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尽失?师姐她解开神印杀回来了》 第一章 归来 云巅玉殿,流光仙镜前。 几位断云宗的长老盯着镜中画面,表情像是活见了鬼。 烈阳下,一个布衣女子正在田间弯腰劳作,衣摆沾着泥点子,汗珠正顺着额角滑落。 等等,那张脸是...... “迟、迟欲烟?”三长老声音发颤,“她真的被贬去凡间种田了?” 昔日的仙界战神,断云宗曾经的宗主迟欲烟,现在看着哪里还有半分仙尊的威仪? “堂堂一届仙尊,竟然流落至此,唉,真是令人唏嘘......” 一个鬓发斑白的老人摇着头,沉沉的叹了口气。 “有什么好可惜的?皆是她咎由自取,她弑师偷取宗门至宝,没将她就地诛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二师妹,你说得倒是轻巧,真要诛杀,这天地玄宗之间,有谁能让那位伏法?” “话也不能这么说。”五长老叹息,“当年之事......” “当年她屠了半个宗门!”二长老柳若眉猛地转身,“师尊待她如亲生女儿,她却痛下杀手,此等孽障,应该尽快铲除才是。”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当年那场血案,至今仍是断云宗禁忌。 最惊才绝艳的宗主,一夜之间叛逃。 最受爱戴的师尊,一夜之间惨死。 没有人知道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迟欲烟,盗走宗门至宝,逃入凡间,所有人都当她死了。 直到现在,尘世镜突然映出凡尘间的画面。 她竟然好好的活着。 还在种田。 “够了。” 一道冷冽男声骤然响起,身着玄衣的男子不知从何处走出,他眉头微拧,周身散着慑人的威压。 众长老齐齐躬身:“宗主” 断云宗新任宗主,夜星河。 也是迟欲烟曾经的大师兄。 “她的五道封印。”宗主目光沉冷,“近日解开了。” 看宗主的意思,是想讨伐迟欲烟? 那可是昔日的战神,四海八荒唯一入了化神期的人,就算落入凡尘,削了修为,谁又敢去找她的麻烦? “第一道封印就在风家。”夜星河指尖轻点仙镜,画面流转,显出一座深宅大院,“她定要为了复仇解印,就算失了部分记忆,也会循着神器的气息,亲自去风家。” “按着时日,现在怕是早就拿到神器,解开封印了。” 众人议论纷纷,谁都不敢拿定主意。 “宗主,让我去将神器抢回。” 犀利的女声响起,一位身着嫣红纱衣的女子缓步走出,她眉眼犀利如刀,唇角勾着一抹阴狠。 “你有把握吗?” 柳若眉不屑的轻哼了一声。 “你们都怕她,我可不怕,如今她沦为凡人,我想捏死她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迟欲烟,真是好久不见。 这次,我定要你魂飞魄散,连凡人都做不成! 风家宅邸此刻朱门紧闭。 夜色中,一位身着布衣的女子正提着灯笼敲门。 很快,风家的一位中年门夫将门打开,他神色烦躁,有些慌乱的将钥匙揣进衣襟。 “今日门府不接来客,您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将门再次闩上。 女子看着瘦弱,却猛地将门抵住,力道之大,让门夫也推不动分毫。 她冷了嗓音。 “我要见风卿雪。” 门夫一愣,随机一瞪眼,十分不满:“放肆,老夫人的名讳,你一介粗妇怎敢直呼!”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人的行头,女子身着简单,衣裳也只是乡间农妇常用的款式,乍一看不过一个普通村妇罢了。 只是,他在风家见过不少名流显贵,除去衣装,这女子皮肤白嫩细致,眼眸明亮而犀利,是一位气质出挑的大美人。 风家的门夫一看,瞬间收敛了戾气,“不如先留下您的芳名,待我进去通传?” “迟欲烟。” 门夫心里一惊,立马敞开大门,将迟欲烟迎了进去。 若是往日,他定是要进去通传再将人请进去。 可如今老夫人油尽灯枯,一病不起。 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病倒前,便吩咐家里的人,若有自称这个名字的,通通要恭恭敬敬请进来。 老夫人病后,能清醒过来的日子越来越少,就连从宫中请来的太医,也说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老夫人的孝子贤孙们都赶着回来伺候汤药,此刻正陪着床前,在门外都能听见清晰的呜咽声。 “小姐。您且止步,容我进去禀报。” 门夫推了房门进去,向在老太太跟前陪侍的子孙们将刚才的情况一一禀明。 众人听见哭声都小了不少,都呆愣在跟前。 这个节骨眼上,什么人会来找老太太。 为什么老太太嘴里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大限将至的时候来了。 “官人,你说这是什么人来,偏偏在最要紧的时候,别来是分家产的,要不早早打发出去,别误了后面的事才好。”风家大儿子的正妻秦芬拉了拉他她丈夫的衣袖。 风家偌大家产,再加上这一笔周家的宅邸,要分给四五个兄弟姐妹,本来就狼多肉少,若是再没由头得来个私生女,他们家更是不用活了。 风彦淡淡瞥了旁边的妻子一眼,比了个“嘘”的手势,“母亲的事,不要多嘴。” 风彦是个大孝子,尽管他也陷入了惊疑,但毕竟是家中长子,母亲的吩咐他必须得遵守,他、正犹豫着想把人请进来,胳膊就被人死死拦住。 “你着急什么。”秦芬拖住他,很是不满的轻哼了声,“是,就我多嘴,整个家就我爱管闲事行了吧,你们都是好人。” 两人的拌嘴引来众人侧目,风彦觉得有些羞臊,发了火,“现在母亲病重,你休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原本还有些收敛的秦芬听见这句话,立马跳了脚,指着风彦的鼻子骂。 “风彦,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些年都是谁伺候母亲,若那女人真是母亲的私生女,你就捧着你的孝道继续装吧。”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屋内,秦芬有些不可置信,捂着脸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爹!你怎么打娘。”秦芬的大女儿风晴连忙扶住她,眼眶也泛起红来。 “风彦,你居然敢打我,我要跟你和离!” 秦芬呆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发了疯似的扑上去,与风彦扭打在一起。 其他几房子女冷眼旁观着,似乎已经习惯了一样,等着看大房的笑话。 “闹够了没有?” 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风家的众人纷纷回头看去。 只见布衣女子缓步走入,尽管身上只是普通的粗衣布衫,但难掩姿色,眉眼间的清冷和非凡的气质,让满屋的喧闹瞬间停滞。 风家人见到迟欲烟的那一瞬,已经笃定她是老太太的私生女了,不然怎么会出落的额如此亭亭玉立,想必是偷偷藏在乡下细心的养着。 怪不得老夫人一直心心念念,想见见这位叫迟欲烟的女子,定是想临终前早好生看看她这位私生女。 迟欲烟在外面就听见屋里的鸡飞狗跳,看来风卿雪留下的也不是什么省心的子孙,她不忍风卿雪再继续受苦,于是不顾阻拦,直接闯了进来。 风彦毕竟是风卿雪的大儿子,反应很快,立马挣脱开秦芬的纠缠,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堆着假笑,上前迎了去。 “想必是迟姑娘?不知您与家母是......” 迟欲烟并没有理会他,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风卿雪床前。 风卿雪比记忆中何止苍老了十倍,身形枯瘦了不少,鬓发也全白了。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细碎的画面,她还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每天“仙主,仙主”叫着的小丫头,笑起来眉眼弯弯,比天上的月牙儿还要可人。 如今,连她也要走了么。 迟欲烟皱了皱眉,她记不清前因后果,只是心里头莫名的动容。 “阿雪......” 她喃喃着,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粗糙干瘪的皮肤。 风家人看了不禁一惊,阿雪?她怎么敢唤老夫人的乳名,还这样举止轻浮的对待老夫人。 “果然是乡下来的,一点儿也不知礼数。” 秦芬本来心中就对这个不知来历的“私生女”不满,现在更是没好气了、 好在,迟欲烟也不跟她计较,她在床边坐下,拉起风卿雪瘦成枯柴的手,掌心渡去一缕微不可查的暖意。 “阿雪,我来了,你该醒了。” “哟,这连宫中的太医也束手无策,你一个乡野村妇。喊两声就能让老夫人醒,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还没等她阴阳怪气完,在场的所有风家人皆是目瞪口呆,僵楞在原地。 连着昏迷好几天的老夫人此刻居然缓缓醒转,甚至一点点从床上坐了起来。 老太太苍白的面色此刻竟然红润了起来,眼眸中带着从未见过的喜色。 喜色? 在记忆中,老太太都一直都是严肃端庄的,字他们有了记忆开始,就没见过老太太有这般神色。 风家的子孙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一股脑的全部涌上去。 像是许久不见的亲人般,一些子女甚至跪伏在老太太膝头,开始哭诉了起来。 迟欲烟只是淡淡瞥了眼,缓步退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母亲,我就知道您一定不会有事,快躺下歇着。” 风彦急不可耐的上前扶着,却叫风卿雪有些嫌弃的将人摒开,自始至终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迟欲烟的身上。 “都让开。” 她声音沙哑,颤抖着身子,在众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向迟欲烟,脚步急切,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仍在病中。 风彦:“母亲,您要做什么,让儿子替您去就好了......” 风卿雪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狠狠地剜了风彦一眼,那眼神里透着冰冷和怒意,吓的风彦瞬间僵住。 众人见此也不敢多事。 连一向最疼的大儿子也吃了瘪,其他人更是不敢忤逆,由得老夫人继续向前。 这老夫人究竟是有多喜爱她这个私生女。 秦芬在身后嘀咕,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众人听见:“哼,亲生的就是不如私生的,养在身边这么多年,竟比不过一个野丫头。” 周彦心里正难受着,老夫人都从未如此重视过他,如今竟对一个许久未见面的女人这般上心,他这个嫡亲的儿子,还不如一个养在外头的私生女。 思绪正飘着,老太太风卿雪此刻蹒跚着走到那个年轻女孩跟前,在众人意想不到的目光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母亲......您这是干什么。” 众人惊呼,连忙想上前搀扶。 “都滚开!” 老太太厉声呵止,谁也不敢再动。 接着她竟伏下腰,在冰凉的地板上重重的磕下一个头。 “罪奴风卿雪,给仙主请安。” 第二章 妖女 风家人所有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那位德高望重,连当朝皇帝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老祖宗风卿雪。 此刻,竟当着一众儿孙的面,给一个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的村妇跪下了。 不仅姿态卑微,还对自己用了贱称。 一向爱惜名声的风彦此刻就如五雷轰顶般,震得他脑子有些发晕。 “母亲,您病糊涂了么?”长子风彦浑身发抖,“咱们家世代勋贵,怎会......” “住口!” “长辈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一向温和的老太太竟然瞬间变了脸色,那双浑浊的眸子里迸出锐利的光,吓的风彦腿一软,差点栽倒。 满屋子的人都懵了。 那可是风家说一不二的老祖宗!当年祖父早逝,是她一个寡妇撑起偌大家业,从商贾做到黄商,连宫里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如今竟对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村妇下跪?! 迟欲烟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她穿着最朴素的衣服,墨发如瀑,皮肤白皙的像是画卷里的人儿, 最奇怪的是,她看向老夫人的眼神中那份超越年龄的熟稔,仿佛二人已相识了很久。 那不是晚辈看长辈,也不是村妇看贵人。 而是,悲悯。 像神明垂怜众生。 “阿雪,起来吧。”迟欲烟向跪下地上的老太太轻轻一抬手,声音轻的像一阵风。 风卿雪缓缓起身,激动的身子都在发颤,她看着好眼前熟悉的女人,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当年跟在迟欲烟身边的时光。 她是个凡人,若非跟在她身边,受她细心教导,恐怕也不会有今天这番成就。 “仙主,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这么年轻,这么貌美。” 风卿雪用指尖轻轻扫过她鬓角散落的碎发,那眼神,好像是在思忆着什么。 “可惜。我已经不是什么仙主了。” “不,您会一直是。”老太太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块透亮的青色玉佩,双手给迟欲烟奉上。 “老婆子我靠着她振兴了整个风家,现在,也应该物归原主了。” 玉佩成色非凡,在烛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一旁秦芬看着这一切恨得牙痒痒。 她嫁进风家三十年,伺候婆母晨昏定省,连杯茶凉了都要挨骂,这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凭什么? “对自己嫡亲的儿子都没这么好......”秦芬在一旁阴阳怪气的嘀咕着,却被老夫人一个眼刀给吓得缩了回去。 迟欲烟只是一眼,便识出了那块佩。 当年她背负杀师窃宝的罪名,被天道封了五项权能,五项权能化作五件法器,散落在人间,而这星瞳佩,则是代表“眼睛”权能得第一道封印。 拥有它的人,可以看见生死,获得知晓过去和未来的能力。 只有这些,她记得很清楚。 只有解开封印,她才能重回宗门,为自己洗冤,为师父报仇。 迟欲烟:“你确定要交换给我,没了这块佩,风家会立马走向衰败。” 风卿雪沉默着点点头。 迟欲烟将玉佩心安理得的收下了,她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解开自己身上的第一道封印。 迟欲烟抬起手,轻轻抚过风卿雪花白的头发,好像很久以前,也常常这么做一般。 “做的很好。” 她语气柔和,眸中的冰冷难得出现了一丝柔情。 “你且去吧。” 风卿雪顿时泪流满面,她再次行了个大礼。 “多谢仙主成全。” 那一刻,她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断云宗上给迟欲烟当侍童的日子,那是她一生中,过得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后来所有的荣华富贵,全都拜眼前之人所赐。 能再见一次,也是无憾了。 三日后。 风卿雪走得极为安详,听说走时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 灵堂白幡垂地,香烛缭绕,风家人披麻戴孝,白花花地在灵堂前跪倒了一大片。 可有些人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 迟欲烟立在堂前,素手轻搭棺沿,她换了身庄重的玄衣,显得人更加清丽了些。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却压得高傲的风家人抬不起头,前些日子老夫人跪迎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风家没人敢拿她怎么样。 风彦面色阴沉,跟在后头的秦芬更是一直压抑着怒火。 老夫人怕这女人,她可不怕,现如今没了老夫人的依仗,看这来路不明的村妇还能威风几时。 现在老夫人死了,等把这个小贱人也收拾了,自己可就是这家里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秦芬侧了侧头,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这女人就是个灾星!老夫人就是被她克死的!” 不知是谁大声说了句,在灵堂里瞬间炸开。 “定是她蛊惑了老夫人!” “可不是,她一个村妇,也敢在风家作威作福,真当我们风家无人了?” “就是,听说还拿了风家的传家宝,快让她交出来!” 迟欲烟在心中轻轻叹息。 阿雪那么灵慧的姑娘,怎么子孙都这般愚钝。 她不想动手,转身欲走。 “偷了风家的东西还想走?”秦芬猛地站出来,她红着眼眶,眸中闪过一丝得意,“把东西交出来!” “让开。” 迟欲烟都不曾再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说道。 “现在我才是风家的当家主母。”秦芬尖声道:“我看你还要耍威风到什么时候,来人,把她给我捆了,把东西搜出来。” 秦芬一个招手,堂内的小厮一拥而上。 下一秒。 惨叫声响彻灵堂。 迟欲烟连挪都没有挪一下,只是一个瞪眼,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倾般倒下,小厮们纷纷到底,抱着头痛苦哀嚎着。 只是第一次动用神器中的微弱力量,虽然不及巅峰,但也足够震慑这些凡人了。 秦芬被这不可解释的一幕吓飞了,一时间连话都说不清。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妖女!她是妖女。” 风晴连忙扶着她被吓得哆嗦的母亲,低声安慰着:“娘不怕,世子哥哥快到了,他一向最讨厌有人故弄玄虚,到时候见了这妖女,定饶不了她。” “对......还有卿玄在。”秦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可是镇北侯,手握重兵,定有法子治这个妖女。” 老夫人生前虽然不疼他,但偏偏他最争气,凭着军功一路爬到位极人臣的镇北候,天下唯一的异姓侯,权倾朝野,深得皇上太后宠爱。 若他知道有人欺辱风家,这妖女必死无疑。 众人窃窃私语,都坐等着看好戏,一个一个死盯着迟欲烟,就等着镇北候风卿玄回来,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狠狠收拾了去,替风家找回脸面。 秦芬更是又壮了胆子,尖着嗓子阴阳怪气:“有些人啊,没老夫人撑腰,等侯爷一回来,我看她还怎么神气!” “你别说了!”风彦臊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拽拽了秦芬。 秦芬还沉浸在尚未成功的喜悦中,根本没空搭理他。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厚重的马蹄声,声音由远逐渐变近,震得香烛的火苗都微微晃动。 紧接着,是侍卫的声音洪亮响起: “镇北候到——” 风家人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齐齐转头望向府门,腰杆都不禁挺直了几分。 救星来了! 他们家中唯一的骄傲,当朝唯一手握重兵的外姓候,是风家在外头风光的资本,风卿玄。 只见府门处,玄色铁骑列阵排开,甲胄寒光凛冽,气势逼人。 街坊邻居听闻动静,都探头来看,见着风家出了这等排场,纷纷羡煞不已。 风卿玄一袭墨色织金蟒纹官服,腰束镶玉鎏金带,面如冠玉,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威压,朝着灵堂缓步走来。 风彦等人见状连忙躬身迎上,满脸谄媚:“恭迎侯爷。” 秦芬给一旁的风晴使了个眼色,风晴立刻会意,抹着两滴泪便靠了上去。 “表哥你可算来了,这几天我和母亲被欺负的好惨.......” 话还没说完,她僵住了。 没想到她的侯爵表哥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直接越过她们,目光如鹰隼般精准的落在堂内那道玄衣身影。 那瞬间,他周身冷冽的威压竟然骤然散去,眉眼间的寒意尽数化作了一池春水,甚至连步伐了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而迟欲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早就知道到他会来一般,神色淡然。 虽然,她虽记不清和这人的过往,却觉得他的气息无比熟悉,好像二人已经相识了很久。 风家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侯爷怎么不像是来收拾人的,倒像是...... “贱妇,见到侯爷还不快快行礼!” 秦芬不死心,壮着胆子想扑上前,“小侯爷,你还不知道吧,这贱妇对老夫人不敬,连我们也......” “放肆。” 风卿玄身旁的侍卫冷眸一扫,手按刀柄。 秦芬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 而至始至终,风卿玄对风家,连一个眼神也不肯给。 他在迟欲烟身前站定。 在众人又一次的震惊之下。 他单膝跪地。 声音低沉,语气也是他人从未听见过的顺从和恭敬。 “主人,我来迟了。” 灵堂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蜡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第三章 疏离 秦芬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腿脚一阵酸软,几乎就要瘫坐在地。 风晴扶着她,小臂止不住的发抖。 他们终于明白一件事。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存在。 连权倾朝野的镇北侯,在她面前竟也如此“乖顺”? 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连一直侍奉在风卿玄身边的侍卫也不例外。 他们家侯爷,哪怕朝圣,也不见有多虔诚恭敬,眼前的这个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所有人只觉得风卿玄火急火燎赶回来是为了见老夫人最后一面 只有风彦心里清楚。 风卿玄年少时,便和风家所有人断了来往,甚至同老夫人的关系也不太好,如今他又怎么会为风家出头。 风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今日,算是在其他房子孙面前把老脸丢尽了 不过,他也觉得很是奇怪。 风卿玄,自小离家,听说有好些日子都流落在外,如今又怎么变得如此有本事? 迟欲烟垂眸,目光落在风卿玄低垂的发顶,平静的神色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起来吧。” 迟欲烟记得他。 相貌却和记忆中出入很大,只记得,他当初跟在她身边时,还只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却长成了挺拔冷峻的模样,都有些让他认不出了。 “是。” 风卿玄应声而起,朝外挥了挥手,围在风家四周的官兵立刻如潮水般退去。 沉重的朱漆大门也被侍卫从外缓缓合上,将看热闹的外人尽数赶了出去。 迟欲烟不疾不徐地走到上首主位,拂袖落座。 她坐这个位置,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风卿玄亲自为其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何家中如此喧闹?” 没人敢接话。 风卿玄抬了抬眼皮,看向秦芬。 秦芬被他盯得心头一紧,一旁的风彦立马冲秦芬猛使眼色,示意她赶紧闭嘴,别再作死。 可秦芬像看不懂局势一般,一把甩开风晴的手,指着坐在堂中的迟欲烟,“侯爷,这个妖女骗走了风家的财宝,您可不能被她那狐媚样子给蛊惑了呀。” 她不清楚风卿玄的过往,怕还觉得他会看在老夫人逝世的份上,给风家撑腰。 话音未落,风卿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放肆。” “她也是你能置喙的?” 秦芬彻底愣在原地,手指僵在半空,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来大嫂是越发糊涂了。” 风卿玄语气平静,像是在宣判别人家的事一般。 “既然如此,便让人送到乡下的庄子上好生将养,直到清醒为止。” 乡下的庄子? 那里荒僻偏凉,连风家最耐苦的下人都避之不及,别说一直养尊处优的秦芬了。 秦芬顿时感觉自己不能呼吸,风彦父女赶紧跪下来求情。 风晴急得眼眶通红,她才刚及笄,正是议亲的时候,若是母亲被发到那苦寒之地,哪个夫家还会要她? “母亲她年纪大了,庄子上实在苦寒,求侯爷您网开一面......” 求情的话还没说完,风卿玄那如淬了冰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想求情,那就一起去庄子上陪她吧。” 风彦立马上前捂住了风晴的嘴,生怕她再说半个字。 秦芬无力地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剩喉咙里细碎的呜咽。 这些年,风彦是个耳根子软的,只盼着家里那个老不死的赶紧去了,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掌管风家。 如今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哪里敢为了她得罪这个权势滔天的侯爷。 结果就是,她帮着苦心谋划,最终什么也没得到,还被赶到了乡下去。 那乡下庄子偏僻苦寒,哪里能和府上的锦衣玉食比,要是进去,她这一辈子,怕是要永无出头之日了。 巨大的不甘涌上心头,她瞬间感觉天旋地转,直接晕死了过去。 风卿玄侧身,对身旁的侍卫吩咐着:“将她拖下去,连夜送回庄子,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庄子半步。” 侍卫架起昏死的秦芬,匆匆拖了出去。 风彦父女连带着其他人,也在风卿玄的示意下,通通遣散了。 刚才还喧闹的灵堂,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 只有落叶刮过石板的声音。 迟欲烟端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轻触茶碗时,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许久未见,倒是长开了。” 迟欲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早就褪去当年的稚气。 虽不记得过往了,但心头还是止不住地动容。 风卿玄没有应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耳根子悄悄起了红晕,顺着耳廓一路烧到了颈后。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迟欲烟起身,如今风卿雪已去,第一道封印已解,她也没有继续留在这儿的理由。 毕竟她还要为后面复仇多谋划着,没必要多做停留。 风卿玄却猛地抬眼,刚才沉稳的面色立马就被打乱。 “仙主何不留下......” 话未说完,就被迟欲烟轻飘飘的一眼截住。 风卿玄垂着头,看不清神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我在京中置了宅院,一应都按着你的喜好布置。”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恳求。 “我还想继续奉你左右......” 迟欲烟不解。 侍奉她?实在是没有理由。 迟欲烟不想再多生些事端出来。 “我只是一个凡人......”迟欲烟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苦涩的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疏离,“侯爷的宅子,还是留给自己住吧。” 说罢,她转身就走,就着夜色离开了风府。 留着风卿玄站在院内望着她的背影待了好久。 晚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眉眼凝霜,神色不似刚才那般温和,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周遭阴影里骤然出现数道玄色身影,皆是他养在身边的暗卫。 这些暗卫身手卓绝,若是以往的迟欲烟不可能没有所察觉。 她真的成了一介凡人? 为首暗卫踏前一步 “属下已经查明她的住处,是否现在动身。” 第四章 滚烫 鹅毛大雪挟着冰碴砸在窗沿上,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冰刃在剐蹭。 铅灰色的天像破了条口子,连下三天三夜,把付家村裹了一片死寂的白。 迟欲烟坐在窗边,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素色貂裘,蜷在窗边的木椅上。 衣裳的裘毛被穿堂的寒风撩得发颤,她却像没了知觉般在这寒风中坐了好一会,直到手中的茶失了最后一丝残热。 迟欲烟看着墨绿的叶芽沉在杯底,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慢吞吞地放下。 “迟丫头,村口张屠户家又杀猪了,去晚了可就抢不到五花肉了!” 隔壁刘大娘的大嗓门穿透风雪,打破了这一番岁月静好。 迟欲烟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朝外挥挥手,嗓音漫不经心:“不去,不去,实在劳神......” 跟那群老头老太太抢肉,别提有多伤神了。 “你这丫头天天偷闲,真是不成样子,让小付看到定又要训你了。”刘大娘看着她那副懒散的模样,无奈的摇摇头,脚步匆匆往村口赶。 她不禁嗤笑一声。 平庸些才好,如今第一道封印已解,万万不能生出什么事端来,引起宗门那群人的注意。 起码,直到封印被解开前。 “迟欲烟,你不要命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猛地撞开木门,付南晴裹着一身风雪冲了进来。 见着她呆呆的坐在窗前吹冷风,麻利地闩紧门窗,又拎起炭盆往迟欲烟脚边挪,眉眼间起了愠色:“你嫌身上的病不够多?再受了风寒,我可没钱给你抓药。” “哪儿那么容易受寒......”迟欲烟缓缓转眸,懒洋洋的瞧着她。 付南晴是她当年下山从山匪里救回来的,无家可归的迟欲烟就顺理成章的“赖”在她家了。 这丫头虽然脾气火爆了些,但心肠总是好的。 付南晴想也不想便截断她的话,板着张俏脸,“你休想借着生病的由头赖在我家里,等你身子好利索了,就赶紧给我卷铺盖走人。” 迟欲烟牵了牵嘴角,有些赖皮的笑了笑。 付南晴只见她身子受了损,不知其根本,便傻乎乎的去四处求药。 可这些凡间的这些药石的效果对她来说甚微,再继续用下去不过是白白糟蹋钱罢了。 唯一修复身体的方式,就是将天道降下的封印一道一道解开。 目光掠过她鬓发间沾着的碎雪,迟欲烟的心软了软。 “今天我下地干活,你歇着吧。”迟欲烟将貂裘仔细叠好,换上更厚实的粗布外裳。 付南晴撇了撇嘴,嘴角却偷偷弯了弯,“算你还有点良心。” 迟欲烟背起放在墙角的箩筐,准备出门。 他靠在门框上,懒散地眯着眼,刚想抻个懒腰,一道黑影“扑通”一声摔在她跟前,扬起漫天尘土。 那人一身玄衣被雪包裹,乌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唯独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淬了冰的寒星,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迟欲烟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半晌才舍得把视线落在他身上,慢吞吞地吐出口中的茶渣。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细看下去,竟然发现格外眼熟。 