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神赋》 第1章:贞洁牌坊 在缚神山田脚村的祖宗祠堂前,有副对联。 上联:神赋男纲,德才兼备治天下 下联:天规女诫,无识守贞方全德 横披:神意尊卑 “娘!” “刘叔,求求您,别带我娘走!” 只见个八九岁的男娃,双膝跪地,前方是个糙汉,肩上扛着个被捆住手脚、堵住嘴的妇人。头顶,是个带有凤凰纹饰,三间四柱制式的冲天式石坊。“冰清玉洁”四个大字在匾额上不需细瞅,便能看清。 “当啷!”男娃被糙汉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直至后腰撞了石头才停止。 “看你是个男娃,快滚!告你,但凡你是个女娃,老子早给你扔死人沟去咧!” 男娃浑身是土,后腰还因撞了石头往外渗血。他不知哭了多久,眼底血红,干涸的流不出一滴泪。眼神已没了孩子的清澈,尽是浑浊,他闻着空中漂散的焦纸味,终是无能为力。 他双手紧握从地面攒起的观音土,握得极紧,“只恨为什么自己只是个娃娃,无法保护自己的娘”。 紧绷的神经与失血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男孩眼前一黑,彻底昏死在了地上。 “恒娃?恒娃?” 屋内的霉味浓的刺鼻,随即后腰撕裂的痛瞬间弥漫全身,一丝微弱的烛光透过眼晴的缝隙,迫使他睁开双眼。 “董…董大娘?我怎么在这。” 董大娘家紧挨着他家,两家向来要好。村里立一座牌坊已是罕事,他们村却偏偏有两座:一座是他娘的,另一座,便是董大娘的。 “我见你被晾在你娘贞节牌坊前,浑身是伤,便把你带了回来。恒儿,你也开了智,就听大娘劝吧!你娘那是牺牲自己个儿为村里做大事咧,你就甭管了,要是真有那心,还不如先将后事安排好了,来的实在。这就是我们素来有牌坊的命。” “你怕落不着吃喝,回头大娘跟村里说一声,你往后,就跟着大娘过。”董大娘苦口婆心的劝道。 少年并未着急回复,反而是坐起身子,视线透过纸糊的窗户,“还好,还没有到三更十分,还有希望。” “董大娘,我娘说过,人要惜命,更要爱己!您这牺牲我娘让全村过上好日子的理,我任恒,从未听过!” “谢谢您,若我带着我娘我活着回来,定登门拜谢。” 任恒重重地鞠了一躬,便向宗祠前祭田的方向跑去。 “莺儿这娃没白捡,任恒这男娃有种,不孬。”留在屋内的董大娘感慨道。 原来任恒并不是任莺的亲生骨肉。自从她丈夫因病死后,她家便家道中落,远不胜于从前。在这个社会,粮食是一切的基础,家中无男人,终是不行。八九年前,任莺上山采药,用来给母亲治病,在山中,碰到个在襁褓中的男娃,一时心善便带回家中,把他当作亲生儿子养育,这男娃就是任恒。老母离世后,二人自此相依为命。 任恒刚从屋中跑出,便被人从背后打晕,装进了麻袋。 “真是个不实抬举的,谁叫给你机会你不珍惜呢,这回‘沃礼’你不得不参加了。”在旁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董大娘,但语气与平常判若两人。 “哗啦!” 刺骨的冷水当头泼下。 任恒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又清晰。首先闯入眼帘的,是祭田中央他娘任莺被呈“大”字形锁在石制“穗床”上,血红长裙随风飘荡。四条石槽从床脚延伸进田地,槽中,粘稠发暗的血液正缓慢地向前流动。 “沃礼”已始。 “刘全,”村长背对着祭台,声音干涩,“带这娃去祠堂给地母大神磕三个头。完事再回来。” 名唤刘全的汉子正是白日那个糙汉,他沉默上前,一把攥住任恒的胳膊。 任恒没有挣扎。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母亲身上,钉在那四条蠕动的血线上,钉在祭田周围那一张张被火把映照得麻木而虔诚的脸上。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董大娘。她正站在主祭身侧,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来观摩一场寻常的春祭。 任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瞥见的刘全莫名打了个寒噤。 “走。”刘全手上加力,拽着他往祠堂方向去。 等到任恒距离穗床很近时,他的眼忍不住瞟了一眼任莺,这一幕他会记一辈子,看到的不是平常和蔼的娘亲,而是被挖眼,割耳,断舌的妇人,全身没有一点活人的气色。 “娘!你看看我啊!我是恒儿啊,娘!”任恒在也无法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吼声。 “呜!呜呜!”未哭吼几秒,便被刘全用手紧紧堵住了口,发不出一点声响。 “老实点!再不老实,老子就地解决了你!”刘全威胁道,随后他朝两个糙汉招了招手,示意将任恒抬进宗祠中。 任恒被堵住嘴,绑上手脚,扔进宗祠里发出“嗙当”一声巨响。 “你们把门看好了,别让他逃了出来。”刘全在门外,对两个糙汉道。 “呜呜呜!”任恒还在不断么渲泄,当他看到宗祠全貌,他愣住了。 “这就是宗祠吗?好大!怎么这么多陶瓮?”任恒勉强将头抬起,打眼一看尽是贴着封条的陶瓷,而那封条则是女诫,女诫最后一行,都有两三字,像是人名。 “难道…这些瓷里的…都是人!”任恒听村中老人说,每年村里都会秘密举办沃礼,很少有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但被当做贡品的妇人都会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娘也会这样吗!”任恒很快打消了这念头,不敢去想。 地母享祀——血沃千秋—— 贞女归位——福泽万代—— “这是全村人,在祷告?”正在任恒想如何去做时,祷告声传进宗祠当中。 祷告声,传进宗祠地母大神的石像当中,石像发生龟裂,往外泛出红光,“血稻,生长了!”村民沉浸在这一声声欢呼当中。 “太好了,咱回来只要把血稻与那溅人一同装进陶瓷中,咱这一年就可以吃喝不愁了。”外面的两个糙汉也欢呼道。 “什么狗屁沃礼,不过是你们的贪婪的借口罢了!”任恒明白了,那些秘密举办皆是放屁,那些人只不过是为了掩盖这肮脏的事实。 任恒勉强站起身子,他要赌一把!若沃礼的成功需要贞节的血,那这血若是是脏的,又当如何! 他愤力一跃,一头撞向那散发红光的神像。任恒的头不断往外渗出黑色的鲜血,令这神像神威全无,活脱脱的成为一座鬼神。 “娘说过,恒儿的恒…是…永恒的恒”任恒便没了生气,只余下一瘫粘稠的黑血,任恒的舍生,便是个男娃对这吃人的社会最有力的抗争吧。 田中正在欢呼的村民,很快发觉了异常,空中的神光正在慢慢的淡化,转而被乌云所遮掩。 “村长,这是咋回事?地母大神咋生气了?”这种声音接二连三的发出,这种事百年不得一见。 村长见此像,慌了神。“快进宗祠,里面定出了事。”众人没有一丝犹豫,齐刷刷的进入了宗祠。 众人刚步了宗祠,便被难以言表的神威笼罩,“地母大神,活了!”,村民惊呼道。 石像龟裂脱落后,里面是个慈祥的老妇人,左手持代表贞洁的白莲花,右手柄着不能翻动的《女诫》,煌煌神威,让人心身俱颤。 “亵渎神灵,将要迎接天罚!”这几字蕴含着它的无边怒意。 话落,地母大神的虚影便化为尘埃。 田脚村皆惶恐不安,不知是何原因,触怒了天威。 “找到了!是任恒这浑小子。”众人立即围了上来,只见任恒倒在血泊之中。 “将任恒扔进死人沟!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刘全带头呐喊,全体村民也开始呼吁,“对,扔进死人沟”。 死人沟,是数百年的女子积怨而成,也是田脚村最痛苦的刑罚,不管活人死人,皆会体会到何为万鬼侵蚀。 “好,将任恒扔进死人沟!且再选贞洁之女,重举圣典。” “董氏,就你吧。” “一粥一饭,皆是贞血……” “一饮一啄,俱赖芳魂……” 集体念诵声再次响起。 第2章:死人沟 “恒儿,娘做了你最爱吃的青菜羹,快来吃啊。” “恒儿,快看看娘给你做的新衣裳,喜不喜欢?” “恒儿,你千万不要来!娘走了,娘不在了,你要好好地活。” “……不要!娘等我!” “我这是在哪?”任恒的眼睛半睁半眯,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像是在天上飞,不对,他确实在飞,却不是向上,而是直直向下坠。 “啊!救命啊!”看清自己正往无尽深渊坠落,他脑子瞬间打了鸡血般清醒过来。 接连下坠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底,任恒渐渐压下了慌乱,沉住了气。 “我明明撞了石像,怎么会到这儿?话说,这到底是哪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活着。 任恒凝神打量深渊,周遭只有冰冷黝黑的石壁,再无他物。细听之下,除了呼啸的坠风,竟还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哀嚎。 “这里不会是死人沟吧!”他唯一知晓的、深不见底又透着邪性的地方,便是村外那处死人沟。 “死人沟”白天瞧着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山沟,可一到夜里,便成了漆黑汪洋,深不见底,村里人都戏称它为“小忘川”。 这鬼地方,大人白日黑夜都不许娃靠近,据说进去的人从没出来过。白天尚且稍安,从前有个胆大的男娃白天偷跑进去,好歹还找回了条胳膊;若是夜里误入,定然尸骨无存。村里后来竟把这儿当成酷刑之地,专罚不守贞洁的女子,传言坠进去要受百鬼侵蚀之痛,比砍头残忍百倍。日子久了,便有流言说,这死人沟本就是女子积怨凝聚而成的。 “啧,我还以为死人沟多吓人,原来不过是个深沟罢了。”任恒语气里满是不屑。 “呵呵,这男娃怕不是没开智,是个傻子吧?” “就是啊,就算只是他说的‘深沟’,真坠到底也得摔得魂飞魄散。” “哈哈哈!这是我在这儿几十年见过最可笑的事!” 嘲笑声此起彼伏,听声音竟多半是女子。 “你们是谁?也和我一样被扔进来的?”任恒察觉到声响,朝着深渊底下大吼。 “这男娃铁定是傻子,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 “唉!你咋直接说了,回头再给他吓得失了魂!” 话音入耳,任恒心头一震,瞬间想通了,他已经死了! “既然各位姐姐说我死了,那这儿难不成是黄泉?”他反倒松了口气,撞石像的法子成了,“沃礼”办不成,娘暂时应该没事。 “哼,小嘴倒甜,可我们早不是什么黄花闺女了,论年纪,比你爷爷都大。” “这儿就是死人沟,就咱这贱命,还想入黄泉?简直痴心妄想。”这话里满是自嘲与哀怨。 “哪来那么多废话!总之进了死人沟,就别想出去了!”另一道声音打断了牢骚。 “那我岂不是没法出去救娘了?各位漂亮姐姐,能不能给我这小鬼指条明路?”任恒怎肯困死在此,只要没见到娘的遗体,他就坚信娘还活着。 “还孤独小鬼?我看是撒谎鬼才对!你都没见过我们,怎知是漂亮姐姐?” “说不定夸的是我呢!” 一阵嬉闹后,一道苍老女声响起:“呵呵,看你也是个有孝心的,老身便给你指条路。丑话说在前头,到不了地方就是魂飞魄散,可与我无关。” “无妨,我都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何妨。”此刻的任恒天不怕地不怕,只要有救娘的希望,便是鬼门关也敢闯。 “可惜咯,又要剩我们几个老不死的了。”女子们满是惋惜地埋怨。 任恒身子一翻,头朝下朝着沟底疾坠,心里默念:“按老奶奶说的,沟底封着个神仙,找到他就能出去。”想到能救娘,回归往日安稳日子,他便激动不已。 “对了,别忘了答应老奶奶,若能出去,就把她们的骸骨带上去安葬。”任恒自顾自叮嘱道。 “啊!感觉都过了许久了,怎么还没到底。”刚开始,还有女鬼可以陪他说说话,谁能料想,越往下走,声音越淡,除了冷冽的飓风便是冰冷刺骨的石头。 “风怎么越来越大?好像再把我往上吹。”越往下,他坠落的速度越慢,感觉还有种向上的趋势。 任恒在空中游起了泳,仿佛这样,便能抵销风的阻力了。 他还在不断的伸手蹬腿,突然,风消失了。他以奇怪的资势掉了下去,“太好了,我应该很快就到了!” “嗯?这是哪?”等到任恒睁开眼,发现景象早以变换。 “这是沟底?不对吧,沟底还带太阳的?”任恒打亮了一下四周,发现身处村落之中,是…田脚村! “恒儿,要好好吃饭,不能贪玩哦。”温柔的声音,传入任恒的耳畔,他没有听错,正是他的母亲,任莺。 这声音是从他家传来的,任恒饱含热泪,飞奔回家,“娘,这回恒儿定好好吃饭。” 门被人重重推开,发出“乓啷”的声响。 “娘!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娘!”任恒进门后,瞬间怀抱住了正哄小任恒吃饭的任莺的腰。 “这位大哥,你别乱来,告你,你若在对我动手动脚,小心我对你不客气!”