父皇,不是儿臣的错!是她自己要进去的!儿臣没有关她!真的没有!” 景熙帝低头看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第26章:谁信? 四皇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也不回地指着梁晶晶,话都说不利索了:“她、她自己进去的!儿臣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在笼子里了!儿臣想把门打开,可她不让!她把钥匙抢走了!后来、后来……” 他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后来她自己出来了,把儿臣踹进去,把门锁上了!然后她自己又进去了!儿臣也不知道她怎么进去的!那两条狗也没咬她,真的没咬!儿臣有哨子,儿臣用哨子让两条狼狗安静下来。” 景熙帝越听脸色越黑。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的,什么她进去他进去,什么钥匙哨子,什么没咬人,乱七八糟的根本听不明白。 可有一点他是听明白了,这混账东西在推卸责任,想把锅甩给一个四岁的女孩子。 “够了!”景熙帝一脚把他踢开,“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四皇子被踢得往后一倒,又赶紧爬起来跪好,嘴里还在念叨:“父皇,儿臣说的是真的,真的!她真的自己进去的!您信儿臣……” 梁九阙抱着梁晶晶,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走到四皇子跟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小皇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轻的,像是什么好笑的事儿让他忍不住了。 四皇子抬头看他,对上那双眼睛,浑身一哆嗦。 梁九阙已经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腰间。 那儿挂着一串钥匙,是刚才从笼子门上解下来的。他伸手把那串钥匙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笼子,然后看向四皇子。 “四殿下,”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您刚才说,是臣的女儿自己进笼子的?” 四皇子拼命点头:“是的是的!她自己进去的!” 梁九阙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梁晶晶。 梁晶晶趴在他肩膀上,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看四皇子,又看看父皇,最后看向梁九阙,一脸无辜。 梁九阙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那臣斗胆问一句,她一个四岁的孩子,是怎么自己进去的?” 四皇子愣住了。 梁九阙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那笼子的门,是从外头锁的。她要是自己进去,得有人从外头锁门。那个人是谁?” 四皇子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梁九阙把那串钥匙拎起来,在四皇子眼前晃了晃:“这是从笼门上解下来的钥匙。一共三把,两把是锁门的,一把是小的,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这钥匙,是从谁手里拿出来的?” 四皇子的脸越来越白。 梁九阙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声更轻了,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钥匙收起来,慢悠悠地说:“臣再斗胆猜一猜,四殿下刚才说的哨子,是什么哨子?是驯狗用的那种?吹起来人听不见,狗能听见?那种哨子,一般是驯狗人贴身收着的,旁人拿不到。” 他看着四皇子,眼神平平的,可四皇子就觉得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刮得他脸皮生疼。 “四殿下的哨子,怎么会到臣的女儿手里?”梁九阙问,“是她自己抢的?还是四殿下给的?” 四皇子张了张嘴,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 梁晶晶从他身上摸走钥匙,把他踹进笼子,然后……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是她!她从儿臣身上拿走的!钥匙和哨子都是她拿走的!后来她、她还让狗咬儿臣!那两条狗疯了似的往儿臣身上扑!要不是儿臣有哨子……”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梁九阙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哦,”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慢条斯理的,“原来是这样。臣的女儿,自己进了笼子,从四殿下身上拿走了钥匙和哨子,然后把四殿下踹进去,锁上门,又让那两条狼狗咬四殿下。最后,她自己又进笼子里坐好,把钥匙和哨子还给了四殿下。”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梁晶晶,又抬头看向四皇子:“四殿下,臣猜得对不对?” 四皇子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梁大人英明!” 他转头看向景熙帝,满脸都是委屈和期待:“父皇,您听见了吗?梁大人说了,就是这样!不是儿臣的错,是她自己干的!” 景熙帝站在那儿,脸色已经没法形容了。 他看着四皇子那副拼命点头的样子,又看看梁九阙嘴角那抹笑,忽然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四皇子还在那儿求情:“父皇,您都听见了,梁大人也说了,儿臣说的是真的,儿臣冤枉啊……” 景熙帝抬起手,揉了揉额角。 他忽然觉得头疼。 这都什么事儿? 一个四岁的孩子,自己进狼狗笼子,从皇子身上偷钥匙和哨子,把皇子踹进去锁上门,让狼狗咬他,然后又自己进去坐着? 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四皇子那副拼命点头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 他看向梁九阙。 梁九阙已经收回目光,正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 那小人儿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揪着他的衣襟,脸上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景熙帝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孩子,有点邪门。 四皇子还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景熙帝低头看他,忽然一点都不想说话了。 他摆摆手,声音疲惫:“起来吧。” 四皇子眼睛一亮,赶紧爬起来,抹着眼泪说:“父皇,您相信儿臣了?” 景熙帝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梁九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抱着梁晶晶往外走。 走出院子,梁晶晶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爹爹,你刚才说的,都对。” 梁九阙脚步顿了顿,没低头看她,继续往前走。 “嗯。”他说。 …… 万寿宫里,檀香袅袅。 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一手支着额头,像是睡着了。 