风卿玄? 他怎么会在这儿? 风卿玄撑着最后一口气,狼狈地朝她爬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她的鞋尖上,声音低哑而又虔诚: “宗主......。” 迟欲烟皱了皱眉。 她有点烦躁,风卿玄再怎么说也是宗门的人,她不想和这些再扯上关系。 “这是怎么了?” 屋内,付南晴还是发现了动静,急忙出来看看情况,一眼便见着雪地里的男人,吓得脸色都白了,“迟欲烟!你.....你干什么了?” “不关我事。”迟欲烟矢口否认,还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我说是乞丐你信不信?” 付南晴自然是不信她的鬼话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看它穿的这样好,怎么会是乞丐。” 偏偏风卿玄最会抓时机,原先还有气无力的,现在看见付南晴出来,立马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两。 “我行至此处,遇了山匪,姑娘可否给口水喝。” 普通的山匪怎么可能伤他分毫。 迟欲烟就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偏他生的俊俏,模样也这般可怜,付南晴肯定就心软了。 “屋外这样冷,不如带进来吧。” 迟欲烟感到疑惑,“他一个陌生人,你不害怕?” “这不是还有你吗?”付南晴转头玩味的看了她一眼,“好歹是条人命,总不能放任他死在家门口吧。” 行吧,迟欲烟无法反驳,在这里付南晴就是老大。 * 夜里,迟欲烟趁着付南晴熟睡,悄悄摸到柴房。 柴房里,风卿玄正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地草药香,已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弄脏的衣袍被他仔细洗净晾在一旁。 听到脚步声的刹那,他睁开眼,周身凛冽的气息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伤怎么样了?” 迟欲烟脚步轻移,近身想探探虚实。 她抬手,指腹微微轻碰他面颊落下的结痂,风卿玄却将脸侧过去,有意的避开了。 她的目光顺势扫过他的脖颈与领口,看见几道浅疤,有些是新伤,更多是旧年留下的痕迹,新痕旧伤交杂在一起,看着是有些吓人。 迟欲烟低低嗤笑一声,唇角带着几分讥诮。 “身子还算结实。” 一瞬,她的指尖慢条斯理的划过他的面颊,带着微凉的温度,最后停在下巴处,轻轻一挑。 迟欲烟凤眸微眯,眼底是好不掩饰的窥探,像是在打量着到手的猎物。 “你究竟是何意图?” 被她冰凉的指尖捏住下巴,风卿玄的身体瞬间紧绷,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挣扎,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露出线条漂亮的脖颈线条,任由她摆布。 “意图?”风卿玄的声音越来越轻,语气里夹杂着近乎病态的痴迷。 他的脸颊顺着手指,像小羽毛似的在她掌心蹭了蹭。 “我只是想继续留在你身边,,仅此而已。”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迟欲烟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那些模糊的记在脑海中不断翻涌,让人头疼不矣。 和风卿玄过往的记忆也连同修为一起被封存,面对他,迟欲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风卿玄却好像达到了目的一般,他收了腿脚,慵懒地靠在墙边,颇为玩味的看着她。 迟欲烟转过身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刚刚翻涌的情绪。 她侧头瞥了他一眼,声音冷硬。 “你最好不要给我添麻烦。” 第五章 纠缠 日子像院门外的积雪般,悄无声息地滑过去,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迟欲烟素来贪睡,有时睡到了日上三竿都不醒,经常被付南晴掀了被子才肯睁眼。 可近来却醒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她便睁眼了,把付南晴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得了什么毛病。 大概是解了第一道封印缘故,流失的仙力正在缓慢恢复,身子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晨起洗漱时,门口的石阶早早被清扫的干净,连半点雪沫子都没留下,昨夜新落的积雪,被人码得方方正正仔细堆在墙角,没一点碍着人走路。 “哟这么干净?”付南晴刚从镇子上赶回来,见着了光洁的院子,一个劲儿的冲迟欲烟打趣,“你最近转性了?怎么还早起把院子给扫了?” 迟欲烟抻了个懒腰,指尖拢了拢微乱的鬓发,“难道不是你干的吗?” “我忙着干活,哪里有这功夫。”付南晴把背着的竹筐往地上一放,用下巴指了指柴房的位置,“八成是那个。” “这几天瞧着他挺勤快的,家里的活一样没落下,劈柴挑水,人嘛。长得又俊俏.......” 迟欲烟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要不让他赘过来得了,你以后也轻松些。” 她打趣着,气得付南晴冲过来捶了她一拳。 “去你的。” 两人正打着闹着,厨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风卿玄端着一只粗陶碗来,碗里盛着滚烫的小米粥,里头还卧着两只荷包蛋,混着米香和蛋香,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刚熬的,宗.....姑娘何不用些,正好暖暖身子。” 迟欲烟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指节上,又扫了一眼他手里端着的那碗粥。 她迟疑了会,没接,只淡淡道:“给你付姐姐喝吧,她干了大半天的活,比我需要。” 风卿玄神情落寞的转过眼,没说什么。 付南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捂嘴轻笑,继续打趣着,“哎呦,我可没这福气,难得人家贴心,烟烟你就快接着吧。” 迟欲烟这才接过碗,指尖接触的瞬间,风卿玄像触电似的缩回手,生怕被她看出异样。 她用勺子搅了搅粥,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没人看见她眼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粥熬得软糯,入口绵香。 迟欲烟悠悠喝着,他就站在一旁,目光黏在她身上,连喝粥的动作都看得专注而痴迷。 * 快过年了,村里宰了年猪,各家各户按人头分配,付南晴天不亮便出了门。 迟欲烟背着工具,准备去田里,刚迈出院门,就察觉到身后坠着一道粘人的视线。 她脚步没停,指尖捻了片落在肩头的雪花,任由它落在掌心融化成水。 他也没藏着,就着样默默跟在她身后三丈远的位置,不敢靠得太近,怕惹她生厌,也不敢离得太远,怕一眨眼又看不见她的身影。 迟欲烟刚蹲下身去搬田垄旁堆放的草垛,风卿玄的身影已经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 “这种粗话,还是我来吧。” 风卿玄并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他挽起袖口,露出半截手腕,干活的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好在还算细心,把草垛里混着的碎秸秆都捡得干干净净。 有人代劳,她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干脆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他忙活。 迟欲烟抬眼瞥他,漫不经心的问道:“为什么跟着我?” 风卿玄的动作迟疑了一瞬,随即从衣襟内掏出一只白色瓷瓶递到她面前。 “这个药,对你身体恢复有益处” 她没接,普通人或许看不出,但迟欲烟已经恢复了眼的权能,一眼便看出了瓶子里装的玄机。 这药确实对仙体大有裨益,但对炼药者确实极为损耗的,要受九九八十一天灵力滋养而成,珍贵无比。 “我看你好的也差不多了,没什么重要的事,明天便离开吧。”迟欲烟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出喜怒。 “你不该留下” “为什么?” 风卿玄握着药瓶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现在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他的瞳孔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隐忍克制,也有愤怒不甘。 面对这样的他,迟欲烟也有些手足无措。 “我......”她欲言又止。 她想说如今自己只已经不是断云宗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尊,他不必放着权位,放着修为来填补自己无趣而又平凡的时光。 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看着他受伤的眼神,迟欲烟怎么也说不出口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快要将人溺毙时,远处突然传来刘大妈惊慌无措的呼喊。 “迟丫头,不好了。” 只见她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过来,一把拽住迟欲烟的胳膊,着急忙慌地拉着她往前走。 风卿玄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握着药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眼底的不甘却在瞬间褪去,他很快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刘姨,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迟欲烟皱起眉头,心里头一紧,步子又快了几分。 刘大妈喘着粗气,,拉着她快步往村子里赶:“晴丫头出事了!不知道怎么就惹了村长和那张屠户,他们把人扣在了祠堂,说是要打断她的腿呐!” 第六章 仙师 “像你们这样的,能捞着些猪下水填肚子,就该烧高香谢恩了!” 张屠户唾沫横飞,一脚踹在付南晴脚边的竹篮上。篮里那点猪肠猪肺滚了一地,沾了泥污,腥臭气瞬间弥漫开来。 按村里规矩,人头分肉,一人一两,迟欲烟和付南晴两个人,本该得二两上好的五花肉。可到了付南晴这儿,不仅分量缺了大半,还全是些没人要的下水边角料。 付家村的人,素来瞧着付南晴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而迟欲烟又是个外乡人,明里暗里的磋磨就没断过。 “村长!”付南晴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叉住腰,指着案板上堆得小山似的五花肉,“凭什么别家都是肥瘦相间的好肉,到我这儿就成了这堆破烂?!” 村长叼着旱烟杆,眯着眼睨着她,鬓边花白的头发耷拉着,满脸的褶子都透着刻薄。他吐了口烟圈,慢悠悠道:“急什么?肉就这些,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你放屁!”付南晴气得红了眼,方才分明瞧见他偷偷给自家侄子塞了一大块排骨,“刚刚明明还有十几斤好肉,怎么轮到我就没了?你这是仗势欺人!” 她话音未落,村长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付南晴挣扎着,衣裳被扯得歪歪扭扭,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让语气平和些:“村长,我们家两口人,按规矩分肉天经地义,您不能这么不公平。” “公平?”村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嗓门,烟杆在案板上磕得啪啪响,“付家村的肉,只分给付家人!迟欲烟那外姓的野丫头,算个什么东西?能让她在村里蹭吃蹭喝这么多年,已是我们仁至义尽,她也配吃肉?” “你胡说!”付南晴急得眼眶发红,“烟烟这些年帮村里修水渠、治庄稼,哪样没出力气?你们怎么能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一个尖嘴猴腮的村民阴阳怪气地插话,“她一个外乡人,指不定安的什么坏心眼!晴丫头,你要是识相,就把那野丫头赶出去,村长肯定给你分最好的肉!” 周围的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有的跟着起哄,有的低头不语,眼神躲闪。这些人里,不少人都受过迟欲烟的恩惠,可此刻,竟没一个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付南晴的心,瞬间凉得像冰。 她总算明白了,分肉只是个幌子,这些人真正的目的,是想把迟欲烟赶出村子!就因为她是外姓人? 但是怎么会?迟欲烟在这里住了好些年,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要赶她走呢? “不可能!”付南晴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想赶欲烟姐走,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力道大得惊人。 付南晴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三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捂着脸,眼神呆滞地望着眼前怒目圆睁的村长,整个人都懵了,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哎呦喂,村长!”旁边一个胖大婶假惺惺地上前拉架,实则是在煽风点火,“孩子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可别气坏了身子!” “懂事?”村长甩开她的手,唾沫星子喷了付南晴一脸,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就是你们平日里太惯着她,如今才敢这样目无尊长!今天我就替她那死鬼爹妈,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 说着,他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又要往付南晴脸上扇去。 “我看谁敢动她!” 清冷的声音,带着淬了冰的寒意,陡然划破喧闹的人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迟欲烟拨开围观的村民,缓步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个陌生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付家村的人大多认得迟欲烟,却从没见过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迟欲烟快步走到付南晴身边,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红肿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迹时,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她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大碍后,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了些。 “村长,”迟欲烟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村长,“我家南晴不过是想要个公道,您这般动手打人,未免太过分了吧?” “过分?”张屠户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这是我们付家村的家事,哪轮得到你一个外乡人插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放肆。”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骇人的威压。 风卿玄往前一步,站在迟欲烟身侧,眸色沉如寒潭。他微一抬手,无形的内力瞬间席卷全场。 村长和张屠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疼得他们脸色惨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差点跪倒在地。两人死死撑着身子,额头上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什么恐怖的力量?! 围观的村民们瞬间噤声,刚才还咋咋呼呼的起哄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脸上的看戏神情,都被惊恐取代,一个个往后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好了,”迟欲烟回头,嗔了风卿玄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多大点事,犯得着动这么大的气性?” 她话音刚落,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威压骤然消散。村长和张屠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 迟欲烟缓步走到案板前,目光扫过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挑眉看向村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村长脸色惨白如纸,可当着全村人的面,他实在拉不下脸,只能强装镇定,梗着脖子道:“你……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迟欲烟指了指案板上的肉,又指了指身边的风卿玄,“今年我们家多了一位客人,三口人,给我们三两肉,不过分吧?” 张屠户哆哆嗦嗦地想反驳,风卿玄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畜生,又像是在说,再敢多嘴,捏死你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张屠户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手忙脚乱地割下一大块五花肉,足足有四两多,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村长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敢再吭声。 迟欲烟也不客气,示意风卿玄拎起肉,又转头看向村长,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子,直插人心:“村长,今天多谢您照拂了,您打南晴这一巴掌,我会替她好好记下。” 说完,她搂着付南晴,示意风卿玄跟上,三人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村长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等着人群渐渐散去,他的阴狠瞬间消失,冲着密林间一道黑色的身影谄媚道:“仙师,您看准了吗,那位迟欲烟,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啊。” 密林间沉默了一会,随即一道男声响起: “是她,你做得很不错。” 第七章 出手 黄昏敛尽最后一缕余晖,迟欲烟三人回到村尾那座清寂的小院。 付南晴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余下浅浅的红痕,迟欲烟便去厨房去了,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去,轻轻在她发肿的地方滚着,不过片刻,那点红痕便也淡的看不见了。 收拾妥当,她抬手将买回的肉挂在厨房,付南晴凑过来,在她身边小声嘀咕着:“烟烟,你说那个男的......他到底是什么,竟这么厉害,会不会是什么妖怪?” 窗边风卿玄走过,付南晴心头一跳,立马噤了声,只敢拿眼睛往窗外瞟了瞟。 “胡说什么呢?”迟欲烟温软地睨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揉了揉付南晴的发顶,“傻丫头,就算他是妖怪,不是还有我呢?” 付南晴重重点头,抹去眼角不自觉漫出的酸涩。 迟欲烟的手温热而柔软,连带着心里的委屈都似乎被抚平些。 她吸了吸鼻子,忙身钻进厨房,声音跟着轻快了不少。 “我去做饭,今天炖肉吃!” “好。” 风卿玄抱臂倚在门框阴影处,眸色深深,不知在思虑着什么。 凝固的烛蜡淌着蜡油,火苗微微蹿动着,周围的光晕浓了些,暖意沉甸甸地铺开,把近处的事物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夜渐深,经过白天这一折腾,迟欲烟用过晚饭,便早早歇下了。 只是怪得很,身子明明疲惫的厉害,迟欲烟却在榻上不断辗转,翻来覆去的,怎么也难以入眠。 白日里种种画面在脑海里交织翻涌,搅得她不得安眠,耳畔还能听见屋外的风声,让她更是有些心神不宁。 不知熬了多久,就在迟欲烟意识朦胧,快要陷入昏睡时。 嘶啦! 一声轻微的,类似油纸被撕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迟欲烟猛地睁眼,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火油味便钻鼻而入,呛得她心头一紧。 几乎同时间,烈焰腾起的爆鸣声炸响,灼人的热浪如通过凶兽,瞬间冲破门窗,顷刻间小屋便被火光尽数吞噬,成了一座灼人的牢笼。 南晴! 她滚下床榻,顾不上灼热的气浪,着急去找人,却不想浓烟不断滚入,她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出路,刺目的火光疯狂跳跃,几乎要将她吞下。 “这边!”一道黑影破开火幕,风卿玄的身影如猎豹般闯入,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足尖点地,迅疾无比的掠过火海。 迟欲烟衣袖一拂,一道无形的气劲将当头砸下的房橼震开。 “付南晴呢?!”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迟欲烟剧烈的咳嗽着,她紧紧地抓着风卿玄的衣袖,指节泛白。她猛地回头,目光刺入那片火海。 那座住了多年的小院,已将彻底陷入熊熊烈焰之中,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迟欲烟冰冷肃杀的脸。 “我在这儿......”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付南晴站在不远处,衣裙在热浪中翻飞,脸上还沾着点点黑灰,泪水止不住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迟欲烟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付南晴的手,指尖急切地抚过她的全身了,将她上上下下都仔细查看了一番,“可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 “没,我在外屋,风大哥见情况不对,就先让我跑了出来。”付南晴摇头,身子还在止不住的发抖,她惊魂未定,“怎么会突然起火,是我......是我不该顶撞村长,定是我连累了你们......” “不是你的错。”迟欲烟打断她,声音冷冽,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黑暗。村里已有不少人家被惊动,远远传来喧哗声,却无人敢靠近这冲天的火光。 “是有人,想逼我们出来。” 付南晴怔怔的,眼里满是不解。 迟欲烟突然发现了什么,迅速将付南晴的手腕抓起,眸光骤冷。 “引踪香。” 她抬头,与风卿玄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这是他们断云宗独有的手段,染上此香的人,哪怕隔着千里,也能被找到。 仔细复盘着,那时宗门的人根本不可能近距离接触付南晴,只能是村长那个老头。 就在她思绪翻涌的刹那,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 风卿玄反应快如鬼魅,反手一掌拍出,强劲的掌风将数枚淬着幽蓝寒光的细针震飞,刺入旁边的树干中,树皮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冰霜。 迟欲烟身形轻盈,轻松移身躲过,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看向四周,只见几道黑影从密林中一闪而过。 她慌忙往身旁看去。 却发现,刚刚还躲在她身后的付南晴,此刻却不见了。 不见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付南晴!” 迟欲烟朝着密林的方向厉声呼喊,没有回应。 她心急如焚,抬脚便要冲进密林,三道黑影却如鬼魅般从林中同时窜出,他们都身着灰色衣袍,动作迅捷无声,直直冲向迟欲烟。 风卿玄神色一厉,立马奔向她,却被迟欲烟冷声呵止。 “别管我,去找付南晴,一定要把她给我带回来!” 几乎是同时,风卿玄毫不犹豫的领命而去,几个起落便没入村后漆黑的密令之中,他明白,此刻将付南晴安全带回,才是对迟欲烟最大的助力。 迟欲烟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站在原地,甚至未曾移动脚步。 看着合围来的三人,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这是她下凡后,首次和宗门的人交手。 调虎离山,想将人全部引开,然后好对她下手? “雕虫小技。”她轻嗤一声,在剑锋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迟欲烟的身形骤然一晃,如同镜花水月般模糊了一瞬,让人看不清虚实。 冲在最前的修士只觉得手腕一麻,手中之剑早已易主,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喉间一凉,鲜血喷涌而出,他双目圆睁,骤然倒地。 另外两人见此情景,不由得大骇,疾退欲走。 迟欲烟一挥手,夺来的那柄剑化作一道流光,贯穿一人后心,同时,她左袖拂出,看似轻飘飘无力,另一人却如遭重锤,胸骨瞬间碎裂,倒飞出去,撞在燃烧的断墙上,再无声息。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呼吸之间。 地上的三具尸体,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抬眸,目光投向风卿玄最后消失的额方向,眸中凝聚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找死。” 第八章 酸涩 密林深处,清辉月色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撕得粉碎,零落的光斑落在湿冷的额泥地上,想撒了一地粉碎的银霜。 风卿玄的身影隐没在树影里,追逐不过百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古树环抱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付南晴被粗粝的麻绳反绑着双手,狼狈的跪伏着冰冷的泥地里,嘴角被布条勒得发了红,发丝黏在满是冷汗的面颊上。只能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 身侧站着七八个断云宗的修士,灰衣佩剑,后头还跟着付家村的村长 此刻他佝偻着身子,姿态谄媚得凑向为首的修士。 “仙师!事我都给你办成了。”村长搓着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您答应我的延寿丹......” 紫袍修士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靴尖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的目光扫向瘫在地上的付南晴,语气里满是轻蔑的嘲弄:“没想到曾经的那个呼风唤雨的大师姐,现在居然跟一个凡人厮混在一起,真是不成体统。” 他话音未落,便抬起脚,靴底碾向付南晴的手背,入骨的疼痛瞬间炸开,付南晴疼得蜷缩成一团,只能发出微弱而又凄厉的呻吟。 “放开她。” 熟悉而有清冷的声音从林间响起,并不高昂,却硬生生的压过了密林间的风声。 迟欲烟缓步从林中走出,她衣裙整洁,纤尘不染,手里还提着一颗正在滴血的头颅,那姿态,随意的就像提着刚从集市买来菜,仿佛刚才发生的那场厮杀与她无关一样。 断云宗的那些修士看清了那颗人头的脸,瞬间就乱了阵脚,一个个吓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捏在手中的佩剑都在微微发抖。 那只头,。赫然是他们派去截杀迟欲烟的同门师兄。 紫衣修士强装镇定,他指着迟欲烟,厉声咒骂道:“果然如长老们所言,你就是个残害同门,杀师盗宝的畜生,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妖畜。” 迟欲烟在心里冷笑。 同门? 从断云宗踏出来的那一刻,她便再有没有同门了。 “放开她。” 迟欲烟随手一抛,那颗头便咕噜咕噜地滚向了紫衣修士的脚边,温热的血珠溅上他的鞋面,在泥地上拖出道道血痕。 “她只是无关的凡人,不该背上我的因果债。” “迟欲烟,你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主了,事到如今,你还在张狂什么?” 血气混杂着泥腥在空气中翻涌,紫衣修士被她的淡然激怒,他猛地伸手扣住付南晴的脖颈,五指渐渐收紧:“我知道你很是疼爱这个凡人崽子,交出星瞳佩,否则我现在就捏碎她。” 付南晴的脸瞬间涨得青紫,原本急促的呼吸卡在喉间,双臂无力的垂在腿侧。 “你大可以试试。” 她轻笑一声,声音平静,可看向那些人的眼神,活脱脱是在看一个死人,不带半点温度。 “你以为我不敢?”紫衣修士狞笑着,扣着脖颈的力道又上了三分,“我只给你三秒,再不交出星瞳佩,这丫头就要活生生被你断送了。” “要不要我来.......” 风卿玄一直守在迟欲烟的身侧,有些急切的问道。 话未说完,便被迟欲烟抬手拦下,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抚着。 迟欲烟眉眼带笑,一步步走向前,衣裙扫过泥地,在地上留下些划痕“那我也给你三秒钟,如何?” “?” 紫衣修士一愣。 “放开她,不然你们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迟欲烟,你在这里装什么老大呢?”他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们一众都是入了元婴期的,你现如今修为尽失,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知道,你们都是她派来的,放心,这笔账,我会跟她好好清算的,” “你放肆,二长老岂是你能......” 