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攻五的我》 第1章 题名:穿成攻五的我 作者:首阳八十 tag列表:架空、年上、宫廷、强强、甜宠、he 简介: - 冷厉偏执暗卫首领 x 纯稚骄矜美人,年上主受1v1。 时景初意外恢复前世记忆,发现竟穿进了一本古早恩批文里。 而自己的身份,正是攻一的亲弟弟。 除此之外还觉醒了奇怪的能力,他能看见有情人之间的连线,红色是正,黑色皆是恶。 而随后一道圣旨,他却被连夜抬进了宫。 在宫里,时景初见到了本该在大结局中“安乐一生”,如今却哀毁骨立、病入膏肓的哥哥。 ——还有原书主角们之间的姻缘线。 他们之间的颜色猩红到透着血气,更被纯金的锁链包裹,缠住手腕的模样像是某种奇诡扭曲的生物。 那年年底,怀月宫前院的竹林一夜枯萎,只余下一座断竹牌位。 而时景初随后隐忍数载,只为了替兄长复仇。 很久以后,原书主角受万念俱灰地质问他:“叶淮之为我所用近十年,你毁了我,却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 时景初回头轻笑。 身后的男人一身黑袍,眉宇之间俱是冷厉漠然,握刀的右手骨节明晰,漫不经心的,像是草原上猎食后小憩的头狼。 我知道你的偏执狠戾,明白你的过去,懂得你的无愧于心。 我也知道我爱你。 叶淮之 x 时景初。 剧透预警! ! ! ! 第一章 入宫 炎阳似火,西斜之时还透着难耐的燥热。 时府,时景初正告别临行前担忧的父母,话语里透着几分温柔的无奈:“二哥病了那么久,现在好不容易宫里允许看望,怎么还担忧起我了呢?” ——只因申时宫内下了圣旨,特许宣平侯第三子时景初入宫陪伴贵君,半年为期。 “这怎么能不让我担心?”时夫人近些日子以来身体不大康健,面上难掩病色,“允竹的病都生那么久了,之前不管你父亲大哥怎么哀求,宫里那位连让我们见上一面都不肯,怎么现在就要单单挑你一个入宫?” 时夫人的语气格外激动,说到最后近乎哽咽。的确,当初好好的考上状元的儿子最后却失心疯般入宫当了贵君之一,若是之后平安顺遂也就罢了,可到现在甚至连重病也不许家中看望,又有哪个母亲受得了呢? 时景初抿了抿唇,他今年刚满十六岁,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垂,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透干净,像现在这样低头不语的时候乖巧地惹人心疼,让人再也说不出半句重话。 “夫人慎言,说不定是允竹在宫里想家了,才请求圣上让景初入宫陪他半年呢?”时父咳嗽一声,还是低声交代道,“不过入宫后还是要小心为上,好好陪陪你二哥,知道了吗?” 看时景初点头应了,才稍微放下了心:“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动身吧。” 时景初又行了一礼,扶着小厮上了马车。车辆疾驰而去,时景初隔着纱窗最后挥别父母,看着父母亲之间连着的朱红的线,默默叹了口气。 对于时景初来说,自从前些日子精神突然恍惚摔到了头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样。 莫名其妙觉醒了前世的记忆,之后更是发觉竟然穿进了一本书里,还是自己前世吐槽过的一本古早狗血恩批主受文。讲述总受顾清晏从不受宠的皇子开始,一路上结识了攻一状元才子时允竹、攻二将军江问钧、攻三神医易君迁、攻四影卫叶随,在四人的拥护陪伴下最后登上帝位的故事。 ......而自己的二哥,显然就是原剧情的那位攻一。 问:比穿进书里更痛苦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好不容易发现自己穿了书,可剧情早已经尘埃落定大结局,连主角受都已经登上帝位三年了!主角团腥风血雨走剧情的时候,十三岁的时景初可能还在玩泥巴。 所以自己虽然熟知剧情,但应该是没有丝毫的用武之地。 啊,这是什么垃圾剧情。 时景初闭眼痛苦地锤了下座椅。 马车驶到了宫门外一射之地便不能再往前,时景初只带着一个贴身小厮往里走,一路上闲着无事观察周围人连着的线,男男、男女、女女...啧啧,不愧是古早恩批文,时景初感慨地摇了摇头。 比起恢复前世记忆得到了一堆没用的剧情,时景初更愿意称这个能力为金手指——毕竟眼睛不会说谎,有情之人感情越深姻缘线越红,与之相反若心怀不轨或怨侣黑色便越深。 一般来说正红色就已经是可以生死相依的挚侣了......不过时景初也没见过几个,平日里见过颜色最深的便是自己的父母,是比正红还要热烈一些的朱红。 穿过内左门便差不多已经到了后宫,抬眼看见几个侍女在此等候,见来人便忙笑迎上前:“贵君早就念着小少爷呢,今日您可算是来了。”说着连忙上前搀扶,又过了半刻钟的功夫才走到地方——月怀宫。 隔着老远,时景初便看到檐下立着的熟悉的身影,终于再也等待不及,忙快步跑过去。 依旧是一身白衣,一举一动皆是清冷如仙,眉眼间的冰霜看着来人缓缓融化,露出的一丝宠溺简直能让人直直溺进去,再也不愿醒来——这可不就正是原书的攻一,时景初的二哥,时允竹。 比起原书中虚无缥缈的攻一人设,时景初还是觉得面前站着的、陪着自己长大的人更让人熟悉。 可终究还是有什么变了,看着二哥昔日意气风发的面庞上此刻沉积的病容,还有哪怕极力掩饰都还是苍白无血的脸色,时景初终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哭什么?”面前的人却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熟悉的促狭,“跑到宫里掉金豆,现在可没有母亲大哥替你撑腰。”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能只有时景初知道是什么意思。 毕竟谁能想到风光霁月、冠绝京城的时二公子年少时会以捉弄自家小弟为乐呢?把弟弟欺负得哭着找大人告状的是他,再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地哄的也是他。好像这是什么全天下最有趣的事似的,乐此不疲。 什么原书攻一,这果然还是最讨厌的二哥!时景初用手背抹掉眼泪:“你到底是怎么了?”接着声音又低落下去:“父母亲和大哥都很担心你。” 时允竹脸上的笑顿了顿:“没什么大事,先进来吧,这几日再慢慢与你说。”说完牵上弟弟的手一起进了殿:“你住在侧房,就在我旁边。” 他走在前面,所以时景初看不见他骤然冷下去的神情。 而此刻的时景初也不会发现,自家二哥面上的笑容像是摇摇欲坠的面具,以及其下的森然与痛苦,温柔、缱绻与决绝。 夜色终于沉了下来,四周漆黑如墨,只有月怀宫还晕着点点烛光,像是黑夜里独燃的星火。 时允竹正捂着心口不断咳嗽,时景初站在旁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帮他顺气:“这都小半年了怎么看起来还这般严重,你这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时允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小病不断,大病倒是没有,无碍。” “怎么可能!”时景初皱着眉头,“若真是小问题,怎么到现在还是不好?” 时允竹将手中药碗交给侍女,抬眸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长长叹了口气。 ......这叹气声很有些做作,时景初条件反射地推后一步。 时允竹不露声色,又开始咳嗽起来,语气无辜:“怎么了吗?” 他一咳嗽,时景初从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要被二哥捉弄欺负”雷达便偃旗息鼓,除了急得围着团团转,其他一概都记不得了:“喝水吗,我帮你倒茶?” 时允竹眉头微颦,西子捧心一般,柔弱不能自理。 “你知道的,我在宫里病了这么久,家里人还一个都不能来看我,我这心里......” 时景初端着茶杯,跟着露出酸楚之色。 “......所以每当我想你们的时候,就想着给你们准备一件礼物,念着睹物思人也不错,今日你都来了,能不能穿给我看看?” 穿?时景初疑惑:“你准备的是衣服?” 时允竹颔首,看他面露犹豫之色,当即便又准备咳个天昏地暗,吓得时景初连忙摆手:“穿穿穿,我穿!” 时允竹:“但是——” 时景初:“别再说了!什么衣服我都能穿!” “不是,”时允竹打断,“是你要先去沐浴。” “......” 你怎么穿个衣服还这么麻烦。 -------------------- 开新文啦! 叶淮之x时景初,不要站错了哦。 第二章 你今日怪怪的 无法,时景初只能先去侧殿沐浴,看着侍从往浴桶里加的一盆又一盆草药?还是别的什么乌漆麻黑的东西,只觉得二哥的品味怎么越发诡异了,又不敢不泡,怕他咳嗽。 很是憋屈。 洗完出来,时景初只觉得自己要香飘十里。 打开门定睛一看,二哥正端着茶杯坐在正中间,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了一堆侍女,还有一堆望过去三天三夜也穿不完、换不完的衣物配饰。 时景初退后一步,礼貌又把门关上。 刚才沐浴的水浇醒了他被蒙蔽的大脑,已经反应过来这估计又是什么二哥耍自己玩的新手段。 实不相瞒,我觉得你还是继续咳嗽吧。 不过事到如今,局面已经不能受时景初控制了。看着在二哥命令下不断逼近的侍女们,时景初满目崩溃。 “别,我不穿...别扒我衣服!算了我穿!我真的穿!” “真的?”时允竹慢悠悠品了口茶,知道自家弟弟已经反应过来了,索性不再继续装,“那哥哥可真是开心,这么多年,还是你最会逗我高兴。” 时景初紧紧握着自己的衣领,满脸悲愤。 ......啊,这才进宫一个下午,之前大半年积攒的亲情好像就已经要消磨完毕了。时景初觉得自己再呆下去,估计能上个古代版“弟弟深夜拿刀立在哥哥床前为哪般”的社会新闻。 兄弟俩各怀心思,相视一笑。 看起来还是很兄友弟恭的,不服不行,不服不行。 时景初被迫当了半个时辰的古代版暖暖,穿完了大概三分之一又二分之一的衣服,终于是再也穿不下去了。瘫在椅上再起不能,哪怕有人再扒他衣服,也都是“嗯没事你继续扒反正我就不动”的样子,宛如一只人形树懒。 时允竹捏着一枚玉佩给他寄上,又上下打量几眼才终于满意:“好了,明天你就穿这身。” 时景初偏着头看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第2章 “像是恨女儿嫁不出去八十年,一朝终于得嫁就把可怜女儿洗洗涮涮,又换八百身衣服只想马上泼出去的狠毒后娘。” “......”时允竹缓缓微笑,“所以你是皮痒想穿八百身衣服?” 时景初连忙摇头,转移话题:“不是,我是说都这么晚了,那个什么,我们该就寝了。” 时允竹挥手示意侍女们收拾东西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也好,侧殿早就备着了,去吧。” “......” “怎么?不想睡侧殿?” “不是,那什么,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 “......” 在一阵难言的沉默中,时景初强行理直气壮,怎么!难道兄弟两个大半年没见睡一起秉烛夜谈很奇怪吗! 时允竹揉揉抽痛的额角,无奈妥协:“行行行,都依你。” 强行爬上兄长的床,时景初满意地裹起被子缩进里侧,只露着一双眼睛看着时允竹脱去外裳。 时允竹躺到外侧:“怎么?” “没什么,”大概是因为瞌睡,时景初的声音变得有些哑,“总觉得你今日怪怪的。” 他声音带着略微的鼻音,让人莫名听着觉得像是委屈。 时允竹转过身一手支起头,如瀑的长发垂落一旁,俊逸眉目被烛火染上暖光:“生哥哥的气了?” “才没有!”时景初音调提高,“今天是我高兴才配合你呢,搁到以前,别想让我穿哪怕一件衣服。” 时允竹的笑声闷闷的,带着戏谑:“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父母亲和大哥离得太远了,你告不了状,才配合我的。” 你这是个什么哥哥!时景初像只张牙舞抓的小兽,一双桃花眼睁得滚圆,抬手就想去捶他。却被时允竹捉住又放回被子里:“好了好了,是你迁就我。” 你知道就好。时景初哼哼两声又钻回被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又道:“大家都很想你。” 四周一片静寂。 时景初以为他已经睡了,于是不再开口,天色实在是太晚了,不知不觉便沉进了梦乡。 所以他不会听见直到很久之后,空气中才轻轻传来的那一句:“我也很想你们。” 这话中竟带着轻微的哽咽,其中的苦痛让人不忍卒睹。时允竹面上的轻松和调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看向时景初的眼神像是最后一眼,歉意又怜惜,宠溺却绝望。 过了良久,只抬手又帮弟弟掩了下被角,又轻轻抚了抚他的发, 时景初已经睡熟了,双颊带着红晕,嘴唇微微张开,沉静美好,应是做着好梦。 这是自己才刚满十六岁的弟弟。 抱歉......但我只是,别无他法。 --- 翌日。 时景初一大早就被叫醒,睡眼朦胧地在侍女的服侍下梳洗穿衣,直到坐在餐桌前拿起调羹才勉强清醒。 时允竹已经用完,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半点也看不出夜晚的模样:“皇帝刚刚下朝,就只有这点时间才有空见你,快用膳。” 承蒙圣眷得入皇宫看望二哥,当然要拜谢圣上,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二哥的态度,时景初有些疑惑。 原书这段时间不应该是鸳俦凤侣情意绵绵吗?怎么听语气竟然还有些冰冷。 难道是吵架了?时景初开口想问,可到底也不太敢打探二哥的感情生活,只能一口吞了手中的薄皮水晶包,以示担忧。 时允竹看着他骤然凝滞的脸色,疑惑:“怎么了?” 时景初端过茶盏猛灌几口茶,才终于得以呼吸:“没怎么,包子噎住了。” “......” 时允竹只无语吐出四个字:“别贫,快吃。” 好的好的。时景初用完早膳,又被强行塞了一个带路侍女,直到走到殿外才反应过来:“不是,只带一个侍女?你难道不跟我一起去?” “怎么,要不要我再找八抬大轿把你抬过去?”时允竹白他一眼,就准备转身离开,“你已经过了要哥哥陪着的年纪了,自己去。” 时景初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只以为他果然是和圣上闹别扭了,也不再多想。 一路从后宫走往前堂,殿堂楼阁,峥嵘轩峻,树木山石,蓊蔚洇润。清晨的阳光还不算热烈,风很是清爽,倒又快把时景初的瞌睡勾出来了。 迷迷糊糊走过拐角,突然的几声猫叫把时景初吓得一激灵,抬眼望去才发现假山上正趴着一只通体橘黄,只尾巴白了半截的奶猫。 假山虽不过一人高,可这狸奴实在是太小了,好像连眼睛都睁不开,毛发湿漉漉的,伸出爪子试探地想要下去反倒弄得自己一个趔趄,让人不禁疑惑它到底是怎么上去的。 时景初小心翼翼把它抱下来,还没来得及摸摸它,那猫便一溜烟儿地跑了。 “......” 这是什么薄情猫。 时景初只能失望转身,可不知怎么突然出现的一块石子却弄得他脚下一个踉跄,惹得身后侍女惊呼:“公子——” 时景初条件反射地闭眼,迎面而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地面。 -------------------- 攻和他的工具猫,以及工具石。 第三章 从未见过的清透干净 想象之中的疼痛未曾到来,时景初脸庞触及到的却是微凉中好似带着些许晨露的布料。 扑面而来的气息冷冽寒凉,桀骜锋利稍纵即逝,像是一个穿行在深色夜空下的旅人。时景初一睁眼,才发现原是有人接住了自己。 这人正微微皱眉看着怀中的人,剑眉入鬓,苍白俊朗。眼眸低垂间便带着些许睥睨的味道,一身黑衣,眉眼间俱是冷厉漠然。 时景初一愣,接着便连忙起身:“抱歉。” “无事。”这人微微颔首,却未曾转身离开,仿佛时景初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了似的,继续看个不停。 他的眼神令时景初有些难受,上下打量自己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得体的地方,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好像时景初说得是什么荒唐的话似的,这人倒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也并不和善,反而带着嘲讽和凉薄。 “昨晚便知时家小公子入了宫,一晚上沐浴更衣直到三更天才停歇,本以为还要矜持等个几天,原是一刻都等不了,隔日早上便要盛装打扮觐见皇上。” 这话说得隐晦,时景初听不太懂,但却能听出他话中的讽刺:“说话颠三倒四,人语不通,虽听不明白,但劝你还是慎言为好。” 那人身体前倾,微微低头凑近,将时景初的一缕发撩到颈侧:“说得好,就是小公子这一身的衍青花的味道没什么说服力,也不像你嘴上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衍青花? 是昨日被逼着沐浴时那几盆像是草药的东西?时景初本以为昨日自己“香飘万里”的味道隔了一晚便已经散完了,此刻微微嗅了嗅被这人拨弄到颈侧的发,才发现原来还有着淡淡的香味。 虽听不明白,却并不妨碍时景初顶回去:“难为你这么费心,但凡离我远些,都不可能闻到。” 看时景初像是果真毫不知情,那人微微挑眉,本来淡漠的语气变得兴致盎然:“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时景初眉头紧皱。 “没什么。”这人眼中全是兴味,反倒移开目光指了指假山脚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时景初跟着望去,发现是两朵并蒂开着的白花,一朵怒放向着阳光,另一朵还是个花骨朵,怯生生地躲在底下。 “本以为这并蒂双姝相约一起盛开,未曾想原是一株欺骗,一株毫不知情,感慨罢了。” ......真是个怪人,说的话也好似疯言疯语。 时景初不欲再理会,抬脚便先行离去。 留下叶淮之——也就是刚才的人留在原地,不欲阻拦,只静静看着他离开。 只见他方才的调笑嘲讽都消失不见,像是一张脱落的面具,鲜活褪去,露出其下的冷寂来。 一只狸猫出现在他脚下,正是刚才时景初救下的奶猫,此刻却挨蹭着很是亲昵的样子,叶淮之伸出手拎起它的后颈,交给早在一旁隐蔽藏着的属下。 弯腰捡起那枚险些要时景初摔倒的石子,甫一用力,石子碎成粉末从指缝流下,风一吹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清风拂过,假山旁又变得空无一人,除了山脚下随风摇曳的两株白花,别的好像从未来过。 --- 御书房。 时景初正立在屋外,等着太监入内禀告。 等了约半盏茶的时间,便见一太监笑容满面地走出来,这太监身材高大,满面堆笑的样子也不让人觉得谄媚,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时景初一眼便认出来,这便是皇上的贴身太监——夏承运。 原书中这夏太监的小指是为了主角受缺的,所以等主角受登上皇位之后,便跟着一跃成了太监总管,只用两个词便可以形容——忠心耿耿,蛇蝎心肠。 大概因为是太监,所以音调细高:“诶呦,时小公子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圣上刚下朝,赶紧让您进去呢,快请快请。” 时景初跟着笑道:“哥哥早就催着让我来呢,还想着是不是晚了。” 夏太监抬手示意他先请:“瞧您说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晚不晚的。”嗓音听着殷勤备至,不过时景初却也不会当真,抬步入内。 入内便见正对着一赤金紫檀雕龙书案,其上堆着奏折,角落彩瓷香炉正点着熏香。时景初觉得这香的味道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亦不敢抬头乱看,只低头行礼:“宣平侯第三子时景初,参见陛下。” 话音刚落,便见一声音响起:“你就是允竹的弟弟?竟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不到桌案高呢。” 这嗓音柔软动听,宛若海妖一般,仿佛能让人沉迷其中,只听着就浮想联翩。 ......不愧是原书中能让四个天之骄子甘愿共享的主角受,时景初心中感叹。 “来人,赐座。” 时景初略微有些局促地坐下,鼓起勇气才敢用余光瞟了一眼上座之人。乌发凤眼,眼波含情,好一个秋水为肌玉为骨的大美人。 ——原来这便是主角受,顾清晏。时景初默默想道。 正想着却见那人衣袂轻飘,最后停到身侧,坐在了自己身旁:“怎么长大反而腼腆起来了,小时候你可抱着朕不撒手,硬生生将朕留在侯府才罢休,还记不记得?” 时景初微微垂眸,这说得便是自己在原书中唯一的剧情了,作为一个强行让主角受夜宿攻一府邸的工具人,为攻受感情发展献上卓越的贡献。 不过当时的时景清还没有觉醒记忆,也不记得这段往事,只是听人说起过。于是只轻轻笑了笑,像是在不好意思。 顾清晏微微凑近,闻到时景初身上与御书房熏香如出一辙的味道,眼神深处带着审视,还有难以察觉的侵略意味。 面前的少年刚过十六,身形还未彻底长开,像是棵未长成嫩竹,笔直又经受不住半分摧折。 第3章 ......是从未见过的清透干净,墨黑细软的发垂在脸侧,凝白肌肤好似在诱人抚摸,眼睫低垂间的乖巧稚嫩让人忍不住心软。 却又单薄脆弱、引人摧折。让人想见他不甘不愿,却又不得不沉入深渊的情态,一定撩人至极。 不易察觉的角落,顾清晏深深吸了一口时景初身上的气味,眼中饶有兴致。 更不用说,这人还特意染上一身衍青花的味道,从头到脚打扮地俱是符合自己喜好,就这么乖乖坐在自己面前。 ——这是一场盛大的献祭,而祭品不是别人,就正是时景初自己。 第四章 某种奇诡扭曲的生物 时景初不明所以,只觉得奇怪,还有些如坐针毡。 他的坐立不安太过明显,可身旁之人却显然不想轻易放过,笑意愈深:“今日一见,景初竟变得大不相同,今年是刚满十六了?” “是。”时景初点头应道,不明白为何顾清晏的态度如此可亲,自己却越加不安,甚至是有些汗毛微竖了。 像是身旁是什么可怖的东西,只想远远逃开。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龙威?可这是主角受啊,总不能是因为主角光环吧......时景初脑中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连顾清晏又说了什么话都没听清。 “......景初意下如何?” 时景初眨了眨眼,不敢在皇帝面前说自己跑神了,正想着要不先答应糊弄了再说,反正作为臣子也不可能拒绝,就看见夏太监又急匆匆走进来。 “陛下,易贵君求见。” 顾清晏微微颦眉:“召。” ——是原书攻三,易君迁?时景初回忆着原书剧情。这人本是隐居山谷的神医,跟主角受走的是“重伤跌落山谷正好搭救”路线,更套路的是主角受意外失忆,养伤过程中两人情投意合。 恢复记忆后才发现原来爱人早有伴侣,接下来纠结虐心 x n 章,最后不忍看主角受伤心接受共享,更是毅然跟着主角受前往京城,治好了先皇胸痛几十年的顽疾。 可以说,顾清晏能登上皇位,这位神医功不可没......而时景初记忆最深的,还是他的外貌。 门外一道身影走近,乍眼看去,一望皆白。与原书中描写的一模一样,那人一头雪色长发倾斜而下,面容清俊,不似世间之人。 看着来人,时景初瞳孔猛然收缩,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却不是因为他的外貌。 只见易君迁抬手行礼,而那左手手腕之上一道红线贯穿而过,时景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姻缘线。被纯金的锁链包裹,铜打铁铸般牢不可破。 锁链之下,它的颜色猩红到透着血气,缠在手腕的样子像是某种奇诡扭曲的生物,俱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不详。 时景初顺着望去,另一端果然缠在顾清晏的右手。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也是主角特享?主角光环?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时景初的认知,乱糟糟想了很多,却还是没有什么头绪。就在这时,顾清晏发话了。 “怎么?喜欢这串珠子?”顾清晏摸着右手手腕上戴着的念珠,笑意盈盈地问道。 时景初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盯着看了好久,连忙低头认罪:“小子无状,让圣上见笑了。” “怎么又拘谨起来了,朕又没有怪你,”顾清晏取下佛珠,拉过时景初的手帮他戴上,“既然如此喜欢,就送你了。” 檀色念珠被缠在少年手腕之上,衬得肌肤越发得莹白凝润。时景初借着谢恩收回手:“谢陛下赏赐。” 易君迁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张口移开话题:“听说你最近几日夜间惊悸,睡眠不稳,就想着配了安眠香,今日给你送来。” 顾清晏笑着应道:“还是你费心。”说着就招来太监,让他现在收到寝殿去,今夜就用上。 两人一个说着关切的话,一个看着满是感动,笑意却都不达眼底。 不过时景初现在还看不出来,只觉得这才是主角攻受婚后生活的正常样子吗,自家二哥那样果然还是吵架了吧? 正想着要不要隐晦替自家哥哥说几句好话,易君迁却要告辞了:“时候不早,你还有折子要批,就不继续打扰。” 说着转过头来看着时景初,继续开口道:“时家小子也跟我走吧,来得时候碰见你哥哥,他正要你快些回去。” 时景初还未回话,顾清晏却先神色一顿,接着深深看了易君迁一眼。 易君迁依旧是面无表情,像是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时景初也觉得自己呆的时间够久了,跟着应是:“那臣就先行退下,谢陛下今日赏赐。” 等顾清晏颔首后,两人一起走出御书房。 一路上默默无言,气氛有些尴尬,时景初只能没话找话:“您是在哪里碰见我二哥的?” 易君迁看着前方,神色淡淡:“没碰见过。” ?时景初有些疑惑,张口欲言,看着他冷淡的面容却又吞了回去,最后跟着一起沉默不言。 两人就这么往前走,气氛很是凝滞,直到走到一个岔路口,易君迁先行停下脚步:“前面就是怀月宫,自己去吧,我就不送了。” 时景初认认真真道了谢,就听见面前之人又开口问道:“你知道若我今日没带你出来,你最后会怎么样吗?” 时景初一怔:“啊?” 看他如此,易君迁叹了口气,提醒道:“你是自己一人去面见皇帝的?” 直到这时,时景初才发现跟着来的那名侍女不见了:“不是,还有一名侍女,可能是自己先回去了?” “是吗,”易君迁语气玩味,“主子还没回去,她就先走了,怀月宫可真是教导有方。” 时景初第一反应还是替二哥找补:“大概是有急事......” “行了。”易君迁打断他,像是不想再听。 时景初心中很乱,只觉得今日一整天都像是被牵拉着的人偶,却一时半会儿理不出什么头绪。 面前的人忽然凑近,时景初才发现原来这人的睫毛也是白色的。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时景初神色怔怔,脑中却突然清明起来,众多乱飞的思绪最终汇成一股绳—— “有,”时景初垂下眸子,有些艰涩地又重复了一句,“有的,衍青花......究竟是什么花?” 易君迁看着面前低头的少年,觉得他此刻的样子几乎是有些可怜了。 “衍青花啊,生于塞北,质洁莹润,香气清远悠长。入药后性味甘甜,有散寒解表、清利头目之功效。”易君迁顿了顿,接下来的声音极轻极缓,却让时景初骤然瞪大了双眼。 “三年过去了,你当时年纪太小,可能不再记得,曾经的它并不叫这个名字。” ——三年前改过名字,三年前......三年之前,顾清晏登上帝位! 从前的记忆与原书剧情猝然涌入脑海,时景初踉跄地退后一步,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想起来这是什么花了,时景初不禁有些恍惚,他怎么会忘了呢? “不错,”易君迁的眼神深处带着些许怜悯,“三年之前,因冲撞新帝名讳,礼部上书,特将此花更名为衍青花,而它原本的名字叫做——” 第五章 回不去从前 三年前。 时白翟犯境,朝中百将而未有敌者,又有先皇崩殂,天下俱惊。 新帝即位,力排众议命定国侯之独子江问钧为主帅,时隔三月,匈奴节节败退,我军趁胜追击,如破竹之势,锐不可当。 腊月廿三,大胜,班师回朝。 【而所有人都不会知道,江问钧身后战车装的不只是敌将首级与战利品,还有满满当当的晏清花。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江问钧喃喃地念着心上人的名字,清晏,就把这片太平盛世,当作我送你的登基礼物。 ——原书剧情。】 呵,衍青,晏清,顾清晏。 不知何时易君迁已经离开了,时景初有些恍惚地走在路上,三年前的记忆与原书剧情争相涌入脑海,思绪乱飞,简直要乱成了一锅粥。 其实昨日沐浴的时候时景初就觉得有些奇怪了,毕竟二哥从未这样捉弄过自己,方式也实在无聊。 可是为什么呢?时景初突然停下脚步,去往御书房途中那名怪人的话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一晚上沐浴更衣三更天也不停歇......原是一刻都等不了,隔日就要盛装打扮觐见圣上。” “你这一身衍青花的味道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时景初猛地闭眼,身上本来还未消散的隐约味道突然变得刺鼻,他觉得自己全身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眼底酸涩,简直一刻都忍受不了,快步往怀月宫走去。 怀月宫的一切好似与他走时没什么两样,只有院中亭下多了一张湘竹塌,时允竹半躺在上面纳凉,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左右各立一侍女打扇。见了来人正准备招呼,却看那人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径直往侧殿走去。 只丢下了硬邦邦的几个字:“来人备水,沐浴。” 时景初简直快要把自己洗脱一层皮才舍得出去,小厮正捧着擦发布巾在外等候,头发快要擦干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原是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女。 时景初认出这是昨日入宫时迎接的几名侍女之一,可她今日好似察觉出了两位主子之间凝滞的气氛一般,却没有昨日活泼的样子了:“这是主子一早让冰镇的荔枝,现在给您送来。” 荔枝呈在白玉制成的盘子里,外壳殷红,露出的一点果肉润白如雪肤,愈显得白嫩可爱。 时景初长发披散,怔怔地看着荔枝,双眼却没有焦距。 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每当二哥惹自己生气之后,总想方设法送些新奇东西逗他开心。可那时的顾晏清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他是连中三元跨马游街、令全家都骄傲不已的哥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 大概就是从认识顾晏清之后吧,赌上自己、连着全家的仕途性命与太子作对,硬要将顾晏清推上皇位。最后更是什么也不顾了,抛下前途家人与宫外的一切,毅然入宫做了贵君之一。 多可悲啊,他们这些生死相依的家人加在一起,好像也比不过那个不能给予他赤诚专一的恋人。 那时尚且年幼的时景初不懂,爱情难道也是能与他人共享的东西吗?他没有答案,可看着深夜垂泪的母亲,只觉得难过。 直到年复一年地过去,父亲母亲还是抵不过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最后与他和解。可时景初入宫以来,却还是不敢在二哥面前提及他与顾晏清之间的感情。 是时允竹的爱情让他判若两人了吗?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时景初眼眶微红,扶在案边的手气到发抖。 他又不是傻子!难道时允竹以为做出了那种事之后,现在又装作和往常一样的模样就能一笔勾销了吗?这难道是幼时的小打小闹吗! 时景初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心情,最终还是忍耐不住,猛地抬手将整盘荔枝都掀到地上。 一声脆响玉盘粉碎,屋内下人皆跪倒在地。 ——一墙之隔,时允竹靠墙不语,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是手一抖,指间原本衔着的一枚荔枝便掉到了地上。 状若凝脂的果肉沾满灰尘,滚到角落再也不动。 第4章 一切都回不去了。 就宛如是此刻碎裂的的玉盘,亦或是沾满灰尘的荔枝,都再也回不到从前。 --- 直至深夜,整个怀月宫都寂寂无声,唯有雪白月光倾泻而下,像是在落着一场细碎无声的雪。 时景初仍在失眠,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满院翠竹。 正殿之内,时允竹刚放下药匙,却又猛得开始咳嗽,不能止住似的,嗓音像是嘶哑破裂的风箱,面色苍白如纸。 猩红的鲜血染红了雪白的亵衣,竟是生生咳出血来。 胸口骤然疼痛如烈,可时允竹却恍若毫无所觉。 ...... ——而此刻,皇帝寝宫,承明宫之内。 小室之中,只中间放着一张古制楠木书几,其上笔砚陈列,顾清晏正端坐其后,抬笔作画。 忽地有风吹过,灯火摇曳,室内便多出一人。 叶淮之依旧是白日里的一身黑衣,抱拳行礼。顾清晏没有抬头,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时小公子与易贵君走至日沉阁便分开,其间未曾有过交谈,亦没有四处停留。午时一刻回到怀月宫,随后开始沐浴,三刻摔了时贵君送过去的荔枝......” 事无巨细,一桩一件,说的竟都是时景初白日的一举一动! 顾清晏微微颔首,倒是笑了:“没想到景初竟还有些小脾气。” 叶淮之垂头不语,眸中都是冰冷漠然,像是一个无知无觉的人偶,亦看不出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 “有看出什么吗?” “和猜测的一样,时小公子应是什么也不知晓,只是因为时贵君重病进宫。” “那便很好,”顾清晏将桌上画布拿起端详,“没想到时允竹现在没什么用了,倒还给我送来一个这般有趣的弟弟。”说着挥手示意叶淮之退下:“不过还是不可大意,继续再监视时景初几天,若还没有什么异样便可以撤下了。” 叶淮之应是,几个呼吸间便不见踪影。 顾清晏拿起笔,在画卷上随意涂抹几下,墨痕晕染,其上原本的花鸟山石俱被毁掉。他嘴角含笑,像是心情极好。 他清楚时允竹想要做什么......也确信,事态不论如何发展,都逃不过自己的手掌心。 第六章 阴冷晦暗 那天之后,时景初与时允竹便开始了长达数日的冷战。 兄弟俩都当彼此是空气,谁也不搭理谁,整个怀月宫都好似陷入了凝滞的气氛之中,来往侍从皆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直到宫外传来一则消息。 “什么!你说母亲重病?大夫看过了吗,怎么样了?!” 时景初整个人都慌了神,几乎是六神无主了,急得脚步不停打转:“我来的时候母亲身体就不大康健,可大夫明明说只是夜晚不慎着了凉,过几日应该就会好了,怎么现在......” 来传消息的是个小太监:“回小主子的话,宫外传来的消息是说夫人前几日就不太好,到了今天早上连床也再起不来。已经找遍了全城的大夫,都说像是风寒,却没有确切诊出是什么病。” 时景初停下脚步,用手指了指主殿方向,隐晦问询:“他知道了吗?” 来传消息的小太监点头:“贵君当然知晓。”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这问的什么傻话。时景初示意身旁小厮给传话太监塞了几两碎银子,又打发他下去,心神稍微定了定。 去找时允竹?不,找他大概也没有什么用。 对了!时景初停下自己惊惶的脚步,他想到了一个人。 --- 皇宫东方,茂林修竹间,曲径通幽之处。 四下都是药草的香气,时景初抬头望着头顶大匾上书的三个金色大字——泽兰殿。 是易君迁的住处。原书中他甚至能起死人肉白骨,医术之高绝精湛天下未有人能出其右,时景初想着若是有人能治好母亲,应该就是他了吧? 虽然他们只见过一面,但只要能治好母亲的病,时景初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表明身份便有侍从入内通报,原以为还得多等一会儿,没想到很快便有侍女迎他进去:“贵君正在药庐,教奴婢领公子过去。” 时景初进去的时候,易君迁正跪坐着研磨草药,身旁药童举着医书供他查看,见人来了随意开口道:“坐吧,有什么事?” 时景初跪坐在他对面,有些不知道从何开口,索性开门见山道:“我心中知晓有些唐突......但宫外传来消息说母亲急病,实在严重,能不能请您过去看一看?”不等易君迁开口,又连忙道:“我不会白白请您去看的!若是有什么我或者时家能帮到的事情都尽管开口,只要我们能做到,必定竭尽所能。” 易君迁示意药童退下:“急病?旁的大夫怎么说?” “都只说像是风寒,可都没有诊出什么病。” 易君迁停下研磨药材的手,屋内一片寂静,蓦地冷笑出声:“风寒?说不定真的只是寻常风寒,那些大夫并没有诊错。” 时景初有些着急:“可若只是寻常,又怎么会这般严重,连床都下不去?” 易君迁将药钵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面前少年惊惶极了,平日里清透干净的眸子好像染上了一层白雾,愈发显得可怜,教人不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可惜了。 易君迁掩下心中思绪,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治不了,请回吧。” 时景初不明白:“怎么——” “还不清楚吗?”易君迁打断他的话,“若是不懂就去找你哥哥,时候应该也到了,他会告诉你的。” 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顿了顿,望过去的眼神是令时景初看不懂的复杂。 “我救不了的,哪怕我手段通天竭尽全力,哪怕你的母亲只是一场寻常风寒,我都救不成。” 时景初的确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抬目却骤然撞进他的眸子里,发现其中竟满是沉痛,心中一惊。 易君迁回过神来,又找回了往日波澜不惊的神情:“来人,送客。” ...... 走出泽兰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时景初又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最后默默叹了口气。 天气很是闷热,没有风,黑云沉沉地压在天际,像是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好像自从入宫之后,周围的一切人或事都变得奇怪起来。 时景初看着前方,只觉得夜色惨淡,身旁都光怪陆离,让他听不懂、亦看不明白。 到了怀月宫,时允竹好像也早早知晓了什么,提着一盏灯在外等候。时景初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这应是几日以来兄弟两个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对视。时允竹首先回过神来,轻声开口:“走吧,去我房里。” 时景初沉默地跟着他,走到房间挥退众人,时允竹坐在桌前给两人都倒了杯茶,垂着眸子看不出是什么神情:“去找易君迁了?” 时景初却不回他的话,只开口道:“我要回家。”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赶紧回家陪在母亲身旁,不愿再在宫里呆上一分一秒。 “什么叫圣旨?圣旨上说要你入宫陪侍半年,那就得是半年,一天都不能多也不能少,”时允竹提着壶盏的手微顿,“不要任性,易君迁说他救不了的确是实话。” 时景初眉头紧皱,不能理解:“连去看都没有看过,怎么就说救不了?” 时允竹沉默,过了半晌转移话题道:“还生气吗?” 时景初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他们都是在敷衍。 几日以来遭受的所有委屈欺瞒,以及对母亲病情的焦急担忧让他陡然爆发:“生气?你现在竟然还问我生不生气?!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时允竹隐在袖中的左手微微发抖,用尽全力才让自己保持冷静,开口道:“你别激动。” “我就是冷静不了!”时景初眼尾微红,“你要把我卖了,母亲重病你也毫不担心,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情愿从来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够了!”时允竹猛地攥紧手中杯盏,面色惨白,“我的焦急不会比你少上半分,你根本不知道......”他顿了顿,把未说出口的话又强行咽下去,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窗外狂风呼啸,雷声轰鸣,闪电骤然划破天际,照得屋内犹如白昼。 时景初快步走过去攥住他的衣领,嗓音陡然变高:“我不知道什么你倒是开口说啊!一个个都是这样,你们都是在打什么哑谜?” 面前坐着的人低头沉默不语,屋内陡然陷入寂静,只有桌上跃动的烛火能生生晃疼人的眼睛。 时景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怔怔地想要放开手——却又被猛然抓紧。 只见时允竹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他双目血红,不知何时竟布满了血丝,面色却苍白如纸。 他现在哪里还有曾经温柔谦谦贵公子的模样,只剩下令人脊背发凉的阴冷晦暗。 “想要母亲的病痊愈吗?”他的音调很低,嗓音嘶哑,“想要父亲和大哥的仕途顺利吗?” 时景初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觉得此刻眼前的二哥简直像是个陌生人,想要收回手却被紧紧攥住。 见他如此,时允竹却低低笑了起来,他的声音诡谲又带着诱惑,像是来自地底:“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别急,哥哥这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第七章 怨他者不得善终 屋外风声呼啸,大雨倾泻而下,铺天盖地的降到地上,树林狰狞,像是一张张哭号尖啸的脸。 时景初的腰被迫弯下去,觉得自己的手被掐得生疼。 “你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一种人吗?”时允竹的声音很轻,却宛如泣血,“他们于异象之中降落世间,从此乾坤都为他扭转。” “恨他者,自作自受;怨他者,不得善终。与他作对者皆是丑角,从此财权势皆失,友人亲人莫名其妙被他连累,必将剖心泣血追悔莫及。” 时景初愣愣地听着,这不就是主角标配吗?所以时允竹说的是......顾清晏?! 时允竹嗓音颤抖,几近破碎:“所以我们家为什么每况愈下?为什么今年父亲和大哥的仕途愈加不顺?为什么母亲莫名其妙得了重病?” “...他从中作梗?” “真要如此倒也罢了,”时允竹眼眸之中全是痛苦的不解,“他什么都没做。他就是这样冷淡旁观,我们就好像被什么诅咒了一般,最后只能自取灭亡。” 时景初有些艰难地消化着听到的事实,觉得难以理解,又好像可以。 不论是这本书...亦或者是在现代时看的很多小说不都是这样吗?主角光环甚至可以超越生死,又有什么做不到?而反派当然要身患绝症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越惨越好。 可当时读书的他只顾着跟随主角去纵横风雨,又怎么会去施舍眼神去看配角乃至所谓的“反派”呢? 第5章 ——可万一主角不是“真善美”的代名词呢?要是被打成“反派”的那个人也有家人朋友......万一他是被冤枉的,他其实不是个恶人呢? 今日以前,时景初竟从没有想过这些。 但时允竹只是个纯正的古人,他不知道整个世界都是一本书,而顾晏清才是这本书的“主角”,眼中都是迷惘与愤怒:“天道气运好像都站在他那边,他甚至好像不是凡人。” 天地不仁...天道不仁! 闪电骤然划过天际,像是能将整个夜空生生割破,露出其后的脓血腥臭来。 他从未做错过什么事...他有疼爱他的父母、严厉的大哥,还有一个可爱的弟弟。他年少成名,才情誉满京城,只是在 18 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人。 从此整个人生都不再受自己掌控,好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线,生拉硬拽拖着他不停前进,宛若四肢都被一张看不见的手掌控着,控制着他去做一些做匪夷所思的事。 时景初打了个寒颤,蓦地回想起锁住易君迁与顾清晏的那道线。 被锁链包裹又颜色猩红的它,真的只是所谓的“主角专属”吗?真的正常吗? 时景初不受控制地看向二哥的左手,当然空无一物,回过神来埋怨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只有三丈之内才能看见连线,莫不是忘了吗? 刚才所说的话好像掏空了时允竹的所有力气,他放开紧握着时景初的手,指尖不停颤抖。 沉默良久,他才又开口道:“是哥哥对不起你。” 时允竹的声音喑哑:“今年年初我才发觉不对,可笑之前的种种怪异竟从未察觉到,也不知道与他撕破脸的后果会这般严重,要是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结果如此,他还会不顾一切地和顾晏清撕破脸吗?还是委屈求全,让这一生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 时景初眉头紧皱:“你是怎么觉得怪异的?你不是喜欢...甘愿为他进宫吗?” “我现在恨不得生啖其肉,”时允竹神色恍惚,“从前?好像记不清了,之前我简直要以为自己是被顾晏清下了蛊,可易君迁说我一切正常。” 可他真的像是被下了蛊一般糊里糊涂,他们四个好像都被下了蛊。变得面目全非,只要能求得顾晏清一个垂眸,亲人朋友乃至一切身外之物都可以尽数抛弃。 脑子都变得不像自己,甚至忘掉男人的尊严,与其他人共享同一个爱人。 “所以我们家只能靠你了,”时允竹猛地抬眼,桌上火光狰狞跃动,映进他的眸子里:“我不是疯子!只要你去试试便会知晓。” 衬着屋外磅礴的大雨,他的声音像是在悲泣。 “宣平侯府从建朝伊始历代数百年,我不能接受整个时家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覆灭,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去世,所以我只能对不起你,景初。” ——在时允竹心中倾斜的天平上,时景初是注定被放弃的一方。 时景初低着头,整个脸都埋在阴影里,教人看不出他是什么神情。 “我不需要你对不对得起,我不想要你的愧疚,也一定要救母亲,不愿看着时家大厦将倾,不过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时景初说完抬起头:“所以要我做什么?” 时允竹怔怔地看着他,面前的人除了眼眶微红,看不出其他的什么情绪,坚定冷静的样子已经不再像是之前那个柔软稚嫩、会对着哥哥撒娇说“我想要跟你一起睡”的少年。 他现在不再受顾清晏的控制,重新找回自己的思想,走在以为正确的道路上,但是不是又永远失去了其他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时允竹的心像是被剜了一块,疼得有些恍惚。可是别无他法,所以只能这么一直朝前,一直走到成为孤家寡人,骨骸腐朽。 “明日会有人来教你,等着便好,”时允竹藏在袖中的左手攥得死紧,指甲生生将掌心掐出血来,“那人是顾清晏的影卫,下任暗卫营首领,也是他天底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时景初颔首,转身走出房门。 窗外依旧风声猎猎,大雨倾盆。 --- 翌日。 昨日的雨下了一夜,时景初斜倚在短塌上,有些惫懒地看着窗外。 忽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时景初回头看去,正跨过门槛的男人一袭黑袍,身形高大,体态修长,眉目冷厉俊朗——分外熟悉。 御书房途中,被困在假山上的猫,险些摔倒......回忆骤然涌入脑海,时景初睁大双眼,有些呆呆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 ——下任暗卫首领,顾晏清最信任的人之一,竟是那个怪人? 第八章 猫儿一般纯稚乖巧 倚在湘竹塌上的少年眉眼俊秀,有阳光透过窗子斜斜打进来,衬得皮肤越发凝白皙润,转过头来的样子像是整个人都陷在光里,易碎一般,是不敢让人直视的纤弱漂亮。 大概是因为昨日的事,昔日干净清透的眸子里添上了几抹愁绪,眼尾一点薄红,更显得单薄脆弱。望向来人的眼睛瞪得溜圆,猫儿一般纯稚乖巧,让叶淮之不禁想起了那只黑色的狸奴。 明明只是一个作为强行接近少年的工具,却出乎意料地不怕自己,还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往他身上贴,可能是因为太笨了吧。 叶淮之垂下眸子,看着回过神来猛地起立站直的少年:“我叫叶淮之。” 时景初有些局促:“我是时景初?” “我知道,”叶淮之点头示意他坐下就好,“时允竹让我来教你一些东西。” 时景初点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学堂里认真听课的小孩子:“我已经都知晓了,你直说便好。” 顾淮之在他对面坐下:“时允竹之意,是教你......” 男人的话说得露骨,面上表情却依旧冰冷,声音也没有什么波动,好像从他口出吐出的不是什么惊天骇俗的话似的。 时景初本还不可避免地有些别扭,见他如此也不禁渐渐平静下来,听得认真。 “第一次去,你不必强迫自己去做什么,只是去见一面,不必紧张。” 时景初怎么可能不紧张:“只是去见一面就可以了吗?我母亲的病......光是这么见一面她的病就会好了吗?” “不一定,看他的满意程度吧,不过——”叶淮之没有直呼顾清晏的名讳,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时景初一眼,少年眼眸之中全是忧虑担忧,眼尾的暗红像是在诱人将手贴上去,“就用你现在的样子去见他,病愈的可能性很大。” 那就是不能肯定?时景初垂下眸子,眉头微颦,正思索着却忽的有只手抚上自己的侧脸,于是怔怔地抬头看去。 一身黑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时景初的身前,高大修长的身形似乎能将他整个挡住,面容依旧凛若冰霜,却将手抚在了少年的眼尾。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简直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时景初一时回不过神来:“怎么了吗?” “无事。”男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收回手,只是身侧的手轻微摩挲了一下。 原来真的是天生自带,不是故意画上去的。 时景初不禁也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才反应过来:“打小的毛病了,只要哭过隔天就会这样,不好意思。” 分明是自己孟浪,他却要先道歉,果真是跟那只狸奴一样苯。叶淮之淡淡想着,面上不显:“明日就会消下去?” 时景初点头:“是。” “那你今日最好再哭一场。” 时景初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点头:“好。” 简直是太过乖巧的少年,点头的模样像是别人讲什么话他都会乖乖听从,叶淮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时家是怎么养出来的。 “时允竹说的话,你都信了?” “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明日一试,结果自见分晓。” 这点时景初倒很是通透,叶淮之想着,又开口道:“过去的时候如果装不好可以不装,就用你平常的样子就好,别被他看出来。” 时景初仍然有些疑惑:“我还是想问,为什么我去会有效果呢?”他顿了顿,觉得自己没有表达清楚:“比如说现在我家成了这样......是不是证明那个人本不想’原谅’?那又为什么我去了会有效?” “你知道为什么时允竹与他撕破脸之后,得到的代价会如此之大吗?甚至殃及亲人?”叶淮之抬手指了指天,语气嫌恶,“因为有东西认为时允竹的这种行为是背叛爱人,真是好大的罪名。” “至于为什么你去就可以挽回,这个我还不能肯定,只有猜测,”叶淮之继续开口道,“本来顾清晏应该是想杀鸡儆猴,通过时允竹的下场让其他三个不敢轻举妄动,但他好像因为某种原因,身旁的人不能少于四个,而时允竹已经不再完美。” “所以我要作为第四个......不是,第五个?” “是。顾清晏要找第五个人,而你恰好出现,家世清白,有了亲生哥哥的事之后更不敢轻举妄动,完美的人选。” 时景初默默点头,虽然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当事实被叶淮之毫不留情地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难堪。 叶淮之看出了他的想法。 “放心,只要你对顾清晏没什么想法,近半年来他不会对你主动做什么。” 半年之后就更不会了,因为......剩下的话叶淮之没有说出口。 时景初放下了一半心:“我当然没有想法!” 叶淮之被他逗得差点轻笑出声,冷峻的眉眼有了些许融化:“所以你要做的只是想要什么东西就去找他,然后会发现只要顾清晏乐意,不论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东西,马上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有些讽刺,这大概是沾上之后的“好处”?可笑的是在场的人都宁愿不要。 看着男人嘴角些许的笑意,时景初有些惊讶:“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笑呢。” 叶淮之微微一怔,嘴角便放了下来,又是平日漠然冰冷的样子。 早知道我就不说了,时景初默默想着,还怪好看的。 假山遇见时觉得这只是个冷着脸还不停说怪话的怪人,今日却发现原来他并不多话,除了刚开始和自己问的时候都不主动开口,甚至称得上寡言。 有风吹过,因为彻夜大雨的缘故很是凉爽,窗外梧桐簌簌作响。 明日就要去见顾清晏了啊,时景初止住笑意,静静想着。 ....... 又是一夜过去,时景初站在御书房前,等着太监入内禀报。 没有等很久,马上便有太监出来请他进去。时景初今日特意戴上了之前顾清晏送的念珠,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袖,抬步走入。 御书房内依旧与之前没什么两样,雕龙书案上两摞奏折堆积,顾清晏正含笑看着他。 时景初深呼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宣平侯三子时景初,参见陛下。” 而他不曾知晓,此刻房梁之上—— 叶淮之藏在阴影中,垂眸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第九章 带你回家 在没有成为副首领之前,叶淮之只是负责监视和保护的暗卫,所以这个地方其实很是熟悉。 很多年了,最开始时他在暗处作为死士保护皇帝,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便成了观察和审视,一日又一日,冷眼揣度着顾清晏的一举一动,将他的怪异之处慢慢收集起来。 往下望去,殿中的少年应是有些紧张,眼尾薄红未曾退去,看来很是听话,叶淮之淡淡想着。 说来奇怪,之前的任何时候他的注意力当然都在皇帝身上,今日却总是跑神去看顾清晏身旁的少年。 只见时景初说了些什么,惹得顾清晏一阵轻笑,少年衣袖中露出的手腕白得晃眼,就是其上戴着的念珠不太相配。叶淮之看着时景初从局促不安到逐渐冷静下来,最后甚至有些游刃有余,而后笑着告辞离开。 第6章 御书房内又重归宁静。 顾清晏轻咳一声,叶淮之便闪身便到了桌案之前,抱拳开口道:“属下见过主上。” 顾清晏已经没有了方才笑意盈盈的样子,只有眼神依旧盯着时景初离开的方向:“看出什么了吗?” “看起来一切正常,方才时景初的表现也和调查的一样,”叶淮之双手递上一张纸,“这是他近日以来的动向,可以基本肯定的是时景初只知道母亲重病,又和贵君吵架,走投无路,所以才来求见您。” 顾清晏心情很好:“那就他了吧,找来找去也怪麻烦的。”更何况人也有趣漂亮,所以他很感兴趣。 “是。” 叶淮之回完话便不再开口,站着的样子像一尊冰冷的人偶,没有自己的思想,冷漠无情,无欲无求。顾清晏很满意他现在的模样,这是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刀。 而他不曾想过——就因为叶淮之是最锋利的刀,所以强行握住他的人就要有被刀刃刺得鲜血淋漓的觉悟。 顾清晏继续开口问道:“你师父最近怎么样了?” 叶淮之垂眸掩下眼中的嘲讽:“如往常差不多,没什么两样。” 顾清晏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下去。 叶淮之抱拳行礼退下,夏承运夏太监正在门口守着,见他出来满脸堆笑:“叶大人什么时候来的?老奴竟不知道。” 叶淮之微微点了点头,从他旁快步走过,却未曾想这人强行挡在面前:“奴才正要奉命亲自请太医去时府请脉呢,诶呦,时小公子那眼红的模样可真是我见犹怜,怪不得圣上心疼,叶大人您觉得呢?” 这太监满脸的皮笑肉不笑,一对小眼睛眯着,鬣狗一般贪婪狡诈。 叶淮之心下警惕,不知他是看出来什么或是只是试探,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满是不耐烦:“跟我有什么关系?” “欸,叶大人息怒。瞧我这张嘴,怎么就管不住呢,”夏承运用力打了自己一下,接着一只手往前伸,身体前倾,“时小公子跟大人都没面对面见过,老奴这说得什么话?奴才还要去寻太医,大人您先请。” 叶淮之像是厌烦到了极点,拂袖离去。 夏承运也不生气,念叨着“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大了点”,转身带着几个小太监去往太医院。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便有太医到了时府。 去的是太医院院使,更有皇帝的贴身大太监夏承运一路陪着,带着的赏赐犹如长龙。消息传开,整个京城议论纷纭。 不是说皇宫里的那位贵君惹得圣上大怒,连带着整个时家都失了圣心?难不成这是又要复宠了? 而身在皇宫之中的时景初并不知晓这些,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毕竟此刻的他满心都想着母亲的病。 到底会不会好?自己在皇帝面前的表现应该还不错,应该马上就会痊愈的吧?可母亲的病本就古怪......会不会大家都猜错了,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用? 大概是因为关心则乱,兀自胡思乱想着便越发悲观焦虑,一直等到夜色降临,终于有消息传来说院使已经回到太医院,才连忙也赶过去。 院使是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笑容和蔼:“令慈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应该只是外感风热,再加长期心忧郁积,肝火上炎,所以一时表现得比较严重罢了。” 时景初松了一口气:“那大概多久才能痊愈?” “几贴药下去,很快就大好了,”院使捋着胡须,“不过郁积之症还要慢慢调理,只要心情畅通,什么病都没了。” 心情舒畅......说来好似很是轻巧,可哪是这么容易的?先不说二哥,就单单自己现在正做着的事情,万一被母亲知道了又该怎么办呢? 暂且只能走一步瞒一步了,时景初认真谢过院使,便抬步离开太医院。 正值七月底,处暑之节,白日还很是闷热,夜里却开始渐渐凉爽,月色皎洁明亮,繁星璀璨宛若银河。 时景初回到怀月宫,坐在窗前抬目望着天上银河,月光星光混合着倾泻而下,像是正将一层白霜洒落人间,如梦似幻。 在现代时他倒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过那时只是个孤儿的他了无牵挂,离开也不觉得难过,就是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还没去大学看过一眼。 反倒是来到这里之后让他有了亲人,长长的十六年啊......不管这只是一本书还是旁的什么东西,时景初早就已经把它当作自己的家。 ......还是担心地想去看望母亲一眼,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好。时景初叹了口气,伸手便想将窗子关上。 却未曾想有只手突然出现阻挡住他,时景初吓了一跳,忙抬眼看去。 ——趁着月色到来的男人眉目俊朗,阻住窗子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声音依旧是冷淡漠然,却问道:“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时景初不明所以,只能有些傻傻地看着他。 以叶淮之的视角看去,少年方才颦眉关窗的样子简直伤心到了极点,眼眸湿润像是闪着泪光,先入为主地以为他又在哭。 “为什么哭?”男人皱着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发生什么事了?” 福至心灵一般,时景初小声说道:“我担忧母亲的病......可却不能去看她。” 叶淮之挑眉的样子像是在说“这算个什么事”,时景初低着头紧紧捏着窗子的一角,耳根慢慢红了。 怎么一不留神就说出来了,这么大年纪还想母亲想到哭什么的......丢死个人了!不对,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他根本就没哭! 时景初正想马上反驳,整个人却倏地腾空,驾雾一般,耳边只剩下猎猎的风声,还有紧紧揽在腰间的一双手。 时景初的身高只能勉强到叶淮之的下巴,所以整个人都嵌在他的怀里,鼻间的气息冷冽寒凉,时景初却突然觉得温暖。 眼前景象变换,一只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别怕,”男人的声音称不上温柔,“带你回家。” 第十章 怀中少年衣衫单薄 时府。 三层仪门之内便是正房,院中树木山石郁郁苍苍,叶淮之带着怀中人落在后窗隐蔽之处。 屋内还未吹灯,隐隐绰绰可见几道人影,时景初屏住呼吸,后知后觉出几分刺激。 然后呢?接下来是不是要像武侠小说那样把窗子戳出一个洞!这个我会!时景初的眼神带着兴奋,看向身旁的男人。 叶淮之不置可否,微微点了下头。 时景初慢慢伸出手,将后窗轻轻戳出一个小孔,狗狗祟祟往里看去。入目便见自家母亲正坐在梳妆台前,身后婢女为她卸下发间珠钗,她的面色带着几分红润,气色看着也好。 不过才离家半个多月,却好似好久未见了。亲眼看着母亲安好,时景初轻轻笑了笑,眼眶又忍不住有些红,却强行憋了回去。 这半个多月已经哭得够多了......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耳边传来叶淮之的声音:“怎么不来哭,来了也要哭。” 我才没哭!时景初扭头瞪他,滚圆的桃花眼更显稚气,刚才我就没哭,现在更没哭过! 男人嘴角微勾,时景初猛地回过神来,不对,自己怎么还发起脾气了?想着叶淮之带着自己大老远从宫里跑出来,更觉得惭愧:“不好意思。” 叶淮之有些疑惑:“怎么了?” 时景初乖乖认错:“我不该乱发脾气。” “没关系,”叶淮之伸手揉了揉他的发,“不过你可要小声一点,别被听见。” 时景初扬眉很是得意:“没事!反正我大哥不在家,父亲不仅耳背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纯文人,不怕。” 可真是个大孝子,也不怕他“手无缚鸡之力”的父亲知道给他一掌。但少年肌肤凝白,睫羽卷翘,翘着尾巴的小模样很是讨人喜欢。 叶淮之闷声笑道:“好了,该走了。” 时景初又恋恋不舍地隔着窗子看了一眼,自觉的凑到男人身旁。 见他如此,叶淮之不知为何心情很好,揽住他的腰纵身跃上屋檐,少年腰身纤细柔韧,怀中一片温软。 比起来时,时景初明显多了几分活力,睁大双眼惊奇地看着周围闪烁的景色。像是被主人第一次带出家门,四处好奇张望的幼猫。 原来他并不怕,叶淮之这样想着。深夜的风寒凉,而怀中少年衣衫单薄,不知不觉又抱紧了几分。 到了怀月宫,时景初双脚挨到地面才觉得有些晕,借着叶淮之的力从窗子爬回寝卧,满心都是偷偷做了“坏事”一般的激动。夜已经深了,却还是睡意全无。 叶淮之有些无奈:“再不就寝就要天亮了。” “可我就是睡不着啊,”不知是不是因为男人纵容的态度,时景初多了几分肆意,“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这个问题就连叶淮之自己也不知道,便没有回话。 时景初也不在意,继续开口说道:“其实早就想问了,我们没有见过几面,为什么不管我问什么你都会将答案告诉我?就不怕我告诉别人?” 你不是顾清晏最信任的人之一吗......未来的暗卫营首领?未来的路是一眼望到头的平步青云,为何会选择最危险的那条,毅然与顾晏清作对? 又为什么会答应二哥来教我?不论是有关于顾清晏这个人还是别的什么,为何只要我问出口,你都会如实回答? 时景初有些紧张地等着答案,却未曾想叶淮之嗤笑一声:“怎么?我告诉了你,你还能告密不成?” 是啊,时景初讪讪地想,他早就被绑在这条船上了,怎么可能会两面三刀。 “放心,”男人笑着的样子云淡风轻,底下却透着几分危险,“但凡你有过半点异心,早就不可能好好站在这里了。” ! 时景初后知后觉出几分警惕,什么意思? 叶淮之转移他的注意力:“所以看在你乖乖保守秘密的份上,我可以再回答你一个问题。” 正在努力思索的时景初立马跑神:“真的?” 叶淮之颔首:“不过作为代价,你要赶紧睡觉,天都快亮了。” 时景初反倒来了精神,一溜烟儿跑到床塌边,躺着盖好被子,用行动表示他睡觉的决心。 叶淮之无奈,手撑着窗檐跳进屋内。时景初往里靠了靠,让他坐在床边。 “你要问什么?” 深夜不睡觉,时景初决定问个大的:“你们都为什么都恨顾清晏?” 这问题叶淮之也未曾料到,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隐晦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话本看过吗?” 灯已经熄了,漆黑的夜色中时景初看不见叶淮之的神情,男人却能将他的一颦一笑都尽收眼底。 少年垂在枕上的墨发细软,侧脸白皙莹润,乖顺地躺在薄被里,勾勒出的腰身长腿晃人眼,睫羽纤长,不住扇动的样子像是能搔到心上。 时景初不明所以地被盖住双眼,耳边传来声音:“闭眼。” 见少年听话闭上双眼,叶淮之才继续开口。 “传说有个叫’齐云’的地方,此地人烟阜盛、民殷国富,天下莫不向往。而我们本书的主角儿,却是个身无二两家产的穷秀才。此人姓沈,单名一个字华,生来相貌平平,计谋才气也是平常。 ”可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主角儿呢?所以恰逢某日天降异象,一口金鼎从天而降落进他的院中,沈华自觉撞了大运不敢声张,小心翼翼将金鼎藏在床底,可他撞的却远不止是财运。“ ”还有别的?“ ”是,从那以后,沈华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脑子好像被换了一般越发灵光,几乎能做到过目不忘,不过一年便中了举人,身边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也都变了样,讨好谄媚......好像自己变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从惶恐到心安理得,沈华只用了不到一年。 某日闹市惊鸿一瞥,轿中坐的却是城中首富家的女儿,着魔般对他一见钟情,回家就闹着非君不嫁。媒人找到沈华的时候,他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送走媒人后瞥见镜子,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竟像是变了一副模样,相貌俊朗身材修长,哪里还有之前平平的样子?“ ”他竟然连自己原本的相貌身材都变了?“ 第7章 ”更不可能的事还在后边呢,半年后两人成婚,再半年夫妻依依惜别,沈华入京赶考。途中却不幸遇见拦路劫匪,千钧一发之际,一女侠突然出现将他救下,还答应护送他一路去往京城,路上两人浓情蜜意,就只差私定终身。 却未曾想山体又滑坡,两人失散。沈华奄奄一息之际继续走运,遇见一美貌医女,养伤中勾勾搭搭情意绵绵不再细说。“ 时景初不禁吐槽道:”又是劫匪又是石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走运还是不走运。“ ”终究还是运气多一点的,“叶淮之的声音带着嘲讽,”终于是到了京城,沈华一举夺魁,殿试中得状元,圣上见之心喜,便要将他招为驸马。得见公主吞吞吐吐说出事实,自己不仅已有妻子,还有两美妾伴于身侧。可公主却反赞他有担当,愿坐正妻之位,其他女子立为妾室。 沈华大喜,而后金榜提名时,洞房花烛夜,四女伴于身侧,一时羡煞旁人。“ 叶淮之尾音落下,寝卧之内重回寂静。 时景初默默思索,所以沈华代表的就是顾清晏?那四女...... 叶淮之又开口了,他这次只说了一句话,却恍若平地落下一道惊雷—— ”而这样享受齐人之福的日子沈华只过了三年,三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时景初满是好奇:”发生了什么?“ 男人却不准备回答了,只站起身拉上床边帷幔:”具体发生了什么,要等你自己慢慢发现,好了,话本讲完了,你要开始入睡了。“ 时景初眼怔怔看着男人翻身出窗,几个呼吸间便不见踪影,只能愤愤裹着被子滚了几圈。最后还要留下一个引子吊着我,这可怎么睡得着啊! 所以如果顾清晏是沈华,那四女对应的就是四攻? 时景初看过原著,所以能大致分清,非君不嫁的大家小姐是自己二哥,医女肯定是易君迁,侠女武功高强应是指那个影卫,至于公主就是最后一个...将军?江问钧从小在宫里长大,先皇甚至亲口说过他像自己的半个儿子,差不多也能对得上。 但之后原著就大结局了,所以时景初依旧茫然。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三年......是什么重要的时间节点吗? 夜实在是太深了,时景初想着想着意识便逐渐模糊,最后陷入深眠。 万籁俱寂,漆黑的夜里到底掩盖了多少往事,唯有月光惨淡地映照一切,只等着未来的某一天——有人将腥臭淤积的往事挖出来重见天日的那天。 -------------------- 其实四攻的名字很好记,尤其是攻二将军所以姓江,攻三神医就姓易,君迁子是一味药哈哈哈。 第十一章 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七月廿八,宫外终于传来消息说母亲彻底病愈,时景初才完全放下了一颗心。 而宫中却逐渐忙碌起来,礼部已拟定出基本章程,夏承运则领着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只因皇帝寿诞即将到来,恰逢整十之数,又是而立之年,怎么不该大办特办呢? 所以此刻的怀月宫倒是独一份的宁静,外界的热火朝天好像都与这里没什么关系,时景初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手中糕点,心思却早就飘到了隔壁。 易君迁今日来这里是要做什么?还一呆就是半日,是在和时允竹商议什么要事吗? 这糕点呈莲花之状,是今早御膳房特意送过来的,彩粉錾花盘分成九个小格,每格花开妍丽,姿态各不相同,精致可爱,入口即化,酥柔味美。 可时景初的思绪却全然不在这上面,那日深夜与叶淮之分别后便再没了联系,连带着沈华的话本也没了后续,任凭他再怎样抓心挠肺也不能如何。 思来想去,若是自己探查的话,唯二的突破口大概就是二哥或者易君迁了吧?今日倒恰巧撞上人来,正想着如何找个由头凑上去,却见易君迁从主殿出来。 还未来得及高兴,就见他脚步一转——竟是朝着自己所在的侧殿走了过来。 时景初连忙坐直,将吃了大半的糕点慌忙塞到一旁,顺手抓起一本书作专注状,等敲门声响起,才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请进。“ 易君迁跨过门槛,时景初这才发现他手中拿着一个木盒,好奇道:”你什么时候来怀月宫的?这里面是什么?“ 易君迁无奈笑了笑,也不戳破他:”你二哥给你的。“ 时景初一愣,有些僵硬地伸手拿过来。 古漆木盒之内放着一柄折扇——以金铆钉为扇骨,底面铺着金银粉屑,扇面薄如绡,其上了了几笔勾勒出青绿苍竹及潺潺流水,右下有着小印:楼化。 竟是百年前楼化大师的真迹。 ”顾清晏生辰之日将这个送给他,你应还未准备吧?“易君迁解释道,”毕竟你今时的身份不同往日,除了家里人代你准备的,最好亲自送一件。“ 原来是要给顾清晏的,差点以为这是送给自己的赔礼,还好没先问出口,要不然就闹了大笑话了。 好像全天下都知道他正在想方设法地讨好皇帝似的,时景初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只默默将木匣合上:”倒是劳烦他费心。“ 这语气着实算不上开心,易君迁一愣,只能劝道:”他也是好心,你还在生他的气?“ 话一出口,这次反而轮到时景初愣神了,自己还在生气吗?倒也不尽然。 或许未曾知晓真相之前是气愤,知道之后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时允竹另有隐情是真 ,这些年的苦痛不堪也是真......可他要牺牲自己成全家族也是真。 虽然时景初自己也愿意,但这和原谅时允竹是两码事,况且—— ”做了错事的人都不主动赔礼道歉,难不成还要我先去理他?“时景初将木匣放到一旁,开口回道。 易君迁明白过来,叹了口气:”他可能不是不想理你,而是不敢。“ 毕竟现在时允竹还能骗骗自己已经把话说开了,弟弟不再恨自己,若是......他就连最后一个念想也没了。 易君迁不敢明显表现出什么,只隐晦开口:”他也不容易,人生在世,可不要留下遗憾啊。“ 不过现在的时景初却对他的提醒毫无所觉:”什么遗憾?没有趁这个机会暴打他一顿的遗憾吗?“ 易君迁笑道:”哪怕你现在果真冲过去打他一顿,他也不会还手的。“ ”别,“时景初拒绝,”过几日宫宴父母亲和大哥也会来,我可不想留下什么印子让他有机会扮可怜。“ 易君迁见他对时允竹也不是太过抗拒,便稍微放下了心,正准备开口告辞,时景初却又开口了。 ”你今日过来,还知道我要接近圣上的事,所以你跟时允竹是一伙的?“ 易君迁颔首:”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那你当初为何要提醒我衍青花的事?“时景初满是疑惑,”这不是在拆时允竹的台?“ 还有叶淮之,他们若都是同一个阵营,为何要在路上拦住自己? 易君迁表现的很是正常,看不出有什么疑点:”那也会有分歧啊。“ ”分歧?“ ”我和淮之认为要让你知道真相,时允竹却坚持要瞒着,所以最后就各做各的。“ ”......“时景初不禁吐槽,”你们这联盟听起来也不怎么团结。“ ”现在你也是其中一员,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啊,“易君迁笑道,”好了,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时景初一路送他到殿外,看着易君迁离开的背影,想着这可真是个好人,毕竟能跟时允竹对着干,还提醒自己衍青花其实叫晏清花—— ——时景初正准备转身,整个人却僵在原地,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晏清花是什么时候改名的来着?他好像知道三年前是什么节点了! 时景初飞奔回房,翻过一张宣纸在其上描画,思路逐渐清晰。 现实生活里三年前顾清晏登上帝位,同年四攻妥协,入宫共享爱人。而在原书之中,这个时间节点正是整本书大结局的时候! 所以就像曾经读过的黑童话一样?虽然结局王子和公主总是”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婚后却被现实生活打败,逐渐成为怨侣? 时景初盯着墨迹努力思索,难不成是因为剧情限定他们四个才会爱上顾清晏,所以结局之后,没了后续剧情便逐渐醒悟,想要摆脱? 可是好像还是对不上啊,时景初有些烦躁。 真相若是这般的话,顾清晏不也是”受害者“吗?时允竹他们又为什么会恨他入骨呢? ”......顾清晏想要杀鸡儆猴,通过时允竹的下场让其他三个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某些原因,他身旁的人好像不能少于四个,所以找上了你。“ 叶淮之曾经的话语蓦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时景初脊背发寒,手中毛笔跌落桌上。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道血红诡异的锁链,时景初想要拿起毛笔的手有些抖,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难不成......顾清晏?! 第十二章 身后人呼吸炙热 八月十一,顾清晏三十寿诞。 紫禁城内两侧掖门洞开,文武百官皆由此入,白石甬路旁一路挂着长明宫灯,远远望去灯火闪烁,犹如碎金缓缓流动,照得整个皇城犹如白昼。 崇华殿内,顾清晏身着玄衣,其上绣着日月金龙,行动时十二团龙云纹隐隐作现,左右下首各坐着时允竹以及江问钧,易君迁坐在时允竹身侧,最后一个位置空着。 文武大臣按照品级从前到后垂首而立,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唯有佩环撞击发出的轻响。蓦地钟声响起,皆跪倒在地:”吾皇万岁万万岁。“ 顾清晏嘴角含笑:”众爱卿平身。“ 又是一番勉励的话后丝竹声方起,乐声悠扬,伶人女乐踱步入内,身着罗绡金花圆领裙,腰间镀花金带飘荡,御香点起飘落空中,整个殿内恍若仙境。 气氛也逐渐活络起来,时景初尚是白身,所以只能跟随父母坐在一起,此刻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抿了一口酒,只觉得味清彻骨,有些上瘾。 ”近些日子怎么样?“ 母亲突然的话差点把时景初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回道:”还行,对,都可以。“ 时夫人今日穿着一身真红对襟直领大衫,外罩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眼角虽有细纹,却好似添上了某种柔情的风华,满脸嗔怪之色:”你这孩子说得什么话?你二哥呢?“ 时景初竭力作出一副”一切正常“的模样,笑道:”我见他这些日子喝的药都少了,气色也好不少,不信一会儿您亲自看看呗。“ ”要能亲自看一眼就好了,“时夫人往上首望去,可他们坐的有些远,实在看不真切,”都多长时间没见了。“ ”可不是吗,都要大半年了吧?“时父终于和同僚寒暄完,得以脱身,开口的第一句就毫不客气,”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 时景初不敢置信:”我没有!“ 时父笑道:”好好好,没有。今天看你怎么无精打采的,还是现在的模样顺眼些。“ 我倒觉得自己装的蛮像的,怎么还被看出来了,时景初小声嘀咕。 时父没能听见他的话,仍旧说道:”虽说时限是半年,但要是真在宫里呆的不如意就开口说,我去求求圣上,说不准就允许你提前出宫了呢?“ 时景初眼眶有些热,忙掩饰般拿过手边的玉盏一饮而尽:”只是跟二哥闹别扭了而已,之前不也一直这样?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却未曾想他之前偷偷摸摸将杯中茶水换成了酒,这下倒好,呛得一阵咳嗽。 时父皱眉往杯盏中看,时景初呛得满脸通红还要连忙伸手挡住,转移话题道:”大哥呢?“ 不过这般可隐瞒不了,时父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以为挡住我就闻不见酒味儿了?还拿你大哥当挡箭牌?“ 时景初讪讪陪笑:”我就尝尝。“ 时夫人递过一盏茶让他漱口:”今日宫中大宴,你大哥要负责巡视呢,当然来不成。“ 第8章 时景初刚漱完口,就见一侍女走了过来,伏身一礼说道:”诸位大人安好,传圣上之意,要召见时公子。“ 怎么回事?顶着父母亲困惑的目光,时景初简直要招架不住:”估计是我二哥吧,我们刚吵架,他可能想整我。“ 时夫人虽有些疑惑,还是开口说道:”那便快去吧,别让圣上多等。“ 时景初应了,起身时却差点绊倒,不好意思地朝父母笑笑,随后跟着侍女往上首走去。 一步步沿阶而上,走得越近便看得越是真切。 上座三人或清冷或明朗,皆是风神俊逸,右手却都紧紧拴着那条看不见的猩红血链,其上隐约暗光流动,更显得宛若某种活物——而那三条锁链终结的地方,便是正中龙座之上,顾清晏的右手。 顾清晏就这样笑着望向自己,身后左右锁链延展而出,不似一国之主,倒有些像是曾在画本里见过的活在地下,勾引书生后生食血肉的艳鬼。 虽早有准备,可这一幕的冲击力还是太强,时景初呼吸一滞,强行让自己移开目光:”见过圣上,见过各位贵君。“ ”朕可是刚一听说你还亲自备了礼物,就迫不及待请你来了,“顾清晏说的像是玩笑话,”怎么?还不拿出来看看?“ 时景初不好意思地笑笑,从袖中拿出木匣:”那小子就献丑了。“ 夏承运连忙接过,双手呈到御前,顾清晏拿起折扇展开,不禁笑道:”真是有心了,知道朕喜欢楼大师的画还特意找来,朕很喜欢。“ ”圣上喜欢便好。“大概是方才喝了酒的缘故,时景初双颊微红,此刻微微低头样,乍眼望去倒像是情窦初开后感到羞赧的少年人。 顾清晏见了笑意愈深:”好了,礼物朕收到了,回去吧。“ 时景初应是,转身余光看向时允竹,这才发现他的面色真的好像比之前要好上不少——最起码没有病入膏肓的样子了。 怎么回事? 时景初怀疑他偷偷擦了粉,或许是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吧?心中一软,没有出声,只快速用口型说道:”要去见父母亲吗?“ 见他终于肯施舍给自己一个眼神,时允竹一怔,差点摔了手中杯盏,稳住心神后却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时景初不懂为何,亦不能过多停留,便转身离开。 走下玉阶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才可能是精神紧张所以不觉得如何,现在酒劲儿反而上来了,时景初只觉得晕晕乎乎的,张口喊住引路侍女:”我要去更衣,你不必跟着。“ 侍女恭谨应是,而后缓步退开。 走出大殿,清凉夜风扑面而来,时景初这才觉得清醒了一点,努力辨别方向往前走去,身旁人影不知不觉却越发稀少,这才发现原来走错了路。 无奈锤了下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这酒的后劲儿着实有些大,叹气道:”算了,我还是回去让侍女引路吧。“ 本以为在宫里呆了这么久,已经能大致辨别方向,原来却是高估了自己。 时景初转身穿过来时的小花园,周围花团锦簇,亭榭轩昂,隐约可听见潺潺的流水声,远处湖泊里仿佛落着月光。 景色的确美丽,可这周围真的是太过寂静了,静到显得有几分诡异,连巡夜的侍卫都好像消失不见。 各种诡异故事争先涌入脑海,时景初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大步向前。 ——可天不作美,事与愿违。 骤然响起的半声凄厉喊叫,仿佛被强行掐住喉管一般又消失不见,隐隐听见有落水声,却不见挣扎。 时景初整个人僵在原地,幻觉一般,耳后好像贴上一股热源。 身后的人呼吸炙热,好似带着灼人的温度,时景初整个人却如堕冰窖。 第十三章 狠戾偏执 电光火石之间,时景初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你是谁,“时景初闭上眼,声音有些颤抖,吐字却清晰,“我是宣平侯的儿子,当今时贵君的亲弟弟,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带来无穷的麻烦。现在趁我闭上眼你可以离开,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身后却传来轻笑之声,与时景初的紧张不同,那人不慌也不忙,闲庭信步一般轻松写意。 时景初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颈侧似乎被贴上了什么东西——冰冷坚硬,带着铁腥之气。 是刀。 “小公子倒是好大的口气,就是你这脖颈细嫩,不知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氤氲而来的气息带着冲鼻的酒气,刀背还紧紧贴在颈侧,时景初却猛地睁开了双眼。 ——只因这道嗓音无比熟悉,哪怕现如今多了几分不能忽视的阴沉,却依旧能听的出来。 时景初偏头往身后看去,那人眉眼深邃,昔日的冰冷淡漠全都消失不见,只余下锋利偏执,带着狠戾,脸侧沾着血,嘴角勾着的弧度无悲无喜,更显得苍白邪性。 此刻却被时景初突然的回头惊了一瞬,眼疾手快地连忙将刀抬起。 ——却正是叶淮之! “怎么会是你?”惊悸之下的大悲大喜,却又猛然发现原来是自己认识的人,时景初说不出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叶淮之已经回过神来,慢条斯理将刀收起:“宴会还跑这么远,若不是遇见了我,你今日可就活不下来了。” 所以你就这么吓我?事到如今,你难不成还能一刀真把我给杀了?!时景初简直要被气死了,可男人此刻满身的阴沉危险,甚至像个陌生人,又不太敢像之前那样耍脾气。 叶淮之周身都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意味,冰冷危险,简直让时景初控制不住地想要马上逃开。 “你喝醉了?”身旁的酒味太过汹涌,当然不是时景初身上的。 “喝了一些,但没有醉。”男人酒不上脸,光凭脸色看不出喝了多少,只脖颈往下带着红色,最后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所以别人醉后最多耍个疯,而你喜欢醉后杀人?时景初皱着眉头,简直无法理解。 叶淮之擦干刀上血迹:“你走吧,不要再乱跑。” 而后便要转身离去。 时景初看着他的背影,男人身姿挺拔,他却莫名其妙似的,不知为何从中看出了萧瑟冷寂的味道。 手比脑快,等时景初反应过来,已经伸手拉上了他的衣袖:“你怎么了?又为什么要杀人?” 今夜是顾清晏三十岁的寿辰,再疯的人也不想在这一天见血,所以不是他派你来的,是你自己想杀的? 四周寂静,等时景初有些怕地想要缩回手时,叶淮之才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嘲意:“怎么?你难道还以为我是个什么好人不成?” 他本就是如此这般的人,只是今夜才被时景初亲眼看见。 从地底爬出来,在厮杀和血污中艰难活下去,不免变得犹如恶鬼一般,披着人皮。作为武器被养大,所以只会杀人,没有过去,更不会有未来。 只是装人装得久了,倒真骗了一个不谙世事的猫儿。 叶淮之看着面前这个矮上自己一头的人,单薄脆弱,乌发白肤,唇瓣嫣红,眼尾圆钝更显得乖顺稚气。懵懂又无助的样子,隐约露出薄粉一般的秾丽,没有保护的力量,倒只会勾人的眼。 ——是和他完全不同的,被娇宠着长大的少年。 时景初有些无措:“可你之前......” 记忆好像还停留在那个深夜,男人突然出现,问自己为什么哭,在寒风与失重感里说着“别怕”,语气从来都不算温柔,但却有求必应。 叶淮之把玩着手中的利刃,嗤笑道:“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事,为何单单面对时景初的时候会有不同。 若是几个月前有人告诉他,自己会因为一个人的眼泪心软,叶淮之可能会直接一刀了结他。 时景初依旧不信:“那你杀的是谁?” 这下倒让叶淮之感到诧异了,顿了一瞬才开口回道:“夏承运的‘儿子’,给大太监做事的小太监。” “他做错了什么事?” 见他依旧坚持,叶淮之轻笑出声:“小少爷,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我今夜心情不好,而他恰巧撞在我的刀口上,顺手便杀了。” “那你为什么会心情不好?”时景初皱着眉头,这下他倒不傻傻的了,脑子转得很快,“你是二哥阵营里的人,还特意选择在寿宴这天杀人,发生了什么?所以这就是你恨沈华的原因?” 时景初想起叶淮之的身份,暗卫营副首领,那首领是谁?宴会上空着的一把椅子,从头到尾没有见过的攻四......叫什么来着,叶随? 叶淮之,叶随。 时景初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给男人任何隐瞒的机会,开口便问:“叶随是你的什么人?他怎么了,为什么今夜没有出现?” 叶淮之惊讶于他的聪慧,却不准备回答。 “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字句好似能飘落风中,“你出来的太久了,以沈华的多疑程度,事发后定会盘问你,记得别慌,装作不知道。” 时景初看着他几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伸出的手无奈垂下,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 回到崇华殿,时夫人见他回来忙站起身,语气带着些许埋怨:“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还魂不守舍的,你父亲差点要找侍卫去找你。” 时景初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不小心走错了路,没事。” 时父也松了一口气,告诫道:“这是在宫里,不比外面。等我们回去了也要记得不要乱走乱跑,万事留个心眼,记住了吗?” 时景初点头:“我知晓的。” “你问了允竹了吗?”时夫人的话语中带着期盼,“他怎么说?” 时景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我不知道。” 时父语气冷硬,哼了一声:“我就知道,长大翅膀硬了,现在连见一面都见不得了。” “也不是,二哥其实很想你们,可能现在有事?”时景初连忙开口,又撒娇般转移话题道,“我也离开家里这么久,你们两个却一直只问二哥,我难道是捡来的吗?” 时夫人用帕子点点眼角的泪花,破涕为笑:“你是大孩子了,父亲母亲放心呀。” 时景初很满意这个回答:“所以说有我在宫里看着二哥呢,你们就放心吧。” 夜色深了,上首的顾清晏等人早已离席,宫宴差不多也要结束,人们笑着作揖相互告别,而后渐渐散去。 时景初将父母送到宫外,挥手道别。 一路上长信宫灯依旧明亮,点点闪烁,远远望去像是两条金龙。 ——而头顶城墙之上,一个人影默默伫立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 这目光几乎是有些贪婪了,宛若临死之人最后一眼看向世间,身型消瘦,像是能被城墙上呼啸的夜风吹走,眼中的怀念和悲伤仿佛能凝成实质。 正是时允竹。 第十四章 失了魂 时允竹站在城墙之上,自嘲与自怨宛若潮水一般朝他呼啸而去,淹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9章 底下景初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父亲大笑,母亲也揉揉他的头发,烛光绕了他们一圈,像是站在光里。 真好啊。时允竹贪婪地望着他们,又带了些许怀念和难过。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见你们呢?毕竟我做梦都想回到从前。 最好回到还没有遇见顾清晏的时候,那时我刚考上状元,父亲大哥难得喝醉了酒,母亲端来醒酒汤。杨柳依依啊,六七岁的景初皱着包子脸和伙伴吹牛——”我二哥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哥哥!他什么都会!” 我是让你们骄傲的儿子,无所不能哥哥,不知道命运无常,意气风发,站在光里,和你们一起。 可现在我一无所有,就像是偷得半生富贵最后原形毕露的乞丐。 时允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悲悸,半晌怔怔摸了下自己的脸。 说来好笑,明知道今日不能见他们,却还是鬼使神差一般拿过傅粉,甚至又去找易君迁配药。可能是想强行掩盖住这张苍白憔悴的脸吧,病入膏肓行将就木。 令人作呕。 父亲母亲已经转身离开,景初笑着朝他们挥手。 时允竹定定地望着城下,幽深黑暗,里面像是伸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想要引他下去,半个身子愈加倾斜。 ——就在这时一道惊慌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双大手,猛地抓紧了他。 ”时允竹,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这人的尾音有些颤抖,带着后怕,熟悉地简直要让时允竹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紧紧抓着他的男人一身银凤翅盔,窄袖襕袍,腰间配剑——却正是时父口中今夜在宫中巡视的,时家大哥,时远江。 时远江是和其他两兄弟不同的硬朗,肤色略黑,眉眼带着锐利之气。可能是因为长兄如父吧,所以平日里不苟言笑,时允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慌张的神色。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时远江反问道,语气里满是后怕,”远远望见一个人影上了城墙,一看便知是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时允竹脑子很乱,一直以来躲着的家人突然出现,简直要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不会...不会掉下去的。” 时远江眉头紧皱,是熟悉的训斥般严厉的样子:”你说不会就不会?嗯?” 时允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是他在脑海之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场景。 ——他曾用了很长时间去努力思索,若是计划之中他们意外出现,自己又要怎么办。 想来想去却全是不该出现的欢喜,又想着自己一定要恶语相向才好,让他们彻底失望才好,教他们......想着不认这个儿子或者弟弟才好。 可现在大哥突然出现,他却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所有的情绪与言语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只余下默默无言。 胸口骤然的疼痛让时允竹猛然清醒,知道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住,不能再继续留下去。 他敛住所有不该出现的心绪,再开口时便只余理智:”你操的心未免也太多了,我要回宫了,你走吧。” ”回什么宫?”时远江拦着他,”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对劲?” 时允竹垂眸看着身前的手臂,语气淡漠:”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多聊,让开。” ”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就这样对我说话?”时远江不敢置信,语气却软了下来,带着轻哄,”允竹,你是遇见什么事了?告诉大哥好不好?” 时允竹的语气带着不耐烦:”我对父母都这样说话,你又算是谁?” ”我是你大哥!” ”真好笑,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爹娘呢。” ”时允竹,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 两人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其他侍卫:”那边的两个,拉拉扯扯干什么呢!”走近看清人影又连忙行礼:”属下无状,还望贵君恕罪。” 时允竹轻轻掸了掸刚被碰过的衣袖,面上一派冷漠之色,喉间涌上一股腥味,又强行咽下去:”来得正好,本君正想找你们上官问问,擅离职守,又阻拦贵君,该当何罪。” 时远江看着他,只觉得难以置信,被围上来的同僚强行捉住臂膀,再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允竹离开。 夏天已经过去了,几片树叶枯黄,却还强行留在枝头不肯落下,凉风灌满衣袖,带着萧瑟的味道。 稳住步子走下城楼,而后便再也承受不住,脚步越来越快,落荒而逃一般躲在无人的亭子后面,时允竹跌落般坐到地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布料,呼吸急促。 从胸口开始的疼痛逐渐蔓延全身,几乎要喘不过气,像是要把肺脏都一起咳出来,口中不断溢出血沫,时允竹头痛欲裂,精神逐渐涣散,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直起身来,却终究瘫倒在原地。 晕倒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想着这就是报应吧?报应他不去拜见父母,又对大哥那样无理。 是不是他就这么死在角落里,都不会有人发现? 时允竹终于闭上了眼睛,带着满衣襟的鲜血,一只手垂落下来,再也不动了。 记忆里是杨柳依依一片脉脉春光,身旁是漆黑萧瑟的荒凉之景,时允竹像是沉进了深深的梦魇,没有亮光,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出现一点微光,努力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帏帐,鼻尖全是苦涩的药味。 易君迁正端着一碗药汤,白发垂在腰间:”若是淮之再晚些找到你,估计就要救不回来了。” 叶淮之站在一旁,正用布巾擦着手上的血。 ”给你药的时候就说过,那东西只能提一天的气色,之后估计得瘫在床上三天,”他将药汤放在床头,继续开口,”更别说你本身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又大悲大喜,情绪太过,加在一起不凶险才是奇怪。” 时允竹只盯着头顶青色的帏帐,没有回话,像是失了魂。 于是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药汤的热气氤氲而上。 就在这时叶淮之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仿佛在其他两人心中落下一道惊雷。 ”对了,我把夏承运的干儿子杀了。” ——什么?! -------------------- 欢迎关注作者专栏!期待评论呀,么么啾么么啾 第十五章 抱进怀里 时允竹惊得想要立即坐起,反而又岔了气,易君迁上前边给他顺气边开口问话,语气里全是惊异与不赞同。 ”为何今夜就要强杀了他?一个小太监而已,怎么就惹怒你了?” 叶淮之墨黑的衣衫上溅着些许深色,在夜里看不出来,此刻站在灯火下才知道是血染的:”你也说了,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太监而已。” ”所以他死了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反倒打草惊蛇,”时允竹声音里带着愠怒,”还偏偏挑在今夜,顾清晏三十岁生辰,呵,事发之后他不把宫里掀个底朝天才奇怪。” 易君迁出来打圆场:”以淮之的身手怎么可能会留下痕迹?只是你也的确冲动,就算他不可能查出来,往后也会提高警惕。” ”放心,”叶淮之就是在安排这件事的路上,才正好捡到时允竹的,”两个太监发生口角,推推攘攘冲动拿刀,人证物证俱在,不可辩驳——最后呈给顾清晏的卷宗只会是这个。” 袖口上沾的鲜血已经凝固,满身都是人血腥臭的味道,一般人可能只会难受,叶淮之却觉得畅快安宁。 往日尖嘴猴腮趾高气扬的脸被惊恐所取代,连滚带爬吓破了胆,短刃割破脖颈,人的血能喷得那么高。 ——这种黑心黑肺的垃圾,血竟也是红色的吗? 杀人叶淮之半点也不后悔,但今夜他主要想坦白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犹豫半晌,一时之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时允竹放过这个话题,伸手拿起药碗:”不管怎么样,以后不要再擅自做出这种事。” ”那个......还有一件事,”叶淮之的神色是难得一见的迟疑,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我杀他的时候,正好碰见时景初。” 你说什么?! 时允竹神色一凛,药匙跌落碗中:”他亲眼看见了?!” 叶淮之否认:”没有看到,但应该听到了声音。” 如果说刚才只是愠怒,现在时允竹几乎是有些气急败坏了:”景初才十六岁!撞见死人怎么可能不怕?不行,我得回去。”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回去?”易君迁拦住他,”就算你回去了,要怎么向景初解释你现在的样子?” ”那他被吓到怎么办?” 时允竹甚至已经选择性遗忘怀月宫成群的侍从了,他只要一想到此刻弟弟孤身一人呆在怀月宫,不知要怕成什么样子,心中的怒火和担忧便止不住。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叶淮之开口打断了他们。 ”我去,”他顿了顿,又自觉开口说道,”我不会出现,配些安神香让我带过去吧。” 时允竹心下松了口气,说话却依旧毫不客气:”那你这次可要当心躲好,别又把景初吓一跳。” 叶淮之这次没有针锋相对,只默默接过易君迁递过来的安神香:”我会的。” 夜风寒凉,叶淮之好似能与黑夜融为一体,等依稀能看到怀月宫的时候,却又突然停住了急驰的脚步。 身上的血腥气好像突然变得刺鼻起来,会不会将他惊醒?游移半晌,还是急速往自己住处跃去。 ——”来人,备水沐浴。” ...... 怀月宫侧殿,没有吹灯,透着摇曳的烛火,卧房层层帐幔之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时景初眉头紧皱,额上出着一层薄汗,好似沉入了深深的梦魇之中。 他好像正狂奔于阴暗的小道上,血水在天上聚集,骤雨一般急速落下,到地上便凝成了血泊,密林重重,树枝狰狞,像是一张张伸长的鬼手。 有人在追我吗?是谁在追我? 有尖利的笑声骤然响起,可这声音却又像是在哭嚎,阴森恐怖,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前方是一片悬崖,时景初停下脚步,只觉得那声音更近了,近到好像紧贴着他的背,边笑边吐着气,冷得刺骨。 时景初只能回头看去。 ——只见一张泛青狰狞的脸正紧盯着他! 这鬼还在笑,笑得嘴角撕裂也不罢休,没有眼珠,只剩两个血窟窿。蓝色的太监服胸口破了个大洞,里面内脏蠕动,鲜血淋漓,浑身湿透,好像刚从河里爬上来,一步一个血印,还在不断朝自己走近。 不要......不要过来! 时景初往后躲闪,却未曾想一脚踏空,而后便跌下悬崖。 这悬崖好高,好似没有尽头。时景初睁不开眼,只觉得周身寒风凛冽,冷得瑟瑟发抖,教他情不自禁抱紧了自己,却还是无济于事。 好冷啊,难道悬崖下是冬天吗?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却突然闻见了一阵松脂乳香,而后身上一沉,四肢涌上一股热流,全身也渐渐温暖起来。 时景初颦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手不自觉地四处摸索,最后终于找到热源拉进怀里。 第10章 可这热源好像不太听话,躲闪着想要逃走,不禁便有些生气,更加用力地伸手抱住,睫羽轻动,好似快要立即醒来。 那热源终于是不敢再动了,时景初这才满意。 这次的梦中没有鬼影,寒风也消失不见。温暖恬静,好像有个声音轻轻说着别怕,不算温柔,却能教人安心。 时景初眉眼舒展,终是沉进了深眠。 ——次日清晨。 阳光隔着窗子照进屋内,时景初慢慢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但所幸睡得还不错。 怀里正紧紧抱着一个什么东西,迷糊看清后便一个激灵,睡意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猛地抬头看去,此刻正半靠在床头的男人双眼紧闭,姿势略微扭曲,像是睡得不太安稳,眼下青黑,可不就是叶淮之! 早已被自己体温浸透的布料之下,男人手臂的肌肉流畅结实,蕴着不能忽略的爆发力,时景初倒吸一口凉气,睁大了双眼。 为什么叶淮之会在这? 不对,我又为什么会抱着人家的手臂啊?! 就在这时,叶淮之眉头微拧,睫羽闪动,马上就要醒来。 -------------------- 景初倒不是被老攻吓到了,是被脑补的死人吓到了hhh。 第十六章 素纱单衣 却说昨夜,叶淮之洗去一身血腥之气后赶到怀月宫。 入内便发现烛火还亮着,而床榻上正团着一个人影,呼吸清浅,便知已经是睡熟了。 叶淮之轻手轻脚地点上安神香,塌上却传来梦呓之声,犹豫一瞬还是掀开了帐幔——时景初双目紧闭,冷汗沾湿了鬓角,显然正做着噩梦。 叶淮之自嘲一笑,看来果真是被自己吓得不轻。 可这人不止睡不安稳,连带整个身子都缩成了一团,哪怕紧紧裹着被子还是轻微发着抖。 见状,叶淮之弯腰用手捻了一下薄被,不禁皱眉。 不知道这宫里的人都是怎么伺候的,已经入秋却还让他盖着春被,这么冻上一晚明日怕是要着凉,便从床边矮柜中又翻出一床被衾给他盖上。 站着默默思索半晌,最后还是伸手探进被里,抓住时景初的手腕,暗自运功将热气传过去,看着他眉目渐渐舒展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便准备收回手。 ——却未曾想少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打蛇随棍上般顺着他的手一直往上摸索,最后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的整条手臂藏进怀里,睡得香甜。 这下叶淮之整个人都僵住了,呆愣着几乎是有些不知所措,试探性地想要轻轻抽回手,却惹得少年又颦起了秀气的眉,素纱单衣下隐约露出的小臂纤细绵软,脆弱得像是一折就断,却教他挣脱不了。 这人凝白莹润的双颊带着些许薄红,睡得懵懂,却还要牢牢抱着不撒手。被抱着的那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自己反倒委屈极了,用侧脸轻轻蹭着叶淮之的手臂,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条件反射一般,叶淮之又运起内力将热量传过去,听着少年又变得绵长的呼吸,不禁无奈。 看来这是把我当成暖炉了。 挣脱也挣脱不得,便索性半靠在了床头,想着等时景初睡熟一些再离开,可这安神香大概是太有用了,长夜漫漫,不知何时却闭上了眼。 ...... ——于是便有了隔天早上这一幕。 时景初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侧脸上被硬挺布料压出的红痕还未消退,唇瓣微微张开,全然没有了上次机敏的样子。 叶淮之睁眼便看见他这个模样,有些想笑,面上还是冷冷淡淡的样子:“手松开。” 时景初这才发现自己竟还没放手,惊得险些一蹦三尺高,连忙撒开手,整个人往后缩:“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还有,你为什么能这么淡定啊?时景初一脸崩溃。 叶淮之觉得他简直像个炸了毛的猫,还想要过河拆桥,凉凉道:“奉你哥之命送安神香,见某人冻得哆嗦好心给他盖上被子,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所以我就抓住你不放手?时景初有些尴尬,对自己贪凉所以坚持不换厚被的行为很是后悔。 叶淮之微不可见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记得给你哥说昨晚没见过我,只有你一个人一直睡到天明。” 时景初疑惑:“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被骂得狗血淋头,”叶淮之站起身来,带着慵懒和漫不经心,“他怕你被我吓到。” 时景初呐呐道:“我才没有被你吓到过。” 叶淮之眉梢微挑:“是谁昨天做了噩梦?” “我没有!”时景初不服气,对上男人的眼神又弱了声音,“我是被脑补的死人吓到的。”他说着还有些委屈:“他昨天还一直追我,七窍流血血肉横飞的,可吓人了。” 闻言叶淮之终于笑出了声,锋利的眉眼被窗外的阳光染上金色,莫名添上了几分柔和温暖,时景初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因为是背着光,男人便更显得宽肩窄腰,身姿挺拔,随性笑着的样子带着匪气:“那下次做梦记得带上我给你出气,再杀一次就不敢吓你了。” 我倒是想带啊!梦又不受我控制,时景初想顶嘴,可看着男人此时的模样,不知为何却又将话吞了回去。 于是他们就这么一人在榻上坐着,一人站在旁边,都是眉眼含笑,安神香仍在兀自燃烧,丝丝缕缕缠绕而上。 而身后和风习习,晨光温柔。 --- 事情暴露地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早。 其实宫里死人倒是常事,实在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可架不住昨日恰逢皇帝生辰,敢在这种大喜日子见血,死的还是皇上身边伺候的人,可不就是兴师动众吗。 “圣上恕罪!”夏承运跪在地上,不住磕着头,“老奴昨日就发现小庆子不见了,可也没多想,谁知......” 顾清晏将手中杯盏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难看无比:“给朕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大理寺少卿便连忙赶到现场,夏承运把与此事有关的侍女太监全都召集到一起,挨个问询。 仵作仔细检查了尸体,得出结论:“死亡时间大概在酉时到寅时之间,只有脖颈上一道致命伤,毙命后抛尸河中。死者身上有泥土和挣扎的痕迹,对了,这是从死者指缝找到的东西。” ——混着脏物和血污,丝缕之状的布料被呈在托盘之上。 夏承运立刻便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怕出错还上手查验了一番,终于确认:“蓝色的,是太监服。” 闻言大理寺少卿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开口问道“所以暂时推测凶手也是个太监?” 院中站着的太监们本就战战兢兢,闻言更是宛若惊弓之鸟,就差直接跪地求饶了。 夏承运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可也说不上来。 大理寺少卿就要命令侍卫们上前查验,最后一次厉声逼问道:“本官再最后奉劝一句,劝凶手不要再心存侥幸,被审出来便是罪加一等,若有人能提供线索也算立功,本官会在呈上卷宗的时候提起你的功劳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话音刚落便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就当夏承运等得不耐烦想要强行查验时,终于有道声音响起了。 “奴才有怀疑的人!”这出列的太监瘦得活像个麻秆,面色涨红,指着另一个太监喊道,“就是他!” 被指认的太监顿时冷汗涟涟,抢地呼天道:“奴才冤枉啊!” “你和小庆子本来就不对付,昨日发生了口角,半夜一个人出去,慌慌张张地回来,问你怎么了也不说,不是你是谁?” 话音未落,便有其他太监纷纷附和—— “对,你昨天夜里的确出去过。” “之前你还说过小庆子老给你使绊子,恨不得想杀了他!” “......好像就是有这回事,你倒是交代昨晚干了什么?” 诸多声音吵吵嚷嚷,夏承运板着脸吼道:“都肃静!”等院中又回归安静,才又朝着那太监问道:“既然你喊冤,倒是说说冤枉了什么?” 这太监面如死灰,几乎是屁滚尿流了,只不住地磕着头,直到洇出血迹也不罢休,不断叫着冤枉,却始终不肯说为什么。 大理寺少卿皱眉,吩咐侍卫道:“先下牢狱,随后审问。” 眼看侍卫越逼越近,这太监终于撑不住了:“我招,我什么都招!” “我昨夜的确出去过,可真的没有见过小庆子啊。我,我是,”他话说得结结巴巴,心一横终于开口道,“我有罪,我对侍女秋月心怀不轨,想跟她结成对食,可她就是不答应!昨晚又在宴会上偷喝了酒,便......跟上去想要强迫了她。” 大理寺卿凛声呵斥道:“好啊,原来是罪加一等。” 这太监额头血肉模糊:“是奴才鬼迷心窍,可最后也没有得逞啊!奴才是真的没有见过小庆子,望大人明察!” 夏承运开口道:“将这个秋月带上来。” 一个面容姣好的侍女走上前,看着那太监的眼神含着恨意,却开口否认道:“奴婢昨晚没有见过她,同室的人都可以作证,奴婢昨夜从来没有出去过。” 就在这时,负责去那太监房中搜查的侍卫也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件太监服。 大理寺少卿抖开一看,果然满是血迹,袖口破损,正好能与死者指缝的布料对上。 “即可捉拿,有关人员一律带走!” “是!” 那太监涕泗横流,还在嚎啕叫着冤枉,被堵住嘴强行拖着下去,身下带出一片水迹——竟是直接被吓得尿了。 夏承运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可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小庆子的身上盖着白布,面色青黑,仍旧睁着眼。 ——几日之后,顾清晏拿到了大理寺呈上的卷宗。 “所以真相就这么简单?”如时允竹料到的那样,顾清晏果然有所怀疑,“两个太监发生口角,激动杀人,死的是朕身边伺候的人,还恰巧发生在朕的生辰?” 夏承运揣摩着他的心思,小心开口:“奴才也觉得不太对劲,可这凶手已经认罪伏法了。” 顾清晏沉吟半晌,突然开口道:“除了宫里的人呢?比如说昨日参加寿宴的大臣?” 夏承运面露犹豫之色,轻声道:“有嫌疑的倒是没有,可还有一个人,老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清晏:“你说便是。” “有侍女交代,昨夜时小公子孤身一人出了崇华殿,”夏承运吞吞吐吐道,“说是要去更衣,却隔了很久才回到殿里。” 第十七章 若是你在 自古君王多疑心,顾清晏更是其中翘楚。 所以哪怕时景初与那小庆子素未相识,更没有杀他的动机,哪怕案子已经证据确凿,顾清晏还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第11章 “真是有趣,”他嘴角含笑,可声音里却带着些许的凉意,自言自语道“所以我们的小公子到底是去做了什么呢?是无意走错了路,还是别的什么?” “时公子年纪尚小,看起来着实不像是能拿刀杀人的人。” “可有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一切都未可知。” 夏承运低垂着头:“无辜与否,待老奴试探过后,便一切知晓。” 顾清晏颔首:“去吧,记住不要让他知晓,是朕疑了他。” “奴才记得了,必不会教公子发现端倪。” 夏承运说着行了一礼,随后便抬步而去。 ——而另一旁,时景初已经穿戴整齐,就等着被传唤了。 其实他倒是丝毫不怕,也自信不会露出端倪,可大概是外表太具有欺骗性,总让旁人不禁为之揪心。 随手拈起一片冰镇香瓜,入口甜绵,心中唯一担忧的可能就是不见踪影的二哥了吧,可叶淮之说他昨夜在易君迁那里,没有什么大碍。 正想着此事之后要去易君迁那里一趟,有人便来了——可这来人却不是大理寺的官员,而是夏承运。 这倒是出乎时景初的意料了,疑惑问道:”公公怎么来了?二哥现在好像不在宫里。” 夏承运是如从前一般的殷勤亲近:”老奴不是来见贵君,此行是专程来寻公子您的。” 时景初心中暗暗警惕:”找我?” ”您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件大事,有个小太监被硬生生沉了河,”夏承运叹了口气,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这太监叫小庆子,可是我的干儿子啊,人就那么说没就没了,我这心里......” 这试探未免也太过低级,分明是一刀杀了后再推进河里,时景初心里门清,面上却不显,”他没来得及呼救?宫里巡夜的侍卫呢?” 夏承运叹了口气,忧心仲仲:”要不怎么说凶手丧心病狂呢,老奴今日过来,是想求公子一件事。” 终于要来了吗?时景初本以为他就要开口问自己,昨夜宴会上为何久久不归的事情了,却未想到他绝口不提。 但更丧心病狂,让时景初顿时汗毛直立。 ”我们做太监的命贱,大多数死后破草席乱葬岗,草草了事,小庆子跟着我才落得一口薄棺,”夏承运把自己说得凄惨,几乎是有些哽咽了,”我们还有个规矩,唉,老奴是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 他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时景初只能应道:”你说便是。” 夏承运双膝一软就要跪下,时景初连忙拦住,就听见他抬脸乞求道:”那老奴就直说了,我们当太监的下葬时除了要带着宝贝,还有个另外的说法——若能找到有福之人为他盖棺,来生也会变得有福气。” 所以你想让我去见死人?!时景初脸色微变,昨夜梦中的鬼脸好似又在眼前浮现。 见他迟疑,夏承运马上老泪纵横:”小庆子平日里聪明孝顺,是我对不起他,才叫他这么早就没了。您就当可怜可怜老奴,日后若有什么事,老奴万死不辞。” 他是宫里的老人,还是顾清晏贴身的大太监,这般要求作态,想必整个皇宫都没几个人能拒绝。 而时景初只是一个不再受宠的贵君的弟弟,家里也日益衰退,答应了便能教他欠下自己一个人情,拒绝说不了还要被记恨,又怎么会推拒呢? 时景初简直是要气笑了,一面暗暗心惊,一面却又清楚他为何如此这般。 ——若只是让大理寺问讯怎么足够呢?还会教时景初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帝怀疑,在心中留下愤懑和产生隔阂的种子。 所以不如绝口不提,只是试探。不管结果如何,顾清晏都是清清白白、体贴入微的圣上,说不定在”得知此事”后还要训斥夏承运一番,可不就让时景初心生感动了吗? 若时景初果真是无辜的十六岁少年,怎么可能不入套? 心中如何气愤先按下不表,时景初面上有些动摇:”可我从没做过这种事,不怕公公笑话,我其实有些怕......” 见有戏,夏承运大喜,连忙开口道:”老奴感动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 时景初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应下。 停灵的地方很是偏僻,树林稠密,遮天蔽日一般昏暗寂静,几缕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凌乱的黑影。 只中间坐落着一座破败的木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刚走近便觉得一阵阴冷。 房屋简陋,四处都是灰尘,隐约能听到嘎吱的声响,只中间放着一口棺材,破旧的桌子上凌乱插着几只香。 屋外还是艳阳,里面窗户却都关得严严实实,显得阴暗无比,时景初咽了一口口水,心里发毛。 只要一想到这棺材里躺的是死人,他甚至宁愿被大理寺带走审问,也不想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夏承运从头到尾都在观察着他,心里想着直到现在,时景初表现的都一切正常,看不出什么疑点。于是面上的笑也真挚了几分,却反手关上了门:”老奴跟您一起?” 随着他关上房门,最后一缕光线也消失了,眼前的场景越发阴森诡异,时景初内心发憷,是真的害怕:”等等,让我准备准备。” 又深呼了几口气,才跟着夏承运一起走上前。 垂着眼不去看棺中的死人,努力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棺材本身上,盯着上面的”音容宛在”四个字紧紧不放,时景初甚至连呼吸都忘了,只想一鼓作气赶紧完事罢休。 ——可顾清晏怎么会这般简单就放过他了呢。 余光骤然瞥见棺椁里死人的衣袖轻抖,连带着那只僵硬泛青的手都动了起来,时景初知道这是试探他的手段,这次倒不用装,心中一窒,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他动了......他动了 !”时景初猛地收回了手,声音断断续续,甚至带着略微的哭腔。 夏承运看过去,只见少年将双手紧紧抱到胸前,眼里噙着泪花,眼看就要掉下来,害怕和恐惧都不是装的。 不如说若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演技能将他都骗过去,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夏承运终于是完全打消了疑虑,手一用力将棺椁完全和上:”您花眼了吧?老奴替小庆子谢过公子,想他在天之灵若是知道有您为他合棺,也该安息了。” 时景初觉得他们简直都是心理扭曲,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抬步便跑出屋子,走到太阳底下才长舒了一口气。 夏承运连忙追上,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话,时景初面无表情,只往怀月宫的方向走去。 ....…。 未时,顾清晏听着回禀,亦是不再怀疑:”景初还是个孩子呢,想来也不会跟这种事有关系。” 看来时景初果真无辜,不是主谋,更不是从犯,甚至绝不知道此事。 夏承运腰背微弯,附和道:”可不是吗,想来昨夜或是走错了地方,或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引住才耽误了时间,跟杀人的事是绝对没有关联的。” ”不过景初竟是被你生生吓哭了,还真想亲眼看一看,”顾清晏笑骂,他现在倒虚伪得像个好人了,”这次受了委屈,朕可要好好补偿补偿他。” 夏承运故意哭丧着脸,开口道:”那一定要让老奴送过去,时小公子最后可是生气了,再也没搭理过老奴一句话。” ”你啊。”顾清晏说完,伸手铺开宣纸。 夏承运知道他是要思索旁的事情,于是稍微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时间静静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等顾清晏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方才无意识写的几个字,怔怔地叹了口气。 ”若是你在,朕何须如此艰难,”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喃喃自语,”为何‘结局’了就一定要走呢,朕还是离不开你啊。” 在他身后,夏承运仍低着头,宛若一尊无耳无口也无眼的雕像。 第十八章 你是叶随 时景初好不容易才甩开夏承运,终于是来到了泽兰殿。 易君迁正身在药圃之中,难得穿着一身短打,双袖挽起,素白的手上沾着泥土——竟是亲力亲为。 见人来了便直起身来,将手中药草递给身旁药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时景初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片的药田,饶有兴趣地环顾了一周:”我找不到二哥,问宫人说是在你这里,怎么,难道又病了?” 易君迁自然否认,招呼他往屋内走去:”没有,还是为了晚上的事,你不也正好撞见,吓到了吗?” 说起这事时景初便气得不行,凉凉道:”本来没怎么吓到,倒是方才被个疯子吓得不轻,真想劝他先去太医院治个脑疾。” 他们主仆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么阴损的办法的?诈尸都快伪造出来了,还安宁呢,那小太监若是知道死后还要被干爹利用,怕不是要死不瞑目。 易君迁吩咐侍女拿过茶叶,换衣出来,闻言顿时笑得不行:”真诈尸了?难为你还要一直与他做戏。” 你还笑!我可是吓得魂都快飞了,时景初心中默默吐槽。 ”不过这也真是他们主仆能做出来的事,就是这次碰上了你,倒是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易君迁嘴角微勾,嗓音里带着嫌恶,”那小庆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平日跟在他干爹后面颐指气使,好勇斗狠欺男霸女,都是蛇鼠一窝罢了。” 青瓷茶罐里的茶叶无芽无梗,都是单片生叶,色泽宝绿。易君迁以滚汤候少温洗茶,冷后点茶便香气四溢,素衣纤手,白发披散,一双眸子极深极静,一举一动都是闲适静雅。 时景初想着这么久都没见到时允竹,于是开口问道:”所以我二哥呢,怎么不出来?” ”啊,他已经回去了,你没碰见?”易君迁面色不变,茶水三沸之后便为他沏茶,”庐州六安瓜片,尝尝。” 时景初没有怀疑他的话:”那可能是正好错开了吧。” 入口芳香浓郁,清芬幽雅,和易君迁这个人有些相似,时景初长叹一声:”好茶。” 易君迁笑道:”这茶还可以入药,淮之送过去的安神香怎么样?昨夜睡得还好吗?” 时景初微微一顿,又想起他强行抱着人家睡了一晚,颇有些做贼心虚:”哈哈,挺好的,是叶淮之送过去的?我都不知道呢。” 易君迁微微眯起眼睛,才开口道:”那一会儿再带些回去吧,今日又被吓了一通,别做了噩梦。” 时景初点点头,只想赶紧转移话题。又有些疑惑他的称呼为何是‘淮之’,对着自家二哥却是连名带姓,如此想着,便这么问出了口。 ”他没有跟你说过吧?”易君迁带着神秘,”淮之可是跟你一辈的人呢,我跟你二哥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什么?!时景初来了兴趣:”那他多大?” 易君迁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不过还是比你大上一些的,今年二十一。” 我今年十六......那就是比我大上五岁? 小算盘落了空,时景初顿时失了兴致,百无聊赖道:”唉,无聊。” 易君迁看着他,似笑非笑。这孩子真是对自己没点数,站起来要矮上别人一个头,难道还想着当哥哥呐? 时景初在桌案上趴了半晌,又突然想起了昨夜的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了。 ”昨晚看他跟平日里很不一样,喝醉了酒,还冲动之下做出那种事......是有什么我不知道吗?” 易君迁沉默了半晌,久久不语。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反正早晚都会知道的,”易君迁叹了口气,声音沉落下去,”我们四个......昨晚宴上却只有你二哥、江问钧还有我,少了一个人,发现了吗?” 时景初点点头,他其实早就猜到了,是叶随。 易君迁低下头:”叶随啊......其实是淮之的师父。” ”他们竟然是师徒?”时景初惊讶道。 ”是啊,”易君迁苦笑,”要不怎么说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呢?可惜呀,这就说来话长了。” 茶水热气升腾,混着白雾。随着易君迁的讲述,尘封的过去缓缓展露在了时景初的眼前。 ——而此时,城外地宫。 第12章 这地宫处在一片密林之中,入口隐蔽,大门由整块巨石雕砌而成。入内便觉得阴冷压抑,细蛇毒虫爬在角落,铜尊雕像高高矗立,隐在暗处的面庞威厉狰狞。 复杂曲折的隧道连接着各个石室,甚至中央还有着一座宏伟的大殿,一般人呆上几个月可能也认不清各个岔路。 但叶淮之却很是熟悉。 ——因为这是他长大的地方,可以说十岁之前,他甚至只认得地宫,从未被允许去过外面。 穿过几段隧道之后,便终于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这个石室和别的很不一样,外面正守着两道人影,他们的面容是孪生一般的苍白平凡,眼神却能教常人胆寒,没有感情,甚至没有任何神采。 他们简直不像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可在这地宫之中,却再也正常不过了,此刻认出来人便一齐抱拳,声音嘶哑:”见过副首领。” 叶淮之颔首,推开石门,抬步入内。 屋内的陈设很是简单,只有一床一案一架而已,除此之外,便是满满当当的剑。这剑实在是太多了一些,墙上挂满便堆在地下,品类也杂,青铜钢铁等等不一而足,而正中央的桌案之前,正跪坐着一个人。 正是叶随。 叶淮之默不作声,只将地上的剑捡起,然后分类放在架上。 可叶随却对来人毫无所觉,只继续擦着手中的长剑,好似根本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眼中只有剑,但又好像空无一物。 ”我又来见你了,”叶淮之的声音很轻,”我把夏承运的干儿子杀了,昨天还是顾清晏的寿辰,他简直要气疯了,你开心吗?” 叶随依旧继续擦着剑,像是一尊无知无觉的傀儡。 叶淮之也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甚至还带上了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意:”之前你还教我什么来着?叶随啊叶随,你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倒是给自己找了满屋子的剑,日后要是好起来,看你还怎么向我解释。” 说来好笑,这人曾向幼年的自己强调过无数次,什么剑是君子之器,如他们这般的人是绝对碰不得的,暗杀要短刃才方便,影卫要什么长剑? 可能的确如此吧,他们这些自小被充做杀人工具养大,连人都算不上,又怎么能配得上呢? 听见”剑”字,叶随才抬起了头,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眉宇锋利,面容冷寂,下巴上冒着短短的胡茬。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眼神是一片空茫。 看着口型,叶淮之认出他说的是”你是谁。” ——他现在说不了话,认不出自己的徒弟,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只会日复一日地擦着之前从未碰过的长剑。 他才不过三十多岁,却好像已经是死了。 叶淮之靠着墙闭上眼睛,接下来的这句话他早已重复了千次万次:”我是你徒弟啊,要我再说多少遍你才记得住?你是叶随,我是叶淮之。” 虽然他从未叫过他师父,他也从未叫过他徒弟。 一对拙劣的、不伦不类的师徒。 所以他永远也不会原谅始作俑者,几年了,怫郁和悲怆都压在心底,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只等着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 -------------------- 凌晨三点半才写完,就当是昨天的更新吧hhh(深夜脑子不太清醒,欢迎捉虫呀) 晚上还有一章! 第十九章 少年骄矜 告别易君迁,时景初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所以叶随如今活死人的模样都是顾清晏造成的?也怪不得叶淮之会那般恨他,宫宴上空着的第四个座位......往后会一直空下去吗。 叶随还能好起来吗? 时景初试图仔细分析,既然他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应该只有神经方面受到了不知名的损害,易君迁也仔细检查过,叶随的头上绝对没有任何外伤,所以是内里直接出了问题? 精神疾病还是别的什么?或者说——顾清晏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教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越来越复杂了,时景初默默叹了口气,所有的一切好似都被一团迷雾笼罩,像是杂乱无序的毛线球,让人找不到丝毫头绪。 回到怀月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见他回来,下人们便连忙开始张罗晚膳。 饭菜很快就被端上桌来,三荤两素一汤,假煎肉鱼鮓玉带羹,粉煎排骨面衣酥脆,正中央放着一道蟹酿橙。 ——所谓蟹酿橙,便是当橙子熟至金黄时采下,随后切去盖顶挖出果肉,将螃蟹剔出肉膏放入橙瓮,淋上黄酒橙汁和少许醋提味。入锅蒸过,橙香蟹肉混在一起,鲜香可口,回味无穷。 时景初这才意识到已经立秋了,接过布巾擦干净手:”难为他还记得我喜欢这个,所以我二哥人呢?” 侍女为他摆好碗筷:”回公子的话,贵君不慎着了凉,已经喝药睡下了。” ”怎么这般早,严重吗?” ”太医说了,只要今夜睡上一觉,明日便大好了。” 时景初这才放下心,舀了一勺蟹肉放进嘴里,只觉得肉质肥美细嫩,而膏似凝脂,口齿生香,不愧是御膳房出品。 每只橙瓮大概装有两到三只蟹,见他吃完一个还要继续,侍女连忙开口阻拦:”贵君特意交代过,螃蟹性寒,所以您最多只能吃一只。” 时景初伸出的手顿住,而后面不改色,继续拿过来。 ——笑话!吃蟹的好季节就只有几个月,现在好不容易能管住他的人都不在,怎么可能会乖乖听话。 再说时景初这方面从小就被管得严,每次吃不了几口,就会被父母哥哥们强行拿走,好像他的胃是瓷做的,随随便便就要不舒服。 怎么可能! 他咀嚼时白皙的脸颊微微鼓起,眉眼带着少年人的狡黠可爱,教侍女在一旁毫无他法。 周围的侍女们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阻止了时景初想要继续拿下一个的念头,不禁都松了口气,连忙将这道菜撤下去。 与她们的担忧不同,时景初却吃得开心,摸摸好似被撑得微圆的小腹,终于是放下了碗筷,准备去院中转转消食。 