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泠泠月色照人间》 第1章 又穿了?1 我是大概设定和排雷,请你一定要读啊!求你了读一下,求你了读一下吧 女主设定大概就是外热内冷吧(前期可能看不太出来“内冷”),知足、比较随遇而安、比较佛系,聪明但不太喜欢动脑子;如果让她感到威胁或者影响到她的生活了就会变得鬼精鬼精的。 都万人迷了,出现的男性随便磕吧。我都是土狗了,所有人就应该围着女主转。 第一次写文,文笔稚嫩。女主角是现代人然后穿过一次了,穿到盗笔是第二次穿越。但是没看过原著不知道任何剧情哈,后面只以为自己穿回清末民初了或者平行世界。 虽然活了两辈子但都没有到寿终正寝,两辈子加起来四五十岁吧。都是二十几岁的时候就穿了,还是很有活人感的。 女主没有太强的道德感,道德方面因人而异。发现自己变成小孩了啥也干不了只能先观察,看看自己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 从婴幼儿时期开始写,前期大部分都是张家地图。要一直写到女主青少年时期才能开新地图了。不会为了虐而虐、不会莫名其妙茹女、不会让女主没苦硬吃。自己的女儿自己疼一下吧。 需要避雷的是: 1.女主会利用他人情感。 2.女主对于男主们利用大于真情,她首先要做的是在那样的年代和家族里活下来。 3.女主因为不知道剧情,会蝴蝶掉一些原本的剧情线。 4.女主算半个内心吐槽役,幼儿到少年期在张家算是小太阳人设。 5.女主对于两次穿越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能咋办?莫名其妙穿越了能活就活,在有限的条件下活得好一点就行了。 6.不会莫名其妙对人很好,女主是道家的。懂看相和算命,但是算命的话我这本书的设定里她起卦需要辅助工具。 7.有金手指,但出现频率没那么高哈。可能在后期出现多一点,但不是那种超级逆天都。 8.时间线混乱,私设如山。ooc算我的 最后,作者也是第一次为爱发电写文,有不好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ok,接下来宝宝们请把脑子轻轻放下开始阅读吧! ——————正文分割线—————— 意识,是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与粘稠的挤压感中逐渐苏醒的。 张泠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束缚,仿佛被禁锢在一个狭小、温暖,绝对无法自如活动的空间里。 她试图伸展四肢,回应她的却是一种绵软无力、不受控制的微弱动作。 视觉是一片模糊的昏暗,只能感知到外界黯淡的光影,耳边则充斥着沉闷而规律的心跳声,以及一些遥远、模糊的人声。 【……生了?谁生了?】 这个念头刚划过,一股巨大的力量便推挤着她,向着唯一的光亮和出口而去。 寒冷瞬间取代了温暖,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迫使她发出了降临此世的第一声啼哭。 “呜哇——” 这哭声不受控制,带着新生儿的本能,却也恰好掩盖了她内心一刹那的惊愕与荒谬。 【天尊,又穿越了。】 而且,这次的状态……是婴儿? 【福生无量天尊,你们是在玩我吗?敢不敢对你的弟子好一点,我可是道教最后的真传了!!!】 饶是她历经两世人生,心性早已被磨砺得近乎淡漠,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一种极致的无语。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被气笑的。 只可惜,这声气笑在物理层面,化作了更加响亮、持久的啼哭。 “生了,女孩儿。”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某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 张泠月,此刻尚无名无姓的初生婴孩,艰难地转动着模糊的视线,只能勉强看到一个女人模糊的轮廓正抱着自己。 她感到自己被粗糙的布帛擦拭,然后包裹起来。 ???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迅速冷静下来的分析。 很好,第二次了。 这一次,直接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真是有气无力。 “抱出去吧。”床上的女人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她被抱离了产房,或者说,是那间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味的昏暗房间。 外间的空气稍微清冷些,光线也亮了些,但依旧有些压抑。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模糊的视野里,依稀能分辨出几个矗立的人影,高大,沉默,像是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院子里似乎围了些人,听他们极其轻微的呼吸和脚步挪动声,好像几乎都是男人? 真是奇怪的家庭结构,或者说家族? “长老。生下了女孩。”抱着她的女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甚至有些畏惧。 这间本就安静的屋子,在女人说出这句话之后,空气凝固了片刻,才终于有了些微的流动。 “麒麟女?”一声如同枯木摩擦的声音响起。 张泠月心中微动。 麒麟?这个词,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可并非寻常之物。 “还未验证血脉。但父母皆为本家结合所生,应是麒麟血脉无疑。”女人低头回答,语气更加小心翼翼。 此刻,另一个声音略显低沉的男人开口了:“张家子嗣艰难,尤其纯血麒麟。若此胎确为麒麟女,好生培养,待其长成,往后便能为我张家延续最为纯正的血脉。” ? 麒麟女、麒麟血脉? 张泠月集中精神,试图理解这些词汇背后的含义。 语言是中文无疑,但她怎么好像有点听不懂了? 还有,她刚出生,连眼睛都还没能完全看清这个世界,这些穿着打扮看似古旧的人,就已经开始考虑她未来作为生育资源的价值了吗? 这次穿越的开局,不仅是糟糕,简直是恶劣。她感受到了一种深植于这个环境骨髓里对个体意志的漠视。 一切似乎都以血脉和家族为最高准则。 新生儿孱弱的身体无法支撑长时间的精神集中,强烈的疲倦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的小脑袋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观察,自保,然后……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先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吧。 这个所谓的家,看来并非善地,但也未必不是她暂时栖身,并从中汲取养分的土壤。 第2章 圣婴 意识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是被饥饿感驱使。 她本能地啼哭,然后被喂哺。 如此循环,时间在吃了睡、睡了吃的混沌中流逝。 她的视觉逐渐清晰,能看清抱着她的那个中年妇人面容普通,神色间总是带着一种麻木的恭顺。 也能看清房间的格局,古朴、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粗犷,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阴冷潮气,墙壁上还有些难以辨认的古老纹路。 她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反应,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啼哭,只在饥饿和不适时发出信号。 她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进入房间的人,听着他们偶尔的交谈。 词汇很零碎:“本家”、“外家”、“放野”、“任务”、“血脉”、“古楼”……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是一个极其封闭、守旧,且似乎掌握着某种特殊力量的家族。 而麒麟血,是这个家族内部一种珍贵且具有象征意义的存在。 大约过了数月,她对自己的身体控制力稍强了一些,至少能稍微抬起头,挥舞一下小拳头。 也是在这时,她第一次较为清晰地看到了所谓的长老。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面容英俊,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 他走到摇篮边,伸出手,毫不温柔地捏了捏她的手臂,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 张泠月强忍着不适,没有哭闹,只是用她那双已经褪去新生儿浑浊,显露出些许清澈底色的眼睛懵懂地回望着他。 她知道,这双眼睛未来会是她最好的伪装之一,此刻虽未长成,但也要开始习惯掩饰。 “瞳色清亮,骨相尚可。”长老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好生照料,待其满岁,行启灵仪式,验明正身。” “是。”旁边的妇人恭敬应下。 长老离开后,张泠月暗暗松了口气。 启灵仪式?验明正身?听起来就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环节。 但她别无选择,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个家族为她安排的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表现得像一个比普通婴儿稍微安静、省心一些的孩子。 她不吵不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或安静地发呆——实际上是在脑海中不断梳理信息,并尝试以婴儿之身,微弱地感应体内那被此界天地规则严重压制的力量根源。 在她约莫七八个月大,已经能靠着软垫坐起来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不同于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那也是一个孩子,看上去大概三四岁的年纪。 他的头发有些长,微微遮住了眼睛。但最让张泠月注意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无比干净,又无比空洞的眼睛。 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好奇、灵动,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 他安静地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离开,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抱着张泠月的妇人见怪不怪,只是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圣婴,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回去。” 圣婴? 张泠月心中凛然。 这个张家,等级秩序比她想的要复杂些。 那个被称作圣婴的男孩,对妇人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张泠月心中的念头转动。 在这个冰冷陌生的环境里,任何一个异常的存在,都可能是一个变数,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她不能说话,只能行动。 于是,她对着那个男孩,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笑容。 同时,她努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他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表达的善意。 男孩空洞的眼神,好像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死水,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但他还是没有动。 妇人见状,似乎是已经习惯了,并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张泠月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虚弱,或许是强行感应体内力量带来的细微反噬,她控制不住地轻轻咳嗽了两声,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脸上那抹因为用力而泛起与她苍白肤色不相称的晕红,变得更加明显了些。 一直如同雕塑般的圣婴,终于动了。 他快速悄无声息地向前迈了一小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身影——一个看起来精致易碎,却又会对他露出纯粹笑容的婴孩。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眼神里的漠然,似乎被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撬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张泠月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她心中无声地笑了笑。 很好。 第3章 血脉 时光在张家族地这方阴冷潮湿的天地里,流逝得格外缓慢,又格外迅速。 自那日惊鸿一瞥,见过那个被称作圣婴的男孩后,张泠月便再也没见过他。 她像一株被圈禁在暗室里的植物,依靠着本能的趋光性和生存欲望,汲取着有限的信息。 负责照料她的妇人话不多,但偶尔在与其他仆役的低声交谈中,会泄露出只言片语。 张泠月便像一个最耐心的窃听者,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圣婴?未来的族长? 张泠月蜷在摇篮里,看似懵懂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内心却是一片冰凉的嘲讽。 将一个孩子冠以“圣婴”之名,又禁锢其思想与自由,这张家内部的封建顽劣与扭曲,可见一斑。 在这一年断断续续的信息收集中,她大致勾勒出张家的轮廓:一个传承久远的神秘大族,族人皆姓张,盘踞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族地里。 族内等级森严,地位高低直接与血脉纯度挂钩,而所谓的“麒麟血”,便是核心中的核心。 它不仅象征着身份尊荣,更具备某种实质性的力量——驱虫避毒、威慑邪物,甚至拥有远超常人的恢复能力。 这让她对自己所处的世界产生了更深的疑虑。 拥有如此超凡血脉的家族,这里……真的还是她认知中的普通历史世界吗? 一股阴谋气息,如同无形的蛛网,在她心头越缠越紧。 她诞生到现在未曾见过自己名义上的父母,甚至还未拥有一个乳名,更别提名字。 好像她的存在,只是血脉延续的一个必要结果,而非情感结晶。 这个家族的水,远比她最初想象的更深、更浑浊,也更危险。 很快,她便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关卡——验证血脉的“启灵仪式”。 这一日,妇人早早将她唤醒,用特制的药浴仔细清洗了她全身,换上了一件崭新绣有简易麒麟暗纹的白色小袍。 整个过程肃穆而沉默,带着一种神似宗教仪式的压抑。 她被抱往族地深处的一处石殿。 石殿宏伟而古朴,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繁复的异兽图案,中央是一个凹陷的池子,池水并不只是清澈还泛着一种奇异的淡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血腥气。 殿内已站立着数人。 正是她出生那日见过的几位长老,以及一些同样穿着正式、气息沉凝的年轻男女。 张泠月目光快速扫过,心中再次确认了张家人那不合常理的年轻。 这些长老,按权柄和辈分,本该是垂垂老朽,可外表看来,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上下,且个个容貌俊朗昳丽,只是那份美丽之下,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冰冷与威压,眼神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带过来。”为首那位面容最为冷峻,眼神如鹰隼的长老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 妇人恭敬地将她抱到池边。 另一位长老取出了一柄造型奇特的玉刀,刀身狭长泛着森森寒气。 他执起张泠月稚嫩的手指。 张泠月心中凛然,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她将自己完全代入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孩角色,在玉刀划破指尖的瞬间,因疼痛而轻轻瑟缩,眼眶泛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已经逐渐显露出琉璃底色的眼睛,茫然又带着一丝委屈地看着执刀的长老。 那长老动作顿了顿,冰冷的眼底似乎闪过异样的波动,但手上的动作稳定。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她指尖沁出,滴落进那淡金色的池水中。 “咚——” 第4章 张泠月 血珠入水,并未立刻消散。 异变陡生 那滴血好像拥有生命般,在池水中迅速晕染开,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下一秒,一道虚幻却威严毕露的麒麟虚影,自血滴落处昂然腾起,虽一闪而逝,但那瞬间爆发出纯粹而强大的血脉威压,让整个石殿都为之一静。 池水的淡金色仿佛受到了牵引,丝丝缕缕地朝着那血滴最初落下的位置汇聚,将其渲染成一抹更为浓郁尊贵的金色,久久不散。 “!!!” 殿内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泠月身上,不再是之前的审视与冷漠,而是带着震惊、狂热,以及一种看待稀世珍宝般的灼热。 “如此精纯的麒麟血…已多年未见了!”一位面容相对柔和些的长老忍不住低呼,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眉目如画,但此刻眼中也满是惊异。 为首的大长老,那双鹰眸中精光爆射,紧紧盯着池水中那团尚未完全散去的金色,又看向张泠月,好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半晌,他缓缓开口:“确认为,本家最高纯度麒麟血脉无疑。” 尘埃落定。 张泠月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血脉纯度越高,意味着她价值越大,也意味着她将被卷入更深层的漩涡。 “既已验明正身,当赐其名,定其归属。”大长老继续说道,目光转向下方一人,“张隆泽。” “在。”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应道。 从殿侧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个青年。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容貌极其俊美,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棱角分明的冷峻。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他的眼神,是张泠月至此在张家人眼中见过的,最接近空洞的一种,但又不同于圣婴那种纯粹的虚无,他的空洞之下似乎压抑着更深沉的东西。 “此女张泠月,记入本家族谱,归你母系一脉。自今日起,由你负责其教养、护卫,直至其成人。”大长老的命令不容置疑。 “隆泽领命。”张隆泽单膝触地,行了一个古礼,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张泠月被妇人交到了张隆泽的手中。 交接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手臂的沉稳有力,以及他指尖那低于常人的温度。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那双冷寂的眸子与她琉璃色的眼睛对上。 张泠月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他没有像寻常人见到婴孩那般露出任何缓和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不耐,只是平静甚至是漠然地接受了她,如同接收一件重要的物品。 嗯,名字还是原来的名字。张泠月对此表示接受良好,至少省去了适应新名的麻烦。 她“好奇”地伸出小手,抓住了张隆泽垂落的一缕墨色发丝,轻轻拉扯,发出“咿呀”的无意义音节,试图用婴儿的方式,进行最初的试探。 张隆泽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他并没有躲开,也没有斥责,只是任由那柔软无力的小手玩弄着他的头发,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悄悄地调整了一个更稳固的姿势。 张泠月心中了然。 看来,这位母亲那一脉名义上的后辈、实际上的监护者,至少表面上的容忍度,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 她仰着小脸,看着张隆泽那无可挑剔的冷峻侧颜,不得不再次于心中感叹—— 张家人,基因这块儿……还真是不错啊。 只是这美丽皮囊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就需要她日后,慢慢去探究,去利用了。 张隆泽抱着她,向长老们行礼后,转身离开了石殿。 他的步伐稳健,背影挺拔而孤直,仿佛一座即将为她遮风挡雨,却也可能是另一重禁锢的冰山。 第5章 张隆泽 离开那座象征着家族权力核心的压抑石殿,张隆泽抱着张泠月,步履沉稳地穿行在张家本家错综复杂的回廊与院落间。 他的速度不慢,显然习惯了这种高效的行进方式,但对于一个被以极其不舒服姿势横抱在怀里的婴儿而言,这无异于一场酷刑。 张泠月感觉自己就像一袋被随意夹带的货物,小脑袋耷拉着,随着他的步伐一点一顿,胃部被他的手臂硌着,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这家伙,抱孩子的姿势简直是一塌糊涂!】听他在殿内领命时那般沉稳,还以为多少会有些经验,没想到竟是如此。 她在心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果然,不能对张家这些看似无所不能的“年轻人”在育儿方面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行,必须抗议。 “啊——啊!”她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用尽所能表达的最大力气,手胡乱地挥舞,精准地再次抓住了张隆泽垂在肩侧的一缕墨发,用力拽了拽。 这次不再是好奇的试探,而是带着明确不满的撒泼。 张隆泽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怀里突然闹腾起来的小人儿。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迷茫。 他不明所以,奉命照顾麒麟女,他理解的是护卫其安全、教导其族规与技能,直至成年。 这其中,并不包括如何解读一个婴儿毫无逻辑的哭闹和肢体语言。 他也是第一次被委以这样的“重任”。 在张家,一般来说,教养孩子的职责多由孩子的亲生父母,或是族中那些已经养育过后代、富有经验的族叔伯们承担。 他张隆泽,一个连婚配都未曾考虑,常年专注于外勤任务和自身训练的年轻一辈,哪里懂得什么姿势抱孩子才会让孩子感到舒适? 在他的认知里,抱着,不掉下去,确保安全,便是完成了抱这个动作。 见他毫无反应,甚至眼神里的疑惑更重,张泠月心头火起,拽着他头发的小手更用力了些,整个小身子还努力试图向前扒拉,想要调整成一个更便于呼吸的姿势。 她这奋力一挣,差点真从张隆泽那并不牢靠的臂弯里滑出去。 张隆泽手臂瞬间收紧,将她牢牢箍住,避免了摔落的风险。 他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涨红的小脸,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汽,结合她向前扒拉的动作,他基于逻辑做出了一个合理的推断——她可能是饿了。 于是,这位的下一个反应就是:加速。 只见他原本就稳健的步伐骤然加快,几乎带起了风,身形在廊庑间穿梭,更快地奔向自己位于族地边缘僻静独立的院落。 “???” 这下轮到张泠月在风中凌乱了。 冰冷的空气刮过她细嫩的脸颊,颠簸感比之前更甚。 她只是想坐得舒服点,这个男人到底理解成了什么? 能不能动动他那漂亮的脑子想想,怎么才能让她这个“珍贵的麒麟女”不被他的手臂勒死或者被颠散架? 第6章 新手监护人 好在路程并不算太远。 很快,张隆泽便踏进了一处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的院落。 院中只有几丛耐寒的墨竹,和一套石制桌椅,再无他物,冷清得如同他本人。 他径直走入主屋,内部的陈设同样简洁到苛刻。 一张硬板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案,一把椅子,除此之外,连个多余的装饰品都没有。 他好像这才意识到这里没有任何适合婴儿的东西,抱着张泠月站在屋子中央,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张泠月趁着他停顿的时机,再次努力表达诉求。 她不再拽头发,而是用小手指着自己的后背,又指了指他的肩膀,嘴里“啊啊”着,眉头皱着,努力传递要竖起来的信息。 这一次,张隆泽那双冷寂的眸子,终于聚焦在了她重复的动作和皱起的小脸上。 他沉默地观察了她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尝试性的决定。 他小心翼翼略显僵硬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将原本横抱的她,慢慢改为让她靠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小脑袋则可以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瞬间,世界清静了,呼吸也顺畅了。 【活过来了。】张泠月满意地松了口气,终于消停下来,软软地靠在他肩上,甚至还象征性地用小脸蹭了蹭他微凉的颈侧,以示奖励。 感受到颈间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以及怀里小东西瞬间的安宁,张隆泽的身体再次有瞬间的僵硬。 他低头,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带着婴儿肥的侧颈。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床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她放在硬邦邦的床铺上。 看着那小小一团与冰冷床板形成的鲜明对比,他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 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了自己几件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色衣物,折叠铺垫在一起,临时做了一个简陋但相对柔软些的窝,然后将张泠月挪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终于安分下来的婴儿,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她需要吃什么?族内是否有专门供给幼崽的乳母或者流食? 张泠月躺在临时小窝里,虽然简陋,但比起刚才的颠簸和硌人,这简直是天堂。 她抬眼打量着站在床前,身姿挺拔如却因为面对婴儿而显得有些无措的冷峻青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很好。沟通虽然困难,但并非完全无效。 这位监护人,虽然缺乏经验,笨拙得可以,但至少愿意尝试,并且观察力不算太差。 容忍度,也确实如她所料,高得有些不寻常。 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张隆泽显然不打算在如何喂养这个问题上继续凭猜测行事。 他看了一眼暂时安静下来的张泠月,转身离开了房间,想必是去询问或者准备食物了。 屋内只剩下张泠月一人。 她躺在柔软的衣物垫子上,感受着上面残留着属于张隆泽的淡淡冷冽气息,开始冷静地评估现状。 环境恶劣,监护人新手,家族复杂。 但,她拥有了正式的身份张泠月,拥有了极高的血脉价值,以及一个看似冷漠却并非完全无法沟通,甚至可以引导的守护者。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她已经在这片深寒的族地里,为自己撬开了第一道缝隙。 第7章 糊糊的考验1 张隆泽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张泠月一人。 躺在由他衣物临时搭建带着冷冽气息的简陋小窝里,疲惫感很快席卷而来。 新生儿的精神终究有限,尽管内心思绪纷杂,她还是抵抗不住生理的困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是张隆泽回来了。 他似乎在她床边停留了片刻,或许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张泠月没有完全睁开眼,只是从睫毛的缝隙里模糊地看到他冷峻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中轮廓分明。 他见她还在睡着,没有打扰,转身又走了出去,外面传来一些明显略显迟疑的响动。 他在做什么?张泠月混沌的脑子里划过一丝疑惑。 总不至于是在给她弄吃的吧?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内心顿时拉响了警报。 一个连抱孩子都不会的男人,下厨? 张泠月对此持高度怀疑态度。 虽然张隆泽这张脸长得无可挑剔,表面上严肃的样子看起来也极为可靠,但鉴于他之前的表现,她实在无法对即将入口的食物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 又过了一会儿,张隆泽再次走了进来。 这次他的脚步更沉静,来到床边,俯身,动作还有些生硬,但明显比之前小心翼翼了许多。 他伸出手,试图将她抱起来。 张泠月配合地伸出小胳膊,任由他动作。 这一次,他的姿势有所改进,虽然还是算不上多么舒适专业,但至少是让她安稳地靠坐在了他的臂弯里,小脑袋有了支撑,不再像之前那样颠簸难受。 看来,他并非毫无学习能力,只是需要明确的反馈。 她被抱到了外间那张唯一的石桌前。桌上,放着一只小巧的粗陶碗。 碗里,盛着……一坨东西。 张泠月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糊状与颗粒状之间的物质,颜色灰扑扑的,夹杂着一些未能完全碾碎颜色更深的不明块状物,整体看起来毫无食欲,甚至隐隐散发着一股焦糊味和某种陌生食材的生涩气。 谁能告诉她,这一坨究竟是什么?! 她抬起了小脑袋,难以置信地看向张隆泽。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真的一定要吃这个吗?我好像,突然不是那么饿了。 张隆泽接收到她的目光,冷寂的眸子里满是不解。 他仔细地问过族里负责照料幼儿的人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光喝奶水已经不够,需要慢慢开始添加一些易于咀嚼和消化的流食或半流食。 而且小孩子饿得快,睡得多,算算时间,她睡了有一会儿,醒来理应进食,吃完自己玩一会儿,也就该再次入睡了。 逻辑完美,流程清晰。 他拿起一把打磨得还算光滑的小木勺,舀起一小勺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糊糊,递到张泠月嘴边。 张泠月看着近在咫尺的木勺,以及勺子里那散发着可疑气味的食物,内心是崩溃的。 她的一世英名——不,是两世英名!难道真的要毁于这碗不明糊糊之下吗? 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另一个世界,她何曾吃过看起来如此……挑战生理极限的东西? 吃,还是不吃? ——————小剧场—————— 张泠月:一直在挑衅我!(指一坨不明糊糊) 张隆泽:孩子回家一直不响怎么回事? 第8章 糊糊的考验2 这是一个好问题。 吃,可能面临未知的食物安全风险,以及味蕾和尊严的双重打击。 不吃,可能会激怒这个目前唯一的依靠,或者让他认为自己难以照料,从而被转交给可能更麻烦的人。 电光火石间,利弊已然权衡清楚。 张隆泽舀起一小勺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糊糊,递到张泠月嘴边。 张泠月看着近在咫尺的木勺,以及勺子里那散发着可疑气味的食物,内心满是抗拒。 她自忖历经两世,何曾需要这般委屈自己的舌头和胃? 当那勺混合着焦苦与生涩气味的糊糊触及味蕾的瞬间,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 她根本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将那一小口糊糊尽数吐了出来,连同之前睡醒积攒的一点口水,一起吐在了张隆泽干净的前襟上。 小小的身体因不适而轻颤,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小脸皱成一团,写满了嫌弃与难受。 张隆泽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 他举着勺子的手顿在空中,眼里罕见地掠过错愕,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怀里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小脸。 预期中的流程被彻底打断。 短暂的震惊过后,张隆泽迅速放下了勺子。 笨拙地拍了拍张泠月的背,帮她顺气。 然后,他单手稳住她,另一只手扯过旁边一块干净的布巾,先是仔细地擦拭她的小嘴和小手,动作虽然生硬,力度却放得很轻。 接着,才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自己衣襟上的污渍。 整个过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泠月抽抽噎噎地缓过气,泪眼朦胧中瞥见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张隆泽似乎意识到这碗自己按照前辈“指导”折腾出来的食物,可能并不适合。 他没有再尝试喂第二口,将她稳妥地抱在臂弯里,起身走出了院落。 过了大概两刻钟,一个拎着食盒的年轻族人回来。 那族人恭敬地取出一个更精致些的小碗,里面是温度适宜研磨细腻的米羹,点缀着少许捣碎的蛋黄,看上去清淡适口,与张隆泽之前那碗杰作简直是天壤之别。 张隆泽挥退了族人,重新坐下。 这次,他先用嘴唇碰了碰碗边试了温度,才舀起一小勺米羹,递到张泠月嘴边,平静地等待着。 张泠月嗅到食物正常的香气,迟疑地张开小嘴,尝了尝。 温软滑顺的口感与适中的味道安抚了她刚刚受创的味蕾和情绪。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虽然还是很慢,但不再抗拒。 张隆泽一言不发,只是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视线专注地落在她进食的动作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房间里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边的轻响,以及她细微的吞咽声。 张泠月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 她靠在张隆泽怀里,连用手指玩他头发的力气都没了,只想赶紧睡觉,忘记刚才那第一口糊糊噩梦般的味道。 张隆泽看着她恹恹的小脸,伸手,用指腹生硬地擦掉她嘴角的一点残渣。 然后,他将她重新抱回里间,放在那个临时小窝里。 躺下的瞬间,张泠月瞬间感激涕零。 张隆泽站在床边,看着很快陷入沉睡的婴儿,小小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转身,拿起那只空碗走了出去。 清洗完碗勺,他回到房间,没有离开,而是在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卷古籍,就着窗外透入族地常年不变的晦暗光线,静静看了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张泠月浅浅的呼吸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一种古怪的共存模式,在这冰冷简陋的居所内,默默确立了。 张泠月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看来,要想办法引导他改善伙食了。 为了生存,也为了她可怜了两世的味蕾。 ———————分割线———————— 之前有提过女主的性格在前期比较活跃…主要还是作者之前在码字的时候,写着写着就把她写萌了。 我不行了,真的很像一边码字一边云养女儿。 第9章 练习走路 时光在张泠月锲而不舍的抗议与张隆泽沉默的调整和学习中悄然流逝。 张隆泽在厨艺上竟真的有所精进。 他严格按照他理解的流程操作,但至少他做的糊糊的颜色从灰扑扑变得接近食材原色,焦糊味基本消失,颗粒也研磨得更加细腻。 虽然谈不上多么美味,但总算从难以下咽升级到了勉强可以入口。 张泠月对此表示还算满意。 她甚至会在吃完后,给予张隆泽一个短暂的笑容,作为激励。 一岁左右的年纪,正是幼儿开始探索身体,满地乱爬的时候。 张泠月虽然对满地打滚毫无兴趣,但要想尽快摆脱这种完全依赖他人的无力状态,必须遵循身体发育的规律。 于是,张隆泽那张硬邦邦的床铺,就成了她最初的运动场。 她认命地在有限的范围内爬来爬去,活动四肢,锻炼腰腹和背部的力量。 这具身体确实天赋异禀,麒麟血脉带来的不仅是特殊的能力,似乎也强化了筋骨,她的动作比普通婴孩更加协调有力。 张隆泽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案前看书,或者擦拭保养他的武器,偶尔抬眼看她在床上折腾。 他眼里时常会闪过疑惑,似乎不明白这小东西为何总有使不完的精力,活泼得有些不像张家的孩子。 这天,张泠月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她吭哧吭哧地爬到床边,仰头看着坐在椅上的张隆泽,伸出小手,拽了拽他墨色的衣料。 张隆泽低头,目光落在她努力仰起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亮,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啊……啊!”张泠月发出声音,虽然不指望他能立刻理解我想学走路这么复杂的意图,但先建立沟通模式,交流一下感情总没错。 她的学走路大业,最终还得靠这位监护者提供辅助。 张隆泽当然听不懂。婴儿的咿呀之语于他而言,比最古老的密文还要难以解读。 