迟欲烟不再同她纠缠,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周围的事物,好像在这一瞬间,全部静止了。 一股无形无质,却庞大到令人发指的威压,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究竟是什么? 所有修士,包括紫衣道人,都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连眼珠子也无法转动。 他们的额经脉像是被寒冰封住,内力被全数冻结,身体慢慢变得越来越僵硬,从四肢到躯干,最后遍布全身。 紧接着一道细微的裂痕迅速爬满他们的全身,从内而外,毫无征兆的全部炸开,血肉骨骼化为一片猩红的雾气,消散在天地之中。 这些人最后,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 村长也许是离得远,也许他跟付南晴一样,身为凡人,并没有被波及,但亲眼目睹这一切,已经超出他能理解的范围,他双目圆睁,喉咙里止不住的发出嗬嗬的怪叫。 他下身不断渗出水痕,腥臊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了,整个人直接吓疯了,瘫在地上双目空洞的望着远处,彻底吓疯了。 迟欲烟仍紧闭双眼,两道殷红的血痕正从她的眼皮之下缓缓流出。 这是她不顾身体承受能力,强行使用权能的代价。 “阿烟!” 风卿玄心头一紧,顾不上其他,上前一步便要拉着她仔细查看,可他的手刚触碰到迟欲安,便被她轻轻地甩开。 她此刻视线尽失,仅仅靠着听觉和呃呃触感向前慢慢摸索着,坚定地向付南晴那边挪去。 付南晴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脖颈处一松,紧接着就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扑面而来,她呆呆地跪在原地,还陷在窒息后的恍惚中。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江将她紧紧拥住,熟悉的松香味将鼻间的血腥尽数掩盖。 “没事了。”迟欲烟低声重复着,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抱着她的手臂却紧了又紧,“没事了,南晴。” 远处,风卿玄缓缓抬手,拭去脸上沾着的血珠。 看着两人相拥,手心不自觉的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密密麻麻的酸涩带着痛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自嘲似的笑了声。 很久很久之前,她也会轻轻地将自己抱在怀里,温柔的安抚着。 如今,却只能生生的看着她把这样的温暖,这样的偏爱都给了别人。 第九章 过往 那年冬天冷得刺骨,寒风卷着碎雪抽在脸上,像细针扎过一般疼。 付家村后山的坟岗本就偏僻,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更是连只野狗都鲜少见到。 可对于走投无路的迟欲烟而言,却是眼下唯一能容身的地方。 她缩在一座还算完好的旧坟碑后边,整个坟岗,只有这里是最干净的,看上去前不久还被人细细打扫过。 流落到付家村时,她分文没有,身上的衣裳变得又脏又破,手臂上的伤草草用扯下来的破布捆着,暗红的血渍不断渗出,在破布上结成硬痂。 已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伤口的钝痛缠着筋骨,一路奔逃的疲惫侵蚀着心神,寒冷和饥饿不断地啃食着她的理智。 坟堆前的供桌上放着两个有些干裂发黑的馒头,一小碟蔫了的果子,还有半壶用来祭奠的浊酒。 迟欲烟舔了舔发干皲裂的嘴唇,视线落在那点儿食物上,内心挣扎如潮涌,骄傲如她,何曾想过会有和死人抢东西吃的时候? 可胃里灼烧般的疼痛却一直在逼着她放下那点可有可无的自尊。 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她不能死,她一定要留着这条命。 这条命,还要用来给师父报仇。 她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终于,她伸出手,抓起供桌上的馒头,拼命地往嘴里塞去,干硬的碎屑磨着喉咙,却顾不上疼痛,死死咬着牙,一下一下,强迫自己吞下去。 “喂,你干什么!” 一颗石子忽然砸在她的肩头,不过比起饥饿,迟欲烟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 迟欲烟勉强咽下最后一口,才缓缓转过头。 一个穿着旧花袄,脸蛋冻得通红,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此刻正在盯着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离我爹娘远点!” 付南晴气坏了,抄起脚边的篮子就往她身上砸,这坟岗平时没人敢来,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给她过世的爹娘送点吃的,居然碰上这么个..... 偷吃贡品的贼,看上去还惨兮兮的? 不过看她那副样子,付南晴怎么也气不起来。 “你是村里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付南晴的声音软了下来,好奇的问道。 迟欲烟低着头,没有回答她。 付南晴咬咬唇,她自小便失去了双亲,靠着村里人的接济过活,挨饿受冻的滋味,她最是清楚不过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一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菜饼,那本是她给自己留的午饭。 “喏。”她把饼递过去,没好气地说道:“这个给你吃,吃了以后,不准再偷我爹娘的!” 伸出来的小手上长满了冻疮,迟欲烟眼眶微红,掌心触到温热的饼面,连着手指都止不住的颤抖。 自那以后,付南晴几乎每天都会来坟岗,有时是热气腾腾的烤饼,有时是烤焦的地薯,拿给父母的贡品越来越少,反而接济迟欲烟的食物越来越多。 那点口粮,都是她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有口吃的,迟欲烟的额伤势恢复得很快,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日,天空下着滂沱大雨,付南晴撑着一把破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来了。 迟欲烟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终是忍不住开口。 “你日日都来,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付南晴沉默了一会望着坟头说道: “不怕,有你待着,这里没以前那么吓人,我能常来看看爹娘,也挺好。”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等着身子恢复了些,迟欲烟便在后山脚下搭了个茅草屋暂时安置了下来。 她每天打些野味,帮着干活换着银钱,日子也算过得安稳。 至于后面的打算,那时候的迟欲烟也很迷茫。 可没好日子没过几天,付南晴就消失不见了。 迟欲烟进村一打听,村里闹山匪,付南晴被掳了去,那伙山匪说不给钱,就要将付南晴卖出去。 村子里那些人,哪里肯出钱,又不是自己家的娃,就是死了,她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换做从前,迟欲烟绝不会揽下这样的麻烦。 偏这次,她不管不顾地出了手。将付南晴从那伙山匪里救了下来,之后。便顺理成章地在她家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许多年。 * 如今,那座承载着付南晴所有过往的小院已化作一片废墟。 迟欲烟领着两人回到了当年后山下的那个小茅草屋,这里荒废了多年,仅能勉强遮蔽风雨。 风卿玄迅速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干草,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上面。 迟欲烟摸索着,将付南晴安顿在垫好的干草地上,她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只能靠手在付南晴颈侧摸索着。 付南晴猛地一缩,避开了她的手,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迟欲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 在断云宗,她没能保护好师父,如今,在付家村,她又没能护好付南晴。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便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风卿玄站在门边,看着样子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仙主今后有什么打算?” 迟欲烟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既已发现了我的行踪,此地便不能久留。” 这次她能保下付南晴,下次却未必。 依照宗门那群人的德行,不拿到自己手里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去我那儿吧。”风卿玄声音平静,“所有东西我都置办齐全了,您住在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迟欲烟转头,她虽然看不见风卿玄,但从心底里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人。 “你早就准备好了?” “您的事。”风卿玄倒是坦然,“我一直都是准备好的。” 迟欲烟思忖了片刻,还是默许了。事到如今,这已是最好的选择。 次日清晨。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破了村子的宁静。候府的人一早便已候在屋外。 “南晴......” 她轻声唤着,可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迟欲烟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对于一直生活平静的付南晴来说,实在难以消化......特别是,对她从未向她展露过的另一面。 “跟我走吧。”迟欲烟声音低柔,“我跟你保证,往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你保证?” 付南晴忽然抬起头,终于开口:“你拿什么跟我保证,自从你来了,我便没有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她带着哭腔,语气激动,但更多是绝望,“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满意了吗。” 我拿什么保证,迟欲烟也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她如今,修为尽失,又拿什么去保护付南晴。 “对不起。”迟欲烟捏了捏拳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化作一句艰涩的道歉,“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你走吧。”付南晴别过脸,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了,我只是一个凡人,实在承受不起。” 付南晴将脸埋了下去,肩膀因为抽泣而剧烈起伏着。 其实她说得对,继续留下来,反而会让她更加危险。 身份暴露的那一刻,两个人活血额就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迟欲烟静立良久,随后低声道:“房子,我会修好的。” 说着,她从发髻出拔下一支玉簪。 那是她用来保命的法宝,是师父给她的,本来想着留个念想...... “它会替我保护好你。” 她将簪子轻轻放在付南晴身旁的干草上。 “好好的......” 第十章 克制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迟欲烟斜倚在软垫上,双目覆着上好的软绢,她面色苍白如雪,仿佛一阵风就要吹碎了去。 “用些参汤吧。” 风卿玄手里捧着玉盏,里面盛着的汤药还微微冒着白气,他舀起一勺,凑在唇边试了温,才轻递到她口边。 “我自己来就好。” 迟欲烟并不习惯这样的侍奉,抬手想去接,却被他轻轻避开。 “马车上颠簸,我来吧。”风卿玄语带笑意,没给她再拒绝下去的余地。 迟欲烟有些无奈,只得微启薄唇,任由他将参汤喂进去。 汤药的涩苦在舌尖漫开,她不由地蹙眉,低低咳嗽了几声。 “是太苦了?”风卿玄立刻察觉到了,指尖轻抚盏底,满是自责,“怪我,应该备些蜜饯的,下次不会了。” “无妨。”迟欲烟趁他失神,抬手接过玉盏,将汤药一饮而尽。 风卿玄忙取了锦帕,将她唇角沾着的汤水仔细拭去。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住。 车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接着是管家恭谨的嗓音: “恭迎侯爷回府。” 风卿玄掀帘下车,回身时,便要伸手扶她。 迟欲烟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他掌心温热,骨节分明的手掌上,凝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府外候着的下人纷纷看傻了眼,素来不近女色的镇北侯,竟然从外面带回了个女子,还这般小心翼翼地护着? 风卿玄恍若未觉周遭的目光,扶着迟欲烟径直往倚云阁去。 倚云阁是整个侯府最大的园子,修得清幽无比,是他早早就为她布置好的。 两名女使躬身迎上:“侯爷,药浴准备妥当了。” “一路劳顿,泡一泡解解乏。”他温柔地说道。 说完,他挥了挥手,两个女使便拥着迟欲烟去了净室。 木桶中,温热的药汤带着艾草和当归的清苦,包裹着迟欲烟的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尽数散去,几个女使替她仔细擦拭着肌肤,她靠在桶沿,意识渐渐昏沉,竟险些睡去。 沐浴完,换了一身流云纹的软缎寝衣,迟欲烟被女使扶着走出净室时,竟见风卿玄还守在廊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门口,像是一直守着。 迟欲烟双目已经恢复了不少,并非全然看不见。 但她没有摘下覆在双眸上的软绢。 而风卿玄望见她的那一刻,眼睛都跟着柔和不少。 “看上去脸色好些了。”他说着,很自然地接过女使手里的干布巾,走到她身后,开始帮她擦拭还在滴水的长发。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点点将水分吸走。 迟欲烟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里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垂着眼,神色专注,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幸福的笑意,看上去做这种事,让他很开心。 “这种事我自己来便好。” 风卿玄没回答她,喉结轻滚,迟疑了半晌,他拿起玉梳,轻轻滑过她乌黑的发间,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后颈,耳畔。 迟欲烟坐在梳妆台前,困意渐渐袭来,便靠着梳妆台,缓缓睡了过去。 后续:枕畔偷香 迟欲烟的呼吸渐渐匀净,软绢下的眼睫轻轻颤动,像蝶翼般垂落,彻底陷入了沉睡。 风卿玄的动作骤然停在半空,玉梳从指尖滑落,“嗒”的一声轻响,落在妆台上。 他垂眸,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侧脸,从微抿的唇瓣,到线条柔和的下颌,再到颈间因呼吸而轻轻起伏的肌肤,每一寸都让他心头的火焰烧得更烈。 好久都没有,这般好好看她了。 风卿玄缓缓蹲下身,单膝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手指悬在她的发顶,却迟迟不敢落下。 方才替她擦发时,那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此刻却像烙铁般烫得他心慌。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她很轻,落在他臂弯里时,还带着药浴后的艾草香与淡淡的暖意。 将她放在铺着云锦被褥的拔步床上时,他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唇瓣,那柔软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风卿玄的呼吸猛地一滞,喉结剧烈滚动。 理智在牵制着他,如果被她发现这些小心思…… 风卿玄不敢想后果,但心里却克制不住肖想她的欲望。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软绢,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寸距离时,硬生生顿住。 隔着一层薄绢,风卿玄贪婪地描摹她的轮廓,感受她的呼吸。 良久,他才缓缓偏过头,在她覆着软绢的眼睫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吻。 第十一章 华贵 这一觉睡得很沉。 迟欲烟是被窗外的鸟鸣唤醒的。 屋子的火烛已经燃尽,风卿玄正坐在书案后处理公务,窗外的阳光映着他的侧脸。 迟欲烟没开口说话,开始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生得硬朗,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干净利落,不像平常那般表现出来的温润。 记得很久之前,他还是只是自己身边的一个小亲卫。 至于和这个人有什么的过往…… 迟欲烟揉揉脑袋,日子过得太久,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 “醒了?” 风卿玄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将书折子放下,抬头对上她的视线,“饿不饿,我让厨房温了粥,还做了几道你爱吃的小菜。” 我爱吃的他怎么会知道。 迟欲烟不禁在心底里疑惑。 风卿玄好像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一样,起身出去吩咐,不一会,几个女使便举着托盘上来,上面盛着一碗浓稠的米粥,还有几碟鲜亮的小菜,确实是迟欲烟素来爱吃的。 “你知道我爱吃什么?” 迟欲烟捏着汤匙在粥里搅动着。 “这是自然。”说到这风卿玄看上去十分骄傲,“当年在断云宗,只有我知道仙主喜欢什么。” 是吗? 可迟欲烟因为封印,对这些记忆都模糊了,风卿玄对她来说,真的有这么亲近? 粥熬得很软烂,里面还加了莲子,喝起来有淡淡的香味,小菜清爽不腻,是她平日最爱的。 “好吃吗?” 风卿玄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吃东西,眼睛笑眯眯的。 “嗯。” “那就多吃些。”他神色越发温柔,“你太瘦了。” 用完这些吃食,风卿玄又端来药,这药是专门修复仙体的良药,就是黑乎乎,味道也不大好。 迟欲烟端起药盏,没有一丝迟疑的就灌了下去。 “用这个清清口吧。” 风卿玄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包糕点,糕型似月,还不断的散发着淡淡花香,十分雅致。 “碧月糕?” 迟欲烟还记得这个,这是当年她在师门最喜欢吃的糕点,只是很久未吃了……都有些记不清它的味道了。 迟欲烟拿起一块放进口中,淡淡的清甜裹着花香化在口中,恍惚间,在断云宗的记忆跟着也清晰了几分。 “下次我在药中加些凡间的甘草。”风卿玄说,“或者做成丸子,没那么苦。” “我又不是小孩子。”迟欲烟挑挑眉,用帕子擦了擦嘴边留着的药渍,“再说药哪有不苦的。” “可我不想让仙主再继续受苦……” 风卿玄说得很认真。 迟欲烟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 在这里住了三日,迟欲烟身子好了不少,被术法反噬的眼睛也完全康复了。 但她没有摘掉覆在眼上的薄绢。 风卿玄这几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围着她转,身边的公务也是能推就推,满城都在传那个京城狠角色居然带了个不知名的乡下女人回来,没日没夜的守着。 他们几乎都在猜这个神秘女人的真实身份。 迟欲烟倒不关心这些留言,正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风卿玄却不知在忙活着什么,让人连着搬了好几个大箱子进来。 “仙主看看。” 他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扯出一段精美的饮料,“喜欢哪些?近来京中出了几款最时髦的样子,选好我让他们送去做衣裳。 迟欲烟扫了一眼。 那些料子都是极好的,云锦,软烟罗,一匹就值千金,看上去就是宫里的公主小姐们穿的。 “这么多。”迟欲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挑不过来,随你的便吧。” “好,那就全部裁成衣裳吧。” 风卿玄直接吩咐了下去。 迟欲烟叹了口气,“有必要这么破费吗?” “破费?几件衣裳而已,算不得破费。”风卿玄不以为意的说道。 接着,他好像又有些不满意,让管家把库房所有的首饰都搬了过来。 这个钗子好看,那个璎珞不错,不一会迟欲烟的房中就被堆满了。 看着屋子里堆满的箱笼,她有些哭笑不得,“我是来养病的,又不是来选美的……” “抱歉,我现在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些俗物了……” 风卿玄站着,有些苦涩的笑了。 “我有些不明白。”迟欲烟侧过头,望向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风卿玄沉默了一瞬,随即说道:“你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 尽管那时候他只是她身边最不起眼的修士,…… “侯爷,宫里派人来传话了,说有要事商议。” 候府的管家突然出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风卿玄有些莫名的烦躁,“就说我没空,不见。” “可是……宫里皇上身边的李公公说是要紧事,今天必须见到侯爷。” 管家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那就让他等。”风卿玄声音立马冷了下来,“没看见我在忙?” 管家不敢再言,但也没有退下去,而是很无助地向迟欲烟投去求助的眼神。 “你去吧,正事要紧。” “能有什么正事……”风卿玄拿过一颗橘子,扒好皮,放在她的手心,“让他们等一会又不会死。” “我想休息了,你再待下去,只能是打扰我。” 迟欲烟知道,风卿玄这几天为了陪她,已经推了不少公务,朝中恐怕有了不少微词。 风卿玄听见她这么说才肯起身。“那我去就回。” 管家如蒙大赦,十分感激地看向迟欲烟。 看着风卿玄终于走了,迟欲烟又在藤椅上昏昏沉沉躺了一刻钟,等着凉风出来,便要起身回屋。 刚站起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公主!侯爷吩咐过,这里不能进了外人……” 是守在倚云苑的侍卫,听着好像是有什么人要闯进来? “放肆!本公主你也敢拦。”,一个娇蛮的女声响起,“本公主将来可是要嫁给侯爷的,怎么算是外人?” “公主恕罪,但侯爷有令……” “滚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迟欲烟皱了皱眉,转身想进屋,却已经来不及了。 院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锦绣华服的女子带着几个女使婆子闯了进来。那女子生得明艳,两只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发髻上穿珠戴翠,穿得十分招摇华丽。 她看到迟欲烟,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起来。 第十二章 胡闹 迟欲烟今日身着前些日子才送来的月白长裙,外罩浅青绣梅比甲,一头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几支素钗,清雅得像一捧初融的雪。 她身形修长,肌肤胜雪,容貌虽不称倾国倾城,却也清隽耐看。 “你是何人?”公主开口便带着不善,“为何会在侯爷的园子里?” 迟欲烟没答,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要进屋。 “站住!”公主拔高声音,“本公主在问你话,你竟敢不应?” 迟欲烟脚步一顿,回头淡淡道:“公主若是来找侯爷,便去前厅等候。” 她语气冷淡,全然没将这位公主放在眼中。 公主被她的态度激怒,上前几步,盯着她的脸反复打量,语气尖酸:“我还当是什么天仙人物,原来不过是个眼盲的。说,你是哪家女子,竟敢勾搭侯爷?” 这话刺耳至极,连一旁女使都变了脸色,迟欲烟却神色不动。 “勾搭?”她微微挑眉,“我不曾勾搭谁,是你家侯爷亲自请我来的。” “请你?”公主嗤笑几声,语气满是讥讽,“我看你也不像是高门贵女。” “自然不是。”迟欲烟答得坦然,“我来侯府之前,还在种田。” 她从不觉这有什么好隐瞒。 公主闻言立刻放声大笑。 “种田?你可知风卿玄是什么身份?”她步步紧逼,“他这般人物,将来要娶的也是公主贵女。你一介平民,劝你别痴心妄想,趁早滚回老家种田去!” 迟欲烟只觉可笑。 这般逻辑,在她听来荒诞至极。风卿玄身份再尊贵,凭什么贵女公主嫁得,寻常人便嫁不得?在修真界,从无这般迂腐规矩。更何况,她几时说过要嫁他? 她懒得再纠缠,转身便要入内。 公主却猛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本公主允许你走了吗?” 她用力想将迟欲烟拽倒,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 迟欲烟再好的性子,此刻也染上几分不耐。 “放手。” “我偏不放,你能如何?”公主挑衅地抬眼。 迟欲烟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冷冽的笑意:“我从不与女子动手,但你最好自重,别逼我。” 恰在此时,门外侍卫高声道:“侯爷回来了!” 公主眼珠一转,立刻露出得意之色,猛地拽着迟欲烟的手往自己身上一推,顺势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她身后的婆子立刻尖声叫嚷:“来人啊!有人要谋害公主!” 风卿玄大步踏入院中,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卿玄哥哥~”公主立刻换上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泪眼汪汪看向他,“我见这位姑娘行动不便,好心上前关照,谁知她竟……” 她的话没说完,风卿玄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径直走到迟欲烟面前,声音放得极低: “抱歉,仙主,让你受烦扰了。” 公主一怔:“?” “你说过,住在此处,不会有人来打扰我。”迟欲烟淡淡开口。 风卿玄微微俯身,目光转向地上的嘉南公主时,已冷得刺骨。 “是我的疏忽,不会再有下次。” 公主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仍强撑着:“侯爷,这女子她……” “谁准你进倚云苑的?”风卿玄冷声打断。 “我、我是来拜访侯爷……” “拜访?”他冷笑,“我何时允你踏入此处?” “我只是……” “我问你,”风卿玄一字一顿,寒气逼人,“谁、允、你、进、来、的?” 威压扑面而来,公主吓得后退一步,脸色惨白:“我可是嘉南公主,我父皇他……” “我不管你是谁。”风卿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在我府上,便守我的规矩。” 公主彻底慌了:“我没有伤她!我只是问问她是谁……” “问?”风卿玄扫过她身后一众随从,“带这么多人,也叫问?” 他指尖按在佩剑上,眼底寒意森然。嘉南公主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迟欲烟上前一步,拦在嘉南身前:“够了。” 风卿玄立刻收回目光,沉声道:“来人!” 侍卫齐声应和:“在!” “从今日起,未经我允许,即便天子亲临,也不得踏入倚云苑半步!” “是!” 公主彻底僵在原地。她怎么也想不到,风卿玄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对她如此不留情面。 “风卿玄!”她尖声哭喊,“你为了一个女人这般对我,我父皇绝不会放过你!” 风卿玄终于正眼看向她,眼神却像在看一只蝼蚁:“公主在我府中跋扈行凶,想来圣上,自会明辨。”他冷冷开口,“现在,请。” 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又哭又闹的公主“请”了出去。 院中终于恢复安静。 迟欲烟看着这场闹剧落幕,紧蹙的眉梢微微舒展。 风卿玄站在一旁,声音放轻:“是我安排不周,让你受惊了。” “不过是小姑娘胡闹,不必如此。”迟欲烟耸耸肩,不甚在意。 风卿玄的目光却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清晰的红痕,心口一紧。 “她伤了你?” 他立刻上前,轻轻捧起她的手腕仔细查看,触到那抹红印时,眼底寒意再度翻涌:“嘉南公主,实在放肆。” “无妨。”迟欲烟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开话题,“今日宫里谴人来寻你,应当不只是为了公主。” 风卿玄颔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圣上下了御诏,召我入宫。” 以往这类旨意,他大多能推则推。可这次是明旨,他不得不去,意味着要暂时离开她。 “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 “放心?”迟欲烟忽然轻笑一声,“这一趟,我要与你一同进宫。” 就在嘉南公主闯入院子的那一刻,她已嗅到了第二道封印的气息。 嘉南身上并无第二件神器的踪迹,如此看来,第二道封印的线索,便在宫中。 那么她定要去宫里看一看了…… 第十三章 规劝 朱红色的宫墙之下,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湿凉,抬眼望去,连檐角的瓦片都泛着刺眼的光。 离宫里越近,第二件神器的气息便越浓。 只可惜,前些日子过度使用星瞳佩的权能,害得她如今不能马上定位神器的具体位置,一个一个找,又麻烦得很。 迟欲烟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莹润的玉佩,感知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真气。 经过这些天的悉心照料,迟欲烟的双眼已经完全恢复,覆盖在眼睛上的薄绢也取了下来,但风卿玄依旧守在身侧,扶着她的臂弯,牵引着她往前走。 他今天穿的一身清雅的水蓝色锦袍,衣料上的纹样用金钱穿着,腰束玉带,墨发高悬,繁重的服饰也盖不过他脸上的清俊。 “侯爷。”路途上,突然有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赶了上来将他们拦下,他躬着身子,声音细弱而尖锐,“太后口谕,请镇北候先去慈宁宫有要事商议。” 风卿玄转头和她对视上。 皇帝召见,一般情况下,太后是不会在宫中拦人,定是极为要紧的事。 “无妨,那就先去太后那儿吧。” 迟欲烟冲他轻轻点头,反正先去哪个宫中对她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太监不敢多言,见他们应下,便上前引路。 迟欲烟今日进宫,穿着浅云色的素纹宫装,是从风卿玄送来那几箱衣服里最不招摇的。 若是太过引人注目,怕是很难在宫里找东西了。 渐渐的,迟欲烟发觉到,这皇宫中除了第二道神器得气息,还有一丝微不可闻的邪气,一直在干扰她的判断。 那污秽之气黏腻而阴冷,缠在心头让人不免觉得恶心。 终于到了太后所在地慈宁宫。宫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却一直压不住心中那股子邪气。让迟欲烟不免觉得烦躁。 太后正坐在凤椅上,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愁绪,等着二人入殿内,才抬起双眸,将目光落到他们身上。 风卿玄拱手,“臣,风卿玄,给太后请安。” “民女迟欲烟,见过太后娘娘。” 迟欲烟没有行拜礼,哪怕已经失去神力,这世间也没有可以受得起她一拜之人。 好在太后并没有计较,她将视线转向风卿玄这边,目光慈和。 “卿玄啊,好久不见,你看着是硬朗不少了。” 风卿玄颔首,没有说什么。 随即,太后又将视线转到迟欲烟身上,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迟欲烟相貌不算惊才绝艳,但哪怕身着朴素,却气质出尘,连太后也不免地多看了几眼。 风卿玄侧眸看了迟欲烟一眼,声音沉稳:“这是臣的救命恩人,昔日臣危难之际,是她出手相救。” 他所言非虚。 昔年他身陷绝境,是迟欲烟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便立下重誓,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护她一生周全。只可惜天道无情,封存了过往记忆,迟欲烟坠落凡尘,前尘尽忘,成了这般无欲无求、无爱无嗔的模样。 那些属于两人的过往温存,她半点也不记得了。 迟欲烟睫羽轻轻一颤,脑海中似有细微电流划过,一片模糊空白,并无半分熟悉之感。 她淡淡开口:“不过举手之劳,难为侯爷一直记挂。” “知恩图报,终究是好事。”太后眉尖微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敲打,“只是凡事需摆正位置,莫要逾越了分寸。” 风卿玄眸光微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臣愚钝,还请太后明示。” “哀家记得,前些日子嘉南公主寻过你。”太后端起案上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带着深意,“你为朝廷鞠躬尽瘁,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能力哀家是放心的。只是你年岁渐长,婚事也该提上日程,当寻一门当户对之人,才是正理。” 见风卿玄沉默不语,太后继续开口,语气已然直白:“嘉南公主正值妙龄,虽有些小任性,却品行端正,容貌出众,与你甚是相配。至于旁人……做个妾室,想来也该懂得体恤。” 说罢,她有意无意地瞥了迟欲烟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迟欲烟心底只觉荒谬。 她与风卿玄不过是各取所需,一路同行,怎么到了旁人眼中,倒成了她攀附权贵、一心想嫁入侯门的女子?可笑。 不等太后再多言,风卿玄已然开口,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太后明鉴,臣如今无心儿女私情,且从未对嘉南公主有过半分逾越之心。还请太后,为公主另择良人。” 太后脸色微沉,正要再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快步入内,躬身行礼:“太后娘娘,玄清仙师正在上清殿伴驾,陛下龙体欠安,特命奴才宣镇北候即刻前往,有要事商议!” 一听这话,太后脸上的愁绪更重,连声叹道:“皇帝身子又重了?怎的偏偏这个时候传了玄清仙师……” “陛下身子不适?”风卿玄眉头微蹙,看向太后。 “你近些日子不在朝中,有所不知。”太后揉着眉心,语气疲惫,“陛下这几日日渐虚弱,太医院束手无策。那玄清仙师说是邪气入体,需以丹药调理。你昔日曾在断云宗修习,哀家召你入宫,也是想让你从旁协助,一同照看陛下。” “臣遵命,定当竭尽全力。”风卿玄沉声应下。 “去吧。”太后挥了挥手,满心忧虑,再无心思提及其他事。 风卿玄侧首,看向迟欲烟,目光微沉,带着无声的询问。 迟欲烟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碍。 第十四章 天道 总管太监引路在前,风卿玄与迟欲烟一前一后,踏入了上清殿。 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明明是白日,门窗却半掩,只点着几盏长明灯,昏黄光晕漫过房梁,也照不亮殿中那股沉沉的阴霾。 空气中飘着一股古怪的香气,不似檀香清雅,也不似药香醇厚,闻久了只觉得头昏脑涨,心神恍惚。 迟欲烟才踏入殿内,眉峰便几不可查地蹙起。 那股黏腻阴冷的邪气,在这里浓得几乎化不开。 皇帝斜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无半分血色,眼眶深陷,看上去十分疲累。 迟欲烟通过星瞳佩能明显地感知到他呼吸浅弱,看样子连抬手都显得吃力,周身那本该富裕的精气,此刻稀薄如风中残烛,被一丝若有若无的黑丝缠绕着,一点点被抽离、吞噬。 而榻前,立着一道月白道袍的身影。 男子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淡漠,手持一柄拂尘,看着就像一个得道高人。 而这些掩饰,在迟欲跟前,都是无用的。 到上清殿时,她便闻到了这个人身上剧烈的腐败气味。 只有沾上无数血债,身上才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看来他们这个护国仙师清玄道人,是个实打实的邪魔外道。 看这模样皇帝身体愈来愈弱,也是跟他脱不了干系的。 殿内一侧,嘉南公主蜷缩在冰冷的石砖地上,脸蛋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裙摆褶皱凌乱,珠钗歪垂,往日娇俏明媚的模样荡然无存。 她双肩剧烈颤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父皇……女儿不去……女儿才不要嫁去那个地方……”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软榻上的皇帝,“父皇,您明明说过,儿臣是您最疼爱的公主,你答应过母妃永远不会让儿臣去和亲的呀,那北夷蛮荒之地,风沙漫天,民风凶悍,儿臣若是去了,怎么活得下去……” 嘉南不断地在苦苦哀求着,哭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酸。 北夷之地向来与中央不和,把公主嫁过去,说得好听的是和亲,实际上就是嫁过去当人质,生死都任人摆布, 软榻上的皇帝,只是浑浊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眼底满是无力与挣扎,却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清玄道长微微抬眸,目光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缓缓传入皇帝耳中: “陛下,非臣狠心。北夷铁骑压境,边境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公主身为金枝玉叶,享尽人间荣华,自当为江山社稷分忧。以一人之身,换天下太平,此乃大义,是功德。” 他声音温润舒缓,却透着不易察觉的阴险狠绝。 “天地民生为重,陛下切不可因一时儿女情长,误了天下苍生。待公主和亲,臣再以丹药稳固陛下龙体,届时国富民安,陛下便是千古明君。” 这番话,冠冕堂皇,句句以天下为借口,名声权利都是他们的,却要让一个女人去换取。 就算这样的安稳换来了,这个皇位他会还坐得安稳吗? 迟欲烟听着只觉得可笑。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邪修。 借用清音铃蛊惑皇帝,并吸食他的精气,令其日渐衰弱,他是提升了修为,但是也把朝廷搅得动荡不安。 他哪里是为了天下大义,明明是借着神器蚕食宫中,好修炼他的邪魔外道。 清音铃本是可以护魂安魂,破幻清障的神器,但这个邪道施以邪法炼化,让清音铃变成慑魂乱心的诡器 他正是用此法,才操控了皇帝。 公主听着这冰冷无情的话语,绝望地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她转悲为怒,指着那清玄骂道:“你妖言惑众!都是因为你,父皇才会让我去和亲,我要杀了你!” “公主慎言。”清玄道长拂尘轻甩,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冷意,“此乃天命,非臣逼迫。你若执意不从,便是祸国妖女,千古罪妇。” “父皇,是这样吗?您也是这样想的吗?” “嘉南,这就是你的命。” “认命吧。” 皇帝神情冷漠,没有再给她拒绝下去的余地。 一句话,嘉南便久久地呆住了。 她瘫软在地,眼神空洞,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剩下身体不住地发抖。 母妃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皇便是她最信任最亲近她的人。 如今。就连最亲近的人,也要抛弃她了吗? 迟欲烟站在殿门口,指尖缓缓收紧。 她见惯生死离别,早已淡漠尘情。 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之人被推下深渊,迟欲烟才发觉自己根本做不到。 尽管嘉南曾经对她不敬。 那也不是她必须作为牺牲品的理由。 起码,她现在是无辜的。 迟欲烟向着身旁的风卿玄使了个眼色、 风卿玄立马领会,上前一步,对着软榻上的皇帝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臣,镇北候风卿玄,见过陛下。” 迟欲烟也跟着微微欠身:“民女迟欲烟,见过陛下。” 皇帝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免礼……” 清玄道长的视线,这才慢悠悠转了过来,落在迟欲烟身上。 风卿玄径直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清玄:“仙师方才所言,臣不敢苟同。边境骚乱,自有我镇北军镇守,沙场御敌,是臣之责,何须让公主承担?” 清玄道长淡淡瞥他一眼,语气轻慢:“镇北候虽然战功赫赫,但毕竟是一介武夫,不懂天道大势。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挡。” “天命?” 一道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忽然在殿中响起。 不高,她的声音像一缕清泉,硬生生刺破了殿内压抑诡异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迟欲烟身上。 迟欲烟走向清玄,步姿悠然。 她此刻抬起的眼眸中,是对眼前之人全然的鄙夷和蔑视。 “仙师口口声声天命,口口声声天下苍生,可天下苍生的安稳,居然要用一个女人换吗?” 她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平稳,目光不曾有半分闪躲:“民女不懂什么天道大势,只懂得一些望气之术。陛下龙体本应康健才是,怎么清玄道长一来,便困顿了呢?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清玄道长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眸光一冷,周身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大胆民女,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贫道!陛下龙体欠安,贫道日夜炼药,忠心可鉴日月,你一介布衣,也配置喙?” 那清玄施了内力,想要以术法威压住她, 迟欲烟却一挥衣袖,淡然自若,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民女不敢污蔑仙师,只是据实而言。陛下病情日渐沉重,仙师炼药多日,未见半分成效,反倒在此逼迫公主和亲,置帝王家事于不顾,是何意味啊……” 她顿了顿,目光清冷,一字一句,直指要害: “仙师真正关心的,究竟是陛下龙体,还是天下道义?又或是……别的东西?”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皇帝浑浊的眼眸中,猛地闪过一丝清醒与疑虑。 清玄道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再怎么看,这个女人,也只一界凡俗,自己施了邪法怎么还会如此安然无事。 他又将目光锁定在一旁的风卿玄身上。 听说这镇北侯曾经在断云宗修习过,想必应该是他。 不行,大事未成,现在还不可暴露。 “妖言惑众!”他厉声呵斥,拂尘猛地一扬,“你分明是心怀不轨,故意扰乱皇宫,动摇圣心!陛下,此女留不得,应当即刻处置,以正视听!” 他语气激烈,反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嘉南公主怔怔地望着迟欲烟,泪眼朦胧中,之前还把她当成仇人,竟成了此刻唯一为她说话、为她撑腰的人,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风卿玄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迟欲烟身前,玄色衣袍带起一股凛冽气场,声音冷沉:“仙师何必动怒?陛下还未说什么呢,这样未免有些逾矩了吧。” 迟欲烟和风卿玄两人联手,硬生生将清玄的发难挡了回去。 清玄直直盯着迟欲烟,眼底阴鸷一片。 他能利用清音铃操控人心,但唯独控制不了这两个人。 这个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迟欲烟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心底是滔天怒火。 这清音铃本是她的东西,又怎么能控制得了她。 好好的镇神宁心的神器,如今却被一个邪道糟蹋了去。 迟欲烟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第十五章 神罚 上清殿内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 一边是亲生女儿,一边是家国社稷,皇帝本就龙体欠安,经不住这般反复拉扯,此事只得暂且搁置,众人也纷纷散去。 迟欲烟垂眸,望向瘫坐在地上的嘉南公主,指尖微蜷,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动手的念头。 那邪道早已对皇帝下了阴毒的术法,若此刻强行夺回神器,皇帝恐怕会当场殒命。 思来想去,迟欲烟还是决定先暂时放弃了。 也罢,暂且留这妖人一条狗命,反正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机会清算。 众人陆续退出上清殿。 风卿玄本想亲自送迟欲烟回去,刚要开口,却被她抢先一步截住话头。 “那股邪气来路不明,你帮我仔细查查。我在附近随意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她语气平静,理由妥帖合理,风卿玄只当是寻常,并未多想,很快便点头应允。 迟欲烟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眸色深了深,随即径直朝上清殿后的后花园走去。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里正涌动着一股浓烈至极的邪气。 那位清玄道长,此刻必定就在花园之中。经过方才殿上一番对峙,此人必然已经心生戒备。 迟欲烟故意支开风卿玄,就是不想打草惊蛇。 有些事,她一个人处理,反而更方便。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别扭的冷哼。 迟欲烟回头,只见嘉南公主站在不远处,眼神躲闪,神色鬼祟,看样子是跟着她好一段路了。 “你跟着我做什么?” 迟欲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谁跟着你了?这是皇宫,是我家,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嘉南梗着脖子,语气僵硬,前几日还针锋相对,此刻反倒有些不自在,“你别以为说几句场面话,我就会领你的情,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她眼眶泛红,抬手用衣袖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迟欲烟权当没听见,没看见,抬步继续前行。 “你去哪里我才不管,我只是恰好来这儿散心,才不是跟着你!” 嘉南见她走得快了,连忙小跑着跟上。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内里是花园最僻静的一片竹林,平日里连飞鸟都极少停留。 迟欲烟忽然顿住脚步,在竹林入口停下。 一道身影自竹林暗处缓缓走出,立在小径中央,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 方才在殿内那点故作谦和的姿态荡然无存,此刻的清玄,脸上毫不掩饰傲慢与狠戾,目光狠辣地锁在迟欲烟身上。 嘉南公主乍一见到清玄,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面对这位刚才要将将她卖出敌国的“护国仙师”,她心底生出本能的畏惧,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一把躲到迟欲烟身后,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只露出半张脸,瑟瑟发抖。 迟欲烟没有推开她,反而抬手,将人稳稳护在身后。 “方才在殿内,你倒是牙尖嘴利。”清玄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本座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竟敢三番五次挑衅于我。” 话音未落,他袖袍轻轻一振。 一丝微不可查的邪气,自袖中悄然溢出,无声无息地朝迟欲烟身后袭去! 这邪祟隐匿无形,速度快如鬼魅,莫说是凡人,便是寻常修士,也极难察觉。 迟欲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全然未觉,只是脚下似是被一颗小石子轻轻绊了一下,身形微微一侧,极其自然地错开半步。 那道邪祟擦着她的衣摆掠过,转瞬便消散无踪。 想用这等小伎俩,试探她是凡人还是修士? 偏不让你如意。 “好险,差点摔倒。”迟欲烟轻吁一口气,低头轻轻拍了拍裙摆,“这路上的石子,倒是硌脚。” 她一脸茫然无辜,仿佛真的只是侥幸避开。 清玄眉头微紧。 又是这样? 他凝神探查,迟欲烟身上依旧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气息平稳孱弱,分明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方才那一下,多半只是巧合。 定是巧合! 再怎么样,她一个女子,顶天了也只是普通修士罢了。 清玄在心中笃定,看向迟欲烟的眼神愈发轻视,索性不再试探,直接厉声发难:“大胆刁民!三番两次顶撞本座,无礼至极!速速跪下请罪,否则……” “跪下?” 迟欲烟眉峰一挑,径直打断他的话。 清玄冷哼一声:“你若此刻跪拜道歉,本座便宽宏大量,饶你这一回,前事一概不究。” “我若不拜,又如何?” 迟欲烟心底嗤笑。 她这一生,唯一跪拜过的,只有逝去的师父。能让她迟欲烟躬身行礼的人,还没在这三界投胎呢。 清玄脸色一沉,抬手取下腰间悬着的一对铃铛,凌空一抖。 铃铛通体雪白,纹路精巧,可周身却缠绕着一层黏稠刺鼻的黑气。 “那就休怪本座不客气了!” 迟欲烟一眼便认出。 这正是封印她力量的第二件法器:清音铃。 她望着清玄狰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讥诮。 很好。 既然你非要逼我行礼,那我便成全你。 只怕你,承受不起。 迟欲烟缓缓弯膝,身姿纤细,动作轻缓,却没有半分卑微,只是极其随意地、轻轻一欠身。 周身平静无波,连一丝灵力波澜都没有。 她就这般普普通通地,对着这位不可一世的护国仙师,行了一礼。 嘉南公主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这一幕。 清玄傲然抬首,准备接受这一拜,心中已是冷笑连连。 再硬气的人,到头来还不是要乖乖拜服在他面前? 可就在迟欲烟身形弯下的那一瞬。 轰——! 天地之间,毫无征兆地炸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的天际,竟凭空劈下一道惊雷!光柱般自九天坠落,直直轰向清玄所立之处! 速度之快,威力之猛,根本不容反应! “什么?!” 清玄脸色骤变,瞳孔剧烈收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拼尽全力,疯狂向后暴退! 嗤啦! 雷光擦着他的道袍掠过,瞬间将那身月白道袍烧得焦黑一片,衣角寸寸碎裂,连同他精心维持的仙师尊严,一同狼狈不堪地撕裂在地。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威压从天而降,如神山压顶,狠狠砸在他身上! 清玄“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踉跄后退数步,扶着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刚才那一下,若是再晚半分,定会被雷直接劈中,被击中着魂飞魄散,道身消陨! 这天道怎么会无缘无故降下神罚? 怎么可能?! 第十六章 依靠 嘉南公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刚才天雷落下的地方。还能看见乌黑的痕迹。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 无云无雨的天,竟能凭空降下一道雷。 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若是放在以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偏偏让她亲眼看见了。 迟欲烟缓缓直起身。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撼动天地的异象,与她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冽。 天道规则尚在,即使她现在被天道贬为凡人。 但是她昔日的身份地位,早已刻入天地法则之中,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的。 区区邪祟小人,也敢妄想受她一拜?那是逆天犯上,必遭天道谴责的。 不过以对方的脑子,恐怕想破了天,也不会想象到她的真实身份的。 若她真想动手,眼前这邪魔外道,早已魂飞魄散,道消身陨。 清玄死死捂着剧痛的胸口,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向迟欲烟。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刚才还得意的神情立马变为惊恐,疑惑,脸色瞬间变得毫不难看。 他死死盯着迟欲烟,一遍又一遍,疯了一般用内力探查。 难道……这女人的道行,远在他之上? 若是比他还权威的修士,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无论他怎么探,迟欲烟对方身上都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灵气仙骨,怎么看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那道天雷,一定是他刚才过度催动神器,引来了天道警示,与这女人绝对毫无关系! 这绝对不是她引出来的! 清玄看着捏在手中的清音铃,在心底疯狂自我安慰,一遍遍地给自己洗脑。 “哈哈哈哈哈!我看是你坏事做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才劈你的吧!” 嘉南终于缓过神,指着清玄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忍不住捧腹大笑,先前的害怕一扫而空,只剩下痛快解气。 清玄脸色铁青,心里终于生出几分畏惧之心。 这个女人……太邪门了。 迟欲烟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惧意,心中了然。 这些年的积累,已经能让她很好隐藏住气息,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傲慢嚣张?只想着快点脱身。 “算你……运气好。” 清玄咬牙切齿,丢下一句含糊又虚弱的威胁,再也不敢多停留半秒。 他捂着不断渗血的嘴角,脚步踉跄,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曾经在皇宫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护国仙师,正歪歪扭扭地窜进竹林深处,道袍焦黑,发髻散乱,连手中的拂尘都歪了一角,往日里故作高深的姿态荡然无存。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再也看不见,嘉南公主悬在半空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双腿都有些发软,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激动与敬畏。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嘉南开口,声音还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原本那双带着骄纵傲气的凤眼,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没了半分从前的高傲,只剩下满满的崇拜与敬畏,“刚才……刚才那是道天雷吧?他、他难道是什么妖怪?” 迟欲烟垂眸,看向少女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浅色的衣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嘉南的手心全是冷汗,温温热热地沾在她的衣袖上。 迟欲烟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抬手,动作自然而轻缓,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凌乱鬓发。 “不过是巧合罢了。” 迟欲烟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许是他近日行事太过阴邪,伤天害理,这才触怒了上天。” “巧合?我才不信!” 嘉南立刻用力摇头,一脸笃定,“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刚一弯腰行礼,雷就劈下来了,分毫不差,明明就是你动的手!” 她可不傻,也不瞎。 怪不得第一次见迟欲烟就觉得她气度非凡,连一向冷淡疏离的风卿玄,都对她这般不同寻常。 说迟欲烟是普通人,此刻她是万万不信的。 嘉南望着迟欲烟的眼神,彻底变了。 心里那点子不甘和别扭,早就被那一道惊雷劈得烟消云散。 迟欲烟看着她这副又惊又崇拜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她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嘉南的注视和靠近。 “公主不必多想。”迟欲烟声音轻缓,“你只需记住,此人绝非善类,日后在宫中见了他,务必绕道走,千万不要再与他单独相对。” “我知道我知道!”嘉南忙不迭点头,像一只乖巧听话的小兔子,“我躲着他还来不及呢,一想起他之前逼我去和亲的样子,我就害怕……”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微一红,抓着迟欲烟衣袖的手又紧了紧,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与愧疚。 “之前……之前是我不好,对你态度那么差,还跟你吵架拌嘴,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嘉南低下头,耳垂一点点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刚才谢谢你帮我。” 少女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几分藏不住的依赖。 迟欲烟沉默片刻,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没生气。” 这种小事,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嘉南瞬间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光。 “真的吗” “真的。” 迟欲烟有些无奈地应着。 她立刻松开迟欲烟的衣袖,转而亲昵地挽住对方的胳膊,整个人都轻轻靠了过去。 迟欲烟被贴得身体一麻,赶紧抽身离开。 看着少女明媚热烈的模样,迟欲烟有些恍惚。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 不知付南晴现在怎么样了...... 第十七章 炉鼎 天刚蒙蒙亮,镇北侯府的大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叩门声。 迟欲烟才刚起身,窗外的天光还带着几分清冷,府内下人便匆匆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了,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嬷嬷,亲自登门,点名要“请”她即刻入宫。 连一点余地也没给她留,甚至不让她通传给风卿玄。 迟欲烟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皇帝病危的消息,她昨夜便已隐隐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会这么快。 这个清玄就如此耐不住性子?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反抗,悄悄地递给身边女使一个眼神。 *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踏入殿门,浓重的药味、死气与惶恐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偌大的宫殿里,跪满了人。 文武百官、皇子公主、后宫妃嫔,黑压压地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惧地落在龙床之上,又或是死死盯着床边坐着的太后。 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如死,双目紧闭地瘫软在锦被之中。