任莺在村里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对浪荡的糙汉子,她从不手软。 “娘,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恒儿啊!”任恒完全没想到娘会不认识自己。 “不对,我若是任恒,那这与我一样的男娃是谁?还有,娘又为什么要叫我…大哥?”他才刚八岁,长的也没那么成熟吧。 他跑向屋中的水缸,发现水中倒影早已不是他那张还有点婴儿肥略显圆润的脸了,反而是个糙汉形象。 看着正在吃饭的任恒与自己一模一样,便敏锐的察觉出,“快到沃礼的时间了!” “等不了了,快走!我们若是能活着离开,让我给您跪下道歉都行。”话毕,他将正在吃饭的任恒抱起,拉着任莺向村外逃跑。 任莺这次没有反抗,可能是这糙汉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吧。 “快!快!快!别让祭品跑了!” 不知是哪走漏了风声,全村居民都吹了出来,由于任恒的负担太重,很快便被围在了村庄一角。 “你这外乡糙汉想带谁走?”董大娘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我们田脚村最是和睦,亲如一家!你敢拐我村人,先过我这关!”她手里还攥着半截沾血的麻绳—正是当初捆“不守贞洁女子”扔死人沟的那种。 “对!不许拐人!”村民们举着锄头、镰刀,有人怀里还抱着刚喂完的娃,嘴里喊着“护家人”,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任莺,像看一块肥肉,“祭品跑了,沃礼咋办!” “我刚才还听你们说祭品呢?咋着,这会又成家人了!” “快滚开,若不滚,我拼了命,也会为他们杀开一条血路!”任恒此刻无所畏惧,无论何事也无法动摇保护家人的决心。 “废什么话!一个糙汉杀了埋了便是,哪用的着这么麻烦。”粗犷的声音从村民中央传来。 “又是刘全,那狗仗人势的东西!不用想,定是村长的主意。”任恒咬牙暗骂。 村民被刘全的话鼓动,眼神纷纷变得冰冷,手中的武器握得极紧,不知何处率先扔出个镰刀,大战一触即发。 任恒只觉一股戾气从魂体深处涌上来,浑身力气暴涨,竟如蛮牛般,死死护住娘亲和小恒儿,这是死人沟的怨气,也是救亲的执念催发的力量! 他随手夺过一把锄头,“咔嚓”一声,锄头柄被握得崩裂,反手一挥,“噗嗤”“咔嚓”,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在人群中央,宛如杀神本尊。 “董大娘,来了就别走了。”任恒此时已杀红了眼,声音沙哑。 “刘叔,我又怎会忘了你呢?”话落,他将手中锄头用力甩出,“噗”地一声贯穿董大娘的心脏,同时右脚用力一蹬,如箭般冲到龟缩在人群中的刘全面前,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脑袋,“磅”的一声,刘全五官溢血,脑浆迸裂,直挺挺倒地。 村民们见二人死相凄惨,手里的锄头镰刀“哐当”落地,吓得往后缩着,没人敢再上前。 刚才喊“亲如一家”的,此刻连屁都不敢放。 “还有谁!”任恒浑身是血地从嗓中冰冷的说出这三个字。 “这些都是村长指使我们做的,跟我们没有关系呀,人您也杀了,若是无事,我们就先走了。” “是吧,父老乡亲们?” “对,没错,就是村长这狗东西。” 村民们边说着,边将村长推了出来,“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家伙,会遭报应的!”,村长气急败坏道。 任恒看着这些人“狗咬狗”甚是有趣,正当他放松警惕时,一把利刃从背后刺进了他的心脏,足以用快,准,狠三字形容。 怎么会是你!任恒猛地回头,背后捅刀的竟是八岁的自己,那把刀还在他心脏里搅动。八岁的任恒面无表情,一字一顿:“有些事,从你撞石像那一刻起,就注定改不了,这是沃礼的宿命,也是死人沟的诅咒。” “呵呵!真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了,将任莺绑下去,这糙汉…我要他碎尸万断!”村长见任恒无力再战,便露出了他原始的面貌。 “你是恒儿吧,娘认出你了,你是恒儿,对吧!”任莺见其身前为了护他而倒下的身影,与他那天天嚷着保护娘亲的男娃重合,简直一模一样。 “对,我是恒儿,你别走啊,娘!”任恒终于等到任莺认出他了,从眼中流下一滴滴血泪。 “放心吧,娘这回不走了。”村民们正拿着麻绳,向她走来,她猛地抄起地上的镰刀,“咔嚓”一声,血柱喷溅而出,她用尽最后力气抱住小恒儿,看向任恒:“恒儿,娘这就去陪你…再也不分开了。” “娘!” “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周围活人的血像溪流般涌向任恒,他浑身戾气暴涨,一把掐住八岁自己的脖子,嘶吼道:“自己,又何妨!”血被吸干的八岁男娃,像枯木般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好汉,我们错了,这回真错了,就饶了我们吧。”那一个个村民跪在地上重重的磕着响头,卑微的寻求原谅。 “晚了!”任恒一脚踩碎村长的头颅,血溅在枯骨上。 这是替娘、替死人沟的怨魂,讨回的公道。 夕阳西下,“冰清玉洁”早已坍塌,底下尽是枯骨黄沙,其上是浑身浴血的男娃。 “夕归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你这男娃与本尊有些缘分,勉强救你一下。 第3章:别有洞天 “董大娘!刘叔!村长以及所有人!” “你们…必须死!” 任恒像是做了个很长很痛苦的梦,梦里最后,好像还有个神仙的影子。 “我知道你醒了,别试着睁眼。”平淡却透着神圣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是谁?我凭什么听你的。”任恒使劲想撑开紧闭的眼皮,可眼皮却像被粘住一般,纹丝不动。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戾气,还有一丝未散的悲戚。 “你是想知道我是谁,还是想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我只答一个。”那声音里竟掺了几分玩味。 任恒沉了沉气,压下心头的焦躁,最终咬了咬牙做出抉择。 “你是谁!”语气冷冽,依旧泛着阵阵杀意。 “还算个聪明的。你既已猜到我的身份,又何必多问。”话中的每个字,都仿若能看破他的心底所想。 “你就是沟底被封的那个神仙?”任恒满是怀疑。 娘曾给他讲过,神仙皆是仙风道骨,说话云淡风轻,眼前这位,跟“神仙”二字格格不入。 “呵呵,神仙不敢当,不过是个堕入凡尘的落魄人罢了。” “确实,你要不堕入凡尘,也不会被封在这死人沟里。”任恒小声嘀咕,藏着点嘲讽。 “看来不光要封你的眼,还得把你这张嘴塞上。”话音落,任恒便觉一股力道逼近,似是有人找了块布,要堵他的嘴。 “别!”任恒忙喊住,他此刻受制于人,只能低头,“但话又说回来,是英明神武的您救了我吧?” 他懂委屈求全的道理,眼下小命捏在对方手里,顺着来总归没错。 “英明神武,这词不错,合我心意。”那声音瞬间愉悦了几分。 “但救没救你,就得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任恒心里暗骂,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主,最爱说些模棱两可的废话,吊人胃口。 “那你总能告诉我出去的方法吧?”任恒已然不报希望,料想这神嘴里也吐不出什么正经话。 “一个死人,怎么出黄泉?”神君故作疑惑地问。 “上面那些无主冤魂,不是说这就是个普通山沟吗?” “哦?你觉得山沟困得住本尊?这确实不是真正的黄泉,却是黄泉的一道碎片,专门用来封印本尊的。” “哈哈哈!本尊厉不厉害!” “您最厉害!那您快告诉我出去的法子!” 这神…也太浮夸了。 “看你这娃娃能说会道,心性又不错,本尊就赏你一个答案!” “想出这地方,除非…你不当人!” 任恒瞬间愣在原地,跟棒槌似的:“这什么三流神!不当人还能当什么?当神啊!” “对,就是当神!” “你知道这世界的名字吗?” “不知道。”任恒自小在山村长大,村里识大字的都没几个,又怎会知晓这些。 “算了,还是本尊自己说吧。”任恒成功把神君的兴致磨没了。 “此界为御神关,关内有六大神山,缚神山便是其中之一。每座山上都有件‘镇山之宝’,维系一方区域的稳定,而缚神山的至宝,便藏在这死人沟里。” “是什么?您快说呀!急死人了!”任恒急得连声催促。 “道光。它无定形,随持有者的心意幻化,但每位持有者,只有一次幻化的机会。” “哇!不对!”任恒猛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要在这无边黑暗里,找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光?” 这怎么可能!任恒心里犯嘀咕,怀疑这不着调的神又在骗他。 “在黑夜里找光,那不是更好找吗?”神君打趣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睁不开眼?”任恒心头火烧火燎,他还要救娘亲,半分闲心都没有跟他闲聊。 “还挺孝顺。”神君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但你忘了…任莺,早就死了。” 任恒大惊失色,浑身猛地一颤。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娘没死!你别瞎说!那只是个梦!对,只是个幻境!”任恒嘶吼着,可声音里的颤抖,却暴露了他心底的不确定。 “哦?若是幻境,本尊又怎会知晓前因后果?”神君的声音凉的刺骨,“本尊没闲心编假话逗小孩。这世间事,假假真真,本就没人能分辨清楚。” “你倒不如信你娘亲已经死了,安安心心跟本尊聊聊天,总好过抱着虚妄的执念,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话,字字句句戳在任恒的软肋上,不断刺激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不!不是的!我娘没死!我娘没死!”任恒疯狂摇头,脑海中不断闪过任莺的一颦一笑,清晨的青菜羹、夜里的新衣裳、临死前那句“娘陪你”。 他双腿一软,蹲坐在地,彻底崩溃,嘴里反复呢喃着:“我娘没死…她不会死的…” 就在这时,双眼突然传来钻心的剧痛,像是被烈火烘烤。 “啊!”任恒痛得嘶吼出声,紧闭的眼皮竟在剧痛中骤然睁开,两道金光从眼底一闪而过。 神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在虚空中响起: “哼,成了!” 任恒愣了愣,才发现自己能睁眼了。 “原来死人沟沟底这么亮啊!” “啊!好高,好多人骨头!” 他猛地环顾四周,这哪里是什么漆黑洞穴,分明是一方独立的浩瀚天地! 抬头可仰望漫天星河,星河中星子接连闪烁;低头望去,竟是连绵无际的尸山骨海。 天上地下,可谓是天差地别。 “这具尸体怎么和我长得这么像?”任恒忽然瞥见脚边一具少年骸骨,除了骸骨上尽是疤痕,眉眼轮廓竟与自己别无二致。 “刚觉得你心性不错,这会儿咋又成个傻子了?”神君的嘲讽声适时响起,“这尸体就是你的,你现在顶多算是个魂体凝成的小鬼。倒是你,看到此景都不同情一下本尊吗?天天有人往这抛尸,还好本尊心态好,不然这破地,早待不下去了。” 任恒眸光一闪,心头的悲戚被怼人的心思压下,随手抄起一块骸骨,对着虚空比划了两下,嘴角勾起狡黠的笑: “我觉得你挺适合和尸体待一块的,看!你们多般配。” “哈哈哈!终于到我反击了!” “哎!你人呢?”任恒闭眼时,听着说话声离自己这么近,以为他就在自己旁边。 “在你眼睛里,里面空间不错,够宽敞。”神君悠闲地说。 “你刚才故意激怒我,就是为了在我眼里安家?” “一半一半吧,你娘死了这是事实。” 任恒这次情绪起伏并不大,从嘴中吐了口浊气道:“若还活着,我拼了命也要救;若…真走了,我踏破黄泉也给夺回来!” “傻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活着到这吗?” “不是,我自己来的吗?” “唉!说你傻你还不信。”神君无奈的叹气道。 “因为你根本不像个八岁的娃娃。” “一个娃娃哪来的这么多压力,天天快快乐乐的不好吗?” “你说的容易,但杀母之仇,不得不报!”任恒紧咬牙关,眼底翻涌着狠戾。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去哪啊?”神君故作疑惑。 “寻找道光。”任恒答得干脆。 “本尊何时说要寻了?”神君反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不说…!”