他只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听着那软糯又毫无意义的声音,内心并不厌烦,甚至并不讨厌。 他基于之前“抱起来就不闹”的经验,做出了一个合理的推断——她可能是需要人抱着了。 于是,他放下手中的兽皮卷,俯身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另一只手则略显生硬地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模仿着记忆中模糊的哄孩子的姿势。 ……张泠月默了。 沟通失败。 看来,温和的暗示对这位直线思维的监护人无效。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撒泼了。 她在他怀里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小身子用力向后仰,小手不是玩他的头发,而是改为拍打他的肩膀和胸膛,嘴里发出的不再是好奇的“啊啊”,而是带着明显不满和焦躁的哼哧声,两条腿也不安分地蹬动着,明确表达着:放我下去,我不想被你抱着。 “?” 张隆泽拍打她后背的手顿住了。 冷峻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专属于面对张泠月时极淡的迷茫。 怎么抱起来了,反而闹得更厉害了? 按照他总结的《张泠月行为规律》,这不应该。 小孩,都这样难以捉摸,这样难带吗? 张隆泽尝试将她抱得更紧些,试图用稳定感安抚她。 结果适得其反。 张泠月挣扎得更用力了,小脸都憋红了,眼看真有要哭出来的架势。 张隆泽看着她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来的水汽,虽然还不明白根源,但避免她哭好像成了本能。 他立刻松了力道,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了床铺上。 脚一沾到相对坚实的平面,张泠月立刻停止了挣扎。 她先是试探性地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小身子晃晃悠悠,然后仰头,再次看向张隆泽,伸出一只小手,指向地面,又指了指自己,嘴里发出一个清晰的单音:“肘!” 这个动作和语言,比之前所有的咿呀都要明确。 张隆泽冰冷的目光在她指着地面的小手和她坚定的眼神,以及她努力站稳的小短腿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 他好像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隆泽观察张泠月的时间明显增多。 他看着她一次次扶着床沿尝试站立,小腿颤抖也不放弃;看着她试图迈步却因无法保持平衡而坐下,又毫不气馁地再次爬起。 他沉默地离开了院落一段时间,回来时,带回了一些柔软的兽皮垫子和几根打磨光滑、粗细适中的木棍。 就在他那冷清院子的角落里,他亲自动手,用那些木棍围出了一个方正的小区域,里面铺上了厚厚的兽皮垫子,边缘的木棍正好适合幼童抓握。 一个简陋实用的学步区,建成了。 当张隆泽第一次将张泠月抱进这个专属区域时,张泠月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闪过了一丝惊讶和赞赏。 她抬头,对着张隆泽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甚至主动伸出小手抱了抱他的脖子。 张隆泽感受到颈间那温热触感,身体有些僵硬。 但看着她在垫子上兴奋地扶着栏杆尝试迈步,那双冷寂的眸子里,似乎也映入了些许窗外落入稀薄的光亮。 白日的喧嚣过去,夜晚降临。 张泠月毕竟还是幼童身体,精力耗尽后,往往洗漱完一沾枕头就昏昏欲睡。 张隆泽会将她安置在那个已经升级换代、变得更为柔软舒适的小窝里。 但他发现,有时她会在睡梦中惊醒,或者因为练习太累,睡得不甚安稳,发出细微的呜咽。 起初,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 后来,有一次她惊醒得比较厉害,小声啜泣起来。张隆泽犹豫了片刻,生硬地伸出手,隔着柔软的布料,极轻、极缓地拍着她的背。 他的动作完全没有节奏可言,甚至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但那份试图安抚的意图,明确地传递了出来。 或许是这笨拙的安抚起了作用,或许是实在太累,张泠月在他的安抚下,竟然真的慢慢重新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悠长平稳。 自那以后,每晚待张泠月睡下,张隆泽若无事,便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看书,或者只是闭目养神。 当察觉到她睡不安稳时,那只带着薄茧、习惯于握刀执剑的手,便会再次生涩却坚持地,轻轻拍抚她的背脊,直到她彻底沉入梦乡。 房间里,油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是族地永恒的寂静与寒风。 屋内,一坐一卧,形成一种奇特而和谐的存在。 张泠月在半梦半醒间,能感受到那笨拙的拍抚。 她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出于什么深厚情感,更像是张隆泽将他那套严谨的职责论贯彻到了极致。 但,无论如何,这种纵容和照顾,是实实在在的。 她在这陌生的家族里,终于拥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甚至开始显现出些许便利的据点。 第10章 淤青 张泠月扶着栏杆走得越来越稳当,那双眼睛里开始闪烁起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不再满足于在圈定的区域内来回踱步,目光时常飘向栏杆外那片铺着青石板的院落地面。 张隆泽坐在石桌旁看书,但书页翻动的频率明显慢了。 他的余光始终锁在那小小身影上,在暗处观察她。 这天下午,院子里难得透进几缕稀薄的阳光。 张泠月扶着栏杆走到边缘,小手紧紧攥着最后一根木棍,探出小脑袋张望。 她松开了一只手,身体晃了晃,又迅速抓牢。 再来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 这次,她同时松开了两只手。 成功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在栏杆外,离最近的支撑物有三步之遥。 小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她转过头,想看看张隆泽有没有注意到这历史性的一刻。 然而就在转头分神的瞬间,平衡失了控。 “啪叽。” 小小的身体结结实实地侧摔在青石板上。 膝盖和手肘先着地,发出闷响。 张泠月整个人都懵了。 疼倒不是特别疼,这种程度的磕碰连皮都不会破。 但那股冲击感和摔倒的狼狈感,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 她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膝盖,小嘴抿得紧紧的。 阳光照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小家伙显得格外可怜又无助。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膝盖上那块迅速泛起的淡青色淤痕,然后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张隆泽在她摔倒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几步就跨到了她身边。 他在她面前单膝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先是迅速扫视她全身,确认没有流血或骨折的迹象,然后目光落在那块淡青色的淤痕上。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膝盖时停顿了一瞬,随即轻轻覆了上去。 张泠月感觉到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那股凉意让淤青处隐隐的胀痛感变得清晰起来。 她终于抬起眼看他,眼睛里水汽开始弥漫。 张隆泽开始为她处理瘀伤,缓缓按压、推揉着那块淤青。 起初只是微痛,但随着他的按压,淤血被慢慢化开,一种酸胀中带着舒适的感觉蔓延开来。 可张泠月积攒的情绪就在这时决堤了。 “呜……哇啊啊啊——” 她突然放声大哭,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划过她白皙中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在肉肉的下巴汇聚成滴。 她一边哭,一边还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胡乱地去拍打张隆泽正在为她按摩的手背,像是在责怪他按疼了自己,又像是在发泄摔倒的懊恼。 张隆泽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眼泪鼻涕糊在一起,那双总是清亮灵动的琉璃眼此刻眯成缝,从缝隙里涌出源源不断的水珠。 她哭得那么投入,连呼吸都开始打嗝。 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在被她的哭声淹没的环境里,一个字从他唇间逸出: “痛?” 张泠月的哭声因为他这个字而卡了一下。 她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透过水光看他。 他还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还虚虚护在她身侧防止她再次摔倒,另一只手保持着为她按摩的姿势。 她没回答只是哭得更大声了,这次干脆张开手臂,做出要他抱抱的姿势。 张隆泽这次没有再迟疑。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避开她膝盖的淤青处,让她稳坐在自己臂弯里。 他另一只手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顺应着她抽噎的起伏。 他抱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小小一团依偎在修长身影的怀抱里。 张泠月的哭声渐渐弱下来,变成间歇的抽噎。 她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他墨蓝色劲装的一小块。 她感觉到他拍抚她后背的手,感觉到他走路的平稳节奏,感觉到他颈间皮肤微凉的温度。 不知走了多久,她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一声小小的抽气。 张隆泽这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她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已经不再哭了,只是蔫蔫地靠着他,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衣领的一角睡着了。 他抱着她回到石桌旁,就这么站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素色棉布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他指腹在她皮肤上推揉的极轻摩擦声。 第二天,张泠月发现自己的小窝旁多了一个矮矮的小木架,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可以摇晃发出轻柔声响的藤编小球,一本用厚实皮纸装订的画着简单花草鸟兽图案的无字书,还有一小盒色彩温润的卵石。 都是不会伤到她的东西。 张泠月坐在兽皮垫子上,拿起那本无字书,一页页翻看。 上面的图画笔触简洁却生动,墨迹很新。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石桌旁磨墨的张隆泽。 他面前铺开的不是兽皮古籍,而是同样的皮纸。 她低头,继续翻书。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她毛茸茸的脑袋和认真翻书的小手上。 第11章 受伤 日子在张泠月不懈的练习中平稳流逝。 她如今已能扶着围栏稳健行走,甚至偶尔能大胆地松开手,独立迈出几步,虽然踉跄,但终究是实现了从爬行到直立行走的关键跨越。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每当成功独立行走几步后,都会焕发出一种属于成就感的明亮光彩。 张隆泽这阵子似乎变得有些忙碌。 他外出任务的频率明显增高,有时一去就是大半天,留下张泠月一人在院落里,与那些冰冷的石凳、墨竹以及她专属的学步区为伴。 她并不惊慌,反而乐得清静,抓紧一切时间锻炼自己弱小的身体,同时默默运转着道家养气法门,温养经脉。 这天下午,她刚完成一轮独立的短距离行走,正靠在软垫上休息,院门被推开了。 是张隆泽回来了。 但,情况似乎不太妙。 若是以往,他无论离开多久,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径直走到她身边,沉默地审视片刻,确认她的状态无恙,或许还会生硬地检查一下她是否有磕碰,然后才会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可这一次,他踏入院门的脚步明显带着些急促,目光只是匆匆向她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她大致安好,便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院中稍作停留。 一股极淡的血腥味,随着他快速移动的身影,飘入了张泠月敏锐的鼻腔。 血腥味? 【受伤了呀。】张泠月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张家人身手不凡,能让他挂彩归来,看来这次的任务并不轻松。 她安静地坐在垫子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发出声音吸引他的注意,只是默默地听着里间传来窸窸窣窣、刻意放轻的换衣和整理声。 没过多久,张隆泽便从房里出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蓝色常服,头发也随意擦拭过,掩去了风尘仆仆的痕迹。 他步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走向坐在垫子上的张泠月。 他看起来与平时无异,还是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丝匆忙和空气中的异样只是张泠月的错觉。 但张泠月五感远超寻常婴孩,那经过清洗却仍然若有若无缠绕在他身上的淡淡血锈气,以及他眉宇间比往常更深一分的疲惫与冰冷,都未能逃过她的感知。 张隆泽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看着她。 张泠月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写满了懵懂与依赖的眼睛望着他。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伸出了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做出了一个明确无误的诉求——要抱抱。 这个动作她近来已做得十分熟练,通常在她完成某项壮举后,用来向张隆泽索取肯定,或者在他长时间外出归来时表达想念。 尽管对方通常只是沉默地抱着她。 张隆泽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犹豫,俯身,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熟练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安稳地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 靠得近了,那虽然经过清理但源自他身体本身的淡淡血腥味更加清晰。 张泠月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抱着她的那只手臂,在动作时,肩背处的肌肉有瞬间不自然的紧绷,想必是牵动了伤口。 她假装毫无所觉,像往常一样,将小脑袋靠在他微凉的颈侧,小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然而,这一次,她的小手似乎无意地在他肩胛骨附近的衣料上轻轻按了按。 张隆泽的身体不可察觉地僵硬了一瞬,呼吸有刹那的凝滞,但他很快克制住,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也没有将她推开。 张泠月心中了然。伤得不轻,但他在极力掩饰。 她抬起头,不再无意触碰,而是用那双纯净的眼睛近距离地凝视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小眉头微微蹙起,嘴里发出一个带着疑惑和关切的单音:“……痛?” 张隆泽冷寂的眸子里终于划过清晰的波动。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那蹙起的眉头和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 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对于张家人,尤其是他这样的存在,受伤是常态,疼痛无需言说,更不需要向一个婴孩解释。 但他也没有像对待其他试图探究他伤势的人那样,散发出冷气拒绝。 张泠月见他不答,也不纠缠。 她重新将脑袋靠回他肩上,带着安抚般的蹭了蹭,像一只试图安慰主人的小兽。 然后,她异常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不再像平时那样好奇地东张西望或者玩他的头发,只是乖乖地趴着,好像在用这种绝对的乖巧和依赖,无声地传达着她的关心。 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穿透力。 张隆泽抱着她,在原地站了许久。院中的风拂过,带起墨竹沙沙作响。 他感受着颈侧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和怀里小人儿前所未有的安静与顺从,一种极其陌生又并不令他排斥的情绪,悄然漫过心间。 像是坚冰被一丝微弱的暖流浸润,虽未融化,但终究留下了痕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抱一会儿就将她放回垫子自己去忙。 他就这样抱着她,走到石桌旁坐下,让她安稳地待在自己怀里,然后拿起之前未看完的兽皮卷,就着天光,沉默地阅读起来。 她闭着眼睛,看起来睡着了呼吸均匀。 张隆泽的目光偶尔从兽皮卷上移开,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那冰冷的目光,似乎也染上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第12章 玩雪 日子在张泠月跌跌撞撞的成长中悄然滑过,当她能完全独立、稳稳当当地在院子里走上几个来回时,东北的严冬已然降临。 族地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凌,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天地间一片肃杀寒冷。 这冷,对于拥有麒麟血的张家人而言,并非难以忍受。 但张泠月这具身体终究年幼,血脉之力尚未完全激发,依旧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 然而,看着窗外那厚厚一层洁白无瑕的积雪,她竟有些蠢蠢欲动。 这样纯粹玩耍的悠闲日子,在这危机四伏的张家,谁知道能持续多久? 不如及时行乐。 恰巧,这日清晨张隆泽喂她吃完早饭,便因族内事务匆匆出门了,院落里只剩下她一人。 天时地利人和。 说干就干! 张泠月费力地给自己裹了裹身上那件张隆泽不知从何处寻来略显宽大的小棉袄,收拾了一下袖口,确保不会进雪太多。 然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开小短腿,一口气冲进了院子中央那厚厚的雪堆里。 “噗!” 松软的雪瞬间淹没了她的小腿,冰冷的触感透过不算厚实的棉裤传来,激得她一个哆嗦,随即却是一种新奇的兴奋。 她笨拙地在雪地里踩踏、翻滚,用手捧起冰冷的雪,看着它们在指尖融化。 眼睛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苍白的小脸也冻出了两团明显不正常的红晕,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两朵红梅。 她玩得忘乎所以,忽略了时间的流逝,也忽略了身体逐渐传来被寒意侵蚀的麻木感。 当张隆泽处理完事务归来,推开院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景象:一个几乎成了小雪人的小家伙,头发、睫毛上都沾满了白色的雪沫,小脸通红,原本精致小巧的鼻尖也冻得红彤彤的,正蹲在雪地里,专心致志地试图堆一个歪歪扭扭、看不出形状的雪堆。 她身上的棉袄早已湿了大半,还在兀自傻乐。 “………” 张隆泽的脚步顿在院门口,那双常年冰封的眸子罕见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比这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张泠月听到动静,抬起头,正对上张隆泽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剧烈情绪波动的眸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眨了眨,试图传递出“是雪先动的手”之类的无辜信息。 奈何快两岁的她,语言能力尚未发展完善,只能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根本无法为自己这场雪地狂欢进行有效狡辩。 张隆泽没有说话,只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寒气。 他没有立刻责备,而是俯身,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极快地碰了碰她冻得冰凉通红的小脸和已经湿透的衣袖。 触手一片冰寒。 他眉头狠狠蹙起,不再犹豫,一把将还在试图装傻的小雪人从雪地里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快步走回屋内。 回到燃着炭盆温暖的屋内,张隆泽立刻将她身上那件湿透了沾满雪沫的棉袄剥了下来,用干燥厚实的毛毯将她整个裹住。 他又迅速打来热水,用柔软的布巾浸湿拧干,仔细擦拭她冻僵的小手小脚和脸颊,力道有些重,仿佛想将那股寒意彻底驱散。 张泠月乖乖任他摆布,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消失。 好像玩过头了。 第13章 生病 果然,不出所料。 当天夜里,张泠月就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脑袋昏沉,她在睡梦中不安地蜷缩起来。 守在一旁看书的张隆泽立刻察觉,伸手一探她的额头,滚烫。 他立刻起身,翻找出族内常备的草药,动作迅速地开始煎药。 然而,当他试图将煎好的药汁喂给昏昏沉沉的张泠月时,却遇到了困难。 她烧得迷迷糊糊,牙关紧咬,药汁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弄湿了衣襟。 张隆泽看着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连吞咽都困难的小人儿,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无措的情绪。 ——?天尊在上!张泠月在浑浑噩噩中残存着一丝意识,内心好气又是好笑。 说好的麒麟血强悍无比,百毒不侵,寒暑不惧呢?这血脉难不成是水货?竟敢耍我! 接下来的几天,张隆泽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 他不再试图强行灌药,而是改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一遍遍地擦拭她的额头、脖颈和手脚心,试图用物理方式为她降温。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探她的额头和脉搏,观察她的呼吸,那双总是沉寂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下眼睑泛着淡淡的青黑。 他几日未曾合眼,原本冷峻的脸庞更添了几分削瘦的凌厉。 偶尔有族人来寻他处理事务,都被他冰冷至极的眼神和简短到几乎凝冰的“不见”二字挡了回去。 张泠月在病痛的折磨中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在她稍微清醒一点、高烧暂退的短暂间隙,她能感受到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生涩却持续地拍抚着她的背,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能看到烛光下,张隆泽那张写满疲惫却依旧坚守的侧脸。 当她感觉好受一些,有力气动弹时,她伸出一只没什么力气的小手,轻轻拉住了张隆泽正欲收回给她掖被角的手。 张隆泽动作一顿,低头看她。 张泠月烧得有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睡。” 她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眼睛里带着病弱的依赖和固执的坚持。 张隆泽看着被她小手握住的手指,又看了看她苍白的小脸和那双执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妥协了。 他和衣在她身侧躺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那只手,任由她拉着。 感受到身边传来令人安心的沉稳气息和体温,张泠月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睡得安稳了许多。 张隆泽侧躺着,看着她终于舒展的眉头和平稳的呼吸,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才微微松弛了一丝。 他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指,闭目养神,仍然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她病情可能出现的反复。 直到张泠月的高热彻底退去,病情稳定,能够正常进食,张隆泽才真正放松下来。 而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守护,让他眼下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 张泠月病愈后,看着张隆泽明显消瘦疲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这次生病,虽然难受,但收获颇丰。张隆泽的底线,似乎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这场雪与病,如同催化剂,让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纽带,缠绕得更紧,也更复杂了。 第14章 礼物 那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如同冬日里一场突兀的暴风雪,虽已过去,却在张泠月与张隆泽之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病愈后的张泠月,能清晰地感受到张隆泽对她关心变得更加细致入微,甚至到了严防死守的地步。 她依旧被允许在院子里活动,但时间被严格限制。 一旦超过张隆泽心中设定的那个安全时限,无论她是在乖乖散步,还是仅仅在阳光下发呆,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抱回屋内。 那双向来冷寂的眼里,在审视她暴露在外的皮肤是否足够温暖时,会流露出一种苛刻的标准。 “大胆张隆泽!竟敢这样对待天尊唯一的真传弟子!”张泠月偶尔会在心里愤愤地念叨一句,用以表达对被圈禁的不满。 但她清楚地知道这种过度的保护,源于他职责所在,更源于那场病带来的阴影。暂时的妥协并非不可接受。 这日,张隆泽外出归来,身上带着族地外清冷的寒气。 他照例先走到张泠月身边,伸手探了探她坐在软垫上玩布偶的小手,确认温热,紧绷的下颌线才稍微松弛了一分。 随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忙自己的事,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柔软皮革小心包裹着的小物件。 张泠月好奇地抬起眼睛望着他。 张隆泽在她面前蹲下身,打开皮革包裹。里面露出的,是一条极其精美别致的链子。 链身是由一种罕见的泛着淡淡银辉的秘银细丝编织而成,柔软而坚韧,触手温凉。 链子本身已经足够不凡,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上的点缀。 几枚小巧玲珑、做工极其精湛的铃铛错落有致地系在链子上,铃铛并不是普通的黄铜或白银,而是某种暗含七彩流光的特殊金属打造,轻轻一动,便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铃铛之间,还镶嵌着几颗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玉石,那玉石质地温润,色泽是一种极为纯净的羊脂白,内部仿佛有云絮流淌,灵气盎然。 铃铛与玉石相互辉映,既显华贵,又不失灵动雅致。 这条链子,完全长在了张泠月的审美点上。 她两世为人,对美丽精致的事物向来缺乏抵抗力,此刻那双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张隆泽手中的物件。 张隆泽注意到她发亮的眼神,冷峻的眉眼间变得柔和。 他动作轻柔地抬起她穿着棉袜的右脚,小心地褪去袜子,露出她白皙纤细的脚踝。然后,他将那串精美的链子,仔细地系在了她的脚踝上。 秘银链身贴合着肌肤,传来舒适的凉意,尺寸恰到好处,既不会脱落,也不会束缚她的活动。 “叮铃……” 随着她下意识地轻轻晃了晃小腿,铃铛与玉石轻轻碰撞,发出一串清脆悦耳、如碎玉敲冰般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动听。 张泠月惊喜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串随着动作叮咚作响、流光溢彩的链子,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她抬起头,看向张隆泽,伸出小手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用力摇了摇,用行动表达着她的喜悦。 “喜欢?”张隆泽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低声问了一句。 “嗯!”张泠月用力点头,小脸上洋溢着满足。她不停地晃动着右脚,听着那清脆的铃音,看着玉石和铃铛在光线下变幻的光彩。 虽然心里明白,这脚链恐怕不止是饰品那么简单。 那铃铛的声音清脆且具有特定音色,在这寂静的张家内院,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定位和警示装置——无论她跑到哪里,只要铃声响动,张隆泽便能第一时间知晓她的位置和状态。 这大概是他基于上次她玩雪生病的教训,想出来的两全其美的办法:既满足了小女孩对漂亮物件的喜爱,又能更好地保护她。 但是话又说回来,既然出发点是为了她好,而且这链子确实漂亮得让她心花怒放,那就勉为其难原谅他这点小小的算计吧。 张泠月笑嘻嘻地想着,又用力晃了晃腿,听着那连绵清脆的铃音,觉得连带着张隆泽那张冷脸,此刻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 张隆泽看着她满心欢喜模样,以及那因为笑容而泛着健康红晕的小脸,一直萦绕在心头那丝因她生病而起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清脆的铃音驱散了些许。 他伸出手,极轻,只是触碰了一下她戴着脚链的脚踝,好像是在确认链子是否舒适,随即很快收回。 “玩吧,别跑远。”他起身,恢复了平日里的简洁语调,但目光在她戴着脚链的脚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走向书案。 张泠月则继续兴致勃勃地研究她的新玩具,每走一步,每动一下,清脆的铃音便如影随形。 她低头,用小小的手指抚摸过那温润的玉石和冰凉的铃铛,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清脆的铃音在院落中回荡,仿佛预示着两人之间这场无声的博弈与羁绊,将随着这铃声,愈发紧密,也愈发深刻地纠缠下去。 第15章 哥哥 张家似乎没有庆祝生辰的传统,至少张泠月未曾见过。 她只能凭借自身对时间的模糊感知,推算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满两年。 这具身体成长得很快,语言能力也随着生理发育有了长足进步,如今已能清晰地吐出一些短句,表达基本的需求和情绪,这让她与张隆泽的沟通效率提升了不少,也让她的一些行为显得不那么突兀。 近些日子,张泠月仿佛打开了某个奇妙的开关。 她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抱抱和肢体接触,开始有意识地运用起语言和更为细腻的情感表达。 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便是那一声声软糯的“哥哥”。 “哥哥,饿。” “哥哥,玩。” “哥哥,抱。” 起初,张隆泽听到这个称呼时,那冷峻的眉宇间会掠过几乎无法察觉的怔忪。 按张家族内严谨到刻板的辈分来论,他应是她舅舅那一辈。 这个称呼,并不合规矩。 然而,看着那眼中纯粹不掺任何杂质的依赖,听着那软糯嗓音里自然流露的亲昵,那点基于规矩的纠正念头,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他沉默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算是默许了她这不合规矩的称呼。 于是,哥哥这个称呼,便在这方冷清的院子里扎下了根。 年节将近,外界或许已是张灯结彩,喜庆喧闹。 但张家内部却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感受不到半分节日氛围。 这个家族好像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维系血脉、执行任务和遵守那些古老的规矩上,对于凡俗的庆典,显得异常冷漠。 张泠月对此并不意外,却也有些好奇,这样的家族,是否会在年节时,有什么特殊的不为人知的仪式? 不过,眼下她有更重要的目标。 她开始变着法儿地缠着张隆泽,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出去,不是在这个小院子里,而是到族地外面的地方去玩! “哥哥,外面,玩。”她扯着张隆泽的衣角,仰着小脸,眼中充满了对外界的好奇与渴望。 张隆泽垂眸看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理由无需多言,外面的世界对年幼的她而言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以及可能再次受寒生病的风险。 被拒绝了,张泠月也不气馁。她深知张隆泽吃软不吃硬。 或者说,根本不吃硬。于是,张泠月开始了她的战术。 吃饭的时候,她一边小口吃着张隆泽手艺渐长的食物,一边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嘴里含糊地重复:“出去玩……” 睡觉前,她拉着张隆泽的手不肯放,软软地央求:“哥哥,答应嘛……” 甚至连张隆泽坐在书案前处理族内文书时,她也会安静地趴在他腿边,时不时用小手戳戳他的膝盖,或者晃晃脚踝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提醒他自己的存在和请求。 她那雄赳赳、气昂昂的小脸上,写满了“得寸进尺”四个字,偏生用的又是最软糯无害的方式。 张隆泽面上没什么表情,处理文书的速度却慢了些。 那清脆的铃音和身边时不时传来的软语,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心神。 他并非觉得烦躁,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扰。 拒绝她,似乎变得越来越困难。 第16章 松动 终于在某日的一个午后,窗外细碎的雪花变得稀疏,天色稍霁。 张泠月再次蹭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将小脸贴在他微凉的手臂上,用带着一点点委屈和无限期待的语气,做最后一次努力:“哥哥,雪小了,就出去一会儿,好不好?” 张隆泽低头,看着她紧贴着自己的手臂,泛着健康红晕的小脸,那双闪烁着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光,纯粹而恳切。 他沉默了片刻,久到张泠月几乎以为又要失败时,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嗯。雪停,带你去院外走走。” 答应了! 好耶!天尊,弟子大胜利! 张泠月瞬间心花怒放,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所有的星光都落在了她的眼底。 巨大的喜悦让她忘乎所以,她猛地扑进张隆泽怀里,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用柔软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侧脸。 然后,如同小鸟啄食般,快速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嘴角带着温热的湿意。 “哥哥最好了!”她欢呼道,声音里满是雀跃。 “……” 张隆泽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怀里是温软的身体,颈间是她呼吸带来的温热气息,而脸颊上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柔软湿润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那不是训练时的触碰,不是任务中的受伤,更不是族人之间冰冷的礼仪。 那是一种对他来说完全陌生且毫无保留的亲昵与信赖的接触。 他常年冰封的心,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了“嗤”的声响,蒸腾起一片茫然无措的白雾。 血液似乎有瞬间的凝滞,随即以一种陌生的节奏加速流动,耳根处难以自控地泛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他愣在原地,抱着她的手臂都有些发硬,忘记了反应,忘记了推开,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双总是冷寂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细微的悸动。 