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谁也不敢开口,谁也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慎,就引火烧身。 “一群废物!” 一声怒喝骤然打破死寂。 沈太后猛地抬手,将手边案几上的白玉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刺耳至极,茶盏碎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地砖之上,蒸腾起薄薄的雾气。 太后凤目含煞,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站在药鼎旁的清玄仙师。 “清玄!你当初亲口对哀家保证,能炼出仙丹,保陛下龙体康健、延年益寿!可如今呢?陛下服下你的丹药不过半刻,便骤然昏死,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落千丈!你今天必须给哀家一个交代!” 那药鼎还摆在殿中,鼎内残留着一团焦黑的残渣,一股又腥又苦的恶臭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清玄浑身一颤,道袍被飞来的茶盏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他面色惨白,慌忙伏低身子。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仙丹。 今日目的,本就是要借着炼药之名,悄悄吸干皇帝的龙气,再凭借手中神器,控制住满殿众人,趁机脱身。可偏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赖以依仗的法宝清音铃,却像失灵了一般,无论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 一念清玄膝行几步,声音凄厉: “太后恕罪,臣……臣实在是无能!可此事并非臣有意为之,臣也是遭人暗算,身不由己啊!” “暗算?” 沈太后眉峰一挑,语气冷冽如冰,“这深宫大内,守卫森严,哀家与陛下亲自坐镇,有谁敢暗算你这位护国仙师?” “是真的!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清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臂猛地抬起,指向站在殿角阴影之中的迟欲烟。 “是她!” 满殿所有目光,如同潮水一般,齐刷刷地汇聚到迟欲烟身上。 她身姿清瘦,立在阴影之中,见得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丝毫畏惧,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迟欲烟缓缓抬眼,十分从容。 她早就猜到了。 不请镇北侯,反倒专程来“请”她,摆明了就是一场早就布置好的局。今日这锅,他们是铁了心,要扣在她头上。 清玄见她一脸漠然,毫无辩解之意,心中底气更足,当即拔高声音,大声控诉: “臣在丹房炼药期间,曾多次看见此女在上清殿附近徘徊,行踪诡秘,意图不轨!如今想来,定是她暗中在药鼎与仙丹之中动了手脚,才害得陛下一病不起!此女心术不正,祸乱宫闱,还请太后为臣做主,为陛下做主!” 他话音刚落,跪在人群之中的嘉南公主猛地一抬头,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放屁!她从来没有去过什么上清殿,更没有碰过你的药鼎,你这是污蔑!” 嘉南一时情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可她话音未落,便迎上沈太后一道冰冷刺骨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威压让嘉南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悻悻地缩回头,满心不甘,却又不敢再多说一句。 清玄见状,心中暗喜,立刻趁热打铁,重重叩首: “臣对陛下一片忠心,日月可鉴!还请太后明鉴,切勿被此等奸邪小人蒙蔽!”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看向迟欲烟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在他们眼中,迟欲烟不过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依附镇北侯的女子,无家世、无背景、无名望,凭什么跟深受陛下与太后信任的护国仙师相提并论? “镇北候带来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看她一声不吭的样子,八成是心虚了!” “清玄仙师在朝中效力多年,法力高深,怎会凭空诬陷一个女子?此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如同利箭一般,朝着迟欲烟射去。 换做寻常女子,此刻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跪地求饶。 迟欲烟轻轻勾起唇角对着清玄的方向,淡淡一笑。 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很好。 她就是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护国仙师,究竟还能耍出什么肮脏手段。 清玄被她笑得心头一跳,莫名一阵发慌,连忙厉声喝道: “太后您看!事到如今,她居然还笑得出来!分明是心中有鬼!” 沈太后本就因皇帝病危而心绪烦躁,怒火中烧,见迟欲烟这般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轻慢的态度,心头火气更是直冲头顶。 她猛地一拍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迟欲烟!哀家在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民女只是觉得,实在可笑。” 迟欲烟缓缓抬手,轻轻掩了掩唇角,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出阴影,走到两列文武大臣中央。 她身姿挺直,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迎上沈太后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 “仙师刚才所言,句句皆是无稽之谈,凭空捏造,子虚乌有。”她声音清冷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既然是无稽之谈,民女又何必浪费口舌,去跟一群不辨是非的人辩解?” 清玄脸色一沉:“你!” 迟欲烟目光一转,落在清玄身上:“仙师如此笃定,人是我害的,陛下是我伤的。那不妨当着太后与满朝文武的面,说得清楚一些,我为何要加害陛下?我既然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民间女子,一不图权,二不图利,加害陛下,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者,我又是如何在你这仙师眼皮底下,暗中动手脚的?”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这……” 清玄一时语塞,随即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你怎么想,与我无关。”他冷笑一声,“我自然有你加害皇上的铁证!”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殿外立刻走进一名小太监,双手捧着一方青色手绢,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呈到太后面前。 沈太后垂眸看去,眉头紧紧蹙起。 “迟欲烟,这手绢,你可认得?” 那是一方寻常的青布手绢,上面绣着她独有的花样。 是她的东西,没错。 她明明一直随身携带,怎么会落到清玄手里? 迟欲烟目光微转,不动声色地斜睨了一眼不远处的嘉南公主 太监将手绢缓缓展开。 里面赫然包着一小撮泛着淡淡黑气的药渣,与药鼎之中那焦臭的残渣气味如出一辙。 清玄立刻上前,义正词严:“太后明鉴!这便是臣在药鼎旁亲手找到的铁证!手绢之上,不仅有她的印记,还沾有阴邪之气,与毒害陛下的毒物一模一样!她敢说,这手绢不是她的?” 沈太后捂着鼻端,厌恶地用指尖挑起手绢,目光冷厉地看向迟欲烟: “迟氏,这东西,是你的吗?” “是。” 迟欲烟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承认。 一语落地,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果然是她!” “铁证如山,她居然还敢狡辩!” “此女胆大包天,竟敢谋害陛下!” 立刻有与镇北侯不和的大臣趁机出列,跪地奏报: “太后娘娘!此女是镇北侯风卿玄带进京的,如今犯下这等滔天大罪,此事定然与镇北侯脱不了干系!请太后下令,严惩迟欲烟,彻查镇北侯!” “请太后严惩!”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沈太后眼中杀意翻涌,几乎要溢出来,她再次狠狠拍向床榻,厉声呵斥: “铁证如山!迟欲烟,你还不立刻跪下认罪!” 迟欲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到了此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日这一局,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们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除掉她,而是要借着她的手,把罪名引到风卿玄身上,趁机拔掉镇北侯这颗眼中钉。 好一个一箭双雕,好一手借刀杀人。 沈太后,打的真是一手好算盘。 可她迟欲烟,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她的人也不是可以随便被利用的。 “我无罪。” 迟欲烟缓缓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直直望向高位之上的沈太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又为何要认呢?”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十分自信地说道: “民女不仅能自证清白,还能救陛下的性命。太后,可信我一次?”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沈太后都愣了一下。 不等太后开口,清玄已经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嘲讽:“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臣修习道法数年,连臣都束手无策的绝症,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口出狂言,说能救陛下?太后娘娘,千万不要信她!谁知道她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想要趁机再次加害陛下!” “就是!仙师都救不活,她怎么可能救得活!” “此女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众臣纷纷附和。 迟欲烟却毫不在意地反问:“诸位如此肯定我救不了陛下?那我若是真的能将陛下救醒,你们敢赌吗?”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清玄脸上: “若我能救,便证明我清白无辜;若我不能,一切任凭处置。你,敢不敢赌?” 清玄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开口。 “那我便……” “那便是你蓄意挑拨,欺君罔上,按律当斩!” 迟欲烟直接打断他,语气冷冽。 清玄瞬间僵住。 他敢吗? 他不敢。 皇帝一旦醒来,他的所有阴谋诡计,都会暴露在阳光之下,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只会是他。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悔,沈太后已经被迟欲烟这股胸有成竹的气势勾起了兴趣。 皇帝病危,已是死马当活马医。 若是这女子真有办法,那便是好的,若是没有,再杀她也不迟。 “好。”沈太后沉声道,“哀家就信你一次!就按你说的办!你若能救醒陛下,今日之事,哀家既往不咎,你若不能,哀家绝对会将你碎尸万段!” “等等!不可!” 清玄彻底急了。 万一迟欲烟真的把人救回来,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算计,都会前功尽弃,死无葬身之地! 他慌忙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鼎,高声道: “太后!臣还有一计!臣这有一上古神器,名为问心鼎,专辨人心忠奸!只需让她将手放入鼎中,若是心存歹意,便会当场暴毙;若是忠心耿耿,自然毫发无伤!请太后准许,以此鼎验明此女真身!” 这鼎,自然不是什么问心鼎。 是他提前动了手脚,在鼎下刻满恶毒咒印的杀器而已。 凡人触之,必死无疑。 只要迟欲烟一伸手,今日这局,便彻底尘埃落定。 清玄看向迟欲烟,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得意。 “迟氏,你若是现在伏法认罪,乖乖领罪,臣还可以求太后留你一个全尸。否则,一旦入鼎验心,后果自负!” 他话音落下。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迟欲烟身上。 在所有人看来,她这一次,必死无疑。 “我就说她心里有鬼,现在肯定怕了。” “不敢伸手了吧?摆明了就是做贼心虚!” 议论声再次响起。 清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只等着看迟欲烟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 可下一秒。 迟欲烟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她答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在满殿震惊的目光中,迟欲烟一步步走到那所谓的问心鼎前,身姿依旧从容,眼神依旧平静。 在所有人或嘲讽、或看戏、或怜悯的目光里,她抬起手,没有半分迟疑,径直将手掌伸入鼎中。 下一刻。 “咳咳……” 迟欲烟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微微发白,身子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看上去虚弱至极。 “成了!” 清玄心中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立刻上前,激动地指着迟欲烟,对太后大喊: “太后娘娘您看!她一触鼎便身受重伤,分明就是心术不正,妖邪附体!此女留不得,快将她拿下!” 沈太后眼神一厉,当即下令: “来人!将此妖女拖下去,就地正法!” 殿门外的禁卫军立刻涌入,朝着迟欲烟围拢而来。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气势汹汹的禁卫军,冲到迟欲烟身前三尺之处,竟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无论如何用力,都再也无法向前半步。 他们脸色涨得通红,浑身紧绷,却只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一脸惶恐地看向太后,不知所措。 “你们在干什么?”沈太后勃然大怒,“连哀家的话都不听了吗?” “太后娘娘,何必这么急。” 一声清淡的笑声,缓缓响起。 迟欲烟缓缓放下捂嘴的手,轻轻拍了拍衣袖,站直身子。 她张开双臂,在原地从容转了一圈,笑意浅浅。 毫发无伤。 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你……”沈太后瞳孔一缩,满脸不可置信,“你没事?” “我只是咳嗽几声罢了。”迟欲烟淡淡开口,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清玄,“自然是无事的。” 她没事? 她居然没事? 清玄如遭雷击,浑身僵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慌与难以置信。 他疯了一般扑到鼎边,趴下身子,死死盯着鼎下的咒印。 咒文清晰完好,一丝未损,明明恶毒无比,可为什么,对迟欲烟却半点作用都没有? 不仅是他,满殿文武,全都懵了。 只有迟欲烟心中一清二楚。 这问心鼎下刻的咒法,根本不是什么上古秘术。 那是她当年还在断云宗之时,亲手所创,随手传下的小术而已。 既然是她自己创出来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伤得了她? 迟欲烟懒得再看失魂落魄的清玄一眼,径直转身,一步步走到龙床之前。 在满殿惊骇的目光中,她从容落座,坐在了皇帝的床边。 迟欲烟淡淡垂眸,看向床上面如死灰的帝王,指尖轻轻抬起。 就算你躲得过咒印,也绝对救不回皇帝。 清玄在心中冷笑。 赢的人一定还是他。 第十八章 赢家 殿内烛火早已燃到尽头,灯芯蜷曲成焦黑的残絮,将鎏金雕梁都浸在一片沉郁晦暗里。 迟欲烟立在阴影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床榻上。皇帝面色却灰败如枯木,筋络中漫着源源不断的黑气。看着已是生机断绝之相。 年岁不大,就要油尽灯枯了? 那群太医院的太医也看不出分毫的问题,都觉得是生气自然的流失。 迟欲烟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眼底掠过一丝冷然。 凡人不知,她却看得清楚。这是被邪术偷取寿元,若非她及时赶来,不出半个时辰,这天子便要无声无息地崩逝,到那时,便有人得了手,还能轻而易举地脱身。 她不再多言,贝齿轻轻咬破食指。 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鲜红滚烫的血液自指尖渗出,带着不同于凡人的血腥气,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微光。 她上前一步,伸手利落地撕开皇帝的龙袍,露出后背枯瘦的肌肤。 手腕轻转,几道玄奥繁复的符咒便如游龙般落在肌肤之上。 这是早已失传的咒法,知道的,除了她,恐怕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故弄玄虚。” 一旁的清玄见状,当即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讥讽。 他哪里知道这种失传又极为机密的术法,只当迟欲烟是在装神弄鬼。 咒印已成,她指尖凝起一缕柔和却精纯至极的真气,轻轻点在皇帝眉心。 那缕气息如一把利刃,直直冲入皇帝经脉之中,瞬间将经脉底下的邪气冲得七零八落。 原本萦绕在皇帝周身的腐臭,竟在这一刻迅速淡去,连殿内沉闷的空气都仿佛通透了几分。 床榻上,皇帝死寂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原本微弱近乎断绝的气息,竟一点点变得有力起来。 他猛地咳嗽几声,喉间涌上腥甜,几口乌黑黏腻、散发着恶臭的瘀血呕出,落在锦被之上,触目惊心。 “护驾!护驾!” 清玄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这机会,在殿内厉声大喊,声音尖锐,“陛下吐血了!快将这个妖女拿下!” 本就紧绷的近乎窒息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满殿人都认定,皇帝已是回光返照。 可谁也没有想到,那几口乌血吐出之后,皇帝脸上的死灰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暗沉的肤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茫然地扫视着殿内慌乱的人群,目光浑浊,最终,视线定格在立在身前的迟欲烟身上。 只这一眼,皇帝浑身骤然僵住。 “皇儿!”沈太后慌忙扑上前,眼眶通红,想要伸手扶住自己的儿子,确认他的安危。可皇帝却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她一般,手臂一挥将太后推至一边。 “你……你是……”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年少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他。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张脸。 那时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围场狩猎时不慎迷路,失足坠入悬崖,本以为必死无疑,九死一生之际,看见了一位衣袂飘飘的仙女。这仙女为他指明生路,护他平安。等他再度醒来,已然身在皇宫,毫发无损。 回来后,他问遍了身边所有人,都说没见过她。 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救他的这个恩人。 他还以为这只是做的一场梦。 可此刻,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就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与记忆中的身影缓缓重叠 是她!真的是她! 皇帝撑着酸软的身子,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恩人!” “恩人”二字落下,殿内瞬间死寂一片。 方才还惊慌失措的大臣们尽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刚才对迟欲烟出言不逊、冷嘲热讽的几位臣子更是吓得双腿发软。 连着一向端庄沉稳的沈太后,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看向迟欲烟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皇帝激动之下,竟还想要下床跪拜,以谢当年救命之恩。 迟欲烟伸手将他摁回床榻:“不必如此,你寿元才暂时稳住,先好生休养。” 话音顿了顿,她缓缓抬起眼,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直直扫向殿角脸色铁青的清玄。 “现在,还有一桩更要紧的账,该算算了。” 被清音铃操控后,虽然失去了心智,但记忆却不会被消除,因此皇帝苏醒后,便立马识破了清玄的诡计,心中怒火与恨意瞬间翻涌。 他当即抬手,声:“来人!将这个妖孽惑主、暗中作祟的奸人,给朕拿下!” 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禁卫军立刻手持兵刃,气势汹汹地朝着清玄冲去。 清玄脸色骤变,心头骤然一紧,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深知此刻情势危急,手腕一转,下一刻,一枚通体幽黑、萦绕着森然邪气的清音铃,已然凭空现于掌心。 “铃——” 急促刺耳的铃音骤然响彻大殿。 诡异的声波席卷开来,殿内众人,凡是听见铃音之人,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一动不动地望着清音铃的方向,彻底失去了心神。。 偌大的宫殿里,此刻唯有迟欲烟依旧立在原地。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众人之中,清音铃对她来说是毫无作用的,但她却可以切身感受到所有人被控制后的痛苦,这也是她行使权能后,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清玄喘着粗气,眼眶发黑,周后身的黑气越来越浓,身体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他疯了,竟然耗着全身的修为,疯狂催动清音铃: “我早该知道,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迟欲烟微微挑眉,语气轻淡:“你现在知道,其实也不算晚。” “我修习数百年,苦修邪功,眼看大业将成,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修,竟敢来挡我的道!”清玄周身黑气暴涨,疯狂涌向迟欲烟,“今日,我便让你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修习数百年?” 迟欲烟故作惊讶地睁大眼,望着他那副外强中干的模样,下一秒,陡然轻笑出声。 “修了数百年,还这么弱……” “我要是你,早就找个悬崖跳下去,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你!” 清玄被她气得肺疼,清音铃震颤得愈发厉害,厉声嘶吼:“你别狂妄!你的真气修为,连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有什么资格说我弱?” 迟欲烟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 她抬眸,目光落在清玄手中那枚漆黑的铃铛上,红唇轻启, “若我说,你手上这枚铃铛,原本就是我的东西呢?” “你放屁!” 清玄当场暴喝出声,面色狰狞,“你别吹牛了,这法宝可是当年仙尊他老人家留下来的东西,你一个小卒怎么配用。” 他绝不相信,这种法宝怎么可能属于一个无名小卒。 除非她是仙尊本人。 迟欲烟看着他这副没见识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怜悯。 数百年前,这清音铃代表着她第二道封印落入凡尘,没想到辗转数百年,竟落入这等跳梁小丑手中,还被用来祸乱人间。 该啊,如今她来给朝廷擦屁股,看来也是应该的。 真是可笑。 竟然敢糟蹋她的东西。 周身淡淡的仙气悄然流转,她没有再废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 那一刻,清玄手中的清音铃忽然剧烈震颤起来,不再受他控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铃铛内部爆发,要将他的手掌震开。 迟欲烟转身,衣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自爆吧,清玄。” 话音落下的刹那,清音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黑芒。 “不!等等,我还……” 清玄在惊恐中嘶吼,却只觉掌心传来剧痛,铃铛如同烧红的烙铁,疯狂反噬着他的经脉。他数百年修为本就根基歪斜,全靠吸食生灵寿元强撑,他又强行催使大量真气,真气现在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在经络中横冲直撞,身体不断地发胀。 “砰!” 在爆炸中,清玄化作了一摊烂肉。 那枚缠满邪气的漆黑清音铃一入迟欲烟掌心,周身空气骤然一震,邪气尽数散去。 清音铃恢复正常,迟欲烟第二道权能的封印,已然解开。。 殿内被控制的众人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个个面色惨白,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她很满意,清音铃原本的作用就是镇心宁神,而不是随意操控人的诡器。 迟欲烟走到神情呆滞的嘉南公主身边。 爆炸后的血雾还未散尽,刺鼻的血腥气混着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嘉南僵在原地,半边脸颊溅满温热黏腻的血肉,细碎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滑落,那些模糊的组织残渣混着尘土,黏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往日高高在上的公主早就失去了她的高傲。 她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送你的东西,一定要收好了。” 迟欲烟双眸弯成两道月牙,她手掌摊开,上面赫然是那草绿色的绣花手绢。 上面的腥臭还未散去。 嘉南看见这条手绢却如看见鬼魅一般,“不要!不要给我!快拿开!” 是她,是她把这个“证据”亲手交给清玄的。 她只是想着,讨好清玄,是不是就不用去和亲了。 从小,她便失去了母妃,嘉南在宫中生存之道就是依附强者,皇后不能依靠那就靠着父皇,父皇不能依靠就去求太后。 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迟欲烟起身,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嘉南心里那点小心思,她全都知道。 毕竟。那条手帕,是她故意落在公主府的。 这种借刀杀人的小把戏,在几百年前。她就已经见识过了。 嘉南看着她冰冷的眼神,突然回过神来,急忙慌乱地为自己辩驳,语无伦次:“我也是没有办法……那妖人拿和亲的事要挟我,我只是想自保,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可是你并没有被铃铛控制。” 迟欲烟将脸贴近,冰冷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醒醒吧,你啊,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啊。” “不过。也无所谓了。” 迟欲烟起身,淡漠地打断她的解释,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以后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面对背叛,她心中没有愤怒,只觉得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看来,像付南晴那样赤诚干净的女子,不是哪里都能遇见的。 殿内,所有人看向迟欲烟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惊疑、忌惮,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敬畏与臣服。 皇帝神色郑重,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对着迟欲烟深深一礼,沉声道: “仙人救朕性命,护我江山社稷,功同再造。朕愿封您为护国仙师,受万民敬仰!” 迟欲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先好好活下去再说吧。” 她有些头疼,这几天为这些事,弄得她心神不宁。 皇帝一怔,连忙恳切道:“那仙长想要什么,尽管开口!金银珠宝、良田封地、王侯爵位……朕无不答应!” 毕竟是皇帝的承诺,迟欲烟认真地想了一想。 金银财宝,某人不是早已送到她面前了吗? 至于封地爵位…… 她更是半点不需要。 一介漂泊世外之人,拿着这些凡尘俗物,不过是糟蹋罢了。 她抬眸,淡淡开口:“封地爵位可以折给风卿玄吗?” 风卿玄为她做事还是尽心的,给他讨些封赏,倒也不过分。 皇帝一愣:“风卿玄?此事还有他的份?” 但他丝毫不敢迟疑,当即点头:“一切听您安排!朕即刻派人拟旨,重重封赏……” “不必。” 一道低沉冷冽、自带威压的声音,自殿门外缓缓传来。 