怀月宫前院栽竹,后院便是一大片梧桐,临水建着一八角观景亭,水中游鱼翠藻,清澈见底。 时景初将鱼食抛进池中,引得群鱼争抢,都是色如辰砂,鱼尾袅袅婷婷荡着水纹,别有一番趣味。 淡淡的月光倾泻而下,宛若霜雪落了满身,而少年袖中露出的手指凝白纤细,鸦青长发披在身后,墨画一般精致的眉眼带着笑意,绝世独立又不染尘埃。 于是叶淮之来的时候便正好看见这一幕,轻轻落在他身后,将手中抱着的琴放在亭中石桌上。 他刚从地宫回来,这把琴也是从那里拿过来的。 时景初听见响声回头,整个人诧异中又带着些许惊喜:”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今早又被吓了一通,”叶淮之道,”整件事本就因我而起,反而连累你遭罪,时允竹说你喜欢琴,便找来这把与你赔罪。” ——七弦瑶琴纹如梅花,质如乌木,象牙为轸,蚌珠为徽,拨之清越,上角写着“凤栖梧”三字。时景初越看越欢喜,简直恨不得立刻上手弹奏一番。 见少年眼眸闪亮,叶淮之嘴角微勾,从地宫出来的凝郁消散几分:”你喜欢便好。” ”我当然喜欢!你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好的琴?” ”机缘巧合,不算什么。” 叶淮之避而不谈,时景初也不在意,将瑶琴整个抱进怀里,甚至有些爱不释手了。 正拨着琴弦,时景初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便道:”其实你不必觉得抱歉,我也不会怪你,毕竟这些实在不是你的过错,用死人吓我的也并不是你。” 叶淮之淡淡道:”不管怎么说都是因我而起,这琴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你。” 本以为少年会不好意思,却见时景初眉梢微挑,颇有些理直气壮:”不过你的确要对我道歉,不过却不是因为刚才的那些原因。” 这下倒让叶淮之惊讶了:”什么?” ”你还问!你仔细想想,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嗯......我不知道。” 时景初面上带着些许骄矜,终于大发慈悲解惑道:”杀人就杀人,撞见现场算我倒霉,不过你为什么要拿刀吓我?好玩儿吗?” 时景初其实昨晚就有些生气了,他才不信叶淮之没有认出他来,可男人还是要装模作样吓得他魂飞魄散,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真要血溅当场。 只是昨晚的叶淮之实在可怕,教他又怂了回去,今天可算是重新找到了发作的由头,时景初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 叶淮之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从昨晚便开始的郁愤不知不觉消散许多,眉眼间冰霜渐消:”的确都是我的错,抱歉。” 时景初这才满意,又三令五申:”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要是再这样就罚你——” ”——就罚我什么?” 叶淮之好整以暇听他继续往下说,却见少年面容陡然凝滞,疼痛之色一闪而过,随后上身佝偻,双手捂在胃上。 叶淮之神色一凛:”怎么了?” ......遭报应了。时景初瞬间疼得唇色发白,手紧紧捂着胃部也不能减轻半点儿,喃喃道:”原来我的胃真的是瓷做的。” 叶淮之连忙将他腿上的琴拿起放在一旁:”是胃疼?晚膳吃得不好?” ”晚膳有一道蟹酿橙。” ”螃蟹?吃了多少?” 时景初有些不敢回答,只能尽量往少处说,小小声道:”......大概三四只吧。”见男人面色变冷,眉宇紧锁,又连忙装可怜:”我好疼啊,屋里备的有药,你能不能帮我拿过来?” 其实他不必假装,此刻疼得全身蜷缩的模样已经足够可怜了,往日带着薄粉的脸颊发白,冷汗沾湿碎发,越发显得单薄脆弱。 叶淮之有心想说他几句,可看他这个样子又不忍责怪。 时景初正有些意识模糊,整个人却突然腾空而起,只见叶淮之一手将他抱起,一手放在他的胃上,一面暗暗运功,一面快步往屋里走去。 整个胃部泛起暖意,疼痛骤缓,时景初眉目渐渐舒展,迷迷糊糊想着昨夜也是如此这般的吗? 原来是这样的暖,也难怪自己会贴上去,又猛地想起琴还在亭子里,连忙抓住叶淮之的手臂。 ”我的琴!” ”......等会儿再拿。” 就着温水服下药丸,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疼痛才终于完全消失。 叶淮之一直为他暖着胃,见他不疼才收回手,凉凉道:”两天就给你当了两次暖炉,知道自己胃不好还不听话,嗯?” 时景初讪讪道:”我也没想到嘛。”看着男人眉梢微挑,又连连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 叶淮之却不信他:”等着我告诉你二哥吧。” 不要啊,被知道了我今年就别想再碰螃蟹了,时景初悲痛欲绝。 ”我再陪你一会儿,万一再疼就去找易君迁,”叶淮之坐到一旁,”想睡了吗?” 这倒是不想。 时景初干坐着有些无聊,又回忆他上次带自己偷偷回家,那晚跟现在也差不多,叶淮之还给自己讲了话本。 第13章 长夜漫漫,不如再寻个话题,便开口说道:”我好像知道了一些沈华的秘密了。” ”什么?” ”你讲的话本啊,开头便说‘齐云城里住着一个叫沈华的人’,齐云是气运,沈华反过来就是化身,连起来不就是气运化身?” 第二十章 口吐人言 少年声音绵软,口出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留情,教叶淮之愣神过后笑道:”不错,还想到其他的了吗?” ”天下气运都强加于一人之人什么的,”时景初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所以沈华就是单靠着这一路受人亲睐,甚至最后高中状元?” ——顾清晏也是如此,依靠着所谓虚无缥缈的”气运”,一路俘获四攻、满朝文武甚至是先皇,最后登上帝位? 可这”气运”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它不只能改变一个人的身形外貌,乃至才干谋略,于是原本平凡愚钝之顽石消失扭转,蜕变为良金美玉之材。 ”甚至能改变周围人的认知......毕竟再天资卓绝之人,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时景初越想越头皮发麻,”可沈华做到了,甚至能让四个人同时喜欢得死去活来,还能让先皇废了太子立他为储。” 喜欢到抛却身家性命,哪怕九死一生,也要推他登上帝位。 摒弃原书的滤镜仔细想来,顾清晏一路以来的经历并不合常理,而他选择的四个人——时允竹在前朝为他谋事,易君迁治好先皇旧疾,暗卫营为历代皇帝手中暗刃,最后江问钧出征蛮夷扫平最后的障碍。 这也实在是太过巧合,分明就是在为顾清晏的帝位铺路。 ”所以难不成沈华对四人是蓄意接近?而不是机缘巧合?” 这下叶淮之也不禁惊讶于他的聪慧灵敏了:”难为你能想到这么多。” 时景初有些不好意思:”胡乱想了一些,可真相未免也太不可思议,沈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叶淮之的声音带着讽刺:”他能做到的事还多着呢,若不是肯定的确是皇家血脉,简直就像能蛊惑人心的妖魅。” 不过也大差不离了,四个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却能教他们放下尊严以及世俗眼光,入宫共享同一个爱人,又有哪个正常人能做得到? 更别说师父他现在......叶淮之闭了闭眼,不再去想。 时景初敏锐地感觉到他心情的变化,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一句,哪怕沈华表面上装得再天衣无缝,都跟良善扯不上任何关系,”叶淮之看着面前的少年,话语里带上了几分深意,”相反,他为人最是虚伪权诈,经手的恶事不可胜数,为了目标无所不用其极,你可万万不要真迷上了他。” 听闻此话,时景初不禁声调提起:”怎么可能?我绝对不可能会喜欢他!”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不然你以为他们四个是怎么回事?” ”可我真的对他完全不感兴趣,现在甚至有些厌恶......又怎么可能呢?” 接二连三的困惑简直要让少年昏了神,清透乖顺的眸子里尽是懵懂。 可身体还在微微前倾努力听着,姿势原因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小片锁骨温润细白,鸦青发丝披了满背,再往下是盈盈一握的细腰,单薄又脆弱,好似一只手就能将他整个人都搂进怀里。 ——太过易碎的乖巧美丽,所以总教人情不自禁,又不免为他担忧。 更别说顾清晏还对他很感兴趣,叶淮之的眼神暗了几分:”所以要时刻记住,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那二哥他们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不,他们之前已经不仅仅只是喜欢了,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时景初点头答应,又不禁疑惑问道,”是沈华用了什么手段?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什么手段甚至能控制住他人的神志?” ——已经到了玄幻的地步了,时景初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穿错了书,这其实不是什么古早恩批主受文,而是神异志怪类的小说吧? 眼看越想越离谱,叶淮之开口打消了他的胡思乱想,可说出的真相却更加让人难以置信。 ”沈华原本平平无奇,改变他的契机是什么?” ”因为一口从天而降的巨鼎?”时景初只以为这鼎象征着九鼎至尊,是在隐晦表明顾清晏的身份,”可哪怕这鼎是金铸的,又有什么用呢?” 夜风吹得烛火跃动,明明暗暗地照进叶淮之的眼眸里,带着森冷和煞气。 “如果它不只是鼎呢?”男人的声音很轻,“要是那只鼎会说话呢?若是天下只有一人能听见它的言语,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可以与之交换呢?” 时景初猛地睁大了双眸,万千思绪交汇在了一处,除了惊异,竟还有恍然大悟之感。 “是......系统?”一个名词出现在他的脑中,不知不觉便说出了口。 怪不得啊,这就能说得通了,时景初不断回忆着上辈子看过的网文小说,心中越发明悟。 叶淮之皱眉不解:“什么系统?” “就是那口鼎的另一种说法,”时景初尽力解释,“所以三年前,沈华的话本大结局——鼎也随之消失了?” 于是控制众人神志的媒介不在,二哥他们才逐渐清醒? 叶淮之颔首应道:“沈华的确已经很久不再自言自语,登基之后,诸多诡异的能力也不再显现。很久之前,我曾恰好撞见他唤那口鼎为 ——钧天。” 时景初越发心惊:“钧天?是星宿的那个钧天么?” 叶淮之颔首道:“应只是个化名而已,背后藏着的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时景初的脑洞越来越大,所以顾清晏真的有系统?可他不是主角吗? 而他翻来覆去又仔细确认了看过的剧情,确认原文中没有钧天的存在。 原书中四攻爱上的都好像是主角受本身的“魅力”,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以至于天道化身为钧天降临,强行要将剧情拨入正轨? “是不是......”时景初还欲再问,叶淮之却摇了摇头。 “好了,今天的故事讲完了,你该就寝了。” 说着便将床边的帷帘拉下去,时景初只能隐隐绰绰地看见男人的身影,不禁小声嘟囔道:“这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那以后都不讲了?” “别别别,我不说了。” 时景初连忙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后睁开眼睛看了看,屋内已经没有人了,而桌上多了一把琴。 下床摸了摸琴弦,半晌轻轻露出一个笑来。 第二十一章 病骨嶙峋 “钧天九秦,既其上帝。” “天上有星宿二十八,又可分为九野,钧天位在正中。” “中央之钧天,相传为天帝所居之地,后引申为帝王......” ——时景初身旁堆着一众书卷,此时正捧着一本《天文训选 》念念有词,半晌才将书卷放下,揉了揉太阳穴。查了诸多典籍之后,他却更加肯定这所谓的“钧天”不过只是个名字,本质上应该和“系统”差不了多少。 所以顾清晏也是如此吗? 系统发布任务,完成后得到一些东西,或是直接付出某些代价作为交换——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逐渐蛊惑四攻,最后连江山社稷都收入囊中? 时景初简直要怀疑前世的他看的是不是一本假书,毕竟那里面可从未出现过系统。 突然响起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一粉衣侍女走进来行礼道:“禀告公子,贵君已经醒了。” 于是回过神来走出房门,天气转凉,时景初尚还穿着单衫,时允竹却已经换上了薄绒夹袍。 大概是因为刚醒所以还未下床,半靠着从侍女手中拿过药碗,见他来了整个一僵,手足无措地又将药碗放下,欣喜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怎么来了?” 眼见着素来骄矜肆意的二哥露出这般模样,时景初心中一涩,最后的一点儿脾气也消失地无影无踪:“听说你又病了,便过来看看,怎么样了?” 寿宴当日的药效尚未过去,时允竹还需旁人搀扶着才能下床,不想教弟弟知道,便只能笑着掩饰。 “小病而已,换季不慎着了凉,已经要好了。”时允竹拢了拢披在身上莲青色的外袍,几缕碎发随意堆在颈侧,面容是苍白的病色。 时景初摸了摸他的手,只觉得触手冰凉,不禁皱起了眉头:“你还盖着被子,怎么身上没半点热气?”说着将药碗端起放进他手中。 时允竹喝了药,双手捧着带着余温的玉碗,低头时的笑容轻柔清浅:“药的问题,喝了会有些体寒,不碍事。” 看着他的笑,不知为何时景初眼眶却有些热,移开目光嘟囔道:“谁让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省心,我可答应了父亲母亲要好好看着你。” 时允竹眉眼弯起,还未来得及回话却又咳嗽起来,强行将涌到喉间的腥意咽回去,双颊染上几抹病态的嫣红。 时景初连忙拍着背给他顺气,从侍女手中接过温水递到他唇边,眼中全是担忧。 时允竹就着他的手喝下几口茶水,稍微缓过来一口气,笑道:“老毛病了,只是碰巧这次又着凉,加在一起才看着有些严重,别担心。” 他的谎言搪塞地实在天衣无缝,时景初更不懂医术,又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只是心中还是有些怀疑,又将被子给他盖严实了一点:“那你就好好休息着,其他的东西等病好了再说。” 时允竹笑着点头,又想起了什么,挥手示意屋内侍从都退下。 于是室内便只剩下了兄弟两人,时景初只想着他是不是要问昨日的事,便开口道:“我装得还行,他们没有试探出来,应该已经相信我和那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时允竹的脸色白得透明,说着便染上几分薄怒,“难为他们想出那般阴损的办法,有没有吓到?” 时景初摇摇头:“还行,叶淮之给我送了安神香。” 闻言,时允竹眼睛危险地眯起:“你怎么知道是他给你送的?你看见他了?” ! 时景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又想起叶淮之三令五申让自己保密的模样,只能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没啊,哈哈,我去君迁哥那里,他给我说的。” “真的?” “真的真的,千真万确。” 时景初又想起他俩不但见了面,自己甚至还强行抱着别人睡了一觉,更不敢让二哥知道了,只能小鸡啄米似的不断点头,企图蒙混过关。 可时允竹却不像他那般好骗,冷笑道:“好啊,不仅杀人撞见你,还又跑到怀月宫来吓你一遍,别教我再碰见他。” ......对不起叶淮之,但我真的尽力了。 时景初试图让他消气:“我也没怎么被吓到。” 时允竹却不信:“你今年多大?亲眼撞见杀人现场跟我说没吓到?是谁小时候被鬼故事吓得睡不着,抱着枕头来找哥哥?” 时景初:“......” 生气就生气嘛,突然掀别人的黑历史干嘛啊。 不过这一通下来,兄弟俩的气氛终于不再凝滞,好像又回到了之前还未吵架时的样子。 不知为何,时景初却忽然很想笑,心中压着的石头好似终于消失了似的,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于是时允竹也生不下气了,数落他:“傻笑些什么。” ——语气里却也是带着笑的。 窗外白云悠悠飘过,洒落的阳光温暖而闲适,兄弟两个笑过之后,时允竹便开始说起了今日的正事。 第14章 他的面色是难得一见的严肃,语气全是认真:“你现在也大概知晓顾清晏身上的怪异之处了吧?怎么想的?” “他的能力的确很可怕,”时景初思索道,“不过三年前‘钧天’就已经离开了吧?没了最大的依仗,应该也还好?” 时允竹惊讶道:“你竟然连钧天都知道了。” 时景初不好意思地点头:“知道了一点点。” “的确如此,”时允竹的神色却丝毫不见放松,“可天道气运都伴他身侧,加上多年的人脉经营,也不是好对付的。” 不过总比三年前要好,最起码他们四个都已经清醒过来,不再浑浑噩噩任人摆布,时允竹神色微怔,半晌语气又暗淡下来。 看着弟弟还带着稚气的面庞,心中五味陈杂:“是二哥没用,还得让你进宫。”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时景初站起身来,“我自愿的!不关你的事......再说,我相信你不会做真正伤害到我的事,只是在皇帝面前虚与委蛇而已,没关系的。” 退一万步讲,曾经惊才绝艳冠满京城的哥哥被人欺骗,变成如今这般病骨嶙峋的模样,时景初又怎么可能不恨? 时允竹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带着温柔和怜惜:“嗯,哥哥不会让他有机会占了你的便宜的。” 哪怕是用自己的这条命。 “可我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仔细想想再回答,”时允竹直视着弟弟的眼睛,语气里全是谨慎郑重,“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在二哥面前不需要充面子,记住了吗?” 第二十二章 血脉相连 时景初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虽然还不知晓二哥要与自己说些什么,却已经能感受到他的认真和慎重。 时允竹沉吟半晌,才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我们几个早已恨顾清晏入骨,唯有一方陨身糜骨才可罢休,”他的眼神带着冰冷的恨意,接下来的声音却疼惜宠溺,”可你不一样,你还那么小,与顾清晏也没有过什么交集,不该就这么冒着生命危险加入进来。” 迫不得已之下只能让他进宫,时允竹心中就已经足够惭愧内疚,若是万一再有什么危险......那可真的是要肝肠寸断了。 时景初却不能理解:”为什么?都已经过去这么久,我好不容易才把内幕弄清楚了,你现在又告诉我这些?” ”别着急,”时允竹不是那个意思,连忙安抚道,”你先听我说完,若听完之后还不改变主意,二哥也不会再阻拦你。” 时景初有些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讲完。 ”现在有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条是满是凶险,稍有不慎整盘皆输甚至丢掉性命——所以私心里,二哥希望你选另一条,”时允竹道,”你只要假装毫不知情,只是被我蒙骗进宫,结果不论成功与否,便都不会牵涉到你。” ——只要时景初能忘记知晓的内幕,忘掉他们五个将要做的事,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受人欺瞒的可怜人。 若是事成便皆大欢喜,若是他们不甚暴露......一个脆弱无依、毫不知情的十六岁少年,又会对顾清晏产生什么威胁呢?更何况这少年还对他”痴心一片”,怜惜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舍得教他丢了性命? 这次时允竹可真是算无遗策,连事败的退路都替人想好了,可他千算万算,却独独没有算过时景初本人到底愿不愿意。 而时景初快要气炸了,凝白双颊染上一层薄红:”什么叫‘假装被蒙骗’?你想了这么多,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 时允竹不禁呆住了:”我——” ”你别再说了,简直要把我气死了,”时景初已经口不择言,甚至直呼他的名字了,”时允竹!我再给你说最后一次。” 时允竹还未回过神来,有些迷惘地看着他。 ”我自从来了宫里,就从没有想过退路,想法设法打听内幕的是我自己,我情愿掺合,接近皇帝也是自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再说......” 时景初其实不太擅长说这种话,总觉得腻歪:”再说你是我二哥啊,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时景初现在闭上眼,甚至还能回想起曾经的二哥肆意洒脱的模样,白衣公子纵马游街,路旁的香帕便落了满身,满城灯火闪烁,那时却都像是为他而亮的。 可现在呢? 床上的人已经是病骨支离,苍白零落,困苦缠身。从何时起与他相伴的不再是美酒宝剑,却成了苦涩药汤? 时允竹坐在床上,微抬着头,少年的样子斩钉截铁,一举一动都烙在他的眸子里。半晌才笑了,带着酸楚与慰藉:”长大了啊。” 时景初咬着唇,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要装作不在意:”所以你知道我的意思就行了,再说,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大忙呢。” 他可是穿越者诶,对于主角光环和系统这档子事还是很懂的。 时允竹虽不知道这些,却还是附和:”嗯,没有你二哥可怎么办呢?” 时景初上前又帮他拉被子,强行用动作掩住内心的羞赧,一双手伸过来揉乱了他的头发,于是疑惑抬头,二哥的唇角带着轻浅的笑意。 ”可你还是要仔细想想,我这次不是在阻拦你,”时允竹道,”想清楚利弊得失,若仍然还想参与,便在三日之后的晚上将一枝梧桐放在窗台,会有人去接你去一个地方。” ....... 秋意渐起,风吹着几枚黄叶落进水中。池水清澈见底,偶尔有鱼尾划过荡起涟漪,推着落叶浮藻向前飘去。 夜晚,时景初将一只细颈花瓶放在窗台之上,里面正插着一枝梧桐。 而院中的树上,有个身影靠着枝桠,他穿着一身烟墨箭袖轻袍,看着少年好奇四处张望的模样,原本淡漠冷峻的面容染上了一分笑意。 脚尖轻点便下了树,时景初被突然出现的叶淮之吓了一跳,却道:”果然是你。” ”除了我还能是谁?”叶淮之的怀抱依旧带着灼人的温度,”走了,带你去见其他人。” 第二十三章 我好像有个办法 整个皇都大致能分成四角,东西城富且贵,南北城穷而贱。 这富和贵不难理解,盖因都是王公贵族与直隶府衙所建之地。可这穷贱却大不相同——平民百姓居北,称之穷;秦楼楚馆等烟花之地都在南城,谓为贱。 因为视角与失重的原因,时景初有些辨不清方向,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是出了皇宫,在隐蔽的地方换了马车,而后便一路往南疾驰而去。 越往南走路旁便越是热闹,茶楼酒馆前灯笼高照,杂耍艺人敲着响锣,时景初掀开车帘便不禁睁大了双眼,因为家中人管得严再加上年纪尚小,所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有香风吹过,往源头看去,便见一双层小楼前挂着一对红色栀子灯笼,时景初盯着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这奇怪建筑到底是做什么的,还欲探出窗子继续回头看,便有一只手将他强行拉了回来。 “眼睛都快贴上去了,有这么好看?”叶淮之的面色却有些不悦,修长有力的手指攥着他的后衣领,收回手后似笑非笑。 时景初却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生气:“啊?我看那个栀子灯笼觉得奇怪,还有这样的灯笼?那个小楼是做什么的?” 叶淮之面色和缓下来,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下指尖,吐出两个字:“妓院。” ——此地风俗,只要门前挂着栀子红灯的,皆是烟花之地。 时景初这才明白闹了个笑话,想起自己竟盯着看了那么久,凝白双颊染上一抹薄红,配上垂在颈侧的乌发,更显得秾丽惹眼。 叶淮之的眼眸微不可见地暗了一瞬,唇角勾起,贴心地不再开口。 经过此事,时景初也不敢再乱瞥乱看了,只乖乖地坐着,暗暗祈祷马车快些停下。 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才终于到了,时景初下了马车,眼前却是一望无际的江面。 这江面上氤氲着一层水雾,灯火明灭,隐约可见几艘画舫泛舟而去,琴瑟声与歌女的咿呀唱腔相互映照,风流旖旎之气迎面而来。 整个青衣江的画舫都是一家,江水横贯整个南城,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背后的老板却不知是何方神圣,神秘莫测。 明面上只有一个女管事,也就是画舫女子们的“妈妈”,都称呼为云娘。她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平凡,体态丰腴,遇谁都是七分笑,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性子。 此刻见了叶淮之,面上的笑依旧,内里却多了恭敬,将两人引到一艘画舫,又特意点了船夫,等待画舫行到江水中心才慢慢离去。 时景初好奇:“为什么选这里?” “暗卫营的其中一个暗桩,”叶淮之解答道,“本该由皇家世代传递,但这代的沈华却不知道全部。” 为什么?时景初还没来得及问,叶淮之便推开了门,只得将余下的话咽下去,等到来日再问。 船舱内不算狭小,装潢精致,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除了时允竹与易君迁,剩下的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眉宇间仿佛带着兵戈霜染的气息,正是江问钧。 他手中正握着一杯清酒,见了来人嗤笑道:“真的可以,教一个小孩卷进来,也不怕笑话。” 毕竟是曾经带兵抵御外敌的将军,时景初还是敬重的,只道:“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 “行了,”时允竹放下酒杯,发出了一声脆响,“都坐下。” 易君迁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时景初便拉着叶淮之坐到了他身旁。 夜色低垂,水声湲湲。时允竹淡淡道:“今晚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就不说废话了,都说说吧。” 要说什么?时景初疑惑往四周看,却见易君迁先开口了,他的笑容依旧温柔,口出说出的话信息量却极大:“我又配了新药,下到安神香里给顾清晏送去了。” 安神香!?时景初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易君迁瞥他一眼:”放心,你的没下。” 他不是那个意思,时景初摆摆手示意不必管自己,他只是想起之前御书房第一次见面,易君迁就是去送安神香,觉得巧合罢了。 “可还是跟以前一样,这香不是意外沾水,就是摔碎,偶尔点着的几次对他也没什么作用,”易君迁的语气带着失望,“唯一幸运的是下人们只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极力隐瞒,所以没让顾清晏察觉到异常。” ——这香可不是在顾清晏的示意下才总出意外,都是所谓的“天意”罢了。 “我也跟他一样,”这次开口的是江问钧,“不管怎么下黑手,在朝堂上他也总能化险为夷,没什么进展。” 叶淮之将时景初偷偷溜向酒壶的手抓住,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接着开口道:“他这一月的举止行程已经记录成册,在时允竹那里,一会儿你们都可以看看。” 原来你还一直在监视他啊!时景初紧紧握住茶杯,艰难地消化着听到的东西,只觉得顾清晏好像也挺厉害的,换成别人可能早就活不下来了。 不对,也许是他的主角光环厉害? 虽然结果都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却还是不能避免地感到失望,江问钧脾气本就暴躁,想说什么却又看了一眼时景初,将脏话吞了回去:“这都多长时间了,几乎是没什么进展,有什么用?” 于是都只是默默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能做的都已经竭尽全力了,可顾清晏本身就不能用常理来推断,又有什么法子呢? “那个,我好像有个办法,不,只是提议而已,你们就随便听听。”一片寂静中,时景初却开口了。 ——这是他思考了好多天才想到的办法,虽然还不太成熟,可看着目前的状况,也不得不开口了。 顶着众人的目光,时景初极力压下内心的紧张:“主角光环、气运化身什么本来就挺玄学的,对吧?所以或许,我们也可以用比较玄学的方式来对付他,比如——” 第二十四章 反噬己身 比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比如将他依仗的气运化作业火,反噬到自己的身上。” 那将会是复仇的黑色焰火,歇斯底里不死不休。时景初其实已经思考过很久,身披主角光环的顾清晏真的像表现的那般坚不可摧吗? 又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担得起一界气运? 那会是一方天地凝结的缩影。 第15章 ——勇气,坚忍,令人折服的气度;或者是一颗良善之心,美好的品质,若上位则明察秋毫体恤下属,或不卑不亢矜节有礼。 这是最基本的,若再加上文韬武略、经天纬地之能,谈笑间运筹帷幄,追随钦佩者便络绎不绝,这才当得起天地化身。 当然也不排除有暗黑向的主角,可时景初观察了这么久,早已彻底排除了这个选项。 时景初拿过那本记载了顾清晏行为举止的册子,描摹着上面的文字:”你们不觉得他的一举一动,简直像个圣人吗?” 说着便随手翻过几页,轻念出声。 ”七月廿二,翼洲大旱,当晚于兴礼阁会见各部尚书,深感民生疾苦,以致泣不成声,拨款拨粮之外,更从私库拿出纹银三千换成粮食运往灾区。” ”八月十二,因寿宴见血一事大怒,一太监过于惊惧摔落杯盏,跪地求饶之时,顾清晏反将他扶起,温言勉励又恕他无罪,殿内侍从皆感激涕零,感遇明主......” 一桩一件,都是能青史留名的事迹,但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可时景初读着读着,却只能感觉到毛骨悚然。 他的一举一动都太过完美,像是标杆,简直是从莲台上走下的圣人,可问题是顾清晏果真是这样的人吗? ”他不是,”时允竹下了结论,”他的确拨款拨粮还动用私库,可他派去的是杨崇正,远近闻名的贪官恶官,而顾清晏对其为人一清二楚,所以最后送到灾民手中的钱粮还不足十分之三。大怒之时突然收敛,只因一名太监打落茶盏所以出声安慰,更是虚假不堪。” 易君迁接话道:”是啊,若说之前的伪装是为了登上皇位,可现在他已经如愿以偿,又为何还要如此?” ——而正是这才引发了时景初的猜测。 ”为什么他要这样?又为何他身上有气运?”时景初一字一顿,说出的话仿佛能震人心魄,”这两个能联系在一起吗?如果能,要是他做出了不像‘圣人’的事,又会发生什么?” 再往深处猜测,顾清晏是不是知道此事才会竭力伪装,因为本身不堪,所以要靠着这些手段装成”主角”,从而获得气运? 那要是逼得他不得不露出原型呢,如果他做出了不像”主角”的事,气运还会伴他身侧吗? 接连的问句,船舱中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明月映着寒雾,时允竹等人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是啊!他们怎么就没有将如此怪异的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呢? 时景初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眸白肤,依旧是乖巧又带着稚气的模样,简直教人不敢相信,方才的话竟是出自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之口。 其实他倒是不觉得这个主意有多绝妙,只认为自己是占了现世的便宜,若换成其他几人,说不定早就猜到了。 ”我收回之前的话。”开口的是江问钧,却是为自己的出言不逊道歉。 易君迁调笑道:”人家刚来就给了个下马威,现在说一句话就完了?” 江问钧眉梢微挑:”我没什么好东西,也就库房的几把兵剑勉强拿得出手,有兴趣的话去宫里找我,随便挑。” 时景初连忙摆手,江问钧那话本是好意,他也不至于好坏不分:”不过只是个猜测罢了,还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有用。” 简直是太过招人疼的少年,叶淮之想伸手揉揉他,余光却瞥见时允竹正往这边看,条件反射般收回了手。 ”成与不成,总要试了才知道,”时允竹压下心中的激动,稳住心神,”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而景初的猜测很大可能就是突破口。” 至于接下来怎样才能让顾清晏破人设,就不是目前时景初能操心的了,于是慢悠悠吃了口瓜果,只听着二哥他们商议。 夜越来越深,江上的琴瑟之声也已经沉寂,只有游船荡起波纹,打碎了其中映照的月亮。 一直过了很久,船舱中的声音才逐渐平息。 ”不如就到这天,”叶淮之抬手,语气里带着肃杀般的寒意,”九月廿一,秋猎。” 第二十五章 寂然无声 自从这夜过后,时允竹几人便开始了紧张的筹划,经常几天都见不到一次人影。 而发出提议的时景初本人却正好相反,每日里读书弹琴,倒是颇为悠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当枝上的梧桐叶黄了一半的时候,时景初终于收到了叶淮之送来的口信。 男人的神色平静,言语之中却跃动着森冷的煞气:”这次顾清晏不可能再逃掉。” 时景初很是忧虑:”可这计划要江......会不会代价太大了点?围场的物资本就欠缺,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可只有这般的试探才会有效,没有办法,”叶淮之垂下眼睫,”已经尽力安排了,事发后御医会立刻赶到,而且易君迁也会在,应该不会有事。” ”那我呢,我要做什么?” ”到时候会很危险,所以你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 虽然早就猜到会是如此,时景初的目光还是不免黯淡了些许,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叶淮之周身都带着英挺锋利的味道,此刻却染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 ”你已经帮大忙了,若不是你出了这个主意,我们还在束手无策呢,”时景初抬头望去,说话的男人眉骨深邃,像是能直直地将人吸进去,”况且这只是初步的试探而已,要是果真有用,往后要做的还多着呢。” 时景初认真地点头,而窗外月色静谧,清风拂动。 皇城依旧是安稳平静,谁也不曾发觉其下狰狞涌动着的暗流,只伺机而动等着席卷而上的那一天。 届时必将摧枯拉朽、翻天覆地也不罢休。 秋猎当日。 天色将明,四周都还是暗蒙蒙的一片,内侍们却早已开始忙碌起来,夏承运额头出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几乎是脚不沾地。 永和门外,六千将士已经蓄势待发,鼓声轰鸣。再往外看,午门之后辆辆马车整齐排列,文武百官皆垂首立在一侧,形貌肃穆,静默无声。 当日光破开云层,向人间洒落道道日光,侍女为顾清晏理好衣摆,出了内殿,终于是坐上龙辇。 拉着龙辇的六匹骏马雄壮威武,再往后是三位贵君的车舆,仪仗侍卫们护在四周,行至午门之外,百官皆跪地行礼,等待帝王龙辇行过之后才进入马车,跟着疾行而去。 时景初跟着自家二哥一起,因为起得太早很是困倦,强打起精神拉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父亲和大哥在后面?” ”那也得中途路过行宫,歇脚的时候才能找见,”时允竹膝上披着绒毯,翻了一页书,”围场离这儿有两百多里,还长着呢,不急。” 所以光过去就得整整一天,时景初放下帘子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 见状,时允竹丢过去一条薄毯:”睡会儿吧。” 时景初躺下滚了半圈闭上双眼,觉得这软塌还算舒适,马车晃晃悠悠,像是陷在云里。 被叫醒的时候是午时三刻,车队已经到达了沿途的一处行宫,侍从布好午膳,哪怕饥肠辘辘,时景初却还是打不起精神。 时允竹坐在亭下,没好气道:”都睡多久了,起来。” 时景初没有骨头一般倚靠在榻上,连靴也不想穿:”不想起。” ”那你想怎样?” ”嗯......想在榻上吃。” 时允竹简直要气笑了,眉梢微挑,还未来得及说话,另一道声音却响起了。 ”景初,耍赖撒娇可不行,你就是这样照顾你二哥的?”来人带着笑意,眉目英俊硬朗,窄袖云肩袍外罩着长身式明甲。 正是时家大哥,时远江。 时允竹心中一颤,攥紧了衣袖。 时景初却没有察觉到二哥的异样,惊喜地站起身,蹬上靴子就跳下马车:”大哥!” 时远江生怕他不小心摔了,连忙接住他:”小心。” ”没事没事,我还想着去找你和父亲,”时景初拉着他坐在椅上,”一起吃?” 时允竹拿起玉筷,用力到指尖泛白,默不作声。 时远江一面悄悄瞥着他,一面回话:”不了,我还要巡视呢,只是过来看你们一眼,马上就走。” ”欸?”时景初不乐意,”我们都好久没见过了,上次宫宴你也是这样。” ”有事可以去侍卫房找我,报名字就行,快吃,一会儿就又要上路了。”时远江给他夹了一筷蒸肉,顺手想给时允竹也夹一些,半途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 毕竟两人之前闹得不欢而散,他摸不准二弟现在的性子,还是少说少做的好。 可时允竹却不明白他的小心翼翼,只心里酸涩,而后嘲笑自己果真恶有恶报,实在怨不得旁人。 这下时景初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可还未来得及问出口,远远便看见几道穿着太监服的身影走近,停下了动作。 夏承运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行礼道:”见过贵君和小公子,这位是?” ”我大哥,”时允竹沉下脸色,”你来做什么?” 夏承运却仿佛没有看出似的,依旧带着笑脸:”圣上忽然念起前些日子,小公子受到了惊吓,便想着召见呢。” 时允竹玩味冷笑:”公公不是已经送过了赔礼,若是还要圣上亲自安抚,景初倒实在愧不敢当。” 夏承运满面无奈之色,说的话却藏着刺:”哎,圣上的意思,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只有照办......贵君,您说是吗?” 时允竹目光冷凝,像是能直接在人身上扎出血洞,夏承运仍微弯着腰,笑意盈盈,面色不改。 ”二哥您这是说得什么话,皇上既要召见,景初高兴都来不及,”最终还是时景初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走到夏承运身旁,”公公,我们快走吧?” 夏承运和善一笑,又对着时允竹行了一礼,而后侧着伸出一只手:”小公子,您先请。” 时景初走在前面,压下突然被召见的慌乱,又想起先前的异样,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亭下只留下时允竹和时远江两人,对坐着默不作声,凉风刮过,都是一片寂然。 第二十六章 风雨欲来 时景初到达龙辇前的时候,休憩的时辰已经过了。 周围的太监侍女匆忙行过,侍卫们翻身上马,腰间配剑与甲衣相撞锵锵作响,眼看着车队即将又要出发。 时景初一顿,转头看向夏承运。 他像是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依旧吟吟笑道:”请上吧,可别让圣上久等。” 话音还未落,一小太监已经在前俯身跪下,时景初抿了抿唇,踩着背上了龙辇。 内里繁贵雅致,空间比得上平常马车的两倍,淡淡的香气萦绕其中,味道却分外熟悉。 ——时景初当然可以辨得出来,就正是衍青花。 顾清晏正半躺着,一手拿着折子,另一只手捻着剥好的紫玉葡萄,越发衬得手指莹白细润,指尖隐约沾着水迹,放进口中的动作都透着缠绵与缱绻。 不像是皇帝,倒像个妖妃。 时景初敛着眉眼,行礼道:”参见圣上。” 顾清晏坐直了身子,颔首轻笑:”赐座,你啊你啊,怎么这般久才过来?” 时景初咬着下唇,像是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些时间。” 第16章 所幸顾清晏也并不在意,等他在马车行进的晃动中坐稳,又将小桌往前挪了一些:”不必拘束,尝尝?” 时景初是用膳到一半被强行拉过来的,当然还饿着,可在他面前也着实是吃不下去。 于是只是低着脑袋摇了摇头,眉眼带着少年人的羞赧,教顾清晏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前几日送过去的东西还喜欢吗?” ”喜欢的。” ”那日吓坏了吧?夏承运这次也真是糊涂了,朕已经狠狠罚过他了,生气了吗?”顾清晏叹了口气,眉心微微颦着。 他的反应真是和之前预料的分毫不差,可时景初却不是那般毫无防备的少年。 于是只是陪着他演戏,一副深受感动又情窦初开的模样:”臣怎么可能会生气?欢喜......看见陛下的赏赐,欢喜都来不及,其他什么吓人的东西都忘了。” 少年睫羽闪动,像是不敢看面前的人,凝白的双颊染着一抹红晕。 顾清晏唇角微勾,笑得漫不经心:”那便好。” 时景初也回着笑,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虽知道不可能暴露,可大概是做贼心虚,被突然召见也免不了揪心。现在看来顾清晏果然毫不知情,叫自己过来只是为了刷好感度? 毕竟要自己代替成为攻五,宫里的另几位还都明里暗里跟他作对...... 时景初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越发的感到如坐针毡。 而车队正行进着,皇帝还未发话,他当然不可能说要离开,还更要正襟危坐,时时警惕,想方设法讨得顾清晏欢心才行。 而顾清晏这人最大的优点便是审时度势,只要他想,天底下不可能会有人不喜欢他。 ——毕竟如此一个美人温柔小意地望向自己,又是天下之主,金枝玉叶,不要说更是知情识趣,才情亦是一绝,被迷得找不着北都算平常,怕不是连命都能心甘情愿的献出去。 当然,前提是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 所以时景初只觉得如芒在背,而顾清晏当然看得出他的不自在,也只以为他是紧张,只开口吩咐道:”将朕的那把长离拿来。” 长离,意为凤凰,也是琴名。 时景初惊讶抬头,便见几个太监送上来一把古琴。落霞之琴,梅花断纹,角落的”长离”二字瘦劲清峻。 顾清晏随手一拨,琴声舒缓流转:”这琴跟着朕也有六七年了,怎么样,喜欢吗?” 时景初不禁来了兴趣:”臣只在古籍中听说过它的名字。” ”听闻你最擅琴,要不要试试?”顾清晏眉眼含笑,说话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臣不敢献丑,”时景初强行忍住蠢蠢欲动的手,连忙开口道,”陛下的琴声甚至能令枯木回春,鸟兽停驻,小子又怎么敢在您面前弹奏?” ——这说的是江问钧出征那日,顾清晏在城墙上抚琴送行。那时正逢冬日,将士整装待发,而琴声动人心魄,昆山玉碎,墙下枯槁的柳树众目睽睽之下泛出了绿芽。 神迹一般,一时间整个军队都士气高昂。 ”朕倒是听说时家三公子的琴艺很是出名,”顾清晏挑着眉头,调笑一般又开口道,”或者你立刻拜师,朕可是会倾囊相授?” 成为皇帝的弟子,这可的确是一步登天的事。 时景初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顾清晏又转了话头,勾子一般,教人心神不宁:”瞧你呆的,过来,弹给朕听听。” 他却绝口不提拜师不拜师的事了,含蓄隐晦,让人摸不准他的想法。时景初索性不再去想,定了定心神,接过长离。 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算了。 而官道之上车队蜿蜒,前路漫漫,滚着黄尘去往远方。 龙辇上琴声悠扬,时不时混合着谈笑之声,教外人一听,便知晓是如何的轻快愉悦。 --- 等到天色昏黑,到达围场行宫,虽然时景初不想承认,但的确是有意犹未尽之感。 毕竟顾清晏实在是琴艺高绝,又博闻多识,天文地理无所不知,随意引经据典说出的一些话都能让人茅塞顿开。 于是唯恐不知不觉说错了话,心中愈加警惕,下车的时候只觉得身心俱疲。 半月前就带领着一万多兵士到达,早先一步将整个猎场包围的将领已经在等着,跪地抱拳道:”卑职参见陛下。” 过了一小会儿,终于有一双手掀开车帘。 凝润如玉,手指纤长,先一步下来的却是一位素衣乌发的少年。 正疑惑着,便见少年恭敬回身,将另一人扶了下来,而这人的长袍上绣着龙纹,自然就是当今圣上。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清冷或灵动,都是动人绝尘,将周围的一切都衬得黯然失色。 这将领当然见过陛下真容,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竟有站在圣上身旁,还丝毫不落下风的人。 顾清晏上前亲自将他扶起,含笑勉励道:”辛苦了。” 得圣上亲自夸赞,这位将军几乎要热泪盈眶了,激动开口:”承蒙陛下洪恩,臣等深感惭愧。” 时景初在他们身后静静看着。 夜已经很深了,新月如钩。 而重头戏都还在后面等着呢。 第二十七章 血流如注 秋猎当日。 万余名将士将整个猎场围得宛若铁桶一般,狂风烈烈,顾清晏登上看城观围。 他今日穿着一身方领无袖金鳞罩甲,头戴凤翅盔,吐火龙纹饰在左右,腰间鎏金铜带悬挂着弓袋佩剑。一改平日里柔和的模样,倒显出几分肃杀来。 几番慰勉的话过后,顾清晏架起弓来,搭在弓上的手指纤弱无茧,手却极稳。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而后一只母鹿倒地身亡,箭矢从天而降,正中背部。 众将士官员跪地恭贺,鼓声阵阵响起,雄浑磅礴,响彻云霄。 ——秋猎这才是真正开始了。 时景初昨日得了准允,所以能伴在圣驾左右。此时正骑着马,面上看不出来,牵着缰绳的手却攥得死紧。 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警觉起来,简直是惊弓之鸟一般了。 而另一边,时允竹他们三个神情平淡,顾清晏一路上又射了几箭,不论是野鸡野兔,又或是麋豹,都是百发百中。 都说圣上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看来不只是传闻。 ”陛下还是和以往一般,箭无虚发,老奴都要看呆了。”夏承运在旁奉承着。 顾清晏放下弓箭,揉了揉刺痛的手指——手上没有茧子还接连拉弓,不红肿才是怪事。 易君迁眼中闪过嘲弄之色,开口时却关怀备至:”陛下是手疼吗?臣这里有药膏,要不要用一些?” ”陛下射术高绝,怎么会疼?”时允竹随意甩着马鞭,轻笑道,”只有初学时,手上没有练出茧子才会疼痛。而陛下箭不虚发,定是每日勤加练习吧?” ”说的是,臣自小苦练,说不定也比不过圣上呢。”江问钧开弓往天上射了一箭,一只大雁掉落在众人脚下。 顾清晏条件反射般想要将手藏在袖中,勉强克制着才没有动作。 面上闪过愠怒之色,又强行压下去:”江贵君在军营中长大,朕自然是比不过的。” 雁身血迹浸染着草地,而时景初在他们身后,莫名觉得好笑。 所以顾清晏手上连茧子都没有,又是怎么做到百发百中的呢? 还有他浩瀚如海一般的学识储备......时景初默默将这些怪异之处记在心里,只等着之后再仔细思索。 一行人走了一路也没碰见熊狼之类的猛兽,越往深处树林便越密,遮天盖日一般,昏黑寂静。而顾清晏也正憋着一股气,跨马一直往前走。 他倒是半点也不怕危险,只因猎场已经被万余名士兵严密包围,身旁还跟着侍卫,又自知气运在身,普天之下,任谁都杀不了他。 顾清晏想的的确不错。 ——可时景初他们的目的,当然也不会如此浅薄。 轻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 时景初连呼吸都悄悄放轻,不知是不是过于紧张的原因,只觉得暗处有双眼睛正看着他们,手心洇出一层薄汗。 他这当然不是错觉,重重密林之内,确实有个身影,从头到尾都紧紧盯着他们。 或者准确来说,是在盯着顾清晏的一举一动。 叶淮之黑巾蒙面,只露着一双眼睛,眉骨深邃,其内都是嗜血的杀意,还有着不能忽视的兴奋狂热。举着弓弩的手稳若磐石,箭尖直指顾清晏。 不知过了多久,叶淮之扣在弦上的手倏地松开。 五箭齐发,却更像是示威,直插在距离顾清晏不到一尺的地面之上,骏马嘶鸣,几乎要将他整个甩下去。 终于来了。时景初正想退后,可身下的马却也受了惊,前蹄高抬,竟慌不择路地往更深的地方飞奔而去,哪怕用力握紧缰绳,都还是无济于事。 时允竹慌了神:”景初!” ”有刺客!保护陛下——”夏承运惊惶叫道,侍卫们翻身下马,将顾清晏整个围住。 于是时允竹他们也被强行围在里面,追寻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疯马载着时景初狂奔离去,不见踪影。 顾清晏当然也看见了这一幕,思忖一瞬,终是没有命人追上去保护。侍卫们拔剑警示四周,更有人向箭矢射来之地奔袭而去。 可是都没有用处。 隐匿在暗处的刺客像是附骨难缠的鬼魅,甚至抓不到他一丝一毫的影子,而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刁钻奇诡,被盯上便再也逃脱不掉。 顾清晏虽然面色苍白,却不见有多少惊惧之色。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可能有事。 他心中喃喃自语着,可大概是登基三年,久不见此等场面,不免有着些许慌张,只面上竭力保持镇定。 一个又一个侍卫倒下,流出的血汇成血泊,终于再也抵挡不住。 又一支箭羽飞射而来,混合着风声,擦着顾清晏的侧耳钉到树上,他猛地退后一步,只觉得耳垂刺痛,而后流下血来。 他有多久没有受过伤了? 顾清晏神色怔怔,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而回头看去,夏承运惊慌失措,没有什么用处。其余三人倒是武艺超群,却个个冷眼旁观。 第17章 内心的愤恨直冲而上,这下顾清晏反倒冷静下来了,回过头望向前方。 这些人可真是可笑至极,哪怕你们都死了,最后剩下的那个人也一定会是我。他这样想着,带着满腔的傲慢与怨毒。 最后一个侍卫也倒地身亡。 ——可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只见顾清晏的四周突然出现了十余个身影,都是身着黑衣,短刀横于身前,训练有素,气势惊人。 是负责保护的暗卫。 他们虽然只有十余人,却好似能胜过之前的百名侍卫,隐在暗处的刺客也像是束手无策,不断射出的弩箭终于是停了下来。 是逃了吗?顾清晏不禁松了一口气。树林沉寂,血气刺鼻,五名暗卫飞掠而去,其余的仍护在众人身侧。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终于回来,跪地抱拳道:”属下无能,没能抓到刺客。” 顾清晏这才整个放松下来,而后怒火涌上心头,几乎是要一脚踹过去:”要你们有什么用?!” 他现在没有防备,所以不会想到,那刺客并没有逃走,仍旧隐在林间。 叶淮之正摆弄着最后一发弩箭,眼神狠戾,嘴角却笑得漫不经心。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了顾清晏。 他们怎么杀得了他呢?甚至费尽一身武艺也只能擦破他的耳垂。凭借着气运搅动天下的人,当然也要死在他那一身的气运之下。 这才能算是死得其所。 叶淮之举起弓弩,箭若流星,射向顾清晏的胸口。 天有所感一般,顾清晏猛地抬头,便正看见一支箭朝他直射而来。 这一瞬间好似很长,又好似很短,顾清晏耳旁仿佛能听见箭矢穿破人体的声音,等到回过神来,手上已经沾满了血。 但却不是他的。 顾清晏头脑一片空白,愣怔看过去,发现自己正强行拽着江问钧的手臂,而江问钧腹上中箭,鲜血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涌出来,却在笑。 他踉跄地退后几步,发现时允竹和易君迁也都在笑。 笑得他不明所以,毛骨悚然,突然慌了神,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从他身上流走了,教他抓不住,也弄不明白。 时允竹眼神寒凉,声音却担忧至极,带着谴责与不敢置信。 ”你怎么能拉着他挡箭呢?” 朕拉着江问钧挡了箭?顾清晏只觉得手上沾着的血液灼痛,是,朕是强拉着他挡了箭,可那是千钧一发之际,你们为什么不主动帮朕挡—— ”清晏,为什么?”江问钧血流如注,双目茫然,简直就是活脱脱一个被爱人背叛的可怜人,嗓音嘶哑,终究再也说不出话来。 易君迁拿刀划开江问钧的衣服,帮他处理伤口。 四周都是血腥之气,顾清晏站在满地的尸体之中,才恍然发现自己究竟落进了个什么圈套。 第二十八章 俯下身去 当勇气化为懦弱,善良变成狠毒,专情的主角在众目睽睽之下背叛了爱人。 江问钧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意识。 生死攸关之际将爱人推出去挡箭,自私虚伪都暴露无遗的人,不要说是主角,哪怕是常人,又怎么会不遭到唾弃呢? ——而不远处,隐藏在树林之中的暗杀者,又有可能全身而退吗? 叶淮之却扶着树干,突如其来的汗水沾湿了鬓角。 他握着短刀的右手青筋暴起,有血顺着刀尖滴落下去,而脚下正躺着的,赫然便是一条毒蛇的尸体! 毕竟顾清晏气运满身,叶淮之也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所以当他瞄准顾清晏的胸口,千钧一发之时一条毒蛇却突然出现,也并未感到惊讶,反而觉得“果然如此”。 只是那毒蛇瞄准的是他的脖颈,不得已闪避躲过了致命的部位,手上失了准头,却仍未逃过毒牙。 叶淮之面色苍白,头晕目眩,将左臂的衣服划开,只见其上的齿痕已经泛黑,一看便知是剧毒。从怀中翻找出解毒丸服下,可也只能暂时勉强压住毒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身上还在不断冒着汗,全身却发冷,甚至有些轻微的耳鸣,可叶淮之丝毫也不敢放松休息。 只因片刻后便会有更多侍卫赶到,以他现在的状态很难逃出去,唯有暂且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运功逼出蛇毒之后,再做打算。 叶淮之喘息良久,强撑起身体往林深处跃去。 ——而在一开始,就被疯马带进树林深处的时景初终于找到机会,翻身跌下了马。 护住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但所幸没有受伤,时景初站起身来,看着疯马扬长而去,心中焦急。 二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出意外......时景初站起身来想要回去,却不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也辨别不了方向。 他们事前筹备的时候设想了千万种意外情况,却未曾想过最先出意外的是他自己。 时景初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焦急,找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事到如今,只能盼着二哥他们一切顺利,得空之后再派人寻自己,而时景初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若是入夜之后还不能离开,最起码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 毕竟夜晚的树林更加危险,虽然时景初也学过武艺,但只是强身健体而已,着实算不上精通。 树林幽密,寂然无声,时景初好像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心中发怵,默默握紧了腰间悬挂着的剑柄。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终于听到了隐约的水流声。 时景初心中一喜,情不自禁舔了舔嘴唇,这才发觉已经干裂的不成样子,加快步伐往前走,穿过几丛高大的灌木,一条小河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可还未来得及跑过去,一声压低的“谁!”骤然响起,而后一道寒光闪过,颈上冰凉一片。 时景初只觉得心脏骤停,巨大的惊吓之后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的这个场景分外熟悉。 ......就连声音也分外熟悉。 只是这道嗓音如今却是压不住的虚弱,时景初试探开口道:“叶淮之?” 话刚一出口,时景初便感觉到横在颈前的刀顿了顿,然后坠落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 时景初连忙回头,才发现叶淮之此刻竟半跪着,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 “怎么了?!”时景初忙蹲下身接住他,甫一入怀,才发现叶淮之身上滚烫得惊人。 男人太过高大,时景初背不动他,只能就地勉强让他平躺在地上,检查了一圈,终于发现了叶淮之左臂上毒蛇的齿痕。 这齿痕周围已经肿胀起来,隐约泛着黑紫色,而叶淮之面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已经是神智不清了。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 此等危机之刻,时景初却越发冷静。 将叶淮之半抱半拖着运到河边,时景初跪坐着将男人的头枕在膝上,一层层解开衣袍,露出后臂的伤口。而后解下自己的发带,绑在关节处扎紧,用清水清洗伤口后便不断挤出毒液。 可单用手挤出的毒液终归是有限的,时景初深吸了一口气,用刀在伤口上划开呈十字,而后便俯下身去。 一口又一口的毒液吸出,渐渐的,叶淮之流出的血终于又恢复成了鲜红色。 时景初漱了口,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放着八九个药丸,辨认了一下,找出解毒丸磨成粉洒在伤口上,仔细包扎好。 等到叶淮之的呼吸变得平稳,时景初才松了一口气。 轻风吹过,惊起一阵冷意,时景初恍然发觉自己身上竟也出了一层冷汗。又摸了摸叶淮之的里衣,触手微润,应是已被冷汗打湿了。 被毒蛇咬伤之后本就容易发热,更别说还贴身穿着湿衣服了。 时景初轻轻抿了抿唇,推了推躺在自己膝上的男人。 叶淮之当然还未醒来,此刻发鬓凌乱,眉骨深邃凌厉,上半身裸露着,宽肩窄腰,肌肉流畅结实。 哪怕昏厥着却还紧皱着眉头,不见丝毫虚弱之意,反而像是小憩着的猛兽,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味道。 “看着倒是厉害,还要我给你换衣服,”时景初戳了戳他紧皱的眉心,小声嘟囔道,“我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啊。” 可昏迷着的男人却听不见少年的话,只能等着素来娇贵的少年笨手笨脚,又小心翼翼地脱下他的里衣。 怎么差距就这么大?时景初心中捏了捏自己绵软的肚子,心中自言自语,若是等到我长到二十一岁,能也变成这样吗? 将剩下的衣服给叶淮之裹紧穿好,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盖上,时景初将里衣搭在草丛上,希望已经西下的太阳能将它晒干。 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却还是没有人找过来,可能要在树林里过夜了。 得找些吃的东西,时景初将叶淮之藏在两丛灌木之间,便抬步往树林深处走去。 -------------------- 国庆快乐吖! 第二十九章 顿顿有奶喝 时景初自幼习君子六艺,以他的的射艺,虽猎不到豺狼之类的猛兽,但打只兔子还是没有问题的。 况且叶淮之仍旧昏迷着,时景初也怕留他一个人会出意外,猎到野兔后便连忙往回赶。 此刻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林里的温度很低。 又因为之前将发带取了下来,长发披在颈间碍事的很,时景初皱着眉一手将长发归拢一侧,一手拎着野兔,穿过树丛回到河边。 ——可却又猛地停下脚步,瞳孔睁大,连手里的野兔都不自觉丢在地上。 他方才搭在草上的里衣不见了! 是叶淮之醒了?还是有别人......时景初连忙往叶淮之的藏身之处跑去,可此刻的灌木中却空无一人。 只有留下的压痕依旧,时景初正慌得六神无主,便听见一声隐约的“景初?” 往声音源头看去,依旧找不见人影,只又有几声咳嗽声响起,而后一道身影从山泉之后的崖壁内出现。 正是叶淮之。 时景初松了一口气,急忙跑过去:“你终于醒了!” 原来这山泉后的崖壁里有个洞穴,洞口被藤蔓挡着,所以从远处才看不真切。 叶淮之正斜靠着,面色还有些许苍白,衣领随意敞着,锁骨露了一半。漫不经心地半阂着眼,手中捏着青色的发带。 第18章 “现在感觉怎么样?”时景初太过惊喜,直接将手伸过去摸了摸他的里衣,“还好干了,不然说不定要发热。” 少年的手指纤细柔软,触感像是最上等的牛乳般莹润滑嫩,嗓音甜软,猫儿一般的眼睛圆滚滚的看着自己,其内全是担忧和欣喜。 某个瞬间,叶淮之的背后像是有电流滑过一般酥麻,却不知为何如此,只掩饰般又咳嗽了几声:“没事了,多亏了你。” 时景初眉眼弯弯,几缕长发垂在脸侧,白肤带着薄粉,越发地晃人眼。 本来他还在担忧,若是今晚倒霉碰见野兽该怎么办才好。 可叶淮之醒了,哪怕他还受着伤,时景初现在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你怎么会被毒蛇咬了?二哥他们怎么样了?计划呢?” “计划一切顺利,”叶淮之回道,“因为我瞄准了顾清晏的胸口。” 时景初无奈叹气道:“不是说好不能冲动吗?再说,最后还要江将军挡,瞄了也没用啊。” “若是今日射出的箭弩没偏,他就绝对不会挡了,”虽说是如此,叶淮之也没有多可惜,“机不可失。” 可听见这话,时景初却有些生气:“所以你就独自倒在了树林里,若是没有恰巧碰见我呢?你现在还能说这种话吗?” 叶淮之没有回答。 时景初抿了抿唇,有些生气,不知为何又觉得委屈。只伸手将男人手中自己的发带抢过来,把长发随意绑住,准备先出去先把野兔拿进来。 可叶淮之却以为他被自己气得要跑了,慌了神,连忙伸手拉住他。 “别生气,”叶淮之的声音沙哑,又有些迟疑,毕竟他实在不擅长说这种话,“以后......以后不会了。” 男人的手掌比时景初的大了一圈,灼热宽厚,指尖带着薄茧,随随便便就能将他的整只手都包裹在手心里。 意外之喜啊。 时景初心中偷偷笑了笑,也不打算表明他的误会,只装作自己还在生气的样子:“那得以后看你表现。” 叶淮之有些不自在,却更想沉溺其中,半晌后认真点头:“嗯。” 微风拂过,挡在洞口的藤蔓簌簌作响,两人一时之间都不再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叶淮之出口打破了寂静:“你之前去干什么了?” “啊......我去打野兔了,”时景初回过神来,“在外面,我去拿过来。” “我跟你一起,直接在河边烤了?” “好。” 两人一起出去,之前被慌张丢了的野兔仍在原地,只旁边好像又趴了一小团黑影,走近了还能听见“嗷呜嗷呜”的奶音。 叶淮之挑了挑眉,快走几步过去拎起兔子,上下打量一圈,只见野兔连皮都没破。 那小黑影却被吓得原地打了个滚,站直后对着两人呲牙叫着,可小奶音却着实听不出凶恶,更别说它嘴边还沾着兔毛。 “这是什么?”时景初好奇。 “奶狼,”叶淮之拎着野兔往河边走去,“可能是饿了吧,可惜趴着啃了半天,只啃了一嘴毛。” 狼!时景初眼睛亮了,轻手轻脚地想要凑近,可小奶狼却叫得越发厉害,只得暂时放弃。 叶淮之将野兔剥皮放血,手法干净利落。 时景初要了一块内脏,又凑近过去。 奶狼闻见味道,鼻头动了动,一步一停地慢慢靠近,最后终于还是饥饿占了上风,低头啃咬起来。 时景初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落在它的头上。奶狼摆了摆头,也不再去管,只专心啃肉。 是和想象中一样的毛茸茸,时景初整只手都陷进蓬松的毛里,心都简直要化了。 于是等叶淮之处理好兔肉,又捡柴生了火,便见那奶狼已经吃得肚皮滚圆,哼哼唧唧地被时景初抱在怀里。 “也不嫌脏。”叶淮之将兔肉穿在洗净的枝条上,似笑非笑。 时景初揉着奶狼的肚子:“我身上也不干净呀。”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睁大了眼:“欸,它是不是还没长牙,直接吃肉不会有事吧。” “野狼没那么金贵,”叶淮之淡淡回道,“能活下去就不错了,哪管还吃什么。” “要是能成为我的狼就金贵了啊!”时景初下巴蹭了蹭奶狼的头,又开口问道,“它的母亲呢,我可以养它吗?” 叶淮之烤肉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想的话,”叶淮之眼睫微垂,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应该没有人照顾它了,若是母狼还在,不会让幼崽离开身边的。” 时景初摸了摸奶狼的下巴:“小可怜,以后跟着哥哥,顿顿有奶喝。” 小狼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舔了舔少年的指尖,又奶唧唧地“嗷呜”了几声,像是在回话。 秋夜的树林寂静冰冷,火光却温暖,哔剥之声接连不断。 兔肉渐渐熟了,香气扑鼻。 -------------------- 本来设定的是蛇咬到胸口,因为我想看吸neinei哈哈哈,然后觉得不合理,就改了一下hhh。 其实人的口腔黏膜非常薄弱,所以一般不能用嘴吸,结扎近心端+十字放血+清理伤口就ok。 但实在太想写这个情节就忽略了,原谅作者xp( 第三十章 柔韧饱满 翌日,天色熹微。 晨间的山林带着清淡的雾气,翠绿藤蔓凝着露水,将山洞掩盖地密不透风。 叶淮之半倚在山壁之上,冷厉的眉眼微微颦着,一手握着短刀,另一只手小心护着怀里的少年。 而时景初半趴在叶淮之的胸前,眉眼舒展,睡得满足,身上盖着叶淮之的外衫。 小狼压着时景初的一片衣角,四肢张开,敞着肚皮。 忽地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而后隐约有人声传来,鸟雀惊起。 “有人吗——时景初——” 叶淮之猛地惊醒,只觉得胸口暖融融地一片。 低头看去,便见时景初不知何时却依偎在了自己胸前,隐约的人声并未惊扰到他,仍旧睡得很熟。 他的一只左手攥着自己的衣领,指节纤细,透着薄粉。润白的脸颊被压出了软软的弧度,嘴唇微微张开,嫣红秾丽。 ......看起来好软。 叶淮之有些发懵,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昨夜最后的记忆是在少年睡熟之后,将自己的外衫盖在他的身上。 是怕冷吗?所以不小心离自己很近? 还未来得及将杂乱的思绪捋顺,远处的声音便又传了过来,而且越来越近,只得先赶快将怀里的人叫醒:“景初,有人来了,醒醒。” 而时景初正睡得熟,只觉得脑袋下有东西在轻微震动,手不自觉地乱摸了几下,柔韧饱满,又带着温度的什么东西让他逐渐清醒。 于是当时景初懵懂地渐渐醒来,眼前的一切便不禁令他瞪大了双眼。 那自己现在正摸着的又是什么? 等终于清醒过来,时景初差点一蹦三尺高,双颊爆红。 “我不是故意的!抱、抱歉。” 叶淮之只觉得被少年碰过的地方灼热,还要强行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开口道:“有人要来了。” 他不能被发现,眼下也着实不是说话的时机,只将外袍穿好,犹豫了一瞬,将短刀交到时景初的手中。 “来得应是奉命前来寻你的侍卫,就说你恰巧发现山洞,独自躲了一夜,”叶淮之说得匆忙,将短刀交过去的动作却小心认真,“保护好自己,别怕,我会在后面跟着。” ——毕竟时景初救了本该凶多吉少的叶淮之,他们也不清楚,到底时景初会不会受到气运的“惩处”。 时景初有些呆呆的,看着男人弯腰走出山洞,转瞬间便不见踪影。 半晌才握紧了手中的短刀,不自觉地放到了自己的胸口。 ......有什么东西跳得好快。 脚步和人声越来越近,时景初轻咳了几声,将短刀放进袖中,抱起脚边仍未醒来的奶狼。 走到河边张口喊道:“我在这里——” 喊过几声之后,凌乱的马蹄声便直冲自己而来,而后一队侍卫穿过丛林,领头的人翻身下马,语气带着后怕和庆幸。 “可总算找到你了,吓死大哥了,要是再找不到你,我可怎么跟父亲母亲交代。”说话的人眉眼带着未落下的焦急,正是时远江。 看见自家大哥,时景初有些惊喜:“没事,我正好找到了个山洞,凑合了一夜。” 时远江将他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见没受伤才总算松了一口气:“真是万幸。”又看见他怀中抱着的东西,疑惑问道:“狼?” “嗯,小奶狼,”时景初将终于睡醒的小狼捧到大哥眼前,“它独自一狼会饿死的,我可以养它吗?” 时远江皱着眉,有些不赞同。这狼小的时候倒还好,长大了要是伤着人怎么办? 可看着时景初亮晶晶、又带着祈求的眸子,最终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暂时妥协:“这得问父亲......算了,你先抱着吧。” 看着弟弟惊喜的模样,时远江也不禁勾起了唇角。 等回去找个专门训狼的人接到府里,还有那么多人看着,想养就养吧。 “上马吧,赶紧回去。” “嗯。” 时景初将奶狼塞到衣领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翻身上了马。 山风在耳旁呼啸而过,带着冰凉的雾气,不知为何,时景初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了。 他一只手抬起,紧紧握住了叶淮之交给他的短刀。 触手冰凉,仿佛能闻到冷冽和生铁的味道,带着锋利的煞气,就像那个人一样。 左手不自觉地缩了缩,灼热的感觉好像还留在手心。 醒来时摸到的......果然是叶淮之的胸肌吧? 手感倒是很好,之前换衣服时看见的腹肌和人鱼线也毫不逊色,不知道摸起来手感怎么样...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时景初猛地回过神来。 像被烫到一般放开短刀,掩饰一般,胡乱揉了揉奶狼的头。 小狼不知为何,甩了甩脑袋,委屈叫了几声。 第19章 可时景初现下却顾不得它了,只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冒犯。 对,时景初在心中喃喃自语。他是同盟,也是朋友,甚至还算得上半个哥哥,自己不能这样。 一路上胡思乱想着很快过去,骏马飞驰,到达秋猎行宫。 本想立刻回去向二哥报平安,免得他着急,却未曾想夏承运正立在宫门口。 “小公子哟,还好您没事,”夏承运见一行人回来便连忙上前,“可真是凶险,还好找到了。” 时景初下马,疑惑问道:“您在宫门口这是?” 夏承运叹了口气:“陛下可担心了呢,这不,叫我在这里候着,等您一回来便召您过去,御医也等着呢。” 是啊,着急到当作没看见,时景初心中讽刺一笑,没有办法,只能先回头告别。 “我没事的,你先回去休息。”时景初担忧地看着大哥眼下的青黑,知道他是一夜未睡,一直在带人找自己。 时远江却觉得陛下的态度是不是过于殷勤了,心中疑虑,颔首道:“行,你先去。” 于是时景初转身离开,路过拐角,再也不见身影。 更远处,叶淮之看着他走进宫门,也同样转身离开。 手臂上的伤口仍旧钝痛,应是毒未清完,还有些发热。 属于刺客的事做完了,而随后独属于叶淮之的事情,这才刚刚开始呢。 -------------------- 不出意外的话,之后会稳定更新,一周五到六更。 第三十一章 仙人入凡 时景初抱着奶狼,看着在前面引路的夏承运。 顾清晏刚遇见刺杀,却着急忙慌地见自己,甚至叫夏承运专门在宫外等着又是什么原因呢。 是怕自己因猎场中的事与他生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怀疑自己......再比如想趁自己受到惊吓,又风餐露宿一宿,精神意志都薄弱的时候逼问些什么? 可他却不是那般好骗的人,时景初垂下眸子,再抬头时已经变成了苍白疲惫模样。 猎场的行宫是与皇城不同的古朴大气,一山一水宛若墨画般随意雕染,又自成景致,高台厚榭,水木清华。 跨过门槛,便看见了顾清晏。 他露着一截白皙羸弱的手腕,整个人都显得忧郁柔弱,见着人进来猛地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关切:“可有受伤?” 周围的侍从随之看去,却一时都回不过神来。 只因此时太阳高悬,时景初的模样便像是踏着光。 日光都仿佛轻柔了,斜斜地落在他的眉眼,乌发垂落到腰间,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手上正抱着一只狼。所以宛若神迹一般,少年竟不似凡间之人,又因年幼带着纯稚青涩的味道,像是古时记载着的,仙人入凡的壁画。 “承蒙皇恩,没有什么大碍。”时景初躬身行礼。 顾清晏快走几步接起他:“免礼,一夜未归怎会无事?御医早就候着了,快让他们给你看看。” “谢皇上恩典。”时景初低头笑着的样子有些腼腆,又带着微不可见的感动欣喜。 不论两人内心究竟如何,表面看上去倒是一派君臣相合的景象。 顾清晏也笑着颔首,御医上前把脉。 “心悸心慌,应是受到了惊吓,”御医收回手,“其他的没有什么,臣去开些安神的药,喝上几贴就行了。” 顾清晏挥手让他下去,松了一口气:“昨日看你惊马离去,朕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又看着时景初怀中的奶狼:“这是?” “林中偶然遇见的,臣无碍,倒是皇上身体可好?”时景初的语气带着忧心和气愤,“刺客抓到了吗?” 顾清晏轻轻一笑,眸子深处带着审视。 一夜过去,他当然已经反应过来时允竹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想要靠气运毁了自己?倒也真是学聪明了,不再在朝堂三军做些无用功,趁着自己松懈一击即中。 可他靠着气运玩弄乾坤的时候,时允竹他们还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呢。顾清晏自认只是不小心中了这一招而已,只要以后有了防备,便自信再不会发生这种事。 “朕无碍,只是问钧为了救朕腹上中了一箭。”顾清晏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现在要弄清楚的是,时景初到底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虽然在他的设计下,这对兄弟已经闹掰了,可顾清晏生性多疑,从来不会相信任何人。 “江贵君?怎么会这样?”时景初惊异道,“那现在情况如何?” 顾清晏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开口回道:“已经脱离危险,只是接下来要好好养伤。” 时景初心有余悸:“真是万幸。” 顾清晏端起茶盏,语气莫测:“除了这些,你就不想问问旁的吗?” “什么?”时景初不解。 顾清晏沉默了一瞬:“比如说其他人,君迁或者......你二哥?” 时景初愣住,而后眼圈倏地红了。 这下反倒轮到顾清晏慌了神:“朕——” “陛下是什么意思?是在责怪臣六亲不认、薄情寡义吗?” “朕不是——” “因为臣知道他无事,找到我的人是大哥,若他出了事,大哥不会一句话都不提。”时景初打断他,站起身就要跪下,“景初自认比不过他在您心中的地位,可陛下也不要如此想臣。” 顾清晏连忙拦住他,心中的怀疑却散了:“朕没有,只是想着毕竟是你二哥。” “臣没有那样的哥哥!”时景初满是委屈,逞强地不肯低头,可眼角却有一滴泪落下来,“他做了那样的事......他......” 时景初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却尽在不言中。 时允竹将他骗进宫,为了邀宠甚至要将他献给皇上,早就丢弃了兄弟情谊,却反倒要他喜出望外吗? 时景初的怒火在顾清晏的意料之外,但让他的疑心都散去了,脸上也带了些真心实意的笑意:“你看看你,朕还没有说什么,你倒先嚷嚷了一大通,是朕偏着时贵君吗?” 时景初抬头,眼尾嫣红旖旎,卷翘的睫羽带着水意,简直教旁人心都化了。 “朕没有怪你,不问就不问吧,是朕疏忽了,”顾清晏笑意愈深,“突然想起来你还跟他住在一起,怎么,想要换地方吗?” 时景初却摇头:“不见就是了,大哥还在,景初不愿看父亲母亲伤心。” “都依你,”顾清晏叹了一口气,“委屈你了,之后朕让御医将药送过去,趁着这半月好好养养身体。” 他们还会在行宫呆一段时间,十月末才会动身返回皇城。 时景初擦干眼泪,谢恩后转身离开。 顾清晏含笑着目送他远去,只觉得心中的郁气好像消散了不少。 兄弟不合好啊,简直再好不过了。 甚至还可以利用这些做点什么。顾清晏暗自思忖,毕竟时允竹他们给自己送了这么一份大礼,若是不还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毕竟少年虽已经不在乎自家二哥,时允竹却在乎他在乎得狠呢。 顾清晏微微勾起唇角,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而另一边,转身离去的时景初轻轻抚着小狼,独自沉思,走了很远才放慢脚步,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错觉吗? 时景初微不可见地回头望了一眼,总觉得......顾清晏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一直以来顾清晏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其实不是美貌才情,而是周身的气度——一看便知不是常人,一颦一笑都让人沉醉其中的气质。 可刚才见他,虽然外貌没有变化,但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变了。 ......就像动漫中的神祇失去了滤镜,露出其下的平常寡淡来。 第三十二章 不会背叛? 时景初先差遣小厮去给二哥报平安,而后便往易君迁的住处走去。 不要说江问钧自猎场回来之后便住在他院里,就是叶淮之的伤势,也要先去问上一问。 巧合的是时允竹同样也在,倒是少费了一趟功夫。 “景初!”时允竹惊喜万分,围着他上下打量检查,“受伤没有?身体怎么样?” 时景初摇头笑道:“没事没事,正好跟叶淮之撞见了,在山洞里过了一夜。”说着又指了指寸步不离地贴在腿边的奶狼:“还捡到了个好东西。” 话音刚落,小狼便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似的,奶声奶气地嗷呜了几声。 “倒是有缘,我记得江问钧曾经养过狼,可以找他问问,”易君迁让他坐过去,边把脉边开口说道:“淮之没事吧?” 时景初眉心微颦,嗓音低落:“我是在林中碰见他的,当时......他已经濒临昏迷,被毒蛇咬了。” 四下皆静。 半晌时允竹叹了一口气:“果然不会这般容易。” 在行动之前,他们早已推演过千万种意外。现在的这个结局,只能说已经算是好的。 毕竟他们此次只是暗中参与筹备,而叶淮之却是直接的执行人,想要毫发无伤,又怎么可能呢? 时景初安慰道:“不是正好遇见了我吗,事先准备的药丸很有用,毒血大多都已经逼出来了,我们今天早上分别的时候,他看着还好,只是有点发热。” “这就好,等淮之回来,我再给他看看,”易君迁又开口问道,“皇帝呢,他叫你过去干什么了?” 想到这个,时景初的神色有些促狭:“应该是被我骗过去了,没有怀疑我。” “尽力而为就可以了,被发现也没有关系。”时允竹看着他一身疲惫的模样,有些心疼。 时景初点头,易君迁收回为他把脉的手:“没什么事,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御医也这么说,江将军的身体怎么样了?” “昨晚有些发热,今天早上烧退了,好好养养以后没有什么大碍,也不会有后遗症,万幸。” 第20章 三人一起往里走,苦涩的药香扑鼻而来,还有时不时压抑着的咳嗽声。 江问钧正半靠在床头,面上虚弱,一手端着药碗。 看见时景初腿边的狼崽很是意外:“还抱了个狼回来?” “想着它这么小一个独自也难活下去,就带回来了,”时景初看着他的伤势,有些担忧。 江问钧虽受了伤,却觉得再也没有这般舒心的时候了。 “我没事,不必担心,”他反倒安慰起时景初来了,仔细看了看躲在时景初身旁的小狼。 可奶狼却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什么威胁似的,毛都要炸起来,背部弓着,是捕食防御的姿势。 “要有礼貌,知道吗?”时景初摸了摸它的头。 江问钧唇角微勾,眼神却恍惚,半晌后垂下眸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时景初将它抱起来安抚:“它现在可以吃肉吗?” 江问钧回过神来:“出生五周后就可以断奶了,它看起来一个月多,不放心可以再喂几天奶。” 时景初点点头,时允竹却责备地将他拉过去。 “受到惊吓,又在林子里过了一夜,你倒还挺有精神,”时允竹说着叫来侍从送他回去,“饭菜一直在宫里热着呢,一切有我们,快回去用膳休息。” 时景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其实他真的睡得还好。可说出来二哥大概也不信,只能应是。 与众人告过别后,便跟着往住处走去。 外边艳阳高照,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时景初不由得眯起眼,将怀里的小狼放到地上。 一夜未归,还是先回去沐浴吧。 小狼高兴地围着绕了几圈,而后依偎在他的腿边。 --- 而此时,叶淮之处。 他已经沐浴完,洗去一身的血气与灰尘,将伤口严密包扎好。 内力烘干长发,用手试了试额头的温度,还有些发热。 不知是不是毒性太过强烈的缘故,虽毒血已经大部分被吸了出来,可残余在体内的还是让他全身疲倦,甚至神志也有些迟缓。 独自对上几十名侍卫,甚至最后还有十名暗卫,中毒后只做了简易的处理,若是一般人,可能早就倒下了。 叶淮之将短刀别好,手臂肌肉精练结实,充满着爆发力,衣带系好后便往外走去。 可他却不能停下,或者说,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 活偶一般不知疲倦,作为武器被养大,自认已经不算是人,身上的伤痕也从来没有断过。 可叶淮之这次不知不觉地,右手却抚在了左臂的伤痕之上。 好像还残留着些许柔软温柔的触感,少年的手轻轻抚过之后,疼痛不再,便只余下了炙热。 走进大殿,顾清晏正看着奏折。 叶淮之行礼:“参见圣上。” 一片寂静,只有门外的轻风吹起灰尘散到空中,又溶进光里。 顾清晏手上用力,指甲几乎要将纸张生生划破,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下了自己的脾气:“怎么样了?” “昨夜接到圣上密信后属下便立即赶来,”叶淮之回道,“还未亲自去林中看过。” 顾清晏将奏折摔到案上:“其他人呢?暗卫营这么多人,连个刺客都抓不到?还让他逃了!” 叶淮之神色不变,只道:“是属下失职。” 顾清晏深呼了几口气,虽然气急,可他却知晓此事怨不得叶淮之。 毕竟他早在半月之前便被自己派去了别处,甚至没有跟着一起到猎场,只是昨夜接到消息才堪堪赶来。 “彻查此事,三日之内必须给朕一个交代!”顾清晏声音冰冷凌厉,“若是做不到,你就和那昨日那十个暗卫一起领罚罢。” “是。”叶淮之神情依旧淡淡,凛若冰霜。哪怕遭到了如此的对待,好像也毫不在意。 顾清晏缓了神色,对叶淮之的样子却很是满意。 毕竟暗卫营出来的人都是最好用的武器,没有思想亦没有感情,一旦下令不粉身碎骨不会罢休,叶淮之更是其中翘楚。 更何况......他不是曾经确认过吗? 叶淮之是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之一。 “叶随之后,你就是朕最信任的人了,”顾清晏叹了口气,挥手让他下去,“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叶淮之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第三十三章 湿漉漉贴在身上 自遇刺之后,整个猎场便被更加严密地包围起来,铁桶一般,千余名侍卫在林中地毯式搜查,连一只苍蝇都难飞出去,更别说是活人了。 行宫也同样禁严,侍卫来来往往排查可疑人等,照这么看下去,找到刺客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谁也不会知道,罪魁祸首甚至已经在皇帝那里过了明路,同样也不需要躲藏。 夜深人静之时,叶淮之悄悄去找了易君迁。 屋内昏黑,只点了一盏灯。 “还记得毒蛇的样子吗?”易君迁检查着伤口,开口问道。 叶淮之回忆道:“三角头,青绿之色,尾端带红,背上好像能看见一条白线。” “白唇竹叶青,”易君迁让他把手伸出来,边把脉边回道:“这次若不是有景初,你就要栽了。” 想起时景初的模样,叶淮之轻轻笑了笑,没有回话。 易君迁又夸赞道:“没想到景初年纪虽小,倒还挺临危不惧的,伤口处理的很好,毒血大多排出去了,不过接下来也不能大意。” 他说着拿了灯往临间药房走去:“我去给你配药,回去之后一日两次,每夜还要药浴半个时辰,来我这里就行。” 叶淮之点头,跟着他一起出去。 ........ 三日很快就过去,猎场的气氛愈加紧绷。 不过这些风雨都已经和时景初没有关系,毕竟行动顺利,叶淮之和江问钧的身体也一日好过一日,他也没有理由心情不舒畅。 每日里逗逗小狼,晒晒太阳,送过来的野味天天都不重样,晚上泡个温泉再睡觉,日子真是神仙也不换。 可也还是有些郁闷。 “小十啊,”小狼肚子圆滚滚的,让时景初心疑是不是将狼晃晃就能听见水声,“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成小孩子?” 他说着坏心眼戳了戳小狼的肚子,而小十并不跟他一般计较,好脾气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时景初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将它抱进怀里,摇椅吱扭吱扭,日光温和,照得人昏昏欲睡。 二哥他们三个,再加上一个叶淮之,好像都还把自己当作孩子。 虽然谈事的时候会带着自己,计划更不会将他丢下,却也一直将他排除在危险之外,好像只要他看着就好了。 所以哪怕现在外边的风声如此之紧,时景初却更像是在度假。 可能整个猎场再也找不出他这般悠闲的人了吧。 时景初默默叹了一口气,将整张脸都埋进小十的毛毛里,闭上了眼睛。 ——所以当时允竹回来的时候,便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一大一小两只团子睡在一起,日光洒上一层金色,时景初将那只奶狼紧紧抱着,灰色的皮毛映着雪白的皮肤,脸上带着薄粉。 怎么又睡到一起了。时允竹笑着摇了摇头,拿过毯子轻手轻脚给他们盖上。 自从猎场回来,时景初便黏这只狼黏得紧。 白天贴在一起也就算了,晚上也要睡同个屋子,甚至连吃饭都要用一个样式的玉碗。 起了个“小十”的名字,总让时允竹怀疑是在叫“小时”,几乎要以为自己又多了个弟弟。 正想着,时景初便醒来了,看见二哥有些惊喜:“你回来啦。” 时允竹坐在他旁边:“怎么又和小十睡在一起了?小心有虫子。” “不会的,”时景初摇了摇头,扒拉着小狼的毛皮给他看,“小十洗澡很勤快,干干净净。” 奶狼睡梦中抱住骚扰它的手,仍旧睡得很沉。 时景初想了想,又问道:“今天已经是第三天,怎么样了?” “林中山洞发现一具尸体,身上带着弓弩,已经送过去了。” “那皇帝的反应呢?” “当然是不信,说能以一敌百的人怎会死得如此轻易?”时允竹嘴角微勾,“可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时景初笑道:“这就好,叶淮之也不会有事了。” ......这倒没有。 毕竟暗卫营的规矩就是皇帝,哪怕顾清晏是心情不好乱杀几个暗卫,也不会有人怨怼。 不过时允竹却不打算让时景初知道,只笑着将话题掩盖过去:“睡了一下午,该用晚膳了,走吧。” 时景初抱起小十跟着他往外走去,晚膳已经布好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色味俱佳,香气袭人。 地上铺着一小块蓝布,上面放着一碗一盆,盆里盛奶,碗里盛着碎肉。 吃过饭天已经擦黑,时景初弹了一会儿琴。 小十很是听话,时景初做正事时从不打扰他,只乖乖卧在旁边,一双眼睛有灵性般守着时景初。 尾音落下,琴弦震动,余音袅袅。时景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弯腰将小十抱起:“陪哥哥洗澡去喽。” 后院有个小温泉,时景初最近总喜欢睡前泡一会儿。 月光宛若霜雪,水面波光粼粼,蒸腾而上的雾气像是轻柔的云。时景初靠在岸边,故意将手上的水擦在小十的身上。 被主人当成擦手布的小十头也不抬,只意思意思地龇了一下牙,作威胁状。 第21章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半个身体露在外面,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水珠划过锁骨,顺着往下蜿蜒,凝白的肌肤像是发着光。 腰身细白,带着纤弱柔软的味道,背后的两片蝴蝶骨翩翩欲飞,细腰堪堪一握,再往下却浑圆,简直能灼伤来人的眼。 ——不请自来的叶淮之整个一呆,连忙移开视线。 第三十四章 挣脱不开 时景初并未发现院中多了个人,小十却很是敏锐,身体伏低绷紧,一双蓝色狼眼紧紧盯着来人。 时景初疑惑回头,不由惊喜:“你来了!” 叶淮之神色淡淡,只一双眸子暴露了他不平静的情绪:“嗯,来看看你。”说着走过去,坐在温泉旁的石凳上。 男人衣衫齐整,时景初不禁有些羞赧,将整个身体都浸到水中,只堪堪露出肩和锁骨。 可雾气迤逦,海藻般的长发围在少年四周,肌肤凝白,被热气蒸腾带着春意的薄粉。露在外面的皮肤莹润,似有水意,教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摸上去,看看是不是如想象中一样的绵软。 叶淮之垂下眸子,只觉得左臂的伤口又灼热起来。 和自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娇贵单薄,又脆弱无依的少年。 “叶淮之?叶淮之?”时景初伏在岸边喊了几声,见他恍了神,虽不知为何,却觉得机不可失,玩心大起。 于是叶淮之被面上的一阵凉意唤醒,抬头望去,就见时景初脸上带着笑意,将水珠洒在自己面上的手还没有收回去,笑道:“正中靶心!” 时景初一击即中,并不恋战,得手便准备往温泉中心游过去。 可未曾想到,还没来得及收回作怪的手,就被回过神来的男人一把抓住了腕子。 叶淮之的速度根本看不清,时景初只觉得一瞬间他便到了岸边,而抓住自己右腕的大手犹如铁铸,哪怕自己用上全身的力气也挣脱不开。单膝跪地着,低头看过来的眼神教时景初看不分明。 只觉得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似的,寒毛耸立,时景初咽了下口水,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害怕。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不该用水泼你,放过我罢。”时景初放轻了语气,讨饶道。 而叶淮之只是看着他,末了带着些许明悟。 手下的皮肉又甜又软,像是能直接掐出汁来,贴上去就再也不想离开。叶淮之收回手,嗓音喑哑:“算你识相。” 他一放开手,时景初便连忙游到中心,生怕叶淮之再擒得他动弹不得。觉得自己安全了才揉着手腕,瞪着人发起脾气来:“你看看你,我手腕都红了!” 虽然对于叶淮之来说,再抓住他也只是伸个手的功夫,可看着时景初的模样却觉得招人疼得紧,配合道:“对不住。” 声音低沉,又带着些许宠溺的笑意。 叶淮之“认错”得干脆利落,反倒让时景初呆住了,半晌揉了揉不知何时红起来的耳垂,闷闷道:“下不为例。” 叶淮之轻轻笑了笑,却没有回话。 时景初便认为他答应了,游回岸边:“听二哥说你将尸体送过去了,顾清晏没有怪你吧?” ——其实是有的。 顾清晏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自己不舒服,更不会让其他人好过。一般的侍卫大臣他没有理由惩罚,暗卫营却不一样。 最后以叶淮之被罚三十鞭,其余十名暗卫受五十鞭收尾。 而受完罚后随意包扎了伤口,却忽然觉得想见见时景初,但只是想看一面而已,若不是那只小狼发现了他,叶淮之根本不会露面。 甚至因为刚才抓住少年的动作过大,后背伤口应该是裂开了,黏腻的血液洇着布料。 该离开了。 “没有,”叶淮之选择了和时允竹一样的回答,告辞道,“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时景初不疑有他,放下了心,却不想让他立刻离开:“你才刚来,等下,我去穿上衣服。” 叶淮之顿了顿,还是没有转身就走,背过身去不看他。 水声响起,让人不禁想着水珠在少年身上滚动的模样,从锁骨滑到腰窝,又滚落到其下浑圆的水珠被一滴滴擦干,单衣裹住白皙的躯体,秋夜寒凉,又披上一件大氅。 “好了,你也过来坐呀。”时景初有些笨拙地用长巾裹着乌发,却总有一缕调皮地垂到别处去。 叶淮之犹豫了一瞬,走到他身后接过布巾,有人帮忙,时景初当然很是乐意。 “湿着头发明早容易头疼,我帮你用内力烘干。” “好。” 热气从脑后传来,时景初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心中感叹这就是古代版吹风机吧?但却比吹风机舒服得多,暖融融的。 可惜只有内力外放才能做到,而这样的高手全天下也没有几个,更不会心甘情愿给别人吹头发了。 时景初叹了口气,想着要是天天能这样就好了,现在还好,冬天头发真的干得好慢。 “怎么了?”叶淮之已经将他的长发烘干,开口问道。 时景初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小十不知何时已经蹭到了他的腿边,却又开始警惕地对叶淮之叫起来,时景初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喝止道:“小十听话,这是跟哥哥一起将你带回来的人,不记得了吗?” 可素来听话的小狼这次却挣开了他的手,甚至对着叶淮之想要扑上去。 时景初不知为何,连忙将它抱进怀里责备:“再不听话明日就不给你吃肉了!” 叶淮之却知道这小狼嗅觉灵敏,应是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背后也越来越黏腻,不能再久留,开口辞别道:“夜色深了,你也赶紧休息,我就先走了。” 可大概是刚受了三十鞭,毒也未清完,一时不慎被小狼扑到了身上。 看时景初就要过来,猛地后退又牵拉住了伤口,疼痛骤烈,叶淮之面色却依旧如常,连嗓音都不带丝毫波动:“没事。” 血终于是洇透了布料,顺着后背流了下来,血腥味猛然加重,只要时景初现在凑近一些就会立刻闻出来。 叶淮之怕他发现,忍着疼痛弯腰提起小狼的后颈扔进他怀里:“这次可要抱好了。” 时景初却觉得有些怪怪的,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叶淮之趁他不注意又退后几步,想要开口告辞。 可小十却再次挣脱了时景初的怀抱,时景初怕它又扑上去,连忙向前快走几步想要抓住它。 可小十这次却不是要扑上去,只中途围着一个地方转来转去。 时景初松了一口气拦住它,责备道:“你明日真的没有肉吃了。”说着蹲下身想要将它抱起,指尖却触到了地上的一点湿意。 ——时景初本以为是水,凑近了才发现是一滴血。 第三十五章 强势肆意 血?!这里为什么会有血? 时景初懵了一瞬,连忙抬头看向叶淮之。 叶淮之也未曾想到会闹出这等乌龙,就想立即转身离开,可刚一转身,一道声音却硬生生令他停下了脚步。 “叶淮之!你前几日在林中是怎么对我承诺的?”时景初只以为他又独自去做了危险的事,“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我没有。”叶淮之沉默半晌,再开口的声音艰涩。 时景初撇下小十,走过去拽住他的衣领,这次叶淮之没有躲开。顺着摸到后背,只觉得一片粘腻。 时景初看着满手的血,低头沉默不语,指尖发颤。 他不说话,叶淮之反倒慌了,想要找个干净的东西给他擦手,却着实没有随身携带帕子的习惯。 最后慌不择路,从自己身上找了个干净的衣角给他擦干净血,往日里泰然自若的男人此刻却实在有些笨拙:“我没事,别怕。” “又没伤到我身上,我为什么怕?”时景初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些许微不可察的委屈。 他并不愚笨,稍微一想就已经明白叶淮之受伤的原因了。 如此大面积的后背伤,二哥下午强行转移话题......除了刺杀的事,也不会有别的了。 至于委屈,时景初垂下眸子:“你别走,我给你包扎,后背你自己不好涂药吧?” 因为害怕发生意外,他们四人都有易君迁提前配好的应急药物,金疮药也是上好的。 伤口甚至有些已经与布料粘连到一起,白色里衣被染成深红,鞭痕蔓延整个后背,几乎是体无完肤。 时景初一点一点将布料撕开,越发觉得触目惊心。 叶淮之背对坐着,所以时景初看不见他面上的神情。 不过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上次又是中毒又是发烧,也跟没事人似的......时景初兀自胡思乱想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还生气吗?”不知过了多久,叶淮之却先开口了。 时景初放下金疮药,拿起细布:“我气!我要被你们气死了!” 其实看见叶淮之身上的伤后,他的气就已经生不起来了,此刻虽然大声,语气里却着实听不出多少怒火。 ......像是张牙舞爪,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闹脾气的猫儿。 叶淮之被想象中的时景初逗笑了,轻声哄着:“那为什么生气?” 时景初最后用细布包裹伤口,不情愿地开口交代:“......我不喜欢隐瞒,又不是小孩子了。”顿了顿,又委屈道:“我知道自己其实没什么用啦,也知道你们是好意怕我担心,但也不想什么事都被瞒着,我真的不会拖后腿的!” 叶淮之的心颤了一下,还有些疼。 他的声音是少见的郑重,像是承诺:“以后不会了。” 时景初包扎完伤口,有些高兴:“那要是二哥他们不让你告诉我呢?” “那我就偷偷告诉你,”叶淮之转过身摸摸他的头,“你没有拖后腿,主意是你想的,我的性命也是你救的,你比我厉害多了。” 时景初低头看着手上粘腻的药膏,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叶淮之随意披上外袍,里衣已经被血染得不能穿了,索性找到一块儿干净的地方,又拉过少年的手。 白皙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擦拭着,甚至连中间的软肉也不放过,一寸一寸,从指尖到掌心。时景初条件反射想要将手蜷缩起来,又被强行展开。 ......明明只是擦个手,却像灵魂都被侵犯了一样。 时景初晕晕乎乎觉得好像有些奇怪,却又想不出哪里怪,只乖乖伸出手,睫羽卷翘颤动,像是翩飞的蝴蝶。 而叶淮之垂着眸子,衣襟随意敞开,肌肉流畅,眉骨深邃。看似漫不经心,内里却全是强势肆意的侵略味道。 天上月光正好。 ---- 第22章 而此时,顾清晏处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殿内伺候的侍女太监皆战战兢兢,顾清晏面色阴沉,面前桌上放着长离琴。 琴声铮铮,顾清晏拨弦的动作极为用力,不像是在弹琴,反倒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怒气。 终于琴弦崩断,乐声戛然而止,顾清晏不断喘息着,泄愤般想要将琴推下桌案,半途顿了一下,停下动作。 末了闭上眼睛,重重锤了下桌案。 满殿的太监侍女忙跪倒在地,不敢抬头,高呼“皇上息怒”。 顾清晏睁开眼睛,拿过一旁的刻刀,慢慢竖起,将余下的琴弦一根根割断。烛火晃动着映照他的侧脸,配上阴翳的眼神,不再柔和,反倒像是狰狞的恶鬼。 将弦全数割断以后,顾清晏却是平静了下来。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笑,轻轻抚着长离琴,像是抚着最珍惜的宝物。 就像这把琴一样,再难得再受人追捧,还不是任他宰割,又能翻出什么样的浪花呢? 就像他自己,甚至连一天琴都没有学过,可现在全天下又有谁能比得过他?谁都知道,当今圣上琴艺高绝到能使枯木回春,再迂腐的人也得承认,他顾清晏就是天命所归。 其他的才情谋略治国之能......甚至连外貌也是一样,旁人需要学习积累上几十年的东西,他只要付出一些代价就能得到。 而他从来都不怕代价。 虽然钧天已经走了,但只要他有气运,对,只要有气运。 顾清晏深吸了一口气,虽不知道他们几个是怎么醒悟过来的,这次又是怎么瞒天过海,连暗卫营的人都给骗过去。 但只要从今往后谨慎小心,应当就不会再有问题。 更别说这次自己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顾清晏眼神阴冷,心中慢慢浮现两个人影。 ——一个霁月清风,因为违逆天命病骨沉疴,迫不得已令弟弟进宫,在自己的设计下兄弟反目,却依旧在意至极。另一个少年懵懂,恨上哥哥,真是可怜可爱。 毕竟你可是“爱”上我的第一个人,若是不让你先付出些代价,又怎么可能呢? 你说对吧,时允竹? 顾清晏轻笑出声,柔声开口道:“怎么都跪到了地上?将琴送下去,明日修好。” 烛火跳动,映照着他手中紧握的刻刀。 第三十六章 血泪成书 随后的日子都很平静,甚至顾清晏又在层层侍卫的保护下去了一次猎场,亦再也没有出现过意外。 十月末,动身返回皇城。 马车颠簸,路程遥远,时景初回到怀月宫后便倒在榻上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傍晚才逐渐醒来。 秋风送爽,后院的梧桐也逐渐黄了,兄弟俩便直接在亭内用过晚膳,亭下游鱼跃动。 月亮很圆。 时允竹近些日子以来气色不错,可能是心情舒畅,连病气都消退不少。此刻拿过从江问钧那里送来的短笺,眼尾漾出一抹笑意。 “怎么了?”时景初一不小心吃撑了,拿着消食的药丸当糖豆吃,歪歪扭扭躺在靠椅上开口问道。 “坐好,”时允竹看见他坐没坐相的样子就来气,但还是将短笺递过去,“江问钧旧部传过来的消息,翼州的。” 那个大旱之后,顾清晏为了维持人设拨款拨粮,却将杨崇正派过去,导致赈灾钱粮被贪污大半的翼州? 时景初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本以为会看见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可看着看着时景初却也松了一口气。 ——是好事。 那杨崇正本就贪心不足,又自命由皇帝亲自遣派,本该是钦差大臣,却联合上上下下一种官员将钱粮贪污了十之八九。其实这种事也是寻常,可杨崇正这次实在是太过贪婪,最后到灾民口中的粮食不过十之一二,百姓饿死大半。 可峰回路转,其下一县的父母官为人清正,为民请愿,虽劝谏上奏都被拦了下来,又设法想将罪状送到别处,途中遭到追杀。 而就在这时,江问钧的人恰巧发现了他,便设法将他引到临州的顺王爷那里。 顺王爷嫉恶如仇,年轻时在边关呆了几十年,脾气暴烈,现在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了。 “艰难的始终是百姓,不过还好现在有救了,”时景初叹息一声,“杨崇正的为人顾清晏心知肚明,能对他产生影响吗?” 时允竹讽刺道:“此等贪官污吏,又能与我们无辜的皇帝扯上什么关系呢?不过已经够了。” 说得也是,时景初点点头。 若要放到秋猎之前,哪怕杨崇正再猖狂,饿死的百姓再多,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毕竟是主角亲自委派的钦差大臣,又怎么会反过来打主角的脸呢? 若是没有秋猎的事......时景初不禁打了个寒颤,翼州的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还好我们的办法是真的有用。” “多亏了你。” 时允竹笑着摸摸时景初的头,颇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感。 等待的日子过得很快。 顺王爷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再加上有江问钧部下的暗中护送,五日之后便赶到了皇城。 当日,登闻鼓声响彻云霄,翼州百姓以血书成的万民书铺在了朝堂之上,血迹斑斑,顺王爷站在一旁,那名小县城的父母官眼含热泪。 却掷地有声。 “臣请奏!钦差大臣杨崇正......” 堪称是石破天惊。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不能辩驳亦不敢再置若罔闻。 顾清晏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惧与震怒,摆出不敢置信又极度失望的模样将杨崇正押入大牢,为了人设,甚至还想要写下请罪书。 虽然最后被劝了下来,但所幸结局算好。 新的钦差大臣被派往灾区,顺王爷和其他的两名官员在旁加以监管,翼州成了众目睽睽之地,亦不敢有人再贪污。 百姓终于喝上了热粥。 堪称是众人满意的结局——除了身在大牢的杨崇正和气急败坏的顾清晏。 御书房寂静一片,顾清晏已经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黑暗之中。 与在猎场时不同的是,此刻的他除了愤怒,心中更多了几分惊慌。 身在气运之中多久了,如臂使指一般得心应手,天下莫不敢从,以至于让他忘记了曾经懦弱无力的模样? 他最痛恨的模样。 顾清晏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只是秋猎的一件事而已,他只做错了这么一件事! 天道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既然选我做主角,又为什么不能以我的意愿为先。 有血一滴滴从他掌心滴下来,顾清晏简直要恨到了极致。 他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翼州的哀民遍野,百姓饿死的尸体堆成高山,流出的血泪凝成一状血书,九死一生才送到了朝堂之上。 看不到本来天资绝艳,却被蒙骗以至困在后宫的四个人——时允竹少年连中三元,加以培养便是国之栋梁,易君迁医术高绝能治万人,叶随只在乎手中的剑,而江问钧的归宿是保卫边疆。 可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被困在深宫。 而顾清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恨得咬牙切齿,快要呕出血来。 说来可笑,最被天道眷顾着的人,现在反倒要恨起天道不公了。 顾清晏抬起手,拿起桌案角落的盒子,里面有四个木牌。 这还是他刚登基时内务府做出的牌子,那时他们四个还没有醒悟,憨傻的入宫甘愿当个贵君,靠被自己翻牌子争宠。 可自从与他们撕破了脸,顾清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个盒子了,近些日子才找出来。 不能再等下去了。 顾清晏眼中满是怨毒,紧紧握住其中的一个木牌,手中的血顺着染上去。 而被他握住的木牌之上,赫然便是几个大字 ——时允竹。 第三十七章 被迫折腰 当夜。 夜色已经很深了,寒风刺骨,树影狰狞。夏承运领命走出大殿,点了一队太监,而后便往怀月宫走去。 怀月宫内,时允竹正与时景初在亭下对弈,此刻含笑看着幼弟皱眉冥思苦想的模样,慢悠悠又落了一子。 时景初泄气地靠在椅背上,抬头幽怨地看了自家亲哥哥一眼。 时允竹眉眼含笑,他本就是如霁月清风一般的人,近几日精神好了一些,便又恢复了几分曾经的样子,姿容清俊,君子如玉。 ......倒是像当初还未认识顾清晏时的模样了。 时景初这样想着,便也同样笑了起来,将手中棋子随意一搁便耍赖道:“不玩了不玩了,除非你再让我三子。” 时允竹眉梢微挑:“都让你多少次了?不然我直接认输?” ......也不是不行,时景初小声嘟囔,还未来得及继续找借口耍赖,便看见有侍女匆忙走过来。 疑惑间便听那侍女行礼道:“回主子的话,夏总管来了,就在前殿等着。” 夏承运?他现在来干什么? 时景初心中一跳,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连忙转头望向二哥。 时允竹也同样不解,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可也不能不见,只能先转头交代道:“你先回屋,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时景初放不下心来。 “你忘了我俩正‘关系不合’吗?哪有同进同出的道理?”时允竹揉揉他的脑袋,“没事的,听话。” 第23章 时景初虽然不情愿,但也知晓他说的是对的,只小声道:“那我在屋里等你回来。” 时允竹无奈笑了笑,转身去往前殿。 夏承运正在殿中候着,见人来了便躬身笑道:“传圣上口谕,今夜召见时贵君——时贵君,请吧?” 时允竹眼神倏地冰寒,冷厉地看着夏承运。 自从跟顾清晏撕破了脸,他们两个甚至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现在又是想做什么? 恶心、愤怒、耻辱......所有的情绪汇成一句质问:“他又想打什么腌臢主意?” 夏承运的笑僵在脸上:“贵君慎言,圣上的想法,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又怎么揣测得了呢,您说是不是?” 时允竹垂眸看着他,知道今晚大概是躲不过去了。 可他也同样相信顾清晏不可能讨到什么便宜,况且时景初还在等着他,只想早去早回:“带路吧。” 夏承运看他妥协也松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话,亲自提上宫灯为他照明。 路途昏黑。 顾清晏已经沐浴完,身后侍女为他绞干长发,铜镜模糊,亦挡不住他眼角眉梢的流光溢彩。 房门吱扭响动,夏承运站在门外,时允竹大步跨进门槛。寂静无声之中,顾清晏含笑开口:“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宫女太监鱼贯而出,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时允竹不耐烦陪他故弄玄虚,连靠近一步都觉得反胃,站在原地便开口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清晏依旧温声细语:“这么久没有召你,生气了?” “别跟我恶心,我可不是他们两个,不用陪你演,”时允竹淡淡道,“江问钧的伤可还没好呢,秋猎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我就知道主使人是你!顾清晏眼中划过一抹狠戾,笑容弧度不变:“比不上你,听说景初自从摔了你送过去的荔枝,直到现在话都没跟你说两句?” 听见他提及幼弟,时允竹嗓音变冷:“关你何事。” 顾清晏只以为他被戳到了痛处,笑得越发明媚。 “唉,可朕却喜欢景初喜欢得紧呢,”顾清晏站起身来,“不过这不就是你让他进宫的目的吗?” 时允竹的神情越发冷凝,没有回话。 “家族衰颓,母亲重病,”顾清晏继续说道,“现在不都改变了吗,你父亲和大哥节节高升,不也都是用你弟弟换来的吗?怎么,现在又后悔了?” 时允竹盯着他一动不动,心中逐渐明悟。 ......他好像知道顾清晏要做什么了。 而顾清晏近些日子很是憋屈,压抑着的怨毒像是喷涌的毒液,只想看见时允竹惊慌的模样。 “朕当初同意景初进宫,就已经知道你想做什么。” 只要一想到这里,顾清晏心里便全是痛快,冷傲之人被迫折腰,还有什么是比这更痛快的事吗。 十七岁便中得状元又怎样?百年一遇的天才又如何? ......还不是要被我踩在脚下,甚至还要将最在乎的弟弟送给罪魁祸首,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朕知道你要做什么,朕现在就给你个机会。”顾清晏慢慢走近,嗓音像是粘腻的毒蛇,接下来的声音越来越轻,“只要你——” 时允竹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顾清晏的笑意愈深,紧紧地盯着时允竹的眼睛,语气不急也不缓。 “——只要你将景初送到朕的床上。” “不可能!”时允竹瞳孔猛然收缩,斩钉截铁。 顾清晏笑着摇摇头:“这不就是你把他领进宫的目的吗,又舍不得了?可景初早就知道这些了,你现在否认又有什么用?” 时允竹知道景初知道真正的真相,更没有误会自己,可顾清晏此刻的话却仍旧扎着他的心。 ......毕竟他真的那样做过。 为了时家,为了母亲的病,为了父亲和大哥的仕途,为了不在自己死后家族覆灭甚至满门流放抄斩,他放弃了自己的弟弟。 顾清晏仍在说着,开合的嘴唇像是吐着毒液的蛇:“只要你答应,不管什么都会一切顺利,你是知道的,对吗。” 时允竹低着头,脸庞埋在阴影之中。 窗外忽得大雨倾盆,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天空,瞬间照得整个天空犹如白昼。 怀月宫内,时景初仍在等着哥哥回来,等得睡眼朦胧,还在苦苦支撑。 竹林苍翠挺拔,亭下对弈的棋盘还未收走,风吹着黑白两色都混在一起,雨水沾湿棋子,又顺着棋盘流下来。 时允竹没有再说话,猛地转身便往外走。 顾清晏也不慌,只是略微提高了音调:“考虑完记得告诉朕一声,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时允竹径直走进雨里,眼神冰冷,指尖泛白。 -------------------- 本文身心绝对1v1,不要害怕hhh。 第三十八章 将计就计 怀月宫。 宫内一片静寂,只隐约亮着几盏昏暗的灯,淋漓的雨声混合着脚步声,还有极力压抑着的咳嗽声响。 一道身影停在侧殿前顿了一顿,留驻良久,最后却没有惊动里面的人,只是默默地又离开了。 时景初半倚在湘竹塌上,等得昏昏欲睡,直到被一声惊雷猛然惊醒,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站起身将窗子打开一条缝,透过寒风与骤雨,依稀能看到二哥房间的灯亮着。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有人来告诉一声? 时景初眉心紧皱,虽不知为何,但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思来想去还是披上披风,沿着连廊往二哥寝卧中走去。 刚一走近便有侍女迎上来,好像早就知晓他会到似的:“主子正在沐浴,马上就出来。”说着为他倒上热茶,侍立在一旁。 时景初坐下随意啜了几口,等了一小会儿浑身便热了起来,解开披风,四下一看才发现屋里竟已经点上了碳。 ......二哥的身体好像越来越不好了,时景初有些忧虑,想着什么时候再让易君迁给他看看。 不多时,时允竹从侧房走出来。 热气熏蒸之后,他苍白的面色已经回暖,看不出之前冰冷凌厉的样子了,只开口挥退众人:“都退下吧。” 侍从们弯腰行礼,而后踱步而出。 毕竟虽然在后院伺候的都是心腹,但有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时景初看这阵仗,预感今夜发生的不会是小事:“怎么了?” 时允竹面色幽深,定定地望着时景初,半晌却忽然笑了起来。 时景初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抚了抚胳膊上情不自禁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不明所以:“你笑得好吓人,到底怎么了?” 时允竹笑着摇了摇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蓦地喉咙发痒,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 时景初满头雾水,连忙给他倒了杯热茶。 时允竹喝完茶缓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大概是今夜淋了雨才会如此,坐下定了定神,才开口说道:“好事,顾清晏这次的行为堪称是雪中送炭,瞌睡来了送枕头。” 看着弟弟疑惑的眼神,直截了当道:“他以为我们兄弟不和,想要威胁我,把你送到他的床上去。” 时景初瞪大了眼睛,看着二哥含笑的眼睛,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你不要告诉我你答应他了。” 时允竹眉梢微挑:“没有,不过被他‘逼到走投无路’之后,我会答应他的。” “......你就忍心让你弟弟羊入虎口吗?” “忍心。” 时景初无语凝噎,一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笑过之后,时允竹恢复了正色。 他刚才说得话半真半假,虽然的确会将时景初送过去,但只是做个样子,绝对不会教他有事。 “我其实一直在想,顾清晏是通过什么才改造了自己,思来想去,应该是与我们四个有关。” 关于这点,时景初倒是有些猜测。 纵观这部恩批文全书,所有的剧情都是在为感情线而服务,而顾清晏想方设法将他们一个个攻略,结论便显而易见。 好感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时景初猜测道:“他当初机关算尽让你们爱上他,可能是为了你们的好感度,难道是可以用好感度向钧天换东西?还是直接换气运?” “有道理,”时允竹沉吟道,“还有之前我们说的,让他做出‘不像主角’的事,秋猎已经证明了这个办法有用。” 而秋猎时拿爱人挡剑,已经显露出了顾清晏的懦弱与狠毒。 那还有其他的呢,对于一部以爱情为支柱的小说来讲,主角的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感情,”时景初的眼睛越来越亮,“纯洁忠贞,至死不渝,永不背叛。” ——哪怕这是一部恩批文,可原书早就已经结局,钦定的攻只有四个人,并不包括时景初。 时允竹见他反应过来,继续开口道:“若是你情我愿,其余人同意还能皆大欢喜,可若不是呢?” 若是真相变成苦主被蒙在鼓里,两情相悦变成欺骗隐瞒,甚至不惜下药,又正巧被“正宫”抓奸在床呢? 时景初逐渐明悟:“所以你是想——” “——将计就计。”时允竹接过他的话头,又饮了一口热茶。 其实在大殿中,顾清晏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时允竹就已经猜到他在打什么主意了。 而他当时在殿中的一切——所有的震惊纠结与痛苦,全部都是演出来的。 甚至时允竹只有用尽全力,才控制着自己不要当场笑出声来。 “暂时只是一个大概的想法,顾清晏想要你,一方面是想报复,另一方面是怕我死了,他凑不齐四个人。”看着弟弟不赞同的眼神又笑了,“只是这么一说,现在我心情舒畅,诸事顺利,不会有事的。” 时景初听不得他说这种话,没好气道:“所以你的计划呢?” 时允竹的回答很简短:“给你下药,然后当场抓包。” 第24章 至于去“抓奸”的人选,江问钧刚受了伤,便只能是易君迁了,正好最后顺便还能把时景初的药给解了。 “所以我要装作毫不知情?” “对,到时候我在明,淮之在暗,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时景初摇摇头,他倒不是怕这个:“时间呢?” 时允竹还不确定:“过几日把他们喊到一起再商量吧,要好好计划一下,不能着急。” 说完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将披风拿过来给他系好:“已经很晚了,先回去睡吧,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时景初本来很是困倦,现在倒越来越清醒了。 可看着二哥眼下的青色,还是点头应道:“你也是,好好休息。” 走出房门,下了大半夜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都是骤雨初歇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清香。时景初脱了衣服躺到塌上,胡思乱想了很久。 直到天色将明,才终于渐渐睡着了。 第三十九章 请吃竹笋炒肉 昨夜虽睡得迟,第二日时景初却很早就醒了过来。 一夜昏昏沉沉地做了好几个梦,醒来一个也记不得,只精神有些不济,但也再睡不着了。 索性便直接起身,在服侍下穿好衣服又洗了漱,才打着哈欠往外走去。 时允竹也刚好出来,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这般早,不赖床了?” 时景初坐在桌前,拿过调羹随意搅着粥:“睡不着。” “用过膳再回去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时允竹为他夹了些菜,“晚上他们三个会过来。” 时景初坐正了些:“是要商量昨夜的事?还去船上?” 时允竹摇头:“这次直接在宫里,入夜后他们会悄悄过来。” 时景初这下来了精神,又想着小十应该快醒了,三下五除二喝完粥便往外跑去,只遥遥甩下一句话:“我去喂小十!” 留下时允竹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小十仍在呼呼大睡,时景初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饭盆,捻起一块肉放在它的鼻尖。 它近些日子以来饭量渐长,不仅不再喝奶了,连吃饭的碗都换成了小盆。 时景初刚一把肉放上去,便看见小狼的鼻尖动了动,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就张大了嘴将肉囫囵卷进肚里。 而后才悠悠转醒,凑到饭盆前吃得头也不抬,直到将最后一丝血沫舔干净才停下,走到时景初面前蹭了蹭他的指尖。 时景初将它抱进怀里站起身,揉着它刚吃得圆滚滚的肚皮:“你莫不是小猪吧,哪有狼像你这么吃的?” 小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仍嗷呜嗷呜配合地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小傻狼,”时景初被他逗笑了,“走,带你去竹林里玩。” 怀月宫前院栽竹,后栽梧桐,四季流转间都是不同的景色。时景初没有让人跟着,只带上小十进了竹林。 竹林中间有石椅石凳,可能是因为刚下过雨的原因,林中的竹叶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味,轻风拂过簌簌作响,闻起来很是让人心情舒畅。 可时景初却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可能是因为昨夜的大雨,房中点起的暖碳,或是二哥不自觉说出的那句话。 ——“......怕我死了,他凑不齐四个人。” 时景初眉心紧颦,叹着气摸了摸小十的毛毛。 他原本是因为二哥的病才进宫的。 而且秋猎的事过后,可能是因为顾清晏身上的主角光环消退了一些的原因吧,二哥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总归一切在越来越好,时景初心里默默想着。 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二哥。 小十好像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忧虑,原地绕着尾巴转了几圈,而后跑到一株竹子下面四蹄并用,刨得身上的毛皮都溅上了泥土。 时景初被他吸引了心神,疑惑地看过去。 不多时小狼便叼着一个东西走了过来,放到时景初的面前,摇摇尾巴示意他看。被湿润泥土包裹着的是金黄的外衣,内里白生生的,像是带着水色的白玉。 是雨后的竹笋。 “要送给我吗,”时景初终于笑了,感动地揉了揉它的脑袋,站起身来不再胡思乱想,“走,哥哥陪你一起挖。” 说完便要去找工具,而宫里什么都有,就是找不到锄头铁镐之类的东西,最后还是去小厨房找了把铁锹,勉强能用。 而这一挖主宠两人便挖上了瘾,不知过了多久,时景初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土,还在对着竹子若有所思,口中喃喃自语:“竹筒饭是不是也挺好吃的?小十,要不我们去把小厨房砍柴的斧头也拿来,砍棵竹子做竹筒饭?” 话音还未落下,身后便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 ——“这么想吃,我请你吃竹笋炒肉好不好啊?” 这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却教时景初整个僵硬住了,半晌才艰难地转过了身。 果不其然,时允竹正站在他身后,他今日穿着玄青直缀,只要立在那里就是教人心倾、如竹如玉的温润君子。 时景初再低着头偷偷瞧了瞧四周——原本静谧平整的竹林被自己作弄得坑坑洼洼,更别说自己还意图砍了二哥的竹子。 完了。 悄咪咪抬头看了一眼,二哥的神情再也温柔不过了,时景初却背后发凉,一句话也不敢说。 小十也仿佛感受到了凝滞的气氛,夹着尾巴趴在地上。 看着怂得不行的主宠两人,时允竹慢慢走过去:“还想着怎么今天一上午都安安静静,原来是在祸害我的竹子。” 时景初知道二哥有多喜欢这片竹林,不敢顶嘴,只小小声陪笑道:“就挖个竹笋啦,还会长出来的。” 这竹林是时允竹几年前花大价钱从别处移栽的,几年来往上花了不少心血,更别说他本就爱竹,哪怕是千金也不会换。 还好是时景初,若再换了个人早就被他打出去了。 “哦?我怎么还听见有人要砍了竹子做饭?”时允竹皮笑肉不笑地拿过铁锹,看着自家的倒霉弟弟,“要不要我亲自给你选一株啊?” 时景初默默退后半步,总感觉二哥要一铁锹打过来。 “我开玩笑的,真的。” “......回去把礼记给我抄一遍,不抄完晚上不许吃饭。” 啊?时景初立刻抬头,可看着二哥的模样也不敢再讨价还价,只委屈地应是。 看他还敢委屈,时允竹简直要气笑了,眼不见心为净地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时景初不敢再逗留,连忙抱起小十一溜烟儿跑走,连头也不敢回。 于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叶淮之来得早,便收获了一个委屈巴巴的时景初。 不禁疑惑问道:“怎么了?” 时景初揉着发酸的手:“我二哥简直不是人!他罚我抄了一整遍礼记,不抄完还不让我吃饭!” 要不是中午从竹林出来故意多吃了一些,他就要饿死了! 叶淮之直击要害:“你做什么了?” 时景初哼哼唧唧,不得不老实交代:“......我弄乱了他的竹林。” 叶淮之也知道时允竹有多喜欢那片竹林,无奈笑道:“所以你写完了吗?” “还剩一点儿,”时景初揉着发酸的手,“我的手好酸啊。” 叶淮之往外看了看,见时允竹应该暂时不会过来,伸手便拿过了桌上架着的毛笔。 “欸——”时景初还未来得及阻拦,便见他写出的字竟与自己的一模一样,不禁瞪大了眼,“你怎么做到的?” “仿了你的字迹而已,”叶淮之漫不经心地运腕写着,另一只手拽了拽时景初的发梢,笑道:“为我磨墨?” 时景初当然很是乐意,而叶淮之余光看着少年笑意盈盈的眼睛,还有磨墨时露出的一截纤细凝白的皓腕,也不禁轻轻笑了笑。 烛火燃烧,气氛正好。 第四十章 等待收网 最后两人终于赶在其他人来到之前抄完,而后一起去往厢房。 江问钧和易君迁也是刚到,他们同样已经知晓了上午发生的事,含笑调侃道:“听说景初要将前院的竹林砍了?” 时景初脚步一顿,干笑道:“哪儿能呢。” 时允竹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叶淮之,挑眉笑而不语:“抄完了?” “抄完了抄完了,”时景初凑过去给他倒茶,又亲自递到二哥手里,讨好之意不言而喻,“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时允竹啜了一口热茶,算是终于放过了这件事。 时景初松了一口气,想着其他人都算是自己的长辈,而自己现在壶都拿起来了,便挨个为他们点茶,到叶淮之身旁时却发现他的杯子竟已经满着,最后乖巧坐在一旁。 时允竹清了清嗓子,总算开始说起正事。 “你们差不多也已经知道了顾清晏昨夜叫我过去的原因,怎么样,觉得刚才说的计划可行吗?” 江问钧腹上的伤口还未好全,却很是同意:“若能将计就计简直再好不过了,就是这次得委屈了景初。” “只是配合一下而已,哪里谈来的委屈?”时景初连忙否认。 易君迁同样道:“至于药的问题也不必担心,我可以配出一味足够强烈到教人昏沉不醒,又不伤身体的药。到时候除了景初,我们几个都各藏一份解药,省的万一发生意外。” 叶淮之言简意骇:“我会把药呈至御前。” 对于他们两个,时允竹还是很放心的,又谈论半晌,将计划节点大概都定好之后,接下来要确定的只是时间问题。 ——要找一个既能体现出时允竹的不舍纠结,又能让顾清晏放下警惕,易君迁出现合理的日期。 这个日期反而不是很好决定,一时之间室内安静了下来。 对于这个日期,时景初倒有个想法:“不如就定在春节之前,除夕宫内夜宴的时候。” 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时景初慢慢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第25章 “因为除夕之后就已经到了半年的期限,我不能继续呆在宫里。一方面,二哥可以说是怕事发之后难以面对我,所以故意选了这个时间;另一方面,中了药之后立即送回府,顾清晏在宫里也鞭长莫及。” 而易君迁在宴会上发现了怪异之处所以跟上去,也再正常不过了。 听完此话,江问钧不禁抚掌赞同道:“确是如此,而且人多纷杂,也容易浑水摸鱼。” “那就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时允竹沉吟思索道,“还来得及。” 而接下来要推敲的便只是细节问题了,更不能有丝毫大意,直到茶水又换了两次,及至深夜才堪堪确定了一些。 事关重大,当然也不能一蹴而就,见夜已经深了便先行告辞,只等明日再来商量。 时景初陪着二哥将大家送到厢房门口,乖乖巧巧,只叶淮之走的时候悄悄对他眨了眨眼睛。 时允竹看了弟弟一眼,懒得跟他开口说话,转身便往寝卧走去。 时景初不但委屈,而且还要大声说出来:“我都抄完礼记了,而且还没有吃晚饭,你......” 时允竹转身:“我怎么?” “......你不能再生我的气。”少年白嫩的脸颊微微鼓着,哪怕知道他闯了祸,也不禁教人心软。 “嗯,真的是你一个字一个字亲手抄完的?”话音落下,看着弟弟突然紧张起来的神色,时允竹笑得促狭,最后只转身留下一句话。 “你的夜宵已经送到你桌上了,回去看看吧。” 等时景初回到卧房,便看见桌上的红木食盒。 打开一看便愣在原地,半晌低下头轻轻笑了。 ——里面竟是一碗笋丁汤,还有一节竹筒饭。 汤味香醇,冬笋鲜美,喝下去便口齿生津,绿竹包裹着的香米软软糯糯,满口都是竹子的味道。 小十也被香味叫醒,蹭到主人身边企图蹭饭。 可一直自称是小狼“哥哥”的某人却铁石心肠:“这是我哥哥给的,叫你哥哥给你做去。” “......啊,你哥哥不会。”少年隐约的笑声响起,夹杂着小狼的嗷呜声。 夜凉如水,碎星闪烁,满室的竹子清香。 随后的日子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周之后,时允竹终于“被逼无奈”,同意了顾清晏的条件,答应过后便“大病不起”,一直闭门谢客。 冬月初十,易君迁配出了新药,起名为满院春。江问钧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日常跑跳也没有问题。 冬月十五,宫内开始采办准备除夕宫宴的一切事宜。 冬月廿七,官员休春假。 冬月廿九,皇城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黛瓦红墙,白雪如絮,天亮时便落了厚厚一层。时景初抱着手炉欣喜地跑到院子里,和小十闹得不亦乐乎。 时允竹坐在檐下,身上披了厚厚的鹤氅,含笑望着他们。 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风吹着檐角的宫铃叮当作响。 整个世界都是纯白的银装素裹,他们却能看见其下隐藏着的黑暗泥泞,深深埋藏在皇宫之下的汹涌暗流。 而计划已经准备完毕,只需等着静静收网的那一刻。 第四十一章 除夕之夜 翌日,除夕之夜,皇宫夜宴。 百余宫灯一同亮起,照得整个皇宫恍如白昼,碎金流火一般,远远望去像是盘踞的金龙,乐声悠扬雄浑,几乎能震人心魄。 神霄绛阙,巍峨雄丽,金碧辉煌。 大殿之上,顾清晏今日穿着一身冕服,四色玉珠系成十二旒垂在前后,两侧垂充耳青玉珠承以白玉瑱,玄色衣裳绣着日月金龙。 例行的祝颂与赏赐过后,晚宴很快便开始了。 时景初今日得了口谕,所以能直接坐在二哥身旁,顺着层层玉阶往下看去,琉璃香炉燃着檀香缓缓升起,其下人影攒动,像是隔着一层云雾,都看不分明。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父亲母亲,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而时允竹坐在紧挨着他的上首,本该是大喜的日子,面上却很是冰冷,偶尔看过去的眼神带着些许的沉郁躲闪。 整个大殿都是热热闹闹的一片,只有他们一个发呆,一个演戏,倒显出几分异常来。 而顾清晏对这一幕却很是满意。 ——对于预想中的,之后将要发生的一切,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简直迫不及待的想要报复,想要看见时允竹痛苦不堪的神情,看到懵懂青涩、宛若一张白纸的少年躺在他的床上,再由他亲手拆开这份礼物。 “景初,在看什么?”一道声音打乱了思绪,时景初回过神来。 只见顾清晏正含笑望着他,眼神深处藏着一抹势在必得。 时景初的回答中规中矩:“回圣上的话,臣第一次坐在这里,往下看时一不留神便看呆了。” “真是孩子心性,”顾清晏带着几分调笑,“你若是想,以后都可以坐在这里。” ——谁都知道,每年都能坐在这里的除了皇帝本人,便只有四位贵君了。 这简直就是明示了,时景初一愣,而后便像是慌了神,颇有些手足无措:“臣......” 顾清晏欣赏了一会儿少年羞赧无措的神情,终于心满意足放过了他:“朕说笑的。” 