张泠月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并未立刻察觉他的异常,依旧像只快乐的小动物在他怀里蹭来蹭去,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欢快清脆的声响。 过了好几秒,张隆泽才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眨了眨眼。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对此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兴奋中的小人儿。 那冰冷的眸光,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窥见的复杂情绪。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抱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许,仿佛要将这突如其来的、扰乱他心绪的亲昵,牢牢地禁锢在这一方天地之中。 院落里,只剩下欢快的铃音,和男人如雷贯耳的心跳。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此刻发生了改变。但张泠月对此并不在乎——或者说,她乐见其成。 第17章 大东北,是我滴家乡~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连续几日的阴雪过后,天空终于放晴,湛蓝如洗。 冬日的阳光虽然缺乏温度,但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金辉,落在身上也带着几分暖洋洋的慰藉。 然而,对张泠月而言,天气的好坏尚在其次。 最重要的是——张隆泽承诺,今日会带她走出这禁锢了她两年之久的张家族地,去外面看看。 虽然只有短短半日,太阳落山之前就必须返回。 但对几乎与世隔绝了两年的张泠月来说,这已是天大的恩赐和难得的自由。 “天尊啊,”她在心里默默念叨,“谁知道我怎么呆在一个没有网、没有手机、没有switch的地方那么久!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等再长大些,怕是就要开始那些非人的训练了。谁又能为我发声?”张泠月在心中无声呐喊,是对这落后时代的娱乐匮乏感到由衷的悲哀。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还没亲眼见过二十世纪初的大东北呢。 虽然知道这个年代可能兵荒马乱,不太平,但那份对新世界的好奇,早已压过了潜在的担忧。 正当她摆弄着张隆泽亲手为她缝制的几个布偶——不得不说,这位冷面监护人在女红上颇有天赋,缝制的布偶针脚细密,形态逼真可爱,很得她喜欢。 ——房门被推开了。 张隆泽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墨蓝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哥哥!”张泠月立刻丢开布偶,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琉璃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光芒。 张隆泽迈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寻常的棉袄上停留一瞬,似乎觉得不够保暖。 他俯身将她抱起,动作娴熟自然,随即从一旁的衣柜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毛绒绒纯白色斗篷。 那斗篷质地极佳,皮毛丰盈柔软,光泽油亮,似是用上好的白虎皮精心鞣制而成。 他将斗篷仔细地裹在她身上,宽大的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长毛,衬得她那张精致苍白的小脸愈发小巧,琉璃色的眼眸在纯白毛皮的映衬下,如同雪地里的精灵般纯净,整个人可爱得宛如一个小仙子。 “出去玩!”张泠月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兴奋的小脸,再次出声提醒,生怕他反悔。 “嗯。”张隆泽淡淡地应了一声,抱着她,终于踏出了院门,向着族地之外走去。 穿过层层叠叠、守卫森严的古老建筑和阵法,当那股笼罩在族地上空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逐渐减弱,眼前豁然开朗时,张泠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冰冷却带着自由味道的空气。 他们并未走远,只是来到了距离族地不远的一处小镇集。 虽是寒冬,但临近年底,集镇上依旧有几分人气。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或土坯房,挂着厚厚的棉门帘,偶尔有穿着厚实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行人。 一些小贩在路边摆着摊子,售卖着山货、粗糙的日用百货,以及一些简单吃食。 空气里混杂着牲畜、柴火、食物和冷冽空气的味道,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真实的东北市井画卷。 张隆泽将她抱得很紧,丝毫没有放她下地自己走的意思。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确保她在他绝对的控制范围和安全视野内。 张泠月也识趣,知道这已是极限,便安心地待在他怀里,只用一双好奇的眼睛,贪婪地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全新的世界。 “哥哥,糖……”她看到一个小摊上插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那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立刻伸手指去。 张隆泽脚步未停,甚至没看那糖葫芦一眼,直接走过。 张泠月也不纠缠,目光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 “哥哥,亮!”那是一个卖廉价首饰和玻璃珠花的小摊,在晦暗的冬日里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张隆泽依旧沉默,但这次,他抱着她走到了摊前。 摊主是个裹着破旧棉袄的老妇人,见到气度不凡、面容冷峻的张隆泽,有些畏缩。 张隆泽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饰物,最终指向了一个相对简洁只缀着几颗淡粉色玻璃珠子的头绳。 老妇人连忙递过来。 张隆泽付了钱,将那头绳塞进张泠月戴着厚厚手套的小手里。 “叮铃……”张泠月欢喜地晃了晃脚,脚踝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她捏着那根在他人眼中看来廉价无比的头绳,却觉得比任何珠宝都可爱。 接下来,她又看中了面人摊上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张隆泽买了;闻到烤红薯的香甜气息,眼巴巴地望过去,张隆泽便抱着她过去,买了一个热乎乎的,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的瓤,小心地吹凉了些,才递到她嘴边。 她想要什么,只需伸手指一指,或者软软地哼一声,张隆泽便会沉默地满足。 他话极少,付钱的动作干脆利落,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摊贩们不敢多言,只是默默交易。 外界的一切新奇,只要在她手指所及的范围内,他都会为她取来。 张泠月沉浸在这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纵容里,眼睛因为兴奋和满足而闪闪发光。 她吃着甜糯的烤红薯,手里捏着面人和小头绳,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听着陌生的方言吆喝,感觉灵魂深处那属于外来穿越者的不安,似乎都被稍稍抚平了一些。 时间在新奇中过得飞快。 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将雪地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张泠月还意犹未尽,但张隆泽已经抱着她,转身踏上了返回族地的路。 “哥哥,下次……”张泠月窝在他温暖的怀里,裹着厚厚的白虎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期盼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张隆泽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下次,只是将她裹得更紧了些,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 “该回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泠月知道见好就收,不再多说,只是将小脑袋靠回他坚实的肩膀上。 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和脚踝处偶尔响起的、被风声削弱几分的铃音,看着身后那座渐渐远去、充满烟火气的小镇,她心中一片平静。 这次外出,不仅满足了她的好奇心,更让她确认了张隆泽对她几乎无底线的纵容。 这很好。 至于外面那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世界……她总会有机会,真正去闯一闯的。 而现在,这个怀抱,就是她最好的起点。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步步没入张家那庞大而神秘的阴影之中。 第18章 学规矩 年关将近,连带着一向沉寂压抑的张家族地,也仿佛被注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流动气息。 虽然听不到外界的鞭炮锣鼓,看不到张灯结彩,但往来族人的脚步似乎比平日更匆忙了几分,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张隆泽外出的次数减少了,待在院里的时间明显增多。 这日,他将试图在院子里踩雪玩的张泠月抱回屋内按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神色冷静,但开口说出的内容让张泠月竖起了耳朵。 “年节将至,族内会设宴。”他言简意赅地陈述。 张泠月的眼睛微微一亮。 有宴席?这意味着能见到更多族人。 或许,她能收集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张隆泽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新岁当日,午后第一场,仅限本家参与。夜半子时,第二场,外家人入本家,拜年,上贡。” “上贡?”张泠月捕捉到这个词,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清亮的童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讶异。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东北土皇帝”、“割据势力”、“封建残余”等一系列标签。 什么家族外家需要向本家上贡,这做派,隐隐透着一丝不妙的预感。 一个家族内部尚且如此,对外又会是怎样的姿态? 张隆泽没有对她讶异的反应做出评价,也没有进一步解释上贡的具体含义和内容。 好像在他,或者说在绝大多数张家人看来,这本就是天经地义、无需赘言的规矩。 他话锋一转,开始进入正题:“宴席之上,规矩繁多,你需谨记不可失礼。” 接下来的时间,张隆泽化身为一个极其严格,且言语简洁到苛刻的教导者。 他并没有解释这些规矩背后的意义,只是直接告知她需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见族长,躬身礼,垂目,不可直视。” “长老席位于东,行礼需至诚。” “族老辈高,礼同长老。” “宴间勿多言,食勿出声,坐姿需正。” “器皿摆放,各有定规,不可错乱。” 天尊,弟子好像看见高中班主任了…张泠月的心泪流满面。 …… 他一条条陈述,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此刻的张隆泽,褪去了平日里那份沉默的纵容,更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还是个浑身都散发着寒气的冷脸机器。 张泠月一开始还认真听着,试图理解这复杂的礼仪体系。 但听着听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繁文缛节,在她看来,简直是封建陋习的集大成者,除了束缚人和彰显等级之外,毫无意义。 她内心疯狂吐槽:“封建顽劣,真是要不得。有这功夫搞形式主义,不如多练练身手,或者研究一下怎么改善族人的生活水平?” 然而,表面上,她依旧是那副乖巧玲珑的模样。 坐在椅子上,小身板挺得笔直,琉璃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张隆泽,时不时按照他的要求,模仿一下躬身的角度,练习一下垂目的姿态。 她学得很快,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这让张隆泽冰冷的目光中,偶尔会闪过满意的神色。 在张隆泽停下来,给她示范如何正确摆放面前虚拟的餐具时,张泠月的思绪忍不住开始发散。 年节……宴席……规矩…… 她突然想起上辈子小时候,过年也有不少规矩,但更多的是热闹和期待,期待新衣服,期待丰盛的年夜饭,最期待的,莫过于长辈给的压岁钱和红封。 那么,在这里呢? 张家如此看重血脉和等级,她作为“珍贵”的麒麟女,第一次正式参加本家宴席,会不会也有红封?或者说压岁钱? 如果有,那算不算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上,凭借自身身份获得的第一桶金?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虽然还不知道张家内部流通的货币是什么,哪怕只是一些金银细软,对她而言都是有用的资源。 她现在年幼力弱,任何能够积累的资本,都值得争取。 心思活络起来,她学习规矩的态度反而更加认真了。 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利用它。 在宴席上表现得体,符合张家那些所谓的长老们的期望,或许不仅能避免麻烦,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张隆泽并未察觉她内心的百转千回,只当她终于明白了此事的重要性,学得越发投入。 他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因为练习行礼而微微歪斜的衣领,动作略显生硬。 “记住了?”他沉声问。 张泠月抬起眼,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乖巧地点头:“记住了,哥哥。”声音软糯,姿态温顺。 张隆泽看着她这副努力学习的模样,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的一些。 “嗯。”他应了一声,不再多言,继续下一项规矩的教导。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 屋内,小女孩认真地学着古老的礼仪,心中盘算着的却是如何在这森严的规矩下,为自己谋得最大的利益。 年节未至,暗流已在无声中涌动。 第19章 你这张家正经吗? 新岁伊始,天光未亮,整个张家族地还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墨蓝色之中,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寒风依旧刺骨,呵气成霜。 张泠月被张隆泽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迷迷糊糊地套上了一身崭新的绣着暗色麒麟纹的深衣。 她内心残留着对上辈子过年睡到自然醒的怀念,以及对张家这反人类作息的强烈吐槽。 虽然知道张家不是什么正经家族,她也告诫自己要尊重各地习俗。 但是——谁的家族新年第一天天还没亮就早起,目的地不是祠堂,而是……要去拜棺材啊??? 当张隆泽抱着她,跟随一队沉默的本家族人,走入一处阴森且守卫极其森严的地下石殿。 看到那整齐排列散发着寒气的数十具黑漆棺椁时,张泠月彻底醒了。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她在心里默念清心咒,试图驱散那股萦绕不去的阴冷和荒谬感。 然而,眼睛闭上是自欺欺人,感官却无法完全屏蔽。 她能听到族人整齐划一的诵念某种古老祷文的声音,能感受到张隆泽抱着她的手臂沉稳有力,也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了陈旧木料、冷石和一种奇特香料的味道。 拜棺?祭奠先人?还是供奉着别的什么? 张泠月不敢深想,只觉得张家这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 她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将小脸埋在张隆泽的颈窝,假装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只是被带来完成流程的婴孩。 冗长而压抑的拜棺仪式结束后,天色依旧未明。 张隆泽又抱着她,跟随族人转往张家的祠堂。 相比于那阴森的石殿,祠堂虽然同样庄严肃穆,但至少供奉的是明确的先祖牌位,香火气息也更浓重些。 对于祭拜先祖,作为正统道门弟子出身的张泠月,内心是怀有敬意的。 她收敛了之前的杂念,在张隆泽的指引下,像模像样地对着那密密麻麻代表着张家漫长历史的牌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动作虽因年幼而略显稚嫩,但那份源自对先人的恭敬之意,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被各种繁琐到极致的礼节所充斥。 见族长、拜长老、会族老……每一次都要遵循张隆泽之前教导的严格礼仪,躬身的角度、垂目的姿态、问候的措辞,无一错漏。 张泠月表现得异常乖巧顺从,将张隆泽所教导的规矩发挥得淋漓尽致,那张精致苍白的小脸配上沉静温顺的神情,倒是让几位见她次数不多的长老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等这一系列流程走完,已是下午时分。 冬日短暂的阳光斜斜照射在雪地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张隆泽抱着明显有些精力不济的张泠月,前往参加第一场只有本家人参与的宴席。 宴席设在一处宽敞古朴又有些压抑的大殿内。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欢声笑语,甚至连交谈声都低不可闻。 族人们按照严格的等级次序落座,面前摆放着精致的食器,但食物看起来也并不以喜庆取胜,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规矩展示。 完全没有过年的氛围啊。 张泠月心里默默吐槽,只觉得比平时更加压抑累人。 她乖乖坐在张隆泽身边的特制小椅上,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自己面前小碗里的食物,味同嚼蜡。 周遭无形的压力和持续的紧绷感,让她倍感疲惫。 第一场宴席何时结束的,张泠月并不知道。 她早已在张隆泽沉稳的气息和周围低沉的氛围中,歪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她是被院子里隐约的说话声惊醒的。 第20章 新岁礼 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熟悉的房间,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窗外天色漆黑,已是深夜。 院中似乎有人在与张隆泽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好奇之下,她赤着小脚,悄无声息地溜到门边,扒着门缝向外看。 张隆泽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地站在院中,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族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门缝后她那双在黑暗中清亮的琉璃色眼睛上。 但他并没有立刻过来,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回去,随即又转回头,与那族人快速交谈了几句。 不过寥寥数语,那人便恭敬行礼,迅速退出了院落。 张隆泽这才转身,大步走了过来。 他推开房门,目光首先落在她踩在冰冷地面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脚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走到榻边,将她塞回被窝里,用厚厚的锦被将她那双不老实的小短腿严严实实地盖住。 张泠月就那样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或者至少是几句关于今晚见闻的话。 然而,张隆泽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竟又要离开。 “??”什么情况?敢嫌弃我?还是觉得我碍事? 张泠月一愣,随即一股无名火起,已经在心里盘算好等他回来要如何撒泼,让他知道冷落天尊唯一真传弟子的后果。 就在她内心戏十足地编排着各种作妖方案时,却见张隆泽去而复返。 他手中端着一个物件,稳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黑漆描金的都承盘,造型典雅,工艺精湛。 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黑漆底子沉静如水,其上用金粉描绘的纹饰清晰可见——那是福寿连绵的图案,藤蔓缠绕,瓜果累累,寓意吉祥。 然而,更吸引张泠月目光的,是覆盖在都承盘上的一块红布。 那红布质地细腻,边缘以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张隆泽将手中的都承盘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动作平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那块绣金红布的一角,缓缓掀开。 刹那间,珠光宝气,盈室生辉。 “天尊!这些人竟然拿这些俗物坏我道心!他们看人可真准!”张泠月内心惊呼,瞳孔因震惊而放大,几乎忘记了呼吸。 只见那宽敞的都承盘上,密密麻麻、错落有致地铺满了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首饰,每一件都堪称艺术珍品: 金镶珠石松竹灵寿簪以赤金为底,打磨得光滑璀璨,巧妙地镶嵌着浑圆莹白的珍珠与各色切割精细的宝石,簪身造型取自松竹灵寿,松枝苍劲,竹叶清雅,灵寿纹缠绕其间,雅致而不失华贵。 金镶宝石桃蝠簪通体金质簪身,镶嵌着饱满的红宝石与碧玺,塑造出寿桃与蝙蝠的形态,桃实饱满,蝠翅翩然,栩栩如生。 银镀金点翠嵌珠宝花卉纹簪以银胎镀金,光泽温润,运用了极为繁复的点翠工艺,以翠鸟羽毛贴嵌出精致的花卉纹样,花瓣层叠,叶脉分明,其间再点缀以细小晶莹的珠宝,华美绝伦,流光溢彩。 珠翠钿子、银镀金嵌珠宝蝴蝶簪、点翠菊花纹头花、碧玺珠翠手串、七宝璎珞圈、白玉璎珞项圈、海蓝宝雕蝙蝠送寿纹手镯、金累丝点翠手镯、镶金嵌宝珠玉臂环…… 还有更多她一时叫不出名字的簪、钗、步摇、耳坠、戒指、玉佩……琳琅满目,几乎铺满了整个承盘。 这些珠宝首饰在灯光下交织出一片令人心眩神迷的光晕。 天尊啊,弟子不孝……呜呜,他们竟然拿这个考验我!张泠月内心泪流满面,所有的吐槽和不满在这一片珠光宝气面前都烟消云散。 张家,我承认我之前对你说话大声了一点。 这哪里是封建陋习,这分明是懂得如何精准投喂啊! 张隆泽看着张泠月那双几乎粘在首饰上,闪闪发光的眼睛和一副口水都要流下来的样子。 冷峻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这声轻笑将张泠月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张隆泽,眨巴眨巴那双因为震惊和喜爱而更加水润的大眼睛,在确认这不是梦。 张隆泽也不逗她,用他那平静语调说道:“这是长老们给你的新岁礼。” “我的?”张泠月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小手指着那满盘的珍宝,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张隆泽,一眨不眨,生怕他反悔。 “嗯,都是你的。”张隆泽肯定地点头,顿了顿,看着她又惊又喜的小模样,难得地补充了一句,“待夜半,外家人上贡后,若有喜欢的新鲜物件,你也可取几样。” ?! 还有这种好事?上贡好啊,上贡太好了! 张泠月瞬间心领神会,张隆泽说的“取几样”,绝不是让她这个小豆丁自己去拿,分明是他会去替她挑来! 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嗯!”她立刻用力点头,高兴得差点在床上蹦起来,也顾不上什么道心了,扑到小几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点翠簪子,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指尖触摸着冰凉的金属和温润的玉石,感受着那精细无比的做工,她忽然又注意到身下这个都承盘本身。 黑漆描金,福寿连绵纹这工艺,这纹样,这气派…… 等等?黑漆描金福寿连绵纹都承盘,这规制,这精美程度,怕不是乾隆皇帝宫里的东西吧? 张家真是东北土皇帝啊!连用具都透着这种毫不掩饰的权势与底蕴。 张隆泽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在珍宝堆里兴奋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那双总是冷寂的眸子里,映着灯火与珠光,也映着她欢喜的身影。 他暗自记下,她似乎对那些色彩鲜艳、做工精巧的点翠和镶嵌宝石的首饰,格外偏爱。 室内温暖如春,珠光宝气氤氲出一室华彩。 窗外,是深沉的黑夜与无声落下的细雪。 小小的院落里,小小的女孩儿沉浸在俗物带来的纯粹快乐中。 第21章 自闭症? 夜幕彻底笼罩了张家族地,相较于白日,寒气更重,呵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久久不散。 张隆泽将玩首饰玩得有些倦怠的张泠月抱起来,为她换上了一身更具年节气息的衣裳。 那是一件浅粉色的粤绣兔毛长袍,对襟设计,面料是上好的绸缎,触手温软。 袍身上,心灵手巧的绣娘以五彩丝线绣出了栩栩如生的蝴蝶与富丽堂皇的牡丹,蝶恋花丛,生机盎然。 袖口与下摆处镶嵌着一圈蓬松柔软的白色兔毛边,极大地增强了保暖性,还给这身精致的衣袍增添了几分娇憨与华丽。 张泠月本就肤色苍白,五官精致,被这粉色与兔毛一衬,更像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瓷娃娃。 张隆泽端详了她片刻,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取来一件成色极佳、毛色纯白无一丝杂色的银狐裘。 那狐裘皮毛丰盈,光泽如水,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 他用狐裘将张泠月整个拢住,宽大的裘衣将她完全包裹,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和那双琉璃色的眼睛。 此刻的她,窝在张隆泽怀里,被银狐裘和兔毛边簇拥着,活像一只不小心落入凡间,毛茸茸又带着几分疏离贵气的小雪狐。 张隆泽抱着她,再次走向那处举办宴席的大殿。 夜间的族地更加寂静,只有风声和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她脚踝上那串铃铛随着步伐发出的,微小清脆的叮咚声。 第二场宴席的气氛,果然与下午那场死寂的本家宴有所不同。 大殿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除了依旧端坐上位面容冷峻的本家核心成员外,下方还多了许多穿着各异但神情无不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的外家族人。 人数多了,低声的交谈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也汇聚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确实“热闹”了一点。 张泠月安静地待在张隆泽的臂弯里,琉璃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很快,她的目光便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吸引住了。 在那群族老的下首,一个并不起眼但位置特殊的地方,端坐着那个她初来此世时见过的圣婴,同时也是未来的族长人选。 他穿着一身过于合身反而显得拘谨的墨色小袍子,坐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一般,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他与周围那微弱的热闹格格不入,像一尊被摆放在那里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不说话,面前摆放的精美食物也未曾动过一口,只是那样漠然地望着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泠月静静地看着,心中那种荒谬的感觉再次浮现。 这就是张家倾力培养的圣婴? 一个从小被剥夺了人性,只剩下规矩和空洞的容器? 或许是她注视的目光过于直接,毫无避讳,那端坐的男孩似乎有所感应。 他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那双漆黑如同古井的眸子,精准地对上了张泠月探究的视线。 张泠月没想到他会主动看过来,微微一怔。 随即,她下意识地对着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那笑容在她苍白精致的脸上绽开,如同冰雪初融后乍现的阳光,美丽而又纯粹。 那男孩空洞的眼神,在接触到这个笑容的瞬间,好像被无形的针尖刺了一下,猛地一颤。 他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一般,仓惶地垂下了眼睑,重新将自己封闭回那片死寂的漠然之中,连那挺直的背脊都似乎僵硬了几分。 “诶?他有自闭症吗?”张泠月心想,还怪可怜的呢。 随即又在内心摇头失笑,在这诡异的张家,恐怕不是简单的自闭症能解释的。 ————分割线———— 写这里的时候在草稿箱删删改改了很久,一直在想圣婴时期的小哥应该是什么样呢? 感觉张家在发现真相之前可能真的会对他“比较好”,但是这个“好”很微妙。 因为圣婴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狂热的信仰…感觉那时候的他应该是懵懂、也不太了解“情绪“这种东西。 他的身份不被允许拥有这些情感,更多的是被规训后的规矩、被刻进骨子里属于圣婴的责任? 第22章 接下来是我定制的上贡环节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拉回了宴席的正题。 外家人的到来,确实带来了声响,但这热闹的本质,却让她再次无语。 那些外家人,按照严格的次序上前,对着上位的族长、长老、族老们行着无比庄重甚至可以说卑微的大礼,口中念着吉祥却刻板的祝词,然后便是献上他们带来的贡品。 整个过程肃穆、压抑,充满了等级森严的仪式感,与其说是欢庆年节,不如说是一场彰显本家绝对权威、外家绝对服从的朝拜。 热闹?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冰冷秩序罢了。 “你们张家人……算了。待会儿还要拿人家的贡品呢,先不骂了。”张泠月暗戳戳地想,强行按捺下内心的吐槽欲,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即将展现,据说她可以取几样的贡品之上。 终于到了她定制的上贡环节! 随着司仪族人低沉而清晰的唱鸣声,一列穿着统一深色服饰的内侍。 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重的鎏金铜锁木箱,次第步入大殿,沿着中央的通道,缓缓走向殿阶。 沉重的木箱压在肩头,木轴碾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咕噜”声,每一声都仿佛叩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让那本就肃穆的气氛更加凝滞。 箱盖被训练有素的内侍依次恭敬地掀开。 刹那间,珠光宝气,异彩纷呈,竟将满殿燃烧的明烛火光都压得黯淡了几分。 第一箱掀开,夺目的珠光几乎要溢出来;数十颗饱满圆润、色泽纯正如凝血的鸽血红宝石,被精心串联成一条华美的串珠,静静卧在深色的锦缎之上,每一颗都足有拇指大小,澄澈透亮,内部仿佛有火焰在流动,映照得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瑰丽的胭脂色。 旁边斜倚着一支工艺繁复到极致的累丝嵌宝金步摇,金丝纤细如发,层层叠叠,巧夺天工地编织出鸾鸟振翅欲飞的形态,鸟羽之间,细密地缀满了米粒大小、光泽莹润的珍珠与清澈湛蓝的蓝宝石,只需指尖轻轻碰触,整个鸾鸟便簌簌颤动,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凌空飞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如意,玉质细腻温润如凝脂,毫无一丝杂色,如意身雕琢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婉转,而在莲花心处,竟嵌着一颗鸽蛋大小、光华内蕴的夜明珠,即便在殿内明亮的烛火下,它也散发着柔和而持久的月白色光晕,将玉如意本身的纹理衬托得愈发清晰圣洁。 第二箱刚刚露出边角,便有不同于珠玉的流光窜出;竟是一整箱的青铜器! 一尊三足青铜鼎沉稳坐落,鼎身纹饰繁复狰狞,饕餮兽面怒目圆睁,透着一股原始的威压,腹身密布着古老的云雷纹,斑驳的铜锈非但没有损其价值,反而更添几分岁月的沧桑,鼎耳处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当年祭祀时熏染的烟火气息。 一对青铜剑静静并排躺在锦垫上,剑鞘通体鎏金,浮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华贵非凡,当内侍小心翼翼地将剑身拔出寸许时,一道寒光乍现,剑刃锋利得能清晰地映出人影,剑身上那些暗藏着如星河流转般的菱形暗纹,赫然是早已失传的古老防锈工艺。 此外,还有数件青铜酒爵,爵身铸造着难以辨识的古老铭文,杯沿巧妙地卷曲成莲瓣形状,鎏金的兽首形爵柱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仿佛还能让人嗅到千年前那场盛大祭祀中弥漫的酒香。 第三箱开启时,满殿似乎都被一种温润祥和的光华所笼罩;那是一尊长达三尺以上的和田玉卧佛,玉质之细腻,堪称绝品,宛如上好的羊脂凝固而成,雕工更是精湛绝伦,佛像衣纹流转自然流畅,眉眼间带着悲悯众生的慈祥,然而整尊玉佛却因那清寒的玉色,透出一种疏离人间的圣洁。 卧佛旁,随意却有序地堆放着数十块翡翠原石,有的已经开窗,露出了内里那醉人心魄、晶莹剔透的祖母绿色,有的还包裹着粗糙的石皮,但那难以完全掩盖由内而外透出的莹润光华,已足以让懂行之人心跳加速。 另有一套完整的玉制茶具格外引人注目,杯、盏、壶、盘一应俱全,玉色从浅青到深碧自然过渡,杯壁薄如蝉翼,对着灯光竟能透光,清晰可见内壁雕刻的缠枝莲纹,指尖轻轻抚过,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便透肤而入。 第四箱则展现了文化与艺术的极致;一幅气势恢宏的《千里江山图》摹本缓缓展开,卷舒之间,峰峦叠嶂,江波浩渺,所用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历经漫长岁月,依旧鲜亮夺目,绚烂如初,笔触细腻到能让人看清山间樵夫负薪的身影与江上渔舟撒网的瞬间。 几匹展开的缂丝织锦更是令人叹为观止,一匹是“云纹仙鹤”,白鹤姿态各异,或翔或立,穿梭于缥缈的云纹之间,用纯金线织就的鹤喙与鹤爪在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会破锦而出。 另一匹是“缠枝牡丹”,花瓣运用了极为复杂的晕染技法织成,色彩从浅粉到深红过渡得浑然天成,仿佛真花般娇艳欲滴,而在繁茂的花叶之间,还巧妙地缀着细小的珍珠与各色宝石,光照之下,整匹锦缎流光溢彩,满室生辉。 箱内还有数卷古帖,纸页虽已泛黄,却保存得异常完好,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皆是历代书法名家的真迹孤本,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岁月的沉淀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的价值连城。 后续抬上的木箱,更是件件惊心: 一箱金银器中,鎏金铜壶纹饰华美绝伦,壶身铸造着生动的狩猎图,人物奔逃,鸟兽飞驰,栩栩如生;成套的金碗、金盘上雕满了繁复的缠枝纹,边角处镶嵌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极尽奢华。 一箱珠宝中,产自东北大江大河的东珠圆润硕大,颗颗如晨露凝聚,光泽温婉;来自遥远西方的蓝宝石如同深海中汲取的寒星,透着清冷幽深的光辉;炽烈如烈火燃烧的红宝石,则散发着灼热夺目的光芒。 还有一箱瓷器,青花瓷釉色清亮如水,青花发色浓艳幽深,纹饰从传统的缠枝莲到复杂的人物故事图,画工精湛,无一不精;粉彩瓷则色彩艳丽丰富,花鸟鱼虫图案呼之欲出,胎质细腻如婴儿肌肤,薄处竟如蛋壳般透光。 数十箱宝物在大殿中央铺陈开来,金的炽烈,玉的温润,珠的璀璨,瓷的雅致,青铜的厚重,织锦的绚丽,书画的意境……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流光溢彩、几乎令人窒息的奢华幻境。 这幻境既透着历史的深沉与厚重,又展现着极致的物质奢华,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足以让外界掀起腥风血雨。 张泠月惊了。 虽然她知道张家底蕴深厚,今天白天也从那份新岁礼中窥见了一斑,但是!亲眼见到这如同仅献给皇帝似的,源源不断抬上来的贡品,她内心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底蕴……怎么能深成这样?! 这已经不是土皇帝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一个盘踞千年隐藏在世俗之外的庞然大物。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张隆泽的衣襟,眼眸倒映着满殿的宝光,那光芒在她眼底流转,却带着冰冷的审视。 