任恒一时语塞,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合着自己满心期待,竟是被耍了? “哈哈哈!不仅傻,还挺单纯。”神君的笑声在脑海里回荡,带着几分调侃,“本尊若跟你说,这御神关都是本尊用神躯幻化的,你岂不是也要当真?” 任恒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却无从反驳,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瞪着虚空。 就在这时,神君的笑声骤然收住,语气陡然变得严肃,一字一句道:“你不用找了,这道光,就在本尊的手上。” 任恒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刚要开口,就被神君的话打断。 “但让我给你,那是不可能的。除非……” 神君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任恒的胃口,才缓缓道出条件,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除非你能自己从死人沟出去。以魂体的状态,出去。” “怎么可能!”任恒脱口而出,满是不信,这神实在反复无常,一会说能出去,一会又设下这般苛刻的条件,前后矛盾的话让他心头烦躁,“服了!烦死了!” 神君却不理会他的抱怨,声音陡然变得悠远,似带着千百年的沧桑,一字一顿念道: “引煞入魂体,凝魄聚人心。” 第4章:众生相 “引煞入魂体,凝魄聚人心。” 神君的声音陡然沉肃,字字砸在任恒脑海里,没了半分往日的戏谑,“你引这方世界的众生煞气入体,补全你这濒临溃散的三魂七魄,才有从死人沟出去的希望。上头那些无主孤魂之所以困死在此,全因怨气太重、魂体残缺,熬得久了,根本冲不破这黄泉碎片的封印禁锢。” 他顿了顿,又道:“你虽也满含怨气,但死的时日尚短,魂体还算完整,扛得住这煞气冲刷。” 任恒瞧着他这般正经,反倒有些不适应,压下心头的焦躁问道:“那请问您,怎么让这煞气入体?” “你娘已经死了。” 神君的声音轻飘飘响起,不带半分波澜。 这六个字像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任恒心上,那熟悉的灼烧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灼烧感,便是煞气入体。怨死之人,皆有痛处,而煞气进入体内的口子,便是这痛处。”神君淡淡解释,“先前给你眼窍开光,让它能承载我的神魂,用的也是这法子。” “等会儿!”任恒猛地反应过来,眼底的金光都气的颤了颤,语气里满是错愕,“您的意思是,刚才那通折腾,单纯是为了给您炼个容身的地方?”合着他疼得死去活来,竟半点好处没捞着,全为这神仙忙活了? “一个娃娃,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干什么?”神君的声音瞬间又染上几分傲娇,理直气壮道,“再说了,本尊肯住你眼睛里,那是天大的荣幸,旁人求着本尊住,本尊还不乐意呢。” “那我要煞气入体,只要想我娘就行了吧。”任恒压着气,直奔正题问道。 “没错,还算你有点脑子。”神君毫不客气地嘲讽,半点不掩饰嫌弃。 任恒咬了咬唇,忽然眼珠一转,打起了小算盘:“那神君,我若是真能出去,您能不能把这小世界送我?”总不能白让他占着眼睛当住处,多少得捞点好处,这黄泉碎片的小世界虽说阴森,但若真归了自己,倒也算是个稀罕物,起码能图个乐子。 “你这小子!”神君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不可置信,“你若能出去,本尊都把道光送你了,你还敢打这牢狱的主意?我看你不是傻,是癔症犯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小鬼竟这般贪心,想把他的封印之地都扒走。 “好神君,天地第一强神君,求求您了~”任恒立马换了副模样,扯着嗓子撒娇卖萌,语气软乎乎的,“您肯定也在这破地方住腻了,反正留着也没用,就把这地给我呗。” “你别恶心本尊了!”神君被他腻歪的声音搅得头疼,急忙打断他的央求,语气不耐却没直接拒绝,“到时候看心情。” “行!那我赶紧练!”见他松口,任恒立马喜笑颜开,干劲十足。 “别光顾着高兴,最快都得三年才能凝魄成形。”神君一盆冷水浇下,又补了句扎心的,“若是慢些,你娘说不定都投两世胎了。” “放心,我三月就行。”任恒大言不惭,嘴上说着狠话,行动却半点没落下,转身找了块骸骨铺得平整的地方盘腿坐下。刚闭眼回忆起母亲的模样,心口便腾起熟悉的灼烧感,可刚触到一丝煞气的端倪,那股灼烧感便散了去。 他忽然顿住,若有所思地开口:“敢问您是否有俗名?我老神君神君的叫,感觉挺别扭的。” “名字?” “时间太长了,哪里记得住。”神君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若觉得叫神君麻烦,就叫本尊…沧得了。” “还有,专心点,没事别打搅本尊。本尊最近消耗太大,得沉睡一阵子了。” 一声轻浅的“哈”声过后,任恒只觉眼底的那丝熟悉的神念渐渐沉寂,再没半点声响。 任恒撇了撇嘴,心里暗自腹诽:看来这神仙挺虚的啊,啥正经事也没干,就说几句话便要沉睡了?什么消耗太大,定是他懒得搭理自己,找的烂借口罢了。 腹诽归腹诽,任恒还是重新紧闭双眼,沉下心回忆母亲的模样,心口的灼烧感再次翻涌。而灼烧感背后,竟透着一丝微凉,丝丝缕缕的,像溪流般在体内缓缓流动,这便是煞气吗? 起初,那丝凉意还能稍稍缓解灼烧的痛楚,不过片刻,微凉便骤然蜕变成刺骨的寒,阴寒之气裹着浓重的戾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竟要将他对母亲的所有思念与回忆,尽数冻结、打碎。 “不行!我对娘的回忆,你不能动!”任恒咬牙切齿地嘶吼,魂体都因极致的抗拒剧烈颤抖。可这黄泉碎片的煞气实在太多太重,那股阴寒终究压过了他的执念,任恒眼前一黑,彻底冻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任恒竟身处一间富丽堂皇的屋舍,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震:一个衣服几乎遮不住身体的女子,正跪在一个肥头大耳的糙汉面前,卑微地哀求:“老爷,求您了,您别赶我走,我定给您伺候舒服了。” “这是哪?是梦,还是又跟死人沟一样?”任恒怔怔站着,满心疑惑。 见那糙汉面露凶光,伸手就要去扯那女子,任恒出于本能冲了上去,一把拉住女子的手腕,急声道:“你不许动她!姐姐,快跟我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任恒脸上,五指红痕瞬间浮起。那女子猛地甩开他的手,面目狰狞地嘶吼:“你个小浪荡子,敢管我的事!我生是朱爷的狗,死也是朱爷的鬼!你快滚!” 任恒愣在原地,捂着火辣辣的脸,满心茫然:难道救人,也错了吗? 就在这时,屋内不知从何处泛起浓浓白雾,雾气翻涌,瞬间遮蔽了一切,耳边的怒骂声、糙汉的笑声,都渐渐模糊。 不过眨眼间,雾气散尽,任恒竟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而方才对他恶语相向的女子,正半身裸露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目圆睁,早已没了生气。 那肥头大耳的朱爷正站在她身旁,满脸嫌恶地啐了一口浓痰,砸在女子脸上,阴恻恻道:“一条贱狗,也妄想倚着我享大福大贵?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未经世事的任恒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那股刺骨的阴寒从脚底直窜头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愤怒与茫然。 还未等他缓过神,身旁的酒楼里又传来呵斥声:“你个老不死的,快带着这小叫花子滚!再在我店门口杵着,污了我的招牌,我打断你们的腿!” 任恒回头,便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牵着一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的孩童,正跪在酒楼门口苦苦哀求。二人衣衫破烂,满身尘土,一看便是走投无路。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任恒才知,这祖孙俩本靠街头卖艺讨口饭吃,不知怎的得罪了人,被这镇上所有酒楼挂了名,连讨饭都被拒之门外。老奶奶走投无路,才来求这酒楼店主,只求给娘俩一条活路。 任恒看着祖孙俩哭得撕心裂肺,心头一软,便想上前帮扶,可伸手一摸口袋,浑身上下比脸还干净,竟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他本就不是什么“大爱”的孩子,报仇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几番挣扎后,终究还是收回了脚步,自我安慰道:“没事,反正我不帮,肯定会有好心人帮他们的。” 话音刚落,天空竟骤然飘起鹅毛大雪。任恒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指引着,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街边的一条深巷。 而巷子里的景象,正是那老奶奶正紧紧抱着年幼的孩童,两人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早已成了两具冻僵的尸体。 任恒抬眼望,巷外是锦绣繁华,作恶的人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老实本分的人却化作冰冷的枯骨,成了这繁华盛世下无人问津的根基。 他缓缓蹲坐在雪地上,捡起一根枯木枝,漫无目的地在地上划拉,不知要寻什么,也不知要写什么。 雪融了,花开了,春去秋来,花叶又枯;雪又落了,寒风吹了,岁岁年年,周而复始。 这般循环,竟过了整整十年。 那个八岁的稚童,早已长成了身形挺拔的少年,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稚嫩,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冷冽与英气。 十八岁这日,任恒终于缓缓从雪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声音轻缓却带着万般感慨:“这些场面,一天不带重样的,我看了十年。” 他垂眸看向脚下的地面,那里被枯木枝划拉了十年,竟勾勒出无数个鲜活的人影,老幼妇孺,男女老少,数也数不清。每一个人影旁,都刻着细碎的模样,有哭有笑,有悲有喜,有生离的痛苦,有死别的绝望,也有片刻的开怀与温暖。 “当年还大言不惭说三月便可,唉,真是年少轻狂,心高气傲。”他轻声自嘲,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旋即,他抬眼望向漫天风雪,眼神骤然变得坚定,一字一句道: “凝魂聚魄,成!” 第5章:欢燃 任恒盘坐在骨头堆上,缓缓睁开双眼,从嘴中吐出一口浊气。 “呦,醒了?本尊还以为你得睡个三四十年呢。”沧的声音在他眼中响起,带着惯常的嘲讽。 “你竟然还没神魂俱灭?我这次苏醒,特意给你烧香祭奠的。”任恒也分毫不让地反驳。 “但小子,你这画画的,确实挺好。” 任恒低头,才发现那众生相于现实中呈现,在骸骨上铭刻,与梦中没什么差别。只是依附于骸骨,仿若追加了一层灵魂的烙印,让这悲欢离合更显真实。 “看了十年,不好才奇怪吧。”任恒感慨,他感觉这十年间自己变了好多,多了几分多愁善感,少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激情。 “少说些废话,沧。”任恒语气冷漠,对那高高在上的神君没了半点阿谀奉承,“现在我三魂七魄已然完整,可以出去了吧?” “你这小子,我还是喜欢当年你对我的态度。”沧哼了一声,“没错,以你现在的魂体状况出去很容易。但你这么着急出去,道光不要了?” “哦,那你给我吧。”任恒语气淡然,仿佛这事从未放在心上。 “你不该很激动吗?”沧语气诧异,“我去!难道这孩子睡了十年成了秃驴,已然无欲无求了?” “你还当我是八岁娃娃,那么好骗?”任恒一针见血,戳破他的谎言,“要是道光真在你这,你还能被困在这?” 他忽然露出诡异的笑:“但是,你这小世界我还是要的。” 沧顿时后悔当初救了这小子,谁知道他这般蔫坏,摆明了要把自己扒得一干二净。