而时允竹坐在一旁,藏在宽袖中的手越攥越紧。 哪怕知道是逢场作戏,可看到弟弟如此,他依旧觉得坐立难安。 ......要怪便只能怪他这个哥哥懦弱无能吧,不能遮风挡雨,反倒要弟弟去冲锋陷阵。 时允竹心中这样想着,默默饮了一口酒。 但所幸已经知道如何去挣脱了,至于景初,时允竹原本淡漠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哪怕自己千刀万剐,也不会教他有事。 乐曲悠扬,丝竹乱耳,桌上的菜色撤了又换,酒过三巡,在顾清晏无数次的眼神催促下,时允竹终于动了。 他拍了拍手,身后的侍从便送上来一个玉壶。 时允竹的声音有些沙哑,简直将“无可奈何的痛苦”演绎的淋漓尽致:“景初,除夕夜,陪哥哥喝一杯?” 时景初对他的演技叹为观止,差点没接住戏:“......好。” 时允竹提起玉壶亲自给两人倒酒,到时景初的时候按在边缘的手指悄悄用力 ——原是内有乾坤,所以这酒虽是从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但只有时景初的是加了料。 而顾清晏坐在一旁,亲眼看着时景初将酒全部喝下,嘴角总算勾起一抹笑意。 时景初放下杯盏,不禁有些紧张。 毕竟他是真的喝了加料的酒,还是“满院春”这种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类型的药。 偷偷蹭了蹭手心的薄汗,担心被看出异样,时景初开始埋头苦吃,从八宝鸡吃到醋溜鱼片,又从鹿筋鱼翅吃到酥骨鱼,直到捻起一枚糕点的时候,才终于感到一阵眩晕。 这药来得气势汹汹,时景初头脑发昏,转瞬之间看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蒙在雾里,旁人与他说话回应都慢了半拍,呆呆傻傻的,不会说话,只会回应一个软软乎乎的笑。 简直任谁都能看出是药效到了,更不要说是一直都在紧紧盯着他的顾清晏。 他的声音带着调笑:“还真是个孩子,只喝了一杯便醉了,来人,将景初送回去休息一会儿。” 此时酒宴已经快要结束,在时景初被送下去不久,顾清晏便也找了个借口离开。 留下时允竹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深深呼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有些惊悸,但想了又想,始终不觉得计划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可能这就是关心则乱吧,时允竹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心中这样想着。 而另一边,时景初出了殿,被几个太监小心扶着上了轿辇,路程不远,很快便到了一处侧殿。 这侧殿周围草木丛生,位置隐蔽,因为早有准备倒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卧房已经燃上了暖碳,几段红绸顺着床沿旖旎拖地。 时景初被伺候着脱了靴,又脱去外袍送到榻上。 殿中的侍从都很是训练有素,点上烛火便退到门口。 时景初只觉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躺在床上的感觉像是陷在云里,只依稀记得好像有人交代过,自己只要喝下药便是完成任务了。 那个人的面容冷峻,语气却很是温柔:“喝下药便只当是睡上一觉,醒来就都会尘埃落定,我会一直悄悄看着你的,别怕。” ......是谁来着?时景初记不清了,但不可否认只要一想到这些话便觉得安心,不知又过了多久,隐约感受到眼前被一只熟悉的手轻轻抚过。 于是迷迷糊糊的,终于安心陷入了昏睡。 叶淮之收回手,默默看着躺在榻上的少年,强势而又肆意,像是草原上伺机而动的饿狼。 时景初却恍然不觉,往日里凝白的双颊泛着春色的薄粉,眼尾红痕旖丽,乌发随意散在身下,里衣松散着,露出半边白嫩莹润的锁骨,清透干净,单薄而又脆弱。 红绸散在帐边,少年被包绕着躺在中央,像是一份予取予求的、等待拆封的礼物。 ......像是一只手就能掌握。 也的确一只手就能掌握,叶淮之顺着少年的身体一寸寸地看过去,从红润带着水痕的嘴唇,到薄被下隐约露出的腰线,从指尖到脚尖,一寸一寸,缓慢而又肆无忌惮。 直到屋外有脚步声响起,才俯身将少年敞开的衣领拉好,严严实实半点肌肤也不露,纵身越上房梁。 ——吱扭一声,顾清晏跨过门槛,抬步入内。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四周寂静一片。 而另一边,时允竹。 易君迁也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他却总觉得神思不属。 哪怕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出事,却依旧坐立难安,甚至颇有几分心惊肉跳之感,索性也离开了大殿。 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太过靠近侧殿,时允竹只在四周转悠,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心中也越发焦急。 ......现在顾清晏应该到侧殿了,而现在自己没有收到消息,应该就不会再出事,时允竹算了算时间,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终于安心了一些的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世事难料以及人生无常。 好像真的存在着一双搅动命运的手,带着深沉的恶意,只等着稍一松懈,便给予致命一击。 第26章 而后再也无法补偿,再也不能后悔,那是用痛苦及眼泪凝结而成的利刃,一旦刺下便鲜血淋漓。 直至死亡,都再也无法止住。 第四十二章 不要教我失望 “允竹,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让时允竹心神剧颤,停下焦灼徘徊的脚步回头望去 ——来人银甲罩身,却正是自己的大哥,时远江。 时远江的面色焦急:“景初呢,我刚怎么看见他被一群太监抬走了?可这方向也不是怀月宫的方向啊,还有圣上......” 时允竹的心越来越沉,几次张了张口,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再说回时远江。 他本该负责大殿周围的夜巡,可等到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却看见一个人影被抬进了轿里。 而这人影他当然不会认错,就是自己最小的弟弟。 时远江本以为他是喝醉了,可与生俱来的敏锐却让他觉得不太对劲,于是悄悄在后面跟着。 而他的直觉果然没有出错,这轿辇走的越来越偏,根本就不是怀月宫的方向,更不要说那侧殿周围还有侍卫守着,说是没鬼都不信。 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抬进去,时远江心中越发焦急,过不了多久,另一顶轿辇却又来了。 而这轿辇呈金黄之色,却正是龙辇! 是皇上?还有景初......究竟是怎么回事!? 时远江心中一惊,躲在暗处看着龙辇进去,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只想着在侧殿周围寻个机会翻进去。 ——这一寻,便正巧寻见了时允竹。 时远江算着时间,心中愈加忧虑:“怎么不说话?景初还在里面,不行,我得进去。”说着抬步便想强闯。 哪怕最后被治个冲撞之罪也没有办法了,景初已经在里面呆了那么久,又让他怎么再继续等下去? 时允竹一惊,连忙拦住他:“你不能去!” 现在正在紧要关头,若是被强闯进去打乱计划,岂不是一切都要白费了? 时远江当然不解:“为什么?” 时允竹张了张口,最后却只能喏喏无言。 他能说什么呢?说景初的确被自己下了药,虽然正躺在顾清晏的床上,但其实都是设下的圈套? 那他又该怎么解释原因呢,因为气运?还是因为自己是被欺骗所以想要报复? ......太过虚无缥缈,也太教人难以置信了。 再说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景初都已经被他拉下了水,时允竹又怎么敢再牵扯到大哥? “没事,不会有事的,”时允竹知道自己的语言苍白无力,却实在无从解释,只能紧紧拉着大哥的衣袖,一遍又一遍重复道,“不会有事的。” 他甚至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时远江当然不能相信。 时远江甚至不敢置信:“里面的是你弟弟!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些什么?” 景初神智不清地被几个太监带走,后续进去的却是皇帝,又让他怎么不心急? ......一个猜测在他心中愈加清晰,时远江却始终不敢去想。 而时允竹不能回答,只死命地拦着他不让他去,面色越发苍白。 可他的这般行为,却只能让时远江更加心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说......” ——还是说,这就是你做的? 时允竹呼吸一滞,终是没有反驳。 “那是你弟弟!”时远江的声音颤抖,他看着面前的二弟,有一瞬间简直觉得像个陌生人。 像是抓住救命的浮萍一般,时远江猛地攥紧他拦住自己的手:“我听你解释,只要你说,大哥就一定相信......你张口说啊!” 时允竹只觉得胸腔中浸满了冰刺的寒气,就连呼吸都是疼的,瞳孔黑沉,面色却惨白如纸,终是一声也不吭。 他这番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可不就是无话可说了。 时远江猛地闭了闭眼,毅然转身离去。 他的确不想让景初出事,可也实在不愿相信罪魁祸首是自己的另一个弟弟。 如此便只能亲眼去看了,若是误会他自会道歉,可若不是......时远江突然又想起城楼之上的那一句“本君”,说他玩忽职守冒犯贵君,要侍卫擒自己下去治罪。 那时的他只觉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现在呢? 是果真误会,还是面前站着的早已不是曾经的二弟?时远江不敢细想,心脏仿佛被攥成一团。 他实在不愿面对那样的结果。 时允竹又想拦他,墙内却突然传来几声猫叫——两短一长,是计划成功的信号。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突然觉得恐慌起来,像是将要彻底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抓不住,更挽救不了。 时允竹看着大哥的背影,顿了一瞬,终究还是选择跟上去。 所以当时远江强行闯进房里,就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顾清晏的外袍已经不见,正与易君迁对峙着,显得很是狼狈,见有人突然进来都是一惊,齐齐转头看过去。 而时远江双眼通红,几乎是目眦欲裂,他没有行礼没有告罪,只怔怔地看着他躺在床上的弟弟。 时景初早就没有意识了,哪怕现在周围这么大的动静,仍旧兀自昏睡着,双颊通红,呼吸灼热,被脱得只剩里衣裹在被子里,只从床沿垂下去一只手。 简直任谁见了,都会知道刚才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大胆,竟敢强闯——” 有什么声音厉声呵斥着,时远江的耳旁却仿佛隔了一层膜,什么都听不见。只快步走过去,连着被子将时景初整个抱进怀里,一句话也没有说,立即便要转身离开。 时允竹气喘着赶到,看着他从自己身边经过。 “属下无状,不慎闯入,望圣上恕罪,”时远江的声音沙哑,“半年期限也差不多到了,还望皇上准允,让景初归家。” 他说着恕罪,往外走的脚步却不停,顾清晏的脸色一阵青白。 时允竹想要说些什么,对上时远江的眼睛,却骤然愣在了原地。 ......他从未见过大哥这个模样。 双眼通红,里面全是血丝,面上森冷晦暗,看向他的眼神除了愤怒,还有挡不住的失望。 “我会查清,”时远江的语气冰冷,留下最后一句话,“时允竹,希望你不要教我失望。” 外面狂风凛冽,昨日下的雪还未化,时远江将弟弟小心裹紧,再也没有回过头。 第四十三章 分明是哥哥 时允竹的整颗心都仿佛堕在了冰窖里,胸腔中许久不见的刺痛又卷土重来,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时景初还未进宫之前,最痛苦无助的时候。 不,哪怕是那时,也绝对比不过现在了。 喉间涌上一片腥气,时允竹强行抑住,易君迁看出他面色不对,上前几步将他扶住。 而顾清晏今晚又被摆了一道,本就恨得咬牙切齿,此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倒觉得痛快了几分。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如何?” 时允竹收敛神情,淡淡道:“那当然是比不过圣上,要人不成强行下药,被抓奸的滋味又如何?” 顾清晏眼神倏然阴沉。 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又被算计了。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除了惊怒愤恨以外,还多了不能掩盖的惊惧恐慌。 上次只是前朝发生了意外,那这次呢? 但不管怎么样,他也不会露怯:“朕很好算计吗?” “江贵君腹上的伤口好了?那个刺客呢,就算没有立即丧命,也是生死未卜吧。” 他毕竟还有气运在身,与他作对的人,都不可能会有好下场。 顾清晏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两个人,声音阴测测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有想过自己吗,朕的时贵君?以你病入膏肓的身体,朕要倒看看你还能活过几日。” 顾清晏说完便拂袖而去,目中寒芒闪动。 易君迁扶着时允竹,心中忽然有不详的预感。 因为顾清晏说的的确是实话,江问钧还是主动挡箭,伤口前几日才大好,而叶淮之当场就被毒蛇咬住,若不是有时景初...... 可不就是生死未卜吗。 就在这时,时允竹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硬生生喷出血来,咳嗽不止,斑斑血迹很快便染红了衣领。 “时允竹!”易君迁一惊,连忙为他把脉,又招呼侍从赶快将轿辇抬来。 轿辇很快便到,易君迁半抬半抱着将他扶上去,眉头皱得死紧。 ......这个脉象,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时候,甚至比那还要凶险几分。 天道气运的报复,竟然来的这般猛烈,这么快吗? 时允竹眼睛半闭着,已经是半昏迷了,胸腔疼痛如烈,简直像是有把刀在不停地刮刺着,昏昏沉沉之间,他的眼前不停闪过大哥离开时的那一幕。 那双通红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的愤怒和失望,都是在看我么? 他的嘴角又涌出血来,停也停不住,时允竹却好像毫无所觉,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自虐一般回想着那张冰冷失望的脸。 又突然想起去秋猎的路上,景初撒娇着要在塌上吃饭,大哥突然找过来,在饭桌上小心觑着自己脸色的模样,停在半空中收回的筷子,生怕惹他生气。 可明明是他时允竹做错了事,在城墙上用贵君自称,让别人擒他下去,甚至要治他的罪。 几十年来,哪怕他再骄纵无理,大哥都好像从未生过他的气。 分明是哥哥,却像是一团温柔地包容他一切的水。 第27章 ......明明是哥哥。 时允竹面色惨淡,紧紧攥着胸前的布料,指尖青白。 ——而另一边,叶淮之。 他也未曾料过会发生这等意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暗中跟着时景初。 毕竟他身上的药还未解,至于外面的大夫乃至御医,应该都不会有什么作用。 马车一路疾驰,时远江轻轻擦着幼弟额上的湿汗,一面让人去请御医,一面又向车外催促了几声。 时景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双眼紧闭,旁人再大声叫他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断断续续地轻吟几声作为回应。 时远江仔细检查了他裸露在外的肌肤,见没有什么痕迹,才猝然松了一口气。 向后倒在靠背上,一路以来僵硬冰凉的四肢终于回暖,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还好没来得及,还好没有出事。 看见房中的那一幕的时候,他简直要肝胆俱裂了。 又想起时允竹,时远江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被强行阻拦的心情还历历在目,证据也血淋淋地摆在他眼前。 但他却始终不想去相信。 索性他会去查个一清二楚,若是误会,自己怎么赔罪道歉都好,可若不是...... 时远江猛地闭眼,勒令自己不再去想。 马车停了,快步抱着幼弟走进府邸,御医也已经赶到,时侯爷和时夫人在门口焦急等着,看见人来急忙迎上去。 他们之前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时远江如此兴师动众,已经预料到不会是小事,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出事的会是时景初。 “怎么回事?”时夫人慌忙探了探小儿子额头的温度,“宫里发生什么事了?景初怎么了?” 时远江拢着幼弟身上的薄被:“等下再说,天冷,先进屋让御医看看吧。” 时景初虽半年不在家中,别院却一直有人收拾着,棉被也干净松软,被抱到床上只露着一只手。 御医眉头紧锁:“神志昏蒙,没有意识,知道他中的是什么药吗?” 时远江摇了摇头,见状,时侯爷连忙开口问道:“那能解吗?” 御医叹息一声:“若是有那毒的药方倒会好些,但现在只能一点一点试,我去开些平缓安神的药,先想办法给他灌下。” “有劳了,”时夫人紧紧抓着儿子的手,眼角怔怔落下泪来,“需要什么药材都尽管说,我们一定竭尽所能。” 御医点头,开了药后便立即去太医院翻找医书。 时侯爷脸色凝重,凛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时远江看着床上的弟弟,顿了顿:“去外间说吧。” 虽然知道时景初现在没有意识,但还是怕打扰到他,更不忍心当面把话说出口。 时夫人仔细将被子掖好,又轻柔扶了抚小儿子的侧脸,放下帏帐,才跟着往外间走去。 门刚一合上,屋内便轻巧落下一道身影。 ——叶淮之拉开帷幔,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 -------------------- 请假一周,下周三更入v万字章,之后稳定更新。 第四十四章 他现在才十六岁 少年犹在昏睡,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脸颊,强迫着吞下药丸。 脸颊的软肉陷在指缝之间,温温热热的,只时不时发出几声呓语,断断续续,像是某种无助而又惹人怜惜的幼兽。 叶淮之看着他,半晌伸出手抚平了他紧颦的眉心。 时景初也像是隐约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卷翘的睫羽翩跹挣扎,像是即将振翅的蝶。 门外突然大声传来一句“什么”?!然后便是争论不休,不敢置信又痛心失望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才渐渐平息,脚步声也离门口越来越近。 ——而就在这时,时景初吃下的解药终于发挥了作用,眼看着就要醒来。 “计划顺利,但最后发生了意外,”叶淮之弯下腰,薄唇紧挨着他的耳垂,语速轻快,“不小心被你大哥撞见,他强行带了你回家。” 顿了顿,又犹豫继续开口道:“......你二哥的状态好像有些不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马上回宫去问,你一切小心。” 叶淮之说完便不再逗留,翻过窗子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时景初醒来就惊闻如此噩耗,睁开眼也只捕捉到男人的背影,而后房门打开,几道脚步声靠近。 挣扎着想要坐起,一个身影慌忙上前:“你醒了!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说着又急忙吩咐:“快去将御医再请过来看看。” 时景初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大哥,父亲母亲就在他身后跟着,担忧又惊喜地望着他。 可时景初来不及回应,紧紧拉住大哥扶他的手:“二哥呢?” 他刚刚醒来,脑子还不太清醒,只一遍遍回想着叶淮之方才的话。 什么叫正巧被大哥撞见?所以我现在是正在宫外吗......还有二哥,时景初简直不敢细想,二哥现在会是个什么心情。 时远江垂下眼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在他们心里,时景初应是不知道任何情况,只是无辜被下药的受害者。而罪魁祸首很有可能是他的亲哥哥,在没有彻底查清之前还是不要告知为好。 时夫人眼眸微红,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泪珠一滴滴滑落下去,嗓音哽咽:“我可怜的孩子啊......”说着摸了摸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看见母亲的模样,时景初只能先乖巧摇头,安慰道:“别担心,我不难受。” 而时夫人当然不信,只继续默默垂泪。 时侯爷拿过丝帕递给她:“儿子这不是醒了吗?没事,等御医过来。” “现在是醒了,所以你就忘了他刚才昏迷不醒的样子吗!”时夫人嗓音颤抖,“还有......” ——还有她的另一个儿子,身为一个母亲,又让她怎么能相信呢? 后来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紧紧握着巾帕。 时景初有些慌乱地替母亲拭去眼泪:“儿子没事的,真的,现在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这倒是真的,满院春发作时看着吓人,但只要喝下解药便不会再有事。 “我二哥呢?”时景初还是忍不住内心的焦灼,又开口问了一遍,“二哥怎么样了?” 时远江依旧不愿再说,时侯爷却开口了。 “你长大了,瞒着也没有什么用,”时侯爷今夜的表情一直都很凝重,“知道自己为什么昏倒吗?” 时景初当然知道:“因为被下了药。” “那你知道是谁下的吗?” “我当然......” 时景初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他们都误会了什么。 “不是二哥!你们难道不知道二哥的为人吗,他那么疼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抬头看去,父母和大哥的脸色都不轻松。 时景初这才真正着急了,虽然那药的确是二哥下的,可只是将计就计,自己更是心知肚明。 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要说什么?他们兄弟两人联合起来算计皇帝吗? 那又为什么要算计呢,因为气运还是报复?一桩一件,根本就解释不清,更无从解释。 时景初心里发慌,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只徒然重复道:“真的不是二哥,不可能是他。” 他如此表态,难道屋内的其他人都愿意那样想吗? ......那毕竟也是他们的儿子或弟弟。 可时允竹的态度着实教人心疑,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时侯爷静静地看着他,承诺道:“行了,我们会好好彻查此事,必不会冤枉人的。” 可这当然不能安抚时景初:“不行,我要进宫——” 他话音还未落便被打断,时侯爷语气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时景初声音不停,“二哥身体不好,我一定要去见他!” 时侯爷猛一拍桌,表情冷凝,带着怒气。 时景初被响声惊到,不敢再开口,只抬头执拗地看着父亲。 “......时景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时景初心中一颤。 时侯爷语气深沉,一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知道被下药也毫不惊讶,反倒像是早有预料,不生气不诧异,却哭着闹着要进宫,宫里有什么?” 他的一双眼睛像是利刃,又带着些许的痛心愤怒,直直地看着时景初,像是要剖开他的胸腔,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之前有同僚告诉我,你和圣上走得很近,宫内不时召见,连秋猎路上也要单独同乘一车,当时我还不信,”时侯爷的音调陡然变高,“时景初,你到底在想什么!” ——小儿子方才的模样太过熟悉,他思来想去,可不就是时允竹以前强要进宫的模样吗? 而皇帝已经夺走了他一个孩子,他实在不能再忍受失去第二个。 时景初连忙否认:“我没有!” 时侯爷质问:“那为什么召见得如此频繁?晚宴为什么坐在上首?既然你没有,为什么不推辞?不要告诉我你是太过迟钝,所以看不出来。” 时景初简直百口莫辩,他要怎么否认呢?毕竟他的确是有意配合、半推半就,所以竟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时夫人站在一旁,原本她是不信的。 可现在看见小儿子这般模样,却又不得不信了,不禁哽咽道:“景初,父亲说的是真的吗?” 她简直要万念俱灰、肝肠寸断了。 多少年了,她午夜梦回,都是二儿子毅然离家的模样。 现在那个孩子还没有回家,却又要告诉她她要失去另一个儿子了吗? 第28章 时夫人悲伤地不能自已,手中攥着的丝帕甚至快被眼泪打湿。时景初还是第一次看见母亲这番模样,手足无措,喏喏无言。 擦泪时拂过母亲的鬓角,带出一缕白霜,时景初倏地一愣。 抬头望去,父亲好像也有了白发,此刻的眼眶竟也有些发红,只是他素来沉默如山,情绪并不外露。 ......时景初呆呆地想,他现在才十六岁,可为什么父亲母亲就已经老了? 他能接受他们的愤怒训斥,却唯独承受不了他们的失望和无助。 “行了,”时侯爷闭了闭眼,嗓音艰涩,“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说什么进宫的话,也不能出房门一步。” “父亲!” “若你敢踏出房门半步,以后就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 时夫人的声音像是悲泣:“景初,快答应你父亲啊,娘不能没有你,不要再进宫了......” 时景初面上血色尽失,喉间酸涩,说不出话来。 时侯爷顿了顿:“我和远江会查清此事,你不用再担心,看过御医就老实呆在房里,我会派人一直看着。”说罢便拂袖而去。 时远江回望一瞬,接着连忙追出去。 时景初低着头,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这般地步。 但他们三个都在宫里,只是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自己,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吧?若是有万一,叶淮之也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眼下却绝不能教家人再继续伤心了。 时景初摸着被母亲眼泪沾湿的袖口,低头埋进她的怀里,闭上眼睛:“不会的母亲,我呆在家,不进宫了。” 时夫人搂着他,下颌蹭了蹭儿子的发顶:“乖。” -------------------- 入v啦!感谢宝子们的收藏评论,么么么么 第四十五章 如此也算死得其所(修) 翌日,时家争吵的内容便传到了宫里。 但却先一步摆在了顾清晏的案前。 他仔细端详着呈上来的密信,注视良久,嘴角缓慢露出一个笑来:“看见时爱卿这般焦急,朕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夏承运正站在他身后,殷勤道:“圣上宅心仁厚,可不是吗?” 顾清晏颔首,眼中涌动的全是怨毒憎恨。 “既然要查,那便让他们查吧。记住,要让时家父子将头尾都完完整整地查出来,一丝一毫也不能出错。” ——因为这事明面上就是时允竹下药,谁又能信他是将计就计呢? 甚至顾清晏手中人证物证俱在,随随便便将自己摘出来,便是一桩卖弟求荣的大戏。 时允竹最初让幼弟进宫的原因不就是这个吗?虽然中途出了点差错,但也不能掩盖“事实”。 顾清晏当然愿意成人之美:“此事就交给你了,下去吧。” 夏承运跪地应是,随后转身离开大殿。 大年初一,该是欢腾喜悦的日子,红墙瑞雪,亲人团聚。 可宫里的日光却冷凄凄的,带着冬日的严寒,照在窗边时允竹的脸上。 易君迁进屋,手上端着一碗药,皱眉走过去将窗子关好:“还开窗,不咳血了是吧?” 时允竹神色怏怏:“风又不大。”说完却又咳嗽起来,止也止不住。 易君迁没好气地将药碗递过去:“喝。” 时允竹无奈笑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从昨晚回来,他便一直是这个模样,易君迁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何必呢?” 时允竹只淡淡道:“是我自作自受。”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从门外又进来一人。 ——叶淮之昨日其实就已经来过了,却又再次赶来,此刻神色凝重,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 时允竹放下正喝了一半的药,正色道:“怎么了?” 叶淮之声音急促:“顾清晏知道了时侯爷想要彻查的消息,方才已经下令,要把脏水全泼到你身上。” 什么?! 时允竹一惊,而后便是愤怒,蓦地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渐渐归为沉寂,只是沉默不语。 他不说话,屋里的其他人不得不替他着急了。 易君迁猛地站起身:“果真是无耻至极!”说着又转头问道:“你还在等什么?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不能说。”时允竹的声音斩钉截铁。 易君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只能叹气道:“那也得阻止顾清晏吧,最起码不能让侯爷他们误会你。” 叶淮之也应道:“或者再来一次将计就计,将脏水反泼回去。” 如果真相永远无法宣之于口,那就只能告知以善意的谎言。 “或者你说一半露一半呢?告诉侯爷他们你要报复,编个合理的理由......”易君迁说着突然顿住,看着时允竹的样子,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离谱至极的猜测。 “......你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准备做。” 时允竹依旧沉默,末了轻轻点了点头。 易君迁简直不敢置信:“你疯了!你知不知道——” 可还未来得及说完,时允竹便开口打断了他余下的话。 “说出真相也不会让我的身体好起来,反倒会将他们都拉入泥潭,万一被天道气运打成同党,发生了意外,又该怎么办呢?” 顾清晏身上的气运毕竟还没有完全消失,还有那些教人防不胜防诡谲手段,若是因为他家人出了什么意外,简直是把时允竹自己挫骨扬灰都不能偿还了。 易君迁继续劝道:“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误会啊,比如编个理由,让他们依旧装作不知情,不要轻举妄动? 时允竹摇摇头:“不可能的,若是他们知道真相,必不会袖手旁观。” 在他的心里,比起复仇更加重要一千一万倍的,便是家人都能够平平安安。 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只要能求得一个安稳,他甚至宁愿放弃复仇。 易君迁虽知晓他说的都是事实,却依旧觉得太过残忍。 “时侯爷那般刚正不阿,要是被他误会你做了那种事,之后的后果......你有想过吗?” ——轻则质问责骂,重则失望至极断绝关系,都不是没有可能。 时允竹沉默了很久,却开口回道:“若是如此,倒也正好。” 易君迁的目光越发地不赞同。 “常人都言,世上之三大不幸,莫过于幼年丧母、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时允竹眼眸低垂,“若是果真将我逐出了家门,他们可能就不必经历如此苦楚了。” 易君迁冷声道:“你连身后的事都快安排好了,那你自己呢?你知不知道......” 之后的话语却都消散在了时允竹的眼神里。 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啊。 绝望悲寂像是水一样扑面而去,又带着空茫,教人喘不过气来,窒息一般,却又坚定至极。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时允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告诉别人,又或者只是在告诉自己。 多少年了,他做梦都想回到从前。 最好回到还没有遇见顾清晏的时候,每日醒来,都是与家人呆在一起。他有严厉温柔的父母,有不苟言笑的大哥,还有一个傻得可爱的弟弟。 每天苦恼的只有课业,最喜欢的莫过于将弟弟逗哭,再想方设法哄他高兴,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 他是一个想要永远活在过去的人。 时允竹低下头,摩挲着手中的药碗,有些话一但开了头,剩下的便好说了。 “我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你们难道不清楚吗?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他的声音喑哑,“我当初叫景初进宫的原因,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如果不是因为时日无多,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时允竹又怎么舍得让弟弟进宫呢? “只是最近身体好了一些,给了我不必要的期望,现在想来,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顿了顿,便又继续说道,“顾清晏说得对,与他作对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能以后等他气运消散了会有办法吧,可那也不是现在了。 一个本就活不长久的人,如果就这样死去,又何尝不是一种死得其所呢? 时允竹的嗓音艰涩:“本就是我的错,这样也好,最起码以后他们提起我不会伤心难过。” 所以呢?易君迁简直不忍心将话说出口。所以等你死后,哪怕提起你都是失望痛恨,也还是甘之如饴吗? 而时允竹的确是心甘情愿。 他是真心实意觉得,那样便很好——厌恶自己也很好,只要不是为了自己伤心难过,便都很好。 “这些都该是我应得的,我本来就不配当他们的亲人。” 他欠他们的已经足够多了。 被顾清晏蛊惑,强行要将他推上皇位,而先太子仁善思敏,饱受爱戴——顾清晏那时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过程又怎么会容易呢? 几乎是九死一生了,稍有不慎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可他却不管不顾,赌上全家的性命也要求得一个亲睐,之后更是不顾阻拦,强行入了宫。 ......他们本就应该恨我,对我失望透顶,这样在我死去之后,应该就不会太过痛心。 时允竹眼尾通红,眼眶却干涩至极,他早就流不出任何眼泪了,所有的凄苦与泪水都藏在胸腔之中,悲伤也不动声色。 就在这个时候,叶淮之却突然开口了:“那景初呢?” 时景初知晓一切,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你死去? 时允竹这才僵住,半晌也只能叹了口气:“只能先瞒着了,正巧他被禁足,也容易。” 第29章 而易君迁不赞同:“那等到以后他知晓真相又该如何自处?你想过吗?” “不然呢?顾清晏现在就已经打了那种主意,这次是挡住了,下次呢?谁敢说自己一定能保护好他?”时允竹声音冷凝,“一切也该回归正轨,你们莫不是忘记了在景初未进宫之前,答应过我的那些话?” 易君迁喉咙一梗,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当然没有忘记,只是知晓了对付顾清晏的办法以后,便强行将那些东西抛之脑后了。 ——而那些话,或许只能骗骗时景初了。 时允竹闭了闭眼,将心中的万千情绪都掩藏下去,哑声道:“行了,如果你们真的是为了我好,就不要再劝,就这样吧。” 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便好像还能看见那日的大雨倾盆,沾满灰尘的荔枝,而景初眼眶通红,悲痛不解的目光。 时允竹笑了笑,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舍得牺牲自己的亲弟弟呢? 什么为了时家的百年基业,为了仕途和安康,为了这些便要放弃时景初,时允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本就打算赔上自己这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如此,若要能护得他们哪怕一时的安稳,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时允竹这般想着,双手却越攥越紧,几乎要梗出血印来。 而窗外日光凄冷,白的刺眼。 第四十六章 我情愿你碌碌无为 日子就如此这般的一天天过去,而事情的发展,也都如时允竹所愿。 于是三天后,时府。 房中突然传出一声闷响,时侯爷眉头紧锁,捶到桌上的右手不停颤抖,气得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时远江站在一侧,也是垂眸不语。 “我之前竟然还希望是误会,我......”时侯爷呼吸深重,看着桌上的密报,只觉得一笔一划都触目惊心,刺得他双目生疼。 时家的所有人,在“真相大白”之前,又有谁真正怀疑过呢? 可事实却不得不让他们相信。 然而直到这时,时远江还是留着一丝希望:“万一事情真的另有隐情呢?那晚——” 时侯爷问道:“那晚他强行将你拦在殿外,你还觉得他另有隐情?” 时远江当然明白,可回想起二弟当晚的模样,却总觉得有些怪异。 “万一呢?要是真的是误会,他是被陷害的呢?” 时远江抬头直视着父亲的目光:“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但允竹远在宫中,要是真的被冤枉,却连为自己辨明的机会都没有了。” 时侯爷沉默不语,神情隐隐有些松动。 见有机会,时远江继续劝道:“而我们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听二弟说过,若是这样便给他定罪,未免也太不公平。” 时侯爷听着他的话,最后叹了口气。 “我又何尝不是这般期望的呢?”时侯爷语气无奈,像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只是在他为了进宫,不惜与我们断绝关系之后,我便再不敢那样想了。” 那时的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哪怕同僚再如何劝告嘲笑,在时允竹没有亲自开口之前,他从来都没有信过。 可最后呢? 从此便成了梗在他心中的一根刺,可这次时侯爷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会进宫,去听听他亲口怎么说,”时侯爷站起身来,又交代道,“在我回来之前,先瞒着你母亲和景初。” 时远江连忙应是,目送着父亲上了马车,心里却还是不敢放松。 ......只希望一切顺利,父亲带着好消息回来。 时远江转身回府,心中这样想着。 时侯爷要求见时允竹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顾清晏那里。 而顾清晏当然乐意至极,他巴不得这事能成为压倒时允竹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好再也翻不了身。 所以很快,时侯爷便去到了怀月宫。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时允竹正在喝酒。 几个酒罐摆满了四周,上好的梨花酿顺着脖颈沾湿衣领,一手提着酒壶,整个房间都是酒气熏天。 他的身体早就已经无力回天了,而一个心有死志又时日无多的人,走投无路时,最后能做的可能也只有将自己灌醉了吧。 如此便可不再去想,不再希翼,半梦半醒之间麻痹神经,有时一个恍惚,竟像是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 他本不是嗜酒的人,这种感觉却情不自禁地让人上瘾。 突然接到父亲要来的消息,时允竹连忙站起身来,条件反射地想要沐浴,可想了想,还是只换了一件衣服。 ——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神色疲倦,满身酒气。 时允竹怔怔地摩挲着镜中人的脸,用力掐了掐,想要气色显得好些。最后只能自嘲地笑笑,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心情。 惶恐无助胆怯?或许又带着悲怆的惆怅苦楚? 毕竟父亲是来问罪的,而他却不能辩驳,甚至要往里再添一把火,好教自己彻彻底底地埋葬进去。 时允竹没有将酒壶收走,甚至又摆了几个出来,把酒水泼洒四周,最后坐在上首。 后知后觉地又紧张起来,还多了些许隐秘的欢喜。 ......毕竟他已经整整四年没有见过父亲了。 所以当时侯爷踏进房中,首先闻见的便是扑鼻的酒气。 他本就是带着怒气来的,火气便更加汹涌:“怎么?多年不见,贵君还等着我跟你行礼不成?” 时允竹依旧坐在上首,不招呼也不让座,只淡漠道:“儿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父亲?”时侯爷看着满屋的酒罐:“你知道景初怎么样了吗?却还在这里喝酒?你怎么——” ——你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时侯爷满目的痛心,剩下的话都梗在喉间。 而时允竹将所有的血泪吞下,语气嘲讽:“哦?四年之前,侯爷不是已经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吗?现在又摆出如此姿态是要做什么?” 时侯爷怔怔退后半步,愣神半晌,才勉强开口道:“景初的事,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看见父亲的样子,时允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出来。 痛得几乎要麻木了,喉间又涌上一阵血腥之气,强行咽下去,嘴角却勾起:“本君还以为你已经查到了。” 时侯爷在进宫路上设想过无数次父子相见的情形,却无论如何想不到是现在的这般模样。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几乎是神情恍惚了。 他养育了二十几年的孩子,只是四年未见,怎么就变成了如此陌生的模样? 时允竹继续说道:“毕竟父子一场,今日再别也不知何时再见,时景初已经没什么作用,我也不想装了。” “......装什么?” “装什么?”时允竹像是听到了多么好笑的话似的,几乎要笑出声来,“装兄友弟恭,装父慈子孝,若不是你们,我怎么会落到如今的这般地步!” 时侯爷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时允竹越发激动:“就是你们!四年前拦着我进宫,四年后又阻挠我的计划!若不是时远江——” “啪”的一声,时允竹的话被一巴掌打断,半晌摸着脸颊通红的掌印,长发垂落四周。 看不见的阴影之中,时允竹眼角落下泪来。 而时侯爷右手颤抖,连话也说不出来:“你......那是你的弟弟!他不愿被你利用,反倒是他的错了?” 时允竹低着头,沉默不语。 时侯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是我教你长大成人,是我的错。” 他看着这个多年不见的儿子,某一瞬间简直像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少年成名,状元及第,很多年了,这一直是自己最骄傲自豪的儿子。 “我情愿你碌碌无为,”时侯爷声音嘶哑,“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然后不欲再说,只转身离开:“那就如你所愿,以后你时允竹的时,与宣平时府的时再没有半分关系。” 他转身以后,时允竹才敢抬起头来,双目血红,望过去的目光悲伤而又凝固。 ——就让他再最后望父亲一眼。 时侯爷脚步不停,背影却有些佝偻,脚步踉跄。 夕阳西下,落日血红。 第四十七章 发间带着白色的霜雪 那日过后,时允竹却再也没有碰过酒。 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平淡从容,只是整日都呆在竹林。 易君迁昼夜不歇地查遍医书,依旧束手无策,他的病实在奇诡,脉搏虚弱吐血不止,却根本查不出源头。 像果真是天道赐下的报应。 而时允竹唯一的罪名,可能就是与祂钦定的主角作对吧。 哪怕他被是被这张名为天道的网缠住了一生,被天赐的主角伺机接近,用各种道具掌控欺瞒,哪怕祂的主角懦弱狠毒、多疑淫堕、贪婪无知。 哪怕他根本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竹叶长青,一滴露水缓缓流下,濡湿了时允竹的指尖。 而时侯爷回府之后,就径直将自己关在书房,谁都不见。 第30章 时景初焦急不已,却无从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甚至连房门都出不去,只能等待。 最后却等来了要与二哥断绝关系的消息。 而与四年之前不同的是,父亲这次好像是认真的,甚至已经准备开宗祠拿族谱,敬告先祖诸灵。 而时景初根本就想不通,心急如焚地踱步良久,有心想劝,却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 ——无可奈何之下,时景初决定将一切都写出来,再托人交给父亲。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也根本不敢想象若是再不说出真相,后果会严重到什么地步。 他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哪怕事实再离奇诡异,结果也总比现在要好吧? 可他刚一铺开宣纸,还未写上几个字,二哥的消息便到了。 不知为何这次送信的不再是叶淮之,而是另一个暗卫,信上也没有写多少字——只说自己一切安好,另有安排,教时景初不要轻举妄动。 时景初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却总有种不详的预感,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便只以为自己是想多了。 毕竟时允竹从未对他说过谎。 所以时景初也从未想过,这竟是他最后一次接到二哥的信。 而在往后的漫漫余生之中,时景初也从未敢忘记过,他这一生中唯一说过的谎言,最后隐瞒的是自己的死讯。 而另一边,时侯爷。 时夫人挡着门,怒不可遏:“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答应!若你硬要和允竹断绝关系,索性把我也一起休了好了!” 他们夫妻感情几十年如一日,连争吵都很少有过,这次却红了脸。 时侯爷也是心如刀绞,却依旧不准备妥协:“我意已决。” “那是你儿子!孩子不小心做了错事,只要不是品行道德败坏,又有什么关系呢?好好教教不行吗?” “他已经二十九岁了,不再是孩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时夫人嗓音颤抖,“哪怕一百岁,都还是我的孩子。” 时侯爷沉默不语。 半晌,终于还是开口将宫里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他本是不愿开口的,觉得夫人知道以后可能会更加伤心,倒不如不说。可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说了。 而时夫人的表情也都如他所料:“怎么会,允竹......” “我也不愿相信,可事实如此,”时侯爷声音低沉,“可能在他抛下我们,不惜断绝关系也要进宫的时候,就已经变了吧。” 时夫人却依旧不愿相信,怔怔落下泪来。 时侯爷叹了口气:“再说,若是我们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受了委屈的景初怎么办?他也是我们的儿子啊。” 或许真的,现在那个深宫之中的时允竹,早就已经不是他们记忆中的人了。 那个天资过人爱护兄弟,如名字一般如竹如玉的孩子,可能四年之前便已经消失了吧。 时夫人泣不成声,仍旧说道:“那也等到过年以后吧......最起码,最后过一个年。” 时侯爷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而阴差阳错,这也成了时允竹最后的慰藉,毕竟直到死去,他仍是时家的孩子。 哪怕只是来不及,只是一个可笑的延期。 等到时景初也终于知晓了缘由,心中却依旧担忧。 他不知道二哥到底是准备做些什么,才会故意对父亲恶言相向,闹得要断绝关系的地步。 但好在是在过年之后,到那时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吧? 然后再把话说开,父亲母亲若是能知道真相,知晓这么多年以来,他们的二儿子在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也绝对舍不得了。 时景初将家中发生的事写下,交到了暗卫手中。 想了一想,又问道:“你们副首领呢,为什么不是他来?” 暗卫冰冷缄默:“首领有事。” 时景初犹豫一瞬,还是轻声说道:“那可以帮我带句话吗?就说我有事找他。” 暗卫将信笺收好,点头答应,很快便消失不见。 - 而叶淮之接到消息之后,静默良久,只让那名暗卫先行退下。 为了方便,他当然在宫内也有一处居所,就在西面最隐秘的殿中。 从外面看只是一处荒殿,甚至由于年久失修而变得岌岌可危,内里的陈设也很是简单,实木桌椅,干净利落。 叶淮之坐着,面无表情,是一贯的冷峻漠然。 ——内里却多了几分不能忽视的苦恼。 为什么要派别的暗卫去送信? 当然是因为他不敢见他。 或者说是不敢面对,自从那日与时允竹分别之后,叶淮之便陷入了无尽的烦闷之中。 一方面是时允竹的话,他当然知道这才是最理智的选择,时允竹本就活不了多久,若能最后逼得顾清晏不敢再碰时景初,也是好事。 ......叶淮之本该是这样认为的。 可眼前却又总浮现时景初的面容。 想起秋猎那晚的月色,热气氤氲的温泉,湿漉漉贴在少年身上的衣服,以及少年湿漉漉的眼睛。 乖巧又委屈的模样,生气道“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低着头发颤的指尖,简直教自己的心都慌了软了,什么都愿意答应,什么也愿意为他做。 况且叶淮之也在那晚承诺过,往后不论什么事,都绝不会再瞒着他。 叶淮之无奈地捏了捏鼻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猫叫,而后一只狸猫从窗外跃进来,也不靠近,只趴在墙边。 ——这猫通体橘黄,只尾巴白了半截。 竟是两人最初相见时,那只被时景初从假山上救下的奶猫。 其实那天叶淮之本就是伺机接近,奉的还是时允竹之命——猫是他放上去的,甚至连那枚害得时景初差点摔倒的石子,也是他打过去的。 叶淮之找了些东西放到碗中,搁在墙边。 白尾巴的狸猫吃得头也不抬。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叶淮之原本只是随便找了个奶猫,可这猫却像是认识了他似的,时不时跑过来讨食吃。 虽说是如此,两人却井水不犯河水,猫远远趴在墙边,而叶淮之很少呆在这里,也不常喂。 狸猫吃完便从窗口跳走,丝毫不逗留,只最后往回看了一眼。 ......溜圆通透的猫眼,让叶淮之又想起了时景初的眼睛。 叶淮之叹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可正值年关,叶随仍未恢复神智,只能靠他这一个副首领,暗卫营根本离不开他,实在是分身乏术。 等到终于寻到空闲去见时景初,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当时正是夜半,时景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连一丝一毫的睡意也找不到。心烦意乱,还有不知何处而来的恐慌,已经让他失眠好些天了。 而且不管是二哥那里,还是叶淮之,都再也没有传过来半点消息。 时景初睁着眼睛瘫在床上,正胡思乱想着,便听见了轻轻的敲窗声。 终于有人来了?! 时景初心中一喜,连忙跳下床,连鞋履也来不及穿,便急忙打开窗子 ——果然是叶淮之。 他的发间带着白色的霜雪,叩在窗沿的手指修长有力,背后是不知何时从天际飘然落下的大雪。 第四十八章 他从未有过 “什么时候下雪了?” “不多久。” 叶淮之翻身进屋,掸了掸身上的霜雪。 回头看去,却发现时景初只穿了一身单衣,正赤脚站着。 窗外细碎的雪花吹落在他裸露的肩颈锁骨,凝白肌肤上惊起一片冷意,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叶淮之皱眉将窗子严实关好:“我又不会跑,这么着急做什么?快回床上去,把被子盖好。” 时景初叹了口气:“我怎么可能不着急呢?” 叶淮之没有作声,只将屋内的炭火又加了一些。 时景初裹着被子坐到床上,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我二哥呢,他最近怎么样?” 少年只以为哥哥是另有安排,还在等真相大白,等父母消气,等时允竹回到家里来。 叶淮之动作顿了顿:“他怎么跟你说的?” 时景初回道:“他说不要让我轻举妄动,却不告诉我计划,你们这次到底要准备做什么?” 叶淮之放下火钳擦干净手,而后坐在床边,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早上?” 时景初当然记得,他为了救猫险些摔倒,是叶淮之恰巧接住了他。 那时的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衍青花”什么“并蒂双姝”,后来才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 时景初垂眸:“还有易神医,还是他告诉我衍青花是什么。” 叶淮之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 第31章 半晌才开口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奇怪我们是一伙的,却会去拆时允竹的台,明明你被蒙骗才是有利,但还要告诉你真相。” 时景初倏地呆住了,隐约感受了什么,脑子却乱成一团。 只慌忙抓住一根思绪:“不对,我问过的,易神医说他是看不惯,所以你们才各自为政。” “这话你现在还信吗?”叶淮之垂眸看着他,“我们的联盟就如此松散?那时的你对于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我是会去多管闲事的人吗?” ......的确不是。 时景初愣愣地睁大了眼睛,回想起近几次的行动计划,只要定下章程便不会有人违背,哪怕不太赞同。 而叶淮之生性冷漠,就算有人惨死在他面前也不会留下一个眼神,又怎么会多管闲事呢? 一个始料未及的真相浮在在眼前,时景初紧紧抓住了叶淮之的手:“是我二哥——” 叶淮之颔首:“是时允竹安排我们去的,他让我们告诉你真相。” ......怎么会呢。 时景初怔怔地放开手,只觉得心脏生疼,胸腔像是被破开了一个大洞,透心的凉。 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仿佛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夜晚。 那个大雨倾盆的晚上,自己拽住二哥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变了,为什么要卖了自己,说自己宁愿没有他这样的哥哥。 “原来二哥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他的声音沙哑,“原来二哥从未想过要把我送给别人。” 他怎么会说出那般冷酷残忍的话呢? 那时的二哥又该是个什么心情? 时景初不忍去想,也不敢去想,只眼尾通红。 “他在你进宫之前就安排好了,若是你知道真相后选择出宫,就再去想其他的办法,不会强迫你,”叶淮之说道,“你选择了留在宫里。” 时景初声音哽咽:“我本以为二哥在我面前会轻松一些,原来我和父母大哥他们是一样的。”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叶淮之道,“也许他觉得这样才是最好呢?” 时景初紧紧咬着下唇,唇肉惨白,几乎要咬出血迹来。 叶淮之捏住他的脸颊,将他的下唇抢救出来:“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教你受伤的。” 时景初压下喉间的哽咽:“他为什么要骗我?” 叶淮之回道:“因为那时候,他的身体很不好。” 所以如果时景初不愿意,出宫后得知死讯就不会再伤心,父母大哥知道他卖弟求荣,也不会难过。 对于时允竹来说,这般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时景初却只觉得心酸懊悔,恨不得立刻冲到二哥面前去,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像是被一桶冰水当头淋过,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二哥现在呢?”他简直是语无伦次了,“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看着叶淮之的神色,时景初这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时景初喃喃自语道,怪不得叶淮之忽然要对自己说这些,怪不得二哥不告诉自己计划。 因为根本就没有计划。 时景初心中几乎是有些痛恨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找到衣服便往身上裹:“我要进宫。” 叶淮之拦住他:“你先冷静一下。” 时景初道:“我怎么冷静得下来!”说着推开拦住自己的手:“还有你,若是我没有问,你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只会看着自己被蒙骗,而后眼睁睁地等待时允竹死去? 叶淮之顿了一瞬,却没有为自己辩解。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只开口道,“我只是记得之前答应过,永远都不会再欺瞒你。” 时景初低声道:“那你就现在带我进宫。” 半晌,叶淮之回握住他的手,隐约像是叹了一口气:“走。” ——可就在这时,窗外却又有细微的声音响起。 什么人?! 两人对视一眼,叶淮之上前打开窗子。 只见一个暗卫正站在窗外,附耳说了什么,时景初听不见,只开口问道:“怎么了?” 叶淮之按在窗沿的手极为用力,其下隐约泛起裂痕来,回过头的模样让时景初骤然呆在了原地。 他从未见过叶淮之这个模样。 不论何时都安然自若的面庞上都是不敢置信,混杂着惶然,森冷而又愤怒。 时景初还未回过神来,便被一件披风整个包裹住,而后腾空而起,耳旁风声猎猎,刀刮一般吹在脸上。 “我们赶快进宫。” 时景初不明所以,心中却猛然泛起巨大的恐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永远失去了,再也不能挽回。 ......往后再想起,一千次一万次,都是追悔莫及。 -------------------- 明天这段剧情应该就要结束了。 第四十九章 前院的竹林枯了 两个时辰前,皇宫之内。 顾清晏已经知晓时允竹将要被逐出家门的消息,却仍旧觉得不够痛快。 毕竟在他心中简直挫骨扬灰也不能偿还,如今只是“不痛不痒”的断绝关系,又怎么能出得了气呢? 若要放到三年以前......若钧天没有离开...... 顾清晏恨得咬牙切齿,自从得到了钧天,他都是无往不利,现在却三番两次被算计戏弄。 屋外寒风凛冽,枝桠光秃。 顾清晏忽地目光一顿,而后若有所思。 ——其实也还有一个办法。 他闭上眼,脑海之中便浮现出一行格子来,这格子一眼望不到头,得有数百之多。 却基本都是空的,只有最前的两个隐约闪着微光。 若是时景初能看到这一幕,便会立刻认出来,这不就是前世游戏的物品栏吗? 顾清晏心神一移,倒数第二个格子内的东西便飘了出来,这东西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黑气。 而后看着空荡荡的周围,心中全是怀念遗憾。 这里每一个空的格子,都是他以前用过的,靠着这些,他才能摆脱曾经平庸可悲的自己。 现在想来,还是宛若神迹一般,自称“钧天”的存在降落在他的脑海之中——只要付出一些东西,便能与之兑换世上所有的一切。 不论是容貌气度,甚至是才华能力,乃至治国天赋预知未来,枯木回春起死回生。 只要他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顾清晏嗤笑一声,他直到现在也想不通,为何钧天要的代价是关于那四个男人。 于是他想方设法接近他们,利用各种兑换的“道具”,挖空心思得到他们的好感度以至爱意。 顾清晏觉得自己是忍辱负重,周旋在他们之间,简直像个费尽心机博恩客一笑的妓子。 但他心甘情愿,只要能登上皇位。 可却没有料到登上皇位之后,钧天便会立刻离开,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什么“剧情已经结束,你身上的气运也已经圆满”,半点都不停留。 刚开始时他胆战心惊,只觉得所有东西都是偷来的,但所幸剩下的道具还在,靠着这些以及气运,才坐稳了皇位。 ——直到年初之前。 顾清晏想到这里,终于下定了决心,睁眼回到现实之中,手中握着一团常人看不见的黑雾。 他将手放在一个香囊之上,黑气很快便融进去。 而后嘴角勾起,目光阴冷。 若不是年初时允竹不知为何摆脱了道具的掌控,他怎么会落得现在这个地步! “来人,从内库里挑两件东西,加上这个香囊,一齐给时贵君送过去。” 这个东西其实也没有多大的用处,要不然也不会留到最后了。 只会让人做上一个能以假乱真的噩梦,梦见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轻易不能醒来,身临其境一般真实无比。 就当是给时允竹一个教训了。 毕竟他现在还有用,死了也麻烦,顾清晏这样想着。 而谁也不会料到,这香囊却成了压倒时允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不知到底梦见了什么,昏睡中吐血不止,冷汗浸湿鬓发,哀毁骨立,面上血色尽失,指甲生生将掌心掐出了血印。 等到易君迁和江问钧终于赶到的时候,他的衣襟上已经满是血迹。 慌忙探着脉搏,竟是虚弱无比,死相一般气若游丝。 易君迁抖着手将他扶起来,接过匆忙熬出的药往下灌,而江问钧也是怒火中烧。 “到底是怎么了!他昏迷之前在做什么?!” 殿中侍从跪了一地,却都不敢吭声。 再三逼问之下,才有人颤声开口:“......贵君碰了陛下赏赐的香囊。” 而就在这时,顾清晏也接到消息匆匆赶到,看见面前的情况,也是始料未及。 “你做了什么?”易君迁厉声开口道,“现在过来是要看好戏吗?” 第32章 顾清晏愣了一瞬,解除了香囊的功效。 时允竹终于挣扎着睁开了双眼,目中残留着梦里的心如死灰,醒来恍若隔世,才知道方才是在做梦。 死里逃生一般,没有顾得上满身的血,第一反应竟是猛然松了口气,口中不住喃喃道:“还好,还好......” 他的声音实在太过虚弱,周围的人都听不清楚。 易君迁手中的药碗摔落下去:“现在感觉怎么样?” 时允竹这才发觉身旁有人,回想起昏迷前的那个香囊,目光定定地移到顾清晏身上。 顾清晏退后一步,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来。 “臣只不过是不愿意将幼弟送进深宫,陛下又何至于此,”时允竹一字一顿,吐字清晰,“甚至要在香囊下药,杀人灭口么?” 你疯了?!顾清晏仓皇张望四周,殿中侍从听见如此秘辛,皆是匍匐在地。 而时允竹就是要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是皇帝杀害了他。 哪怕顾清晏将在场侍从全数灭口也回天乏术,只要其余三人还在,就定会传扬开来。 而经过此事,众口铄金之下,应该也不会教时景初进宫了。 反正也已经知晓了如何对付他,景初平平安安呆在家中便好,不必再入宫,更不必涉险。 人在死去之前,可能真的会有预感吧。 时允竹知道这次自己真的是无力回天了,但好在得偿所愿,也不算太过遗憾。 看着张惶的江问钧,以及颤着手为自己把脉的易君迁,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只最后说道:“帮我照顾好家人。” 窗外是漫天飞雪,铺天盖地从天上落下来,寒风刺骨,压倒了前院的竹林。 走马观花一般,时允竹只觉得身上很冷,又仿佛毫无感觉,整个人飘荡着,空落落的。 恍然回想起很久之前,杨柳依依,他和大哥抱着六七岁的景初在家中玩闹,母亲在檐下温柔笑着,父亲手中握着书卷。 他也曾有过少年意气,金马御前,长剑凌清秋,千古文章谈笑间。 他从未做错过什么事,只是十八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人。 如今时允竹二十九岁,正好死在了三十而立的前一年。 ......他从未做错过什么事。 时允竹躺在窗边的湘竹塌上,一只手想要抓住窗沿,却终是垂落下去。 ——在他一墙之隔的外面,叶淮之一只手紧紧扣住时景初,另一手捂着他的嘴。 时景初半跪着,不知是已经来了多久,双目血红,眼中不停地流下泪来。 “你不能去,你要让他的希望白费吗?” 耳旁的声音很轻很轻,时景初脑中嗡鸣一片。只极力睁大着眼,像是要将这个晚上的一幕幕都永远记住,用血泪刻在心底。 时允竹看着窗外飘零的雪花,眼瞳涣散。 生前的最后的一个念头还想着,可惜没能再见到弟弟最后一面。 父母和大哥都已经对他失望至极,应该也不会太难过,可景初又该怎么办呢? 可他终于是没有力气再继续想下去,永久闭上了眼。 在同一刻,时允竹腕间一直连着的那根锁链逐渐破碎,束缚了他一生的链条消散空中,再也不见踪影。 