这些财富与力量,是张家的依仗,也是束缚。 而她,要如何在这巨大的牢笼与宝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 大殿的另一端,那垂着眼的圣婴,无人察觉的角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分割线——- 感觉自己写不出来幼年哥的感觉,那该是怎么样一个孩子。哎 第23章 廊下初遇 宴席仍在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进行着。 那些足以令外界疯狂的稀世珍宝,在本家众人眼中,却仿佛只是寻常的流水物件,激不起半分波澜。 他们平静地接受着外家的跪拜与供奉,神情淡漠,如同在完成一项延续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固定仪式。 巨大的财富与权势在这里沉淀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冰冷秩序。 无声,却重若千钧。 张泠月小口吃着面前特意为她准备的更为软糯易消化的食物,如同嚼蜡。 她敏锐地感觉到一种无处不在的压抑,不仅仅是源于森严的规矩。 更像是一种被无形之物窥视,被巨大惯性裹挟前行却无力挣脱的窒息感。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具体是什么,她说不清,但这种感觉让她心神不宁,胃里也有些不舒服。 她放下小巧的玉箸,轻轻拽了拽身旁张隆泽坚实的手臂,仰起脸,眼睛里漾着水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软软地央求:“哥哥,闷……”她得出去透透气! 张隆泽垂眸,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抬起。 张隆泽的视线先掠过上方端坐着面容模糊在阴影与烛光中的长老们,又扫过下方仍在恭敬行礼不敢有丝毫逾矩的外家人群。 沉默了几息,就在张泠月以为又要被拒绝时,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只许在殿外廊下,一炷香内必须回来。”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若不回来,贡品,便没了。” 张泠月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摆出最乖巧顺从的表情:“嗯!听哥哥的!”内心却在腹诽:张隆泽,你敢拿贡品威胁我? 那真是恭喜你啊,如果你惹了我,我就将毛茸茸地离开! 得到首肯,她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小心翼翼地挪下椅子,裹紧自身的斗篷,迈着小短腿,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溜出了喧闹却压抑的大殿。 殿外,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那混杂着食物、香料和人群的沉闷气息。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股清冽的雪味,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然而,这寒意也实实在在,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小小的身子在厚重的银狐裘里缩了缩。 “东北的冬天真冷呀。”她再次于心中默默感叹,一边拉紧斗篷,将自己裹得更像一个圆滚滚的雪球,一边低着头,沿着殿外那宽阔却光线晦暗的廊庑慢慢踱步。 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一炷香的时间实在太短,连这廊子都走不完一圈。 正低头走着,思绪飘忽间,冷不防撞上了一个不算坚硬,但也绝不算柔软的障碍物。 “唔——”一声闷哼,她只觉得一股反作用力传来,身子不稳,一屁股就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虽然穿着厚实,但那瞬间的撞击和落地的震动,还是让这具年幼的身体本能地涌上了一层薄薄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看起来委屈极了。 倒不算特别疼,主要是吓了一下。 “哎哟——”同时响起的,是一个属于男孩带着点吃痛和惊讶的声音。 第24章 张海客 张家还有小孩儿敢在宴席上出逃?张泠月一边想着,一边抬起朦胧的泪眼向上望去。 撞到她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男孩。 他穿着一身明显料子普通许多的深蓝色棉袍,身形比她高挑不少,面容清秀,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比本家那些死气沉沉的孩子要灵动得多。 此刻,他正有些惊讶地看着坐在地上裹得像颗精致雪球的她。 “抱歉啊,你没事吧?”那男孩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动作还算轻柔地将她拉了起来。 他的手掌带着少年人的温热,与张隆泽那总是微凉的触感截然不同。 在拉起她的瞬间,借着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男孩也彻底看清了她的模样——裹在名贵银狐裘里精致得过分的苍白小脸,那双含着水光似琉璃般清透独特的眼睛,以及眼角那点欲坠不坠的泪痣。 好小啊,而且……真好看。 本家的麒麟女都这么娇弱吗?张海客,也就是这个男孩,在心里暗自思忖。 “你是本家这两年新出生的麒麟女?”张海客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语气不像本家人那般刻板,“我叫张海客,你叫什么?”没等张泠月回答,他又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显得有些急切。 “张泠月,”张泠月拍了拍狐裘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声音还带着点刚才被吓到的细微鼻音,“是。”她抬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张海客。 这个男孩身上有一种活力,一种与那些沉默寡言的本家人格格不入的生气,这让她感到一丝新奇。 张海客似乎从她打量自己的眼神里猜到了她的部分想法,笑了笑,主动解释道:“我是外家人,今日跟着阿爹一起到本家进贡的。”他的笑容很干净。 难怪,和那些死气沉沉的本家人不太一样呢。张泠月心想。 “嗯…”她点点头,算是回应。随即,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仰着小脸问:“外家,好玩吗?” “好玩呀!”张海客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可以分享的话题,“外家规矩没有本家这样多。还可以经常跟着长辈外出任务,到族地外面去玩,能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他对这个漂亮得像瓷娃娃,眼神却不像其他本家人那样冰冷高傲的小麒麟女,莫名多了几分耐心和好感。 “那我可以去外家吗?”张泠月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倒是很向往外家那样好的氛围。 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张海客愣了一下。 她好像……和那些高高在上,视外家如仆役的本家人真的不太一样? 是因为年纪太小,还没被完全同化吗? “这个,我不知道。”他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外家和本家界限分明,你得去问问族老们才行。”他不敢胡乱承诺。 那就是不可以了。张泠月心里明了,有些失望,但也没追问下去。 她看了看幽深的廊庑,提议道:“我要去散步,你去吗?”她歪了歪头,狐裘的毛领衬得她的小脸更加小巧无辜。 张海客看着她那副样子,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好。”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张泠月微微一愣,但没有挣扎。 他的手很暖和,在这冰冷的廊下,像个小暖炉。 她安静地任由他牵着,两人沿着廊庑慢慢走着。 张海客一边走,一边低声跟她说着外家过年的习俗。 比如孩子们可以凑在一起放小鞭炮虽然威力被严格控制,年夜饭虽然比不上本家精致,但氛围更轻松热闹,长辈还会给晚辈准备些小玩意儿作为新年礼物…… 张泠月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心里却想:和本家这拜棺、祭祖、等级森严的流程相比,外家人在过年这方面,可真算是幸福多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沿着曲折的廊庑走了一段。 廊外是寂静的雪夜,廊内是昏黄的灯光和两个并肩的小身影。 张泠月暂时忘记了殿内的压抑和张隆泽的限时命令,沉浸在这短暂而新奇的交流中。 走着走着,她心里隐约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算了,都忘记了肯定不重要! …… “张泠月。” 一个低沉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瞬间打破了廊下的宁静。 ……哦,天尊。张泠月身体一僵,她想起来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超时了!害得张隆泽都亲自追了出来。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瞬间切换成最乖巧的表情,眼巴巴地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面色沉静如水的张隆泽,软软地喊了一声:“哥哥。” 张海客也被这突然出现的本家大人吓了一跳。 他立刻松开牵着张泠月的手,恭敬地垂下头,对着张隆泽行了一个标准的外家礼,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外家海字晚辈,张海客。见过大人。” 张隆泽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张海客,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张泠月身上。 他几步走近伸出手,不是抱她,而是直接握住了她裸露在外已经有些冰凉的小手。 触手的寒意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散发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他不再多言,一把将张泠月抱起,动作比平时略显急促,转身便朝着大殿方向走去,没有给张海客任何回应,也没有再看张泠月那试图萌混过关的眼神。 被张隆泽紧紧抱在怀里,张泠月却努力从他肩头探出小脑袋,朝着还愣在原地的张海客,飞快地挥了挥手。 张海客看着她这大胆的小动作,先是惊讶,随即也下意识地抬起手,对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挥了挥。 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的阴影里,他才放下手,望着空荡荡的廊庑,低声喃喃道:“果然,不一样啊……” 殿外,短暂的相遇与微弱的暖意,如同雪地上的脚印,终将被新的风雪覆盖。 第25章 要亮晶晶 被张隆泽强硬地抱回那灯火通明的大殿,张泠月像个知错就改的乖宝宝,老老实实地缩回他怀里,低着头,两只小手在厚厚的银狐裘袖子里不安分地互相揣着,一副不敢再造次的模样。 她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噼啪响:她也不是故意超时的嘛,主要还是张家这地方太大了,回廊修得九曲十八弯,对她现在这副小短腿来说,光是走完一条廊子估计都得一个多小时… 这能全怪她吗?当然不能! 正当她在内心为自己的冤屈默默申诉时,头顶上方传来张隆泽听不出情绪的低沉声音:“想要什么?” 张泠月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两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现在?在刚刚犯错之后,还能挑贡品?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向张隆泽那张冷峻的侧脸。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喧闹却冰冷的宴席,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因她擅自超时而凝聚的低气压,已经消散了。 他不生气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胆子瞬间大了起来。 “要亮晶晶!”她毫不客气,声音虽然压得低,又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贪心,小手还比划了一下,强调她要最漂亮、最闪耀的那种! 张隆泽闻言,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亮晶晶?在他的思维里,这个词汇显得有些陌生。 是指那些女人和孩子通常都喜欢的镶嵌着各种宝石的珠宝首饰?还是单纯指黄金那种耀眼的色泽? 他快速地在脑中过滤了一遍刚才见过的贡品,试图找出符合“亮晶晶”且最上乘的物件。 片刻的沉默后,他淡淡回应:“知道了。”随即,他微微侧头,对着侍立在身后阴影处的一名本家族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族人恭敬领命,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大殿,身影迅速融入殿外的黑暗。 “待会儿回去就能看见了。”张隆泽低下头,对上她那双瞬间被点亮和充满期待的眼眸。 张泠月的眼睛简直像落入了星辰,璀璨得惊人。 “嗯!”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小脑袋,连带着发出这个单音都带着一股欢快的劲儿,先前那点装出来的乖巧和忐忑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张隆泽看着她这副毫不掩饰的财迷模样,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随即抬起头,不再看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宴席之上。 得到了承诺,后续的宴席对张泠月而言更加索然无味。 那些虚伪的应酬、冰冷的礼仪以及外家人永无止境般的叩拜,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这具身体本就年幼,精力有限,加上之前溜出去耗费了心神,此刻安心下来,温暖的怀抱和规律的心跳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抵抗不住困意,抓着张隆泽胸前的一缕衣料,歪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脸在狐裘毛领的簇拥下显得恬静而毫无防备。 张隆泽在她呼吸变化的瞬间就察觉到了。 怀里的小东西原本还有些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此刻却彻底安静下来,变得软绵绵一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精致的小脸埋在雪白的狐毛中,睡得正香。 他没有惊动她,甚至连抱着她的手臂都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个更稳固,让她睡得更舒适的姿势。 宴席何时结束的,张泠月毫无知觉。 当她被隐约的移动感扰醒一丝意识时,只觉得周身温暖,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张隆泽的冷冽气息,以及身下平稳的步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只看到模糊晃动的光影和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意识到是张隆泽正抱着她往回走。 困意如山倒,她连发出一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很快又沉入黑甜的梦乡,甚至无意识地往热源深处蹭了蹭。 回到他们居住的那处僻静院落时,已是丑时。 万籁俱寂,只有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院落里没有点灯,唯有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朦胧的银辉。 张隆泽抱着熟睡的张泠月径直走入内室。 他没有点燃油灯惊扰她的睡眠,借着从窗棂透入的微弱月光,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放在已经铺好的床榻上。 然后,他熟练的小心翼翼地开始解除她身上厚重的外袍。 先是那件华贵却厚重的银狐裘,他解开系带,动作轻缓地将皮毛从她身下抽出,没有带起一丝冷风。 接着是那件精致的粤绣粉袍,扣子有些繁琐,但他手指灵活,耐心地一颗颗解开,尽量避免碰到她温热的肌肤。 直到将她剥得只剩下贴身的柔软亵衣,才拉过厚厚的锦被,严严实实地将她盖住,连肩膀都仔细掖好,防止寒气侵入。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床沿静静坐了片刻,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孤直的背影。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她清浅规律的呼吸声,像是最安心的乐章。 确认她睡得安稳,没有被吵醒的迹象,他才站起身。 然而,他并没有走向外间或者他自己的床铺,而是就着外袍,在她身侧和衣躺了下来。 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逾越,但庞大的身躯的存在,无形中为榻上的小人儿隔断了所有可能来自外界的侵扰与寒意。 他侧卧着,面向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确定今夜再无变故,或许是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内室里一片静谧,只有一大一小两道交织的呼吸声,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绵长而安稳。 冰冷的张家,唯有这一方小小的床榻,氤氲着无声却真实的暖意,融入了每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 ——小剧场分割线—— 张隆泽:盯——童养媳 张泠月:zzzzzzzzz(睡昏头了) 第26章 好奇宝宝 天光只是蒙蒙亮,冬日清晨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悄然渗入室内。 张泠月今日醒得格外早,或许是昨日两场冗长的宴席上断断续续睡得太久,扰乱了平日的睡眠规律。 她睁开眼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张隆泽的起床时间向来规律,总是在卯时准时起身,无论如何都比她这个需要大量睡眠的小屁孩要早。 她裹着温暖的锦被,像只慵懒的猫儿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尚且迷蒙的眼睛,试图靠意志力把自己从柔软的被窝里拔起来。 然而,意志力在温暖的被窝和沉重的眼皮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她刚支起半个身子,就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小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叹。 果然,起床这种事,无论在哪里、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如此艰难啊! 正当她在内心与起床做艰苦斗争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张隆泽走了进来。 他已经收拾妥当,一身墨色劲装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冷峻。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摊明显在赖床的液体,没有什么表情,径直走过去,伸手将她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晨起的寒意让她瑟缩了一下,但张隆泽的动作很快。 他取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衣物,开始熟练地给她穿戴。 今日的衣裳是一件黑金色的漳缎对襟批袄。 那漳缎质地非凡,缎地光亮如镜,其上织就的莲花绒花图案立体饱满,绒毛约有一毫米高,与光亮的缎地形成鲜明对比,花地分明,充满了强烈的立体感。 这件批袄通体以黑色漳缎为底,金色的莲花纹样在其上灼灼生辉,对襟和袖口两处更是用细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的莲花缠枝纹,领子、开襟处以及袖口,则嵌着一圈乌黑油亮、富有光泽的墨狐皮毛,既华贵又保暖。 穿上这身衣裳,张泠月苍白的小脸被墨狐毛领簇拥着,黑金色的衣料更衬得她肤白如雪,琉璃色的眼眸清澈剔透,宛如一个从古画中走出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童。 “哥哥,”张泠月突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张隆泽系着盘扣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亮晶晶!”她忽闪忽闪着那双大眼睛,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显然还牢牢记得昨夜他承诺的贡品。 “吃了早膳再去玩那些物件。”张隆泽神色不变,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地下了指令,要求她先解决早饭。 虽然张泠月还不知道张隆泽到底从那堆积如山的贡品里给她挑了几样,又具体挑了些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心情瞬间变得明媚。 她喜滋滋地应了声:“好!” 用早膳时,张隆泽像往常一样,将她抱在膝上,准备一勺一勺地喂她。 然而,今天的张泠月却有些不按常理出牌。 当勺子递到嘴边时,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乖巧地张口,反而扭了扭小身子,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张隆泽握着勺子的手腕。 张隆泽动作停住,冷寂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疑惑。 下一秒,就见张泠月用力,试图将那勺子从他手中夺过来,嘴里还含糊地说着:“自己……吃!” “……” 张隆泽看着她那笨拙却努力想要掌控勺子的模样,一时没有松手,也没有助力。 一股没来由的微妙情绪,如同水底暗流般悄然划过他向来平静的心绪。 他无法准确命名这种情绪,但它确实存在,让他在那一瞬间,周身的气息都冷凝了几分。 他没有发作,只是抱着她的双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试图溜走的依赖感。 嚼嚼嚼…嚼嚼嚼…?感受到腰间骤然增加的力道,张泠月从跟勺子较劲的状态中分神,疑惑地抬起小脑袋看向张隆泽。 他又怎么了?气压好像有点低? “哥哥?”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见他垂眸看过来,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将好不容易抢到手盛着米粥的勺子努力举高,递到他的唇边,眼睛里满是纯粹,“哥哥也吃。” “……” 张隆泽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她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心底那点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不悦,竟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他顿了一下,终究是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张口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米粥。 咽下后,他抬手,略显生硬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依旧平淡:“自己好好吃。” 危机解除!张泠月满意地收回勺子,开始专心致志地自己喂自己。 虽然动作慢了些,勺子偶尔还会磕到下巴,但她吃得格外认真。 慢吞吞地吃完早饭,又在院子里溜达着消了会儿食,张泠月终于想起了她心心念念的大事。 她立刻呼哧呼哧地迈着小短腿奔向正在院中查看信件的张隆泽,一把抱住他垂下的手臂,仰起小脸故技重施:“哥哥,亮晶晶!” 张隆泽放下手中的信件,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小挂件,没有多言,弯腰将她抱起,稳步走向平日里较少使用的西偏房。 刚一踏入房门,张泠月的目光就被临窗桌案上摆放的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昨夜在殿中惊鸿一瞥的那条鸽血红宝石串珠。 数十颗饱满浓艳如凝血的红宝石被精心串联,在从窗纸透入的晨光下,折射出无比瑰丽醉人的光泽,仿佛每一颗宝石内部都囚禁着一团燃烧的火焰。 旁边静静躺着的,是那支累丝嵌宝金步摇,金丝细密如发,编织出的鸾鸟展翅欲飞,鸟羽间缀着的珍珠与蓝宝石,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晶莹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 糟糕,怎么还没摸到手,眼睛就已经开始拔不出来了!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流口水! 天尊在上,弟子之前误会您了!这俗世间的瑰宝,果然是考验道心的无上利器啊! 她立刻在张隆泽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挣扎着要下地。 别误会,这绝非对张隆泽的怀抱有丝毫嫌弃,实在是眼前的宝物太过诱人。 若她不去亲近欣赏,反而显得她不懂得欣赏这极致的美了,对吧? 张隆泽见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也没拦着她,走到桌边,将她稳稳地放了下来。 双脚一沾地,张泠月立刻扑到桌案前。 是一整套碧沁缠枝玉茶具! 茶壶、茶杯、茶盏一应俱全,玉质温润通透,呈现出一种深浅不一的青碧色,如同春日湖水,壶身与杯壁皆雕琢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灵动,薄如蝉翼,对着光看,几乎能透出影来。 她记得清楚,在后世,类似的成套玉茶具极为罕见,据说有一件单壶都被某个强盗博物馆视为珍宝。 而现在,她拥有了一整套!真是棒棒哒! 她的目光又被旁边一只小巧玲珑的粉色碧玺鼻烟壶吸引。 壶身呈扁圆瓜棱形,通高不足三寸,通体以粉色碧玺为料,色泽从淡粉到桃粉自然渐变,宛如桃花初绽,澄澈通透间隐隐可见细密的冰裂纹理,更添韵味。 壶盖以鎏金为基,镂空雕琢着缠枝宝相花纹,顶端嵌着一粒光芒四射的鸽血红宝石为钮。 壶腹一侧浅浮雕着折枝牡丹,花瓣层叠饱满,叶脉勾勒得细腻无比。 壶口微撇,边缘磨制得圆润光滑,壶底光素无纹,触手温润细腻,堪称一件掌中珍宝。 还有一枚金镶碧玺米珠戒指。 戒身以纯金锻造成纤细的环形,内壁光素圆润。 戒面主石是一粒椭圆形的粉红碧玺,色泽浓艳如天边晚霞,澄澈通透毫无杂裂,四周用细密的金爪牢牢嵌固。 碧玺的外缘,精巧地环绕着两圈大小均匀、莹白润泽的米珠,与璀璨的金托、艳丽的碧玺相映成趣,将金的华贵、碧玺的浓艳、米珠的莹润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她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好奇宝宝,小心翼翼地抓起串珠比划一下,又拿起步摇对着光仔细端详,摸摸玉茶具冰凉的触感,再对着鼻烟壶里仿佛流动的粉色光影惊叹,最后将那枚精巧的戒指套在自己胖乎乎的手指上。 虽然这戒指于她而言大了无数圈。 张隆泽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惊喜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由美丽事物引发的快乐,看着她像个忙碌的小蜜蜂,在桌案前雀跃地探索着属于她的亮晶晶。 或许,守护着这样鲜活灵动的她,看着她在自己划定的范围内无忧无虑地欢喜,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第27章 最喜欢哥哥 西偏房内,晨光渐盛,为那些璀璨夺目的“亮晶晶”镀上了一层更加耀眼的光晕。 张泠月的兴奋与痴迷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虽美却扩散得迅速,平息得也快。 她将那鸽血红宝石串珠在手腕上绕了又绕,对着光端详那支累丝嵌宝金步摇上颤动的鸾鸟,指尖拂过玉茶具冰润的壁沿,又对着碧玺鼻烟壶内里梦幻的粉色光影眨了眨眼。 然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她摆弄这些珍宝的动作便慢了下来,最终,那只套着巨大金镶碧玺米珠戒指的小手,无意识地垂落下来,搭在冰凉的桌面上。 新鲜感褪去,理智回笼。 这些死物再美,终究只是身外之物,无法填补她内心深处那份对未来的不确定与隐隐的危机感。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不可能永远都是现在这副懵懂幼童的模样,时间会推着她长大。 那么,长大之后呢? 她还记得当初,那位主持启灵仪式的长老宣布的命令——张隆泽只负责教养她至成人。 这里的“成人”,指的是什么?是按照古礼的及笄吗? 女子十五岁及笄,便算成年。 若真是如此,距离现在的她,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十三年。 十三年的时间,在这庞大古老且等级森严得令人窒息的张家,够她积蓄足够的力量吗? 十五岁时的她,能否在这暗流汹涌、视血脉为工具、视族人性命为棋子的家族里,真正地独善其身,甚至……掌控自己的命运? 这个世界,与她前世所知的地球似是而非。 有张家这样掌握着超凡的力量,内部运行规则却如同封建牢笼的千年世家。 有所谓的麒麟血、神秘的古楼、未知的秘密…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危险而复杂的世界。 她就像一叶浮萍,被投入这片深不见底的浑水,看似暂时倚靠着一座名为张隆泽的冰山,但这冰山能庇护她多久? 冰山之下,又隐藏着怎样的暗流? 她想得入了神,琉璃色的眼眸失去了焦距,望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枯枝,小小的眉头蹙起,那抹常驻于苍白脸颊上因体弱而生的淡淡晕红,此刻也仿佛黯淡了几分,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凝重。 张隆泽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从最初见到宝物时如同炸毛小猫般的兴奋雀跃,到此刻骤然沉寂下来的低落与一种类似于忧思的情绪。 这转变太快,太突兀。 是不喜欢这些东西了吗? 还是说,这些华美的物件,如同昙花一现,只能换取她片刻的欢愉,却无法触及她内心真正所需? 他习惯于用行动解决问题,无论是危险还是需求,但面对她这种无声而源自内心的情绪低落,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不喜欢?”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也成功将张泠月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张泠月猛地回神,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迅速驱散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沉。 她抬起头,望向张隆泽,脸上瞬间重新挂上了那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用力摇了摇头:“喜欢!” 这倒不是假话,对于美丽的事物,她的喜爱是真实的,只是这喜爱,无法抵消她对未来的忧虑。 张隆泽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她,没有错过她方才那瞬间的失神与凝重。 喜欢是真的,那刚才的伤神又是为何? 他心中疑虑未消,但追问并非他的风格,也未必能得到真实的答案。 他选择了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要带你回房里?”这里的寒气似乎重了些。 “嗯嗯!”张泠月立刻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喜滋滋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阴霾都只是张隆泽的错觉。 她主动伸出小手,示意要抱。 张隆泽压下心头的疑虑,上前一步,开始默不作声地收拾桌案上那些被她宠幸过的珍宝。 他的动作依旧利落平稳,准备将它们妥善收好。 就在他拿起那串鸽血红宝石串珠,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质感时,一道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依赖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不过,还是最喜欢哥哥。” “……” 张隆泽收拾东西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细微的停顿短暂得几乎不存在,若非极其仔细观察,绝难发现。 然而,于他自身而言,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倏然窜过,直抵心口,引起一阵极其陌生而轻微的悸动。 最喜欢……哥哥? 不是喜欢亮晶晶的宝石,不是喜欢华美的衣裳,不是喜欢任何外物。 而是他。 这句话,太过直白,太过纯粹,也太过沉重。 就像山涧最清澈的溪流,毫无阻碍地冲刷过他常年冰封的心防。 他习惯于她的依赖,习惯于她的撒娇,甚至习惯于她偶尔的小算计,但如此明确的宣告,还是第一次。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紧紧抱着他手臂仰着小脸对他笑吟吟的张泠月。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掺假的星光,清晰地映照出他有些冷硬的倒影。 她整个人依偎着他,姿态亲昵自然,就像一只将巢穴筑于他这棵孤树之上的小鸟儿,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以及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乱,悄然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回应,但常年沉默的习惯,让他最终只是喉结微动,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串红宝石串珠稳稳地放入锦盒中,合上盖子。 然后,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动作略显僵硬,却无比轻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走吧。”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抱起她,将她稳稳地安置在臂弯里。 怀中的张泠月依旧笑嘻嘻的,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张隆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句“最喜欢哥哥”,如同一颗种子,已经落入了他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静待着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期盼过的生机。 ————分割线———— 写这一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甄嬛传电视剧里面,胧月公主对敬妃娘娘说的那句“不过,我还是最喜欢额娘~”,妹宝们这个萌。 第28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盗墓贼是我自己? 时光在张家的流逝感变得模糊而粘稠,日升月落,寒来暑往,周而复始,难以在那些容颜永驻的族人脸上刻下痕迹。 然而,对于在缓慢成长的张泠月而言,从两岁到六岁的这四年光阴,却如同白驹过隙,在一次次识字、练步、观察中悄然溜走。 如今的张泠月,已然是个六岁的小女孩。 身量抽高了些许,虽依旧带着孩童的圆润,但轮廓愈发精致。 那头乌黑的长发被仔细编成两个小髻,更衬得小脸苍白,唯有那双琉璃色的桃花眼,随着年龄增长,越发清亮剔透,眼波流转间,偶尔会泄露出远超年龄的沉静。 右眼眼角的泪痣与左下唇的小痣,点缀在这张日渐展露绝色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易碎感。 张家孩童,通常四岁开蒙识字。 这对拥有两世记忆的张泠月而言,毫无难度。 繁体字?她上辈子抄写经书、绘制符箓不知用了多少。 重新捡起,不过是走个过场,顺便体验了一把被族中教习先生暗自惊讶的早慧之感。 当然,在天才与怪物并存的张家本家,早慧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最多让她在同期开蒙的孩子中,稍微显眼那么一点点罢了。 然而知识的汲取只是表象,她真正渴求的是力量。 于是在五岁半时一个寻常的午后,她抱着张隆泽的手臂,仰着那张极具欺骗性的小脸,提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想法:“哥哥,我想修道,画符篆。” 张隆泽垂眸看她,冷寂的眼底未见多少波澜。 他早已察觉她对那些玄奥线条异乎寻常的兴趣,以及偶尔独自发呆时,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出带有某种韵律的轨迹。 