“呜!呜!呜!这年头做神仙也不容易啊!” “看来你不仅当了秃驴,还成佛了,一天到晚‘乐善好施’呵!”沧气急败坏道。 “啥是秃驴?”任恒头一次听到这词。 “就是和尚!”沧没好气地答道,“好了,你现在可以滚了。想要道光,得你自己去拿。”此刻他满心嫌弃,只想赶紧把这“贼”赶走,生怕多待一会,自己的神魂都被他夺了去。 “你是不是忘了,现在在哪了?”任恒低低坏笑。 “好,已经夺了。” “诶,真无趣。”沧叹了口气,“实话告诉你吧,这道光早已被本尊炼化,我根本给不了你。本来想着让你与本尊多聊会天……你此刻不该气急败坏吗?” “早就知道你这神仙十句没一句真的。”任恒说着,伸出手,掌心腾起燥热的火苗。火苗虽小,却让沧多了几分忌惮。 “这火竟然与道光同源?这是什么,本尊活了万年竟闻所未闻。”他有时觉得这孩子与他年轻时很像,总能给人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这十年间,任恒看过的悲惨太多太杂,也比那些喜乐印象更深。他每次想阻止,皆是当年无法救母亲的“无能为力”;每次想扭转一个悲惨的事实,总是“被迫妥协”。 那时,任恒正麻木地蹲在地上,划拉着已经不知划拉多久的木棍,不敢有片刻停歇,怕一停,就忘了他们的脸。 恰逢快要入冬,树木已经光秃秃的,有些只剩光秃秃的杆。 “哥哥,我的风筝卡在树上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一个刚开智的娃娃朝他跑来求助,任恒满是吃惊——毕竟之前的人,不是对他恶言相向、拳打脚踢,便是视其为无物,这些年还是头一次有人主动找他。 任恒余光一扫,果然有个喜鹊风筝,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树杈上。 “是那个喜鹊吧,好,哥哥帮你拿。”任恒本是什么闲事都不想管,彻底封锁了内心,远离这肮脏的世界。但一看到那孩子可怜的目光,终究还是动了心。 那棵树不算高,任恒轻易便爬了上去。他从树上低头望去,竟看见好多人心——是黑的,连自己的好像也是,唯有那娃娃的心,亮得晃眼,甚至与这尘世比,格外耀眼。 任恒将风筝递到男娃手中,轻声叮嘱:“天也快黑了,你快回家吧,别遇到危险。” “好,谢谢哥哥,妈妈说了,人要知恩图报,我把我最爱吃的点心给你。”说着,那娃娃便从怀中掏出个皱皱巴巴的纸团,打开后,点心已碎成了渣。 娃娃捧着碎渣,眼眶微红:“哥哥,对不起,它碎了。” 任恒看着那破碎的点心,眼睛不由的红润,上次给我点心的人,还是母亲啊。他接过那碎成渣的点心,声音发哑:“谢谢,快回家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好吧,那哥哥再见!”那娃娃蹦蹦跳跳地往家走。 走到一半,娃娃忽然回头,扬着手冲任恒喊,生怕他注意不到:“明天给你带个完整的来。” “好。”任恒也认真回应。 那晚,他难得没继续划拉那根木棍,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期待着那娃娃的到来。 可期待终究没等到天明,便如过往无数次一般,命运如戏剧般胡闹——男娃家里出了事。 男娃的爹为国战死边关,母亲因哀悼过度,外加重病缠身,终究在当晚没撑过去。不知是上天怜悯,还是单纯的雪下得早,屋外竟飘起了大雪,与男娃撕心裂肺的那声“娘!”,成了最刺骨的呼应。 早已被雪掩埋过无数次的任恒,竟与男娃心有灵犀般,不自觉走到了他家门前。他看着门上的白幡,看着抱着母亲遗体痛哭的男娃,不由自主地哽咽,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窒息。 男娃不知何时察觉到他的到来,立马奔过来,环住他的腰,哭着哀求:“哥哥,求求您,别带我娘走。” 哈哈哈!任恒忽然笑了,笑得满心苦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年他所到之处,尽是悲惨,尽是恶语相向,尽是白雪茫茫——原来,在这里,他便是那索命的鬼。 “你这娃娃,太像我的一个旧人了。”任恒的话里,满是化不开的悲痛。 “你知道我是带你娘走的,又为何拦我,难道你不怕我吗?”任恒的语气骤然冰冷,想就此将他吓退。 可男娃反而将环住他腰的胳膊收得更紧,哭着喊:“不怕!娘说了会陪我一辈子!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带走我娘!” 任恒瞪大了眼,满是震惊。他忽然顿悟:对啊!哪里来的无能为力,只不过是我的懦弱与一味的妥协罢了。 这一刻,心底冰封了十年的坚冰,轰然碎裂。而那融冰的光,化作了一簇温热的火,在他掌心悄然燃起。 “好,那我就遂了你的愿。”任恒话罢,抬手将掌心的微光,轻轻拍在了娃娃的脑袋上。 次日天刚亮,那男娃便捧着一盒点心,跑到正蹲坐在地划拉木棍的任恒面前。 “哥哥,这回肯定不碎,是我爹用战功换的,一般人可吃不着哦。” “好,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哥哥,你这画里的人好眼熟啊,总感觉在哪见过。” “这小人,是哥哥这众生相里的最后一个,你看他多欢喜。” “喂,怎么突然愣神了!你还没告诉本尊这火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沧的一声怒吼,将任恒拉回了现实。 “这火就叫欢燃吧,欢乐的欢。”任恒说“欢燃”二字时,心中空了十年的地方,正被温暖的实感一点点填满。 “依本尊看这……欢燃,再怎么强也不如本尊的道光。” “你看,捉你的人来了。” “强不强,试试才知道!” 第6章:亿点可能 “我说这封印怎么松动了,原来是混进了只小虫子。” 声音裹挟着滔天威压,在这方小世界里轰然回荡。任恒被压得单膝跪地,浑身僵滞,动弹不得分毫。 沧也受了波及,即便只在任恒眼中显形,也觉沉重无比。“这威压别把我好不容易开辟的容身之地压碎了……这小子还只是个魂体。”他在心底暗自担忧。 “煅山,你近万年能耐倒是长了不少,本尊的禁制才十年就被你破了,不愧是山神呵。”沧故意扬声朝外界嘲讽,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你快闭嘴!人都杀到眼前了,你不怕再死一回,我怕!”任恒在心底暗骂。 “你小子,刚才不还说你的欢燃比我道光强吗?怎么,这就怂了?” 任恒被这只会耍嘴皮子的神君气得泄了大半底气。他仰头望向那片星河,不知那随时能取他性命的神祇何时会从星子中降临,心下慌乱至极——他实在不想再死一次。 “行,行,行,都听你的,你快说怎么办!再磨蹭,咱俩一块儿完蛋。”他没心思再纠缠,只想尽快离开这死人沟。 “人家是正牌山神,本尊如今只是个神力散尽的残神,你问我怎么办,我问谁去?” 任恒算是看明白了,这神君就只剩一张嘴厉害,半点真用处都没有。 “那你就给我闭嘴,安静点!”任恒在脑海中怒喝。 沧这回是真老实了,在任恒眼中再没发出半点声响。 星河之中,任恒头顶上方的星域骤然崩溃,一只宛若屋舍般巨大的脚从中踏出,缓缓下落,气势如同陨石灭世。 “神主命我来加固封印,但我以为,让你直接魂飞魄散,反倒更省事。”那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戮之气。 任恒瞬间反应过来,认准一个方向拼命逃窜,生怕被那只巨脚踩得魂飞魄散。可自从体内充盈煞气之后,他只觉自己比从前更快、更强。从前必死无疑的绝境,此刻竟被他硬生生逃了出来。 巨脚轰然落在骨头山上,发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响。待巨脚再次抬起,下方的白骨早已被碾成齑粉。 “小虫子,倒是挺能跑。”神音冷厉,“等我把这方世界也像这些骨头一样,碾成飞灰,看你还能往哪跑!”这山神显然是个急性子,一击不中,当即落下狠话。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主动出击,否则迟早和那些骨头一个下场。”任恒心念急转,可一想到自己那点欢燃之火,顿时又没了底气,“就那点小火苗,连他腿毛都烧不着,怎么办!” 至于那位人怂嘴不怂的神君,他就算死,也不想再去指望。 “沧神君?您在我眼里待得还舒服吗?”任恒一边催动煞气加速,躲避着接连落下的巨脚,一边在心底试探。 “呼……咻……呼……咻……” 回应他的不是话语,而是一阵轻微的鼾声。 “果然,问他还不如问头驴有用。”任恒满心无奈,咬牙暗骂,“你就等着跟我一块儿魂飞魄散吧!” “呼!呼!”任恒大口喘着气,魂体已濒临极限,再也调不动半分煞气。回头望去,身后已是白茫茫一片骨灰,那只遮天巨脚,正一步步逼近。 他清楚,以自己这微薄之力,今日必死无疑。 任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狂奔,妄图抓住一线生机,又强撑着奔出数里,终是力竭倒地。他望着头顶璀璨星河,恍惚间似看见母亲慈祥的面容,耳边又响起那句温柔却绝望的话: “娘这就去陪你。” 巨脚步步压近,可他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一是神明的无上威压,二是三魂七魄本能的恐惧。 “你这小虫,要怪就怪那利用你逃狱的罪神吧!” “我答应过他们……这次,以及以后,绝不会再……无能为力!” 这次,他必定拼尽全力! 一声刺耳的“嘎吱”之后,天地骤然寂静。 “话真多,还挺有志向。”山神嗤笑一声,语气淡漠,“听得我都想起当年修炼成神时的热血了。” “只可惜,还不是和那罪神一起,魂飞魄散了?” 他口中虽有几分怜惜,那点怜悯,却与杀猪之后、吃着猪肉说声可怜别无二致。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话本,没有神兵天降,更没有前辈出手相救。 所以,人只能靠自己。 “众生相!众生悲!不如化悲斩恶鬼!” 那只巨脚,竟被一股庞大的力量硬生生撑起。 那力量并不完整,却无比团结——来自千千万万冤魂恶鬼,像是在反抗这世道不公、天理纵容。 他们聚成一团,共抗神之践踏。 有人嘶吼:“杀我全家,我杀他一人,有何错!” 有人怒喊:“凭什么只有女人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 更有人悲啸:“当局者奸,家何时能归!” 任恒伫立在众魂之中,将那个娃娃护在身后。 众鬼脚下,正是那幅铭刻千古的众生相。 此刻的鬼,不再是世人认知中的幽暗阴邪,而是人在绝境里反抗、挣扎、拼搏,硬生生照出的光。 “哦?一个变成了一群?但那又如何。” 山神脚下猛地加力,浩瀚神力倾泻而下,骨山碎屑轰然爆碎,空气都被压得扭曲沸腾,势要一击碾死这群烦人的虫子,“你们将会感受到,生前从未尝过的——绝!望!” “哈!哈!哈!” 他放声狂笑,神光震碎星河,自以为胜券在握,眼底尽是对蝼蚁的不屑与残忍。 “你这神仙,是否笑得太早了?”任恒语气平淡,却稳如磐石,不慌不忙地抬眼,“我何时说过,要与你正面抗衡、击败你。” 话音落下,他掌心的欢燃之火骤然腾起,不再是微弱火苗,而是化作暖金色的流火,缠绕上满地被踩成齑粉的骸骨。 火焰轻柔却霸道,将漫天骨粉一点点收拢、熔铸、压缩,每一粒骨灰都被火光浸透,刻上众生悲欢的纹路,层层叠叠交织,渐渐凝成一卷半透明、泛着柔光、宽如天幕、长贯天地的骨卷。 骨片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上面密密麻麻映着人间疾苦、爱恨别离,正是他十年绘尽的众生相。 “老奶奶,我这么做,真的妥当吗?”任恒声音微哑,望向虚空深处,“这些骸骨,是你们在世间最后的躯壳,您先前还嘱咐我,带你们出去寻一处安稳地安葬……” 他口中的老奶奶,正是死人沟中那位为他指路、渡他一步生机的老妇魂灵。 风中传来温和而释然的笑声:“躯壳不过是皮囊,能跟着你这孩子,以魂为念、以心为引,去看一眼外面的天地,比埋在黄土里,有意思千万倍。” “对啊哥哥!我们相信你!”躲在任恒身后的男娃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小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只有纯粹的信赖与期待。 任恒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他高举骨卷,周身煞气与欢燃之火同时爆发,一声长啸震彻小世界: “好!那今日,小子冒犯了——诸位魂灵,请入卷!敕!神!赋!” 刹那间,千千万万撑住神脚的冤魂、恶鬼、苦命人、不屈者,齐齐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呐喊,尽数化作细碎而璀璨的星光,如百川归海般涌入骨卷之中。 每一道魂灵,都在骨面上亮起一道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一段不甘;每一段不甘,都凝成一股反抗天地的力量。 