易君迁和江问钧手腕的链条也模糊了一瞬,光华暗淡。 天降异象一般,前院的竹林缓慢枯黄。 ——多可笑啊,明明一墙之隔的就是最珍惜的家人,他却偏偏只能在最痛恨的人面前死去。 时景初的手紧紧抓着墙壁,指甲劈裂,滚烫的鲜血一滴滴流下来,染红了地上的雪。 他的眼神空洞,只有眼泪不断涌出来,霜雪落了满身。 一墙之隔,生死两望。 前院的竹林枯了。 他从此再也没有二哥。 -------------------- 改个了设定,把顾的剩下的道具改成了两件。 第五十章 断竹牌位 翌日,国丧。 皇帝罢朝,白绫缟素,举国哀悼。 又因四位贵君入宫之时便以后位相待,且不分上下,故按祖制,葬入皇陵。 哀乐阵鸣,寺院钟声日夜不停,白衣麻布,纸钱漫天。 等到丧礼结束,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时景初站在怀月宫前,一身素缟白衣,长发只用一根带子束着,近些日子以来清瘦不少。 伸手推开宫门,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颜色却还鲜红,像是凝固的血。 内里一片萧瑟,之前的兵荒马乱好似都没了踪迹,只有大地上一片茫茫白雪干干净净。 但一切都却再也不一样了。 那个夜晚过后,时景初便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像是所有的泪水也都随着时允竹离去了,只一日日越发纤瘦。 眼神却冰冷沉静,再不复从前天真懵懂的模样。 他好像在一夜之间便懂得了仇恨,知道该如何隐忍,怎样伺机而动着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啖肉饮血。 推开主卧的门,时景初心中喃喃着,二哥走了。 二哥走了,所以我会继承他的遗愿,不死不休。 主卧的陈设很是简单,时允竹在这里住了三年,却没有留下多少痕迹,私人物品也几乎没有。 宛若客卧一般。 时景初看了半晌,又轻轻掩上了房门,抬步往竹林走去。 整个怀月宫,二哥唯一真正花了心思的,可能就是这片竹林了吧。 可如今竹叶枯黄,怏怏垂在地上,在时允竹离去的那个晚上,它们也随之而去了。 时景初站在竹林中间,看着衰败的四周。 而后从袖中拿出一柄短刀来,蹲下身,准备砍下一节断竹。 握着短刀的手泛起青筋,时景初的面容却很淡然。 仿佛就还发生在昨天,他和小十将竹林闹得一团糟,说要砍了做竹筒饭,二哥突然出现在身后,笑着威胁“我请你吃竹笋炒肉好不好”? 时景初动作一顿,双手颤抖。 现在他砍了竹子,却再也不会有人出现在身后了。 再也不会有人罚他抄写礼记,当他深夜回到卧房,也再不会看见那个红木食盒。 还记得小十被香味勾得不停撒娇,他笑着说道,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要吃找你哥哥去。 时景初将砍下的断竹放进怀里,站起了身。 他现在却也变得和小十一样了。 站在宫门之前,又最后往里看了一眼,几个侍卫一起将宫门关闭,贴上白封。 回到时府,时景初直接去了宗祠。 檀香悠远,时家先祖的牌位依次放着,金线书就的字体像是一双双威严肃穆的眼睛,时景初将怀中的断竹拿出来,放在原本百年之后,这代时家二子本该供奉的位置。 恭敬上了香,时景初跪在蒲团之上,轻轻闭上眼睛。 若时允竹在天有灵,不会想葬在皇陵,而他本就要被逐出家门,时家宗祠内也不会有他的位置。 如此,这节断竹便是他的牌位。 不知过了多久,时景初站起身来,离开时却看见断竹下的木盒开着一条缝。 轻轻拉开,里面竟放着一件月白的衣服,袖口上绣着一行小字 ——安乐如意,长寿无极。 时景初眼眸酸涩,将木盒仔细合好。 他也有件差不多的,母亲每年年初都会给他们兄弟三人亲手做上一件衣服,而二哥的已经三年没有送出去过。 之前送不出去的衣服,现在也再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往事不能追忆,但所幸还有以后。 回到小院,时景初接到送上来的密信,心中终于是劝慰了一些。 顾清晏极力想将此事压下去,做出时允竹病故的假象,但他前脚将香囊赏赐送过去,随后时允竹便身亡的消息还是传得沸沸扬扬。 虽碍于皇权不能明说,却以极快的速度从街角暗巷传扬开来,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谈。 而这本就是时景初他们的目的。 只要能将顾清晏多年以来努力维持的面具砸开一条裂缝,便会有千万股风顺着灌进去,直到最后面具碎裂,露出他原本平庸丑恶的嘴脸来。 而此刻的皇宫之内,也都如时景初所料。 顾清晏气得在殿中乱砸一气,暴跳如雷。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是准备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朕的笑话吗!” 夏承运跪在地上,低头请罪。 顾清晏气喘不停,又厉声喝道:“将镜子拿过来。” 接过铜镜看去,镜中的人气得脸色青白,眼角嘴角都向下拉着,没有表情时便是苦楚的模样,只看着就教人心生恶意。 第33章 是得到钧天没有多久时,他还未改造完全的模样。 顾清晏发抖着摸向眼角的皱纹。 一个月了,他的面容每况愈下,眼尾的皱纹也越来越多,顾清晏简直不敢去想,若是再过上一段时间,他是不是就要回归从前的样子? ——那个没有得到钧天的,平凡丑陋的模样。 只是死了而已,顾清晏心中咬牙切齿,只是死了一个时允竹,凭什么他要受到惩罚? 心头又涌现无尽的恐慌,现在还只是面容,之后呢? 顾清晏简直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毕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一切——才情能力都是兑换得来的。 而他从来都没有学过,就像他能弹出令鸟兽停驻的琴声,却从未练习过哪怕一天。 旁人几十年才能做到的事情,只要有钧天,都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顾清晏将铜镜猛地摔在地上,侍女连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是了,肯定是时允竹死了的缘故。 顾清晏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太监侍女都赶了出去,开口命令道:“将叶淮之叫过来。” 很快有暗卫腾空而去,不多久,叶淮之便出现在了殿内。 “将时景初立即给朕带过来,”顾清晏阴沉道,“隐蔽行事,不要惊动任何人。” 那些旁人的话,比起他即将失去的那些东西,都是不足一提。 ——既然时允竹死了,他再找到另一个姓时的人,应该也能补救几分吧? 肯定只是少了一人的缘故,只要能再凑够四个,就一切都会好起来,顾清晏极力将慌乱压下去,心中这样想着。 -------------------- 完结后我终于可以来剧透了! 剧透预警! ! ! ! ! ! 二哥没死,以上。 还有关于这段剧情的解释: 好多读者对哥哥的死有疑问,我在上章的评论区贴过,再在这里解释一下。 1、二哥本来就回天乏术,就算解释清楚也不会改变结果; 2、除了报仇,二哥心中更在意的是家人平安,解释的话父母大哥势必不会袖手旁观,顾清晏身上的主角光环还没有完全消失,会把他们都拉入泥潭; 3、二哥想要的就是家人对他失望,断绝关系,这样他走的时候父母大哥就不会那么难过(虽然肯定还是会伤心)。 其实这些原因原文中都写过,可能是我没能说清楚吧,感谢各位读者的收藏评论。 第五十一章 不忠不义不仁 已是夜半时分,时景初近些日子以来一向浅眠,从梦魇之中被叫醒时犹颦着眉头。 “怎么了?” 看着突然出现在卧房的男人,时景初撑着身子坐起来,开口问道。 自从那晚分别以后,两人便几乎没有再见过面。 叶淮之的身上带着屋外寒风的冷冽,小心看了眼他的手指,见已经结痂才放下心来:“顾清晏要我带你过去。” 时景初不解:“这个时候?为什么?” 叶淮之回道:“因为剧变的外貌与传言,你想去吗?” “现在这般就受不了了,往后不得气死,”时景初讽刺着,又开口道,“我难道还能不去吗?” 叶淮之将他烘暖了的衣裳送到床边,将帷幕拉下,而后背过身去。 “你若是不想去,便不去。” 他话说得很是轻松平淡,像是违背命令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似的,回去不用承受顾清晏的怒火,也不用受罚。 而事实当然不是这样。 帘内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停顿了一瞬,随后一个声音传出来:“......不必,反正他又不可能对我做些什么,反倒连累了你。” 叶淮之的眼眸深处潜藏着温柔:“没关系,我可以教他改变主意。” 比如让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找上顾清晏,若是忙得应接不暇,当然就顾不得时景初了。 时景初穿好衣服从床上下来:“不用,正好我也很想去欣赏一下他现在的模样。” 叶淮之驾轻就熟地揽住他的腰,方觉怀里这人已经清瘦到了何种地步。 低头看去,少年卷翘的睫羽低垂,白肤乌发,往日笑意盈盈的眼瞳不再,仍旧是清透干净的,却又多了几分脆弱的味道。 但叶淮之清楚地知道,手中这截看似不盈一握又容易摧折的腰肢,到底有多坚韧。 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得想个办法教他好好吃饭。 叶淮之一面这样想着,很快便到了皇帝寝宫。 宫内已经重新收拾整洁,顾清晏甚至又去换了一身衣服,极力想要掩盖住身上的颓势。 但依旧是无济于事。 叶淮之将时景初放下,抱拳行了一礼。 顾清晏摆手道:“都先退下。” 叶淮之出了殿,却没有离开,若是万一发生了意外,他也会保护好时景初。 时景初站稳脚步,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半晌嘴角挂起嘲弄的笑意。 感受到他的眼神,顾清晏顿时怒火中烧:“大胆!” “臣只是看见陛下如此憔悴的模样,一时之间不能回神罢了,”时景初道,“简直像变了个人,倒有些像陛下少时画像的模样了。” ——那时的顾清晏还没有得到钧天,可不就是他原来的形貌吗。 顾清晏未曾想过他竟放肆到了如此地步,条件反射地想要转头躲开他打量的目光,反应过来以后,怒火便愈加汹涌。 “放肆!你最好给朕从实招来,宫宴那晚你是不是醒着的?” “臣的确中了药,”还未等顾清晏松缓了一口气,却又开口道,“不过臣的确对原委都一清二楚,陛下到底是想问哪一件呢?” 顶着顾清晏越发不敢置信的目光,时景初语气嘲讽。 “是宫晏上的那壶酒,还是猎场的行刺?亦或者是再早一些,你命我入宫的目的,夏承运身边死的那个小太监?” 顾清晏双目睁大:“你——” 他几乎是怒极反笑了:“好啊,葬礼上你的态度早就让朕怀疑了,前前后后几件事都在现场的人,又怎么可能无辜。” 时允竹的死亡都没有改变时父的决定,甚至连宗祠的牌位都没有立,整个时家闭门不出,时景初却从头到尾都在灵堂。 而时景初当然知道这次依旧能糊弄过去,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虚与委蛇了,甚至只要想想便觉得作呕。 并且即使暂时糊弄过去,之后也得承受顾清晏永无休止的猜忌,指不定哪天露馅。 时景初身有依仗,当然不会怕他:“怎么,陛下刚刚害死了我哥哥,便又要对我下手了吗?” ——风波还未过去,只要顾清晏胆敢动他一根毫毛,“觊觎幼弟害死兄长”的罪名便会实实在在地扣到他的头上。 而事实上,顾清晏的确不敢。 不过他也不会任由时景初放肆:“坊间传言而已,总会有消失的一天,朕还好端端站在这里,有的人倒不一定了,你说是吗?” 时景初面色一沉:“好端端?你莫不是在说你自己?” 透过他的眼神,顾清晏知道他是在说自己的外貌,刚刚才平复了一些的心情又怒不可遏。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和他如此说话了。 “朕能改变一次,就能改变第二次,况且朕乃一国之君,形貌又算得了什么?” 时景初笑道:“陛下多虑了,臣可不是在说形貌,臣是想问——您‘博览群书’的记忆还有吗?” 时景初一边说着,一边又上前一步,一句又一句接连不断,咄咄逼人。 “没有茧子的手还能百发百中吗?琴艺还在吗?还能过目不忘吗?治国谋略还有吗?” “还有很多很多,那些您从来没有学过的,从天而降的能力,现如今还剩下几分?”时景初停下脚步,抬眼看着他,声音很轻,“一点一点,逐渐从你身上消失的那些东西,你有感觉到吗?” 顾清晏被他逼地退后一步,想要怒斥反驳,却也情不自禁地惊慌起来——是吗?他还剩下多少? 随后厉斥道:“放肆!你就不怕朕诛你九族......” “你敢吗?”时景初回道,“你难道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沦落至此?” 在顾清晏冷厉的目光中,时景初继续开口。 “猎场生死之际拿爱人挡箭,视为狠毒懦弱;给他人下药,视为淫堕不忠; 将贪官酷吏送去赈灾,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视为昏庸无道; 觊觎幼弟害死兄长,视为骄奢淫逸蛇蝎心肠——如你这般不忠不义不仁之人,怎能堪当气运之子呢?” 当主角失去了所有美好的品质,天道自然会收回祂曾经赐下的气运。 时景初轻笑出声:“来,最终让你落得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流言之中的幼弟就站在你面前,再将我杀了,添上一份残暴不仁的罪名,你敢吗?” -------------------- 求一个作者专栏关注!点关注不迷路哦~ 第五十二章 异变丛生 ——再将我杀了,添上一份残暴不仁的罪名,你敢吗? 顾清晏面目阴狠,铁青着一张脸,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不敢。 最起码现在不敢。 第34章 你最好给朕好好等着,等到风口浪险过去,朕倒要看看你还能猖狂几时,顾清晏心中恨的咬牙切齿。 时景初漠然地看着他:“偷来的东西用得久了,莫不是已经心安理得了?” 可那些盛名之外又德不配位的蛇虫鼠蚁,都早晚会有原形毕露的那一天。 “往后还长着呢,”时景初语调轻缓,“现如今你失去的外貌,都还只是第一步。” 他会一点一点将他的假面都扒下去,露出其后的脓血腥臭来。 以此祭告二哥的在天之灵。 时景初心里这样想着,心脏忽然又疼了一下。 而顾清晏当然不是好相与的,哪怕往后这人失去了偷来的一切,只凭一项阴鸷狠辣,也能称得上是天下无双。 “看来时允竹是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可惜,好人总是不长命,倒是我过得快活长久。你们也不愧是兄弟,朕记得时允竹醒悟的那一天,也是这般过来与朕撕破了脸皮。” 顾清晏说着却笑了笑,只是他曾经是美人如玉,一颦一笑皆似画,现在带着几分扭曲。 随后开口道:“但你现在就跟朕撕破了脸,往后要怎么办呢?” 时景初皱了皱眉头,不明所以。 顾清晏继续说道:“朕从此往后疑了你,将你赶得远远的,连皇宫都进不来的你——又要如何报仇呢?” 顾清晏轻轻站起身来,走到了时景初身旁,垂眸凝视着他。 “朕从不怕身边有人虎视眈眈,江问钧他们可还在宫里待着,朕知道你们要做什么,”顾清晏叹道,“朕只是大意了,未曾料过你们会从气运下手。”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依旧是胜券在握。 时景初讽刺道:“是啊,猎场是大意,宫宴也是大意,往后还会继续大意下去吗?” “可朕仍旧身怀气运,哪怕没了容貌,其他的全都还在。”顾清晏的面色冷了下来,“要是往后都谨言慎行,你们确定还能钻到朕的空子吗?” 时景初沉默不语,因为顾清晏说的不是假话。 秋猎是猝不及防,宫宴是将计就计,若是往后他都谨慎小心,再加上残存的气运...... 可顾清晏忽然诡异地又笑了起来,却是开口说道 ——“朕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时景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清晏弯下腰来,声音很低:“朕允你进宫,呆在朕的身旁,你看,就算你往后能报得了仇——还是要通过江问钧他们,哪有亲手报复来得痛快呢?” 他的嗓音像是嘶嘶吐信的毒舌,像是那个复仇对象不是自己似的。 而顾清晏当然不是毫不在意,只是比起骤变的容貌和逐渐消散的气运,只能暂且这样罢了。 他只认为时景初方才的那些话都是次要原因,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少了一个时允竹。 我得到气运的原因是他们四个,顾清晏想着,那现在失去,也定是因为他们四人。 所以再找一个与时允竹有血缘关系的人补上空缺,应该也能弥补几分吧? “朕现在也要来问一问你,时景初,你敢吗?” 时景初袖中的双拳紧握,半张脸埋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 门外,叶淮之肌肉猛然绷紧,眼中全是冷意。 时景初低垂着头,他清楚顾清晏不怀好意,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心动了。 ——只要答应下来,便能亲自报仇雪恨。 今晚之前,他只以为自己再也进不了宫,只能在宫外通过旁人苦苦等待一个机会。 时景初抬起头来,张了张口,却又倏地顿住。 眼前却又忽然浮现起父母大哥的模样。 自从二哥去了,母亲日夜都以泪洗面,父亲虽然嘴上不说,白发却又多了不少,若是他们得知这样失去了一个儿子以后,另一个孩子也要入宫离去,又该如何是好呢? 况且二哥临终之前说的那些话......他最后还想着要送我平安出宫去。 时景初呼吸一窒,他现在却要辜负他吗? 顾清晏看着他的模样,百无聊赖地摇摇头:“唉,朕只是走投无路,想着再找一个姓时的入宫罢了,若你不行,朕便只能去找时侍卫了。” 简直是无耻至极!时景初猛地抬头。 顾清晏偏过头:“如何?” “......我去,”时景初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话中的寒意冷冽,“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顾清晏满意笑道:“朕当然不会。”而后继续开口道:“只是现在传闻漫天,所以暂时不能以贵君之名入宫,朕会想个别的由头。往后,你便是朕的第五位贵君了。” ——他说着话,右手手腕之上竟隐隐泛起血色的光来,黑雾缠绕的链条像是某种诡谲扭曲的活物,便要直扑时景初而去。 时景初一愣,猛然退后一步。 可速度却依旧快不过张牙舞爪攀附而来的锁链。 顾清晏看不见,疑惑道:“怎么了?” 时景初脑中杂乱一片,难道顾清晏的办法真的有用?因为血缘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些锁链果然不是姻缘线,往后自己难道也会变成它的养分? 可就在即将缠上时景初的一霎那,异变又丛生。 ——那锁链停在距时景初手腕一尺之隔的地方,却再不能前进半步。 黑雾升腾,宛若触须一般四周蠕动,依旧是无济于事,几个呼吸之间,最后终于渐渐消散了。 时景初怔怔地摸向自己的左腕,久久回不过神来。 顾清晏皱着眉头:“你在发什么魔怔?” 时景初回神,心中慢慢地浮现一个猜测,狂喜之余,垂眸掩盖住了眼中的思绪。 只开口道:“夜色深了。” 顾清晏达到目的,亦不愿再多纠缠,不耐烦道:“来人,将他送回去。” 叶淮之走进殿中,没有说话,只眼中淬满了寒霜。 -------------------- 久等啦,不好意思。 之后几个星期应该都是日更,晚上十点之后更新,具体时间不定。 第五十三章 不受影响? 时景初心中被巨大的惊喜所吞没,一时之间没能察觉到叶淮之的异常,只随着他走出去。 到了僻静之处,才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好像有了一个猜测!若能证实是真的,往后对付顾清晏可就太容易了——” 可他的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一股大力瞬间惯到墙上。 这动作带着些许粗暴,右手的衣袖被掀起,一只手攥上去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见没有任何问题才反手扣住,按在耳侧。 时景初茫然看去,才发觉叶淮之竟寒着一张脸,眼眸之中俱是怒气。 挺硬的眉骨都是锋利的味道,高大强悍的身形微微俯身的时候,强势肆意,能将时景初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可脑后垫着的手掌却依旧是灼热有力,哪怕粗暴,也未让时景初感受到哪怕一丝疼痛。 像是荒原之上被盯住的猎物似的,时景初茫然道:“叶淮之?” 叶淮之一手将他压在墙上,垂眸看着无措的少年。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竟能胆大到如此地步,”叶淮之道,“自曝没什么,挑衅顾清晏也没有多大关系,哪怕他日后怀恨在心,我总能护你一个周全。可时景初,入宫便太过了。” 什么进宫,什么第五位贵君。 天知道看见顾清晏伸出那只手的时候时,他有多想把它砍下来。 时景初讷讷道:“可是......” “顾清晏是好惹的吗?匹夫一怒犹要血溅五尺,更何况帝王了,”叶淮之打断了他的话,“他们四人被蛊惑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你是怎么敢去答应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顾清晏到底是通过什么去控制旁人心神。 叶淮之不敢去赌,更不愿去赌。 “时景初,你应该庆幸,”他的眉宇间带着煞气,“若你今晚被蛊惑了心神,可就再也回不了家去了。” 于公于私,他都会将他带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关起来,或许是地宫,亦或许是荒郊小院。 教他清醒之前,再见不到任何人。 叶淮之说着,攥着时景初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大,修长浓密的眼睫微微低垂,冷静克制不再,某种偏执的阴沉狠戾氤氲而出。 时景初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模样,而腕上越来越疼,急中生智道:“......疼。” 叶淮之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 低头看去,少年白皙纤瘦的右腕已经是红肿一片,此刻惨兮兮地揉着手腕,还要偷偷抬眼觑着自己的脸色。 看起来再不会有如他一般委屈可怜的人了。 见叶淮神色缓和,时景初才终于敢松了一口气,辩解道:“可若不是我,他就要找上大哥了。” 叶淮之道:“你大哥早已订婚,对方是丞相嫡女,若不到万不得已,顾清晏不会动他。” “可我也想亲手报仇雪恨,”时景初的神色认真而又坚定,“你不也是吗?我的心情与你是一样的。” 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兄长,都是至亲之人。 时景初上前一步,几乎要撞进他的怀里,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是一样的,谁都可以不理解我的决定,但叶淮之,只有你应该懂我。” 少年的模样倒映在叶淮之的眼瞳之中,半晌,终于是妥协地叹了口气。 但依旧有些忧虑:“可我只是暗卫,你呢?他们四个都曾被蛊惑过,若是某天醒来,你却也不清醒了呢?” 时景初精神一振,急忙拉住他的衣袖:“这就是我刚才想跟你说的。”他说着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腕,继续开口道:“我好像能不受顾清晏气运影响。” 殿中诡异出现又被迫消失的锁链,是不是就证明,顾清晏的主角光环对他毫无作用? 是因为他本就不是这部书中的人物吗? 第35章 时景初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证实了:“你还记得秋猎的时候吗?若你是气运报复下的‘必死之人’,怎么会那般容易就被我救起?” 顺着这一点异常,时景初又想起了很多曾经被他忽略的地方,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叶淮之瞳孔一缩:“不受顾清晏的气运影响?” 时景初不能将能看见姻缘线的事说出去,只极力解释道:“而且我救了你,也没有遭到任何报复,这不正常。” 叶淮之凝眉思索,亦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时景初道:“我们可以试探一下,若是真的,之后的事情便简单多了。” 与他的兴奋不同,叶淮之却很是谨慎:“事关重大,万不可轻举妄动,尤其不能自己一个人私下行动,知道吗?” 时景初不解:“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真的,万一不慎被顾清晏察觉,他便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叶淮之安抚道,“再者,你今日这般挑衅他,若是一般人,之后必会诸事不顺。” 时景初明白了:“所以我只需要等,要是一切如常,就代表不受影响?” 叶淮之摇摇头:“也不一定,不过求证的话,也只能等到你进宫之后了。” 时景初有些气馁,但也得承认叶淮之说的都是真的。 “而且也得试试,到底是只有你可以免疫,还是通过你,其他的人也能不受影响。”叶淮之的嗓音压低,眼眸中一片黑沉。 时景初方才的猜测实在是太过惊人,叶淮之简直不敢继续想象下去。 若是旁人也能通过他不受影响,是不是就代表——刺杀或是下药,都有机会成功了? 不过应该也不会这般容易,想起秋猎刺杀失败的事,叶淮之暗自否定,继续安抚道:“还有你免疫气运的程度,都要小心试探摸索。” 时景初这才发觉是自己太过想当然了,点头应下。 叶淮之放下心来,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惊叹。 “简直是太过惊人了,”他开口道,“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你好像总是能带来惊喜。” 宛若是另一位神邸赐下的眷顾一般,倘若真有神明的话。 叶淮之轻轻揉了揉他的长发,心中这样想着。 第五十四章 人去楼空 随后,叶淮之将时景初送回时府,两人就此分别。 而翌日一大早,顾清晏醒来却惊喜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终于是停止了。 最起码外貌身形都不再每况愈下,对着铜镜,顾清晏心疼地抚着这些日子以来变得粗糙的肌肤,还有眼角浮现的皱纹。 站起身来,也已经失去了琼林玉树般的模样。 但好在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虽然如今只能称得上是中上之貌,顾清晏庆幸地望向铜镜。 还好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你亲自去办这件事,”顾清晏急声道,“尽快让时景初进宫来。” 夏承运俯身称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只以为是昨晚起了作用,才得以将情势遏制住,心急如焚地想要教时景初快些入宫来。 ——却从未想过,时景初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他的种种行为,并无半点用处。 只是天道降下的惩罚足够了。 所以就算他昨夜毫无作为,今晨的变化也亦会停止。 可顾清晏当然不会知晓这些,只越发相信了自己的推论,觉得时景初的那些“不忠不义”之类的话,果然都是次要原因。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处处受制,迫不得已将他们几个都留在宫里。 “若不是这样,朕怎会容你们活到现在,”顾清晏低声道,“既然朕是气运之子,又为何不能一切都以朕为先?” 不论是之前的殷勤讨好,亦或是如今的四面受敌,他早就已经受够了。 早晚有一天,顾清晏恨恨想着,早晚有一天,朕会教你们都悔不当初。 已是早春三月,积雪逐渐融化,柳叶泛起新芽,嫩生生的,给荒凉添上了几分绿意。 时景初跪坐在宗祠的蒲团之上,面前的铜炉里燃着香。 断竹静默地高立于龛盒之上,像是那一双清冷温柔的眼睛。 我知道你定会生我的气,时景初双手合十,心中想着,所以就先来请罪了。 可你不在,如果我不去的话,又有谁能保护好时家呢。 所以要怪就怪你自己吧,时景初又突然想起二哥生气的模样,倘若真有在天之灵,现在肯定是想动手打自己一顿。 如此想着便轻轻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若他早些发觉,自己不受顾清晏主角光环的影响,二哥是不是就不会离去? 站起身来,时景初最后看了一眼断竹,转身走出房门。 可刚一走到拐角,竟迎面碰上了父亲:“您这是?” 时父近些日子以来也消瘦不少,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鬓角的头发已经花白。 他当然对宗祠的一切都一清二楚,要不是有他的默许,时景初甚至根本进不了祠堂。 “禁足解了没几日,就不要到处乱跑了,”时父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开口道,“呆在屋里好好读书。” 时景初点头应下,又想起昨晚的事,可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 直到时父疑惑问道:“怎么了?” 时景初才终于放弃将话说出来,摇头道:“没什么,那儿子就回屋去了。” 时父颔首,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也转身离开。 可回到小院,时景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坦白的方式,都觉得不太合适。胡乱拿过一册书摆在眼前,半个时辰也没能看进去哪怕一个字。 于是就这么一天天推下去。 直到三日后的晚上,才思忖着坐到案前,提起笔来,还未写上几个字,窗子便响了。 欣喜地走到窗前,来人当然是叶淮之。 “怎么样了?” “顾清晏的圣旨明日就会送到,江问钧和易君迁也知晓了你的猜测,就等着你进宫去。” 叶淮之一袭烟墨劲装,身上带着冷霜的味道,发梢被夜色润上了些许湿意,开口说道。 时景初惊讶道:“这么快?” “因为在你就离开的第二天,他的变化停滞了,”叶淮之淡淡道,“顾清晏认为是你的原因。” 时景初想起消散的锁链,否认道:“可能只是巧合,而不是因为我。” “是与不是,试后便会知晓,”叶淮之不置可否,走到案前看着其上的字迹,挑眉道,”这是?” 时景初叹了一口气:“还能是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去说,索性便想着写到纸上。” 叶淮之的反应很快:“你是想不告而别?” 时景初走到案前坐下,摸了摸已经干涸的墨迹,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母亲年纪大了,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大吵一架,反倒容易气坏了身子,”时景初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四年之前,二哥就是这么进宫去的,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看着他暗淡的眸光,叶淮之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来,拿起一旁的墨锭替他研墨。 时景初嗓音沙哑:“......可我一定要进宫。” 不管是替二哥报仇,还是保护家人,入宫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父母和大哥却毫不知情,等到明日圣旨到了时府,他们只会知道继时允竹之后,另一个儿子也疯魔地要进宫去了。 “我会命人好好看着他们,”叶淮之承诺道,“哪怕只是风吹草动,你也一定能知晓。” 时景初抿着唇,默默点了点头。 随后都是静默,只有书写的沙沙声响,以及纸张揉成一团的声音。 直到夜色深沉,屋内的烛光也都还亮着。 彻夜不眠。 翌日天色熹微的时候,宫内的圣旨便到了时府,传旨的正是夏承运,身后两列宫人浩浩汤汤,抬着赏赐。 时远江昨日值夜还未回来,时父时母换上一身正装,连忙赶到正堂接旨。 夏承运缓缓抖开圣旨,时父眉心一跳,心中缓缓浮起不详的预感。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兹闻时家三子时景初长于琴艺,外修内明,朕躬闻之甚悦。故传朕旨意,招之入宫,传授琴艺,伴于身侧,为朕之惟一弟子。 钦此。” 虽说碍于流言,顾清晏找了个学琴的借口,但只要是个明眼人,便都能猜出这圣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夏承运合上圣旨,笑着扶起时侯爷:“侯爷,接旨吧?” 时父的脸色沉下去,勉强接了旨,马不停蹄便往后院疾步而去。 ——可院内早已是人去楼空,窗子大开着,冷风顺着灌进来,吹得案上压着的宣纸簌簌作响。 烛泪堆积。 -------------------- 突然发现叶淮之基本就没走过正门,每次都走窗。 怎会如此啊怎会如此。 ps:景初留了信的,有解释,信的内容在下章。 第五十五章 叩别尊言 第36章 “父母亲大人膝下: 敬禀者,忆昔日阖家团圆,已有四年而矣,自二哥离去,亦有两月。 父母兄长皆面上不表,然鬓角露白,寝不安席,夜间烛火长明,皆常事也,景初虽不言,尽皆在眼。 今圣旨已到,必怫然怒耳,孩儿不知何以对也,难言之隐不能启齿,故不告而别。 然孩儿起誓立曰:所做皆对心安,父母亲之训诫深藏于胸,亦无愧于心。 二哥亦然。 兄长宁溘死以缄口不语,孩儿亦是,故勿继续问也,不若则身危矣。 今当远离,多则三载必归家团圆之,是时真相必将宣之于口,复请罪也。 叩别尊颜,万请珍重。 专此谨禀,恭请福安。 元平三月十二叩上。” 时侯爷紧紧捏着宣纸的一角,手上青筋显现,几乎要将整张纸都握碎了去。 在他身旁,时母的眼泪落在字迹之上,又被她慌张地连忙擦去,刚刚干涸的字迹糊了一角,满是咸涩的湿润。 火炉里的纸张灰烬厚厚一层,冷风吹起,散满了整个屋子。 像是焦黄的枯叶。 而另一边,时景初已经到了皇宫之内。 他没有继续住到怀月宫去,只是在附近选了个地方,从卧房推开窗子的时候,能隐约看见怀月宫前院栽种的梧桐。 小院内早已洒扫干净,为表圣眷,赏赐几乎要将庭院摆满,宫女太监们跪在院中迎接。 “奴才们见过公子,公子金安。” 时景初应道:“都免礼吧,将院里的这些东西都收好。”顿了顿,又开口交代:“我身边不必跟人,除非有要事,也不必来打扰。” 侍从们齐声躬身道:“是。” 时景初颔首,而后便往屋内走去。 房门关上,叶淮之从房梁上跳下,轻巧落在他身后。 于是当时景初转身,便被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先一步藏在了房梁上,”叶淮之道,“院里那个领头的大宫女,名叫映荷,是暗卫营的人。” 时景初挑眉:“顾清晏派来监视我的?” 叶淮之道:“确是如此,不过现在是反过来了,若有什么事,都可以让她去办。” “我知道了,”时景初说着,又好奇道,“顾清晏就不会怀疑吗?” 叶淮之淡淡道:“百年来暗卫营皆是皇帝爪牙,如臂使指,而顾清晏就算疑了暗卫营,也不会怀疑我和叶随。” “为什么?” 可叶淮之却摇头道:“我也不知晓。” 顾清晏对他们师徒的这份信任到底从何而来,谁也不得而知。 时景初思忖道:“什么时候我去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最先要保证的是你自己的安全。”叶淮之又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递了出去。 时景初接过看了看,里面是半个瓶身高的粘稠液体:“这是什么?” “长梦散,易君迁配的,”叶淮之答道,“慢性毒,能致使惊悸多梦,疲惫恍惚,易躁易怒,长期以往便会在梦中死去。” 关键是无色无味,脉象正常,不会有人猜到是被下了毒。 “得多长时间?” “半年,不过这次只是尝试而已,谨慎为上。” 时景初将瓷瓶小心放好,调侃道:“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会送来见血封喉的毒药呢。” “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呢,万事小心,不要被发现,”叶淮之眉宇间俱是无可奈何的轻浅笑意,“再者,他毕竟是皇帝,哪里能那么光明正大。” 谋害皇帝可不是小罪,株连九族都是轻的。 这回又不是秋猎的那场刺杀,神不知鬼不觉。 时景初点点头:“我知道的,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顾清晏?” “很快,”叶淮之道,“就在今晚。” 毕竟顾清晏确定了时景初有用,现在好不容易等他进了宫,又怎么肯继续等下去呢。 急不可耐地想要加深两人之间的牵连,稳固自己身上的气运。 叶淮之猜的的确不错,暮色降临的时候,时景初刚用过晚膳,夏承运便传来了口谕。 时景初将瓷瓶小心收进怀中,乘着轿辇去往寝殿。 殿中顾清晏正在等着,见人来便挥退众人,只留下了一个夏承运。 已经撕破了脸,屋内也没有外人,顾清晏也不愿意再装模作样:“自己去睡侧房,有什么事只能找夏承运。” 时景初掩住眼中的异色,没有说话,只跟着到了侧房。 夏承运赔着笑:“小公子,好久不见,近些日子可曾安好?” “我安不安好你们难道不知道么?”时景初似笑非笑。 夏承运面色不改,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依次端上了茶水点心瓜果,才俯身道:“公子若有什么事,可一定要唤老奴进来。” 门被轻轻合上,时景初摸了摸怀中的瓷瓶,暗自皱起了眉头。 而后看向桌上的东西,若有所思。 隔壁,顾清晏在侍从的伺候下准备沐浴,热气氤氲而上,遮盖住了他阴郁的眉眼。 轻轻抚了抚自己的手臂,一个月前,还依旧是骨肉匀停又肤若凝脂的样子。 现在却都变了,除了白皙一些,就像是平常的、三十岁男子的臂膀。 当初为了得到“秋水为肌”和“玉为骨”,他向钧天付出了多少代价,顾清晏面无表情又狠戾至极地想着,现在失去的却这般容易。 可却也给了他警醒。 顾清晏用指甲划过手臂的皮肤,留下一道红痕。 其他的一切,都再不可失去了。 从水中出来,拭干长发,路过侧房的时候却发现门正开着一条小缝。顾清晏眉梢微挑,察觉有异,抬手推开了房门。 时景初衣袖略微挽起,正倒着茶,面前瓜果湿润,泛着水光。 顾清晏走进去,皮笑肉不笑:“不要给朕耍小心思,老实一些,你往后在宫里的日子才会舒服点。” 时景初嗓音平淡:“臣听不懂陛下的话。” “你最好永远都别听懂,”顾清晏道,“朕找你,只是因为你有个好姓,但别忘了,姓时的可不止你一人。” 时景初闻言却轻轻笑了笑,又倒了杯茶放在对面。 “夜深了,圣上还不走,是要和臣对饮叙旧吗?” 顾清晏双眼微眯,盯着那杯茶看了半晌,蓦地勾起一抹凉凉的笑来。 -------------------- 景初的信总结就是: 1我有难言之隐,所以不能开口,但发誓做的事都无愧于心;2二哥也是,只是他不说;3如果为了我好就不要问,不然我会有生命危险;4最多三年一定会回家,到时候会把一切真相都说出口;5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照顾自己。 第五十六章 皆集于朕一人之人 顾清晏猛地抓起杯盏握在手心,面上全是冷嘲阴寒,垂眸打量着时景初此刻的模样。 “时景初,莫非在你的心里,朕就愚钝至此?” 时景初没有回话,只睫羽上下煽动了一瞬。 顾清晏却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看着手中的玉盏,白瓷般的轻薄易碎,热气凝成水滴,又成股地缓缓流下。 他反倒又不着急走了,仿佛突然来了兴趣,在时景初对面坐下。 少年微微低着头,从顾清晏的角度看去,恰好能望见他紧紧攥着的右拳。 “朕继承大统,花费了十几年,登基也已有三载,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你这般,胆大妄为地可怜可笑的人,”顾清晏笑道,“杯子里放了什么?” 时景初不答话,他也毫不介意,宛若狸猫逗弄着可怜的老鼠一般,又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还是不理解什么叫做天命,不过没关系,朕可以告诉你——就是天下眷顾皆集于朕一人之身。” 顾清晏嘴角勾着的弧度越来越大。 多久了,他被算计被戏弄,憋屈地不像是一国之君。 ——而现在,却终于教他找到了嘲弄回去的机会,又怎么可能不兴奋得意呢? 他简直是迫不及待了:“就是世间万物,朕爱之则生,恨之则死。凡与朕做对的,都会自取灭亡——比如你那死去的二哥,你说对吗?” 闻言,时景初抬起头来,薄唇紧抿,眼眶泛红。 而顾清晏却是痛快至极,他将手中的杯盏提到两人眼前,重重晃了晃,茶水溅落。 “若是刺杀下毒,便定会出现意外。箭矢偏移,药粉遗落,”顾清晏的语速越来越快,“就是哪怕朕将这药喝了下去,药效也会莫名消失,时景初,你信是不信?” 在时景初倏然睁大的双目中,顾清晏将杯盏移得越来越近。 ——直到触到嘴角,才在时景初不可置信的眼光下,忽地手腕反转,将茶水全数倒到地上。 “可惜,朕并不想给你这个机会。” 顾清晏的声音很低很低,又轻轻笑起来,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憋屈烦闷都发泄出来,止也止不住。 过了许久,才捻起桌上的一块切好的雪梨,抬手放入口中。 甘甜脆爽,满口生津。 第37章 可能是心理原因吧,顾清晏觉得,再没有比这更新鲜甜美的雪梨了。 “不要以为侥幸算计朕几次,就不可一世了,”顾清晏开口道,“就像今晚,朕没用设计送上的茶水,反倒吃了被你忽略的雪梨,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感觉如何?” 时景初只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像是懊恼至极。 “看在你还有用的份上,朕也再警告你最后一次,若还有下次,接下来找你的就会是大理寺了。” 顾清晏留下最后一句话,而后便转身离去。 时景初继续坐在桌前,久久都没有动过哪怕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才起身将房门紧紧合上,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火光微弱,周围都暗淡一片。 靠着房门缓缓滑坐下去,看不见的角落,时景初的眼尾轻轻弯起。 摸了摸怀中已经空了的瓷瓶,起身走到桌边,捻起一块雪梨嗅了嗅,随后在一旁低下头,狡黠笑了起来。 盘中瓜果都被切成了小块,不止有雪梨,其他的也是一样,表皮湿润,在灯下泛着水光。 茶水当然是干净的。 自始至终被他下了长梦散的,都是盘中的东西而已。 时景初伸了个懒腰,没有继续管桌上的东西,抬步走到塌边。 ——因为易君迁的药当然不会被旁人查出办点异常,哪怕顾清晏拿着瓷瓶去找御医检查,最后都会是不了了之。 夜深了。 时景初脱下外衫,素色里衣包裹着单薄的少年躯体,隐约露出的凝白肌肤泛着粉意,乌发垂到腰下,勾着人的眼睛去看其下的一抹浑圆。 窗外树上,也正立着一个身影。 因为今日是时景初进宫的第一天,他总觉得不太放心,便想着来看看。 叶淮之漫不经心地靠着枝干,眉骨深邃,垂眸看着屋内的一切。 素来冷冽的眸中流出几分微不可见的笑意,看着他渐入梦乡,才悄悄离开了。 而真正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某人,天还未亮,顾清晏便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了里衣,猛地直起身来,犹自喘着粗气。 守夜侍女连忙上前:“陛下?” 顾清晏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睡了一夜,却依旧是疲惫不堪,浑身上下像是被车马碾过似的,太阳穴抽抽的疼。 夏承运听见声音进来,看见他的模样慌忙跪下:“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传御医。”顾清晏眉头紧皱,捂向剧烈跳动的心口。 是因为做噩梦么? 御医们很快赶来,请了脉,围在一起私语了半晌,才有一人跪在最前,开口说道。 “陛下只是日夜烦忧政事,操劳过度,以致心神不安,惊悸多梦。还望圣上保重龙体,再用上些安神香及安神药汤,应就会大好了。” 顾清晏还觉得不放心:“没有其他的了?” 御医道:“回陛下的话,臣等未曾看出别的问题。” 顾清晏闭了闭眼,挥手教他们都下去。 夏承运往殿中的香炉里添上安神的香料,气味清浅,缓缓逸散开来。 而不久之后,后宫之内。 易君迁看着送来的医案,欣喜笑道:“竟然真的成功了!” 在他身侧,江问钧执着一枚棋子,时景初正坐在他对面。 “我们下药下了多少次?没有一次成功过,”他落下棋子开口道,“景初竟第一次就做到了。” 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易君迁仍旧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淮之说的都是真的,景初真的不受气运的影响?” 时景初亦是喜出望外,几个月以来,一直满溢着的消沉哀痛终于消散许多。 江问钧定了定心神,继续开口道:“还有其他的——若是旁人在景初的嘱托之下对顾清晏不利,结果会不会也发生变化?” 第五十七章 眼神却凛冽至极 “是与不是,也要试过之后才知道。” 而江问钧他们已在宫中经营多年,哪怕之前没有多少进展,亦安插了不少人手。 于是很快,加了料的香料便被隐密送到了顾清晏殿中。 可就当众人都压抑着喜出望外的心情,急不可耐地等待着消息时——最后的结果却是教他们失望了。 “怪我,”易君迁叹了口气,“是我太过理所当然,能免于气运控制便已经是千载难逢了,又怎么能奢求更多呢?” 时景初的心情也沉了沉,但也未有多少气馁。 毕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书外之人才得以摆脱一切,并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退一万步说,若是通过他就能教其他人都逃脱天道束缚,顾清晏便也不能称之为是气运之子了。 “已经很好了,”江问钧的声音顿了一瞬,再开口时有些低沉,“......最起码,以后不会有人再因此重伤丧命。” 于是众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一直以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说的就是他们了吧。 不,或许应该说是“伤敌三百自损一千”。第一次秋猎,江问钧腹上中箭,叶淮之险些失了性命,除夕夜晏那晚—— “若是我能早些发现,二哥是不是就不会有事?”时景初垂眸,嗓音闷闷的,尾音带着略微的颤抖,满是自责。 要是他再聪慧一些,是不是就不必铤而走险将计就计? 二哥是不是也有机会坐在这里,与他们一起谈论接下去的计划?而不是...... 时景初怔怔地望向自己身旁,眼神酸涩,悔恨宛若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最后都变成对自己的厌恶。 而不是空无一人,只余下满院的枯竹。 “不会的。”看出他在想些什么,易君迁放下手中医册,在桌上碰出一声闷响。 江问钧也开口道:“他最后也要瞒着你,不教你入宫......斯人已逝。” 时景初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角,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斯人已逝,剩下能做的,便唯有帮他报仇。 易君迁转移话题道:“现在的这个结果已经足够好了,以后只要明面上由景初主导,便不会再有人受到气运的反噬。” “得从我那里调些人手过去,”江问钧思索着开口道,“免得出现其他的意外。” 时景初回道:“叶淮之已经在我那里安排了。” 江问钧摇头:“暗卫营的人是刺杀的好手,却不一定擅于保护。放心,我的人是从边疆跟过来的私卫,现在的身份也很干净。” 时景初推辞不了,最后点了点头。 易君迁站起身来,开口问道:“所以接下来,你们都有什么想法吗?” “我恨不得把顾清晏挫骨扬灰,却心知现在还无法做到。” 时景初坐在檐下,有风吹起他的衣袍下摆,声音便像是融进了冷冽的风中。 “但我也绝对不会教他称心得意......他不死,便先让他身边的人暂且偿命吧。” 一步步砍掉他的左膀右臂,等到孤立无援之时,顾清晏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时景初很是期待。 ...... 三月,河中的冰层已经快要融化。 此河名为洛水河,更有内外之分。 外洛水河流经皇宫门前,内洛水河由西北引入,穿过整座皇宫,其上架着汉白玉桥,河面壮阔,夏日栽荷,冬日采冰。 采冰从腊月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三月,所得之冰由差役运至冰窖,等待来年盛夏取用。 假山之上,时景初静静看着洛水河,叶淮之站在他身侧。 最后一批冰已经快要运送完毕了,差役们汗流浃背,拉着木车。 一个穿着内使官服的身影匆匆走过,乌角束带,是不同于一般宦官的高大身材,右手缺了一根小指,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 却正是夏承运。 叶淮之转身看着身旁的人,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他好像便已经褪去了曾经无依的少年模样。 应是长高了一些,衬的腰身越发纤瘦,昨夜像是没有睡好,眼尾一点薄红。 如此想着,便轻声开口道:“在看什么?” “我在看洛水河,”时景初回道,“还有夏承运。” 叶淮之听出了言外之意:“你是想......” 此刻太阳初升,日光宛若碎金一般缓缓流下,洒落在时景初卷翘的睫羽上,微微垂眸便透着温暖的金色意味。 可他的眼神却凛冽至极。 叶淮之问:“你要他死?” 时景初道:“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要他先顾清晏一步去到地底下,去找二哥赎罪。 (作话记得看) -------------------- 因为疫情所以考试提前,这段时间没有空闲码字了呜呜呜,请假一段时间。 这学期内外妇儿连考,真的很忙,但有机会一定好好存稿码字,考试月后再稳定更新。 鞠躬,有时间肯定会写,尽量更新。 抱歉抱歉。 第38章 第五十八章 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是夜。 夏承运躬身行了一礼,而后从殿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 这小太监名叫小程子,身形细瘦,狭眼面黑,是继小庆子之后,如今夏承运身边最依仗的干儿子。 走出殿门便袭来一阵凉气,那小程子打了个寒颤,一对小眼眯起,笑起来便是谄媚的模样。 “瞧这这黑灯瞎火的,干爹,我送您回去吧。” 夏承运瞪了瞪眼,佯装愠怒道:“几步路的距离,不然你把我抬回去?还不赶紧滚回去伺候圣上。” “欸,”小程子应了一声,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儿子今天路过修缮的景安殿,那砖瓦木材都堆到前边的道上去了,天黑路滑的,实在放心不下,要不还是送您回去吧?” 夏承运若想要回到住处,的确要路过景安殿。 却也不是必经之地。 夏承运摆了摆手,心里很是受用:“好了,我绕个路就行了。” “干爹放心去,儿子一定伺候妥帖。”小程子说着,从身旁人手中接过一盏手提宫灯,双手递过去。 夏承运点头接过,转身离去。 小程子留在原地,谄媚的笑仍未褪去,只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一直等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抬步回到殿内。 夏承运绕了个远路,手上宫灯昏暗,勉强能看清地面。 皱了皱眉,将灯提到眼前,才发觉里面的灯油已经快要见底。 怎么办事的? 看来明天还是得好好敲打敲打,夏承运一面心中责怪着,一面加快步伐,想要趁着灯油烧完之前赶快回到住处。 弯月如钩,黑云密布,四周寂静,一阵狂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夏承运情不自禁握紧了杆子。 太静了,甚至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 他畸形的右手颤了颤,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试探着走过拐角。 眼前是假山亭榭,一泊湖水静静流淌,如霜的月色洒落湖面,混合着没有化完的碎冰。 粼粼的水色像是一双冰冷寂静、默默等待的眼睛。 分明是灵秀平淡的景色,却教夏承运猛地瞪大了双眼,退后几步,大脑宛若轰然炸开。 ——这不就是之前小庆子死了的地方吗!? 夜晏、溺水、狰狞的尸体......一幕幕景象在他眼前快速闪过,夏承运猛然回过头,身后当然空无一人。 这地方本就偏僻,事发之后众人更有意避着,除了景安殿前,这便是最近的一条路,亲眼看见之前,夏承运甚至已经将这件事忘了。 毕竟宫里惨死的不知凡几,又怎么能值得他记住呢? 正在修缮的景安殿、在劝说下绕的远路、将要燃尽的宫灯......夏承运眉头紧皱,银白的湖水仍流淌着,舒缓静谧,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凶险之处。 可几十年来在血海中炼就的机警教他停下脚步,随后步伐一转,便立刻准备转身离去。 小心驶得万年船,转身之时,夏承运心中这样想着。 ——可却已经太晚了。 膝弯处一阵剧痛,踉跄着跪倒下去,扑面而来的白色粉末糊住了他的口鼻。 夏承运瞳孔倏地涣散,喉间嚇嚇作响,终究是倒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几息之后,才有两道黑影轻轻落在地上。 --- 冰窖深处。 四方的冰整整齐齐堆叠着,每块都有两尺之高,冰晶一般清莹剔透,是今年成色最好的冰。 这样好的冰当然也不是谁都能用的,采得之后便会被藏在冰窖最深的地方,等到来年夏天,供顾清晏专享。 叶淮之把夏承运拖到角落绑起来,想了一想,又伸出手去。 随后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竟是生生将夏承运的双腿生生折断了。 而夏承运脸色青白,头上满是细汗,可药效未过,依旧不能清醒。 时景初一身黑衣,露出的指尖凝白,轻轻摸了摸冰面,寒气凛冽,指腹泛起粉意。 叶淮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拉过他,冰凉的触感教他微微锁眉:“别碰。” 男人的手掌宽大灼热,稍微一攥便能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时景初眨了眨眼:“没事。” 叶淮之没有听他的话,将少年的手重新捂热:“最近好不容易长了些肉,可别再着凉。” 时景初也没有挣扎,好奇地伸了伸手指,想着,他的手竟大了我整整一圈。 时景初的肤色是白皙莹润,隐约透着薄粉。叶淮之的却是冷白,骨节明晰,修长有力,刀茧有些磨人,时景初轻轻摸了摸,触感坚硬。 这双手能将一双腿生生折断,现在却力道轻柔,只为了给他暖手。 叶淮之却以为他又使坏,紧了力气,无奈道:“手不觉得冷吗?冰也要摸,还说自己长大了?” 时景初有些不服,正要说话,地上却隐隐传来呻吟声。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叶淮之微微颔首,闪身藏在一旁。 ——于是等到夏承运醒来,只觉得腿上剧痛,脑子像是被千万根细针扎穿了,眼前一片白光,粗喘着想要蜷缩起来,却根本动不了。 冷汗已经将里衣浸湿,刺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勉强找回神志,睁大眼睛往上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堆积如山的厚冰。 随后才看见面前的人影。 时景初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眸仍旧是清透干净的,可却教夏承运打了个寒颤。 “公子这是何意呢?若想请老奴做客,也不该用这样的法子。”极力压下心中的恐慌,夏承运喉咙一哽,开口说道。 见他还不死心,时景初轻轻笑了笑。 “是啊,我请你来看冰,好不好看啊,夏总管?” “公子请的,自然是极好看的。”夏承运回着话,转瞬之间脑中划过好几个想法。 ......所以小程子竟是他们的人? 夏承运活了几十年,也是从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现在虽然慌乱,但也没到失智的地步,想了一想,便开口试探道。 “奴才年老昏花,要是哪里得罪了公子,还望公子明示才对。” 时景初道:“你说呢?” 浑身上下的寒冷与刺痛,已经快要教夏承运不能思考:“奴才只是替人做事,公子若是大人有大量,饶老奴一命,日后一定感激涕零,竭尽所能。” “哦?你这是将所有的事都推给别人了?” “奴才连命都是主子的,又怎么敢违抗呢?” 时景初蹲下身,嘴角带笑,眼神带着冷意。 “你说的‘主子’,是顾清晏,对么。” 见他竟然直呼皇帝名讳,夏承运心中一凛,陪笑道:“公子若能饶老奴一命,往后的主子便是您了。” 时景初站起身:“背主的奴仆,我可不敢要。” 夏承运却自有仪仗:“这奴才也要分两种,一种是可信的,另一种便是可用的,老奴就是第二种。” 时景初眉梢微挑,像是来了兴趣。 夏承运连忙继续开口道:“奴才跟了圣上十几年,不会再有比奴才更了解他的人了。” “我又怎么知道你口中所说的是真是假?谁知道你是不是面上效忠,转身便将我卖给顾清晏?” 夏承运的心却是愈加安定,冷汗顺着流进眼睑,借着擦汗的动作掩下眸中的情绪,笑着表忠心。 “老奴愿意吃下易神医的药,若是整条命都攥在您的手里,又怎么敢叛主呢?” 时景初这次没有回话,瞬间,整个冰窖一片静寂。 夏承运本来胸有成竹,却未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急忙抬起头。 ——只见少年的眼中只有冰冷的嘲讽,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动。 在夏承运越发惊惶的眼神中,时景初的声音很低。 “看看你的右手吧,能为了顾清晏自己动手削掉小指的人,怎么会背叛得这般容易?” 夏承运慌忙张口:“老奴——” “也许你就是贪生怕死,”时景初打断,“但我却从来没有用你的想法,二哥走的那天,是你送去的香囊。” 而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从始至终想要的,便是让他们主仆偿命。 今晚的一切,都还只是第一步。 时景初神情冷漠,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四周的寒冰,微微低着头,高高在上的,满是凌厉的意味。 “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而你的尸体会一直藏在这里,等到入夏打开冰窖。顾清晏会吃着由你的腐肉熏就的冰,直到有人发现你的尸体。” 夏承运终于意识到,他说的都是真的。 于是终于抛去了勉力维持的游刃有余的假象,拖着刺痛的断腿想要靠近,官帽早就掉了,乱发垂着,面上从未褪去的笑终于消失不见。 犹不死心地喊道:“我真的有用!老奴是绝对不敢背叛你的啊,只要您留我一命,上刀山下火海,不管什么事,我都能办得妥妥帖帖。” 时景初退后一步,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 见无力回天,夏承运双眼血红,像是从地狱里爬上的凄嚎的恶鬼。 直到被灌下药,吐出的血污脏了满脸,双目仍睁得极大,像是要在临死之前,将面前的人永远印在脑海之中,癫狂道:“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伤到圣上吗?!他是天子,天道气运都站在他身后......你们都等着......” 终于,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双目却还睁着,血丝遍布。 时景初双手颤抖,却还强迫自己一直看着,把他的死相都尽收眼底。 ——直到一双手轻轻遮住他的眼,耳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别看”。 时景初手中的瓷瓶砸到地上,紧紧攥着面前人的衣服,半晌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第39章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我不后悔,还很是痛快,”时景初道,“只是不太适应。” 叶淮之当然知道,若不是少年非要亲手报仇,他才舍不得。 现在却依旧舍不得,时景初眼睛湿润,身后是透明的冰,周围冰霜弥漫,眼睫上凝着细霜。 “我知道,”叶淮之恨不得将发着抖的少年整个裹在怀里,下颌轻轻蹭了蹭他的头顶,“你做得很好,不怕。” -------------------- 我好粗长 第五十九章 生辰礼物 翌日,冰窖封库。 任谁也不会知道,昔日权势滔天的夏大总管已经躺在了冰窖深处,尸身蜷缩,冻得青紫。 只有顾清晏大发雷霆,满城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当然是不了了之。 而顾清晏终于在暴跳如雷之时,察觉出几分心惊肉跳的恐慌来。毕竟夏承运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如今却不知所踪,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捂住心口,后知后觉地,顾清晏又想起那个噩梦。 ——果真如御医所说,只是操劳过度吗? 可之后又查验了那晚所有的杯盏瓜果,都没有任何异样。不过他也知道,易君迁的医术神鬼莫测,不容大意。 便只能含恨道:“可惜朕现在左右受制,不能轻举妄动。” 毕竟江问钧征战多年,哪怕现在困在深宫,依旧不容小觑,而易君迁医毒双绝,又是孑然一身,无从下手。 唯有时景初好办一些,可碍于气运,反倒成了最不敢动的那一个。 “可这也都只是暂时的,”顾清晏开口交代,“加紧人手,以后他们三个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每顿用的膳食,都要给朕如实汇报上来。” 叶淮之站在下首:“是。” “还有夏承运,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领旨。” 顾清晏颔首让他退下,半晌揉了揉太阳穴。 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一声“夏”字堵在喉间,恍然片刻,久久回不过神来,端起杯盏,却发觉茶水早已凉了。 而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敲响:“陛下?” 顾清晏回过神来:“进。” 一个小太监抬步走进来,手上端着茶盘,透过氤氲的热气,眉眼很是熟悉。 “你是——” “奴才名叫小程子,”这小太监双眼通红,一看便是私下哭了很久,“是夏总管的干儿子。” 顾清晏啜了一口热茶,没有再说话。 小程子默默退后一步,站在他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在顾清晏需要的时候,将那样东西先一步放到他的手边。 时间倏忽而逝,两个月过去,顾清晏仍未能找到夏承运。 但谁也知道,夏承运必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而小程子也趁着这段时间,一跃成为了顾清晏的贴身太监,身份地位都不同往日,却依旧宠辱不惊,一桩一事都办得极为妥帖。 虽肯定比不过夏承运,亦让顾清晏很是满意。 而对于叶淮之等人来说,五月最重要的事却与顾清晏毫无关系 ——只因五月廿一,是时景初十七岁的生辰。 天气已经转热,时景初也换上了薄衫,用过早膳之后便坐在窗边,看了看远处绿色的梧桐。 映荷走进来,她面容只是平常,放进人堆里便泯然于众人,一双柔荑细嫩,任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一双能杀人的手。 “首领说他们今午会过来。” “我知道了,”时景初说着又好奇道,“你为什么直接叫他首领?” 映荷回道:“前首领很久以前便不知所踪,皇帝也早已命他成为新任首领,只是他不愿,名上便只是副首领,实际与首领没有什么分别。” 她的眼中藏着深深的崇敬,时景初不禁问道:“你很信服他?” “暗卫营的都是,”映荷顿了一下,“......首领跟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时景初又想问出口,映荷却不欲多说,便只好放弃,挥手许她退下。 百无聊赖地站起身,伸手点了点窗外枝桠发出的嫩叶。 晨露微凉,顺着指尖流到手腕,最后没入袖口布料消失不见。 已经十七岁了啊,时景初看着躺在手心的水迹,心中这样想着。 辰时,顾清晏为了昭显宠信,大批赏赐被送到宫内,时景初随意让映荷收入库中,甚至懒得去看上一眼。 可好不容易等到午时,来的却只有江问钧和易君迁两人。 “淮之有些事情耽搁住了,让我们不必等他。” 时景初心中失落,可还未来得及品觉出这一份失落的原因,易君迁便递来了一个古漆木盒。 打开看去,一枚墨锭躺在其中,亭榭云纹刻在其上,似有梅香。 ——绝品的松烟徽墨,只这一块便价值百金,有价无市。 “我的没有他的好,”江问钧也递过来一个盒子,笑道,“不要嫌弃。” 他送的是一柄短刀,刀身雪亮,刃薄似纸,同样不是凡品。 时景初连忙摇头,将东西都仔细收好:“这两样东西用钱都买不到,我怎么敢嫌弃?” 御膳房早早便送来了一大桌子菜,众人一齐坐下,用过膳又说了会儿话,才各自告辞。 时景初一直将他们送到殿外,回去之后,屋内却依旧是空空如也,没有人过来。 于是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怎么还不来?” 而被他念着的某人,叶淮之正策马疾驰在官道上,望了望时辰,同样也是心急如焚。 鞭声阵阵,马不停蹄,耳边风声呼啸,却依旧觉得速度太慢。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擦黑之前回到皇城。 可路过皇宫附近的一个拐角,却意外遇见了一个人。 ——时家大哥一手提着食盒,腿边跟着小十,面色焦急,脚步却踌躇。 叶淮之双眼微眯,捻起一块石子砸过去。 时远江吓了一跳,四处张望,而后便往石子砸来的方向走去。 暗处,叶淮之开口道:“你来找景初么?” 时远江看过去,面前的人相貌俊朗,周身却都透着凌厉的煞气,只说到幼弟的名字时,眉眼好似柔和了一瞬。 “你认识景初?”时远江压下对他身份的疑惑,惊喜道,“那能不能替我送些东西过去?” “为什么不自己去?”叶淮之开口问道,“若你去求皇帝,他一定会允你进后宫。” 时景初已经在宫里呆了好几个月,虽然嘴上不说,叶淮之却知晓他很想见他们。 “我当然想去,”时远江苦笑道,“可景初临别一书,教我们再也不要找他,我便也不敢去见了。” 毕竟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弟弟,实在不敢再草率行事。 “食盒里是什么?” “只是一碗长寿面。” 