对于她的请求,他并未感到意外,也未拒绝,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更让张泠月有些意外的是,当张隆泽将她的意愿上报给族内长老后,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面容模糊在权力阴影中的长老们,态度竟出奇地统一支持。 不仅支持,还开放了部分族内收藏的与道家相关的古老典籍供她参阅,甚至默许张隆泽为她搜集一些绘制符篆的基础材料。 这个家族,在对道法的态度上,宽容得有些诡异。 张泠月心下存疑,但机会当前,她绝不会因疑虑而退缩。 她收敛所有心思,将全部精力投入了进去。 绘制符篆,于她而言是一种本能的回归。 铺开特制的黄符纸,研磨调配好的丹砂墨,选取合适的狼毫笔……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下笔稳而准,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笔锋转折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神韵。 符文的结构、笔画的顺序的细微引导……这些对初学者而言艰难晦涩的要点,于她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寻常弟子需要练习数月才能勉强成功的净心符、安土地符,她往往只需观摩典籍数遍,练习十数次,便能成功绘制出来,且成品笔触圆融,灵光内蕴,品质远超同龄人,甚至不逊于一些修习多年的普通道士。 张隆泽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在一旁看着,或是处理自己的事务,或是擦拭他的兵器。 但当张泠月成功绘制出一张品质上佳的符篆,那双眼睛因成就而熠熠生辉时,他会抬眼看去,冰冷的眸光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停留一瞬。 然而,这般沉浸在道法修炼中的平静日子,在她刚满六岁不久后,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认知打破了。 那日,张隆泽带她前往族内的藏书阁,寻找一份关于某种古老祭祀仪轨的残卷。 在穿过一排排高耸及顶、散发着陈旧纸张与墨香的书架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些非道法类的竹简与帛书。 那些古老的记录,零散地提及了“勘舆”、“寻龙”、“点穴”、“明器”、“机关”、“尸变”等等词汇。 起初她并未深想,只当是古代方术杂记。 但当她结合平日里偶尔听到关于族人外出任务的零碎交谈,以及张家那深不可测的底蕴、对古物非同寻常的见识,还有那新年清晨诡异的拜棺仪式……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张家……这个拥有着逆天血脉、族人个个容颜不老、看似神秘强大的家族,其核心的家业,或者说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竟然是——盗墓?! ? 张泠月当时正捧着一卷刚找到的符篆典籍,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因震惊而微微睁大。 这对吗?合理吗?你跟我说这么一群颜值逆天、明明可以靠脸吃饭,还疑似拥有长生不老属性的帅哥美女,结果他们的主业是盗墓贼?! 蹲在阴森古怪的古墓里,跟棺材、尸骨、机关陷阱打交道? 这个世界的就业形势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竞争压力简直堪比二十一世纪的当代大学生求职市场了!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脑海中瞬间闪过张隆泽那张冷峻绝尘的脸,配上他手持洛阳铲在墓室里小心翼翼撬棺材板的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天尊在上,您会原谅弟子此刻内心大不敬的对吗?弟子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过于接地府的家族真相。 呜呜,变成了盗墓世家的孩子。天尊您还认我嘛? 她缓缓地将手中的典籍合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 转过头,看向身旁对此毫无所觉依旧在专注寻找残卷的张隆泽,眼神复杂难言。 原来,长老们支持她修道画符,并非是对道法本身有多推崇,恐怕更多是看中了符篆在应对古墓中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时的实用性吧? 很好,张家。 你们成功让“修仙”和盗墓这两个画风迥异的领域,在她这里达成了诡异的统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练习而指尖带着淡淡丹砂痕迹的小手,忽然觉得,未来要学习的,恐怕远不止符篆那么简单了。 这片迷雾重重的族地,隐藏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加丰富多彩。 ———小剧场——— 若干年后的某个墓里,面对一群老粽子张泠月选择用五雷正法给它们全劈了。 张泠月:“五雷正法,天罚妖邪……” “轰隆隆———”雷直直劈向张泠月面前。 ?不对! 张泠月大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弟子是让你劈邪祟,不是劈我啊喂!!!!” 第29章 警醒 日子在张家族地这片凝固的时空中缓缓流淌,但张泠月敏锐地察觉到,族里近来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并非指往日里那种深入骨髓的死寂有所改变,而是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更加紧绷更加隐晦的暗流。 当然,没有说张家以前很好的意思。 只是现在的张家,在她那双日渐通透的眼眸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无形的巨石,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激荡起混乱的涟漪。 这种异样感,在一个偶然的午后得到了部分印证。 彼时,她正抱着一卷研究完毕的孤本古籍,前往藏书阁归还。 阳光透过高窗,在积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割出几道苍白的光柱,照亮了无数悬浮的微尘。 就在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古籍塞回那高耸书架的原位时,一阵短促却因藏书阁过分安静而清晰可辨的交谈声,从相邻书架的缝隙间隐约传来。 交谈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张泠月放轻了呼吸,抱着空出来的手臂,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与了然。 圣婴——是假的? 什么圣婴假婴,不是你们张家自己千挑万选来奉若神明的吗? 怎么还有真假之分?这套路未免也太深了。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件事,打算从藏书阁回去后,找个机会向张隆泽探探口风。 在这张家,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与她未来的处境息息相关。 不过,在离开藏书阁前,她的注意力又被那浩瀚如烟的典籍吸引了去。 不得不说,这张家底蕴深厚就是不错哈! 想她第一世在道门,想观摩一些珍本孤本不知要费多少功夫,磕多少头,在这里却几乎可以随意借阅。 这简直就是老鼠掉进了粮仓,让她每次踏入此地,都忍不住心生欢喜,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 直到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张泠月才抱着几卷新借的关于古墓机关与异闻的杂录,意犹未尽地返回张隆泽的院落。 院子里,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冒着微弱的热气。 张隆泽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地坐在桌旁,似乎在等她。 昏黄的暮色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罕见的柔和。 “哥哥!”张泠月还没踏进院门,清亮的声音就先飘了进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快。 张隆泽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抱着书卷迈着腿跑进来的身影上。 在她即将被门槛绊到的瞬间,他已然起身,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跑慢些。”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听不出丝毫责备。 “嘻嘻,哥哥会接住我的。”张泠月仰起小脸,笑得灿烂。 她深知,在张隆泽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她绝不会真正摔着。 张隆泽看着她因奔跑而泛红的小脸,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她:“把书放了吃饭吧。” “嗯。”她乖巧点头,抱着那几卷精神食粮哒哒哒地跑进书房,珍重地放在书桌上,然后又快速跑了回来。 等她坐定,张隆泽已经将盛好的温度适中的米饭推到了她面前。 用餐的间隙,张泠月扒拉了几口饭菜,想起今日听闻的消息,状似无意地抬起小脸,用那双纯净好奇的眼睛望着张隆泽,开口问道:“哥哥,圣婴怎么了?” 罕见的,张隆泽动筷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有些意外她为何会突然关心起这件事。 她向来对张家的人事纷争缺乏兴趣,只专注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短暂的沉默后,他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声音低沉平缓:“真正的圣婴已经死了。”他语气冰冷,“现在的那位,是有心人找来替代的赝品。” 张泠月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里适当地流露出困惑:“什么是圣婴啊?”她需要更多信息。 张隆泽看着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圣婴,是三千年前封入龙纹石棺里的婴儿。” “?”张泠月彻底愣住,咀嚼的动作完全停止。 什么东西?关在棺材里不吃不喝能活三千年?傀吗? 还是什么她不知道的邪术?这简直是在挑战她的认知底线! 她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懵懂,继续追问:“那他是怎么被发现的?”这个他,指的是那位假圣婴。 “他是张佛林和外族人通婚生下的孩子,”张隆泽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本不该存在。” 张佛林?外族通婚? 张泠月不知有没有完全听进去,只是乖乖地继续吃饭,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那他怎么样了?” “和本家的孤儿一起训练。” “他的父亲死了?” “死了。”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张泠月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 一股寒意,比张家冬日的风雪更刺骨,悄然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从小就清楚地认识到张家的冷漠和残酷。 血脉和价值高于一切个人情感与生命。 或许是因为过久了张隆泽对她近乎宠溺的纵容、有求必应的日子。 她好像差点忘记了,这里本质上是怎样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一个吃人的家族。 在这里,人可以被轻易地物化、利用、牺牲,变得不像人。 那个被称为圣婴的孩子,无论是真的被神化后又跌落神坛,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被推出来的傀儡,他的命运都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张家内部的权力倾轧与无情。 她想起那个总是端坐着眼神空洞麻木,好像连感情都被剥夺了的小男孩。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承受着不该他承受的荣耀,或许也将承受无法想象的苦难。 圣婴的今日,会不会是她的明日? 当她的价值被榨取殆尽,张隆泽的纵容,长老们的支持,还能剩下几分? 那句“只教养至成人”的命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突然,她有点想见见那个孩子了。 她放下碗筷,抬起眼,对着张隆泽露出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甜甜的笑容:“哥哥,我吃饱了。” 未来的路,她必须走得更加谨慎,也必须更快地积蓄足够自保,甚至反客为主的力量。 ——-分割线——- 女主从穿越到这里从出生开始就被人接走照顾,一直到验血后被安排给张隆泽养开始,女主的活动范围大部分都只在张隆泽的院子里。 我个人私设是张家本家是不能乱跑的,女主要去逛逛族地也只能按规定的走几条路线(表面上)还得张隆泽带着她,所以女主能获取的信息比较少。 她现在已知信息:张家是干盗墓的、族人有奇特的血脉(麒麟血)、疑似长生不老(族人都很年轻)、规矩很多、等级分划严重、是延续了很久的家族等。 所以女主要走的路还很长。 第30章 纹身 圣婴事件如同一块投入湖中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张泠月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每日练字、修习符篆,在张隆泽羽翼下看似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内心的警钟已然长鸣。 她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这个家族,审视自身所处的环境与未来。 她注意到,本家那些父母双亡或被遗弃的孤儿,都被集中在一处特定的区域,由被称为教习的族人进行统一且严苛的训练。 而那些父母尚在或者出身更为尊贵些的孩子,则由其父辈或母系亲属,或是族内指定身份较高的教养者负责传授技艺。 那么,她的训练又是什么呢? 既然张家是盗墓世家,那么最基本的,总该学习机关术、堪舆点穴、古物鉴别,以及防身的武艺吧? 可张隆泽除了从她三岁起,就雷打不动地让她浸泡那些味道古怪,据说能强筋健骨激发血脉潜能的药浴之外,似乎并未系统地教导她任何与家业直接相关的技能。 哦,对了,还有那个纹身。 一想到纹身,张泠月就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一声。 天尊,您的弟子以后怕是连考公的资格都没有了…… 虽然不纹身也一定不能考吧。 毕竟别说查上下三代,张家她是祖上十八代都查不到一个清白身吧? 但到底是谁家好人想出来的主意,要从小就给孩子纹身? 而且还不是一次性完成,据说是随着年岁增长和血脉能力的显现,分阶段、分区域逐步纹刻上去的。 这过程想想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唯一让她感到些许慰藉的是,张家的纹身,在颜色选择上竟然出乎意料地开明。 并非强制使用单一的青黑色,而是允许根据个人喜好和血脉特性,在一定范围内选择色彩。 这对于一个骨子里爱美且拥有前世现代审美的小女孩来说,无疑是黑暗中的一丝光亮。 作为一个人生信条可以根据生存条件不停反复横跳的人,张泠月深谙“既然无法反抗,就要争取最优待遇”的道理。 在得知可以选色时,她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彩色纹身。 她甚至在心中默默对冥冥中的道祖告罪:天尊,弟子要纹的乃是瑞兽麒麟,色彩斑斓些,也不算堕了您的颜面吧? 负责此事的执事长老当时听闻她的选择,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并未反对。 张隆泽则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只在她说出“要彩色的”时,目光在她亮晶晶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 后来,张隆泽向她简单解释过纹身的含义。 这不仅是张家人身份的象征,更似乎与他们的血脉力量有着某种玄妙的联系。 本家纯血,纹麒麟;外家之人,则纹穷奇。 而且,每个人的麒麟纹身并非千篇一律,其形态、姿态、细节,乃至最终呈现的效果,都与个人血脉纯度、特性乃至未来的成长息息相关。 麒麟还能被你们张家纹出花来?张泠月当时内心如是吐槽。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麒麟无非就是那种龙头、鹿角、狮眼、虎背、熊腰、蛇鳞、马蹄、牛尾的集合体,还能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张隆泽的。 仰着小脸,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挑剔,声音清脆地说:“那我要最漂亮的!” 张隆泽当时似乎勾了下唇角,极淡,淡到让她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于是,从四岁多开始,她经历了第一次纹身。 位置在肩胛骨往下,沿着脊椎两侧,初步勾勒出麒麟踏火的雏形——飞扬的鬃毛,矫健的身姿踏在燃烧的火焰云纹之上。 仅仅是这初阶段的纹刻,就耗费了整整三日。 用的是一种特制的、混合了某些奇异矿物和药材的彩色染料,经由一种古老的刺青秘法,一点点渗入皮肤之下。 过程无疑是痛苦的,如同无数细小的烧红的针尖反复刺入,伴随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唤醒某种沉睡力量的灼热感。 饶是张泠月心智坚韧,也几次险些疼晕过去。 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未吭,只在最难以忍受的时候,紧紧攥住了陪在一旁的张隆泽的衣角,将小脸埋在他微凉的手掌中。 张隆泽全程沉默地守着她,在她疼得浑身颤抖时,会渡过来一丝温和的内息,帮她缓解些许痛苦,也会用那生硬却稳定的手掌,轻轻拍抚她的背心。 如今,她六岁了,那初具形态的彩色麒麟纹身已经彻底长好,与她自身的血脉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 当她情绪激动或刻意引动血脉时,那纹身甚至会隐隐散发出微弱的彩色光晕,麒麟的形态也似乎更加灵动逼真。 赤焰点缀的火焰,碧玺般的鳞片光泽……确实如她所要求的那般,极尽华美绚丽。 可是,纹身有了,药浴泡着,文化课上着,符篆学着……唯独缺了最核心的,关于张家立身之本的那些技能训练。 张隆泽从未提及。 是觉得她年纪尚小? 还是认为她作为“珍贵”的麒麟女,无需涉足那些“脏活累活”? 又或者,长老们对她另有安排? 这种看似优待的空白,反而让张泠月心中隐隐不安。 在张家,没有无缘无故的纵容,也没有毫无价值的闲置。 她就像一件被精心养护却尚未决定用途的珍贵瓷器,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她必须主动去了解,去触碰那个真实而残酷的张家核心。 张泠月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意。 她不能永远只做一只被圈养在温暖巢穴里看似华美的雀鸟。 想要在这个家族、甚至这个时代真正立足,她必须尽快长出能够撕裂猎物的爪牙。 第31章 粘人 冬意渐深,族内的气氛似乎也随着气温一同降至冰点,那份因圣婴事件而起的隐晦动荡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涌动得愈发令人不安。 在这片压抑之中,张泠月近来的行为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变得格外黏人。 嗯,对,是黏着张隆泽。 具体表现为,当张隆泽在院中石桌前处理族内公务,或是于书房内翻阅卷宗时,总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他身边打转。 或是趴在一旁的软垫上看似专注地翻看符篆图谱,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他;或是摆弄着她那些亮晶晶的首饰,弄出些细微清脆的声响,企图吸引他的注意。 这日,窗外天色灰蒙,细碎的雪沫子又开始飘洒。 张隆泽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外家人员调动的密报,眉心微蹙,显然族中事务并不轻松。 “哥哥,”一个软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张泠月蹭到他身侧的桌沿边,小手扒拉着光滑的桌面,仰起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蛋,眼中盛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我要出去玩!” 几乎是每年都能见到的,张泠月保留节目之——我要出去玩。 张隆泽笔尖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未曾从卷宗上移开,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近日族中戒备,不得擅自外出。”他给出了一个客观且充分的理由。 然而,张泠月向来只听自己想听到的部分。 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小嘴一撇,带着点委屈又理直气壮的说:“不是擅自外出,我现在就在和你商量呀。” “……” 张隆泽执笔的手顿了顿,终于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达出此事没有商量余地。 随即,他便不再理会她,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公务,周身散发着的冰冷气场。 呵呵。很好,张隆泽,你已经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张泠月内心冷笑一声,斗志被彻底点燃。 她不再满足于仅仅缠在桌边口头抗议。 只见她灵活地从桌案边绕到张隆泽的身侧,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臂,用更加清亮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嗓音再次呼唤:“哥哥!”尾音拖得长长的,试图穿透他专注的屏障。 张隆泽依旧稳如磐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仿佛身边这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不存在一般。 好!张隆泽,这是你自找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心里哼哼两声,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地就开始往他怀里钻。 仗着身形小巧她像只灵活的小猫,避开他执笔的右手,试图从他臂弯的空隙处挤进去,然后目标明确的爬上那张堆满公文的书桌,用最直接的方式打扰他办公。 怀里突然挤进一个温软又不安分的小身体,带着淡淡的药浴清气和属于她自身若有似无的冷香。 张隆泽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微小的墨点。 “下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要。”张泠月此刻是理不直气也壮,身子已经成功占领了书桌的一角,晃荡着两条小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出条件,“除非让我出去玩。” “……” 又是新一轮的沉默。 书房里只剩下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要妥协了?张泠月心里默默数着数。 表面上却是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赖在这儿不走”的架势,甚至开始好奇地伸手去拨弄他摊开的卷宗边缘,全然不去管他周身那越来越低的寒气。 张隆泽看着她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再看看被她的动作弄得微微卷边的机密文件,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眼底深处翻涌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冰冷的空气里。 “……今年只能在年关前外出一次。”他终究是松了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纵容。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在族中暗流汹涌的当下,确保她安全的前提下,给予她一点有限的自由。 好耶!张泠月大战张隆泽并取得最终胜利! 脸上瞬间阴转晴,绽开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胡搅蛮缠的小无赖不是她。 “哥哥最好啦!”她欢呼一声,立刻从桌子上蹦了下来,不是要落地而是精准地跳进了张隆泽的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像只撒娇的小猫儿,用柔软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侧颈。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带着喜悦。 张隆泽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护住她的后背,防止她动作太大摔下去。 另一只手将那份被弄皱的卷宗抚平。 他垂眸,看着怀里这团因为得偿所愿而喜笑颜开的小东西,冷峻的脸上终究是难以抑制地闪过了一丝深藏的无奈。 然而在这份纵容之下,一丝凝重悄然浮现。 族中不太平,他比谁都清楚。 他不知道,眼下这般看似平淡被她屡屡打破规矩的日子,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她的年岁渐长,麒麟血脉日益显现,那些觊觎的目光,家族内部的倾轧,外界的风雨……终究会波及到她。 或许,是时候该将她的训练,正式提上日程了。 她需要真正能够保护自己,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生存下去的力量。 第32章 训练内容 好消息:在张泠月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张隆泽总算松口,答应在年关之前,会带她出族地转一圈算是履行了之前的承诺。 然而,伴随着这个好消息而来的,是一个让张泠月瞬间笑不出来的坏消息——张隆泽正式向她宣布了为她量身定制的系统而严酷的训练日程。 当张隆泽将一张写满墨字的宣纸递到她面前时,张泠月还抱着些许好奇。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接触这些,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 机关术、暗器、堪舆点穴、古物、盗洞技艺、体能身法…… 甚至还有药材辨别、如何在特殊情况下处理伤口、学习一些简单的医术和掌握人体穴位经络、怎样呼吸能最大程度减少身体消耗、如何最大程度存储身体所需能量等等。 看到这些,张泠月表面上尚且能保持镇定。 这些内容虽然繁重艰苦,但大部分还在她预料之中,是盗墓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学是应该的。 为了将来能掌握主动权,这些苦她愿意吃。 然而,当她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最后一项,也是被张隆泽用朱笔略微加重标注的项目上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发丘指?! “发丘指…?”张泠月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 她抬起头,瞳孔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看向张隆泽,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练习发丘指的方法,她曾在那堆杂书里瞥见过描述:在一个大脸盆里,倒入烧得滚烫的煤块和煤渣,在里面放入鸡蛋或其他需要夹取的小物件。 然后,练习者需以极快速度直接将手指伸进灼热的火炭之中,夹取目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据说苦练十年,方能初步掌握这双指探洞的功夫。 若是能忍受非人痛楚,将指骨磨练到极致,甚至可以直接凭借双指发力,打穿砖石墙壁。 而且,这门功夫必须从小开始练,骨骼尚未完全定型时才有效果。 一般张家人五岁就开始了。 这意味着张家小孩的童年,手指每天都是血肉模糊、新旧伤交替的状态。 …天尊!在看到这个之前,张泠月一直天真地以为所有张家人那异于常人长短不一的手指,是这个神秘家族某种奇特的遗传病或者血脉特征。 毕竟他们手指的长短不一的数量也不一样呀!最少的两根、最多的一只手四根都很长。 结果你告诉我,这竟然是张家小孩后天用血肉和火焰硬生生磨练出来的成果?! “每个张家人都得练。”张隆泽平静无波的声音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同时,他将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训练项目的日程表,彻底推到了她面前。 张泠月目光呆滞地看向那张堪称魔鬼日程的表单。 每天卯时开始训练,一直持续到未时才能吃饭休息?然后仅仅休息一个时辰,从申时继续训练到子时?! 皇宫里的孩子才需要这份作息表吧! 天尊!为什么在异世界,您的弟子上课作息表比现代的高中还要累、还要反人类?! 谁家六七岁的小孩需要每天早上四点起床五点训练到下午一点,只休息两小时,再从下午三点训练到深夜十一点。 张家,你们最好有皇位要给我继承! 这简直是身心双重摧残,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张泠月感觉自己在那一瞬间石化了,血液都仿佛凝固。 她僵硬地抬起头,望向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峻毫无动摇的张隆泽,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一定要练吗?”她问的,特指那令人发指的发丘指。 别的机关、暗器、寻龙点穴、身法……再苦再累,她都可以想办法克服。 毕竟有一些讲究也和道家有关。 可不练发丘指行不行?她真的不想把自己的手指每天伸进火炭里烤得皮开肉绽! 呜呜……真的非要她亲自去盗墓吗? 遇到什么坚固的机关,她用符篆强行爆破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用血肉之躯去硬碰硬? 张家人,你们学的这些本事在哪里都能安身立命一辈子大富大贵了。 为什么执着于盗墓?! 知道这样的全能型人才有多稀缺吗? 张隆泽看着她瞬间苍白的小脸和眼中清晰的恐惧与抗拒,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张家历史上,并非没有麒麟女不练发丘指的先例。 但那些女子的下场,往往都不太好。 正因为麒麟女数量稀少珍贵,张家为了维持血脉纯正,历来推崇族内通婚。 而张家子嗣本就艰难,过了某个特定的黄金年龄段,生育后代的几率更是渺茫。 在他这一辈,或者更久远的年代,确实存在过麒麟女可以免除部分下墓职责的规矩。 但代价是,她们必须早早地为家族延续血脉,往往在属于张家算法的及笄之后不久,就会被安排婚配。 为了增加受孕的几率,族内甚至不乏有一女多夫的情况。 她们的人生价值,被彻底局限于生育工具,失去了所有的自主与自由。 张泠月血脉如此纯粹,若是他此刻回禀长老,言明她不愿修习发丘指,或许长老们看在麒麟血的份上会同意。 但她将要面对的,被禁锢在深宅内院只为生育而存在的生活绝不是她想要的。 他看着眼前这张尚带稚气却已初现绝色风华的小脸,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疼痛的本能恐惧和对自由的渴望。 “我多修一些能在墓里用的符篆也不可以吗?哥哥…”见张隆泽久久没有回应她,张泠月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几乎要熄灭。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张隆泽垂在身侧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哀求与最后的挣扎。 第33章 又见圣婴 张泠月每天忙得像个飞速旋转的陀螺。 自从那张写满墨字的宣纸彻底定下了她的成人之前的生活,她的生活便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充斥着汗水、疲惫与强打精神的片段。 每一天,都在卯时被准时唤醒,在张隆泽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中,开始长达四个时辰的晨间训练。 说多了,每一天都是泪。 张泠月哪里吃过这种苦?前两世,她即便为了强身健体或保命,练过一些防身术和逃跑技能,也绝无张家这种将人潜能压榨到极致、近乎残酷的训练强度。 张家的训练,是真的在玩命,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锻造一具能在最险恶环境中生存并夺取利益的躯壳与灵魂。 肌肉的酸痛已成为常态,精神上的倦怠更是如影随形。 唯有在练习道家八大神咒,感受体内炁流运转,或是在绘制符文,感受笔尖灵光汇聚时,她才能从这具年幼躯体的极限负荷中,汲取到一丝属于自我的掌控感。 不过,在这片苦海的汪洋中,总算还有一块让她得以喘息甚至暗自庆幸的浮木——她终于,不必练习那光是想想就让她指尖幻痛的发丘指了。 那日,她拉着张隆泽的手,琉眼眸里蓄满了泪光,反复陈情,声音软糯带着些哀求:“哥哥,我多修一些能在墓里用的符篆也不可以吗?我一定比练发丘指更用心?” 张隆泽沉默了许久,久到张泠月以为那冰冷的宣判终将落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张训练日程上,用朱笔在发丘指一项上,轻轻划下了一道足以让张泠月内心雀跃的斜线。 嘻嘻,太好了。她的手保住了! 她在心里对着自己那双纤细,未来注定要捻诀施咒的手指默默说道:你们没有跟错人,下辈子记得还跟我。 这份隐秘的庆幸,冲淡了不少训练的艰苦。 平心而论,除去发丘指和那反人类的作息,训练内容本身,她大多挺感兴趣。 毕竟,谁能拒绝成为一个机关大师、鉴宝专家或是风水大家呢? 尤其是堪舆点穴,于她这个道门子弟而言,简直是专业对口。 而古物鉴别,则更像是一种触摸历史的雅趣,算是她在这血腥盗墓世家生涯中的一点微小调剂了。 日子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紧绷中流逝,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规律而压抑。 直到这日,张隆泽因族务需外出半日,无人盯着她进行额外的加训。 骤然获得的短暂自由,让张泠月几乎要热泪盈眶。 她哪里舍得错过这难得在族地内放风的机会? 完全不能啊! 张家这座古老的族地,实在太太太大了。 据张隆泽偶尔提及,这是一座格局为十三进十三出的庞大宅院。 天尊在上,弟子这也是住上堪比皇宫大内般的宅邸了。 张泠月心下吐槽,平日里她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张隆泽所居的院落、训练场以及固定的几条路径,对于这座迷宫般的建筑群,她所知甚少。 她随意选了个平日不曾涉足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月亮门,行过几条抄手游廊,眼前的景致渐渐变得陌生。 建筑依旧保持着统一的古老肃穆的风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但庭院的布局、树木的栽种,都透露出不同的气息。 越往里走,人迹似乎越罕至,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更加凝滞、阴冷。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四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高墙和廊檐,来时的路在几个转弯后已模糊难辨。 “天尊…这是迷路了?”张泠月停下脚步,微微蹙眉。 她倒不算太慌,毕竟是在族地内,总归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若被巡邏的族人或是哪个长老撞见,总是不美。 她正犹豫着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原路返回,还是索性随便找个方向继续探索下去时,一阵穿堂风毫无预兆地掠过。 这风来得突兀,带着地底深处渗出的阴寒,卷动了庭院中积年的尘埃,吹得廊下的旧灯笼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风拂过她的面颊,扬起她几缕墨黑的长发,也带来了前方转角处,一丝不同于周遭这死寂环境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她循着那风指引的方向,绕过了一处斑驳的影壁。 眼前是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似乎久无人居亦或少有人至。 院中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时值冬日,枝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虬龙般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在青石板上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 院落一角,残雪未完全消融,与枯黄的杂草纠缠在一起,显得格外萧索。 而就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背对着她,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孩,看起来约莫八九岁左右的样子,身形瘦削得厉害,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穿着张家人常见略显单薄的深色衣裤,但似乎不太合身,更衬得他肩胛骨伶仃地凸起。 他的头发稍长,凌乱地披散在肩上,额前的碎发几乎盖住了小半张脸。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残存的干枯卷曲的银杏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与这院落的死寂和银杏树的枯槁完美地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荒凉景致的一部分。 