欢燃之火在卷中流淌,将所有魂魄温养、相融、归一,骨卷瞬间神光暴涨,不再是死物,而是活的、有灵的、载着众生意志的圣器。 “什么歪门邪道!也敢在本神面前卖弄!” 山神彻底暴怒,也彻底失去耐心,眼见魂魄消散、阻力消失,他将周身神力催至极致,一脚带着灭世之威,狠狠踩下! 他要让这只虫,连同这方小世界,一起化为虚无! 可下一瞬,他脸色骤变—— 脚掌落下,没有碰到任何实体,反而踩进了一片空茫、阴冷、又带着无穷吸力的深渊! 骨卷悬于天地之间,缓缓展开,卷心漆黑如洞,却透着众生之怒,一股无法抗拒的吞噬力疯狂拉扯,将他的神腿死死咬住! “什么东西?!这是什么力量!不——放开我!!” 至高无上的山神,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恐惧,声音颤抖、神力紊乱、神光涣散。 他拼命挣扎,可那吸力源自万千魂魄的执念与欢燃之火的牵引,根本挣脱不得。 只见他那只巨大、覆满山川神光、踏碎过无数界域的神腿,竟被一寸寸、硬生生拖入敕神赋骨卷之中,皮肉、神力、法则、神性,全被卷内力量剥离、炼化、禁锢。 “啊——!!” 剧痛与恐惧让他嘶吼出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半条神腿被彻底吞入。 “小子!我记住你了!此仇不共戴天!若再让我遇见你,必把你碎尸万段,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凄厉怨毒的咆哮回荡一瞬,便被敕神赋的力量彻底掐断。 下一秒,山神残存的气息被强行切断,狼狈遁走,只留下一声不甘的回音,消散在星河之中。 “记住——” “敕神赋,敕令天下鬼神为生!” 第7章:师父 “嗷呜。” 沧刚睡醒,在任恒眼底慵懒地哼了一声。 “这一觉睡得倒舒服……嗯?本尊的小世界怎么乱成这样?你这小子又给我闯了什么祸!” 他本还心情不错,可一眼望见小世界濒临破碎、星河被践踏的裂满窟窿,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沧怒喝一声:“小子!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对于刚结束一场战斗的任恒而言,那颗躁动的心尚未平复,那敕神赋早已成为个卷轴,上面的众生图腾自然地散发出金光,被任恒紧握在手中。 任恒紧握着敕神赋的手紧了又紧,他的牙齿咬了咬嘴唇,努力平复着内心,但他现在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 他在心底直接呛声:“你睡够了吧?可以从我眼里滚出来了!” 沧瞬间怔住,满脸不可置信。 他现在虽然只是个残神,但竟有人把他视为阿猫阿狗随意驱赶,他好歹也曾站到过世界之巅,受万人敬仰,又怎会受个凡人之辱! 一道金色带有神性的光辉,从任恒双眼射出,在任恒面前渐渐凝聚成人。 这便是沧的神魂体,身高一丈,比任恒高出一头有余,金色长发飘逸,却不杂乱,高鼻梁,大眼睛,眉宇间有种神气,身着闲散长袍,那长袍洁白如雪,其上附有金光,给其加上了一种不可言说的神秘。 妥妥的谪仙人游历人间。 可在任恒眼中,这副光鲜皮囊之下,不过是一具冷漠虚伪的灵魂。 沧金色瞳孔沉沉锁定他,神威悄然压下:“你敢亵渎神明?就不怕天威降世,让你魂飞魄散?” “亵渎?那山神被我们打跑了,你又行了,您这么厉害,当时别装死啊!” “像你这样贪生怕死、视人命如草芥的东西,也配叫神的话,那我告诉你,这天下,根本就没有神明!” 他恨的从不是神,而是绝境中无人依靠、付出真心却只被当作玩物的绝望。 “放肆!本尊捏碎你,只不过一念之间!”沧怒声呵斥。 “尽管来。”任恒掌心敕神赋金光暴涨,卷口微张,透出吞噬之力,“我不介意,让它再收一尊神魂。大不了,咱今日来个鱼死网破!” 他没察觉,自己的眼眶早已泛红。 沧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个驴脾气,本想吓唬吓唬他,让其别再这么冒失,谁曾想今日差点来个人死神伤。 “糟了,玩大了……这可怎么收场。” 他活过万年,怎会真被几句话激怒,眼下唯一念头,便是怎么让这小子消气。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时,任恒手中的敕神赋轻轻一颤。 众生图腾里的小男娃,竟从卷中蹦了出来,一把拉住任恒紧绷的手,仰着小脸劝道: “大哥哥,神仙爷爷,你们别吵了。” “大哥哥,你别怨神仙爷爷……要是没有他,你刚才早就死了。” 任恒压根不信。 明明是自己的煞气引动众魂,而这位“神仙爷爷”,从头到尾都在呼呼大睡。 他放缓语气,摸了摸小鬼的头:“我知道你好心,但小孩子不能撒谎哦。” “我没有撒谎!”小鬼急得眼眶发红,“不信……你可以搜魂。” 搜魂,是魂灵之间最坦诚的印证,经对方允许便可查看记忆,不伤魂、不违心。 “……好,那大哥哥信你一次。” 任恒指尖轻注入一丝魂力,下一刻,一段被刻意隐藏的记忆,完整铺展在他眼前。 原来在他拼命逃窜、濒临崩溃的那一刻,一道金光身影独自立在无边骸骨之上,对着万千怨魂恶鬼,放低了万年不曾低下的姿态,近乎恳求: “本尊护持诸位,已近千年。今日,本尊求诸位帮一次忙……救一个孩子。你们愿意,便出手帮个忙;不愿意,本尊也绝不勉强。” 鬼魂们瞬间哗然。 “神尊……在求我们?” “我在这近万年,从没见他求过谁啊……” 小鬼稚嫩的声音,忽然让全场安静:“神仙爷爷,你说的孩子,是帮过我的大哥哥吗?” 沧轻轻点头:“是他。” “我去!”小鬼立刻应声,“虽然大哥哥没真让我父母活,但他让我不在沉迷于过去,他帮?了我,我也要去帮他,我娘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 这一句,点燃了所有魂魄。 千年照拂之恩,此刻到了偿还之时。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呼声此起彼伏,震彻小世界。 沧望着这一幕,万年冰冷的心竟微微发烫,他对着万千魂魄,深深躬身一礼。 “吾替那孩子,谢过诸位。吾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更不会让你们魂飞魄散。” “吾已将道光暗中传入他体内,以骸骨为基、众魂为引,助他炼成缚魂圣器……待到功成,你们便可与圣器相融,一起离开这死人沟!” “好!多谢神尊!” 无数魂魄激动跪拜,有的甚至磕起了头。 “还请大家帮我保守此事。”沧依旧不放心,低声叮嘱,“大娘,你与他有些缘分,他若问起,便将功劳与炼器之法尽数推到他自己身上,只要与我无关,怎么说……随你。” “好的,老妇尊命。” 而那道金光身影,在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后,才悄然退回任恒眼底,继续装作熟睡,半分痕迹未留。 “哪有什么恰逢其时、运气刚好……不过是有人在背后,默默扛下了一切。” 任恒的眼泪,早已不知不觉滑落。 “难怪欢燃燃得那般顺利……难怪巨脚落下时,众魂恰好赶到……难怪他们愿意毫不犹豫进入敕神赋……还有……敕神赋本身。” “原来他并没有睡,只是在帮我。” 任恒只觉羞愧难当,误解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又该如何报答? “诶!完了,本尊的这点马甲全被扒出来了,都怪这小鬼。”沧在心中嘟囔着,还瞟了小鬼一眼。 任恒趁沧不注意,“哐啷”一声跪了下来,大喊道: “师父!” “我无以为报,只能做牛做马孝敬您!” 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不是,我在你眼里待得好好的,非让我当你师父干什么?奋斗了万年,我现在只想躺平好吗? “谁刚刚让我滚,说我冷漠虚伪,不配为神的?” “师父就算了,我觉得朋友挺好。” “再说了,你要孝敬的,也不是我。” 第8章:母归 沧抬手间,只见个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光球,凭空出现在他的手掌当中,细瞧,光球中似有妇女的身影若隐若现。 任恒跪在地上,看到光球中的妇女,他的眼瞪得滴溜圆。 他嘴巴张得已经可以放个鸡蛋,从中慢吞吞地吐出了那个字。 “娘?”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用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光球,这次肯定没错了。 “对,娘,一定是娘!” 任恒激动得流出了眼泪,抬手便要将那光球揽入怀中,生怕慢了一秒,娘便再次离开他。 “哎!”任恒还未触摸到光球,便被沧快速地躲了过去。 沧语气略带批评地对任恒解释道。 “你这愣头青,你这是想让你娘彻底死了吗!这光球可是由本尊神力所化,才能护住了你娘这一缕残魂,你这至阴之力一旦碰到这球,那这球可就碎了,到那时本尊也没办法了。” 任恒听到这话,立刻便把将要触碰到光球的手,抽了回去,生怕碰到。 他也站了起来,毕竟此时,母亲比拜师更重要。 “既然我娘也是残魂,那是不是也能跟我一样,吸收煞气,补全三魂七魄?” 这已经是任恒可以想到最有可能救母亲的方法了。 “怎么可能会一样?你那纯属皮外伤,肯定简单啊!但你娘这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别说煞气了,本尊这最是滋养魂体的神力,她都要承受不住了。” 任恒听到沧的反驳,瞬间慌了神,刚刚的喜极而泣,现在成了嚎啕大哭。 沧在心中感慨,“不管在外面如何逞强,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在家人面前永远是个孩子啊。” “啊!啊!啊!” 沧听着他那鬼哭狼嚎,内心很是烦躁。 “别哭了!跟头驴似的搁那嚎,本尊是说难,又不是救不了。再说了,你娘又没死,你不觉得哭得为时尚早吗?” 沧话落,只听哐啷一声,便见到他又跪到了地上。 “你除了会给人磕头,你还会点啥?本尊告诉你,男人的膝盖只能跪父母,跪天地,跪自己!明白吗!” “我知道,但求您救救我娘!” “求求您!” 任恒的每句话都带着哽咽声,眼泪如雨点般地往下掉,嘴上的千言万语,都化为了三个字。 “求求您。” 沧见他泪流纵横的样儿,便不忍再多说些什么,虽然他是神仙,但也有血有肉有人的感情。 “救你娘也不算很难吧,只需要在极阴之地,经历四十九天持续的鬼气滋养,再加上我的神力保证她的阴魄不散,便还有活路。” 任恒听到此话,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顿时一亮。 “那我娘就活了吗?”任恒惊喜说道。 “当然…没那么简单。因为这本质上还是鬼,若想能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世,便还需受人们的香火供奉,得道升仙。” 沧说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非常艰难。 “你还不如先想想上哪找那么多鬼气吧,就凭你,把你吸干了也不够啊。” 沧将这个问题抛给了任恒,毕竟他才是主角,他可不想抢主角风头。 任恒沉默了片刻,慢慢平复了那颗跌宕起伏的心,整理思绪与一切可以利用的。 任恒看着另一只手上紧握着的敕神赋,又想到被吸入的神腿,一个“好主意”在他脑海中油然而生,脸上的笑容逐渐诡异。 沧见此幕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得抓紧让这小子脱离鬼这行列了,最近这画风越来越怪异了。” “我知道要怎么办了…师父!”师父二字任恒还是说了出来,主要是他已想不出比这词更好的了。 “我说了,只能做朋友!” 沧见他愣愣的站在那,迟迟未等到回应,破口大骂道: “诶!人呢,挂啦怎着?” 任恒的神识已经进入到了敕神赋中,他刚踏入其中,便被内部景象所震惊,他还以为里面有上万魂灵,会鬼气弥漫呢。 结果…仙气飘飘,青山,绿水,袅袅人烟,应有尽有,宛若人间仙境,若说差些什么,只因魂灵无法进食,差了些人间烟火气吧。 “哇哦!里面怎么还有个城?” 任恒怎么也想不到,这里还有个这么老大的城,他之前一直以为田脚村够大了,结果这城三个田脚村也不够吧。 “也对,这里有上万魂灵呢。” 任恒自问自答道,倒显得有些许呆傻了。 但任恒总觉得这城在哪见过。 坐在城墙上仰望那蓝天白云的小鬼,看到了任恒的到来,激动地向他招着手,招手还不够,还向城中生活的魂灵喊,“大哥哥,来咱这串门了。” 城中的魂灵生活得井然有序,听到小鬼的叫喊声,纷纷拿着刀、枪、斧、钺气势汹汹的奔向城门。 任恒离老远便看到成群的人手中似乎拿着礼物在迎接他的到来,他没想到这些魂灵这么热情,不自觉地便加快了速度。 任恒一路小跑来到了城墙底下,客套话他都想好了,“大家也没必要这么…热情吧?”