这声线听着很是熟悉,让迟欲烟心头微微一动。 众人一惊,齐齐回头望去。 玄色衣袍铺展,男人身姿挺拔如松,踏入殿内,周身气势逼人。 风卿玄一入,自始至终,视线就只落在迟欲烟身上。 “跟我回家。” 第十九章 回家 马车平稳行驶在长街上,木车轮碾过街上的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 刚才鼻尖萦绕着的血腥已经被车内的熏香盖住,迟欲烟靠在车窗边,用手肘撑着下颌,鬓边的发丝被搅乱,几缕墨色的发丝垂在脸颊边,颧骨还沾着些血色,衬得她肤色更加白嫩。 那点血,大概是在殿中斩杀清玄留下的,素白肌肤上留下的一点浅红,生生刺得风卿玄眼眶发紧。 把她从皇宫里拽回到马车上,这一路,他没有开口,迟欲烟也没有解释。 关于她的事,他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这次他又没能帮上她。 哪怕是发挥一点作用也好。 风卿玄放在膝上的手已经悄然绷紧。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 帕子不经意擦过面颊,手指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迟欲烟身子一抖,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帕子给自己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一下一下动作极轻,生怕弄疼她似的。 “有血。” 风卿玄被她一闪而过的防备刺了一下,连忙解释道。 她猛地偏过头,利落地避开了他的触碰,“我自己来。” 心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沉稳了千万年的心湖,被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温热,搅得波澜骤起。 风卿玄的示好,她怎么会看不出。 若是以往,她定是当做没什么的,只是今日,迟欲烟竟然有些沉溺于这样样的触摸。 跟风卿玄在一起,竟然前所未有的安心。 迟欲烟连忙扯过他手里的锦帕,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风卿玄的手久久僵在半空,他还维持着方才擦拭的动作,久久没有落下。 仅仅回味着刚才仅仅触碰到的那几秒,看着迟欲烟刻意的疏离,风卿玄知道自己该知足了。 他眸色暗下几分,眼底略过一丝落寞,终究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马车内的气压,无声无息地沉了下来。 迟欲烟攥着那方锦帕,上面还残留着他衣袖间带来的清香,指尖越收越紧,将柔软的帕子捏出数道褶皱。 迟欲烟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 不要再沉溺他人给自己带来的温暖里。 把他当成一个下属,一个盟友就好。 她不能再走一遍老路。 “付南晴那边,你都安排好了吗?”迟欲烟闭上眼,指尖轻点过鬓角。 “嗯,我都安排妥当了,您且放心。” 风卿玄轻轻叹了口气。 是他太过得寸进尺,只要能默默守候在她身边…… 气氛降至冰点,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两人之间。 “吁——” 一声急促的勒马声骤然划破这长久的平静。 马车不知何时行入郊外,路边行人也悄然全无。 车内猛地一顿,剧烈颠簸,车厢剧烈摇晃,几乎要翻覆。 风卿玄身形微晃,下意识撑住车厢壁,迟欲烟没有支撑点无心倒在他的身上。 外面传来侍卫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迟欲烟立马就闻见了一股熟悉而浓烈的气味。 是她? 尽管时隔多年,但是这道气息她依旧记得很清楚。 一道明艳的红色身影立在车前,那衣摆热烈如火,张扬刺眼,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柳若眉,迟欲烟曾经的小师妹,宗门里最受宠爱的弟子。 她们两个自小就不对付,但迟欲烟心里对她还是有些情分在的,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师妹。 她死死地盯着迟欲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迟欲烟,你这个缩头乌龟,总算让我堵到你了。” 话音落下,柳若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嗤笑一声,“哼,曾经的天之骄子,现在却连门徒都不如,师父有你这么个弟子,真是耻辱。” “难为你还特意跑来一躺,若只是想嘲讽我,那大可不必。” 面对她的嘲讽,迟欲烟不仅没有感到愤怒,反而好觉得有几分怀念。 “你这个孽障,居然还笑得出来?” 柳若眉看见她笑盈盈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无明火。 在她的视角里,迟欲烟不仅背叛了师门,还杀害了她最敬爱的师父,她恨迟欲烟入骨,只想亲手解决她。 “把神器交出来。”柳若眉挥剑,剑端指向迟欲烟的脖颈,“还有你从宗门中偷出来的东西。” 迟欲烟的向前走了几步,衣裙缓缓扫过地面,直至感受到剑刃的冰冷。 “听说你现在是断云宗的二长老,恭喜啊。” 她抬眸,脸色严肃了几分,薄唇轻启,“只可惜,想拿我的东西,如今的你恐怕还不配。” 柳若眉脸色瞬间一变,她咬牙,“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好啊,我就站在这里,等你来杀。” 柳若眉被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彻底激怒。 “迟欲烟,你如今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师姐了,实话告诉你吧,清玄是我手底下的人,就连清音铃,也是我亲自送到他手上的。” 柳若眉挑了挑眉,丝毫不掩饰她的挑衅,“怎么样,看着自己的东西被弄脏?心里是什么滋味?” 从小,她就活在这个女人的阴影之下,她做什么都要被迟欲烟活生生地压过一头。 就连现在,她还要这样仰望着她吗? 迟欲烟轻笑出声。 生气?可能是有一点吧,但第二道封印已解,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废话这么多,你到底打不打?” “找死!” 柳若眉厉声一喝,周身凌厉的剑气骤然肆虐,红色的仙气翻涌如浪,铺天盖地的朝着迟欲烟席卷而去。 她这个师妹,出手向来是招招致命,不留余地的,这次也是存着一击毙命的心思。 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将两人卷入其中。 迟欲烟虽然解开了两道封印,但也是恢复了一些能力,再加上之前的额消耗,面对柳若眉的步步紧逼,她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不多时,数招之后,迟欲烟感觉口腔内一阵腥甜,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一直在旁边干着急的风卿玄看到迟欲烟受伤,便是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冲上去替她挡下对面的攻击。 “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没有。” 迟欲烟摆摆手,将他推至一边,“走开,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管。” 柳若眉看见风卿玄的那一刻,神情微变。 迟欲烟啊迟欲烟,即使被贬人,怎么还是有人跟随你,护着你。 你真是好命啊。 妒恨和不甘同时攀上柳若眉心头,她目光一动,瞬间锁定了守候在迟欲烟身旁的风卿玄。 破绽。 一个一直守候在迟欲烟身边的凡人,不就是拿捏住她的最大的破绽吗? 她猛地变招,身形入鬼魅般窜出,硬生生地避开迟欲烟,周身真气暴涨,不顾一切地朝着风卿玄扑去。 风卿玄被她擒住,柳若眉看见迟欲烟慌乱的神情,立马有些得意。 “没想到,你居然还留着你这个小面首,看来你真的很宝贝他嘛。” 面首? 迟欲烟脑海翻涌,虽知道在断云宗的时候,她和风卿玄很是亲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关系吗? “别动!” 她反手一扣,冰冷的剑刃对准了风卿玄的脖颈,只要轻轻一划,他便会立即丧命。 柳若眉厉声,剑刃又陷阱去皮肉几分,“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就立马杀了他。” 风卿玄脖颈被她划出一道清晰的红痕,皮肤下隐隐泛青,可他面色依旧不改,没有半分惧色,没有求饶野没有慌乱。 风只是平静地抬眸,望着不远处的迟欲烟。 “不用管我……” “呵,你倒是情深义重。”柳若眉挑起他的下巴,故意向迟欲烟展示那道狰狞的伤口,“不过你还不知道吧,你誓死追随的这个人,其实就是冷血无情的畜生!” 冷漠无情? 迟欲烟心里一缩。 她不能反驳。 因为她真的算不上一个温情的人,但她也不会放任别人伤害自己的人。 “放开他吧,若眉。” 迟欲欲烟缓缓眨眼,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别这么叫我!”柳若眉怒吼,“你根本不配。” “师父不是我杀的。” “把东西交出来!” 剑刃刺破皮肤,鲜血不断的流了下来。 迟欲烟是可以忍,她是可以藏。 但是她唯独不能容忍自己再看着在意的人生生断送在自己手里。 她得承认,柳若眉在这一刻赢过了她。 迟欲烟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再睁开时。 眸中已然泛起一层清冷而耀眼的金辉。 那是独属于他的本源灵光。 她不管体内封印不稳,仅管经脉传来阵阵剧痛,迟欲烟还是毫不犹豫的强行打开自己的仙力。 轰! 轰——! 恐怖到极致的威压,骤然爆发! 如同九天惊雷炸响般,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疯狂席卷整片荒地。 柳如媚脸色骤白,惨白如纸,五脏六腑如同被千斤重锤狠狠砸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她抵在风卿玄颈间的手剧烈颤抖,指尖发软,再也控制不住半分力道,被那股恐怖威压直接震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放开他。” 柳若眉这边,风卿玄趁着她虚弱,轻松从她手里脱身。 柳若眉有些惊讶,“你不是凡人吗,怎么也……” 看来这个风卿玄也不简单,恐怕在断云宗那些年,他早已修得仙骨。 柳若眉见着局势不利,便仓皇撤走了。 危机解除。 迟欲烟紧绷的心神一松,那股强撑着的意志瞬间溃散。 强行催力是会遭到天道谴责,反噬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胸口一阵剧烈翻涌,血气直冲喉咙。 她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红血丝,顺着苍白下颌滑落,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下一秒,她落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力道之大,牢牢将她扣在怀中。 “迟欲烟,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强行解力,会对你造成多大的伤害?” “你知不知道我……” “你不就是想看我这样吗?” 迟欲烟打断他的话,风卿玄一时间竟然无法辩驳。 他是也想看看迟欲烟为他着急的模样,可现在的情形并非他本意。 看着她受伤,心底犹如窒息般疼痛。 迟欲烟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洌而安心的气息。温热的胸膛,沉稳的心跳,清晰地传入她的感知之中。 她整个人软在风卿玄怀里,意识昏沉,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强行催动修为,对如今尚未完全解封的她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维持曾经那层浅浅的的疏离。 可这一次,风卿玄没有松手。 他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稳稳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男人垂眸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紧紧地咬着嘴唇。 “别乱动。” 他声音低沉,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带你回家。” 迟欲烟靠在他怀中,鼻尖抵着他的衣襟,清洌的气息包裹着她,让那翻涌的血气稍稍平复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没关系,想说她自己可以,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喘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太久没有这样被人护着了。 曾经躺在别人怀里是什么时候? 这样安心的感觉,还是小时候躺在师父怀里…… 可惜这样的时日已经距离她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是这样安稳的感觉。 明明一心想要躲避,想要远离,想要斩断所有牵绊。 可在危急关头,她还是毫不犹豫,为他破了戒。 看来这些年,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师父……” 迟欲烟嘴里喃喃着。 模糊间,她好像又回到师父身边的时候。 不复存在了,这样的光景,以后不绝没有可能再出现。 眼尾,温热的泪不禁意间落在脸颊上。 第二十章 回忆 再次睁眼时,迟欲烟是被一阵温和的暖意裹着醒来的。 窗外的天空已经沉进暮色里。 残阳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金红光影,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屋内,温柔得让人不想睁眼。 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浑身经脉依旧隐隐作痛,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后留下的疼痛。 强行催动仙尊本源之力,对如今封印未全解的她来说,几乎是燃命之举。 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锦被轻软,周身被炭盆烘得暖洋洋的。 迟欲烟刚醒,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醒了?” 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迟欲烟缓缓转头,便撞进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里。 他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手支着额,似乎守了她许久,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看着她睁眼,风卿玄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稍稍松了些,眼底的欣喜将疲惫一扫而空。 “醒了?” 迟欲烟淡淡“嗯”了一声,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刚一用力,胸口便是一阵翻涌的血气,经脉刺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吃痛一声。 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便轻轻扶上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却稳,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又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让她靠得舒服些。 “别动。”风卿玄低声开口,指尖触到她的肌肤,又飞快收回,像是怕唐突了她,“你经脉受损,灵力紊乱,这几日最好静养,不可妄动。” 仓皇收回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肩头的衣料,迟欲烟身子急不可查地一僵。 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偏过头,不去看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我自己可以。” 风卿玄扶着她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收回。 他垂眸,望着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侧脸,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嘴角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粉色,他喉间微涩,指尖在暗处轻轻蜷起,将那一点残留的温度,小心翼翼攥在掌心。 昨日的情形犹在眼前,如果当时迟欲烟控制不住反噬,经脉全断……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迟欲烟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了桌案上还冒着热气的药盏,汤色漆黑地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喝了吧,助你恢复仙体的” 风卿玄端了过来,脸凑近盏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面前。 迟欲烟看了一眼那碗药,微微蹙眉。 想着近来都要吊着汤药过日子,她就有些头疼,不过也没有办法,封印未解,强行催力留下的暗伤,连她自己都难以快速平复。 见她不动,风卿玄以为她是怕苦,低声道:“不苦,我加了甘草。” 迟欲烟抬眸看他。 男人纤长而浓密的眼睫在周围投下阴影。他的眉眼生得是极好看的。 她心头微软,伸手想去接碗,可指尖刚一用力,便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 强行爆发能力的后遗症,还在隐隐作祟。 风卿玄见状眸色一沉,伸手将药碗接了回来。 “我来。” 他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动作自然又熟练。 迟欲烟一怔,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张口。” 迟欲烟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张了唇。 药汁微苦,入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想来是他特意加的甘草的味道,那点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心底。 她安静地喝着,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竟一时忘了移开。 男人的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线条紧绷,看得出来,这几日他几乎未曾合眼。 一碗药喝完,风卿玄拿出帕子,这次他没有替她擦拭,而是将帕子放在她的枕边。 侧身经过时,迟欲烟看见他脖颈间的新落下的伤痕,鬼使神差的伸手上去蹭了蹭。 指尖刚一触到那道浅浅的、尚未结痂的伤痕,风卿玄整个人骤然一僵,如同被惊雷劈中,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那道伤,是昨日柳若眉的剑气所致,伤口不算深,已经结痂了。 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皮肉之苦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可被她微凉柔软的指尖轻轻一碰,那点细微的触感,却像是一簇火苗,顺着脖颈一路烧到心口,烫得他浑身血液都几乎沸腾。 风卿玄缓缓侧过头,垂眸看向她。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朦胧,往日那份刻意保持的疏离已经全然消失,多了几分难得的软意。 她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脖颈间,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迟欲烟自己也愣住了。 她方才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只是目光落在那道新鲜的伤痕上,心头莫名一紧,指尖便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等回过神来,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温热的肌肤,感受到他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以及那一瞬间骤然紧绷的肌肉。 空气仿佛凝固了。 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迟欲烟猛地回过神,指尖立刻想要收回,却被风卿玄先一步抬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她的手腕扣在原地,既不让她挣脱,又不会让她觉得疼。 “别躲。” 风卿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像是沉寂多年的深海,终于掀起惊涛骇浪。 迟欲烟的手腕被他握着,那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让她浑身都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听见他又低声道:“就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握着她的手从脖颈缓缓移到面颊上。 “让我……再留一会儿。” 迟欲烟刚刚震颤的神色瞬间变得阴冷。 前一秒还柔软的心绪,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迟欲烟绝对不是任人拿捏,沉溺于寻常温柔 她手腕微沉,非但没有挣开,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借着他扣住自己的力道,身子微微前倾。 下一刻,指腹顺着他颈间那道疤痕轻轻一滑,捏住了风卿玄的下巴。 她微微用力,强迫他不得不仰视着自己。 “风卿玄。” 风卿玄整个人一僵,扣着她手腕的手指,也整个松了下来。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迟欲烟的动作肆意而慵懒。 “你在可怜我?” 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得寸进尺?” “都不是。” 风卿玄的眉头忍不住凑紧。 “那是什么?”迟欲烟指节收紧,指甲轻轻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还是你在仗着你的姿色,觉得我不会欺负你?” 她句句带刺,直直地望着他,不给他分毫逃避的机会。 面对这他的次次示好,迟欲烟并没有完全相信,她是抱着几分怀疑的。 但风卿玄并没有躲。 他就这样任由着她勾着下巴,姿态近乎顺从,那双深邃的双眸中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风卿玄不仅不厌恶被这样对待,好像还很享受? “是怕。” 他低声开口。 “怕什么?” 迟欲烟露出不解的神情。 “怕我在你眼里是无用之物。” 迟欲烟指尖一颤。 “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风卿玄缓缓抬手,双手覆上她的膝头,脑袋也缓缓靠了上去,“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吗?” 迟欲烟沉默,没有回答。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知道这种滋味吧?” 迟欲烟望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 因为她就是这样被天道和整个宗门背弃的。 连最疼爱她的师父也抛弃了她。 迟欲烟瞳孔微缩。 这些话对她来说,来得太过直接,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连以往伪装的冷静淡漠都有些维持不住。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风卿玄抬手轻轻按住了唇。 “我的错。”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指缝间传来,带着几分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我只是怕......” “怕你再次消失。” 风卿玄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她。 “你究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迟欲烟的指尖抚过他的唇,在唇角边不断摩挲着。 她始终想不通,一个有身份,有钱,有权力的人,怎么甘愿匍匐在她的脚下。 “是因为你是我的面首?” 迟欲烟根本记不起有关这里的一切,试探地问道。 风卿玄听到这里却低低的笑出声。 “面首?......” “或许是吧。”他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祈求,“听我说完,好不好?” 迟欲烟沉默着点点头。 “百年前,我被家族抛弃,风晴玄将我卖到断云宗,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凡人,被那些弟子们欺负,却没有任何办法。” “直到仙门剑会,我在擂台上第一次见你。” “你站在擂台中央,白衣胜雪,轻松拔得头筹,无意间回眸时,还冲我笑了笑。” 他唇角弯了弯,眼底漾开温柔的光。 “只此一眼,我就记住你了。” “后来柳若眉想收我做她的炉鼎,你救下了我,还记得吗?” 迟欲烟静静听着,眼底神色不明。 “有一次,你从我面前走过,衣角擦过我的袖口,带起一阵很淡的冷香,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等回过神来,你已经走远了。” “那时你还是高高在上的仙尊,我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没有。” 风卿玄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直到他们说,你死了” 他盖在她膝头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我不信。” 迟欲烟记得那场劫。 她被最信任的人陷害,又遭天道封印,人人都觉得她必死无疑。 她拼尽全力保下一缕残魂,又在虚无中飘荡了百年,最后才在人间找到重生的机会。 这些过往,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我努力留在断云宗,修习的仙骨长生,我发誓,就算爬,也要爬到你的身边。” “他们都说我疯了。” 风卿玄轻哼一声。 “我不在乎。” “疯就疯吧,只要能找到你,就算疯一辈子又怎样。” 风卿玄抬起头眼眶微红,他抬手,轻轻触碰上她的脸颊。 “可你回来了。” “看到你不像以前那样肆意洒脱,也不怎么笑了,我......” 他声音忽地有些哽咽。 “够了!” 迟欲烟将头偏过一边。 她不像想再回忆曾经,每想一次,都是往自己的心口上插刀。 很多很多次,迟欲烟晨起洗漱时,她都不敢看向镜子中那个和记忆完全不符的自己。 “对不起,是我逾规矩了。” 风卿玄眼底闪烁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缓缓松开手,准备起身。 “你知道的,我给不了任何人承诺。” 迟欲烟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背负着血债她给予不了任何回应,哪怕风卿玄说起过往,她也感觉像是在听别人往事一般。 风卿玄整个人都停滞在了原地,然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没关系,哪怕默默做您身后的影子,我也心甘情愿。” 他语气温和,站直了身子,烛光下他的影子显得异常高大。 “从今以后,我会是你最锋利的一把刀。” 迟欲烟闭上眼,不再看他,“随你。” 风卿玄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将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后才起身退开。 尽管她闭着双眼,也能感受到风卿玄并没有走远。 以往,她是不喜欢榻前有人守着的。 “你去休息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风卿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守着你睡。” 迟欲烟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正深,屋内炭火正暖。 谁都没有再说话,却谁都没有睡着。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迟欲烟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沉沉睡去。 第二十一章 目光 迟欲烟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被他牵起一些回忆之后,梦境里全是支离破碎的片段。 师父仙逝前看向她的眼神,被构陷时同门冷漠的侧脸,还有那个人最后指向她的剑刃。 在断云宗的一些碎片不断地在脑中翻涌着,搅得迟欲烟头痛欲裂。 她猛然惊醒。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第二日正午。 炭盆只剩一片灰烬,屋内空荡荡的,风卿玄看样子应该已经离开了。 迟欲烟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撑着身子坐起来,经脉的疼痛比昨日轻了许多,想来是那碗药的缘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指泛着红润,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虽然依旧紊乱不清,但至少可以浅浅的调动三层了。 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正想着换身衣服出去走走,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迟欲烟眸光一凛,神经瞬间紧绷,将神识散开探查。 然后她愣住了。 木窗缝隙间,一只小小的纸人正艰难地挤进来,纸人是用黄纸所制,上面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手脚处还沾着几滴泥污。 