张泠月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背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脚步微挪,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恰在此时,那男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额前凌乱的发丝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了被遮掩的部分面容。 依旧是那张精致但缺乏血色的脸,依旧是那双黑得纯粹,却也空得骇人的眼睛。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警惕,甚至没有聚焦。 只是那样空洞地,映入了张泠月的身影,却又好像穿透了她,落在了不知名的虚空深处。 是他。 张泠月站在原地,晶莹如琉璃的桃花眼睁大了些许,映着这满院的萧瑟与孤寂,以及风中那个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 是之前那个圣婴。 他怎么在这儿? ——-分割线——- 非常善于苦中作乐的小妹宝一枚呀。 第34章 交个朋友? 两人在这片荒寂的院落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风依旧偶尔穿过,卷动枯叶,带来刺骨的寒意。 那眼睛里太干净了,不是清澈,是虚无,是连自身存在都似乎被剥离后的死寂。 她眨了眨眼睛,终是忍不住先败下阵来。 这沉默比张隆泽的冷脸还要难熬。 至少张隆泽的眼神里有情绪,哪怕是无奈或不赞同。 而眼前这个男孩,他看着她,却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片虚无。 她努力牵起唇角,对着他露出一个还算礼貌温和的微笑,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漂亮的眼眸弯起,试图漾出一点暖意。 “你怎么在这儿?”张泠月先开了口,声音放得轻,带着些好奇的语气。 他没有回话。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那样望着她,过了几息,像是记忆的齿轮终于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想起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规矩或教训,他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什么情况?她长得很吓人吗?看一眼都看不下去了? 张泠月心下愕然,忍不住自我怀疑了一瞬。 还是说……他根本不会说话?是个小哑巴? 这个猜测让她生出了一点探究的心思。 她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那根本不像一个孩子的手。 右手两根手指肿胀,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有些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色,似乎是被反复浸泡又干涸所致,还有几处结着深色的血痂,但因为持续的训练而再次崩裂,渗着细密的血珠。 这是练习发丘指留下的痕迹。 张泠月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点微麻的凉意。 她的语气顿了顿:“你没有伤药吗?” 张家如此家大业大,训练又如此残酷,总不至于连基本的伤药都吝啬吧? 他似乎对她的靠近有些不适,身体绷紧了一瞬。 听到问话,他有了点反应,先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 这又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 张泠月被他这矛盾的反应弄得更加不解。 是没有,还是有? “你听得懂,那会说话吗?”她索性直接问了出来,双眼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澄澈。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久到张泠月几乎要放弃,以为他真的有语言障碍或是严重的自闭症时,一个极其低哑,却意外干净清冽的声音,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轻轻响起。 “…会。” 他的声音很好听。 像雪山初融的冰泉,带着天生的冷意,却又因为极少使用而透出一种纯粹未经雕琢的干净。 只是这干净里裹挟着巨大的空旷,毫无情绪。 “那刚才摇头又点头是何意?没有伤药?还是有?”张泠月追问,心思却活络开来。 她转了转眼珠,心下腹诽:这张家也太小气刻薄了,明明富可敌国,怎么还克扣一个小孩儿的伤药?看着这伤口,再不处理,怕是很快就要感染化脓了。 在这医疗条件有限的年代,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真是造孽。 “之前有。”他低声回答,三个字,再无多余解释。 只有之前有,那现在就是没有了。张泠月瞬间理解了这言简意赅背后的含义。 恐怕是发放的伤药用完了,或者就根本没有属于他的那一份。 她看着眼前这瘦弱沉默,伤痕累累的小男孩,一种混杂着物伤其类的微凉感,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考量悄然浮上心头。 她暂时按下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族地太大,我好像走错路了。” “……”他似乎愣了一下,或许是没想到还有人能在守卫森严、规矩繁多的张家族地内迷路,并且迷路到如此偏僻荒凉的地方来。 半晌,他才吐出几个字:“本家孤儿训练地。” 哇哦,张泠月在心中小小地惊叹了一声。 真是来到了不得了的地方呢。 这里就是那些没有直系亲属抚养的本家孤儿,统一接受残酷训练的地方? 难怪如此荒僻,气氛也格外压抑。 看来她无意中,闯入了张家核心传承中最不近人情的一角。 心思辗转间,一个念头已然成形。 来都来了,眼前这个男孩,身份特殊处境堪忧,却又似乎有着某种潜力? 至少,结个善缘,总不会有坏处。 她脸上重新漾起纯善无邪的笑容,声音甜软: “我叫张泠月,你叫什么名字呀?” 然而,回应她的,是比之前更久的沉默,以及那男孩周身几乎瞬间弥漫开来更深的孤寂与自我封闭。 最终,他用那清冽而空洞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冰冷的字符: “…01。” 什么ling?什么yi? 张泠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一遍:“数字01?”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被冠以这样一个编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不是名字。”张泠月脱口而出。 01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入了清晰的疑惑。 名字?除了很久以前,那些人会带着某种意味叫他“圣婴”,现在,他拥有的称呼只有01,或者训练时其他人带着鄙夷唾骂的野种。 编号,不就是他存在的标识吗? 张泠月看着他眼中的茫然,心里咯噔一下。 她试探着问:“你父亲……生前没给你起名字吗?”她记得张隆泽提过,前圣婴的父亲叫张佛林,已经去世了。 她猜测总该留下个名字吧? 总不能孩子一出生父亲就没了,连个名字都来不及取? 这句话问出口,01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加沉冷。 他再次沉默下去,这一次,沉默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僵硬。 他垂在身侧伤痕累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张泠月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看这反应,恐怕他对自己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根本没有丝毫印象,更别提什么名字了。 “我听说过你的事情……”她试图缓和气氛,解释道。 听到这句话,01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果然……又是一样的。 接下来,就该是那些熟悉的、带着厌恶和鄙夷的词汇了吧?“外族人生下的肮脏血脉”、“不祥的野种”、“玷污张家荣耀的存在”……他习惯了。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因为她的不同而产生的微弱的波动,瞬间被更深的冰冷和麻木覆盖。 他等待着那预料中的审判。 然而,他听到的却是: “但我不知道你没见过他……我以为至少会留下一个名字或者乳名,”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类似懊恼和歉然的情绪,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似乎多了几分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真诚?“如果让你感到难过了,我很抱歉……” 他忽然抬起了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眼睛此刻直直的望着她。 难过?抱歉?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得如同天书。 没有人会因为提及他的身世而道歉,没有人会觉得他可能会难过。 他的存在本身,在大多数人眼中就是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被训练、被利用,却又被鄙夷的工具。 谁会向一个工具道歉? 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咚、咚、咚……一声声,沉重而迅疾,撞击着他单薄的胸膛。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生理反应,不难受,却带着一种让他无所适从的慌乱和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酸胀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那片荒芜死寂的心里,投下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为什么? 他望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专注地看着她的脸。 苍白细腻的肌肤,带着病态的晕红,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萧瑟的庭院里,像两簇不会灼伤人的温暖火焰。 连右眼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左下唇那枚更小的痣,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为什么会道歉?为什么眼神不一样?为什么……要和他说话? 张泠月看着他直直望过来的眼神,那里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震惊和茫然,心里那点因为口无遮拦而升起的小小愧疚感更浓了些。 天尊呀……弟子真的不是故意的,请原谅弟子一时失言。呜呜…… “我给你赔礼道歉吧?”她放软了声音,带着补偿的意味,“我给你算一卦,当做我的赔礼……”她想着,展示一点小伎俩,或许能转移他的注意力,也能稍微弥补一下。 “为什么。”她话还没说完,他就先问了出来。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急切。 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对他不一样? “诶?”张泠月被他问得一怔。 总不能直接说觉得自己造了口业,心里过意不去吧? 她脑筋飞快转动,找了个最便于拉近关系的理由,带着点试探和俏皮,说道:“嗯……因为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朋友…… 这个词,比难过和抱歉更加陌生,更加遥远。 他不明白。 什么是朋友?为什么想和他做朋友?他有什么值得被当做朋友的价值吗? 是新的捉弄方式?还是……别的什么? 心跳得更快了,那股陌生的暖流伴随着心悸,几乎要冲破他常年冰封的躯壳。 但是,依旧不难受。 反而有一种隐约的,让他感到恐惧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渴望。 他看着她的笑容,那笑容在荒凉破败的院落背景下,显得格外灿烂和不真实。 像是一个幻觉,一道突然劈开浓重黑暗骤然降临的曙光,明亮温暖却因为太过耀眼,而让他本能地感到畏缩,却又无法控制地被吸引。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和他交朋友、为什么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为什么…自己心跳的很厉害,但是却不难受。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啦。”张泠月看着他依旧沉默,但眼神不再空洞,便笑着开口。 那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准确地落入了他一无所有的世界里,投下了第一道,清晰而灼目的光痕。 第35章 名字 眼下,第一步就是处理好他手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兑现她的赔礼。 她伸出手,轻轻拉起了他那相对完好只有些脏污和旧伤的左手。 他的手掌很小指骨分明,带着低于常人的凉意,在她温热的掌心触碰到的瞬间就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肌肉绷得紧紧的。 在张泠月的手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他浑身都僵住了,似乎是不习惯旁人的接触。 这种接触对他而言太过陌生,陌生到足以引发本能的不安和警惕。 训练中的接触只有疼痛和对抗。 日常生活中,他更像一个被隔绝的幽灵,无人会对他流露出如此自然而温和的触碰。 但是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放开张泠月的手,任由她牵着。 内心深处,那刚刚被曙光照亮一丝的荒芜之地,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产生了巨大的贪恋。 即使身体的本能在叫嚣着不适,他也舍不得放开。 这只手很小,很软,带着让他心悸的温度,仿佛能驱散他周身所有的寒意。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相贴的皮肤蔓延开来,让他几乎停止了思考。 张泠月没在意他这点僵硬,只当是小男孩的腼腆或者不习惯。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越来越暗的天色,确认了一下大致的方位——必须赶在张隆泽回来之前回去,不然解释起来麻烦。 “我们得跑快点!不然待会儿容易被人发现。”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做坏事的紧张和兴奋。 作为一个靠着年龄和外表优势在族地内摸鱼溜达经验丰富的专业街溜子,只要是她常走的路线她甚至清楚哪个时间段、哪条路径不容易被那些神出鬼没的族内执事抓包。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拉着他便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小跑起来。 他没有回应,只抬起眼看着她因为奔跑而飘动的墨黑发丝和略显苍白的侧脸。 顺从的跟着她小跑,他不知道她要带着他去哪里、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但是,好像只要看着她,他就会很安心。 风掠过耳畔,带着她身上若有似无与他平日接触的汗味、血腥味、药味截然不同的淡淡清香,像是某种草木的气息,干净又宁神。 被她牵着的手传来的温度,以及她奔跑时带起的微风,都成了他贫瘠感知里最新奇、最鲜活的体验。 心底那片黑暗的冻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发芽。 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悄然滋生。 不管是去哪里,都可以。 只要是跟着她。 两人一路借着渐浓的暮色和庭院的掩映,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张隆泽所居的院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书房和正房都黑着灯。 终于回到了张隆泽的院子,看起来他还没有回来。 很好!张泠月心想,速战速决。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拉着01,像两只偷溜回家的小猫,静悄悄地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01第一次进入如此具有个人气息的空间。 不像训练地那般冰冷整齐,也不像祠堂那般肃穆压抑。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药香,以及一种独属于她本身柔和的气息。 靠窗的书桌上散落着一些画到一半的符篆和笔墨纸砚,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温养身体的药茶。 她让他坐在房间中央的圆凳上,自己则转身跑去了张隆泽存放物品的东偏房。 那里有不少族内配发的品质上乘的伤药,她平日里磕了碰了,或者训练后肌肉酸痛,张隆泽都会从那里取药给她。 等张泠月抱着几个小药瓶和清理伤口用的棉布、清水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小男孩规规矩矩地静坐在圆凳上,双手平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似乎还没有忘记曾经作为圣婴时被严格教导的礼仪规矩。 他低垂着小脑袋,浓密的眼睫覆盖下来,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安静模样。 似乎是听见了张泠月走过来的轻盈步伐,在她靠近房间门槛时,他抬起了头,那双眼眸直勾勾地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望向她。 像一只刚被人从外面捡回来的受了伤却依旧保持着警惕与乖巧的小黑猫。张泠月心想,心下微软。 “我找了些药,”她走到他身边,将怀里抱着的三四罐小巧的白瓷药瓶和清理物品一一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两瓶是治外伤最好的金创药,你以后练完发丘指,清洗干净后就涂上这个……平时若是其他地方受伤了也能用。这两瓶是专门对付跌打损伤的,身上有淤青肿痛的地方,就和着药油揉一揉,散瘀很快的。”她指着那些药瓶,仔细地介绍着用途,声音轻软有耐心。 说完了,她便自然地拿起沾湿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右手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所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温柔,生怕弄疼了他。 清理干净后,她又拿起其中一瓶金创药,用指尖剜出莹白的药膏,细致地涂抹在每一处破损的皮肉上。 药膏带着清凉的触感,瞬间缓解了伤口火辣辣的疼痛。 “诺,以后自己一个人,就这样处理,知道吗?”张泠月指着他已经上好药不再那么可怖的右手,认真地叮嘱道。 01看起来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从她端着东西进来开始,到为他清理上药,他的目光就一直有些呆愣愣地追随着她的动作,仿佛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此刻听到她问话,他才像是骤然回神。 这孩子听进去没?张泠月在心里嘀咕,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记住了吗?” 回应她的是01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点闷闷鼻音的:“…嗯。”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被妥善处理好的右手上,指尖微微蜷缩,似乎想触碰那层清凉的药膏,又不敢。 应该是记住了吧?张泠月想,虽然看起来有点呆,但眼神比刚才灵动了些。 接下来,就是正事了。 张泠月拉着他没受伤的左手,走到她平日练习符篆的书桌旁。 桌上有些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我给你起一卦,但也不一定能算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桌角的几枚古朴铜钱和一个小小的龟壳摆正,神情变得专注起来,“我只是初学者,只能试着看看。” 她想起张隆泽曾经提过的关于他身世的只言片语,斟酌着语气说道:“听他们说,你的母亲是外族人……应该,是你父亲当年出任务时,他们相遇相爱,所以才有了你。” 相爱?他不懂。 从他记事开始,教养他的人只会反复强调他身为圣婴必须承担的责任,张家冰冷繁复的规矩,以及日复一日残酷到极致的训练。 没有人对他提过“爱”,这个词遥远得如同天际的星辰。 而在他被揭穿假圣婴的身份,沦为“01”之后,更不会有人对他提及这些关乎情感的词汇。 那与他无关,他只需要成为一把合格听话的利器。 张泠月看他依旧沉默,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他大概也无法理解这种情感。 “给我一缕你的头发吧,”她不再多言,将一把小巧的银剪刀递到他面前,“一点点就够了,不要剪太多。”发为血之余,蕴藏生辰信息,是卜算常用的媒介。 01接过那把看起来精致又脆弱的小剪刀,手指有些笨拙地握住。 他看了看张泠月,然后默默地从自己额前稍长的发丝中,剪下了细细的一缕,递还给她。 张泠月接过那缕细软的黑发,将其与铜钱一同放入龟壳之中。 她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心中默念所求之事——为眼前此子,寻一个名。 她的手指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摇动龟壳,铜钱与龟壳内壁碰撞,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仿佛牵动了某种无形的丝线。 01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此刻的张泠月,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气息,与她平日里的鲜活灵动截然不同。 那摇动龟壳的姿态,那闭目凝神的表情,都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神圣庄重。 他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在为他做一件非常重要、非常特别的事情。 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带着近乎虔诚的期待与难以言喻的紧张。 “哐当”几声轻响,铜钱从龟壳中倾泻而出,散落在铺着暗色绒布的桌面上。 张泠月睁开眼,她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枚铜钱的正反、方位,手指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结合着他那缕头发带给她的微弱气息感应,心中飞速计算。 卦象隐晦,指向西南,坤位藏金,有山岳之象,亦有守护之意。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紧张得几乎要僵住的男孩,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而确定的笑容,如同拨开云雾的月光。 “我算出来了,”她的声音清晰而柔和,“你命中带山岳之重,需有官字镇守,护持己身。官亦通关,愿你此生能渡过重重关隘。” “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一直在等着你。终有一日你们还会再见。” “你的名字,曾叫小官。” 小官…… 不再是冰冷的编号01,不再是带着讽刺的圣婴,更不是充满恶意的野种。 这是一个真正只属于他的名字。 带着她赠予的温暖和祝福。 他不太明白这些词的全部含义,但他能感受到这个名字里蕴含的力量和期望。 是希望他能活下去吗?像一座小山那样,守住自己? 巨大的冲击让他彻底呆住了,黑曜石般的眼眸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茫然以及要满溢出来的酸涩热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在这一刻。他,也有了名字。 第36章 朋友 “小官。” 这两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也重重地砸在了男孩空旷的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彻底呆住了。 小官…… 他用那从未被教导过如何承载情感的心,生涩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两个音节。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心脏痉挛,眼眶发热。 那是一种汹涌而至的酸涩感,从心脏最深处疯狂上涌,冲撞着他常年冰封的感官和理智。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只能睁大了那双黑得纯粹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含笑的女童,那里面充满了巨大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近乎恐慌的渴望。 看着眼前人呆滞的样子,张泠月的心绪也飘远了。 她看着他那副仿佛被天降馅饼砸懵,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结合刚才卦象中窥见的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命运轨迹,心下不禁唏嘘。 这个孩子果然不简单啊…肩负的使命何止山岳之重,简直要命。 卦象隐晦,却指向明确。 孤星照命,亲缘淡薄如纸,父母双亡只是开端。 他此生极易因自身能力或地位招致嫉恨与构陷,且多遇忘恩负义、反噬自身之徒。 流年不利,前半生坎坷颠沛几乎是注定。 更让她心下复杂的是,卦象显示此子心性深处竟藏着良善与执着,并非冷酷无情之辈,这在张家这般环境中,在那样酷烈的命运碾压下,简直是催命符。 怎么会有人这么惨,六亲缘浅、父母双亡就算了,前半生还流年不利。 偏还是个心善的,总得吃够教训才能学会保护自己。 天尊…弟子好像看见悯仙大人转世了。她心下暗叹。 这孩子的命格,简直是把“悲剧”两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张泠月开口,打破了这几乎要凝滞的静默。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了几分,那双琉璃色的桃花眼里,映着他呆愣的模样, 她现在看这孩子怎么看怎么可怜,倒多了几分不易作伪的真诚。 她的声音像是一道清泉,骤然冲开了他堵塞的感官。 他好像终于被唤醒,极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喜欢。 是太喜欢,喜欢到害怕,喜欢到不知所措。 他干涩的嘴唇微微翕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清冽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不确定,如同初生雏鸟的试探,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咀嚼着那两个字: “小…官……” 张泠月愣了一下,不会是真的被感动到了吧? 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感波动,她心里那点因为算计而产生的微妙心虚感又冒了出来。 天尊,张家还有这么好骗……不,是这么容易交付信任的人吗?弟子感觉德行有亏。 她暗自嘀咕,但面上依旧是那副纯善无害的笑容。 “那以后,我就叫你小官了。”她语气轻快地说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为了驱散他那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悲伤的情绪,她甚至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略显冰凉的小脸,让他不得不直视着自己。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身体又是一僵,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混乱。 “我们现在就是好朋友啦!小官。” 她笑得眉眼弯弯,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这段刚刚萌芽的关系。 “…朋友?”他的语气带着浓重的疑问和茫然,似乎在艰难地思考着这个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词汇。 朋友?是什么?和那些一起训练却又彼此漠视甚至敌视的孤儿一样吗? 显然不是。那是什么? 张泠月看出他的困惑,耐心地解释道:“朋友就是,以后我会陪你一起。互相帮助、互相尊重,如果你以后累了、受伤了,可以来找我。我想你了,也会去找你。”她笑吟吟地说着,声音甜糯糯的。 这个善缘结得好呀,她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点了个赞,至于那几分真心,她自己恐怕也厘不清孰轻孰重。 “和我一起……”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微不可闻,似乎只从那一长串解释中,捕捉到了这最触动他的四个字。 和他一起……这四个字,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渴望。 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人愿意“和他一起”。 他一直是孤独的,被排斥的,被利用的,被训练的。 一起,意味着陪伴,意味着他不是一个人。 “小官?”张泠月见他似乎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只是盯着她看,却不说话,便又叫了他一声。 养小孩之路任重道远啊!她心下感叹,这沟通起来好像有点困难。 “嗯。”这一次,他给出了清晰的回应。 他抬起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连同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灵魂最深处。 小官此刻回应了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明白。 他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朋友”的含义,或许对未来依旧充满不确定的恐惧。 但是,他心里清楚地记下来了,烙印一般——她说以后会陪着他。 简单的承诺,对于一无所有的他而言,不啻于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是照亮无尽黑暗的唯一光源。 会一直,陪着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芽,带着巨大的希冀与不安,在他那颗被冰封了太久的心脏里,怯生生却又无比顽强地,探出了头。 他不敢问出口,只是用那双终于有了焦点映满了她身影的眼睛,执拗地望着她,仿佛在寻求一个永恒的保证。 第37章 枣泥山药糕 从那以后,张泠月算是在张家族地里拥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在此之前,她的世界几乎被张隆泽和那方小小的院落所填满。 张隆泽看得严,族里规矩又多如牛毛,三四岁时她的身体还是个奶娃娃,一个人哪里敢在迷宫般的族地里乱跑? 四五岁开蒙后,更是被文化学习和初步的药浴、符篆练习占据了大部分时间,想偷溜都找不到空隙。 如今,虽然训练日程堪称魔鬼,但总算让她摸到了一点规律的缝隙。 于是,趁着张隆泽外出处理族务或不盯着她加训的间隙,偷溜出去在族地内探险,成了她枯燥训练生活中难得的调剂。 而自从认识了小官,她偷溜的次数便愈发频繁,目标也明确了许多。 张隆泽何等敏锐,自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小家伙日益增长的不安分。 但他大多时候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严厉约束。 他清楚记得,这小丫头从小精力就异于常人地旺盛,婴孩时期醒着的时间就比族里其他孩子长,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总是盛满了对周遭的好奇。 只要她不触犯族规、不招惹长老、不将自己置于险境,他也不拘着她。 毕竟,在这冰冷得几乎要扼杀人性的家族里,她那点鲜活的生气,是他隐秘而不愿剥夺的微光。 这日,又是张泠月偷溜出来找小官的日子。 她怀里小心翼翼地揣着一包张隆泽前两日从外面带回来的糕点,据说是某地有名的特色,口感细腻软糯,最是养人。 她像一只灵巧的猫儿,熟门熟路地摸到本家孤儿训练地所在的偏僻院落外,借着斑驳墙角的阴影隐匿身形,探出半个小脑袋,眼睛机警地朝院内望去。 张泠月耐心等待着,目光在那些沉默忙碌的身影中搜寻着那个最瘦小沉默的存在。 其实在她探头探脑的时候,小官就已经注意到院墙外那抹熟悉的与周遭灰暗格格不入的身影了。 他的心轻微地快跳了一拍,原本因高强度训练而略显麻木的眼神,瞬间有了微弱的焦距。 他不想让她等太久,却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急切,以免引起旁人注意,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确认教习确实离开,并且自己可以自由活动后,他才低着头,迈着与往常无异的步子,看似平静地朝院外走去。 刚踏出院子,那个脆生生带着雀跃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小官!” 他抬起头,看见张泠月从墙角阴影里跳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仿佛能将这院落的阴霾都驱散几分。 她几步跑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手,但在触及之前又顿住了,转而轻轻拉起他的手腕,仔细察看他之前受伤的右手。 “有好好上药吗?”她低着头,目光专注地扫过他手指上已经结痂或淡化不少的伤痕,叨叨絮絮地问,语气关切。 “嗯。”他低声应道,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目光拂过皮肤时带来的微痒触感。 “训练会不会很累?”她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望进他眼里。 “不会。”他摇头。 再累的训练,似乎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也变得可以忍受。 “有休息好吗?” “嗯。” 一连串简单的问题,得到的是他同样简短却认真的回应。 他似乎不习惯多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张泠月也不在意,确认他手上的伤确实好了不少,便放下了心。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对了,为什么族里练发丘指,每个人练的手指数量好像不一样?我看你也只练习两根手指,是有什么说法吗?” 小官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怔了一下,才按照教习曾经说过的话回答道:“教习说…看资质。” “资质?”张泠月眨眨眼,“那是数量越多越好吗?” 小官摇了摇头。 张泠月立刻明白了:“那就是练的手指头数量少的好咯?”她眼睛一亮,看向小官的眼神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小官真厉害!” “?”小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愣,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话题为何会突然跳跃到这里,更不明白自己只是按照要求训练,为何会得到厉害的评价。 那双总是空洞或沉寂的黑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笑脸,带着一丝懵懂的困惑,和一点点被肯定后的细微羞赧。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趣极了,笑嘻嘻地拉着他没受伤的手腕,熟门熟路地往他住处走去。 “走啦走啦,我带了好吃的!” 由于经常来找他,张泠月对这片区域已经相当熟悉。 她知道因为天赋出众,小官拥有一个独立的小房间,虽然极其简陋但不用与其他人挤在一起。 穿过几条寂静的廊道时,张泠月隐约感觉到似乎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但那目光并无恶意,更像是好奇的窥探,估计是哪个一同训练的孤儿吧。 她并未在意,牵着小官径直回到了他那间除了必要家具外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 关上门,将外界的冰冷与压抑都隔绝开来。 张泠月拉着小官在唯一的那张小木桌旁坐下,然后像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她小心保护着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地慢慢拆开。 油纸层层展开,露出了里面温润如玉的米白色菱形糕点,整齐地排列着。 拆解时,指尖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淡淡清甜的枣香。 糕体表层凝着一层薄霜似的细腻光泽,边缘镶嵌着的枸杞红得透亮,宛如雪地点缀的红梅。 “这次是枣泥山药糕呀。”张泠月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分享的喜悦。 她捻起一块,很自然地递到一直安静看着她的小官的嘴边。 