从小到大,他们兄弟三个每年生辰,母亲都会亲手做上的一碗长寿面。 小十似有灵性,也嗷呜地叫着,像是在附和,一双狼目紧紧盯着叶淮之。 它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过主人。 叶淮之接过食盒,应了下来。 第六十章 冰窖开库 叶淮之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时景初没有胃口,是以晚膳也没有用上多少,命人收下去之后便回到了卧房。 而心中积攒的闷气,却在看到房中忽然出现的那个人时,全数都烟消云散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时景初惊喜地关上门,开口问道。 “方才,”叶淮之回道,“抱歉,我来晚了。” 时景初摇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说着又偏过头,看向他身旁桌上的食盒:“这是?” 叶淮之打开食盒,端起放到对面。 时景初这下才是真的惊讶了:“长寿面!你做的?” “不是,”叶淮之道,“尝尝?” 面还隐约冒着热气,汤水清澈,飘香四溢。 应是放了太久,已经有些坨了,却教时景初尝了第一口便呆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眼尾却悄悄红了。 叶淮之慌了神:“怎么了?” 时景初垂眸,只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连汤汁也全都喝了下去。 母亲每年生辰时都会亲手做的面,而他已经吃了十几年,又怎么会尝不出来呢? 第40章 叶淮之沉默良久,还是开口说道:“我在宫外碰见了你大哥,他等了很久,却说不敢来见你。” “我知道。”时景初摸着白瓷的碗沿。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可不知为何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最后轻声道:“......我想小十了。” 当然不止是小十,还有父母和大哥,更想立刻回家去,承欢膝下。 从出生到现在,这还是时景初第一次在外过生辰。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无奈,教叶淮之心都软了,开口承诺道:“等再过几天,我想办法把小十送进来。” 时景初抬头:“真的?” “我怎么会骗你?”叶淮之怕他继续难过,又连忙转移话题,“好了,不如猜猜看,我要送你什么东西?” 时景初稍微来了精神:“刀?剑?毒药?” 得到的答案却都是否定,时景初叹气:“嗯......我猜不出来了。” 叶淮之不再故弄玄虚,从怀中拿出一物。 “袖箭!”时景初眼前一亮,抢到手中。 ——这袖箭整体呈青黑之色,不过半掌长,小巧别致,头端有六个细孔,箭簇森凉,泛着金属的冷光。 虽说这东西是禁物,时景初也不是第一次见,却是头一回见到能六连发的袖箭。 “六连发的袖箭?我还是第一次见。” “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梅花袖箭。” 时景初挽起袖子,就想要立即试上一试:“为什么?” “因为正中一箭筒,周围五箭,状若梅花,”叶淮之看他绑得费劲,索性伸出手去帮他绑好,“紧吗?” 时景初扭了扭手腕,站直身子,眼尾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一双眸子却晶亮水润。 叶淮之站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将少年整个揽在怀里,面色平淡,好像这动作很是平常似的。 时景初眼睫微微颤了颤,只觉得身后人的呼吸灼热,怀抱强硬坚挺,一只手顺着肩颈揽到腕间。 偷偷抬头看了看,只能看见男人线条流畅的下颌。 “怎么了?”叶淮之坦然自若。 时景初便只以为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没什么。” 如此一直等到夜色深沉,两人才相互分别。 时景初亦没有等上很久,不过三日,小十便被正大光明送到了宫中。 第一眼再看见小十的时候,时景初一时之间竟没能立即认出来。 ——昔日连野兔毛皮都咬不破的奶狼已经大变了模样,一身纯黑皮毛顺滑刚硬,獠牙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甚至已经高过了时景初的小腿,精壮强悍,只卧在那里便令人胆寒。 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别,我现在可抱不动你了,”时景初险些被它冲过来的力道掀倒,抱住它的头,眉眼弯弯,“你现在好威风啊。” 小十叫声低沉。 时景初安抚道:“是我的错,不该把你独自丢在府里。” 又好奇地上下揉着它的毛,只觉得触感刚硬,非但不毛绒绒,反倒有些粗糙了。 看来是真的长大了,时景初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它完全成年,可能会再长高一些。” 却见叶淮之一直都站在他身后,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 时景初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你还在啊。” “你这是过河拆桥么?要赶我走?”叶淮之眉骨深邃,模样有些漫不经心。 时景初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 “——我知道。”叶淮之轻轻揉了揉他的长发。 时景初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开玩笑,可放在头顶的手掌修长有力,抬眼便是男人的胸膛,鼻尖都是寒凉与风尘仆仆的味道。 便也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随后的日子平静安定,却更像是骤雨之前的宁静。 天气渐热,众人的心中便都像是崩了一根弦。 ——六月初,冰窖终于开库。 又因为夏承运的尸首被藏在最深的地方,重重冰层掩盖着,当然不会被立刻发现。 可皇帝专用的小库终究不算太大。 六月十一,随着一声惊叫,好戏终于拉开帷幕。 顾清晏得知消息,半刻也没有停歇,亲自赶到现场。 三个多月过去,哪怕是在冰窖里,夏承运的尸身也早已腐烂,被抬出来在一块木板上放着,盖了白布,只露出一颗头颅。 白森森的头骨露了一半,眼眶里爬着蛆虫。 余下不多的腐肉呈酱黑之色,又因为被抬到了室外,变得湿漉漉的,混合着肥胖白色的细虫,空气中满是恶臭的味道。 ......他在冰窖里死了多久? 是开始就在里面,还是后来又被放进去的? 顾清晏面色青白,想起他已经用了十几天的冰。 浓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情不自禁弯下腰干呕了半晌,恨不得把胃都给吐出来。 他们怎么敢......他们是怎么敢的?! 身旁的宫女太监们已经全数跪下,瑟瑟发抖,恨不得匍匐在地上。 “查!给朕好好的查!只要审出是与此事有关的,都给朕乱棍打死。” 顾清晏怒火中烧,说完以后便拂袖而去,脚步越来越快,再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对于他那个忠心耿耿了十几年的忠仆,也没有交代过哪怕一句的后事。 只余夏承运的尸首躺着,身下是一张匆忙找来、破旧的木板。 曾经气焰嚣张的他,又可曾想过最后是这般下场? ——等待着他的又是什么呢? 是一张草席乱葬岗,还是侥幸有谁大发善心,送给他一口薄棺。 多可笑啊,他半辈子都在为顾清晏做事,甚至为了他硬生生砍下了自己的小指,最后却连一口棺椁都落不到。 六月的阳光很是耀眼,照在他漆黑空洞又水淋淋的眼眶上。 一道影子投下来,遮住了大半的光。 小程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太监圆领衫,面上悲痛欲绝,眼睛深处却寡淡阴冷,嗓音凄怆嘶哑。 “干爹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儿子以后不能再孝敬您,给您养老,但放心,一定会让干爹您风风光光的走。” 小程子说着,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而另一边,顾清晏回到殿中,脑中全是那些个肥硕的蛆虫。 他近些日子用过的冰,都曾与那具腐烂的尸首共处一室吗? 顾清晏不住地漱着口,恶心反胃的感觉却依旧不能停止,最后索性哑声道:“备水,沐浴。” 他几乎要把自己的一张皮都给搓下来,一直等到皮肤发皱,泛着血丝,才在侍从的劝告声中勉强停下。 走到外殿,正值午时,桌上备着午膳。 足足十几个盘子,牛羊鱼翅豕鹿肉鮓一应俱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顾清晏的目光定定地凝在其中的一道八宝牛脍上。 深色的酱汁浇在同样深红的牛肉上,教他又想起了夏承运的那张腐烂了一半的脸。 于是便又呕吐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满口的酸水,几乎直不起腰来。 “......都给朕撤下去。” 殿中随侍没有立刻动作,顾清晏抬手,用力将整桌饭菜都掀翻到地上:“听不见朕的话吗?撤下去,都给朕撤下去!” 就在这时,小程子进到殿中。 见此情此景,连忙上前:“听不见皇上的话吗?还不都赶紧收拾好。”又沏了一杯茶,双手端过去:“陛下,漱漱口吧。” 顾清晏头上出了一层虚汗,接过茶漱了口,半晌才轻声开口。 “你去哪儿了?” “回圣上的话,奴才去给夏总管磕头去了。” “你倒是有心,”顾清晏道,“难得到了现在,你还能想着他。” 小程子回道:“总管对我就像儿子一样,奴才虽不识得几个字,却也知晓知恩图报的道理。” 半晌,顾清晏开口:“你是个好的。” 小程子没有邀功,低眉垂眼,弯着腰立在原地。 “现在是几月了?” “回圣上的话,六月了。” “都已经三个多月了啊,”顾清晏摩挲着杯壁,声音意味不明,“应该也已经差不多了。” 足足三个月过去,气运应该也已经稳定了吧? 而他也已经忍了这么久,实在不愿在继续忍受下去。 “给朕更衣,”顾清晏站起身,眼中带着冷光,声音里满是寒气,“宣时景初觐见。” 就算不能要他们的命,总要还回去一些难忘的教训。 不是吗? 第41章 -------------------- 我们取消考试,提前一个月放假了!!! 好耶好耶好耶 第六十一章 一场大火 常言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不幸的是在顾清晏心中,时景初大抵应就是这个“软柿子”。 而在顾清晏看不见的角落,小程子面上应声,背地里却悄悄对一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借着送茶盘的动作出殿,走到拐角,便立即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于是等到小程子带人走到半路的时候,映荷便已经接到了消息。 “公子您看?” 时景初正陪着小十在院中玩耍,闻言也愣了一瞬。 他知晓碍于气运,顾清晏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应该只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教训教训他,出口积攒的恶气。 可时景初却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时景初便下了决定:“走,去江将军那里。” ——江问钧的住处,任谁都不敢擅闯。 时景初没有收拾多少东西,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小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脚边,一双狼目警戒地看着四周。 映荷从后门送他出去:“公子一切小心。” 时景初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犹豫道:“......你要跟我一起吗?” 映荷愣了下,向来冷淡的面容缓和了一瞬,最后只道:“不必,奴婢是暗部的人,皇上不会对我做什么。” 退一步说,映荷本就是顾清晏派过来,监视时景初的眼睛,跟过去反而还会有暴露的风险。 “你也一切小心。” 时景初反应过来,交代了一声,便带着小十往外走去。 所以等到小程子带人赶到的时候,整个小院便早已人去楼空了。 先不说顾清晏得知消息后的气急败坏,时景初一路顺畅地来到了江问钧所住的长定宫。 参天古树,高墙重檐,巍然而立。 不同于其他宫殿的雕栏玉砌,长定宫却显得很是古朴空旷,门口甚至还守着几个提着长枪的人影。 鱼鳞叶齐腰明甲,护膝臂缚。 不像是宫内侍卫,却是边疆军士的打扮。 ——是时,江问钧凯旋而归,让顾清晏完全坐稳了皇位。 可之后打了胜仗的将军却要入宫为君,又怎么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呢? 所以为表宠信,更为了安抚几十万兵将的心,顾清晏特许他带三十亲信入宫,更是承诺,若有朝一日江问钧不再愿意呆在皇城,就放他回到边境。 几年过去,虽都已成空话,那些亲信却都还在。 他们的身上,都好似还凝着从边疆带来的严寒与血腥之气,小十压低了身子,叫声威胁而又警惕。 “小十别怕,”时景初一面安抚,一面开口道,“还望大哥们通传一声,就说时景初求见。”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提着长枪走进宫门。 时景初没有等上很久,不多时,江问钧便亲自出来了。 门口之人皆抱拳道:“见过将军。” “免礼,”江问钧一面回着,一面朝时景初招手,“走这边,你怎么突然过来?出什么事了吗?” 时景初跟上他的脚步:“顾清晏要找我过去。” “欺软怕硬么,”江问钧讽刺道,“你做得很好,来我这里,谁也不敢放肆。” 宫内的景致也很是简约,假山流水亭榭都透着古拙的味道,中间竟还有着一个不小的练武场,边上刀枪剑戟列了整排。 见时景初感兴趣,江问钧笑道:“早晚都会有人过来练武,好奇的话可以过来看看。近些日子你就住在我这里,缺什么尽管开口。” 时景初点头:“我会的。” “还有你的狼。”江问钧说着蹲下身,小十整狼一抖便想张嘴咬上去,却反倒被擒住嘴,被人仔细摸了一遍牙齿。 见放开之后它还想继续扑上去,时景初连忙制住它:“别,小十,听话。” 江问钧随意擦了擦手:“还没完全成年呢,牙口不错。” 时景初笑了笑,又拍拍小十的头:“你乖一些,不然今晚没有肉吃。” 江问钧在旁看着他们主宠二人,随即招来一个侍从。 “你就住在我旁边,免得万一出什么意外。” 时景初告了别,便跟着走到住处,地方不算大,东西都一应俱全。 收拾完东西又休憩了一会儿,隔着房门,便听见远处嘈杂的声响,又仔细一听,果然是从练武场传来的。 此刻天色将黑,时景初带着小十赶到,便看见江问钧正提着一把剑立在正中央,四五个人围着他,手里拿着各色兵器。 或长枪,或砍刀,亦或者直接是棍棒,却都不能近他分毫。 时景初立在一旁,情不自禁睁大了眼睛。 长剑如芒,气势如虹,凌厉与攻伐兼并,大开大合,寒光凛冽。身形挪移之间蕴含着极强的爆发力,身姿挺拔,硬朗强势。 原书中说,江问钧本就是属于战场的。 时景初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正胡思乱想着,江问钧收起剑,朝他走了过来。 “怎么样?想学吗?” 他的肤色是淡淡的麦色,眉骨英挺,长发束起,便能看见一道疤痕从耳下到脖颈,最后没入衣领。 又有哪个少年没有做过仗剑天涯的梦呢?时景初叹道:“现在学应该晩了吧?” 江问钧轻笑,他本是英俊到有些凌厉的眉眼,笑起来便格外肆意:“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时景初偷偷捏了捏自己绵软的小臂,有些心动。 “每日卯时和酉时,这里都会有人,”江问钧道,“若我不在,可以让其他人教你。” 武场的那几个人也都过来了,闻言也很是热情:“将军放心,这位小公子以后要来吗?” 一个个面容粗犷五大三粗的汉子围上来,教时景初不禁往后退了退,反应过来后也笑了。 江问钧把长剑放回去,开口问道:“今天就算了,你还没有用晚膳吧?跟我一起?” 时景初也觉得有些饿了:“还有小十。” “放心吧,”江问钧回道,“都安排好了。” 等到小十埋进盆里大快朵颐的时候,屋里的饭菜也被端上了桌子。 心不在焉地拿起汤匙,时景初的脑中都还是江问钧方才挥剑的模样,越是如此,便越是觉得可惜。 原书中的四个攻,都不该是如今被困在深宫的模样。 若是没有顾清晏这个人会有多好? 江问钧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时景初如实回答:“在想要是没有顾清晏这个人,或者他压根没有得到过那些诡谲手段,该会有多好。” 江问钧顿了一顿,这话让他忽然想起了从前,便有些恍惚。 半晌,才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天道为何会选他这样的人。”说着又嗤笑一声:“可能天道果然不公吧。” 因为世界意识就是一本书,时景初却不能将这话说出口,便只能转移话题。 “其他的皇子呢?还有先太子,我查过很多书,却都没有多少记载。” 顾清晏得来的皇位本就艰难,上位后并没有斩草除根,除了在夺位过程中身死的二皇子和五皇子,其他都活得好好的。 甚至为了彰显大度仁德,逢年过节的赏赐都没有停过。 ——先太子却是个意外。 江问钧直到现在还能记得,那夜太子府冲天的火光。 “太子府意外着火,晚间烧起,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堪堪停下,”江问钧道,“没有凶手,可全府上下包括侍从几百人,一个也没有逃出去。” 时景初当时太小,虽没有印象,但也隐约听说过:“这种手段......顾清晏?” 江问钧低声道:“但那是十三年前,顾清晏甚至才只有十七岁,也没来得及遇见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十三年前,时景初刚满四岁。 而再过两年,十九的顾清晏才第一次成功接近了时允竹。 三百多条人命,若这真的是顾清晏做的,该会有多可怕? 时景初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时他便已经有系统了吗?” 江问钧不置可否:“很有可能。” “先太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只能说若先太子没有意外身死,哪怕有我们帮忙,顾清晏也绝对不可能登上皇位。” 江问钧的评价很高,又道:“我还记得那时的先太子妃已经将要临盆......最后一尸两命,实在可惜。” 时景初听着这些旧闻,连饭都忘记吃了。 面前的粥有些凉了,身旁的侍从很有眼色,又连忙给他新盛一碗。 江问钧回过神来:“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大晚上的,别做了噩梦。” “不会,”时景初摇头,“就是第一次听见这些,有点惊讶。” 江问钧摇头道:“此事过后,先帝雷霆震怒,便没有谁再敢提起。十三年过去,连皇帝都换了,你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第42章 “......我只是没有想到,”时景初只要想起那三百多条人命,便觉得心惊,“顾清晏那时也才十七岁。” 换算到现代,还只是上高中的年纪。 这顿饭两人都吃得心不在焉,随意用了一些,便各自回房去了。 六月的晚上有些闷热,月亮半圆,银光铺地,繁星落了满天。 时景初回到卧房,抬头看着夜幕。 看来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 改了下时间,把太子府大火的时间改到了十三年前。 第六十二章 与虎谋皮 那日过后,时景初果真早晚都跟着江问钧习武。 虽自认只是跑步打拳,再练了一些舞剑的花架子,可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总觉得全身上下都舒爽不少。 每日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时景初舞剑的模样,跟江问钧很不一样。 ——是夜。 剑光似影,刃若秋霜。 清辉月光从天幕缓缓落下,远远看去,就像是下了一场细碎的雪。 而少年就正立在中央,月白长衫,绝尘少年。一剑已出,二剑即至,欲乘风归去一般。 月色与剑光交织在一起,流水似的从剑身滚落而下,湛然若神。 收势之后,时景初回头笑道:“怎么样?” 腰身却细窄,往下的一双腿修长笔直,几缕乌发垂在肩颈,半遮半掩的,露出一点凝白莹润的肌肤来。 简直让旁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锢住他的腰身,教他惊惶无助。 ……教他不得不回到人间。 叶淮之垂眸,掩住了其中的神情:“很厉害。” 时景初却毫无所觉,仍旧笑意盈盈,又带上了一些苦恼。 “可惜有个剑式已经学了好几天,却总是学不会。” “哪个?” 时景初提起剑,有些生涩地挽了个剑花:“册子在我房里,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这样?” 他本来就只是说说,毕竟从未见过叶淮之用剑。 却没有料到,叶淮之竟一眼就看出来了,动作轻巧而又随意,剑光却凛冽。 时景初吃了一惊:“原来你会用剑?” “略知一二,”叶淮之不欲多说,只开口道,“我教你?” 时景初当然乐意至极,一面学着,一面又提起:“那我怎么好像从没见你身上带过剑?” 叶淮之的动作顿了顿。 时景初的话,让他又想起了此刻身在地宫的叶随。 “……杀人刀,君子剑。” 沉默良久之后,叶淮之只是这样说道:“所以我从不用剑。” “暗卫就不能用剑?哪有这样的道理,”时景初说着,又抬头道,“可你现在不也会吗?” 叶淮之低头,看着此刻半倚在自己怀里的人,也笑道:“嗯。” 被人手把手带着,时景初学得很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已经完全熟练了。 把剑放回原位,伸了个懒腰:“我今天想回府看看。” “当然可以,现在么?” “对,偷偷回去看看父母大哥,”时景初道,“还有二哥,我还没有告诉过他夏承运的事。” 哪怕只是牌位。 随后告知了江问钧一声,两人便一起出了宫。 正是宵禁,路上偶尔会碰见巡夜的兵士,比平常要森严不少。 叶淮之解惑道:“最近各国朝贡,所以比之前严上许多。” “我知道,”时景初道,“白翟、胡丹、金莱……还有什么来着?” 叶淮之:“总共十多个,但值得注意的只有一个,白翟。” ——三年前犯境,而江问钧挂帅出征的,便就是白翟。 时景初皱眉:“他们还没被打服吗?” “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叶淮之用了这八个字形容。 时景初轻声道:“可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 他们的计划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 叶淮之淡淡道:“北翟若是再来犯,你觉得顾清晏还会让江问钧再出征吗。” 虽是问句,他的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他不敢。” 顾清晏好不容易才把江问钧困在宫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把兵权再让出去。 哪怕最后残垣断壁、尸横遍野。 “不过暂时不会有什么意外,”看着时景初忧虑的神情,叶淮之道,“这次白翟的使臣来,应该只会试探。” 如此,若能将他们的不轨之心全数打消,便可皆大欢喜。 若不能,等待着的便是生灵涂炭了。 时景初依旧颦着眉心,叶淮之的话让他突然想起了原书的内容。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白翟现在的王,亦是曾经作为使臣来朝的王子。 宫宴上的惊鸿一瞥,从此对顾清晏一见钟情,追求不成却依旧念念不忘。更是趁着先皇驾崩,新帝不稳,发兵侵略边境。 原书中说,他只是为了得到顾清晏。 现在时景初却很是怀疑这背后的真相。 ——而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距离皇城三十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长车队行驶过来,车辕滚动,惊起尘土遍天。 最宽绰的那辆马车上,正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兜帽遮面,半张脸埋在黑暗里,露出的一双手粗糙苍老。 另一人看起来才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皮肤深褐,身材健硕,头发微卷。 他的眼睛是一种暗沉的蓝,一瞬不瞬地看着窗外的景致:“真好。” “蕾瑞娜才会有的景色,”衰老的声音回道,“这里却遍地都是。” 蕾瑞娜,译成汉文,便为美丽与富饶的地方。 深褐皮肤的年轻人回头:“壁画记载的神之地吗,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样说话。” 老者也看向窗外,一双眼睛已经浑浊,却还锐利:“您会听见更多的,赫索努王子,因为这里值得。” 赫索努,白翟王最小、也是最受宠的王子。 “我会的。” “只要你不像王那样。” “我绝不会与王父相同。” 赫索努重重说道,他绝不允许自己变得与王父一样。 ——萎靡不振,烂醉如泥,暮气沉沉。 甚至在来朝之前,还在醉中拉着他的手,要他替他道歉,替他看看那个人。 “......那是天底下最耀眼的人,所有的美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他半分。我的小王子,你要替王父好好看看他,告诉他,王父从没有想过撕毁协议,也没有想过要侵犯边境。” 赫索努闭上了眼,摇了摇头,不愿再继续回忆下去。 他不会替王父解释,亦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人。 就算有如那般的人,也确信自己不会做出像王父那样的选择。 “再华美精贵的鸟儿,也总会有落地的时候,”赫索努道,“便只能呆在我的手心。” - 而皇宫之内,顾清晏。 “禀告圣上,白翟来朝的车队已经到了皇城附近,预计明日早晨便会到达。” 顾清晏揉了揉眉心:“朕知道了,退下吧。” 桌案上放着两张画像,一左一右,一老一少,便正是赫索努与那名老者。 顾清晏的眼神却都在老者身上。 “四大宗之一,义伯达哈,”顾清晏喃喃道,“朕记得你。” 上次朝贡的时候,这位大宗便已经来过一次。 ——白翟王下设有左右祭司,祭司下四大宗,大宗下又有十二小宗,从上到下,依次都是整个白翟身份最尊贵的人。 顾清晏看着看着,又回想起了白翟现任的王。 第43章 属国每四年来朝一次,四年之前的这个时候,他甚至还是个皇子。 而等到那年秋末的时候,他便已经登基为帝。 某个瞬间,顾清晏的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的白翟王也只是王子,作为使者来到皇城,聪敏热忱,野心勃勃。 “……你助我成王,我就助你为帝,我看得见你的野心,因为我也一样。那位也做了太久的皇位了,不是吗?” “……若你不是皇子,我一定要向皇上求娶,让你做我的阏氏。” 只能说不愧是蛮夷之族,他都没有花上多少功夫,很容易便上钩了。 虽然,都只是从钧天那里换得的道具的作用。 顾清晏嘲讽一笑,闭眼沉进意识之中,曾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木色格拦中,就只还剩下一样东西。 他留下作为仪仗,得以安身立命的,最后的东西。 用到时允竹身上的是倒数第二件,也没有什么大用,只能教人做上一个以假乱真的噩梦。 而这件,不到万不得已,顾清晏不会动它。 “可惜,只有嘴上说得好听。” 想着旧人的脸庞,顾清晏语气平淡,眼神深处却含着极深的厌恶。 他的确与白翟王合作,先帝崩殂,便就是他们合作的内容。 ——可顾清晏却没有料到,他继位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白翟发兵的消息。 与虎谋皮吗? 可若是时光流转,顾清晏确信,他还是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那就是与虎谋皮吧。 他什么都不在乎,只要能教他登上皇位。 第六十三章 if线番外(与正文无关) 如果顾清晏没有得到过钧天 ————— 阳春三月,杨柳依依。 刚满十六的时允竹游学归家,却带回来了一个八岁的男孩。 这男孩出身不详,来历亦不明,只有一个名字 ——叶淮之。 刚从父母和大哥的狂轰乱炸中逃出来,时允竹仍心有余悸:“要不是年岁相差太小,都快要认为是我的私生子了。” “二哥,什么是私生子?” 三岁的时景初从窗外露出一个脑袋,白嫩的小脸还有着未褪去的婴儿肥,说话带着奶音。 “小孩子不要乱打听,”时允竹挑眉,侧身看去,“你怎么爬上窗台的?” 时景初晃了晃脑袋,眉眼弯弯:“我会搬板凳的啊,笨二哥。” 时允竹便连忙要去抱他:“你可别摔了。” 时景初刚要说自己不会,惦着的脚尖一个趔趄,便往后想要摔倒。 “欸——”时允竹连忙伸出手去,却也只摸到了一片衣角。 时景初吓得紧紧闭上眼睛,可随之而来的不是疼痛,却是一个有些单薄的、带着微微凉意的怀抱。 时允竹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正巧来了。”说着又调笑道:“现在谁是笨蛋?” 时景初有些呆呆地睁大眼睛,便看见一个哥哥正低头看着自己。 叶淮之有些如坐针毡,只觉得怀里的小孩像是没有骨头似的,一双眼睛琉璃一般,还带着受惊所致的水光。 所以等到时家大哥来到的时候,便正好看见这一幕。 刚才压下去的火气便又上来了:“时允竹,弟弟都摔了,你还在旁边笑? 说着便将时景初上下检查了一遍,见没有受伤才又转头,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来:“你就是淮之?别害怕,以后就把时府当成家吧。” “......嗯。”叶淮之垂眸。 他不过九岁,但已经能游刃有余地面对他人的恶意搓磨。 可对着善意,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屋内,时允竹觉得冤枉:“这次真的不是我,是他自己踩着板凳摔的。” 因为他之前实在“罪行累累”,时远江并不相信,挽着袖子便抬步走进屋里。 留下门外的两个小孩,时景初好奇地盯着这个新来的哥哥看:“你以后要住在这里吗?” 叶淮之冷淡道:“可能。” 如果没有人赶他走的话。 时景初却眼前一亮,扑上去便想拉他的手。叶淮之条件反射地躲闪,可不知为何,最后却还是被他抓到了一根手指。 小孩也不在意,圆滚滚的眼睛里全是笑和稚气:“那我就又多了一个哥哥啦!哥哥,你可以陪景初玩儿吗?” 叶淮之整个人都僵住了。 抓着他的手温热脆弱,宛若牛乳一般,总觉得一动就会碎了,教他不敢挣脱。 门内,时远江看着窗外,开口问道:“你确定这孩子的身份,真的干净吗?” ——毕竟从外表来看,这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一身黑衣简单整洁,苍白单薄,眼中都是冰冷和淡漠,简直不像是个九岁的孩子。 更别说时远江刚才在远处亲眼看见,在幼弟快要摔倒的时候,只是一眨眼,那个孩子便到了窗台之前。 “干净,”时允竹也收起了调笑,正色道,“最起码,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不干净的事。” 时允江叹道:“你不说他的来历,父母亲又怎么会不生气呢?” 时允竹回道:“我知道,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这次回家,便要准备应试了吧?” “嗯,不走了。” 窗外春色如许,日光温柔。 - 春风得意,金榜题名时。 路旁的灯笼挂了满排,照得整个皇城宛若白昼,人群喧嚣。 一队人缓缓行过,最前的那一个骑着白马,身形清俊,姿容俊朗。 端的是少年意气,朗月清风一般,鲜衣怒马。 两旁的鲜花巾帕砸了他满身,那人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笑意,似是有些无奈。 少年高中,状元及第。 ——这是今夜,整个皇城最为耀眼的少年。 二层阁楼,一个矮团子也很是激动,撑着窗台往外看:“这是我二哥!我的二哥!” 在他身后,叶淮之将剑放在了桌子上。 他今年已经稍微长开了一些,眉骨深邃,已经能看出日后冷峻的模样。 “嗯,你二哥。” 时景初回头拉他:“你快看!” 可再一回头,时允竹便已经行过了这条街,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太慢了,”时景初叹气道,“我们好不容易才出来,可惜。” 奶团子装着大人的模样叹气,倒把身边的人逗笑了。 叶淮之摸摸他的头:“我真的看见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我比窗台高。” 时景初看了看脚下的椅子,没有听出这人是在揶揄他,反而张开了双臂要抱。 叶淮之抱他下来:“玩够了吗?” “当然没有!”时景初委委屈屈,“二哥要应试,你还整天都忙,平日里都没有人陪我。” 天可怜见,除了练剑学习的时间,就连用膳,两人都是要呆在一起的。 可某个粘人精却毫无所觉。 甚至还在借题发挥:“你每天都在练剑。” 说着便要去拿桌上的剑,可那剑方才被叶淮之略微抽出了一些,剑身锐利,一时不察,指腹便在上面擦了一下。 有血流出来,时景初一愣,而后泪水便充了满眼。 叶淮之神色一凛,慌忙拉过他的手。 小孩的眼泪啪塔啪嗒地落到他的手背上,灼烧一般,叶淮之眉头紧皱:“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剑抽出来,帮你包扎,别哭。” ——这就是时景初总想赖在他身边的其中一个原因了。 这事若要放到父母和其他的哥哥身上,便一定会受到诸如“怎么这么不小心”之类的责怪。 而叶淮之可能是幼时生活环境的缘故,见不得小孩哪怕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几乎称得上是溺爱了。 包扎过后,时景初可怜兮兮地抱住自己的手指:“好疼......我要吃糖糕。” “好。”叶淮之牵起他,两人便一起下了阁楼。 糖糕热气腾腾的,时景初吃着,终于重新露出一个笑来。 第44章 叶淮之用手轻轻擦过他眼角残留的泪痕,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孩。 哭着哭着,只需一块糖糕,便能露出不沾阴霾的笑来。 - 同一个夜里,人群之中的一个毫不起眼的身影,也在看着马上的身影。 “哇,这状元郎的年纪看着可真小啊,还长得俊,榜下捉婿的那些人要抢疯了吧。” “欸,人家可是时府的二公子,哪能是那些人能捉回去的。” 那道人影静静地听着身旁的话,他面容平凡,身高也平常,扔进人堆里便瞧也瞧不见。 看起来,倒是与那状元郎一般的年纪。 外袍有些旧了,也不是今年流行的款式,只里面隐约的一四爪蟒袍暴露了他不一般的身份。 ——却正是当今的六皇子,顾清晏。 他可真是最不起眼的皇子了,文不成武不就,成年放出宫后,除了逢年过节,也从没有得到过额外的召见。 除了例行的俸禄,以及能称得上不一般的身份,活得还不如寻常的世家公子。 可却又心比天高。 所以最后等待他的,只会是——命比纸薄。 - 最近,整个皇城最为热议的事,便是太子请来了一位云游的神医,治好了皇上陈年的旧疾。 那神医却不要赏赐,只求入藏书阁一观。 满城的王公贵族都在设法求见,可神医喜静,都不能见得哪怕一面。 最后却让时允竹找到了空子。 只因他入了翰林院,机缘巧合,又与太子交好。而太子仁厚贤德,听闻时夫人久病不愈,便立刻答应了下来。 “......只要按这个方子喝上一年半载,以后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易君迁写下药方,放下笔的时候,身旁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时景初还是第一次看见白色长发的人,小嘴微张:“你是神仙吗?” 时允竹严厉道:“景初,回自己屋去。” “无事,”易君迁来了兴趣,蹲下身道,“我不是神仙。” 时景初不怕二哥,笑着回道:“那你就是神医了,我听二哥说过的。” 时允竹无奈,带着歉意道:“小弟无状,让神医见笑了。” 易君迁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这孩子的眼神格外清透澄澈,一见便生了喜爱之意,不觉得冒犯。 易君迁也只在皇城呆了一个多月。 一个月后,时允竹为他饯行,身旁是时景初和叶淮之。 “山高路远,一路顺风。” 时允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早已经成为知己。 时景初拉着易君迁的衣角,依依不舍:“一定要走吗?”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易君迁道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以后若有急事,便拿着玉佩去云落山找我。” 时景初收好玉佩。 他虽还不懂为什么一定会有分别,却明白皇城不会是这位神医的归宿。 “还会再见的。” 易君迁笑了笑,将杯中酒同样饮尽,转身离去。 ——此后便是一路行医,云游天下。 - 游着游着,便到了边境。 或者说,易君迁是故意来到了边境。 只因白翟犯境,他虽是医者,但也自认能帮得上一些忙。 江问钧得知后,亲自前来接他。 “之前你在京城的时候,我在边疆,所以没能见过你,”江问钧身穿甲衣,脸侧还带着伤痕,“神医放心,只要我江某还有一口气,便一定能护你安稳。” 易君迁带了满车的药材:“送我去伤兵营吧,若城里百姓有恙,也都可以去伤兵营寻我。” 江问钧听闻,便要行上一礼。 易君迁连忙阻止:“不必,我才要对将军钦佩才是。” 江问钧抱拳笑道:“那接下来就劳烦神医了。” “举手之劳,”易君迁道,“军医也都在,只要不嫌弃易某便好。” 战事迅捷。 不过三个月,凯旋的消息便传到了皇城,圣上大喜,封为定国侯。 述职过后,江问钧便又回到了边境的这个小城。 就像易君迁一样,比起锦绣皇城,或许边疆的严寒才更能教他觉得安稳。 篝火灼灼,烈酒烧心。 呼出的寒气像是能凝成冰,营帐中,江问钧难得的醉了一次,部下们也都喝了不少,粗话笑骂声接连不绝。 有人依旧遇见,有人却就此错过。 但都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 - 皇城,宫乱。 六皇子府内,顾清晏坐在桌前,目光寂灭。 他甚至已经将要失去皇子的身份,仅剩的几个奴才也阳奉阴违,桌角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残羹冷饭,苟延残喘。 府外,几百兵士将整个皇子府围得密不透风。 他是怎么落得现在这般地步的呢? 顾清晏目光血红,其中全是血丝。 时府。 时允竹好不容易得来空闲,正在教时景初下棋。 时景初今年刚满十三岁,已经是个小少年,虽仍旧带着稚气。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事关皇家威仪,消息被重重封锁,而时允竹身为太子近臣,所以很是清楚。 “六皇子通敌,与白翟合谋,给圣上下药。” 六皇子?!时景初思索半晌,还是没能记起他的模样。 时允竹亦很是不解:“但他向来不得宠,突然向圣上进献便已是怪事,君迁也正好在皇城,所以不过一天便败露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能成功,可太子还在,怎么会自信一定能登上皇位呢? 这事情实在太过可笑,反倒教人连厌恶都生不出,只觉得啼笑皆非。 “匪夷所思,不知道白翟到底对他许诺了什么,不过应该也没把宝押在他身上,只是为了让宫里乱上一阵,”时允竹落下一子,“回去便发兵了,好在定国侯用兵如神。” 时景初听完之后,便再也坐不住了,丢下棋子便要往外跑。 “哥哥应该练完剑了,我要去找他!” 留下时允竹没好气道:“天天‘哥哥哥哥’的,也不知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哥哥。” 时景初充耳不闻,依旧往前跑着。 头顶日光热烈。 -------------------- 二更呦。 正文有点卡,更一章if线番外。 第六十四章 另有其人 翌日清晨,白翟车队到达皇城,入住官驿。 他们当然不能立刻见到顾清晏,还要再等上大半个月。 直到各国使臣全数抵达,才能一齐入宫觐见皇帝。 皇城中依旧是车水马龙,繁华喧闹,好似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街道之上巡逻的兵士愈多,夜间更是戒严。 而各大势力紧盯着的,当然就只有一个方向 ——官驿。 或者再准确一些,是白翟。 毕竟四年前的一切都仍历历在目,先帝驾崩后便发兵侵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次又可能会老老实实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不过几日,江问钧便收到了一封信。 看完后目光微冷:“白翟这次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主意。”易君迁在一旁回道。 时景初接过信,也微微颦了眉心。 第45章 其实平心而论,这封信读起来很是谦恭妥帖,措辞准确——可只要一想到信的主人是谁,便只能剩下警惕了。 “先提仰慕,再说求见,”时景初评价,“他们是怎么送来的?顾清晏知道吗?” 江问钧道:“直接光明正大送到定国侯府,莫说是顾清晏,全皇城都应该知道了。” 定国侯乃一等侯爵,按律法不世袭,而江问钧自幼丧父丧母,直到四年前临危受命,凯旋而归后,便又受封为定国二字。 虽现在被困在宫中,可该有的府邸俸禄,都还是照常。 “那先不提别的,顾清晏估计要气死了,”易君迁勾唇道,“这个写信的赫索努,就是白翟最小的王子?” 江问钧神色凌厉:“四年前来的那个王子,如今便是白翟的王。” 时景初又想起了原著的剧情。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这个王是不是跟顾清晏......有些不一样的关系?” 江问钧愣了一瞬:“你知道的还不少,淮之告诉你的?” 时景初眨了眨眼,短暂的游移过后,便心安理得应道:“对。” 反正以叶淮之的性情,哪怕被人当面问了也不会否认,时景初心中偷偷想道。 提起旧事,易君迁满是厌恶。 “老一套情情爱爱的事,白翟王有意追求,顾清晏欲拒还迎。不过那王走的时候还海誓山盟依依不舍,两国交战时却亲自领了兵,从旁观的角度来讲,倒是比我们几个清醒。” 毕竟那时候,他们都还“爱”得不可自拔,自甘堕落。 江问钧却道:“不一定。” 迎着其余两人疑惑的目光,开口解惑道:“听闻他至今没有阏氏,酗酒不理政事,国事也都交给左右祭司打理,实在不像清醒。” 时景初有些不敢置信:“所以那位王真的是因爱生恨?现在还念念不忘?” 江问钧不禁摇头笑道:“怎么可能。” 可这剧情发展都和原书一模一样啊? 时景初越发迷惑不解。 江问钧站起身,开口问道:“我问你,四年前顾清晏气运正盛,我们还不清醒,白翟王有多大的可能先一步逃脱掌控?” 时景初摇头:“他现在还混沌着呢,不太可能。” 江问钧又道:“再退一步说,若他主使出兵,便是与顾清晏作对,气运不可能放过他,更不会在白翟惨败,先王引退之后,安安稳稳等上王位。” 时景初终于听明白了:“所以是另有其人?” 江问钧颔首:“这便是我要说的,我们这次最要留心注意的,其实不是赫索努,而是他身旁的人。”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了另一个名字:“——义伯达哈。” 那个副使? “也是,”易君迁沉吟道,“上次他也来过,很多人都把目光放在王子身上,反倒忽略了他。” 江问钧掸了下信笺,道:“反正万事小心为上。” 时景初问:“所以要去见他们吗?” 江问钧思忖良久,才开口道:“先不理。” 一切,都要等到各国入宫朝贡之后再做打算。 半月后,使臣全数抵达。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顾清晏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玉珠冠冕,坐于龙椅之上。 往下是江问钧和易君迁,时景初因为还不名正言顺,所以往后又再挪了一个位置。 再向下,便是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与诸位大臣。 各国使臣依次进献。 “白翟献战马千匹,象牙百对,鹿皮百张,金银器一千二百两,纻丝纱罗八百匹......” “胡丹献犀角百对,雪参......” “金莱......安布......” 进献过后,按照规程,顾清晏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随后便是招待使臣的宫宴。 赫索努坐在使臣中最前的位置,穿着苎式短衣,皮革短靴,左臂裸露,耳上挂着一颗银丝滚边的宝蓝坠子。 而坐在他旁边的,便是义伯达哈。 他今日将兜帽卸下,只露出一张树皮般苍老的脸:“赫索努王子,您在看什么?” “我在看王父心里的人,”赫索努的声音满是疑惑,“这难道就是王父念念不忘的美人吗?” 坐在龙椅上的那人只能说是五官端正,又怎么能担得上“天下美人加起来都比不过半分”之类的评价呢? “外貌与记忆中的毫无差别,可又有些不一样,”义伯达哈也有些困惑,最后说道,“可能是年纪到了吧。” ——因为世界意识与气运的关系,他们当然不能看出顾清晏外貌的变化。 赫索努的眼睛盯着中央的舞女,余光却打量着上首:“我本以为来到这里之后会解开疑惑,如今却更不能理解王父了。” “那都不重要,赫索努王子。”义伯达哈又看向皇帝身旁的人。 江问钧正垂头微微笑着,与身旁的人碰了杯。 那位将军倒依旧是从前的模样,没有什么变化。 义伯达哈喃喃道,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刻骨的恨意,又低头掩盖下去,只问:“王子?” 赫索努回道:“我知道。”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杯盏,而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 第六十五章 无名小卒而已 “臣赫索努携远在白翟的子民们,向陛下问安。” 一声满座惊堂,整殿皆静。 顾清晏抚在椅上的指尖一颤,复而笑道:“白翟的百姓,亦都是朕大乾的子民,你有心了。” 赫索努仰头,耳上坠着的蓝色宝石熠熠生辉。 “臣还要替王父转述他的思念之情,他不能亲自到来,便还准备了三样珍宝,想要献予陛下。” 顾清晏当然不能拒绝:“哦?这话倒也引起朕的兴趣了。” 赫索努笑了笑,继续道:“这第一件,便是一匹宝马。”说着便又请示道:“可否也让诸位大臣一观?” 顾清晏颔首:“准。” 闻言,赫索努身旁一个四肢粗壮的汉子走出殿,不一会儿便牵进来一匹白马。 这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神俊优美,步伐轻灵,高大威猛。 ——却不是产自白翟的马。 “白翟马素来矮壮结实,王父找到这匹马时也不敢置信,”赫索努道,“左祭司翻阅古籍,说与传闻中产自宜城的‘照夜玉狮子’有些相似。” 宜城位于大乾西方,草地肥沃,马大都体态修长,若光看体态,倒的确相像。 这马放到宜城,也能称得上是凤毛麟角。 顾清晏打量道:“确实如此。” “白翟的土地孕育不出这般神俊的马,”赫索努的话很是谦卑,“传说中,照夜玉狮子是名将的马,王父见之欣喜,便想要趁着这个机会献给陛下。” 那谁又是名将呢? 顾清晏余光看向身旁的江问钧。 江问钧垂目轻轻转着手中的杯盏,像是对堂下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而赫索努的献礼还在继续。 “这第二件,便是一狼王。” 他说着拍了拍手,几个侍从一齐推进来一个铁笼。 轮声滚动,时景初眼光微沉,看着被重重黑布紧掩着的东西。 “狼群一般只有二三十只,可王父捉到这只狼王的时候,它的群落却足足多达百只,实在是难得一见的雄伟。” 赫索努说着,伸手将布帘拉下,随后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 “臣等的图腾是狼,王父将这狼王献上,就像狼王一样,白翟也将永远臣服于大乾。” 臣服? 时景初的双手悄悄握紧。 被所有人都评论为“狼子野心”的白翟,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笼内,狼王体型巨大,后腿站立有成年男子之高。 獠牙森白,爪间湿润,似是血迹。俯身时口涎流出,目光凶恶,仿佛莹莹闪着绿光。 江问钧的目光终于从酒盏上移开,目光冷凝:“这狼被饿了好几天。”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身后的时景初得以听见。 时景初亦是一凛,总算看出了铁笼的怪异之处:“笼子的空隙也太大了。” 甚至能让那狼王将头伸出笼外。 果不其然,两人话音刚落,异变便突升。 ——那狼的确已经饿了太久,白马距离铁笼,也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只要狼王寻机会伸出头颅,便能咬住白马的脖颈。 于是只是电光火石的功夫,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便见那恶狼猛然扑到笼上,滚烫的鲜血向前喷了几尺,獠牙锋利,凶恶狰狞。 铁笼晃动,摇摇欲坠,骏马嘶鸣。 第46章 那照夜玉狮子早就没有了方才优美轻灵的模样,雪白毛皮被鲜血染红,四蹄挣扎,却终是无力。 修长的脖颈垂下,再也没有动静。 再往笼内看去,狼王已经扯下一块血肉,正撕扯着吞下喉咙。 “护驾——” 一队侍卫从殿外跑进来,长刀抽出,围在笼前。 另有几个侍卫也严密挡在顾清晏身前,目露警惕之色。 顾清晏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出口呵斥,便又传来一道嗓音。 “陛下恕罪——”却是义伯达哈,“王子带着白翟上下的一片孺慕之心,献给陛下礼物,但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种意外啊!” 他说着便连忙跪下,身旁是仿佛吓呆了的,仍保持着手放胸前姿势的赫索努。 殿中的其余人也都跪倒在地,一时之间一片静寂。 顾清晏按下心悸,久久不言。 眼下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顾清晏还没有愚蠢到那般地步,他低头看着那两个罪魁祸首,所以白翟的目的,到底又是什么呢。 ......名将的白马,还有这难得一见的狼王。 回忆着赫索努之前的话,若白马代指江问钧,狼王呢?是朕吗?顾清晏这样想着。 ——是要向朕投诚? 狼王咬死白马,是要告诉朕,他们可以帮朕除去江问钧吗? 的确,江姓两代皆是定国侯,不论是在民间还是军中都声望极高,早就能称得上是功高震主了。 若他是普通皇帝,必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顾清晏却不是普通皇帝,他不得不留着江问钧,以此来铸就身上的气运。 ......可也不是不能未雨绸缪,以防不测。 顾清晏心中思绪闪动,便准备开口。 却不想,又有人提前阻止了他。 “不论怎样,你们也实在是胆大包天,”先一步说话的却是易君迁,“御前失仪,惊扰圣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赫索努抬头,说话的那人一头银白发色垂在身后。 易君迁目光冰冷,继续道:“但你身为白翟王子,便让此乘同行的人代为受罚,陛下,您以为呢?” 顾清晏微顿,面上不得不维持帝君相和的假象,只能先应声。 义伯达哈眼中流过浓重的不甘,枯枝般的手指蜷缩,寒芒闪动。 ——顾清晏所猜的确不假,却只是表面而已。 毕竟狼是他们的图腾,狼王,当然也可以代指白翟王。 除了这些,还有试探皇帝与江问钧关系的意思,若是关系亲近当然无法下手,可若关系不合...... 赫索努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他从不相信王父的感情那样,他也从不相信,他们是心甘情愿入后宫。 寻常的男子都无法接受的事,更不要说是那些人中龙凤了。 不是顾清晏强逼,便是另有隐情,哪怕之前昏了头,这么多年也该醒悟过来了吧? “第三件,却是一个不情之请。” 赫索努看向的不是皇帝,而是在他身旁,眼神凌厉的江问钧。 这也的确是送给顾清晏的礼物。 “臣在白翟之时,就听闻江将军神勇无双,心神驰往。今日来到皇城,此生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便想向陛下求得一个准允。” 顾清晏眉梢微挑,像是来了兴趣:“哦?” 赫索努道:“臣想求一个让将军指点武艺的机会。”说着又俯下身去:“臣自惭形秽,只愿将军空闲之时召见,不敢强求。” 义伯达哈附和道:“王子年纪不大,但已经是白翟第一勇士。” 一介小辈,又是手下败将的儿子,不论输赢,对江问钧而言都是屈辱。 顾清晏却缓缓笑了。 “你还是带罪之身,却还敢信口开河,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不论能否得到准允,臣都甘愿领罚。” 顾清晏眉梢微挑:“白翟第一勇士?你年龄虽小,口气倒还挺大,可朕却不能替问钧做主意。问钧,你以为呢?” 江问钧面无表情。 顾清晏侧头看着他。 ——拒绝便是不敢,答应亦是屈辱,江问钧,你又该怎么做呢? 却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上个号称第一勇士的人,便是你的王父吧,可昔日在战场上,白翟王在将军手下却没能过上几招。” 赫索努瞳孔微缩:“你又是谁?和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若你连我这个普通的侍卫都胜不过,便也没有求将军指教的资格了。” 正在说话的那人一身甲袍,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他本是立在皇帝身边,诸多侍卫的一员,此刻张口说了话,众人却蓦然发现他的鹤立鸡群和与众不同来。 ——却正是叶淮之! 时景初眼睛猛地睁大,说实话,在叶淮之出声之前,他也没有认出他。 可他现在替江问钧说话,顾清晏呢? 用余光往身后看去,顾清晏眸光冷然,看着叶淮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有再开口。 毕竟叶淮之一直以来都深得信任,未明真相之前,顾清晏不会轻举妄动。 就在此时,江问钧开口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如此,若你能赢过这名侍卫,本将便允了你的请求,如何?” 赫索努紧抿着唇,终是不想放弃,拂袖跪下:“求陛下准允。” 顾清晏往后靠在龙椅上,嗓音幽冷:“准。” 两人比试的地方在殿外。 殿门大开,时景初坐在原地,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赫索努提着一把大刀,刀身长度超过臂膀,可他拿得却很是轻松。 看来白翟第一高手的名号,也不是浪得虚名。 与他相比,叶淮之却很是随意,甚至将腰间的长剑卸下,又拿出一柄短刀来。 与赫索努的大刀相比,他的这把刀不过手掌长,甚至握在手中后便难以看见。 赫索努面色难看:“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叶淮之活动了下手腕:“不敢,只是阁下用刀,用剑难免有些不公平。” 赫索努铁青着脸,不欲多说,抬步便冲了上去。 叶淮之仍旧立在原地,面容冷淡,短刀在他的指间闪着寒光。 这场比试的时间很短。 而叶淮之只出了三招。 第一招,赫索努冲过去的身影被躲开,后心一麻;第二招,骨裂声起,右手无力垂下,长刀摔落; 第三招,赫索努还没来得及回神,便被刀刃抵在了喉间。 他右手剧痛,头上汗滴滚落,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他甚至看不清这个人的动作。 直到现在,他才看见了那炳短刀的模样,刀刃锐利,而比那漆黑的刀柄还要幽深的,却是这个男人的眼睛。 冷厉漠然,锋利晦暗。 叶淮之放下刀,退后一步:“承让。” 在他身后,赫索努紧紧捂着断裂的手指,叫住他欲要离开的背影:“你是谁?” 叶淮之回头,面容依旧是冷峻淡然,好似普天之下,谁也不能引起他的半点波动。 “无名小卒而已。” 第六十六章 傀儡木偶 被不速之客横插一脚,白翟的计划当然无法继续进行。 也必须领罚。 最终,顾清晏下令,念在王子年少又乃无心的份上,所有白翟使臣杖责一百,正副使观刑。 又禁足官驿,离开之前,不能再出入半步。 而另一边,顾清晏离开大殿后便一直沉默。 毕竟叶淮之的所作所为,教他实在不得不多想。 可夏承运已经死了,叶淮之是他唯剩的最信任的人,也着实不愿再继续思忖下去。 却又不得不想。 “昔日你在暗,夏承运在明,为朕解决了多少麻烦,”顾清晏喃喃自语,“夏承运死了,叶淮之,你可不要教朕失望。” 他已经屏退众人,此时指节轻敲桌面,便倏地出现一名暗卫。 “让你们副首领即刻过来,不得拖延。” 第47章 暗卫抱拳,便领命而去。 而此刻的时景初,也同样是忧虑重重。 易君迁亦是如此:“顾清晏必然心怀疑虑,又该如何是好呢?” “可殿中情形实在紧迫,淮之不去,才会出了大事。”江问钧道。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毕竟白翟心怀鬼胎,若没有叶淮之突然出声,江问钧不管答应与否,都会入了赫索努的圈套。 当事人却丝毫也不慌张,叶淮之垂眸看着身旁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景初叹气:“把那狼王饿了好几天,又咬死白马,是将军没有回应他们的拜帖,搭线不成,又去暗示顾清晏吗?” 半月前白翟王子送过去的拜帖,江问钧一直没有回应。 江问钧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弧度:“顾清晏以为狼王代表他,蠢货一个。” “豺狼之心,昭然若揭,”叶淮之终于出声,“他们是为了试探你们二人的关系。” 一个是功高震主的将军,另一个是疑心深重的皇帝。 若是关系亲近还好,可若是势同水火......自古以来,结局不是鸟尽弓藏,便是将军造反。 “好毒的计策,”江问钧道,“不管结果是与顾清晏勾结,一起杀了我,还是向我示好一齐夺了皇位,最后得利的都会是白翟。” 只要他们国内动乱,白翟便可趁虚而入。 就像四年前一样。 时景初不能理解:“与虎谋皮不外如是,顾清晏是做皇帝太久,脑子都没有了吗?” 叶淮之却说正常:“他本就没有谋略,浑身上下的所有才情都来自钧天,现在气运消散不少,便原形毕露,只能看到眼前的得失了。” “不过还好,他们应该会以为淮之是顾清晏的人,出来应声也是顾清晏的示意,断赫索努一臂,也算是给个下马威了,往后轻易不会轻举妄动。” 易君迁说着顿了顿,接着苦笑:“只是顾清晏那边又该怎么交代呢?” 此话一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还是江问钧打破了寂静,他站起身,抚了抚袖上的水迹。 那是在方才在殿中之时,精神过于紧绷才粘到的。 “我们不能与顾清晏相同,”他这样说道,“若让白翟得逞,最后受苦受难的不会是我们。” 而是大乾的百姓。 顾清晏只在乎他的皇位,在座的几位却不是。 虽然他们的目的一直都是顾清晏,若接受白翟的示好,往后的计划都会容易不少。 可叶淮之最后还是站了出来,他们几个也都与他一般。 “哪怕暂时放弃对付顾清晏?” “哪怕让他得逞。” 时景初沉思良久,开口说道:“也许可以糊弄过去。” 叶淮之看着他,眉眼舒展:“怎么说?” “整个皇城的人都知晓,赫索努到来不过几日,便给将军送了拜帖,”时景初道,“顾清晏只知道将军没有理会他们,但你也可以说,发现将军与白翟好像私下接触,恐有陷阱。” 偷摸见面,殿上却又公然向另一人示好,而江问钧就在一旁看着,这事情怎么不算是诡异至极呢? 江问钧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我会让人做出踪迹,让顾清晏查出来。” “事已至此,也没多大关系,”易君迁安慰道,“哪怕顾清晏仍旧怀疑,暂时也不会草率行事,等到白翟离开,便又是我们的机会。” 就在此时,院外忽地传来几声鸟叫。 叶淮之旋即站起身。 “是暗号,看来顾清晏已经派人找我,我得赶快离开这里。” 时景初跟着他也站起,抿了抿唇,还是不太放心。 叶淮之眉眼柔和了一瞬,抬手揉了揉他的头:“没事,别担心,晚些会再来见你......”说着抬头,顿了一瞬:“......见你们。” 随后不再耽搁,转身离去,几个呼吸便不见踪影。 时景初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面上的担忧仍未褪去。 - 寝殿空无一人,叶淮之进去的时候,顾清晏正坐于案前。 面前茶水滚烫,热气氤氲而上,面容藏在后面,教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在叶淮之到来之前,顾清晏已经独自一人思虑良久,虽不知内心到底如何,表面看上去倒是冷静许多。 只垂目道:“朕命你扮成侍卫,除了以防不测,还有想让你亲眼去看看的意思,看能不能猜出来白翟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顿了顿,冷笑道:“你倒好,帮江问钧解围,什么时候背着朕连上线的?” 叶淮之抬眸,嗓音平稳:“皇上应该知道,就算几年前师父还在,他们交往最亲密的时候,臣私下也从未与将军有过接触。” 这话的确不假,没有人比顾清晏更加清楚。 毕竟那时他还没有失去钧天,而他更是亲自验证过,叶姓师徒的忠心纯粹。 ......甚至连他们的内心,都曾被顾清晏亲耳听见。 暗卫营出身的人都是傀儡木偶,而叶随和叶淮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顾清晏闭了闭眼。 就是由于这些个原因,一直以来,哪怕怀疑过夏承运,却从未怀疑过他们师徒。 也才过了三年而已。 顾清晏往后靠了靠,双手抱拳,只又开口说了四个字:“说吧,原因。” -------------------- 今天还有一章 第六十七章 如你所愿 叶淮之回忆了一下方才时景初的说辞,便开口道:“臣在朝贡之前接到消息,江问钧接到拜帖后,私下与那位王子有过接触。” 顾清晏一怔:“赫索努?!” 叶淮之颔首:“所以臣疑心,白翟使臣在殿中的所作所为,非但不是示好,反而心怀不轨。” “若是如此,朕倒该好好想想,”顾清晏凝神沉思道,“他们一起设套让朕钻吗?” 随后又问道:“什么时候见的面?” 叶淮之面色不改:“前日,宫外,云梦楼。” 云梦是一个酒楼,也是暗卫营的暗桩,若在这里聚会被发现,上报给叶淮之,当然说得通。 顾清晏听闻,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散,但也缓了神色。 “朕暂且信你,”他开口说道,“朕身处高位,难免多疑一些,淮之,你可不要怪朕。” 叶淮之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臣不敢。” 莫说是心怀怨怼,简直教旁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这种情绪。 顾清晏看着他,如臂使指般没有思想,不像是人,反倒像是一柄利刃,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下属吗? 虽然叶随废了,但好在很久之前,他就有意培养了他的徒弟,顾清晏心中默默想着。 ......毕竟在这对师徒身上,他可花费了两件极其珍贵的道具。 以此确认了他们的忠心。 只是人心终究易变,几年过去,顾清晏已经不敢太过笃信。 “夏承运死后,朕身旁便只剩下你了,”顾清晏道,“听见他们谈论的内容了吗?” 叶淮之垂眸,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试探的机会。 “当时臣不在场,江问钧武功高强,怕打草惊蛇,不敢离的太近,只隐约听见——” 叶淮之微微抬目,一寸一寸,观察着顾清晏的所有表情。 “——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他们有您四年之前的把柄,若是江问钧同意,便可将之作为投名状,献给将军。” 四年之前?! 顾清晏瞳孔猛然收缩,又马上回过神来掩盖住,厉声呵斥:“荒谬!朕倒不知何时给白翟的人留下过把柄。” 可虽只是一瞬间,但也足够让叶淮之确认了。 看来四年之前,顾清晏的确曾与白翟密谋过什么。 不知何时,犬牙咬破了口中的嫩肉,血腥气却教叶淮之的精神更加集中。 顾清晏连忙追问:“然后呢?江问钧回的什么?” 叶淮之咽下血:“之后的声音太小,距离又太远,所以没有听见。” “那就给朕去查!”顾清晏凛声道,“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便不要再来见朕。” 叶淮之应声,旋即出殿。 留下顾清晏猛地站起身,焦急踱步半晌,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 不会的......不会的,江问钧素来心高气傲,又与白翟有血海深仇,不可能屈尊与之合作。 一遍又一遍,像是只为了说服自己。 他忽地停下脚步,又招出一个人来。 “你去查,赫索努与江问钧是否有过接触。” 小程子俯身行礼:“是。” 他现在越来越得到信任,甚至夏承运生前的一部分人手,也已经被顾清晏交给了他。 第48章 顾清晏低垂着头,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天色已经黑了。 叶淮之出殿,舔了舔唇角,口中满是血气。 他不知道四年之前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先皇突然驾崩,顾清晏登上皇位不久,叶随便失去了神志。 ——而这三件事情,必然能联系在一起。 到无人之处停下来,垂眸呼出一口浊气。若是平常,他会回一趟城外地宫。 现在却犹豫了一瞬,脚步一转,来到了江问钧的长定宫。 时景初当然还在等着。 看见人来,连忙上前:“怎么样了?” 叶淮之回道:“应该是信了。” 他的神色依旧淡然,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可时景初却一眼便看出了异样。 “你怎么了?” “没什么事。” 时景初凑近,几乎快趴到他的眼前。 叶淮之睫羽微颤,深黑的瞳孔映照出两个小小的,眉如墨画的少年。 时景初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经历,叶淮之还真的是第一次。 他怔忪一瞬,而后眉眼柔和:“我现在什么模样?” “嗯,很不开心,”时景初回道,“又有些生气。” 叶淮之心中恨不得挫骨扬灰的狠戾心情,放在时景初的口中,好像也凭空添上了几分柔软似的。 他像是想要说话,身体微微往前,两人的鼻尖简直快要挨在一起。 时景初瞳孔微缩,回过神来,向后站直了身子。 叶淮之看似毫无所觉,继续开口:“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时景初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事?” “先皇驾崩不是意外,其中肯定有顾清晏的手笔,”叶淮之面容冷峻,“......还有叶随。” 叶淮之的师父,攻四? 时景初一振:“我还没有见过他,他现在怎么样了?”又接着问道:“意思是说,这些都是顾清晏做的?” 