结果…是要致他于死地的节奏啊!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吼。 “大家把他按住!别让他跑了!” 一群人将任恒,围得严严实实,令任恒无法逃脱,任恒看着手中时刻准备的欢燃,“不行,不能伤害他们。”他又将欢燃给熄灭。 “大家有话好好说啊,没必要这么不友爱,肯定是误会是吧。”任恒对人群劝道,一开始铿锵有力,但越说他底气越不足,声音渐渐蔫了下去。 在任恒没注意时,一个魂灵,溜到了他的身后,“当啷”一声,任恒应声倒地。 “谁搞偷袭!” 任恒顿感头晕目眩,晕了过去。 “大壮,我就说让你轻点劲!你看,把咱小恩公砸的,现在还没醒呢。” 一群人讨论着,沧是他们的大恩公,任恒自然是他们的小恩公了。 任恒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头有些沉, “对了,你说是清蒸还是红烧?” “你刚来这几天,就忘了咱是鬼,吃不了饭!”从这位的语气可以听出,怨气不小。 任恒显然被他们的话吓到,“这群魂灵这么狠,还要清蒸、红烧?啊!我要回去!“他吓得眼皮跳动。 这细微的动作被一旁照顾的小鬼所察觉,向众人喊道:“大家,大哥哥醒了!” 任恒见隐藏不了了,迅速跳了起来,便要回去。 呵,好像还回不去。 他将头转了过去,发现到处是人。 “咱都是鬼,我的肉不好吃啊!” “救命啊!” 第9章:血神魔 “小鬼,都怪你,话没说清楚。” 小鬼一听立刻不乐意,对着冤枉他的魂灵反驳。 “不是我,我说的是大哥哥来了。” 这时,和任恒相熟的老妇人从鬼群里走出来,看向青妹子:“青妹子,不是你喊血来了吗?” “白婆婆,不是我!是壮大哥说的。” ……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众鬼把任恒挤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卸责任。 任恒看得明白,再不制止,这群鬼怕是要当场打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在鬼堆里开口: “大家先冷静,这就是个误会。” 可他的话根本没人听见,众鬼反而挤得更近,压得任恒几乎喘不过气。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喝道: “给我安静!” 那一声带着怒意,众鬼这才猛然回过神,他们的小恩公,还被夹在中间呢。 小鬼连忙开口:“我们先把大哥哥砸晕了,道歉都还没道,现在争是谁传的话,有什么意义?” “对,你瞧瞧我们这些老鬼,活了这么久,反倒不如一个小鬼活的通透。”白婆婆跟着说道。 众鬼闻言,一张张泛白的鬼脸上,竟隐隐透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淡红。 白婆婆立刻板起脸,厉声呵斥:“还不快给咱小恩公道个歉!” 话音落下,众鬼一个接一个,齐齐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听着满室自责的声音,任恒本就没生气,笑着打趣:“没事没事,不用道歉……就是下次别偷袭了,多少有点疼。也别这么多鬼凑一块儿盯着我,鬼吓鬼,也能把鬼吓死的。” “呵……哈哈哈!”众鬼被他逗得哄堂大笑,屋内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任恒飞快在心里理了一遍:他们打晕自己,全是一场误会,而这场误会,是把他听成了……血? 他挺直身子,看向众鬼:“你们说的血,到底是什么?它伤害过你们吗?” 任恒没想到,敕神赋里竟还有这种东西。据他所知,这群魂灵实力不算弱,真要抱团,连神的一击都能扛下,怎么会有让他们如此惧怕的存在? 小鬼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怯意:“大哥哥,我们也是前些日子才发现它的。之前有几个伙伴出去闲逛,再也没回来,等我们找到时,他们都快要神魂俱灭了。” “我们谁也没看清它长什么样,可只要它一靠近,我们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任恒心头一沉。能让鬼魂本能战栗的,只有血脉层面的压制了。 白婆婆在旁沉声补充:“我们猜,这事跟那截神的断肢有关。断肢一直在外泄神力和神血,被鬼气一染,说不定就生出了这种能让我们神魂俱灭的怪物。” 白婆婆的意思很明显,这东西对鬼魂是血脉克制,以他现在的魂体状态,根本不好对付。 一道轻慢的声音忽然在任恒脑海里响起,是沧。 “这种小喽啰,你也怕?你当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呢?我可还记得,有个小娃娃连神仙都敢骂。” 沧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张口就嘲讽。 任恒一听沧出现,心里瞬间有了底。 他故意捏着嗓子装可怜:“师父!您可算来了,这可怎么办啊?徒儿也是头一回见这东西,心里慌得很。” 任恒也不是真怕,但神仙起码也听过,但这来无影、去无踪、谁碰谁发疯的怪物他也是头次听说。 沧也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这傻小子,想套他的话啊,他这么小肚鸡肠,记仇的神仙怎会告他呢。 “你说话正常点,别这么溅!这不算是怪物,不过是这些神为了防止哪天缺个胳膊,少条腿后,被人夺去的防御机制罢了,我刚还奇怪呢,这里头都过两月了这机制咋还未启动呢。” “煅山仅是个小小山神,所以放心吧,你要对付那东西,简直是轻而易举。” “沧这回算是把有用没用的都说了个遍,生怕任恒对付不来。” “谢谢师父!” “任恒听沧这么说,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沧的话现在于任恒而言,简直是个定心丸。” “行了,你没事我就回去睡觉了。” “还有,别叫我师父!” “对沧来说,这傻小子固然重要,但还是不如躺平睡大觉来的舒服。” 任恒恭恭敬敬:“那徒儿恭送师父。” 算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吧,沧算是放弃了。 “对了,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话音一落,脑海里彻底没了动静。 现实中,白婆婆正指挥着大壮,试图将睁着眼睡觉的任恒摇醒,白婆婆感慨着,“诶!任恒这娃太苦太累了,睁着眼都睡着了。” “大壮,你在使点劲” “此时名叫大壮的魂灵已被累的气喘吁吁,见任恒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便更加卖力,生怕他能醒来似的。” 任恒慢慢回过神,只觉得自己魂魄都快被摇散了,连忙喊停: “快停下!” 白婆婆一听他出声,赶紧让大壮住手,关切地凑上来:“小恩公,你没事吧?刚才你睁着眼一动不动,我们都吓坏了。” 任恒心里默默吐槽:我没事也要被你们摇出事了吧。 但他面上依旧淡定,开口道:“当然没事,我已经知道怎么解决血了!” 众鬼一听,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响成一片。 “太好了!我就知道小恩公会保护我们!” “对,神尊万岁!” 任恒听得一乐,跟着喊了两句,忽然反应过来:“不对!这主意是我想的,跟我师父有什么关系?” 他连忙叫停欢呼,开口问道。 众鬼异口同声,整齐得不像话: “没有你师父,你怎么知道怪物的弱点?没有你师父,哪来的你我?没有你师父,我们早就是孤魂野鬼了!” 在众鬼心里,是沧给了他们一个家。对任恒来说,也是沧,让他重新有了家。 小鬼忽然拽了拽任恒的衣角,仰着头问:“大哥哥,那你的办法是什么?” 任恒嘴角一挑,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关门打狗!” 第10章:关门打狗 有魂灵忍不住发问:“关门打狗?可我们连它藏在哪都不知道,这仗要怎么打?” 众鬼立刻跟着附和,嘈杂声一片。 “是啊,连影子都摸不着,怎么动手?” 任恒抬手压下议论,缓缓开口:“既然我们找不到它,那就引它自己送上门。我师父说过,这血是山神断肢的防御机制,对阴魂天生克制。只要我们敞开城门,满城浓郁的鬼气,对它而言就是无法抗拒的诱饵。等它一进城,我们立刻关门落锁,这么多弟兄联手,还怕收拾不掉一只魔物?” 众鬼闻言纷纷点头,只觉这计策稳妥至极。他们本就人多势众,聚在一起连天神都敢抗衡,又怎会畏惧一只魔物。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先回去准备,找件趁手的家伙。” 任恒话音一转,点出四人留下,“白婆婆,小鬼,青婶,大壮哥,你们留一下。” 他心中早有盘算,消灭血不难,可群鬼无首必定大乱。白婆婆曾率众对抗山神,在众鬼之中威望最高,是指挥的不二人选;青婶与大壮向来听从白婆婆的吩咐,让二人从旁协助,能省去不少麻烦;而留下小鬼,他另有事情要问。 待其余鬼魂尽数离开,屋内只剩下五人。任恒看向白婆婆,语气恭敬诚恳:“婆婆,您在众鬼之中最有威望,此番行动需要排兵布阵,由您来指挥最合适。” 不等白婆婆推辞,他又继续说道:“我对这座城池本就不熟,又是晚辈,大家未必肯听我的号令,这件事,非您不可。” 白婆婆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 任恒随即看向大壮与青婶:“大壮叔,青婶,麻烦二位多协助白婆婆,此行凶险,咱们互相照应。” 二人答应得十分爽快,本就信服白婆婆,这般安排于情于理都极为妥当。 “事不宜迟,三位先去外面整顿队伍,我们今晚就行动。” 任恒看向三人,眼神里满是信任。 选在今夜,自有深意。夜晚鬼气最盛,能最大程度吸引血;再者,血属阳,入夜之后实力必定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沧快要撑不住了,此事必须越快越好。自从知晓沧为自己付出的一切,平日里少了几句斗嘴,他心里竟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 屋内很快只剩下任恒与小鬼。 小鬼局促地捏着手指,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任恒看着他,心头微微一酸——这孩子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无依无靠的自己。他暗自庆幸,幸好当初救下了他,不是谁都能像自己一样,有幸遇见一位神仙,一位师父。 任恒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小鬼,这座城,是敕神赋里原本就有的吗?不然你们怎么可能在两个时辰内,就建起一座城?” 小鬼眼睛猛地睁大,笑着说道:“大哥哥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神仙爷爷早就告诉你了。” 任恒在心底默默埋怨起这位好不容易求来的师父,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一字不提,简直就是个只会打哑谜的哑谜神! 小鬼继续说道:“敕神赋里的时间,比现实中快得多。现实才过两个时辰,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任恒本就是意识进入敕神赋,若不是小鬼提醒,他竟从未察觉此间时间流速的差异。 “这座城,是我们按照生前的记忆一点点建起来的。大哥哥,你不觉得眼熟吗?你看窗外那块空地,就是我当初遇见你的地方。” 小鬼伸出小手,指向窗外。与任恒记忆中枯枝败叶、一片肃杀不同,此刻的空地生机盎然,处处透着希望。 任恒望着那片空地,轻声问道:“照你这么说,这里和我曾经待过的那座城,几乎一模一样?” “对!”小鬼用力点头,语气十分肯定。 得到确切的回答,任恒心中已有盘算。他在那座城里生活了十年,虽说不上了如指掌,却也熟悉各处地形。 此时,屋外传来白婆婆指挥众鬼的嘈杂声。任恒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身旁的木柱上,默默刻画起地形与布阵方位。 临近深夜,城门大开,城中一片寂静,仿佛早已荒废了许久。 起风了,似有个庞然大物向城的方向走来,脚步沉重,发出“砰……砰……”的巨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兄弟们!准备!要来了!” 抬眼望去,城墙、屋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鬼魂,人人手中紧握着煞气巨网,只等血一进入包围圈,便立刻动手将其控制。 