小官似乎没料到她这次会直接喂到他嘴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他没有躲闪,只是迟疑了一瞬,便微微张口,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牙齿陷入糕体,外层是山药的细腻软糯,内里枣泥制成的馅料如同温润的蜜脂般在口中缓缓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枣子独有的醇厚香气。 软润的纹理浸着微光,混合着油纸带来的些许粗糙触感,反而更衬托出糕点的精致与用心。 “好吃吗?”张泠月歪着头,笑嘻嘻地问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小官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那份陌生却令人安心的甜意在味蕾上蔓延。 他抬起头,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睛,很轻却很认真地点头:“嗯。”模样看起来格外乖巧。 “那你多吃一些,能补气血呢。”张泠月满意地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品尝起来。 两个小猫脑袋凑在简陋的木桌旁,分享着来自外界的一点甜蜜。 窗外是张家亘古不变的深寒与寂静,窗内,枣泥的甜香与山药的清润气息交织,温暖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眼神交汇,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对于张泠月而言,这是繁重训练和冰冷环境中的一点慰藉与放松;对于小官来说,这是他那一无所有的世界里,唯一真切抓在手中的带着温度和甜意的光。 两个孤独的小家伙就这样依偎在一起,用最简单的方式,相互温暖着彼此尚且稚嫩却已背负太多的灵魂。 第38章 妖精 在本家孤儿训练地那亘古不变的灰暗色调里,张泠月的出现,如同一滴坠入静水中的彩墨,不可避免地晕染开涟漪,引起了所有孤儿的注意。 这些孩子,从小被灌输着家族的使命与规矩,在严苛到残酷的训练中磨砺身心,他们的世界是黑白的,是单调的,是由汗水、血水、疼痛和沉默构成的。 而张泠月,这个总是突然出现在院墙外,笑容明媚,眼神灵动,穿着也比他们整洁精致许多的女孩,成了这黑白画卷中唯一突兀又夺目的亮色。 他们大都对她不陌生了。 因为她总是来找01——那个曾经被捧上神坛又被狠狠摔落,如今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假圣婴。 她好像……很喜欢01。 这是所有旁观者最直观的感受。 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她好像总是很开心的样子。 那双眼睛弯起时,里面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小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停歇过,像是不识愁滋味,又像是拥有着他们无法想象的快乐源泉。 她为什么那么开心? 这个问题,如同无声的蚁群,在许多孤儿的心底悄然爬行。 在张家真的有人能过得这样轻松,这样幸福吗? 那笑容,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在他们早已麻木的心上,带来一种混合着困惑与隐约嫉妒的刺痛感。 这日,训练结束的钟声敲响,孤儿们如同被放出笼子的小猫崽子,沉默而疲惫地陆续走出训练场。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 她站在院子外那棵老槐树下,暮色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看见人群中的小官,她立刻踮起脚尖,用力地挥动着小手,清脆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 “小官!” 一瞬间,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更令人惊讶的一幕——那个平日里对任何人都毫无反应,像个木头小哑巴一样的01,在听到这声呼唤后,脚步明显加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了那个树下等待的身影。 张泠月见他过来,脸上的笑容更盛,等他走近,便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手拢着,小声又兴奋地分享着秘密:“小官,哥哥说过几天就可以带我出去一会儿!”带着她身上气息的温热呼吸,轻轻喷洒在他的耳廓和下颌角,带来一丝微痒又奇异的触感。 小官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写满雀跃的小脸,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总是空洞的黑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嘻嘻,我们回去说。”张泠月心满意足,拉起他的手就要像往常一样离开。 然而,这一次,他们的去路被挡住了。 几个本家的孤儿,在一个年纪看起来最大面容也最显冷硬的男孩带领下,拦在了他们面前。 这些孩子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审视和一种莫名的敌意。 “你为什么总是来找01?”领头的男孩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目光直直射向张泠月,完全无视了她身旁瞬间绷紧着身体,下意识侧身想将她完全挡在身后的小官。 张泠月眨了眨眼睛,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带着点好奇。 她轻轻拍了拍小官紧绷的手臂以示安抚,然后身子灵巧地从他身后探出来一些。 “我为什么不能找他?”她反问,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 “他是假的圣婴!”另一个站在后面的小孩忍不住喊道,声音里带着义愤的指控。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针,刺入了小官的神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身体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这句话而凝滞了几分。 张泠月清晰地感受到了身边男孩骤然降低的气压和那份深藏的难堪。 她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甚至带着点无奈的审视。 “然后呢?”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雀跃,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没事的话,我们该走了。” 那群男孩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平淡,甚至带着点不屑一顾? 这让他们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了喉咙里。那个指责小官是假圣婴的小张见她要走,有些急了,又强调了一遍:“你也是本家人,你应该和这种不祥的家伙保持距离!” 天尊,张家人洗脑这么厉害吗?张泠月听着这充满偏执和家族规训的话语,心里只觉得一阵无语。 这些孩子,从小就被灌输了等级、血脉、祥瑞与不祥的观念,思维早已被禁锢在张家编织的牢笼里。 她轻轻吸了口气,不再看那些充满敌意和不解的眼睛,而是转向身边紧绷的小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耸了耸肩,好像在甩掉什么无关紧要的灰尘,“我只知道,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这就够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那群人,拉着小官的手就要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小官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 那些指控和排斥他早已习惯,甚至麻木。 他从未期待过有人会为他辩解,更未曾想过,会有人如此直白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和他在一起很开心”这样的话。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她线条清晰的侧脸上,唇下的小痣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若隐若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他还不明白这是怎样的感情,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等等,你不能走!”见他们如此无视,领头的男孩脸上挂不住,伸手就想阻拦。 张泠月有点烦了。 她本不想跟这群被家族理念荼毒的小屁孩一般见识,但他们的纠缠不休实在令人厌烦。 天尊,我也不想欺负小孩,可是他们有点太稠了。您会宽恕弟子的,对吗?她在心里默默告罪一声。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她空着的左手极其迅速地从怀里抽出一张黄底朱砂的符篆,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稳稳捻住。 与此同时,她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口中清叱: “七十二部,水帝龙精。统领雷神,天火炎神。不得迟停,为吾怒心!” 咒语落下的瞬间,她指间的符篆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地面。 “轰——!” 以她和小官为中心,一个清晰的圆形界限之外,炽热的烈焰毫无预兆地腾空而起。 火舌跳跃,热浪扑面,将暮色下的昏暗庭院映照得一片通红。 !!! 一群从小只接触体术和发丘指训练的小张们哪里见过这场面? 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几乎是本能地尖叫着向后猛退,生怕被那看起来无比真实的火焰沾上一星半点。 张泠月并无意伤人,这火势看着吓人实则被她精准控制着范围和温度,更像是一种威慑。 所以那些孩子退得快,火焰也只是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摇曳,并未真正灼烧到任何人。 “你……你是妖精!”一个小张惊魂未定,指着张泠月,声音颤抖地喊道。 真可爱啊。张泠月看着他们吓得苍白的脸,心里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天尊啊,弟子可不会乱伤小孩。 她眼珠一转,脸上突然绽开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和恶作剧意味的笑容,对着那群惊慌失措的小张们说道:“对呀,我是妖精。”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琉璃色的眼睛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异,“哼哼。你们以后再招惹他,我就把你们都生吞活剥了!” 话音落下,那圈骇人的烈焰如同它出现时一般突兀,迅速褪去,只留下地面上些许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灼热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张泠月不再多看他们一眼,拉着同样有些怔愣的小官转身,步伐轻快地消失在了渐浓的暮色与庭院深深的廊道尽头。 那群呆立原地的小张,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混杂着未散的惊恐和深深的不解,以及对那个能召唤火焰的妖精和被她如此维护的01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张泠月这个色彩鲜明又带着神秘力量的身影,以一种强势而难忘的方式,深深地烙进了他们黑白单调的世界里。 第39章 娃儿这个乖 拉着小官穿过几条寂静的廊道,回到他那位于角落的小小单间,张泠月才觉得周身那因方才对峙而升腾起的些微火气彻底平息下来。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窥探、非议与冰冷都隔绝开来,只留下这一方被两人气息逐渐浸染的小小的安宁天地。 日子过得可真快,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日渐短促,带着凛冬的寒意。 不知不觉,竟已悄然逼近年关。 张泠月想起之前张隆泽难得松口,答应在年前带她出族地转一圈的承诺,日子就定在后天。 她牵着小官的手,引着他到榻边坐下。 这小小的床铺见证了她一点一滴改善他生活的努力。 最初这只是个光秃秃的土炕,上面随意铺了层干稻草,垫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便是他全部的休憩之所,硬硌、冰冷。 后来,她趁着张隆泽不注意或是借口自己需要,分了好几次偷偷从自己那边挪了些厚实的棉垫和柔软的旧毯子过来。 两人一起笨拙却又认真地重新整理铺陈,如今这炕上总算有了像样的铺垫,虽然依旧简陋却至少不再硌人,也多了几分微不足道的暖意。 “小官,”她侧过身面对着他,琉璃色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亮,“我过两日要和哥哥出去一趟。”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一下,带着分享秘密的亲昵,“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礼物。” 小官安静地坐在她身旁,闻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总是这样,专注得执拗,仿佛要将她眉眼弯弯的笑意、右眼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以及左下唇更显俏皮的那点痣,都一丝不差地镌刻进心底最深处,妥善珍藏。 他听到她的问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什么想要的。 外界的繁华、新奇的事物,于他而言,都遥远而模糊,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贫瘠的欲望清单上,从未有过“拥有”什么的概念。 食物能果腹即可,衣物能蔽体便行,冷了就硬扛着,饿了便忍耐着。 他对自己苛刻得令人心惊,生存的要求低至尘埃,仿佛只要还能呼吸,还能进行日复一日的训练,便已足够。 他唯一隐约期盼的,或许只是她能快去快回。 这间屋子,因为她的时常到来,才有了不同于训练场和外面世界的温度。 她若不在,这里便又变回那个只是用来睡觉的角落。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模样,歪了歪头,心下微软,却又带着点无奈的了然。 是了,这孩子物欲和食欲都低得可怕。 “那不行。”她语气坚定地否定了他的无欲无求,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柔软的毯子上划了划,“快要过年了,你没有想要的东西的话,我自己看着给你准备一个礼物。”她自顾自地做了决定,眼眸里闪着思索的光。 她想着,这孩子从小就在张家,怕是以前顶着圣婴名头的时候,过的也不是正常孩子该有的年节,张家的新年充斥着仪式与规矩,唯独缺少温情与烟火气。 思绪飘远,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年节宴席上,在廊下偶然撞见的那个外家少年张海客。 他看起来与小官年岁相仿,眼神里却带着小官没有的属于族地之外的鲜活生气。 不知道小时候遇到的那个张海客今年会不会跟他阿爹一起进来?他们两个看起来年岁差不多,如果他进来的话,带小官见见他? 小官对她自作主张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顺从信任的模样,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张泠月的心尖。 哎呀,娃儿这个乖哟。 一股混合着怜爱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涌上心头,张泠月终于懂现代那群宝妈为什么觉得自己的孩子可爱了,她现在觉得小官就很可爱! 这种情绪来得突然而强烈让她几乎没经过思考,便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轻轻落在了小官细软的发顶上,揉了揉。 他的头发不像他那般冷硬,反而带着孩童特有的细软,触感毛茸茸的,像抚摸一只收起所有利爪、露出最柔软肚皮的小猫。 这是张泠月第一次揉他的脑袋,手掌下的触感毛茸茸的,像一只乖顺的小黑猫。 小官似乎怔了一下,抬起眼眸看她,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懵懂的疑惑,却没有任何闪躲或排斥。 他好像习惯了她不时的肢体接触,虽然她之前从来没有摸过他的脑袋。 但他并不反感,甚至调整了一下姿态微微俯身,让她的手不用举得那么累。 真像一只乖乖给人顺毛的小猫!国家不是计划生育吗?她就要这个! 内心活跃的思绪再次翻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愈发真切的笑意。 窗外是张家亘古不变的深寒,族地深处隐约传来训练的口号声或是执事巡查的脚步声,压抑而冰冷。 然而在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屋子里,两个依偎在铺着偷渡来的柔软毯子的炕沿的身影,却仿佛自成一方温暖的小世界,构成了这寒冬岁末里,最微不足道却又最真实可触的温暖。 第40章 外家? 直到暮色四合,窗外巡逻的脚步声渐起,张泠月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她仔细叮嘱了小官要记得涂药,这才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张隆泽的院子。 甫一进院,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张隆泽那挺拔如松的身影正在膳厅与厨房之间穿梭,手中端着一盘刚炒好色泽翠绿的时蔬,正准备往桌上摆放。 他动作依旧利落,但在这日常的烟火气中,那份惯常的冷峻似乎也被柔和了几分。 “哥哥!”张泠月脸上立刻漾开甜甜的笑容,像只归巢的雏鸟,黏糊糊地凑了上去。 她仰着小脸,眼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问题像连珠炮似的从那张小嘴里蹦出来:“今年过年也会有外家人来吗?我能不能去外家玩呀?” 张隆泽脚步未停,将菜盘稳妥地放在桌上,这才垂眸看向扒着自己手臂的小丫头。 他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似乎在想她为何会突然对外家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 平日里,她最多是对他带回来的外界吃食和小玩意儿好奇,鲜少主动提及要去族地之外,尤其是关系微妙的外家。 “哥哥?”见他不答,张泠月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里都带上了撒娇的语气。 张隆泽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又去一旁的盆架处,取来一块一直用温水煨着的干净毛巾,递到她面前。 “先吃饭。”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哦。”张泠月倒也乖觉,知道吃饭是张隆泽绝不容她马虎的正事。 她接过温热的毛巾,仔细擦了擦手和脸,然后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捧起了面前那碗已经盛好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米饭。 餐桌上的菜肴一如既往的精致且营养均衡,显然是张隆泽费了心思的。 张泠月小口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眼珠子却不安分地转来转去,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对面沉默用餐的张隆泽。 张隆泽不用想就知道她又要开始了。 果然,安静了没一会儿,碗里的饭下去小半碗后,张泠月又按捺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十二分的期待再次开口:“哥哥,我能不能去外家玩?”这次问得更加直接。 张隆泽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反问:“为什么突然想去外家?” 为什么想去外家?张泠月脑海里瞬间闪过张海客当年在廊下对她描述的,外家过年时可以肆意玩闹的场景——夜空炸开的绚丽烟花,扔在地上噼啪作响的小摔炮,还有许多本家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 “外家热闹呀,”她一边嚼着嘴里香软的米饭,一边发出有些含糊却理直气壮的回答,“而且有很多本家没有的东西。” 张隆泽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听着她那笼统的回答,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指的是什么,但凭借多年来应对她的经验,总归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里可以放烟花、还可以玩摔炮,”张泠月见他似乎不为所动,连忙补充细节,试图增加吸引力,声音也清晰了许多,“听他们说还有好多新鲜的玩意儿呢!” “危险。”张隆泽言简意赅,只回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却透露出他并不支持的态度。 烟花爆竹在他看来,于她这般年纪,又是在不熟悉的外家环境,隐患颇多。 张泠月立刻放下碗,挺直了小身板,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些:“我已经长大了!玩这个不会有危险的。” 她可是身负道法的人! ……? 张隆泽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她强装镇定的外表,似乎在冷静地评估她这两句“长大了”和“没危险”有几分真实性和可信度。 “真的!”张泠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肯定的表情。 “不行。”最终,两个字如同冰冷的石子,敲碎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 被拒绝了! “哼哼……”张泠月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她不再争辩,只是愤愤地拿起筷子,更加用力地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饭菜,仿佛把那白米饭当成了某个不解风情的大冰块,几下就把碗底扫荡干净。 用完晚饭,她也没像往常一样缠着张隆泽说会儿话或是看他处理族务,而是闷闷地说了声“我回房练习符篆了”,便耷拉着小脑袋,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深人静,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光秃枝桠的细微声响。 张隆泽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洗漱完毕,刚回到卧房,一个带着沐浴后淡淡暖香的小身影就“嗖”地钻了进来,熟练地爬上了他的床榻。 要入睡的时候,张泠月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儿,窝进张隆泽已然摊开的被窝里,紧紧贴着他侧卧的身躯。 她似乎还在为傍晚被拒绝的事情闹着一点点无声的小脾气,但又舍不得这份安宁与依靠。 小脑袋在他臂弯处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便不动了,只留下细微的呼吸声。 张隆泽对于她这样的动作已经习惯了。 从她婴孩时期需要人抱着才能安睡,到后来怕黑怕雷总要挤在他身边,再到如今这看似独立却依旧依赖的睡姿。 他并未推开她,甚至在她蹭过来时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让她枕得更舒适些。 他只是平静地合上眼,任由她不安分的动来动去,等着她自己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入睡。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交织的呼吸声。 窗外月色清冷,夜晚一如既往的沉寂压抑。 屋内,女孩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与男人沉稳的气息交融。 张泠月那点关于外家和烟火的小小不甘,最终也在这片令人安心的温暖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而被她紧紧依偎着的张隆泽在确认她彻底睡熟后,最终也缓缓闭上。 第41章 粉雕玉琢 自从那堪称地狱模式的训练日程正式开始后,这是张泠月难得能抛开卯时即起的生物钟,彻底睡到自然醒的一天。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棂格,柔柔地洒在床榻前。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的睡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些许生理性的湿润,琉璃色的眼眸里氤氲着一层未散的朦胧水汽,眼角泛着浅浅的桃红,像沾染了露珠的花瓣。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雀跃的涟漪——今天是张隆泽答应带她出族地的日子! 她努力想撑起身子,奈何被窝太过温暖柔软,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重新垂回那令人眷恋的梦乡里去。 张隆泽不知何时已从外间回来,正静立在榻边。 他看着她这副睡意未消、迷迷糊糊的娇憨模样,没有出声催促,只是俯身,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动作熟练地将她软绵绵的小身子从温暖的被窝里揽了起来。 清晨的寒意让她不自觉地向热源靠拢,小脑袋依赖地枕在他坚实的臂弯里。 接着,他便开始一丝不苟地给她套上早已准备好厚实暖和的御寒衣物。 张泠月像只没骨头的小猫,趴在他怀里,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发出细微又满足的咕哝声。 张隆泽对于给好动又带着晨起赖床气的张泠月换衣裳,经过这些年的习惯早已磨练出了一套高效的应对经验。 他动作既稳且快,不会弄疼她,又能迅速将层层衣物妥帖地穿戴整齐。 今天为她准备的是一套格外精致的旗装;嫩粉色旗装以暗纹杭绸裁制,色泽如春日初绽的桃花瓣,泛着柔润珠光。 衣身隐绣银线缠枝莲暗纹,光线流转时方显细碎光泽,恰似晨雾中缀露的花枝;衣襟、袖口及下摆则绣着三簇盛放的芍药,用浅粉、柔白、嫩黄三色丝线分层绣制,花瓣边缘以松针针细密勾勒,花蕊处点缀着极细的珍珠碎,灵动如枝头初绽的娇蕊。 外罩一件短款对襟马甲,通身以素色绸缎为底,仅在襟边、肩线处镶饰着厚实莹白的兔毛,皮草蓬松柔软,边缘修剪得圆润整齐,如覆一层初雪,马甲盘扣为小巧的白玛瑙磨制,形似含苞的芍药花蕾。 对于旗装,张泠月心里还挺新奇,觉得怪好看的。 这种服饰不同于她平日练功穿的利落短打,也不同于张家常见的素淡衣着。 层层叠叠勾勒出孩童圆润的轮廓,尤其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穿起来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自带一股被娇养着的贵气。 她终于不再乱动,乖乖地抱着张隆泽的手臂,任由他打理。 张隆泽看她骤然安静下来,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身上的新衣,就知道她很喜欢今天的衣裳。 穿戴整齐,张隆泽又取来一条粉蓝色的璎珞项圈,底下坠着一块温润剔透的白玉平安锁,轻轻为她戴上。 那粉蓝的丝线与嫩粉的旗装相得益彰,更衬得她脖颈纤细,肌肤胜雪。 张泠月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一个精致可爱得如同书卷上走下来的玉娃娃立刻出现在眼前。 她忍不住松开张隆泽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微微漾开,像一朵徐徐绽放的花。 张隆泽目光落在她梳得整整齐齐,却因刚才蹭动而稍显毛躁的发顶上,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牵着她走到妆台前,让她坐好,然后拿起梳子,手法算不上多么精巧,却极为耐心细致地,为她重新梳理了头发,绾了两个乖巧的发髻,分别簪上一对小巧的缀着细碎珍珠和粉色碧玺的珠花。 最后,又拿起一条由各色碧玺珠子串成的十八子手串,那晶莹剔透的色彩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跳跃,与她通身的打扮完美融合。 一番打扮下来,张泠月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自己,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而产生的小小怨念早已烟消云散。 张隆泽这才将她抱起来,走向膳厅用早餐。 张泠月此刻心情极好,乖乖地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用着早餐。 尽管她这一身粉嫩鲜亮精致得过分的打扮,与张家人普遍追求的素净利落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但她毫不在意,甚至颇为自得。 毕竟,张隆泽似乎很乐于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而她自己也享受这种不同于冰冷训练时属于寻常孩童的鲜亮色彩。 用完早餐,张泠月以为按照惯例,至少要过午后才会出门。 她抬起小脸,对着张隆泽乖巧地说:“哥哥,我去练会儿符篆……”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点自由活动时间,或许还能溜去小官那里晃一圈。 张隆泽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察她所有小心思。 “看会儿书,休息一刻钟便出门了。”他声音平淡地宣布。 “嗯嗯!”得知今天可以提早出去,张泠月立刻将溜号的念头抛到脑后,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开心笑容。 出去得早,意味着能在外面呆的时间就更久一些,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她乖乖地窝回窗边的软榻上,背后靠着张隆泽特意为她准备的柔软靠垫,随手拿起一本有关地下机关术的书籍翻看起来。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嫩粉色的衣料和晶莹的碧玺珠串上跳跃,勾勒出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 没看多久,就看见张隆泽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件暖黄色调的披风走了进来。 那披风毛色莹润如琥珀色的月光,看起来质地厚实套在身上却轻盈无压。 披风边缘镶着同色系皮草滚边,领口处的皮草更显蓬松丰厚,恰好能严实地护住张泠月纤细的小脖颈,阻挡一切可能侵入的寒风;披风系带为嫩粉色织金缎带,末端坠着两颗小巧玲珑的粉晶珠,行走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一整套打扮,既透着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精致华贵,又满是孩童特有的软糯可爱,可见准备者花费了多少心思。 张泠月放下书,主动站起身,乖巧地让他为自己系上披风。 张隆泽弯腰,仔细地将系带打了个结实又漂亮的结,确保披风能将小人儿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不会透进一丝冷风。 “走吧。”确定她这样穿戴足以抵御外界的寒意后,张隆泽这才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个让她坐着最舒服的姿势。 怀抱着她踏出那扇隔绝了张家与外界的沉重门扉。 第42章 聚宝斋 清末民初的东北街头,年味裹着凛冽的朔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与张家族地死寂压抑截然不同的粗糙而鲜活的生命力。 白雪没及成人的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仿佛大地也在为这年节奏响乐章。 屋檐下垂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晶莹剔透如水晶帘栊,在午后微弱的日光和沿街悬挂的红灯笼暖光映照下,折射出炫目的碎光。 街边各式货摊支着厚重的棉布帘子以抵御寒风,摊主们大多裹着臃肿的皮袄,脸颊冻得通红,却依旧精神抖擞地高声吆喝着,冻得发红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糖瓜、关东糖等各色糖果点心。 一旁的玻璃罐子里,冻梨、冻柿子结着一层诱人的白霜,像是裹了层糖粉。 马车铃铛声清脆地回荡在街道上,拉车的马匹鬃毛上凝结着细小的雪粒,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车帘缝隙里偶尔漏出炭盆温暖的烟气与一丝人语。 穿着厚实棉袍、头戴狗皮帽子的行人来来往往,不时搓手哈气,孩子们则举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在雪地里奔跑笑闹,那鲜亮的红果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煤烟味、炒货的焦香,以及各种食物混杂的气息,在这凛冽寒风里,奇异地酝酿出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独属于人间烟火的热闹年味儿。 从穿越到这个时代整整六年来,这是张泠月第三次成功踏出张家那扇沉重的大门。 第一次是两岁的时候,话还说不利索,只能凭着本能和婴儿的优势,懵懵懂懂地缠着张隆泽带她出来了一次。 第二次便是快要五岁时,凭着愈发娴熟的撒娇耍赖和早慧的表现,纠缠了张隆泽大半个月,才换来他难得心软,带她出去短暂地转了一圈。 第三次,就是现在了。 被张隆泽稳稳抱在怀里的张泠月,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好奇地打量着这与族地截然不同的鲜活世界。 “哥哥,糖!”显然,张泠月对于那晶莹红亮的冰糖葫芦还是念念不忘。 拜托诶,这可是东北超大串糖葫芦。 对于真正的小孩来说可能有点幼稚,但是对于活过两辈子的张泠月来说刚刚好!她在心里雀跃地想着。 张隆泽垂眸,看着怀里小家伙那几乎要黏在糖葫芦上的目光,似乎以为她只是单纯喜欢这样闪亮亮、颜色鲜艳的东西,毕竟那糖葫芦外面那层亮红色的糖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确实显得格外漂亮诱人,如同包裹着琥珀的宝石。 他没有多言,抱着她走近那个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各式糖葫芦的小贩。 小贩见来了客人,尤其是张隆泽气度不凡,怀里的小女孩更是衣着华贵,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张隆泽目光扫过草靶,给她选了一串个头饱满、裹着厚厚糖衣的草莓糖葫芦。 “还要!”张泠月心满意足地接过草莓的,小手指立刻又指向旁边那最经典红果最多的山楂糖葫芦。 “哎哟,这位小小姐眼光可真好。”卖糖葫芦的小贩见张泠月实在玉雪可爱,心里那点对于富贵人家的拘谨和害怕都被压了下去,忍不住夸赞道,“这山楂味儿的糖葫芦最是酸甜可口了,开胃消食,大人小孩儿都爱吃!”这漂亮娃娃,真是怎么看怎么讨喜。 “再来一串,包起来。”张隆泽冷厉地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直接打断了小贩可能继续的攀谈,显然不打算让张泠月和外人多说些什么。 张泠月见他爽快地买下,立刻眉开眼笑,抱着他的脖子,用小脸蹭了蹭他冰冷的外袍领口,嘴里甜甜地说着“哥哥最好了”、“哥哥真好”之类的话,像只讨巧卖乖的猫儿。 张隆泽并未在喧闹的街市上闲逛多久,抱着她穿行过几条积雪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颇为古旧门面低调的铺子外。 铺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木镶铜边的招牌,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繁体字——“聚宝斋”。 门帘是厚重的藏青色缎子,上面绣着繁复的暗纹,边缘缀着细小的铜铃,风吹过时发出细微清越的声响。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樟木、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全靠几盏擦拭得锃亮的黄铜油灯提供照明,光线柔和,恰到好处地映照着店内陈设。 靠墙而立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器物:有造型古朴带着铜绿的青铜爵、青铜鼎;有釉色温润、绘着青花或粉彩的瓷瓶、瓷罐;有质地细腻、雕工精巧的各类玉佩、玉璧。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头上,摆放着一方雕刻着云纹的旧砚,砚池里似乎还凝着未曾洗净的墨痕。 墙角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雕花木座,上面放着一尊看不出年代的陶俑。 整个空间充满了岁月沉淀下来的静谧与雅致。 一位戴着老花眼镜穿着深色长衫的老掌柜,正拿着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一只青花瓷碗的碗壁。 听到门口的铜铃声,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堆起了生意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哟,欢迎客官光临小店!”掌柜的目光在张隆泽身上一扫,便知此人气度不凡,绝非普通百姓,再看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女孩,一身打扮价值不菲,更是坐实了大户人家的判断。 “客官想看点什么?咱们聚宝斋里好物件可不少,瓷器、玉器、青铜器、文房四宝,应有尽有!” “随便看看。”