叶淮之道:“可我却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哪怕知道了钧天的存在,也已经知晓该如何对付顾清晏。 时景初还有些疑问:“那个时间段,大家应该还未醒悟才是,若先皇驾崩是顾清晏做的,怎么会毫不知情?” “他素来疑心深重,”叶淮之猜测,“可能也明白其中的虚假,不敢开口吧。” 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他们那时虽痴迷于顾,却也还保留一些神志,此事关乎家国社稷,应该不会轻易答应。” 叶淮之说着这些话,却深知这个“他们”,指的只是时允竹、江问钧以及易君迁三人。 ——当然不会包括叶随。 因为叶随本就是杀人的器具,没有自己的思维,哪怕顾清晏要他杀死的是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叶随是唯一参与其中的人吗? 所以才唯独失去了神志。 另一种形式的杀人灭口吗?叶淮之心中想了很多,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要去看看他。” 时景初听出他隐晦的意思,小心翼翼道:“我可以去吗?” 叶淮之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又觉得果然如此:“当然,不过还要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换一身衣服。” 于是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叶淮之在宫内的住处。 时景初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惊讶地说道:“我还以为这里只是个荒殿。” 内里却干净整洁,东西很少,实木床板上只铺着一层薄毯。 叶淮之让他先坐着,自己去找衣服。 时景初好奇的打量四周,看着看着,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猫叫。 ——只见一只狸猫从窗外跃了进来,通体橘黄,只尾巴白了半截。进来以后便趴在墙边,圆滚滚地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时景初不禁也同样睁大了双眼。 这里怎么会有一只猫? 这猫还很是熟络的样子,时景初轻手轻脚地走近,轻声道:“你来做什么呀?” 狸猫躺在地上伸了个懒腰,露出毛绒绒的肚皮。 时景初没能禁得住诱惑,试探地伸出手,见它没有拒绝,才高兴地揉着它的毛毛,从肚皮到下巴,又到尾巴根。 狸猫舒服地躺在他的怀里,打着小呼噜。 看着手中的尾巴,电光火石之间,时景初终于回忆了起来。 连忙将它抱到眼前:“你不就是假山上的那只薄情猫吗?” 为了救这只猫,他险些摔倒,还好有叶淮之接住了他。 ......不对,时景初沉思着,既然这只猫出现在这里,他突然摔倒的原因,就很值得怀疑了。 身后,叶淮之靠着门槛,手中拿着一件衣服,眉梢微挑。 “好啊,在这里蹭吃蹭喝这么久,都没让我摸到一下,看见你倒马上贴过去了。” 时景初和狸猫一起回头,眼瞳是相似的溜圆。 叶淮之不禁心中柔软,放下衣服,又用碗盛了些吃的东西放到地上。 狸猫从时景初的怀里跳下去,将脸埋进碗中。 时景初站起身,却准备开始兴师问罪了。 微微抬起下颌,便是一副骄矜的小少爷模样:“这猫是你的?” 叶淮之却说:“不全是。” 时景初走到他的面前,垫起脚尖,看着他的眼睛:“不要装傻,说,那天我摔倒是不是你干的?” 他就说,明明是平地,脚下怎么会突然出现一颗石子? 再想起他之前曾经说过,那日是被二哥派过去提醒自己的,便都明白过来了。 猫是男人放过去的,至于摔倒,肯定也是他搞的鬼! 时景初正想着要好好说道说道,可前景重现一般,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便往前又一次摔进了叶淮之的怀里。 ......扑面而来的气息依旧是寒凉冷冽,似乎能感受到布料之下紧绷的肌肉。 可却又与从前不同。 时景初没好气地抬起头,便撞进了男人带着清浅笑意的眼眸之中。 “如你所愿,”叶淮之一手揽住他,“那天你就是这么摔倒的。” 而这次时景初的脚下,是充当石子的一枚碎银。 第六十八章 开出秾丽的花 手下仿佛能感受到男人胸腔中鼓动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沉稳有力,也实在是太过响了,迎面而来的温度灼热滚烫,带着不能掩饰的侵略和肆意。 是叶淮之的心跳声吗? 还是只有我自己的? 时景初连指尖都泛起薄粉,纤弱白细的手微微蜷缩。 隐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却一时不敢再往下去想。 而那薄粉实在绮丽惹眼,不管是指尖还是耳垂上的,叶淮之垂眸,放开手,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起一件黑袍。 “去换上吧。” “暗卫的吗?” 时景初遮掩般干咳几声,接过来抖开一看,果然是暗卫的衣服。 叶淮之转过身去:“嗯,我从前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穿到身上的感觉格外不同,虽隔着亵衣,却还是有些不自在。 时景初挽了挽衣袖,虽然是从前的,但还是有些大了。 于是不禁在意问道:“从前什么时候?” 叶淮之不明所以:“也是十六七岁吧,记不清了。” 时景初揪着长了一段的袖口,这才深呼了一口气,感叹着还好还好。 又看了看男人现在的个头,更是满意,想着他都还能长高这么多,自己也一定可以! 其实时景初的身高并不算矮,放到正常的同龄人之间,也能称得上是中等偏上一点。 只是周围的人都实在太不正常,于是看谁都觉得自己矮了半个头,不免很是在意。 叶淮之当然不知道他心中的小九九,开口问道:“好了吗?” 第49章 “好了好了,”方才的羞赧已经完全消失,时景初满是期待,乖乖被抱起,“你师父在哪里?” 少年穿的是自己从前的衣服,浑身上下好似都是他的味道,叶淮之看着怀里的人,心里涨涨的,带着些许满足。 可随之而来,某个隐秘的地方却更加空落,不断叫嚣着想要更多。 ......想要用尽一切力量抓住,恨不能揉碎了按进怀里,融进血肉之中,这样就再也不会离开。 无法离开,不能逃避,于是便只能接受自己给予的一切,或疼痛或欢愉,从乳白的浇灌中开出秾艳的花来。 时景初仍在抬头等着回答,乖巧懵懂,腰肢青涩,如玉绝尘。 叶淮之轻轻笑了笑,揉揉他的耳垂。 我怎么舍得那么对你。 耳旁风声连绵,时景初本以为距离不远,却未料到一路出了城。 林中,叶淮之停下,片刻后牵过来一匹马。 时景初惊讶道:“还要走多久?” “只准备了一匹马,委屈你与我共乘,”叶淮之回道,“暗卫营,地宫。” 时景初当然不介意,先翻身上了马:“地宫?!那带我去不会有事吗?” 叶淮之揽住他,拉起缰绳:“你换了衣服,没关系。” 再者,就算有人发现且生了异心,也不可能跃过他把消息传出去。 暗卫营,可不比寻常的地方。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终于到达。 地宫的大门由整块巨石雕砌而成,以时景初的眼光来看,不像活人呆的地方,倒像是座古墓。 门口有人守着,见叶淮之带人进来,并未阻拦。 可能是做贼心虚,时景初很是紧张,亦步亦趋地跟着叶淮之的脚步,偷偷打量四周。 隧道曲折,石室繁多,走了一会儿便再也认不清路了,隐约能看见角落盘踞的细蛇毒虫,偶然碰见的几个人影苍白邪性,几息之间也都不见踪影。 只感觉走了很久,才停在了一座石室之前。 门口守着两个人影,抱拳道:“见过副首领。” 说完便退后一步,叶淮之不提,他们便好似看不见他身后的时景初。 时景初猛地对上他们毫无神采的眼瞳,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连忙跟着走进石室,便被眼前满满当当的剑吓了一跳。 挂在墙上堆在地下,几乎要看不清中央的那个人影。 时景初情不自禁地愣在原地。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他终于第一次看见原书中的攻四。 叶随低着头,面前矮桌上放着一柄青铜剑,半张脸埋在阴影之中,只能隐约看清凌厉的眉眼。 一道疤痕从额角到眉梢,将他的左眉断成两半。 冷寂、森冷、晦暗,教时景初突然回忆起了原书中对叶随的描写。 ......顾清晏的影子,一把不会叛主的,忠诚的利刃。 可这把利刃如今却坐在这里,曾经睡梦中也不会让旁人近身的他,对两人进门的动静毫无所觉。 叶淮之像是早已习惯了,将堆在四周的剑捡起,挂在架子上。 时景初犹豫了一下,也想跟着捡,却未曾料到,头顶骤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只见那柄青铜剑正直直朝自己刺过来,而时景初甚至只来得及睁大了双眼。 却是进门以来,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叶随。 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怀抱将时景初整个护住,而后铁刃交接之声响起。 时景初心有余悸地睁眼,叶淮之锁着眉,短刀横在胸前。 青铜剑摔落在地,嗡鸣之声不断。 叶随终于抬起了头,右手仍旧保持着将剑射出去的姿势。 屋内昏黑,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明明灭灭,仿佛带着能吞噬一切的煞气。 半晌,还是叶淮之出声打破了寂静。 “嗤,”他没好气道,“满屋都扔的东西,没想到你挺当个宝贝。” 叶随缓缓眨了下眼,低下头望了望手心,见空无一物才站起身来,往里间走去。 “抱歉,”叶淮之歉疚道,“从前只有我进来,没想到他会突然发狂。” 要知道,就算是送饭的也只会放到门口。 时景初惊魂未定,勉强镇定道:“没事,我也不该随便乱动。” 叶淮之安慰地揉揉他的脑袋:“你是好心,不怕了,万事有我呢。” 里屋,叶随又停在一柄剑前,呆立不动,只仰头默默看着。 时景初捂着狂跳的心口,看向他的背影。 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顾清晏又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将一柄锋利的刀,变成无知无觉的影子。 -------------------- 昨天发烧了,,,吓我一跳,还好今天退了。 大家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第六十九章 所以他从不叫叶随师父 “顾清晏登基之后不久,他就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叶淮之嗓音低沉。 他永远也不忘不了那一天。 好像只是一夕之间,原本熟悉的人便失去了意识,终日混沌,无知无觉。这么多年过去,他甚至已经快要记不清叶随原本的样子。 时景初皱眉问道:“所以是顾清晏做了什么吗?” “没有证据,”叶淮之回道,“但十有八九,绝对是他。” 可四个攻之间,却只有叶随遭遇了这些。 为什么只有他呢? 是叶随做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以至于要用这种方式“杀人灭口”? 时景初忽然想起一件事:“是因为明面上,顾清晏不能做出伤害他们四人的事,也不敢直接杀害任意一人,就想出了这种办法?” 毕竟四攻与他的气运相互关联。 经历了这么多,时景初当然已经意识到钧天出现的缘由。 如果这个世界的确起源于一本书的话,钧天大概就是世界意识的化身,当然要不顾一切地维护原本的剧情发展。 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顾清晏失去了原剧情中万人迷的光环,以至于世界意识要亲自化身成为钧天,通过收集四攻好感度的代价,引诱顾清晏不得不与之交换。 所以钧天到底给予了什么东西? 出自世界意识的......能颠覆一切、无法想象的东西。 时景初思考良久,还是开口说道:“你在顾清晏身边潜伏那么久,知道他下手的媒介吗?” “他很谨慎,就连‘钧天’这个名字也是醉后不小心说出口,恰巧被我听见的,”叶淮之回忆道,“通过送出一些东西?就像——” 他猛地一顿,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就像是时允竹逝去的那天,顾清晏送到怀月宫的赏赐,以及,那枚香囊。 而时景初当然能听懂他的未尽之言,心口不禁一窒,虽已经过去半年,可好像还是无法适应。 “......不过,也不全是,”叶淮之生硬地转移道,“有的仇家从没送去过东西,也送不过去,最后却都成了顾清晏的垫脚石。” 时景初却有不一样的想法:“不是通过物品,那他们有过接触吗?” 听闻此话,叶淮之浑身一震。 他突然回忆起了很多东西。 那些莫名打碎的茶盏,借着道歉名义交错的手,借口灰尘粘到抚上肩膀的手...... 还有许多,一桩一件,都是他曾经觉得突兀,却又不得而解,只能暂且搁置的困惑。 叶淮之现今却全数明悟了:“怪不得啊......从前我还觉得奇怪,现在倒是都能联系上了。” 所以媒介果然是身体接触么。 时景初暗自思索,又望向里间。 叶随仍一动不动地站着,长发凌乱垂在身后,腰背却笔直,依稀能看出往日的模样。 “可就算知晓了这些也没有多大作用,”时景初闷闷道,“他们曾经关系紧密,本就有一千一万种方法可以接触。” 可叶淮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恍然发觉了他藏在鬓间的一缕白发。 才不过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男人,难道就已经开始苍老了吗? 叶淮之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时景初看出了他的恍惚,有些小心翼翼:“都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以后。” “我从前也这么想,我以为顾清晏已经全然失去了,从钧天那里得来的诡谲手段,”叶淮之垂眸道,“可他却又拿出了那个香囊。” 时景初咬了咬唇:“但如果他真的还剩下许多,怎么会几年来都不曾用过?” 哪怕之前被他们逼到极致,都还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所以时景初猜测,要么是没有剩下几件,要么,是能作用的范围及其狭窄。 第50章 反正总体而言,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事,叶淮之颔首道:“看来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时景初也点点头,地宫阴冷,不禁打了个寒颤。 叶淮之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有些自责:“我们走吧。” 时景初强行忍住:“没事,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会儿。” “留下或者离去,可能没什么两样。”叶淮之带着些许苦涩,毕竟叶随已经这般近四年,而这四年来,他也从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却还是不想放弃。 叶淮之走进里屋,将斜挎在背后的布袋取下来,时景初这才发现是一柄剑。 “差点忘了问,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剑?” “不知道,叶随正常的时候倒从未对剑有过兴趣。” 黑檀剑鞘,剑身古朴。 他将剑挂在墙上,往旁随意看了一眼,却凝滞了眼神。 ——只因叶随一直以来盯着的那柄剑,看起来分外熟悉。 那却是一柄木剑,与屋内数量繁多的宝剑相比,它实在是太过平凡,甚至中间有着一道裂痕,尺寸略小。 是适合初学的,少年人的尺寸。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逃脱不掉、无法避免的,叶淮之眼前浮现出一片血红。 浑身血污,从地底爬上来的孩童......还有一个满身鞭痕,却依旧倔强着不肯低头,最后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断裂的木剑躺在昏迷的少年身旁,好似也浸满了鲜血。 那是地宫最里的地方,莫说是鸟雀,连只蚂蚁都逃不出去,漆黑压抑,饥饿与寒冷经久不散。 叶淮之动了动指尖,恍惚之间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滑腻的触感,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是已经凝固住的、从十几岁孩子身上流下的血。 虽然那时的他也不过十一二岁。 说来好笑,他们拼尽全力自相残杀,最后想要得到的,也不过是一顿饱饭。 而叶淮之是最后活下来的人。 所以他从不叫叶随师父,因为若是其他人活下来,也同样会成为叶随的弟子。 可叶随也给了他足以吃饱的食物,一床干净的被衾,一个遮风的屋顶,让他得以活着长大成人。 所以他总要还回去些什么。 所以他一定要替叶随报仇。 叶淮之猛地退后一步,转身拉过时景初的手,逃一般离开了石室。 时景初不明所以,在连忙跟上之前,又看了一眼叶随,而他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丝一毫也没有变过。 这会有什么用意吗? 连生活常识都快忘却的人,又为什么会忽然痴迷于他之前从未在意过的剑呢? 不知是不是太过敏感,时景初总感到这其中有什么怪异。 可叶淮之的面色实在难看,便只能跟着他走出石室。 -------------------- 复健好难呜呜呜呜呜,对着大纲憋了好久才憋出这么些。 以后会稳定更新! 大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呀!生病好难受的。 第七十章 四年之前 径直出了地宫,两人一路无话。 时景初望向身旁男人冷峻的面庞,犹豫了半晌,开口问道:“怎么了吗?” 叶淮之也已经不再失态:“只是想起了一些年幼的事。”他说着,又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见他不欲多说,时景初善解人意道:“那我们现在回宫?” “看你,”叶淮之微微垂首,眼光柔和,“不算是愉快的回忆,所以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那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和我讲?” “好。” 见他如此笃定,时景初又忍不住调笑道:“那是什么时候?” 叶淮之却没有立即回答。 直到回到长定宫,挥别后即将跨进门槛的时候,时景初才听见了那一道喑哑的嗓音。 “等到......等到报仇雪恨之后。” 只见叶淮之向来冷厉漠然的眼光之中,竟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却又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少年,带着微不可见的侵略意味,温度灼然。 他说的只是复仇吗?还是有着其他的什么东西? 时景初愣怔一瞬,旋即浅浅地笑了起来。 清风吹得几缕青丝划过凝白的颈窝,少年矜贵,眼尾却带着淡淡的薄粉:“嗯,我等着你。” 叶淮之也笑,眸中俱是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 一直等到两人分别,时景初面上的笑意仍未褪下。 翌日。 时景初去见江问钧。 江问钧正坐在院中亭榭之中,四面湖水环绕,垂眸看着手中的一封信笺,唇角略带笑意,肩上停着一海东青,可见是刚刚传过来的。 时景初出声:“将军。” 只见江问钧拿着信笺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入怀中:“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时景初的注意力都被那神俊的海东青吸引去了,却并未察觉到他有些怪异的动作:“好俊的海东青。” 确是如此,白羽玉爪,颜色苍洁,猛厉异常。 江问钧笑道:“那等它有了崽子分你一只。”说着又招来侍从,将肩上的海东青递过去。 侍从接过,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时景初仍眼巴巴看着,江问钧尾稍微挑:“好了,这鹰一路从边疆飞到这里,也算是舟车劳顿,该进食休息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时景初正准备开口,便见院外又匆匆进来一个人。 这人四肢粗壮,一身短打,额上带着薄汗,单膝跪地道:“属下参见将军。”想要说些什么,瞥见立在一旁的时景初,又有些犹豫。 江问钧摆手道:“无事,自己人,直接说吧。” 那人便抱拳开口道:“白翟的人今日又来了将军府,只送了礼物,没有再提宴请的事,可属下清点的时候,却在夹层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细窄木匣,双手奉上。 江问钧眉头微颦,接过木匣,往下滑开,只见里面躺着一封信笺。 下属又开口道:“属下已经检查过了,信上面很干净,除了字迹,没有其他的东西。” 江问钧展开信笺,瞳孔微缩。 半晌后,才意味不明道:“他们本就不需要在信上做什么手脚。”说着,他将信笺递给身旁的时景初:“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这封信本身。” 时景初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信上面只写着三个大字 ——“十三”和“四”。 就只有这两个数字吗? 时景初皱眉思索,白翟为什么要送来这样的一封信?十三和四......十三...... “十三年前!”时景初猛地反应过来,背后蓦地出了一层薄汗,“十三年前太子府大火,是不是指的这个?” 江问钧不置可否:“还有四,四年前,可是先帝崩殂,顾清晏上位的时候。” 所以呢?白翟这是在影射什么吗?他们选择在这个时间送来这样的一封信,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那侍从继续说道:“按照规矩,各国使臣朝拜后,三日之内必须离京,因为赫索努断了一臂所以才多留了几日,但明日就会离去。” 时景初看向江问钧。 江问钧摩挲着纸张,轻声道:“看来,我是不得不去见他们一面了。” “今天?”时景初开口问道。 江问钧颔首:“夜半,子时。” 迎着时景初的目光,江问钧轻笑道:“不必担忧,我们不早就对四年前的事有过猜测吗?可能今夜过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了。” “属下这就去准备。”那侍从又行了一礼,忙大步转身离开。 树叶飘落,隐约有鱼儿跃出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很快,夜半子时。 各国使臣都陆续离开,官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月色如墨,只还有一个院子隐约透着火光。 正是唯一还留着的白翟。 御医早已为赫索努看诊过,此刻右臂被夹板夹好后吊在颈上,见了来人,脸色并不十分好看:“怎么?将军一人就来赴约了?” 江问钧今夜穿着一墨色直,轻笑回道:“见面而已,一人或两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他当然不是单刀赴会。 院外,时景初扶着叶淮之,在树上勉强站好,从他的角度看去,院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叶淮之一手虚虚揽着他,另一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随着他的手势,暗中隐蔽包围着的暗卫们呼吸放浅,纹丝不动。 第51章 “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时景初凑到男人耳边,声音很小。 “不仅如此,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的人,”叶淮之随意点了几个地方,“白翟的人也都在呢。” 各自都心怀鬼胎,四周藏着的人实在不少。 可整个官驿都寂寥无声,太过安静,反倒显现出几分诡异来。 而院内的人仍在说话。 赫索努又想说些什么,被身旁的老者打断,义伯达哈弯腰行了一礼,侧身道:“将军,请。” 其实很是简陋,只点着几盏灯,桌上放着几坛酒水。 义伯达哈端正跪坐下,继续说道:“我们明晨就要离开,条件简陋,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江问钧落座上首:“不必如此多礼。”他说着抬头,一双眸子宛如鹰隼般锐利:“若是大宗能够开门见山,直抒胸臆,便更好了。” 义伯达哈拿过酒坛,手掌枯槁,酒水成缕倒入碗中,清脆扎耳。 借着奉酒的动作垂下头颅,义伯达哈与赫索努对视一瞬,随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在我还年少的时候,就总是听说将军您的故事,”赫索努道,“今日总算得见,也算圆了一桩心愿。” 这话倒不全是谎言,毕竟那时候白翟兵败还没有多久,可不是恨得咬牙切齿么。 江问钧却道:“本侯倒是希望,今夜之后,我们再不见面才最好。” 毕竟以现在的形势,若是再见,可能就是在战场上了。 油盐不进!义伯达哈面皮仿佛抖动了一下,旋即开口:“将军知晓我们的来意,就不再顾而言他了。” 江问钧唇角微勾,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将军是收到了那封信,才答应来见我们的,”义伯达哈站起身,“看来将军对于十三年前的大火,还有四年前的事,早就心存疑虑了吧?” 江问钧淡淡道:“直说便可,不必再试探本侯。” 义伯哈达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道:“小人知道,将军对四年前兵戎相见的事心存嫌恶,可先王已经引咎退位,现在的白翟,可是实实在在不敢有异心的啊!小人可以对天发誓,今夜所说句句属实,绝不会有半句虚言。” 江问钧右手手心朝上,作了个请说的手势。 “来了这么长时间,小人其实也看出来了,您和皇上现在的关系并不亲近,”义伯哈达摇头叹息,好似很是可惜的样子,“当初您为了他放弃身外的一切,甘愿入宫成为贵君,被全天下人嘲弄调笑,可现在呢?那位甚至还怕功高震主,想要收了您手里所有的兵权。将军,到了现在这般地步,您难道还心甘情愿吗?” 江问钧垂眸,像是被他说动了。 义伯哈达一笑,忙趁热打铁:“您就不想让那位付出代价吗?!哪怕不想......总要留下几手,以免那位心狠手辣,到时候猝不及防,可不单单只是被夺了兵权的问题了。” 江问钧抬眸,声音依旧古井无波,只眼神仿佛松动了几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将军啊,不论是十三年前还是四年前,先太子府大火以及先帝驾崩,最后得益的,不都是同一个人吗?” 江问钧目光一顿:“你知道些什么?” “事到如今,小人就直说了,”义伯达哈很满意他的反应,“四年前,我们与那位先是达成了协议,之后才有了先帝崩殂。” 狂风吹过,一直被黑云遮盖住的月亮隐约露出了半个面庞,淡淡清辉倾斜而下。 一桩尘封已久的密事,随着义伯达哈的讲述缓缓开封。 皇宫之内,像是有所预感似的,顾清晏也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身上沁着薄汗。 ——四年之前。 第七十一章 旧事真相 “我会助你为帝......清晏。” 那时现任的白翟王还只是个王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是大乾少见的棕黑,宽肩窄腰,五官深邃,一双眸子隐约透着深蓝。 而顾清晏虽在易君迁的帮助下,治好了先帝的旧疾,可无强盛母族,始终算不上夺嫡的热门人选。 更何况还有...... “叮——分支点第一二八,请宿主立刻做出决定是否与白翟合作。提醒,根据剧情脉络,今年之内宿主必须登上皇位,提醒,宿主必须——” 顾清晏垂眸,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可面上仍旧是一副感动至极,又弱不胜衣的表情:“真的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了。” 白翟王子上前一步:“直到现在,你还看不清本王的心吗?本王可以对着长生天发誓——” 在白翟,哪怕再穷凶极恶、恶贯满盈的人,都不会对着长生天说谎。 而就在此时,异变徒生。 只见那白翟王子信誓旦旦的神情突然愣了一瞬,随后像是突破弥彰了似的,顿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深处透着迷惑与挣扎。 见此情此景,顾清晏当机立断:“钧天,继续使用‘长梦春’。” “是,请宿主接触被使用人,方可生效。” 顾清晏立刻握住他的手,状似担忧:“你怎么了?” 白翟王子抬头,身前的美人无骨,又仿佛带着惑人的香气,教他情不自禁地继续沉醉下去,之前的一切异样都不见踪影。 只回握住他的手,继续道:“本王可以对着长生天发誓,今日所言,绝无半分虚假。” 顾清晏清浅一笑,半个身子都快要靠进他的怀里。 可能只有顾清晏知道,他现在恶心反胃地几乎要吐出来。 若不是因为钧天的任务......若不是,若不是他必须在年末登上皇位,他怎么可能给过去一个眼神! 可日光洒下来,盖了他们满身,乍眼望去,就真的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有情人。 现实之中,顾清晏仍在沉睡,时光扭转、世界颠倒一般,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节点。 其实,若是按照他的意愿来说,是万万不想铤而走险与白翟合作,暗杀先帝的。 有了易君迁的帮助,他本就得到了先帝的亲睐,哪怕没有强盛的母族,可朝堂有时允竹,军有江问钧,只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皇位定是囊中之物。 可谁让,钧天不答应呢? 若是不能完成任务...... 哪怕是在睡梦中,顾清晏仍旧面色惨白,像是想起来什么及其可怕的事一般,连呼吸都短促了。 不......不! 顾清晏宁愿被五马分尸凌迟致死,也不愿失去钧天,以及为他所带来的一切。 哪怕他的容貌气度才情,以及其他讨人钦羡的一切都是假的,可只要钧天还在,就都是真的。 就算你是天之骄子,就算你学富五车年少成材又怎样?还不是要被他顾清晏踩在脚下!只要钧天的一个道具,立刻都言听计从。 不论是白翟远道而来的王子,或是才情满溢的状元郎,素有威名的少年将军,云游四海的神医?不都成了他手底下的傀儡,昏头昏脑的可怜虫。 顾清晏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洋洋自得似的。 白纱如雾,宛若四年之前的阳光似的,罩了他满身。 宫外的月光愈来愈亮。 官驿之中,义伯达哈终于停下讲述,慢慢饮啜了一口酒水。 树上,时景初抓着叶淮之的力道越来越紧,指尖泛白。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时,还是免不了震惊。 在这个故事之中,主角是白翟王子与顾清晏,可义伯达哈呢? 就仿佛是隐身了一般,时景初看向院内的老者,目光是少有的锐利。 可不要忘了,四年之前来到大乾的,也有作为副使的义伯达哈。他在这其中,又是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时景初想到的,江问钧当然也意识到了,开口评价道:“不错,很严密的故事。” 义伯达哈本沉浸在运筹帷幄之中,却未曾料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执着酒碗的手一顿:“将军难道还不愿相信吗?” 赫索努坐在一旁,也是眉头一紧。 “实话实说,这些我都早已有过猜测,”江问钧直言道,“可哪怕真相如此,口说无凭又有谁会相信?还是说,大宗准备亲自上台作为人证?” 江问钧嗤笑一声,说出的话毫不留情:“坐下这么久了,本侯却还没有看见过大宗的诚意。” 义伯达哈眼皮跳动,终于是稳不下去了。 只见他一个眼色,赫索努便从脚下端起一个带锁的箱箧。 “将军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便也不再磨蹭了,”义伯达哈打开箱箧,“这便是我们的诚意,将军,请?” 只见其内满满当当,大多都是信笺,因为时间的关系,纸张薄脆而泛黄。除此之外还有几枚玉佩,江问钧甚至还看见了顾清晏在当皇子时的私印。 随意抓过几封信,草略浏览过后,江问钧瞳孔微缩。 “从头至尾,不论是我们,还是那位的——所有的来信都在这里,”义伯达哈嘴角上扬,“将军,这些诚意够了吗?” 江问钧并不答话,将箱箧内所有东西一一看过。 义伯达哈也不催促,只继续笑道:“若是将军答应与我们合作,这一箱东西就都是您的。” 沉默良久之后,江问钧嗓音微沉。 “那你们呢?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们想要什么?” “将军英明。” 义伯达哈垂头,掩住其中闪动的寒芒,他站起身,深深往下拜了一拜。 “白翟愿以箱箧作为礼物,换得新帝即位时,北部十三城。” 月光如瀑,霜雪一般倾斜而下,却照不亮江问钧暗沉的眼眸。 他肩背挺拔,不动声色,只有捏着信笺一角的手却隐约泛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赫索努与义伯达哈一样,也弯腰拜下去,眼中都是浓厚的恶意。 昔日少年将军,满堂花醉,一剑寒霜,长剑凌清秋,傲气风流。 临危上任,率领三十万大军便平定边疆,被大乾百姓视为“定国侯”的你,现在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江问钧却笑了,他缓缓往后靠去,右手一松,信笺轻巧落下。 赫索努瞪大了双眼,猛地直起身,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第52章 ——世人皆是如此,爱看美人迟暮,英雄折腰,可真当有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时,反倒又觉得不可思议了。 义伯达哈目光阴冷,厉声道:“难道将军受尽折辱之后,反倒要以德报怨么!” 江问钧却摇头:“没有这箱信笺,我照样可以达成目的。” 见他如此不识好歹,义伯达哈终于再也装不下去:“将军莫不是以为看了这些东西后,还能轻而易举地全身而退吗!” 随着他的话,暗处仿佛有人缓缓拔刀,出鞘之声骤起。 时景初惊慌回头,叶淮之的手也早已握在了刀柄上。 江问钧面色不改:“你可以试试。” 院中气氛骤然冷凝,三人对峙着,空气仿佛都胶着住了。 直到义伯达哈再次出声,才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只见他的脸上都是怒气与阴冷,衬着衰老干瘦的面皮,甚至到了狰狞的地步,开口所说的话,却仿佛像是一道惊雷。 “将军如此忠君爱国,也算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可大乾现在的‘君’,真的是你要衷心的君吗?!” 江问钧一凛:“什么意思?” 义伯达哈却又忽然冷静下来了,他伸手,朝着空中作了个揖:“将军别忘了,那封信上除了‘四’,可还有个‘十三’呢,想必以将军的谋略,应该知道这都是什么意思吧?” 江问钧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肃杀:“你们知道什么?” “只是可惜,若没有十四年前的那场大火,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呢。” “那时的顾清晏刚过十七,不可能做到。” “小人可从没有说过,火是那位放的啊。”义伯哈达摇头叹息,事到如今,他也终于不得不亮出了底牌。 江问钧拧眉:“大宗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直说的好。” 义伯达哈嘴角微勾,声音压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我们没有放火之人的罪证——但我们手中,有两个人。” 两个人?! 义伯达哈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宣纸,缓缓展开。 是一张画像,上面画着两个人一坐一站,坐着的妇人风韵犹存,站着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 可这两人的眉眼之间,却都是教人心悸的熟悉。 ——只因这妇人的形貌与太子妃分毫不差,而从那个孩子的眉眼,也依稀能辨出几分先太子的模样! 江问钧甚至都忘了眨眼,一顿不顿地盯着画像,今晚一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真正认真了起来。 目光犹如实质般刺向义伯达哈,其中的锋利强势几乎要让他站立不稳,勉强镇静道:“机缘巧合,十三年前,我们的人在边境遇见了怀着身孕的太子妃。” 这当然是美化后的说法。 说来却更像是天意,本是随意抓走的妇人,却正好教义伯达哈碰见。 而义伯达哈,也正巧与先太子妃有过一面之缘。 第七十二章 肉白骨者 十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火过后,为何太子妃会出现在边境?这十三年又是怎么过来的?这个孩子,果真便是先太子的遗腹子吗? 太多太多的疑问堵在喉间,一时之间,反倒不知要怎么问出口。 树上,时景初虽听不清底下的人说什么,但所幸有叶淮之一直为他转述,不知不觉间,也是瞪大了双眸。 而院中,两次作为副使出使大乾,却都小心翼翼隐藏在暗处的义伯达哈,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将军,现在您答应了吗?” 他双手交叉握在身前,一副含笑又闲适的模样。 他当然不怕江问钧不松口,这句话也不再是请求,更像是威胁。 江问钧只道:“没有亲眼看见人之前,本侯不会相信。” “将军谨慎,”义伯达哈道,“只是太子妃生产时伤了身子,小皇孙年龄尚小,都不适合长途奔波,还望将军见谅。” ——这当然是托词,安全起见,白翟不会允许他们离开境内半步。 “那本侯该怎么信你?” “将军当然可以相信,但可派一二心腹前往白翟,自会知晓真相。” 江问钧独自沉思,没有立即回话。 义伯达哈趁热打铁:“将军三思,若教那位知晓,太子妃和小皇孙可就性命攸关了。” 这话暗含着威胁,以保护之名,那两人却更像是人质。 怎么?落到你们手里就不是性命堪忧了? 江问钧心中嘲讽,知晓白翟手中握着的人之后,他反倒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论答应或者拒绝,都关系到太子妃二人的性命。 江问钧赌不起,亦不敢去赌。 “事关重大,本侯不能立即决定。”江问钧开口道。 义伯达哈反倒露出一分喜色,只因事到如今,只要没有明言拒绝,便就是变相的答应。 ——不要忘了,他们的手里,可还攥着那两人的性命呢。 所以义伯达哈丝毫也不怕江问钧不答应,不论是为了先太子的遗孀及遗腹子,还是报仇。 除了与他们合作,江问钧没有另外的选择。 两人又是几番机锋过后,才互相道别离开。 不知不觉间,时景初已经攥紧了身旁人的衣袖,叶淮之安慰地抚了抚他的背心。 ——所以谁也不会知道。 江问钧隐在暗处的唇角微勾,却都是镇定自若,而又运筹帷幄的模样。 他在边疆浸淫几十年,说是如臂使指也不为过,十三年了,难道果真未曾听到过哪怕一丝风声? 而最后退步的也太过轻易,莫不是真像义伯达哈所想的那样,是被消息惊破了头脑,又怕伤了两人的性命,才不敢轻举妄动? 这未免也太看不起他了。 江问钧垂眸掩住暗芒,只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东西,那是一封信。 一封今日早晨,时景初突然闯入,他慌忙收起的信。 ...... ——白翟境内。 王城里来了个长衫文人,据说曾是中过秀才,现在给一户人家做教书先生。 只来了不过大半年,便闹得满城的大姑娘小媳妇争相来看,又因为民风开放,那教书先生每日晨起去教书的时候,路旁都快要站满了假装“路过”的小娘子。 “大乾的读书人,都像祝先生这样俊吗?”说话的是马车上的一位贵女。 旁边的丫鬟笑着打趣道:“大家都说,哪怕是举人都比不上呢。” 白翟仇视大乾,但实在缺有本事的读书人,更何况听闻祝先生是逃难来到此地,一家都被大乾的狗官害死,所以倒是没有受到太多冷眼。 祝先生一身青袍,腰间配剑,一行一止皆是清俊矜贵,如竹如玉,眉间带着几分苍白的病色。 是与整个白翟都格格不入的清冷仙气。 门房看见来人,连忙笑道:“祝先生,您来了?” 祝先生轻轻笑了一声:“麻烦你了。” “欸,说什么麻烦,”门房摆手,“能为祝先生带路,其他人还不知要怎么羡慕我呢。” 这间府邸看着不怎么恢宏大气,站岗的倒是不少,不时还有巡逻的人路过,穿着打扮像是寻常的家仆,一举一动却又带着严苛。 那是长年的军旅生活,才能训练出的肃杀味道。 ——处处透着诡异。 可祝先生却像是毫无所觉,走到书院,便与门房道别。 府邸的主人已经在书院在等着了。 一位是风韵犹存的妇人,手中牵着一十三四岁的孩童,这孩童长相周正,气质也清朗,可惜走路却一瘸一拐,是个跛子。 妇人朝祝先生问好,又叮嘱几句,随后孤身离开。 很快,便有朗朗读书的声音响起,一悦耳一稚嫩,都传进门口之人的耳中。 门房仍未离去,模样像是在守门,时不时却往里看一眼,将其内的举动都尽收眼底。 这当然是密不透风的监视。 书房的教学仍在继续,祝先生唇角噙着笑意,白皙指尖点在面前孩童练习的大字上,眸中是掩盖不住的锋利暗芒。 ——他当然不只是秀才。 他是大乾近百年来唯一的一个,十八岁的状元。 此时皇宫,泽兰殿。 易君迁穿着一身布衣短打,小心将药草捧起,放进一旁准备好的木盒中。 这是一株稀有的银叶草,也是“肉白骨”的主要材料,金贵又难伺候,他侍弄了好几个月,也只得了几株。 易君迁直起身,挥退四周,走进药堂。 里面有个暗门,书柜移开,便是存药的暗室,从上到下都是药柜。他走了几步,手臂抬起,指尖停在一写着“肉白骨”的药屉上。 不知为何,易君迁的手指却忽然颤了一颤,像是承受不住似的。不知过了多久,才猛地打开了药屉。 ——竟是空无一物。 半晌,有喉间短促的抽气声响起,几乎是带着哽咽,易君迁眼眶微红,恍然大悟般,唇边却是带着笑的。 肉白骨。 第53章 医书记载,肉白骨者,可令人三日不饮不食,周身冰冷,意识远离,非紧贴不能察其呼吸也,与死人无异。 ——却是,假、死、药。 -------------------- 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七十三章 饮酒不曾妨刮骨 一年之前。 江问钧收到来自边疆的密信。 这信的内容实在太过重要,以至于让信使接连跑坏了几匹马,三日内赶到皇城。 时允竹今日找江问钧商议一些事,所以恰巧也在长定宫。 “什么?!探子在白翟看见了先太子妃?” 江问钧猛地站起身:“怎么发现的,确定了吗?” “李将军听闻王城有人重金聘请来自大乾的教书先生,便命人扮作文人前去试探,”信使风尘仆仆,抱拳说道,“以传回来的画像来看,样貌与先太子妃一般无二。” 那信使顿了一顿,又从怀中两张画像。 “先太子妃身旁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模样......”信使双手将画像捧至头顶,“......模样与先太子似有相似。” 什么?! 时允竹两人对视一眼,惊觉此事的严峻之处。 接过画像,两人一起看了半晌,才缓缓放下。 江问钧叹道:“若不是易容,果真与故人一模一样。” 所以先太子妃为何会在白翟?还有那孩子......算算时间,若是孩子能生下来,也该是这个年龄。 “大火过后,刑部确认了太子与太子妃的尸首不假,”时允竹思忖,“不过若要伪造,也不算难。” 江问钧眉头紧皱,下令道:“教探子暂且扮作教书先生潜进去,不要打草惊蛇。” 信使正准备领命而去,另一道声音却又道。 “且慢。” 说话的是时允竹,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只一双眸子暗得深沉。 长定宫再不平静,甚至有碎裂之声响起,争吵不休。可最后,江问钧终是妥协。 随后便是夜里的满天雪花,皇宫里的灯火彻夜不熄,墙外的时景初悲悸到晕厥,被叶淮之抱走。 江问钧一直守在床边。 七日后停灵那天,时景初跪在蒲团上,半梦半醒间,始终不能入眠。 而此时的屋外,也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时允竹总觉得不过七日,幼弟却像是瘦了不少,恨不能直接冲进去,将他抱进怀中好生安慰。 “怎么?现在心疼了?”江问钧还未气消,“之前你不说,是怕景初年龄小露出马脚,不过你现在进去说明真相,还不算晚。” 时允竹透过窗子看了又看,眼底通红,却终是转身离开。 “现在进去,若是不能平安回来,也不过是空欢喜一场,何必呢?” 此行一别,万分凶险。 若能回来便皆大欢喜,若不能,便不要让他们再伤心一次,为我徒增忧虑了吧。 泽兰殿暗室之中,易君迁关上药屉,没有声张。 真的可以,偷我的药,还要把主人蒙在鼓里。 不过虽不知他们到底是如何打算,但若不想教我知情,便暂时装作毫无所觉吧。 易君迁走出暗室,心中这样想着。 长定宫,江问钧也正写着信,海东青立在身侧的木架上。 墨迹晕染,一行一字。 他当然知道白翟打得什么诡域伎俩。 从一开始,大殿之上那场“饿狼杀马”的戏,便是为了试探江问钧与顾清晏的关系。不论是君强臣弱亦或是君弱臣强,结果无非只有两种。 要么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要么改换朝廷。 而事成之后的结果也只有两种——若江问钧想要斩草除根,他们手里攥着罪证,还能趁着国内不稳故技重施;若是想要迎回新帝就更合白翟的意了,还有比手握人质更好的条件吗? 翻来覆去,对白翟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万幸,最后白翟选择合作的人是江问钧。 江问钧眼神凌厉,把信笺绑好,目送海东青腾空跃起,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这也是他们唯一......且一击即溃的破绽。 --- 白翟。 “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这句话告诉我们,严而泰,和而节,此理之自然,礼之全体也。毫厘有差,则失其中正,而各倚于一偏,其不可行均矣。” 祝先生,也就是时允竹放下书卷,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小皇孙名叫饮寒,没有姓氏,说是出生时便左腿缺陷,但性情温和体贴,谦逊勤勉,是个好孩子。 小皇子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谢先生。” 两人正说话间,太子妃从屋外走进,身后跟着的侍女跨着食盒,里面放着甘豆汤和几样糕点。 在她们身后,门房也跟着走了进来。 侍女将糕点一样样拿出,太子妃劝道:“先生为我儿讲了这么久,也该一齐用些汤水润润嗓子。” 门房立在一旁,看似满脸堆笑,实则一直盯着食盒:“先生不必着急,慢慢用些糕点,我再送你出府。” 时允竹不动声色,只接话道:“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皇孙将汤碗端到老师面前,才坐下喝自己的,时允竹笑笑,也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口中,这糕点名为酥儿印,薄脆如纸,故而得名。 时允竹动作自然,又喝了几口汤,便起身告别。 太子妃没有再留,亦不曾起身相送。 府邸前,时允竹抬步离去,直到回到住处关上窗门,伪装的闲适笑意才渐渐止住。 只见他面容冷淡,却从舌下拿出一张空白的字条。 放进水中之后,缓缓显出一行小字。 ——他与太子妃,已经秘密传信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本还担忧太子妃是否对大乾有恨,但接触后便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太子妃的确有恨,恨的却只是放火的幕后黑手。 现在最期望的,便是带着小皇孙回到皇城。 时允竹不会怀疑她的用意,因为小皇孙的名字便说明了一切。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问过是否知晓自己名字的寓意,小皇孙回答的中规中矩,说是母亲希望他时刻勤勉,保持自省。 可时允竹却知晓它的含义—— 报仇只是闻尝胆,饮酒不曾妨刮骨。 画戟雕戈白日寒,连旗大旆黄尘没。 第七十四章 九死一生 弯月如勾,密林重重。 深黑夜色中一片悄然寂静,光秃的枝桠张牙舞爪伸向天空,遮天蔽日般将月色全数遮盖,只余下粘稠诡谲的漆黑。 蓦地,石破天惊一般。 凌乱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时允竹手持马鞭,眉眼森冷锐利。他甚至连火折都未点,可在这密林之中却仿佛如履平地。 只因他早已在心中,将这条路预想了千次百次。 在他身后,太子妃紧闭双眼,只紧紧抱着儿子,小皇孙的面色也有些苍白,但还算冷静。 哪怕是千金的宝马,坐上三人也难免显得吃力。 从出逃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以来,他们一路乔装打扮,几乎日夜不眠,成功从王城逃到了边城的一个小镇。 但可惜,天不从人愿,最终还是暴露了踪迹。 隐约能听见身后不远处的马蹄脚步声,带着兵刃交接之声,一步一步逐渐逼近。 他们一行本有十几人,可到了现在,便只剩下三人而已。 身后刀刃相击之声不断,血腥气冲天而起。 时允竹紧握着缰绳的手臂崩着青筋,目光利剑般直视着前方。 ——只要穿过这片密林,便是大乾的驻扎地了。 快一些,再快一些,时允竹几乎快要将手心勒出了血。身后的追兵却好似越来越进,甚至隐约有箭矢破风之声响起。 “若万一追兵赶到,我便下去阻拦,”时允竹声音很低,“太子妃,不要回头,一定要带着小皇孙逃出去。” “祝师傅......”小皇孙毕竟年龄还小,闻言不禁哽咽。 太子妃脸色惨白,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她虽是一届女流,但能带着儿子安全活到现在,也已不算是常人。 箭矢宛若流星般直射而来,时允竹勉强侧身,抽出剑将箭打落。 密林之中早已寂静不再,身后全是火光,几百上千人皆是身披甲胄,兵刃泛着冷白的光。 第54章 呈包围之势般不断缩紧,时允竹喘息急促,又是一抽马鞭。 再快一些,距离大乾的驻扎地,已经很近了。 三日之前。 时允竹自从收到江问钧的密信之后,便一直暗中准备出逃事宜。 信中他们猜测,为了安全起见,白翟可能会加大府邸中的人手,或者直接转移太子妃母子的位置。 但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将各个关节都安排好,便猝不及防接到了消息。 “祝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您的月钱。” 时允竹今日一到便察觉有些不对——府门大开着,门口停着数辆马车,整个府邸的侍从都忙得脚不沾地,将行李大包小包都运上去。 心中一惊,随即不动声色道:“这是怎么了?” 管家将一小袋钱递过去,解释道:“先生知晓,我家主人之前一直在乌斯古做生意,现在站稳了脚跟,便想着将一家老小都接过去。” 乌斯古是白翟的一个城池。 时允竹又试探说道:“这么急?” 管家回答:“是啊,以后就都不在王城这边了,马上就走。” 时允竹收下钱袋,怕再问会引起警惕,便只能告辞离开。 回到住处,连忙唤来海东青将信笺传出。 为了方便快捷,一般与他传信的都是在边疆驻守的李将军,可哪怕距离再近,现下也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只能兵行险招,勉强在王城召集了十几人,连夜将太子妃二人救出逃走。 边境。 江问钧曾经的麾下,李将军也早已率兵在密林口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额上逐渐沁出一层薄汗,脚下不停踱步,恨不得直接带兵闯进密林中去。 可他当然不能,甚至只要敢往里跨进一步,便是在与白翟宣战。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李将军准备下令命人易容冒险进入密林之时,终于响起了凌乱急促的马蹄声。 ——骑马的却是个女人。 只见太子妃几乎快将唇咬出了血,在她身后,小皇孙双眼含泪,紧紧抱着满身是血的时允竹。 时允竹身上的刀伤箭伤触目惊心,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马身,他已经失去意识了,却还紧紧握着手中长剑。 “列阵——” 兵士们将刀举在身前,训练有序地将人保护在身后,随军的大夫连忙围上前,为他们检查伤势。 李将军翻身上马,一双虎目带着戾气,凝视着随之而来的追兵。 “停——” 白翟领军疾呼一声,身后兵士也纷纷停下,骏马嘶鸣,眼中赤红一片,恨意几乎要凝成血滴出来。 两军对峙,静默无边。 月光在甲片上流下一层冷白的霜。 --- 但好在,虽过程凶险,结果终究算是好的。 等到江问钧收到消息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太子妃和小皇孙被成功救出,时允竹也脱离了危险,接下来只需静养便好。 可哪怕知晓结果,江问钧却依旧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时允竹......”说着仍旧心有余悸,又拿起其内夹着的一小张便条,看清内容后不禁摇头笑了笑。 便函上的字迹有些虚浮,看得出来伤势很重,只说着不许将江问钧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别人。 不难看出,这便函的主人是想心虚逃避了。 “等伤好了,我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里去,还能一辈子呆在边疆养伤吗?”江问钧眉梢微挑,想着时景初知晓真相后的反应,嘴角的笑容很是幸灾乐祸。 而与江问钧的轻松不同,另一边,义伯达哈简直要暴跳如雷了。 白翟的使臣队伍早已离开大乾,可为了坐阵局眼,最后离开的便只是赫索努本人,以及义伯达哈的替身。 传信的探子早已趴伏在地,胆战心惊地不敢出声。 “废物......连看个人都看不好,都是废物!” 很多年了,义伯达哈遇万事都是面不改色,已经很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他剧烈喘息了几声,再开口时,勉强恢复了冷静。 “之前便总觉得江问钧妥协地太过轻易,”他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啊,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探子低着头,不敢回话。 “他若不仁,可别怪我不义了。” 义伯达哈声音嘶哑,面容阴沉地有些狰狞,从书架上抽出一封信来。 “本宗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将这封信送到皇帝眼前,听到了吗?”他递信的手枯槁丑陋,“明日之前,若本宗见不到皇帝,你知道后果的,对吗?” 地上跪着的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事,连磕了几个响头,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效率也的确不慢,次日丑时的时候,义伯达哈便鬼祟进了宫。 顾清晏不得不见他。 ——只因那封信上写的是四年前的往事,写着几个月前官驿中的密谋,以教人心惊的笔触,写着江问钧所谓的“狼子野心”。 而顾清晏以己度人,他当然是信了大半。 义伯达哈走进大殿,五体投地行了个大礼:“臣参见陛下。” 顾清晏早已挥退了众人,他虽嫉恨江问钧等人,但也并不觉得白翟是真心帮他:“大胆!谋反不成,现在倒知道要来找朕了?!” 义伯达哈连忙辩白:“臣等万万不敢啊,一切都是江贵君狼子野心,暗中想要谋害皇上,他的手里可握着兵权啊!”他说着,又膝行上前几步:“臣等该杀,优柔寡断,不敢直言拒绝贵君,直到今天才鼓起勇气来面见圣上。” 他也的确是见风使舵的一把好手,在江问钧面前尊称“将军侯爷”,到了顾清晏面前,便一口一个“贵君”了。 顾清晏冷笑一声,也不知是信了几分。 义伯达哈并不气馁,从怀中端出一木匣来,双手递上。 顾清晏接过,只见其内是一枚私印及一张薄纸,都分外熟悉——私印是他皇子时的,信,也是他曾经亲笔写下的。 ——若是被世人知晓是他谋害了先帝...... “放肆!”顾清晏知晓他四年前是与虎谋皮,却万万未曾想过,白翟还留了他的罪证,“你们!你们......” 他气得浑身发抖,快要说不出话来。 义伯达哈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恭敬至极。 “这是臣要说的第二件事,竟有人敢偷盗圣物,伪造您的字迹,”义伯达哈的声音很轻,带着蛊惑,“臣已经将那人抓捕,不日便能到达皇城,到那时,连着‘伪造’的物证及罪人,一齐呈给圣上。” 顾清晏退后一步,殿中重归宁静。 半晌,才响起一道声音:“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义伯达哈猛地松了一口气,紧闭双眼,一派恭谨:“臣等想为圣上分忧,捉拿逆贼。” 龙椅之上,顾清晏微微垂头,半张面孔埋在阴影之中,教人看不分明。 而其下,义伯达哈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上有磕出的血。 ——他要顾清晏亲手杀了江问钧。 而只要江问钧一死,大乾必乱,这上上下下,还有谁能挡住他白翟的百万铁骑? 义伯达哈微眯着眼,里面满盛的怨毒几乎快要溢出来。 第七十五章 晨光熹微(全文完) “为圣分忧,捉拿逆贼。” 义伯达哈的声音喑哑而又蛊惑,教顾清晏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朕......” 一坐一跪,都是心怀鬼胎。 可沉浸在各自预定结局的两人不会想过,这后续的发展,到底会不会如他们所愿。 天不遂人愿,对他们来讲,也同样是如此。 ——只听见一巨大的开门声起,将殿内两人惊地肝胆欲裂。 江问钧一行人带着烟尘站在殿前,双目冷凝,血成缕从长剑上滴落下来,一滴又一滴,直到近在了眼前,顾清晏才猛然从呆滞中清醒过来。 “放肆!你们是要造反吗?!” 而外面喊杀之声不断,不知从何而来的兵士将整个皇宫严密包裹,寂静夜色之中,血气冲天,头颅掉落。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江问钧一行人已经持剑冲到了殿门。 是的,除了江问钧,还有易君迁,时景初也跟在后面,叶淮之将他保护的很好,今夜暗卫营也参与其中。 再往后是个细瘦的身影,狭眼面黑,穿着太监服——他是早早埋过去的一颗钉子,是把夏承运引到冰窟附近的幕后黑手,也是继夏承运死后,顾清晏最信任的贴身太监。 小程子。 今夜若不是他前去告密,可能还真要栽个跟头。 “是你!”顾清晏恨声道,“朕是哪里亏待了你!教你如此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江问钧却道:“劝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来人,将这位大宗押下去,听候发落。” 义伯达哈脸上粘着血,还未来得及说话,哪怕极力挣扎,还是被堵住嘴强行拖了下去。 机关算尽,最后落得个如此下场,也是好笑。 顾清晏强行冷静下来:“你们胆敢如此对朕,就不怕遭报应吗?” “可笑至极,”回话的却是易君迁,“照照镜子看看现在的你,可还有曾经的‘天命’吗?” 几人不断逼近,顾清晏面色惨白,踉跄着退后一步,勉强扶住龙椅。 第55章 的确,龙椅前的那人面容寻常,身量也不高,周身气势一点不剩,哪还有曾经的“无双圣主,人间谪仙”的半分模样? 从很久以前便开始,就像是时景初曾经所说的那样—— 生死之际拉他人挡箭,视为狠毒懦弱; 下药强逼,视为淫堕不忠; 命贪官污吏赈灾,致使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视为昏庸无道; 觊觎幼弟害死兄长,视为蛇蝎心肠。 一桩一件,都缓缓将气运剥离殆尽,露出其下的腌臢人影来。 “如你这般不忠、不义、不仁之人,怎能堪当气运之子呢?”梦魇一般,时景初仿佛也知晓他在想些什么,又道,“现在还加了两项,与敌勾结谋害先帝,暗中谋划杀害长兄,枉为人子不堪为人,足够了吗?” 此话一出,顾清晏厉声喝道:“血口喷人——” 时景初只觉得终于可以为兄报仇,嘴角微勾,眼尾却带着潮意。 “钧天是吗?” 顾清晏瞳孔微缩,脸色骤然煞白。 “可钧天已经不在了,你仰仗的道具,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时景初笑着摇头,而顾清晏恍若见鬼一般瞪大双眼,良久喏喏无言。 “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当然知晓,”时景初继续上前一步,“我什么都知道。” 一言一句,都是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时景初只恨不能将言语化成利剑。 而顾清晏不知何时已经将头垂落下去,绝望憎恨,恐惧颤栗,无数的情绪积压上来,几乎快要让他站立不稳。 可还有常言道,急兔反噬辄酿祸,狗急尚且能跳墙,更何况顾清晏不是兔子,而是含着獠牙的毒蛇。 是你......都是你! 他却将一切怨毒都凝结在了时景初身上,只认为若没有他,自己决计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顾清晏只恨不能时光扭转,回到时景初还未进宫的时候。 他猛地下定了决心,缓缓闭眼沉入意识之内。曾经满满当当的格栏之内,只有一件道具仍旧闪着微光。 这是他仅剩的,本是留着保命的最后一件道具。可事到如今,哪怕他有三头六臂,都是回天乏术。 ——但倘若他不好过,其他的人,也休想得意! 顾清晏安静的时间太久,以至于教叶淮之忽然察觉出几分不对来,可还未来得及将人护在身后,顾清晏便动了。 他的动作太快,时景初离得也太近,所以哪怕下一瞬便被叶淮之抽刀打断了手臂,最终还是被他接触到了手肘。 可不要忘了,顾清晏的道具,就是通过触摸旁人产生作用的。 顾清晏疼得嘴唇青白,笑的却阴狠畅快:“你不是说朕有道具吗?是,朕现在就让你看看,到底什么叫十、死、无、生!” 时景初头晕目眩,最后只来得及望见叶淮之焦急的面庞。 不知过了多久,时景初意识回归,周围却是一片白雾。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摸索着走了几步,像是漂在云中。 “时景初。” 这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带着神祇一般的空灵淡漠。 时景初灵光一闪,试探道:“钧天?” 那声音又不说话了,时景初继续问道:“我被顾清晏的道具暗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自己难道是死了吗? 想起现世的亲人朋友,以及叶淮之,时景初不禁瞳孔暗淡。 “你还活着,”那声音却道,“等你再次睁开眼,现世中也只过了一瞬。” 时景初猛地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你是钧天吗?” “钧天只是其中的一个名字。” “世界意识?天道?”时景初不客气道,“助纣为虐,还能称为天道么?” 那声音静默了一瞬:“天道本就无情,没有善恶之分。” “所以哪怕顾清晏作恶多端,在你这里也并没有分别?” “此方世界依托于文字,若剧情不能顺利进行,世界便不能运转。” 时景初明白过来:“所以你化身为钧天,只是为了维护原书剧情?” “是的,”钧天回道,“现实必须与剧情发展一致,世界才能逐渐稳定,直至剧情结束,才能自我衍生,自此生生不息。” “所以呢?现在是要杀了我这个异数吗?” “......一切道具,对你都没有作用,就像主角光环一样。” 所以就连钧天也无法阻止后续将要发生的事,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借着道具强行将他拉到这里。 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时景初抿唇,继续问道:“所以你把我弄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阻止你杀害主角。” “不可能!” “可主角一死,世界便会崩塌,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时景初当然不能甘心,正准备开口,钧天却又开口了。 “剧情结束,小世界便不再依托于主角,可以自我衍生。” 时景初明白过来:“所以你真正的意思是......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最后能留顾清晏一条性命?” 钧天仿佛顿了一顿,才道:“是的,你不是此方之人,所以无法阻止你。但主角一死,世界也会随之崩塌,不如各退一步。” 时景初挑眉:“怎么说?” “你们留主角一命,保他寿终正寝,”钧天的声线依旧无悲无喜,“我可以告诉你,能真正剥离他大部分主角光环的方法。” 剧情早就结束了。 只要顾清晏不死,此方世界的一切根基,都与他本身再无关联。 ...... 时景初猛地睁开眼。 叶淮之仍慌张地抱着自己,看来钧天所言不假,现实中也只过了一瞬。 时景初安慰地拍了拍他,站稳身体。 “怎、怎会——”顾清晏设想过千百种结局,却从未想过,他为之倚仗的道具竟毫无作用。 他终于是万念俱灰了,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中全是不敢置信。 “忘了告诉你,你的道具,对我没有作用。” 时景初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暗红,乌发白肤,笑容清透干净。 他右手往空中虚虚一抓。 纠缠了江问钧与易君迁半生,被纯金锁链包裹着的姻缘线终于解开,宛若活物般缓缓流动,最终在时景初手中化作一把血色长剑。 长剑猩红,清楚地倒映在顾清晏的瞳孔之中。 ——这把剑,也只有他们二人才看得见。 而江问钧他们虽看不见,却恍然发觉整个身体都轻快几分,像是某些如附骨之疽一般,吸附在他们身上的生物终于消失了。 从此往后,他们便再也不会受其制约。 时景初提起长剑,猩红血色凝成雾气氤氲开来,在他的眼角眉梢投下几分殊色。 “按住他。” 顾清晏四肢都被强行按在地上,随着时景初的一步步逼近,惊惶万状。 他虽还不太清楚,却仿佛预感到,他一直以来倚仗的某些东西要真正消失不见了,不断想往后缩去,却终究动弹不得,最后几乎是要涕泗横流了。 时景初双手持剑,缓缓将长剑插入顾清晏的胸口。 窗外,晨光熹微。 【全文完】 -------------------- 完结啦,感谢宝子们的一路陪伴,鞠躬~ 其实还有一些伏笔没有来得及在正文写出来,比如叶随的剑等等,会在后续的番外一一交代。 不过因为今年要考研,可能要等很久,上岸之前会专注学习。 其实这本书一直都没有多少人看,现在订阅量甚至不过百,所以非常非常感谢评论区一直留言鼓励我的宝宝们!你们的评论我都看了好多遍!喜欢的话可以关注作者哦,下本书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