榻前跪着个宫女,正轻轻给她捶腿,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那宫女叫紫荆,是太后跟前最得力的人,跟了十几年,最懂太后的心思。 殿里静得很,只有香炉里偶尔“啪”的一声轻响。 紫荆一边捶腿,一边小声说着话。 她声音压得低,刚好能让太后听见,又不至于吵着太后休息。 “娘娘,今儿千禧宫那边出了一桩事。” 太后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紫荆继续说:“四皇子养的那两条狼狗,闹起来了。听说疯了一样撞笼子,把千禧宫的奴才们都吓坏了。” 太后的眼皮动了动,还是没有睁开。 第27章:得罪 紫荆又说:“后来皇上和梁大人过去了。您猜怎么着?那狼狗笼子里头,还关着个人。” 太后这回睁开了眼,目光落在紫荆脸上。 紫荆见她有了兴趣,声音更低了:“关着的是梁大人的闺女。就是刚认回来那个,吏部尚书府的嫡长孙女。” 太后眉头微微皱了皱,没说话。 紫荆继续说:“四皇子把人家关进去的。听说那孩子在笼子里待了好一会儿,跟两条狼狗在一块儿。” 太后听到这儿,又重新闭上眼睛,淡淡地说:“小孩子打打闹闹的,有什么稀奇的。梁九阙那个闺女,不是才四岁?四皇子也才五岁。两个孩子闹着玩,大人别掺和。” 紫荆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却说:“娘娘,这事儿怕不是闹着玩。那两条狼狗,可不是普通的狗。是屠苏将军从北疆带回来的,正经的北地狼狗,能猎狼的。” 太后的眼睛又睁开了。 紫荆见她上了心,继续说:“听说那两条狗发起疯来,能把铁笼子撞得哐哐响。梁大人的闺女就在笼子里头,跟它们待在一块儿。” 太后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紫荆:“那孩子伤着没有?” 紫荆摇摇头:“回娘娘,听说毫发无伤。”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笑。 那笑,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得意。 “毫发无伤?”她重复了一遍,“在狼狗笼子里待着,毫发无伤?” 紫荆点头:“是,奴才听说是毫发无伤。” 太后“嗤”地笑出声来,往后靠在软榻上,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紫荆看着她,也跟着笑了笑,小声说:“娘娘,您笑什么?” 太后没答话,只是笑。 笑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紫荆啊,你说这屠苏家,是不是该烧高香了?” 紫荆眨眨眼睛,没接话。 太后自顾自地说:“屠苏霆刚在北疆打了胜仗,大军还没回来呢,京城里就传遍了,说屠苏家如日中天。四皇子是他外甥,又是淑妃的儿子,这风头,啧啧。”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可风头再盛,也架不住得罪人啊。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梁九阙。” 紫荆小声说:“娘娘,四皇子毕竟还小。” 太后摆摆手:“小?小也是皇子。皇子就能随便把人关狼狗笼子里?那是梁九阙的闺女!梁九阙那人,阎王一样,满朝文武谁不怕他?屠苏家这回,有的头疼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问紫荆:“我爹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没有?” 紫荆说:“黎首辅半个月前传来消息,说一切安好,让娘娘不必挂念。” 太后点点头,脸上的笑收敛了些,眼神却更亮了。 半个月前,父亲就说过,屠苏霆这一仗打得太漂亮,屠苏家的声势眼看就压不住了。 皇帝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真要有那么一天,四皇子那边有屠苏家撑着,对她这个太后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现在好了。 屠苏家的外甥,把梁九阙的闺女关进了狼狗笼子。 梁九阙那人,是能随便得罪的? 太后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意又浮上来。 她对紫荆说:“去,给我爹传个话。就说宫里出了一桩新鲜事,让他也听听。” 紫荆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太后又叫住她:“等等。” 紫荆停下来。 太后说:“传完话,让人备轿辇。本宫要去长春殿,看看皇帝。” 紫荆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点头应了,快步出去了。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榻沿,嘴里哼起了小曲。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 镜子里那张脸,保养得宜,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可眼角的细纹,还是藏不住岁数。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紫荆已经备好了轿辇,候在殿外。 见她出来,赶紧上前扶着她。 太后坐上轿辇,轻轻说了声:“走吧。” 轿辇稳稳地抬起,往长春殿的方向去了。 …… 长春殿里此刻安静得吓人。 屠苏霆、淑妃、还有四皇子赵粤,三个人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排成一排。 屠苏霆刚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本来今天是要在长春殿办庆功宴的。 可现在,别说庆功宴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殿门都不好说。 殿中央放着两个大铁笼子,笼子里头是两条狼狗,一条叫睚眦,一条叫擎苍。 这俩畜生这会儿倒是老实得很,互相挤着靠在笼子边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可就在一个时辰前,这俩狗差点把梁晶晶给咬了。 那丫头现在正坐在她爹腿上。 梁九阙坐在长春殿西侧的椅子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往那儿一坐,周围的气温都好像低了几度。 可他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又扫过笼子里的狗,最后落在龙椅那边。 梁晶晶就坐在她爹腿上,小身子窝在梁九阙怀里。可她那双眼睛却一点都不像四岁孩子该有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把殿里的人都打量了个遍。 梁晶晶没工夫想那些,她正盯着龙椅上的男人看。 景熙帝年轻,长得也好看,可就是时不时地咳嗽两声。 他咳嗽的时候用手挡着嘴边,声音压得很低,可梁晶晶耳朵尖,听得真真的。 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肺里头咳出来的。 这人是不是快死了?梁晶晶心里头冒出这么个念头。 她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三个人,又看了看笼子里的狗,最后把目光收回来,偷偷瞄了她爹一眼。 梁九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梁晶晶就是觉得他在算计谁。 她这便宜爹她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也摸出点门道来了,他越是这副样子,越是在琢磨什么恶毒的计策对付人。 敦启公公站在龙椅边上,手里拿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 可他眼角的余光早就把殿里这些人都扫了一遍了。 他看见梁家那小丫头直勾勾地盯着皇上看,又看了看跪着的屠苏家三个人,心里头直叹气。 一个时辰前,屠苏霆还是风光无限的大将军,班师回朝,皇上亲口说了免了跪拜之礼,还要在长春殿摆庆功宴。 结果现在呢?庆功宴能不能办都难说。 就因为那两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