巨物越来越近,很快暴露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它通体赤红,仿佛浑身浴血,气息凶戾却不滔天。尾巴粗大修长,上面覆着一层翠绿色鳞片,在昏暗里微微反光。四肢粗壮如老树躯干,肌肉扎实,充满蛮力,却不至于一脚踏碎大地。双眼血红,透着凶光,嘴外呲着尖牙,模样狰狞凶悍。身形介于雄狮与五爪金龙之间,狮首龙身,血翠相间,看上去凶猛异常,却远没到撼动天地的地步。 这便是血,一头凶威赫赫的异兽,一出现便让人心头发紧。 任恒看清血的全貌,暗暗松了口气。 对方散出的气息,和师父说的相差无几,这般实力,他们并非没有胜算。 “白婆婆,行动!” 一声令下,白婆婆立刻指挥众鬼按计行事。 “大壮,你带弟兄们布好煞气大网!等它后脚踏入,立刻收网,将它死死困住!” “青妹子,等它被制住,你们便一拥而上,一击毙杀!” 二人早已熟记计划,齐齐点头,动作干脆利落。 血毫无察觉,一步步踏入提前布好的陷阱。 就在它后脚踏入网心的刹那—— “收网!” 大壮暴喝出声。 众鬼齐齐发力,猛地拽紧巨网。这网并非凡物,乃是万千鬼魂以自身煞气编织而成,阴邪厚重,专克凶煞。 网身瞬间收紧,将血牢牢捆在中央。 它疯狂挣扎,可这煞气网对它的克制出奇有效,不过片刻,巨兽便渐渐安静下来。 “动手!” 小青一声高呼。 房顶上的众鬼与任恒齐齐纵身跃下,如黑云压城般扑了上去。 鬼气弱者持刀握剑,劈砍刺击; 鬼气强者凝煞成芒,狂轰猛击。 任恒双手一翻,欢燃轰然燃起,金色火焰缠上血躯体,灼烧得它阵阵嘶吼。 可谁也没料到,这血皮甲厚重得超乎想象,众人攻击落在它身上,竟如同刮痧一般,连一丝伤痕都难以留下。 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吼——!” 血猛地狂暴挣扎,一声咆哮震彻四方,浑身骤然燃起熊熊烈火,巨网被烧得滋滋作响,眼看便要崩裂。 “大家加把劲,别让它逃了!” “集中力量!不然只是给它挠痒痒!”白婆婆急声提醒。 任恒目光锐利,瞬间捕捉到破绽:“它肚皮防御最弱!集中攻击那里!” 他将欢燃催至极致,金色雄火暴涨,狠狠烧向血腹部。 这一招果然奏效,不过片刻,巨兽肚皮便布满深浅不一的灼痕。 “太好了!再加把劲就能消灭它了!” 就在众人以为胜券在握、心神松懈的刹那—— 血双眼骤然流下鲜红血泪,身躯轰然膨胀一倍,狂暴血气冲天而起,直接烧断巨网,彻底挣脱束缚。 “白婆婆,小恩公,现在怎么办?” 众鬼吓得魂飞魄散,谁也想不到它力量会陡然暴涨至此,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任恒也是心头一紧,第一次遇上这种场面,一时竟拿不出主意,下意识便想:“要是师父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 画面一转,现实之中,沧正窝在任恒眼底,悠然翘着二郎腿,打着鼾、流着口水,睡得不亦乐乎。 好在白婆婆阅历深厚,当即沉声道:“它能越战越强、力量不竭,必定有一物在持续为它供能!” 可究竟是什么、藏在何处,她也无从知晓。 众鬼连忙仔细观察,却半天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就在这片刻耽搁间,血已然恢复全盛,血气比之前更加狂暴。它巨口大开,腥风扑面,竟要将他们一口吞尽。 “快跑!”任恒率先察觉危机,厉声大喊。 可已经晚了。 几名实力微弱的鬼魂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吞入腹中,化为精纯鬼气被吸食殆尽。 众鬼瞬间大乱,四散奔逃。 任恒目光一扫,脸色骤变——小鬼竟被吓傻在原地,呆呆站着不动。 “小鬼,别愣着!快跑!” 任恒见他毫无反应,当即不顾一切冲了过去,一把将小鬼抱起转身狂奔。 可人腿终究跑不过四蹄巨兽。 跑着跑着,他只觉身体一轻,竟被凌空掀起。 慌乱之中,小鬼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大哥哥……我觉得,那东西就在它肚子里。” 任恒念头急转,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他立刻将欢燃全力铺开,化作一层火色光罩,将两人牢牢护住。 下一刻—— “嗷呜——!” 血巨口一合,直接将两人一口吞入腹中。 一声满足的饱嗝,响彻天地。 第11章:世外桃园 任恒与小鬼一同进入了血腹中。 天旋地转之后,他抱着小鬼缓缓落地,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连方向都无法分辨。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任恒一时之间,也根本无法判断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就在这时,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轻轻飘来,任恒只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清浅柔和,与外面凶戾的气息截然不同。 任恒拽了拽小鬼的胳膊,压低声音询问道:“小鬼,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花香?” “没有啊,我啥味都没闻着,但是,大哥哥,我感觉脚底好黏啊。” 小鬼东张西望,来回轻轻踱步,每迈出一步,都要多费几分力气,像是脚底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黏胶,拔脚都费劲。 任恒听小鬼这么说,也试着走了几步,脚下果然黏腻异常,诡异得让人心头发紧。他不再犹豫,当即用右手吃力地燃起欢燃,微弱却温暖的火光缓缓铺开,将四周昏暗的景象勉强照亮。 看清眼前一切的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我去,我是不是做梦了?” 而任恒,仅比小鬼多说了一个“又”字。 这哪里是什么血的腹中,分明是一片不惹尘埃的世外桃园。 目之所及,全是含苞待放、粉白相间的桃树,枝桠舒展,安静得只可眼观,不可耳闻,连一丝风响都不存在。 再看脚下那黏黏腻腻的东西,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鲜血、内脏与血肉,而是从满地蜂巢中缓缓淌出的金黄蜂蜜。 小鬼趁任恒没注意,偷偷从地上用手指沾了一点蜂蜜,小心翼翼放入嘴中吸吮起来,眼睛瞬间亮了:“啊!这蜂蜜好甜啊。” 此时的小鬼似乎完全忘了,他本就是一缕魂魄,鬼不需要吃东西,更没有味觉这回事。 任恒虽未正眼看,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可他并未阻止。 左右鬼魂不会中毒,吃些也无伤大雅,更重要的是,他打心底里觉得,娃娃就该像个娃娃,天真一点,开心一点,笑着活。 欢燃的火光忽然开始忽明忽暗,剧烈摇晃,极其不稳定。 任恒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欢燃本就要靠燃烧体内煞气支撑,先前大战早已消耗大半。再加上近来不知为何,他明显感觉自身与煞气交流的渠道越来越模糊,几乎快要断裂,导致体内煞气只出不进,入不敷出。 此刻的他,可谓是真正的弹尽粮绝。 “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任恒急忙催促还在嗦啰手指的小鬼,“这里太诡异,欢燃撑不住多久,一旦熄灭,咱一会儿就只能摸黑乱撞了!” 他快速观察四周,发现左侧有一片桃林较为稀疏,道路也相对好走一些,当即拉着小鬼,朝着那个方向快步前行。 小鬼却还有些意犹未尽,走之前特意将整个手掌都沾满蜂蜜,一边走一边舍不得地舔着,模样可爱又天真。 二人在林中走了一阵,可这片桃林却诡异得如同没有尽头,无论怎么走,都迟迟无法走出。 任恒越走心越慌,也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教育般地质问小鬼:“当时我冲你拼命喊,你为什么一动不动!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小鬼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缓缓开口: “……我不主动被血吞入腹中,大哥哥,你不也不会为了救我,而发现它肚中的奇观吗?” “再说了,我一个娃娃,若随口说那能量源在它腹中,又有几个人,愿意为了一句娃娃的戏言,冒死进入它的腹中一试呢?” 小鬼有理有据地解释着。 他外表虽然只是个孩子,但大人们好像都轻易忘了一件事——他已经死了上百年,人间道理、生死凶险,他比谁都看得明白。 任恒被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哪是弟弟啊,以后自己别叫他大哥哥,干脆叫他小鬼祖宗算了。 就在这一刻,任恒体内最后一丝煞气彻底消耗殆尽,欢燃火光应声而灭。 四周瞬间重新坠入黑暗,两人没有了火光帮助,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桃林中慌乱地乱窜。 小鬼紧紧跟在任恒身后,紧张地四处张望,忽然,他的目光一顿,在左侧桃林深处,看见了一点微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大哥哥!那里好像有光!” 任恒也立刻顺着小鬼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紧。 的确有光,可那光芒并非温和之色,而是一片诡异的血红,幽幽闪烁,透着说不出的凶戾与妖异。 两人此时早已没有更好的去处,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当即扭过身子,转变方向,朝着那道红光快步前进。 越向前走,周围的桃树便越来越少,到最后,彻底化为一片空旷平坦的空地。 任恒屏住呼吸,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道红光的来源,竟是一枚悬浮在空中的胚胎,里面静静蜷缩着一个尚未成型的婴儿。 而那些猩红的光芒,并非向外扩散,反而在不断地向内疯狂吸收,仿佛在吞噬着天地间的一切力量。 小鬼未等任恒发话,便主动上前,轻轻将手放在了胚胎之上,细细感受。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大哥哥,这不是单纯的煞气,也不是纯粹的鬼气……这应该是鬼气与煞气的结合体。” “这胚胎绝对不简单,它……会不会就是血源源不断的能量来源?” 任恒没有急着回答,也缓缓走到胚胎旁,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层温润的光膜。 下一秒,一股无比亲和、精纯至极的力量,毫无阻碍地涌入他的体内。 “这气息竟然比煞气更强,还比煞气更好吸收!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狂喜过后,任恒心头瞬间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血的腹中,怎么会藏着一枚如此诡异的胚胎? 这胚胎之中,孵化的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无比大胆、却又无比接近真相的猜想,猛地闯入任恒的脑海: 外面那只凶威滔天的血,根本不是本体,它不过是一个载体、一个外壳。 而真正的魔、真正的核心,就是眼前这枚安静悬浮的胚胎! 小鬼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微微发白,对任恒低声道: “大哥哥,这个胚胎肯定比血还要恐怖!又或者……外面那个庞然大物,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 任恒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不管这胚胎是什么,有多么诡异,如此凶险之物,绝对留不得! “小鬼,你的鬼气还有多少?” 任恒立刻向小鬼询问,他想试一试,以自己加上小鬼的力量,能否联手将这胚胎直接打爆。 小鬼听任恒这么说,立刻内视探查了一番体内,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连番大战之下,他也早已处于亏空状态,油尽灯枯,根本不足以发动任何攻击。 