做工并不精巧,看着样子应该是在仓促间折成的。 迟欲烟没有阻止,而是想看看这个小东西想进来干什么。 它挤进屋子后,扑棱着双手在空中转了两圈,似乎是在辨认方向,确认后,径直朝迟欲烟飞扑过来,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纸人触感粗糙,是宗门里品质普通的符纸,上面的灵力波动也很是微弱,构不成什么威胁,只有引路传话的作用。 但迟欲烟的指尖在触及到它的瞬间,身体像触电一般跟着微微一抖。 这折法......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粗糙的纸人,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这种歌纸人的折法,她也会,是断云宗的秘法,只有师父这一脉传了下来。 如果说还有人会做这种纸人,那也只能是师父的弟子,是她的师弟师妹。 会是谁? 纸人在跳下她的掌心,脑袋转向门口的方向,示意她跟上。 迟欲烟眸色沉了沉,终究还是抬步吗,跟着那纸人出了门去。 她倒要看看还会有谁用这种秘法将她引出来。 候府比她想象的要大的多。 迟欲烟跟着那只摇摇晃晃走路都不怎么稳当的纸人穿过回廊,走过倚云苑的月洞门,一路向后花园而去,沿途偶尔有仆从经过,见到她都十分恭敬地垂首行礼,无人敢多瞧她一眼,更是无人敢阻拦她的去向。 想必这些应该都是风卿玄吩咐过的。 纸人走得很快,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她,生怕她跟丢似的。 迟欲烟心里更疑惑了,师门中还有谁的术法这么差劲? 穿过最后一道垂花门,后花园的景致豁然开朗。 冬日午后,园中蜡梅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空气中隐约有暗香浮动,这里的修缮还是极为不错的,假山池沼错落有致,池水结了薄薄一层冰,阳光洒在上面,落成一片细碎的磷光。 那只纸人飞到梅林边的一颗老梅树下,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飘飘摇摇地落在地面上。 迟欲烟缓步走向通往梅林的小石桥上。 就在她的脚步落在桥面最后一块石板上。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轻轻环了上来。 温软的双臂精准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轻轻拥住。 迟欲烟反应很快,几乎是立刻要反手将人制住。 那只抱住她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干净,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生得极好看。 迟欲烟的动作顿住了。 那人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同色鹤氅,衣料寻常,却洗熨得平整。 “师姐。”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生得清隽温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边带着浅浅的弧度,笑起来时,颊边便漾开两个深深的梨涡。 迟欲烟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声“师姐”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现在断云宗的人恐怕早就不认她了,这世间,还有谁会这样唤她? “清辞?” 这句问候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她也不晓得为何会如此。 “师姐,是我。” 那少年见她没有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上前两步,又强忍着停住,“我、我是沈清辞啊,师姐还记得吗?这个术法,还是你亲手教我的。” 他说着,将地上的纸人捡起来,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我折的,我折了一千只,师姐您看,和您当年折的一模一样……” “你放屁,我折得哪有这么糙。” 沈清辞:“……” 不过提到这个,迟欲烟恢复了一些在宗门的记忆,这段时间,随着封印的松动,好些记忆也逐步解开。 她记起,沈清辞是她最小的一个师弟,同门中,只有他俩关系最好。 她记得他刚入宗门时,不过是个怯生生的小少年,眉眼清软,笑起来有一对浅浅梨涡,见了谁都不说话。 当时她还会亲自教他术法,会把最好的丹药留给他,会在他被其他弟子欺负时,第一时间护在他身前。 后来她遭逢大难,宗门上下人人拍手称快,唯有这个小师弟,据说是在她“死”后不久,便意外失踪,再也没有音讯。 迟欲烟以为,他早就死在了那场动荡里。 没想到,他还活着。 迟欲烟心里有些动容的,尽管她不想再和宗门的人扯上关系,但她还是放不下这个小师弟。 所有人都说迟欲烟冷漠无情,但曾经她对谢谢同门师弟师妹还是很温情的。 “师弟?” 迟欲烟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听到她喊师弟,沈清辞整个人都亮了。 他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拼命弯着嘴角笑:“嗯!是我!师姐,我终于找到您了。”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自然地想去挽住她的胳膊,像是从前在宗门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依赖地靠在她身边。 “师姐,你知不知道,我——” “放手。”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沈清辞吃痛,下意识回头,便对上一双冷得渗人的眼眸。 一个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侧,一身玄色锦袍,周身气息阴沉得几乎凝成实质。他扣着沈清辞手腕的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截腕骨生生捏碎。 风卿玄。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来,应该是刚处理完朝事,便匆匆赶过来了。 可他看见了什么? 看着迟欲烟被一个男人抱在一起,那少年看着她的眼神,依恋得让人恶心。 就连他,盼着这么多年,还没有得过她的一丝垂怜。 这个小子凭什么就可以。 风卿玄只觉得脑袋气得发疼。 在断云宗就时时看着他黏着迟欲烟,那个时候便觉得不顺眼了。 “还请自重。”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沈清辞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挣扎,只是抬起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眸,委屈地看向迟欲烟:“师姐。” 风卿玄眸光一沉,下意识将迟欲烟往身后带了半步,同时松开沈清辞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 沈清辞踉跄着退后两步,捂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眼眶积着的金豆子马上就要掉下来。 他咬着唇,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辩解: “我、我没有恶意,哥哥不要误会,我只是太想师姐了。” 说着,他又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风卿玄一眼,又迅速垂下,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惧意,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探究。 “其实……” 她正要开口,沈清辞已经先一步说话了。他退开两步,和风卿玄拉开距离,然后规规矩矩地朝迟欲烟行了一礼,姿态温驯而恭敬: “是清辞唐突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风卿玄,直直落在迟欲烟身上,眼底的泪痕未干,却弯起唇角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柔软,带着几分小师弟特有的乖巧: “我只是太高兴了。师姐消失了这么多年,我找了好久好久,我都以为……” 他顿了顿,声音又哑了几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师姐了。” 迟欲烟望着他,心底那点微妙的戒备,不知不觉松动了些许。 他还只是个孩子,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风卿玄可不这么想。 望着迟欲烟和他的距离,他的脸色更沉了。 他站在迟欲烟对面,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师弟”用那双含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看着他那副欲语还休、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撕扯。 不是愤怒。 比愤怒更难以忍受。 是……不安。 也可能是嫉妒。 他从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也从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可此刻,当迟欲烟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他竟然觉得胸口发闷,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来,站在迟欲烟身边的人只有他风卿玄。 而且他太了解这种眼神了。 那种看向猎物的眼神,那种扮成弱者心底却想将对方拆吞入腹的眼神。 作为“同类”他再清楚不过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迟欲烟开口问道。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但目光依旧落在沈清辞身上,没有移开。 沈清辞闻言,垂了垂眼,轻声答道:“我听说凡间出现了那的气息,就一路找了过来。” 他说着,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师姐,我没有打扰你吧?” 迟欲烟没说话。 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 毕竟以她这个师弟的本事,想找熟悉之人的气息,并不是难事。 而且她最近频繁使用仙力,想找到她,更不难了。 沈清辞见状,连忙又道:“我知道自己不该贸然前来,可是我真的太想见师姐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断云宗的人都说您死了,我不信,我就用了点小术法。” 风卿玄看他那副顺从可怜的模样只觉得刺眼。 他疯狂地观察着,想从迟欲烟脸上找出抗拒的神色,哪怕是一点。 可惜没有。 看见她眼底的疏离果然淡了几分,甚至隐约有了几分心软,胸口那点不安便更重了。 “既然见了,就请回吧。” 他开口,语气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烟她现在需要静养,不便待客。” “烟烟?”沈清辞一愣,听见风卿玄这么叫他的师姐有些不可置信,像是这才注意到风卿玄的存在似的,有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轻声问迟欲烟: “师姐,这位是……?” “曾经在我手底下做过事。”迟欲烟看了风卿玄一眼,淡淡道:“风卿玄。” 沈清辞“哦”了一声,朝风卿玄行了一礼,姿态温驯:“见过风公子。” 风卿玄对这个解释很是不满,他一步步走到迟欲烟身边,没有看她,却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我来负责照顾她就好,这位,沈公子,没什么事的话,还请回吧。” 这句话他咬着牙说的,已经很努力地保持体面了。 她轻轻拉了拉风卿玄的衣袖,声音淡淡:“他是我师弟,自己人。” 自己人? 风卿玄第一次对迟欲烟露出不满。 但也只是轻轻地撇了撇嘴。 沈清辞却抓住了这一点,冲着迟欲烟轻轻咬了咬唇,看向风卿玄,声音软软:“只是这位大人,对师姐好像……太凶了。” “师姐这么好,应该被人好好疼着,而不是被人这样凶着……师姐,你会不会害怕?” 一句话,精准踩在风卿玄的死穴上。 风卿玄气的指尖都在发抖。 他活了这么多年,机关算尽,权倾朝野,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什么狠辣角色没斗过。 却第一次被这样一个看似清软无害的少年,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卿玄的目光死死盯着沈清辞,带着赤裸裸的挑衅与警告。 沈清辞脸色一白,眼眶更红,却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她也不是瞎子,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好了,你们两个。” 迟欲烟有些烦躁地瞪了两个人一眼,“都散了,不要再来烦我!”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第二十二章 迟欲烟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园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腊梅的幽香在冷风中游动,两人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破碎。 风卿玄没有动。 他就站在原地,目送着迟欲烟离开,直到她的脚步声在花园中彻底消失,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然后,风卿玄的注意力立马锁定在眼前的这个少年身上。 沈清辞也没有走。 身上的衣袍被冷风微微扬起,脸上的委屈和怯意已然全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两人对视。 沈清辞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畏惧,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满不在乎的不屑。 自从风卿玄出现后,他便一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物件一般,让风卿玄觉得十分不爽。 “风卿玄。” 沈清辞在口中轻轻念了下他的名字,声音却没有之前那般柔和,“我听说过你,原来不是仙家氏族的人。” 风卿玄冷笑一声。 “你算什么东西,我是不是氏族的人,也轮不到你置喙。” “我记得你,你曾经是她身边的,亲卫?面首?”沈清辞笑着眯了眯眼睛,带着几分得意说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提醒这位……风公子,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她可是九重之上都要仰望的人,好好想想你配站在她身边吗?” 宗门之中向来看重弟子的天赋,当初风卿玄只是个凡人,仙根低劣,在断云宗里被许多弟子瞧不起,只能做些最脏最累的杂活。后来虽蒙迟欲烟照拂,却始终摆脱不了“凡俗”的烙印。 风卿玄自然听得出沈清辞话里的嘲讽,他往前走了半步,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配不配,轮得到你来说?当年在宗门里,你跟在她身后像条尾巴的时候,我已经能替她挡剑了。” 沈清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挡剑?谁不会?可师姐如今灵力受损,需要的是精纯仙力滋养,你一个连飞升门槛都摸不到的凡人,能给她什么?”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指尖萦绕着一丝浅淡却精纯的灵力,“不像我,与师姐同出一脉,功法契合,随便渡些灵力给她,都比你费心费力弄那些凡间药材有用。” “呵。”风卿玄嗤笑,“说得好像你多懂她似的。她如今最烦的就是旁人提宗门旧事,你以为你摆出同门师弟的样子,她就会对你敞开心扉?”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她昨晚喝了我亲手熬的药,说味道还不错。” 沈清辞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确实不知道迟欲烟如今的喜好,更没想过那个在宗门里连丹炉都懒得碰的师姐,会喝一个凡人熬的药。 “不过是碗药罢了。”他很快找回场子,“师姐当年教我炼丹时,我练废的丹都比你这药管用。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玉瓶,“这是我寻来的‘凝露草’,对修复经脉最是有效,师姐见了定会喜欢。” 风卿玄瞥了那玉瓶一眼,慢悠悠道:“凝露草性寒,她如今体质虚浮,受不得寒。你这是关心她,还是想害她?” 沈清辞捏着玉瓶的手指紧了紧,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当年迟欲烟修为高深,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一时竟忘了她如今的状况。 “看来风公子对师姐的近况很上心。”沈清辞收敛了锋芒,语气却依旧带着刺,“只是不知,风公子打算把师姐一直留在这凡俗府邸里?她可是九天仙尊,总不能一直被你困在这方寸之地吧?” “困?”风卿玄眼神沉了沉,“我这候府再小,也比某些人只会空口说白话强。至少我能护她周全,不让那些觊觎她的人有机可乘。”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沈清辞一眼,“不像有些人,刚冒出来就拉拉扯扯,安的什么心还不一定。” 两人剑拔弩张,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光石火在碰撞。旁边假山上的积雪被两人散发出的气劲震得簌簌落下,惊飞了枝头几只啄食的麻雀。 沈清辞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又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风公子何必动怒?我们争这些没用,师姐心里自有定数。”他晃了晃手里的玉瓶,“这凝露草我先收着,等找些温补的药材中和一下,再给师姐送去。”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听说风公子今日还得去宫里述职?要是迟到了,可是要被陛下罚俸的吧?” 风卿玄脸色一黑,他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这小子分明是故意的。 看着沈清辞施施然离开的背影,风卿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梅林里只剩下满地落梅,和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接下来的几日,候府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沈清辞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说服迟欲烟留了下来,说是要陪她些时日。风卿玄虽一百个不情愿,却拗不过迟欲烟那句“都是同门,不必如此计较”,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辞在府里住了下来,还被安排在了离迟欲烟院子不远的客房。 于是,候府的日常就变成了大型“争宠”现场。 清晨,迟欲烟刚推开房门,就见风卿玄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站在门口,笑容温和:“烟烟,刚炖好的,加了些温补的药材,你尝尝。”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沈清辞的声音:“师姐,我寻来的‘朝阳露’,晨起饮下最是养气,比凡俗的汤水管用多了。”他手里捧着个玉盏,里面盛着晶莹剔透的露水,还冒着丝丝灵气。 迟欲烟看着两人,只觉得头更痛了。 饭桌上,风卿玄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到迟欲烟碗里:“这个好消化。” 沈清辞立马夹了一片灵叶:“师姐,这个蕴含灵气,对恢复修为有好处。” 风卿玄皱眉:“她如今不宜多食灵气过盛的东西。” 沈清辞不甘示弱:“总比吃这些凡肉强。” 迟欲烟放下筷子,冷冷道:“你们两个,要么好好吃饭,要么都给我出去。” 两人立刻噤声,只是互相瞪了对方一眼,像两只斗架的公鸡。 午后,迟欲烟在书房看书,风卿玄端着茶进来,轻声道:“烟烟,歇会儿吧,我给你按按肩。” 沈清辞紧随其后:“师姐,我新学了一套按摩术,是专门疏通经脉的,比他那凡俗手法有效。” 风卿玄:“我这手法是太医教的,最懂凡人的身体……” “师姐不是凡人!”沈清辞打断他。 “她现在需要静养,不宜用仙法!”风卿玄反驳。 迟欲烟揉了揉眉心,把书一合:“你们谁再吵一句,就去抄一百遍《清心诀》。” 两人又乖乖闭了嘴,只是站在一旁,一个盯着迟欲烟的肩膀,一个盯着她的手腕,像是在研究该怎么“服务”才好。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迟欲烟只觉得身心俱疲,但奇怪的是,看着这两人明里暗里较劲,她心里那点因过往而生的阴霾,似乎淡了些。 这日,迟欲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风卿玄指挥下人修剪花枝——其实是怕沈清辞借着送灵草的名义来烦她,特意守在院子里。沈清辞则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个玉佩打磨,时不时瞟向这边,像是在寻找机会。 迟欲烟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从风卿玄书房里拿来的旧令牌,那令牌是青铜质地,上面刻着些奇怪的花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忽然,她指尖一顿。 那令牌上的花纹,隐隐有些熟悉。 她仔细看去,那些花纹扭曲缠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与她记忆中师父提到过的“封灵阵”有些相似。 断云宗的封印之术博大精深,她当年虽习得不少,却也有许多未曾涉猎。师父曾说过,世间有三重封印,关乎三界安危,其中第二重,便与某种古老的符文有关。 她之前解开的,只是第一重封印,这令牌上的花纹,难道与第二重封印有关?还是说…… 迟欲烟的心跳有些加速,她翻来覆去地看着令牌,忽然注意到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幽”字。 幽? 她想起师父留下的只言片语,说第三重封印,似乎与一个叫“幽渊”的地方有关。 难道这令牌,是指向第三重封印的线索? 她正想得入神,风卿玄走了过来,见她盯着那令牌看,便道:“这是我前些日子从一个古董商人手里买来的,说是前朝的东西,看着好玩就收起来了。怎么,你喜欢?” 沈清辞也凑了过来,看到那令牌,脸色微变:“这花纹……像是幽冥谷的东西。” “幽冥谷?”迟欲烟抬眼看向他,“你知道那里?” 沈清辞点头:“嗯,宗门典籍里提过,那是个极阴之地,据说藏着不少上古秘辛,只是几百年前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具体位置。”他看着令牌,若有所思,“师姐,这令牌或许真不简单。” 风卿玄见沈清辞也认可这令牌的重要性,心里竟生出几分得意:“看来我这眼光还不错。” 迟欲烟没理会他们的暗自较劲,她握紧令牌,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不管这令牌是不是线索,幽冥谷这个地方,她必须去一趟。 解开所有封印,不仅是为了恢复修为,更是为了查明当年被构陷的真相——她总觉得,自己的遭遇,与这些封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风卿玄,”迟欲烟看向他,“你可知这令牌的来历?那古董商人还有说什么吗?” 风卿玄想了想:“他说这令牌是从一个盗墓贼手里收来的,那盗墓贼是在京郊的一座古墓里挖到的。具体哪个古墓,他也说不清。” 京郊的古墓? 迟欲烟与沈清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看来,要找到第三重封印的线索,得先从这座古墓查起了。 而就在他们商议着要去京郊探查古墓时,谁也没注意到,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迟欲烟指尖摩挲着青铜令牌上的“幽”字,沉吟片刻道:“京郊古墓……既然令牌出自那里,总得去看看才能安心。”她抬眼看向风卿玄,“你对京郊地形熟,明日准备些进山的物件,我们一早动身。” 风卿玄立刻应下:“好,我让人备些防寒的衣物和伤药,再带些干粮。对了,要不要调些护卫?西山一带不太平,常有野兽出没。” 沈清辞嗤笑一声:“几只凡兽而已,何需劳师动众?有我在,保管伤不了师姐分毫。”他拍了拍腰间的剑鞘,“这柄‘清玄剑’虽不及师姐当年的‘断云’,但对付些杂碎还是绰绰有余。” 风卿玄斜睨他一眼:“沈公子修为高深,自然不怕野兽。可烟烟如今灵力未复,总得做些万全准备。”他转向迟欲烟,语气恳切,“带些护卫在外围守着,我们三人入内探查,这样最稳妥。” 迟欲烟点头:“就按风卿玄说的办。多个人手,也能多份照应。” 沈清辞见她应了,虽心里不忿,却也没再反驳,只是低声嘟囔了句“凡人就是麻烦”,恰好被风卿玄听了去,换了个冷冷的眼刀。 当晚,迟欲烟正对着令牌研究,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争执声。她推开窗缝一看,只见风卿玄和沈清辞正站在院外的石榴树下,借着月光低声吵着什么。 “……明日进山,你离师姐远点。”风卿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古墓里机关重重,别只顾着跟我较劲,误了大事。” 沈清辞冷笑:“这话该我对你说才是。你一个凡人,连灵力都没有,进去了也是累赘,别到时候还得师姐分心护着你。” “我虽没灵力,却懂些机关术。”风卿玄寸步不让,“当年跟着工部的老大人学过几年,寻常古墓的机关,我还能应付。” “机关术?”沈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凡间的伎俩也敢拿出来说?幽冥谷相关的古墓,多半设着仙家禁制,你那点本事,怕是连门都摸不到。” “总比某些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强。” “你说谁逞口舌之快?” “谁接话就是说谁。”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迟欲烟无奈地关上窗。这两人,真是一刻都闲不住。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候府的车队就备妥了。三辆马车停在府门前,前面两辆装着行囊和护卫,最后一辆留给迟欲烟三人。风卿玄特意让人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还放了个暖炉,生怕迟欲烟受冻。 沈清辞见状,从袖中摸出颗鸽蛋大的明珠塞进迟欲烟手里:“师姐,这是‘暖月珠’,能自行散发热量,比凡俗的暖炉好用。” 风卿玄立刻从怀里掏出个手炉递过去:“这是银丝炭烧的,没有烟味,还加了些安神的香料,你抱着试试。” 迟欲烟看着手里的明珠和手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把两样东西都放在一边:“都收起来吧,车厢里不冷。” 两人这才悻悻作罢,各自坐下,中间隔着能再塞下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朝着西山方向而去。车厢里一时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子路的轻微声响。迟欲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耳边却飘来两人若有若无的较劲声。 “师姐,你渴不渴?我这里有灵泉水。” “烟烟,喝点热茶吧,我让下人备了龙井。” “师姐,要不要吃点灵果?这是我从南山摘的,能清心明目。” “烟烟,尝尝这个桂花糕,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铺子做的。” 迟欲烟被吵得没法安宁,睁开眼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再吵,就都下去跟护卫一起走。” 两人立刻噤声,乖乖坐好,只是眼角的余光还在互相提防着。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抵达西山脚下。风卿玄安排护卫在山外的破庙里待命,自己则带着迟欲烟和沈清辞往断龙崖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覆着一层薄雪,走起来有些打滑。风卿玄走在最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扶迟欲烟一把。沈清辞见状,干脆从袖中取出两张符纸,往迟欲烟和自己脚下一贴:“踏雪符,走起来稳当些。” 符纸触地的瞬间,迟欲烟只觉得脚下一轻,踩在雪上竟如履平地。她看了沈清辞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暗叹这小子虽性子跳脱,本事倒是没落下。 风卿玄见沈清辞用了仙法,眉头皱了皱,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得更稳了些,还特意在结冰的地方用石头砸出几个脚印。 三人一路往上,越靠近断龙崖,周遭的寒气就越重。原本该有的鸟鸣虫叫消失无踪,连风声都带着几分诡异的呜咽。 “这里的阴气很重。”沈清辞停下脚步,从腰间抽出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第22 可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依旧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师弟?”风卿玄重复了一遍,语气嘲讽,“失踪多年,一出现便在本座府中,对本座的人动手动脚——迟欲烟,你这师弟,倒是很懂‘规矩’。” 他刻意加重了“本座的人”四个字。 宣示主权,毫不掩饰。 沈清辞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光,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清软无害的模样:“大人言重了。我与师姐自幼一同长大,在宗门时,我便一直跟着师姐,不过是久别重逢,一时失态罢了。”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师姐从前,最疼我了。” 这话一出,风卿玄周身气压,骤然再次暴跌。 最疼你? 在他面前,说他的女人从前最疼别人? 风卿玄冷笑,刚要开口,迟欲烟却先一步开口:“好了,都别站在这里了。” 她从风卿玄身后走出,看了看沈清辞:“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知道我在这?” 沈清辞立刻将目光投向她,眼底瞬间只剩下她一人,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师姐,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走遍了凡界仙界,好不容易才感应到你的气息,跟着过来的。” “我听说师姐受了很多苦,”他眼眶微红,“我好心疼。” 他说着,又想靠近迟欲烟。 风卿玄眼疾手快,再次将迟欲烟往自己身边一带,手臂稳稳圈在她腰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有话站在这里说。”风卿玄声音冷硬,“再往前一步,本座卸了你的腿。” 沈清辞脚步一顿,委屈地看向迟欲烟:“师姐……” 那眼神,分明是在求助,分明是在说——这位大人好凶,我好怕。 迟欲烟看着风卿玄紧紧圈在自己腰间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心头微微一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在吃醋。 而且是,醋意滔天。 从见到沈清辞抱住她的那一刻起,他的情绪就没有平复过。 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在宣告——她是他的,谁也不能碰。 “风卿玄。”迟欲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别吓他。” 一句维护,让风卿玄圈在她腰间的手,猛地一紧。 他低头,看向她,眸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与戾气:“你护着他?” 仅仅四个字,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他为她疯,为她死,为她守了百年,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她现在,却为了一个刚出现的师弟,让他别吓着? 迟欲烟被他看得心头微涩,淡淡移开目光:“他是我师弟,并非敌人。” “师弟?”风卿玄低声重复,笑声冰冷,“在本座眼里,但凡觊觎你的人,都是敌人。” 沈清辞站在一旁,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柔弱无害:“师姐,我知道大人是关心你,我不怪他。只是……” 他轻轻咬了咬唇,看向风卿玄,声音软软:“只是这位大人,对师姐好像……太凶了。” “师姐这么好,应该被人好好疼着,而不是被人这样凶着……师姐,你会不会害怕?” 一句话,精准踩在风卿玄的死穴上。 他不擅长温柔,不懂得甜言蜜语,只会用最霸道、最强硬的方式,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他不会说软话,不会装可怜,只会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她身前。 可沈清辞偏偏就走温柔路线。 句句都在说:我比他懂你,我比他疼你,他只会凶你,你跟着他会受委屈。 最狠的是,他说得一脸真诚,一脸担忧,让风卿玄连发作都找不到理由。 一旦发作,反倒坐实了“凶”、“蛮横”、“小气”。 风卿玄气得指尖都在发抖。 他活了这么多年,机关算尽,权倾朝野,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什么狠辣角色没斗过。 却第一次被这样一个看似清软无害的少年,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本座如何对她,轮得到你置喙?”风卿玄声音冷得结冰,“她是本座的人,本座宠着、护着、爱着,谁敢说半句不是?” 他刻意加重了“爱”字。 目光死死盯着沈清辞,带着赤裸裸的挑衅与警告。 沈清辞脸色一白,眼眶更红,却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迟欲烟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一个偏执霸道,占有欲刻进骨血。 一个温柔绿茶,最会装可怜博同情。 这两个人撞在一起,简直是火星撞地球。 “先回屋。”迟欲烟开口,打断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气氛,“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她说完,率先转身往前走去。 风卿玄立刻跟上,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后面的沈清辞,像一头守护领地的凶兽。 沈清辞也默默跟上,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清软无害的模样。 一主一院,一厅一室。 丫鬟很快奉上热茶。 迟欲烟坐在主位上,沈清辞坐在下首,依旧是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她身上,满眼都是依恋。 风卿玄则直接坐在迟欲烟身边,几乎是贴着她,手臂随意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看似放松,实则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范围之内。 宣示主权的意味,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师姐,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沈清辞率先开口,声音温柔,带着关切,“我听说你……仙骨被废,我真的不敢相信。” 迟欲烟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收紧:“都过去了。” “怎么能过去呢。”沈清辞眼眶微红,“那些人欺负师姐,我恨不得替师姐承受。师姐,以后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副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模样。 风卿玄在一旁冷冷嗤笑:“就凭你?” “在本座面前,说要护着她?” “你算什么东西。” 字字诛心,毫不留情。 沈清辞身子一颤,看向风卿玄,委屈道:“大人,我只是想保护师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大人身份尊贵,可我对师姐的心,是真的。” “真心?”风卿玄眼神阴鸷,“你的真心,就是刚一出现,便从身后抱她?就是在本座面前,故作柔弱博她同情?” “沈清辞,别让本座拆穿你那点肮脏心思。” 沈清辞立刻站起身,对着迟欲烟微微躬身:“师姐,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太想你了,我……” 他说着,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来。 一副被冤枉得百口莫辩的模样。 迟欲烟看着他,眸色深沉。 她并非愚笨,百年沉浮,人心险恶,她见得太多。 沈清辞这副模样,看似无害,却处处都在挑拨,处处都在和风卿玄争。 可那一声“师姐”,那百年前的情谊,又让她狠不下心。 “坐吧。”迟欲烟淡淡开口,“不必如此。” 沈清辞这才委委屈屈地坐下,依旧眼巴巴地看着她:“师姐,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风卿玄看着他那副样子,胃里一阵翻涌。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白莲花,最恨的就是装柔弱博同情。 偏偏眼前这个人,把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师姐,你还没吃饭吧?”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立刻道,“我看师姐脸色不太好,肯定是没好好吃东西。我去给师姐准备点吃的好不好?我记得师姐以前,最喜欢吃软糯的点心,不喜欢太甜的。”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不必。”风卿玄冷冷开口,“她的饮食,自有本座安排。” “可是大人,你不一定知道师姐喜欢什么啊。”沈清辞轻声道,“我和师姐从小一起长大,师姐的喜好,我最清楚了。” “师姐怕苦,吃药要加蜜露;师姐怕冷,冬日里要多垫一层褥子;师姐喜欢清淡的菜,不喜欢葱姜蒜……这些,大人都知道吗?” 他每说一句,风卿玄的脸色便冷一分。 这些,他的确都知道。 他查遍了她所有的过往,把她的喜好刻进了骨血里。 他为她熬药,加甘草;为她暖床,烧炭火;为她下厨,做她爱吃的东西。 可这些,他从不会说出来。 他只会默默做。 不像沈清辞,句句都挂在嘴边,句句都在暗示——我比你更懂她。 风卿玄猛地攥紧茶杯,指节泛白,瓷杯几乎要被他捏碎。 “本座知道与否,不必你来提醒。”风卿玄声音冷戾,“倒是你,一个失踪百年的人,对她的喜好记得这么清楚,倒是用心。” “只是这份心,用错了地方。” 沈清辞低下头,轻声道:“我只是……不想师姐受一点委屈。” “师姐现在灵力未复,身体虚弱,更应该被人好好照顾。大人位高权重,事务繁忙,怕是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师姐。” “不如就让我留下来,照顾师姐的饮食起居,这样大人也能放心。” 这话一出,风卿玄彻底怒了。 留下来? 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把他这个正主放在哪里? 风卿玄猛地站起身,周身杀气暴涨,整个屋子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你再说一遍。” 他眼神猩红,死死盯着沈清辞,像是下一秒就要动手。 沈清辞吓得脸色惨白,立刻躲到迟欲烟身侧,微微瑟缩着,抓住迟欲烟的衣袖,声音颤抖:“师姐……我怕……” 他明明只是轻轻抓着她的衣袖,动作却自然亲昵,像是早已做过千万遍。 风卿玄看着那只抓着迟欲烟衣袖的手,眼睛都红了。 “松开你的脏手。” 风卿玄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风卿玄!”迟欲烟立刻开口,按住他的手,“够了。” 她这一拦,再次让风卿玄心头酸涩难忍。 他为她怒,为她急,为她红了眼,可她却一次次护着别人。 “你就这么信他?”风卿玄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你就不怕,他再一次背叛你?” “断云宗的人,你还敢信?” 一句话,戳中迟欲烟最痛的地方。 她脸色微微一白,沉默不语。 沈清辞抓住机会,立刻道:“大人,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对师姐的心,天地可鉴!我怎么可能背叛师姐?” “当年师姐出事,我为了找师姐,不惜脱离断云宗,颠沛流离百年,我怎么可能害师姐?” 他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迟欲烟闭上眼。 百年前,她信了师父,信了同门,信了所有她以为可信的人。 最后,落得仙骨被废,魂飞魄散。 百年后,她唯一疼过的小师弟,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敢全信,却也做不到完全不信。 “清辞,你先下去休息。”迟欲烟睁开眼,声音淡淡,“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她这是,在打发沈清辞走。 风卿玄心头稍稍一松。 还好,她没有完全昏了头。 沈清辞脸上的委屈更甚,却也不敢再多说,只是依依不舍地看着迟欲烟:“师姐,那我先下去了。你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吃药,别太累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风卿玄,轻声道:“大人,麻烦你好好照顾师姐。” 那语气,像是在托付,又像是在提醒。 气得风卿玄差点当场动手。 直到沈清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屋子内的杀气,才稍稍散去几分。 风卿玄缓缓转身,看向迟欲烟,眸底的戾气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不安。 “你真信他?”他再次问道,声音低沉。 迟欲烟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看着他为了她,一次次失态,一次次失控,心头微微一软。 “不信。”她淡淡开口,“也不全信。” “百年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但他是我师弟,这一点,假不了。” 风卿玄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姿态卑微:“那我呢?” “师姐,”他刻意学着沈清辞的称呼,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委屈,“我呢?” “我为你疯,为你死,为你守了百年。 我把命都给你,把所有都给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多信我一点?” 迟欲烟看着他眼底近乎祈求的神色,心口猛地一缩。 这个权倾朝野、冷戾狠绝、从不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男人,此刻却蹲在她面前,像一只被遗弃的大狗,满眼都是不安。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风卿玄浑身一僵,立刻抓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温度。 “我没有不信你。”迟欲烟声音轻轻,“风卿玄,你和他们,不一样。” “真的?”他眼睛一亮,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嗯。”迟欲烟点头。 风卿玄瞬间将所有不安都抛到脑后,紧紧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小腹上,声音闷闷:“不准再让他碰你。” “不准再看他。” “不准再护着他。”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霸道,偏执,又带着十足的占有欲。 迟欲烟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推开。 而门外,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站在阴影里。 沈清辞听着屋内的动静,脸上的温柔清软,一点点褪去。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只剩下冰冷的阴鸷与算计。 风卿玄。 迟欲烟。 你们等着。 这一局,我陪你们慢慢玩。 他轻轻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屋内,迟欲烟靠在风卿玄怀里,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与急促的心跳,眸底深处,一片沉静。 她知道,从沈清辞出现的那一刻起,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一场围绕着她的阴谋与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她身边这个偏执疯批的权臣,将会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最锋利的刀。 第23 纸张揉搓的窸窣声在逼仄的房间里无限放大,江小宇的话音刚落,凝滞的空气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守则上说……可以相信第一个提出矛盾的人。”迟谦岁率先打破死寂,神色看上去慌张无措,目光却精准地落向江小宇。 一直沉默的学生仔掀了掀眼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怎么确定,这条规则本身不是个陷阱?” 迟谦岁没反驳,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叩击地面,心底早做了盘算。 咚、咚、咚—— 三声叩门突兀地砸在门板上,节奏沉滞,像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时钟指针堪堪擦过十点边缘。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 “例行查寝,开门。” 门外的声音冰冷机械,像生锈的铁丝摩擦着水泥地,透着说不出的邪乎。 众人面面相觑,没一个敢挪窝的,谁知道放进来的,会是什么东西? 门外静了几秒,紧接着,门把手发出“吱呀”的转动声,门缝被缓缓撬开。 一股阴冷的风裹挟着霉味与血腥味钻进来,激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人,身形佝偻如枯木,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黏在脸上,露出的皮肤白得瘆人。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两颗眼球突兀地鼓在眼眶里,浑浊的瞳仁死寂一片,半点活气都没有。 “我刚才问话,怎么没人回应?”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缝间凝着暗红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渍。 宿管缓缓凑近,迟谦岁甚至能清晰地闻见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那双凸起的眼球近在咫尺,瞳仁里清晰地映出四人僵硬的身影。 江小宇吓得浑身发颤,死死低着头,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竟要开口回应。 就在这时,迟谦岁猛地脚下一崴,佯装被吓破了胆,身体直直朝江小宇撞去,手掌精准捂住他的口鼻。 江小宇毫无防备,被她压得栽倒在地,喉咙里的惊呼被死死堵在嗓子眼里,他眼睛瞪得滚圆,用力挣扎着,可是迟谦岁力气却大得惊人,一时间脸都憋得青紫。 “敢出声,我就弄死你。” 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宿管在二人面前驻足,腐臭的气息几乎要将人淹没。 恰在此时,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铃声。宿管猛地僵住,像是接到某种不可违抗的指令,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消失在黑暗里。 迟谦岁暗松口气,她果然猜得没错。这宿管大概率被限制了视觉,深夜里根本看不清宿舍内的情形。要是刚才是四人都出声回应,只怕会凶多吉少。 见宿管走后,迟谦岁立刻起身,脸上的镇定瞬间换成委屈巴巴的模样,眼眶微红:“对不起,你没事吧?我刚才太害怕了……” 江小宇面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她,胸口因短暂缺氧剧烈起伏:“你就是故意的!你们别被她骗了,这个女人根本没安好心!” 迟谦岁可怜巴巴地躲到林微身后。林微连忙打圆场:“刚才情况太急了,她应该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学生瞥了眼窗外,压根没搭理他这茬。 江小宇见没人站在自己这边,只能气冲冲地爬回床位,背过身也不再吭声。 时钟指针跨过十点,宿舍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按照规则,宿管会每隔两小时查一次房。捱过第二轮查寝后,迟谦岁再也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门。 江小宇根本没睡着,他一直在偷偷观察着迟谦岁,听到动静后,他立刻警觉起来,等迟谦岁带上门的瞬间,他也翻身下床,循着脚步声摸了出去。 福利院的夜色浓稠如墨,半点光都透不进来。江小宇只能扶着墙壁,跟随着前方隐约的脚步声踉跄前行。转过几个拐角,脚下的路突然变得松软——他竟跟着迟谦岁摸到了福利院的后花园。 花园里长满了杂草,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惨淡的月光洒落一地,照着地上的荒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回过神看,前方的身影却凭空消失了。 跟丢了? 江小宇暗骂一声倒霉,正准备转身返回,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他一下。 他瞬间头皮发麻,魂都快吓飞了。 “怎么不跟了?” 迟谦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月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透着几分诡谲。 江小宇强装镇定,梗着脖子狡辩:“谁跟着你了?我只是出来透气。” “别装了。”迟谦岁的声音在夜色里冷得像冰,“我们手里的守则,都是你修改过的吧?” 江小宇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两步,脸上却还在装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迟谦岁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守则,指尖点着纸上的黑渍:“这些污渍,是你修改规则时沾到的油墨吧?没想到我坏了你的好事,所以特地跟来想解决我,对吗?” “不错。”江小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死死盯着迟谦岁,咬牙切齿道:“不过你演得真够像的,装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连我都差点被你骗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已经彻底不装了。 “彼此彼此。”迟谦岁冷笑。 “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迟谦岁摸了摸下巴,“嗯......大概是潘子点火的时候吧,据我所知,这个副本的npc都怕光,你也不会例外。” “你确实很聪明。”江小宇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几秒后,他猛地抬起脸,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可惜啊,聪明的人,往往都活不长。” 寒光一闪,一把匕首陡然出鞘。 可刀刃还没碰到迟谦岁的衣角,就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紧接着,那匕首被反手一拧,架在了江小宇自己的脖子上。 “来得挺及时。”迟谦岁像是早有预料,语气里带着几分悠然。 “你知道我会来?”对方有些诧异,他自认跟踪的脚步够轻,没理由被发现。 迟谦岁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唇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默。” “很好,沈默。”迟谦岁抬了抬下巴,“把刀给我。” 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似乎是在判断她的意图,最终,他还是松了手。 江小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别杀我!我只是想多赚点积分,我真的没办法了!求求你们,积分要是用完了,我会被真正抹杀的!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迟谦岁掂了掂手里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她俯视着瘫在地上的江小宇,语气带着刺骨的讥讽:“想活命也容易,把你藏起来的规则说出来。敢撒谎的话,我就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剜下来。” 江小宇早已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半句隐瞒,哭着喊道:“根本没有什么开放日!福利院永远不会迎来日出!第五条规则是假的,是我自加上去的。” “你怎么不早说!”一旁的沈默骤然变色,上前一步揪住江小宇的衣领,“那我们该怎么出去?” “我就知道嘛,一个初级副本,哪里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迟谦岁伸手拦住他,神色依旧镇定:“办法我自有,别急。” 她抬脚踢了踢江小宇的腿,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把他弄晕,要四五天醒不过来的那种。” 沈默看着文文弱弱,身手却利落得惊人,抬手一记手刀劈在江小宇颈后,后者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不回宿舍?”沈默问。 “回去等死吗?”迟谦岁挑眉。 二人猫着腰,躲在值班室的墙角,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值班室前站着个保安,眼神空洞如死水,手里握着根铁棍,在原地机械地踱步。 “听我说。”迟谦岁按住沈默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我需要去值班室拿照明控制室的钥匙。这些npc对光都极其敏感,你用火光吸引保安的注意,我趁机进去拿钥匙。” 她掏出一个打火机——正是之前潘子落下的那个。进副本时她便觉得这东西大有用处,顺手收了起来,没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沈默看着打火机,眉头微蹙,明显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危险了些,毕竟我身上没有武器。” 迟谦岁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绝不坑你。拿到钥匙,马上回来帮你脱身。” 沈默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他脱下外套,用打火机引燃衣角,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在夜色里炸开。 火光果然惊动了保安。他空洞的目光转向火光来源,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吼,提着铁棍便冲了过去,他的速度极快,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沈默转身就跑,将保安引向远处的花园,他的速度也不俗,时不时还能回头看一眼,确保保安跟在自己身后。 迟谦岁不敢耽搁,趁值班室空无一人,闪身溜了进去。 值班室里乱糟糟的,堆满了杂物,她在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来不及分辨哪把对应照明控制室,只能一股脑揣进兜里。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 迟谦岁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另一个保安正站在门口,脸上的腐肉大片垂落,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正死死地盯着她。 怎么还有一个? 迟谦岁暗骂一声,矮身躲过保安挥来的铁棍,转身就往外冲。保安在身后疯狂追赶,沉重的脚步声像擂鼓般敲在耳膜上。 迟谦岁顾不上之前的承诺,拼了命地朝照明控制室的方向狂奔。出门时她瞥过一眼时钟,约莫是凌晨两点,若是不能在“日出”前打开照明,所有人都得困死在这个副本里。 被保安追得亡命奔逃时,迟谦岁的思绪竟飘回了十年前。 同样的副本,相似的场景。那时她和那个人也是这样分工,他引开监管,她去找钥匙,最后二人并肩杀出重围。 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想起这些往事,她又忍不住的咳了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迟谦岁终于在一栋小楼前停下脚步。门口的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照明控制室”。 她扶着墙壁剧烈喘息,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迟谦岁不敢耽搁,掏出钥匙串,颤抖着手一把把试。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失败。 再换一把,依旧失败。 脚步声近在咫尺,腐臭的气息弥漫在鼻尖。 迟谦岁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后一把钥匙也试过了,没有一把能打开门。 难道找错钥匙了? 她咬咬牙,摸出藏在裤兜里的匕首,正准备转身和保安殊死一搏,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 “哎哟,迟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迟谦岁眯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出租屋的钢板床上。 “醒了?” 唐悦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醒来一样,她坐在迟谦岁的床前,静静的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唐悦有些无奈,“你房东打电话让我通知你再不交房租就把你赶出去,我就赶紧过来看看。” “哦。” 迟谦岁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些天光想着游戏,竟把房租的事忘了一干二净。 唐悦看她这幅样子,有些无奈,临走前,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放至床头。 “这是剩下的药。” 唐悦语气严肃,“服药间隔不能少于三天,否则会对大脑有不可逆的伤害。” 等着她走后。 迟谦岁有些无力的躺在床上。 出了游戏,她只感觉十分疲累,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也是说不上的无力。 迷迷糊糊间,迟欲烟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有些烦躁的同时又疑惑。 这个时候,会是谁打给自己。 她迷茫的看着手机屏幕,上面只写着四个字。 老段妈妈。 迟欲烟瞬间清醒了。 “喂,阿姨?怎么了。” “小迟,你叔叔他病危,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电话那头抽咽着,断断续续的哭声话都说不大清楚。 “您先别急,把地址发我,我马上赶过来。” * 去医院前,迟谦岁先去了一躺银卡。 她查了查卡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