任恒看到小鬼也力不从心,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仅凭自己现在这点力量,想打破这层坚固的胚胎,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电光火石之间,任恒眼珠一转,脑中瞬间涌现出一个主意,当即对小鬼说: “你要不试试吸收那红光!我刚才只轻轻摸了一下,便感觉到体内煞气恢复了一大截!” 小鬼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咬牙照做,伸手紧紧贴着胚胎,尝试将里面的力量引为己用。 可仅仅一瞬,他便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 “啊!感觉要把我吸空了!” 他惊恐地发现,这股力量狂暴至极,根本无法吸收,反而在疯狂反噬,将他体内仅存的鬼气不断向外抽走。 任恒脸色大变,立刻催动仅剩的欢燃,强行切断了小鬼与那道红光的连接。 小鬼因为鬼气被大量抽取,身体一软,直接昏迷了过去。 任恒见状,心头一紧,再无退路,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劲,心中暗道一声: “只能自己上了!大不了我多烧它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同时按在胚胎之上,不再犹豫,开始疯狂引导那股猩红能量,疯狂补全自身枯竭的力量。 狂暴而精纯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让他通体舒畅,几乎要沉醉其中。 “啊!好爽~” 可就在任恒吸收得正爽的时候。 胚胎之中,那个一直紧闭双眼的婴儿,骤然睁开了双眼。 两道冰冷、古老、带着无上威压的目光,直直锁定任恒。 任恒与它对视的刹那,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抽回双手,连连后退数步,指着它厉声吼道: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胚胎中的婴儿慢悠悠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蜷缩的筋骨,随即用一种淡漠、慵懒、又带着几分熟悉戏谑的声音,缓缓开口: “你这只小虫子,才过了多久,就不认识本神仙了?” 第12章:魂婴 胚胎之中的婴儿,骤然睁开双眼,望向任恒。 “你这只小虫子,才过了多久,就不认得本神仙了?” 任恒浑身一寒,瞬间明白——真正的魔头,降临了! “小鬼,快跑!” 他慌忙朝身后嘶吼,心中无比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实力,根本无力抗衡。 “快啊!你发什么呆?” 任恒被那股恐怖威压震得心神恍惚,这才猛然惊觉,小鬼早已因鬼气消耗过度,昏死在地。 他僵在原地,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婴儿散出的气息,虽远不及本尊那般恐怖,却邪异到了极致,那股阴戾之感,让他这具鬼身从灵魂深处生出彻骨恐惧。 与婴儿僵持片刻,任恒终于忍不住,再度回头狂吼: “快跑啊!” 糟了! 他竟彻底忘了小鬼早已昏死过去。 任恒猛地回神,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僵硬地对那婴儿道: “娃娃,大哥哥先走一步,有缘再见!” 话音未落,他趁婴儿尚未反应,一把抱起昏死的小鬼,转身狂奔。 婴儿望着任恒仓皇逃窜的背影,发出一阵孩童般清脆,却透着诡异的笑声。 “吱——吱——吱——” “我刚发现,原来你这小虫子,这么有趣。” “我来了哦。” 话音落下,胚胎表面瞬间爬满细密裂纹,血红色凶光从裂缝中狂涌而出,伴随着一声震耳巨响,婴儿破胚而出。 他看上去只是个浑身黏腻的普通婴孩,可若以鬼气探查,便会骇然发现—— 那是一尊神,一尊山神,一尊彻底魔化的山神! 任恒抱着小鬼在桃林中疯窜,此刻于他而言,别无他念,唯有甩掉对方、活下去才是重中之重。 “怎么办……当初众鬼联手,再加上敕神赋,也才只卸了它一条腿。如今只剩我一人,这根本就是死局!” 他在脑中疯狂盘算生路,可无论如何推演,结局都唯有一死。 此地乃是敕神赋内部,敕神赋之力早已无法动用。 电光火石之间,任恒只剩下一个念头。 玩命奔逃,等待鬼救! 就在这时,一道奶声奶气,却充斥着刺骨戾气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 “大哥哥,别玩了,狼来了。” 任恒吓得魂飞魄散,脚下速度再度暴涨,拼尽全力想要甩开对方。 可那道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无论他如何逃奔,始终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呼……呼……” 任恒大口喘着粗气,瞥了一眼怀中昏睡的小鬼,心中满是苦涩: “你倒是睡得安稳,死到临头都浑然不觉。” 一番亡命奔逃,他好不容易修复完整的七魂六魄再度虚弱不堪,濒临溃散边缘。 跑着跑着,任恒忽然一怔。 眼前这片桃林、这股清甜的蜂蜜气息…… 正是方才小鬼偷食蜂蜜的地方! 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象,他心头一沉,他迷路了,彻底被困在了这片桃林之中。 任恒索性将小鬼轻轻放下,自己也瘫坐在地,摆出破罐子破摔的姿态。 反正都活不成了,不如来得痛快。 “呦,小虫子,刚才跑得不是挺欢吗?怎么不跑了?” 婴儿悬浮在半空,戏谑地望着瘫坐地上的任恒,“接着跑啊,本神仙还没玩够呢。” 见任恒已是一副等死模样,婴儿终于缓缓显露凶威,打算亲手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任恒见这尊大神终于现身,不禁“噗嗤”一笑,不屑一顾地开口: “我还以为破壳之后能有多威风,没想到还是个没长毛的娃娃!” “还以为多厉害,结果也就只会耍嘴皮子。也对,不是个废物神仙,怎会被几个小鬼打残?” 任恒句句皆是挑衅,摆明了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那婴儿原本戏谑的神情渐渐消失,小脸由白涨红,最终通红一片。 “小子!你是活腻歪了吗!” 任恒见成功激怒对方,嘴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愈发大胆: “别说,你这红脸,跟个小苹果似的,当真可爱。” 婴儿再也无法忍耐,仅凭眼中爆涌的杀意,便足以将任恒斩杀百回。 “你若想死,本神仙便成全你!” 它二话不说,举起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小拳头,便要砸爆任恒的头颅。 任恒眼瞅着拳头越来越近,心中反倒少了几分紧张,因为…… 就在这拳头即将落在他头上的刹那,一声怒喝从四面八方浩荡传来,响彻天地,震彻万物! “就凭你这山神魂婴,也敢招惹本尊,本尊看你是真的活太久了!” 话落之际,那魂婴瞬间被无上威压震慑,匍匐在地,眼中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 “你不……不是被封了吗?” 它根本不知道沧是何时突破封印,更想不明白,它究竟何时进了这二人的游戏。 “嘘。” 魂婴的嘴不知何时被封住,半点声音都无法吐出。 “本尊那不是被封,只是跟你们这些神仙周旋,过于无趣,不过是寻个清闲之地待着而已。” 沧的语气悠闲散漫,仿若刚刚睡醒。 魂婴被堵住嘴,所有的不甘与疑惑,只能化作“呜!呜!”的呜咽。 “好了!老话说得好,反派死于话多。但本尊不是反派,所以——请你去死!” 沧的语气嚣张至极,可强者本就有狂傲的资本。 “傻小子,看好了!本尊这招会很帅。”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任恒,瞬间精神大振,只恨自己没有随身带着笔纸,记下这震撼一幕。 “万物皆有灵,元启劈苍生,今以本尊令——一剑开天,一剑斩仙!” 话音落下,天地为之震颤,风云倒卷,万灵屏息! 苍穹之上裂开一道混沌虚无的斩神裂隙,无雷无龙,唯有凌驾一切法则的寂灭神辉无声垂落。 不过一瞬,那魂婴便从根源被抹除,化为虚无, 血也彻底消散,世间再无半点痕迹。 任恒眼睛一睁一合,下一秒便已回到城中。 “傻小子,大招前摇绝不能长,但本尊除外,因为本尊太强。” 沧只留下这一句话,便再度沉寂沉睡,自始至终未曾现身,刚才的一切于任恒而言,恍如大梦一场。 “果然,师父还是那个孤傲到骨子里的神尊。” 任恒站在原地,望着辽阔天空,轻声感叹。 可他刚一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密密麻麻的鬼魂全都围在一旁,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意犹未尽。 “这破山神魂婴也太弱了吧!我还没看够呢!” “就是就是,头一回见神尊动手,光听声音都热血沸腾,可惜太短了!” 刚从生死局里回来的任恒彻底懵在原地,只觉得自己不过是消失了片刻,却仿佛错过了整个世界。 他余光一瞥,竟看见一旁的白婆婆望着天空,一脸少女怀春般的动容,活脱脱一副千年铁树,终于开花的模样。 任恒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连忙凑上前问道: “大家,到底咋回事啊?跟我说说呗!” 众鬼见他发问,也没藏着掖着,七嘴八舌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方才任恒与小鬼被吞入血腹中时,白婆婆早已下令,就算拼尽全军,也要剖开血将二人救回。 可就在众鬼准备一拥而上的刹那,沧的声音骤然响彻天地,当场震慑住了所有鬼魂。 神尊只淡淡一句“你们在此等候即可”,便再无声响,而那尊凶威滔天的血,竟被硬生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更离奇的是,天空凭空浮现出一面巨大光幕,将桃林里发生的一切,完完整整地直播给了在场所有鬼魂。 “等会儿!” 任恒猛地打断众人,脑海中如遭雷击,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冲上头顶。 他在桃林里慌不择路、破罐子破摔、还嘴炮挑衅魔婴的蠢事…… 该不会,全被看光了吧?! 一念至此,任恒脸颊“唰”地一下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惜啊!神尊和小恩公刚相遇那段没看着。” 有鬼魂忽然开口。 “对啊!可以让小恩公讲讲啊,他肯定知道!” 众鬼一听,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任恒身上,满眼期待。 任恒眼珠一转,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狡黠又腹黑的笑容。 任恒一听这么说,脸上露出了邪恶的笑容,让你玩这么花!看我是如何将你这形象慢慢摧毁的。 与此同时,在敕神赋深处睡得正香的沧,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当然可以。” 任恒立刻换上一副无比热情的模样。 “不过在讲之前,我有一事,想恳求大家帮我。”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无比认真, “我想求大家,救救我娘。不需要太多,只需要诸位的一点点魂力就够了。” 他知道,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话音刚落,任恒双腿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脊背挺直,态度诚恳到了极致。 师父曾说,男儿不可轻易下跪。 可这一次,为了娘,他愿意跪。 哪怕他心里清楚,真正能让众鬼出手的,是沧的面子。 但这一跪,是他作为儿子,最起码的心意。 大家能不能先别煽情,我还在地上躺着呢! 众鬼齐刷刷低头,看向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小鬼,当场忍不住笑出声。 “这点小忙,我们肯定帮!但是,你快讲啊!” 这事对他们来说本就不算什么,更何况任恒还是他们的小恩公。 任恒这才反应过来,刚要开口:“当时……” “你们是不是先管管我啊!” 小鬼又在旁边喊了一声,委屈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