张隆泽淡淡地回应了掌柜一句,语气疏离,显然并不打算听他热情洋溢的推销。 他抱着张泠月,开始在店内缓步走动,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陈列的器物。 倒是张泠月,晃着小脑袋,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充满了好奇。 她记得自己还得给小官准备新年礼物呢,这店里东西不少,或许能找到合适的。 张隆泽在店里走动并不说话,只是偶尔在某件器物前停留片刻。 掌柜的倒也沉得住气,并未亦步亦趋地紧跟,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脸上依旧挂着笑。 能在这地段经营好这么一间古董铺子,自然是个人精。 他敏锐地察觉到,若这位冷面客官真要买些什么,估摸着也得让他怀里那个眼神灵动的小女娃娃开口。 没看见那孩子手腕上那串晶莹剔透的碧玺手串、脖子上那璎珞项圈和那块水头极好的白玉平安锁吗?那做工、那材质,怕是比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也不遑多让了。 掌柜的眼睛提溜一转,便不再围着张隆泽打转,转而开始用一种不疾不徐带着点儿讲故事的语气,介绍起店里的几件“镇店之宝”或是特色古董,从年代到工艺,再到背后的掌故,说得头头是道。 不过,这些话对于心思各异的张氏兄妹二人来说,大抵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突然,张泠月眼尖地瞥见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串黑檀木手串。 那手串珠粒圆润饱满,颗颗均匀,色泽沉郁如浓墨,木质纹理细腻似凝脂,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莹润内敛的光泽,在一众或色彩艳丽或造型繁复的器物中,反而显得格外沉静独特。 “哥哥,”她揪了揪张隆泽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想看那个。”小手指准确无误地指向了那串黑檀木手串。 张隆泽的眼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落在了那串手串上。 掌柜的作为人精,反应极快,立刻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盛放手串的锦盒整个拿了起来,双手奉上。 “哎哟,小姐眼光可真好,慧眼如炬啊!”掌柜的嘴里立刻蹦出一连串的赞美,“这可是上好的黑檀沉香木,您闻闻这味儿,沉静安神,木质坚硬如铁,纹理细腻,盘玩久了更是油光锃亮,可是个难得的好玩意儿……”他口若悬河地介绍着这手串的材质和好处。 张隆泽没有去闻,只是目光落在那手串上,又看了看怀里张泠月亮晶晶带着期盼的眼睛。 以他对张泠月平日喜好的理解,她似乎更偏爱那些色彩明丽、精巧闪烁的东西,很少会对如此样式古朴的木串表现出兴趣。 “喜欢?”他简短的问句里带着一丝探寻。 “喜欢,要这个!”张泠月抱着他的脖子,用力点头,开始施展撒娇大法。 她觉得这个手串很适合小官。 张隆泽不再多问,只是眼神淡淡地扫了掌柜的一眼,示意他们要了这手串。 掌柜的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吉祥话更是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小姐真是有福气!这手串戴着定能平安顺遂!客官您也是好眼光……” 买下手串后,张隆泽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抱着张泠月继续朝店铺更里面走去。 张泠月一边小心地抱着那个装着黑檀木手串的锦盒,一边目光继续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古董”上逡巡。 看着看着,她心里渐渐明白了。 张隆泽这次带她来,恐怕不止是闲逛或单纯满足她外出的愿望,这铺子里……不少假货呢。 是在考验她这段时间古物鉴别学得怎么样吗?她暗暗提起精神,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来。 当然,他们并没有当着掌柜的面点破那些做工拙劣的仿品或做旧痕迹明显的物件。 张隆泽偶尔会在一件器物前稍作停留,并不言语,只是给张泠月足够的时间观察。 张泠月则会微微蹙起小眉头,眼中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平静。 二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一个默默观察,一个静静等待。 待到将店内大致逛了一遍,心中已有计较,张隆泽便不再停留,抱着张泠月径直走向柜台结账。 除了那串黑檀木手串,他并未再看其他任何东西。 掌柜的虽然有些遗憾没能卖出更多,但能做成一笔生意已是高兴,热情地将他们送出门外。 张泠月心满意足地将那个小小的锦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而张隆泽看着她专注护着盒子的模样,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 第43章 市井暖意 出了聚宝斋的门槛,外头清冷而鲜活的空气夹杂着细碎的市井声响重新将二人包裹。 张泠月小心地将那个装着黑檀木手串的锦盒往怀里揣了揣,确保它稳妥地待在自己暖和的披风内衬口袋里,然后仰起小脸,眼睛望向张隆泽,提出了下一个理所当然的小要求。 “哥哥,我要买糕点。”她说得理直气壮,带着被娇惯出来的熟稔。 这倒不是她无理取闹,实在是虽然张隆泽在吃穿用度上对她从不吝啬,堪称财大气粗,可族内负责膳食的人,味觉好像也跟随着那古老的血脉一同退化了似的,平日里准备的餐食都清淡得近乎寡味,极少使用复杂的调味,更别提这些外头花样繁多的点心零嘴了。 要不是张泠月从小就在张隆泽面前展现出一副娇气挑嘴的模样,估计张隆泽给她准备的食物,也就是遵循族内惯例——熟了能提供必要营养就行,哪里能像现在这样,不仅色香味俱全,还时常能吃到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各色特色糕点? “想吃什么。”张隆泽垂眸,看着怀里小家伙那写满期待的小脸,语气平淡地回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份有求必应的姿态本身,就已是一种纵容。 毕竟,即便是在他外出执行那些危险任务时,都不曾忘记归家时给她捎上一份当地的特色糕点,这早已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要雪衣豆沙和萨其马!”张泠月立刻报出名字,声音清脆。 说起来,这萨其马就是后世沙琪玛的前身吧?她第一次在张隆泽带回来的点心盒里见到时,还颇为诧异,没想到能在这个时代,确切地品尝到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后来才知晓,萨其马竟然是满族的传统点心,在这东北之地流行,倒也合情合理。 “嗯。”张隆泽没有多言,抱着她转身,步履稳健地朝着记忆中售卖这类糕点的铺子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一股混合着油脂、蜂蜜、面粉和豆沙的甜香气味便顺着寒风飘了过来,暖融融,甜丝丝的勾得人食欲大动。 张泠月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食物香气的冷空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馋! 这间糕点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支着厚厚的棉帘用以保温,此刻帘子半掀着,露出里面忙碌的景象和码放整齐的各色点心。 掌柜是一对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夫妻,男人负责在里间制作和炸制,女人则在外头照看摊位和招呼客人。 见到张隆泽抱着个粉雕玉琢、衣着华贵的小女孩过来,那妇人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淳朴的笑容。 张隆泽言简意赅,点了雪衣豆沙和萨其马,各要了几份打包。 等待的间隙,那妇人见张泠月眼巴巴望着刚出锅冒着腾腾热气的粘豆包,便笑着用油纸包了一个递过来:“刚出锅的,热乎着,小姐先垫垫肚子?”张隆泽微微颔首,付了钱。 张泠月接过那热乎乎的粘豆包,小心地捧在手里,也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吹着气,然后啃咬起来。 黄米面制成的外皮软糯弹牙,里面饱满的红豆馅香甜细腻,热力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张泠月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心想,在这样冷冰冰的冬天,能有个热乎乎的粘豆包啃着,真是比什么都重要。 吃着吃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了顿,然后将自己啃了几口还带着她牙印的粘豆包,很自然地举起来,递到张隆泽的嘴边,琉璃色的眼睛清澈地望着他:“哥哥也吃。” 张隆泽低头,看着那被啃得有些不成形状的粘豆包,以及她沾了点豆沙馅的嘴角,沉默了一瞬,并未拒绝,就着她的手,顺从地低头咬了一小口,动作间看不出丝毫嫌弃。 咀嚼咽下后,他只低声道:“自己好好吃。” “哦。”张泠月得了回应,便心满意足地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啃自己的粘豆包,像只储存过冬粮食的小松鼠。 旁边正在打包糕点的夫妻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妇人忍不住乐呵呵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羡慕和善意:“这位爷,您家小妹妹真懂事啊,吃到好东西还会惦记着给哥哥分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雪衣豆沙和萨其马用干净的厚油纸分包好。 她的丈夫,一个面相憨厚的汉子,一边帮着妻子捆扎纸包,一边也笑着接话,带着点北方汉子特有的直爽:“可不么!瞧瞧人家这小闺女,多贴心。咱家里那俩臭小子,有了好吃的恨不得全扒拉到自己碗里,哪能这么懂事儿?” 妇人闻言,笑着嗔怪了丈夫两句,无非是“孩子还小”、“男孩子皮实”之类的话。 张泠月听着,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互动。 妇人被她那纯净又带着点懵懂的眼神看得心都要化了,忍不住感慨道:“哎哟,瞧瞧这乖巧劲儿,早知道啊,还得是生个小闺女贴心,家里那糙汉子哪里比得上……” 张泠月被她的话逗得嘻嘻一笑,小脸上扬起甜甜的笑容,对着那妇人说道:“漂亮婶婶生的妹妹,一定也可爱!”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这妇人面容和善,眼神清亮,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 “哎哟喂,这小嘴甜的!”妇人被张泠月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越看这小丫头越喜欢,手脚利落地将打包好的糕点递给张隆泽后,又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张泠月空着的那只小手里,“喏,这是家里自己做的炒松子和山核桃仁,小零嘴,不值什么钱,小妹妹你带着回去慢慢吃。好吃下次再来,婶婶还送你!” “谢谢婶婶~”张泠月美滋滋地道谢,将那小纸包也紧紧攥住。 意外之喜!所以说,出门在外结个善缘总是没错的。 她在心里为自己的社交成果默默点了个赞。 张隆泽接过所有打包好的糕点和那包意外的零嘴,对着那对热情的夫妻微微颔首算是道别,便抱着张泠月转身离开。 张泠月从张隆泽坚实的怀抱里努力探出小脑袋,趴在他宽厚的肩上,朝着那对还在目送他们的夫妻用力地挥了挥小手,嘴里还脆生生地念着:“婶婶,下次出来,我再来找你玩——” 那妇人望着这玉雪可爱嘴又甜的小丫头,心软得一塌糊涂,也连忙挥着手回应,声音里带着笑意:“哎呀,好嘞!好嘞!婶婶记着你啦,下次一定来啊!” 冬日的残阳带着暖意,洒在积雪的街道上,映着红灯笼的光晕。 空气中食物的香气、行人的话语声、车马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充满生机与温情的市井生活。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背景下,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旧顽强地保持着这份最质朴的善良与热情。 张隆泽抱着怀里心满意足,小肚子吃得滚圆还收获颇丰的张泠月,稳步穿行在这片喧嚣而温暖的烟火气中,朝着族地方向走去。 第44章 放野? 踏着渐浓的夜色,张隆泽抱着张泠月回到了那座独属于他们在张家显得格外幽深寂静的院子。 厚重的青石院墙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只余下穿堂而过的风声,带着地底渗出挥之不去的阴寒,呜咽着拂过庭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树虬枝。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切断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重新坠入张家深寒压抑的基调之中。 唯有廊下悬挂的几盏气死风灯,在昏黄的光晕中顽强地抵抗着四周涌来的黑暗与冰冷。 张泠月甫一落地,那股在外头沾染的带着糕点甜香和市井活力的雀跃气息,便如同投入冰水中的火星,迅速被周遭的环境稀释冷却。 但她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温差,只是小心地拍了拍怀里那个装着炒松子和核桃仁的小纸包,又摸了摸披风内衬口袋里硬硬的锦盒,那双小桃花眼里流转着一种心满意足浅淡的光泽。 张隆泽垂眸,看着她那浑身上下依旧残留着与这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细微雀跃,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已见怪不怪。 她总是这样,极易被那些微不足道的外物取悦——几块甜腻的糕点,几件新奇的小玩意儿,甚至是一句陌生人的善意夸赞,都能让她那双眼睛亮上许久,就好似真的从中汲取到了无尽的暖意。 这种天真的满足感,与他所认识的这个家族、这个世界的规则,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看着她像只囤积过冬物资的小动物,先是蹬蹬蹬跑回她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黑檀木手串的锦盒放在梳妆台一个显眼且稳妥的位置。 接着,又将她特意留下未曾动过的那份萨其马和雪衣豆沙,以及那串红艳艳裹着透明糖壳的山楂糖葫芦,一一并排安置在锦盒旁边。 那专注而郑重的模样,像是在布置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张隆泽只看一眼,便明了——这些,大约都是她预备着下次一同带去给外头那孩子的。 确认她此刻腹中有食、身上暖和并无任何不适,张隆泽便不再多管,转身走进了书房。 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早已堆积起新的卷宗与信函,等待他处理。 张泠月倒也并未贪玩。 她在外间的暖榻上坐下,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驱散了石材的冰冷。 就着屋内明亮的灯火,她取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深蓝色椭圆形小香囊,香囊以细密的针脚绣着象征福禄的葫芦与万世吉祥的万字纹,做工精致显然并非出自她手。 她提笔蘸墨,在一张裁剪好的黄符纸上,屏息凝神,笔走龙蛇,画下了一道灵光内蕴的平安符。 完成后,她仔细地将符纸折叠成三角状,与早已配比好的,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安神香料一同,塞入了香囊之中。 “虽然不是我一针一线绣的,但香料是我亲手配的,符是我亲手画的呀!”她在心中默默自语,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与理直气壮的狡黠。 这便是她打算连同那些零嘴和手串,一起送给小官的新年礼物。 做完这些她收敛心神,移步到窗边的书案前,铺开宣纸开始研墨抄写道经。 墨锭在端砚上划出均匀的圈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 她执笔的姿势标准落笔沉稳,字迹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已初具风骨脉络。 对于张家人而言,她或许显得过于活泼、心思过多,但唯有在修行与训练上,她从未有过丝毫懈怠。 这份近乎苛刻的自律,深藏于她娇气表象之下,是她在这诡异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依仗之一。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流淌中悄然逝去,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沉黯的墨蓝,最后彻底被夜幕笼罩。 书房与这边隔着一道珠帘,彼此互不干扰,却又气息相连。 直到戌时三刻,张隆泽才从堆积的公务中暂时抽身走到她的房门前,屈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用饭。”他言简意赅。 张泠月恰好写完最后一笔,闻言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应了声“来了”,便乖巧地起身走向膳厅。 膳厅里,那张花梨木嵌螺钿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肴。 比起族内大厨房那伙食,张隆泽小厨房出品的水准,已算得上是珍馐。 两人默默用餐。厅内只闻细微的碗筷碰撞声,以及窗外愈发显得凄厉的风声。 以往,这种静默会持续到餐毕,除非张泠月主动挑起话头,用她那套混合着娇憨的言语,打破沉寂。 然而今夜,张隆泽却罕见地率先开了口。 他放下银箸,拾起手边的素白毛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抬眸,目光沉静地落在张泠月脸上。 “族内近来不太平,”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少外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张泠月瞬间就听懂了。 他不是在限制她去找小官。 实际上,他几乎从未明确阻止过她与谁的交往,这是在提醒她,减少走出这座院子的频率。 除了这座他势力范围笼罩下相对安全的堡垒之外,整个张家似乎正有某种不安定的暗流在涌动。 他或许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上层的长老们对此讳莫如深,并未明确示下。 张泠月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闪过一丝了然。 天尊啊,难道这看起来与世无争、只关心地下那些明器和老粽子的张家,也要开始上演宅斗戏码了吗? 争家产?还是争那虚无缥缈的权力地位?这些活了上百年面容还停留在青年状态的老怪物们,还在在乎这些?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但她的面上依旧是那副纯良乖巧的模样。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地回应:“我知道了,哥哥。” 她听得懂他的告诫,也明白这背后的风险。 但知道和完全照做是两回事。 张隆泽见她应下,便不再多言。 他了解她的聪慧,也清楚她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全然无害的菟丝花。 有些提醒,点到即止即可。 晚膳在重新恢复的静默中结束。 是夜,寝室内。 巨大的拔步床宛如一座小小的木制宫殿,垂下的厚重帐幔将寒意与窥探隔绝在外。 床内铺着厚厚的触手生温的玉席,其上又覆着柔软的锦被。 张泠月洗漱后,只着一身月白色的细棉寝衣,像一尾灵活的小鱼熟练地钻进被窝,滚进张隆泽早已暖好的怀抱。 男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驱散了张家夜晚沁入骨髓的阴冷。 她习惯性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帐幔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映照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图案,影影绰绰。 张隆泽的警告,连同在古董店的见闻,以及在糕点铺感受到的那份短暂烟火气,在她脑中交织盘旋。 那份温情与此刻身处的危机暗藏的深宅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安静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小脸,下巴抵在张隆泽的胸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哥哥,”她唤道,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好奇的光,“我什么时候要去下墓呀?”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突兀,但她问得自然。 张隆泽很少主动对她提及那些属于地下阴暗血腥的事务,像是有意将她与那些污秽隔绝开来。 但张泠月心中雪亮,身为张家人尤其是本家血脉,盗墓是刻在骨子里的宿命,是无法摆脱的家族核心“产业”。 她可不认为,自己能被永远排除在这项家族传统之外。 迟早有一天,她会被安排。 事在人为,有些事情还是早了解早预防。 张隆泽对于她这天马行空又直指核心的问题并未表现出惊讶。 他早已习惯她这思维跳脱的特性。 他伸出手,将她散落在他胸前的一缕柔软发丝轻轻拨开,动作自然,回答得也异常认真。 “张家人十五岁参加放野任务,”他低沉的声音在胸腔里引起微微共鸣,“放野期间取得的信物越珍贵,能力就越强。” “放野?”张泠月微微蹙眉,这个词她似乎在幼时听人模糊提起过,但具体含义并不清楚。 “放野,就是你们第一次独立下墓。”张隆泽言简意赅地解释。 ……天尊,张泠月内心是震惊的。 十五岁放在现代还是个需要监护人养活,在题海里挣扎的初中生年纪,在这里就要被丢去独立盗墓了吗? 张家人的成长教育是不是有点过于硬核了? 她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继续追问,试图摸清这离谱规则的边界:“是指定的陵墓吗?”如果是家族指定相对安全的试炼场,那似乎……勉强还能接受? ——才怪!谁家好人十五岁把孩子丢古墓里? “自己找。”张隆泽的回答,再次粉碎了她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张泠月彻底沉默了。 她蜷在张隆泽温暖的怀抱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群面容稚嫩、大多还带着张家传统社交障碍的十五岁小张们。 他们像旅行青蛙一样背着行囊,茫然地离开这片冰封的族地,一群猫猫头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四处乱窜,寻找可以下手并且足够珍贵的古墓…… 那画面太美,她有点心梗。 “有什么要求吗?”她不死心,做着最后的挣扎,“哪里的墓都可以吗?有没有时间限制呢?” “没有具体要求,带回的古董越珍贵越好。哪里的斗都可以,”张隆泽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知道这些是她早晚要面对的,提前了解,未必是坏事,“期限是两年。” ……两年!十五岁离开家族,在中国各省自行寻找古墓,独立完成盗掘,时限两年! 张泠月感觉自己的道心都有点不稳了。 那些缺乏人情世故历练,大多只精通张家祖传技能的小张们…真的可以吗? 这存活率到底是多少? 巨大的信息量和这远超预期的放野规则,让一向自认为心态不错的张泠月也一时失语。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家族的认知,或许还是太过流于表面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默默地往张隆泽怀里缩了缩,好像要从这具温暖而强大的身躯上,汲取一些面对未知未来的勇气。 张隆泽感受到怀里小家伙细微的动作,以为她是被放野的严酷吓到了,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将她更牢地圈在怀中。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交织。 长明灯幽微的光晕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窗外的夜依旧深沉寒冷,蕴藏着无数尚未揭开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风波。 而张泠月,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里,已开始飞速盘算起来——距离十五岁,还有九年。 九年时间,足够她布局很多事了。 无论是为了应对那看似荒诞的放野,还是为了在这愈发不太平的家族里更好地保全自己,以及……她所选定的投资对象。 第45章 权衡 张泠月躺在张隆泽暖融融的怀里,自那一夜有关放野的谈话过后,内心彻骨生凉。 她在之前对张家这套硬核成长体系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无声吐槽后,现实的压力如同训练场角落那沉甸甸的石锁,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张隆泽再如何纵容她,再如何权势煊赫,也绝无可能以一己之力,去撼动张家这流传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融入血脉骨髓的规矩。 个人的偏爱在家族延续的铁律面前,渺小得如同雪原上的一粒尘埃。 她能做的就是更加努力,贪婪地汲取一切与盗墓相关的知识,拼命加强自己的身手与体能。 同时她需要仔细盘算,在那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究竟能为自己争取到多少生机。 除此之外,似乎也别无他法。 事实上,在最初的震惊与腹诽之后,张泠月的确在某个瞬间,极其短暂地掠过了一个念头——逃跑。 离开这个前途未卜的牢笼。 然而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就如同暴露在张家寒风中微弱火苗,迅速被她自己理智的冰雪扑灭了。 原因有三,条条致命;让她不得不正视现实的冰冷。 其一,便是时空的迷雾。 她只能大致判断如今是一个类似于现代历史书上的清末民初时期,具体到哪一年,外界局势究竟混乱到何种地步,她一无所知。 战火纷飞?匪患横行?还有那些奇异的血脉和能人异士的存在…… 对于一个失去家族庇护、孤身一人的小女孩而言,外面的世界恐怕比和古墓打交道更加危险。 其二,自身的局限。 即便她等到十三四岁,身体稍具力量再跑,又能跑多远? 这个时代,交通极度不便,客栈条件恶劣,路途艰辛远超想象。 更重要的是,她是女子。 在这个世道,女性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原罪”,意味着更多的危险、歧视与恶意。 这性别带来的劣势,在离开特定庇护所后,会以最残酷的方式显现。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性价比太低了。 她仔细盘算过,跑出去之后的日子,大概率会比留在张家还要糟糕数倍。 她得自己伺候自己衣食住行,得想办法维持生计,还得时时刻刻提防张家人无孔不入的追杀。 她图什么?图那朝不保夕的自由?还是图那可能更加凄惨的境遇? 天尊,请原谅弟子懒惰的品性吧。 她最终在心底默默点了根蜡烛,起码现在看来,留在张家有张隆泽这座靠山,有相对优渥的物质条件,有系统的训练资源。 虽然张家规矩多了点、前途险恶了些,还有些不近人情,但总比在外面自力更生的同时,还要被一群身手诡谲的张家人千里追杀来得强。 不开玩笑地说,她觉得如果真的被张家人锲而不舍地追杀,她恐怕得一路逃出国境线外才能有喘息之机。 根据张隆泽偶尔在文化课上,或是处理公务时无意间透露的零星信息,张家的势力网络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庞大恐怖。 他们在全国各地,甚至境外,都设有秘密据点和档案馆,用以支撑他们那古老而神秘的家传盗墓事业。 相比之下留在张家,利用现有资源努力提升自己,似乎成了眼下唯一,同时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 张隆泽明显感受到了怀中这个小家伙的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体现在言语上,她依旧会在他面前撒娇,会为了多吃一块点心、晚睡一刻钟而软语央求,会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试图达成各种小目的。 这种变化体现在行动上。 每日清晨,天色还未彻底放亮,族地依旧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与浓雾之中,巡夜人沉重的脚步声刚刚远去,张泠月便会准时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不再需要他三催四请。 训练场上,她的专注度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机关术室内,那些精巧却暗藏杀机的木质或金属构件,在她手中被反复拆解、组装。 昏暗的光线下,她苍白的小脸几乎要贴到那些复杂的齿轮与簧片上,右眼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凝神时仿佛也带着沉思。 那下唇的小痣在她抿嘴时,平添了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执拗。 堪舆点穴的课程,她更是听得聚精会神。 讲解风水格局、龙脉砂水时,她不仅记忆,更会结合自身所学的道门知识,在内心进行印证与推演。有时会提出一些角度刁钻的问题,让授课的他也需沉吟片刻方能解答。 甚至在体能和身法训练中,她也明显减少了偷奸耍滑的小动作。 张隆泽有时会立于训练场边缘的阴影处,沉默地注视着她。 看着她与张家其他同样接受训练却大多眼神空洞或带着麻木的孩子们,那份格格不入的鲜活与拼劲儿。 看着她因疲惫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脊背。 这不是坏事。 他清楚地知道张家平静水面下潜藏着多少暗流,也知道未来她必然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训练场上的这些模拟危险。 她能够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并主动汲取力量,是生存的必需。 他希望她能够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不论是在张家内部,还是在未来那更加诡谲莫测的世界。 他的庇护或许能挡去一部分风雨,但真正的生死危机,终究需要她自己去面对和解决。 …… 这日傍晚,训练结束的钟声在暮色中沉闷地回荡。张泠月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院子。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青石板上,显得格外伶仃。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扑向暖榻或者要求点心,而是先去净房,用微温的水仔细擦洗掉一身汗水和训练场沾染的尘土。 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浅杏色家常襦裙后,她才觉得缓过一口气。 张隆泽已经坐在膳厅里等她。 桌上照例是几样清淡的菜肴,但旁边多了一碟她喜欢的撒着糖霜和芝麻的驴打滚。 张泠月眼睛微亮,走过去坐下,先拿起一块驴打滚小口啃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稍稍抚慰了身体的疲惫。 用餐时,她比平时更加沉默,只是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偶尔抬眼看看张隆泽,眼睛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依赖。 饭后,她并未立刻回去抄经或是捣鼓她的符篆、香料,而是罕见地蹭到张隆泽的书房门口。 书房里,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着卷宗,空气里弥漫着墨锭与陈旧纸张混合的特殊气味,以及一种属于张隆泽冷冽而沉稳的气息。 她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小声问:“哥哥,你以前……放野的时候,去的是哪里呀?” 张隆泽从卷宗中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看着她那张带着疲惫却写满求知欲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就在张泠月以为他不会回答这种涉及过往任务细节的问题时,他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带着一种仿佛来自遥远地底的寒意: “川西,一座吐蕃时期的祭坛。” 他没有多说细节,但已足以在张泠月脑海中勾勒出险峻的地势、诡异的风俗以及那祭坛本身超乎寻常的危险。 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再追问具体过程,只是小声地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听着就很难。” 张隆泽没有接话,复又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卷宗。 但张泠月知道,他听到了。 她退回房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永远显得灰蒙蒙的被高墙分割的天空。 夜色渐浓,寒气透过窗棂缝隙丝丝渗入。 她摊开手掌,看着自己依旧细嫩却因连日训练而开始泛起薄茧的指尖。 逃跑的念头已被彻底摒弃,剩下的唯有在张家训练的砥砺中,一步步变得更强,以及更加精妙地利用身边一切可用资源的决心。 留在张家,是权衡之后的选择。 第46章 新衣服 自那日从外间市集归来,张隆泽明确告诫她“族内不太平,少外出”之后,张泠月已有几日未曾踏出过院子,更未曾去看望过小官。 时间在深冬时的张家好像也被冻得凝固了,流淌得格外缓慢而压抑。 张泠月每日除了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便是回到院子里抄经、画符、研习道法。 窗外永远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呼啸着穿过庭院的穿堂风。 她靠在暖榻上,琉璃色的眼眸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枝,心里默默盘算着。 今日天气似乎比前几日更冷了些,呵气成霜,但天色尚算清明。 若再不去找小官,怕是真要拖到新岁了。 一想到新岁,她就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张家那套繁琐到令人发指的礼节她是见识过的——天不亮就要起身参与那气氛诡异、流程冗长的拜棺仪式,紧接着便是祠堂祭祀,然后是向各位长老、本家尊长一层层地请安…… 一套流程走下来,怕是日头都已高悬。 之后便是第一场族内宴席,待到宴席过半,外家的族人也该陆续抵达了。 届时人多眼杂,张隆泽是绝不会允许她再乱跑的。 所以,必须今天去。 张泠月下定了决心。 不仅要把他那份新年礼物送去,还得再给他添一件厚实的新袄子。 他那间四处漏风的陋室以及身上那件单薄破旧的衣衫,在这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寒冬里,实在太过艰难。 …… 白日的训练终于在暮色降临前结束。 张泠月拖着疲惫却隐含着雀跃的身体回到院子,乖乖坐在膳厅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张隆泽特意为她准备的营养药膳。 药膳味道寡淡,带着草药的清苦,但她吃得异常顺从。 只是,那双琉璃色的桃花眼却不安分地一下下瞟向坐在主位上的张隆泽。 张隆泽岂会感觉不到她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 他并未抬头,依旧姿态优雅地用着膳,直到将银箸轻轻搁在筷枕上,才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脸上。 “好好用膳。”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直接点破了她那点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哦。”张泠月应了一声,低下头,舀起一勺药膳送入口中,嘴角却微微翘起。 他没有明确反对,没有冷下脸,甚至语气里连一丝不悦都无。 可行!待会儿吃饱了,她就立刻开溜! 心中有了计较,她用餐的动作更加迅速而规矩,很快便将碗底最后一点药膳扫荡干净。 用素白的毛巾擦了擦嘴角,她站起身,声音软糯:“哥哥,我吃好了。” 得到张隆泽的颔首后,她立刻像只被放生的小鹿,轻盈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炭火烧得还算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先是跑到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装着黑檀木手串的锦盒,又翻找出那个装着平安符的深蓝色万字纹香囊。 接着,她跑到房间角落一个特制的靠着外墙能接触到外部寒冷空气的小木柜前,从里面拿出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萨其马和雪衣豆沙,以及那串红艳依旧的冰糖葫芦。 她拿起糖葫芦,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晶莹的糖壳依旧坚硬,里面的山楂颜色也还算鲜亮。 虽然放在这天然冰箱里好几天了,但应该……没坏吧?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带上。 大不了……到时候我先咬一口尝尝,若没事,再给他吃。 在这种关乎投资对象身体健康的事情上,她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负点责任的。 她又翻箱倒柜,找出那件早就准备好用厚实棉布包裹着的新袄子。 将锦盒、香囊、糕点包、糖葫芦和袄子一股脑地拢在一起,抱了满怀。 她像一只囤积过冬物资的小松鼠,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门,避开可能遇到的其他张家人,熟门熟路地朝着小官居住的那片荒僻院落跑去。 …… 越是靠近小官居住的区域,周遭的环境便越发显得荒凉破败。 残破的院墙,剥落的漆皮,地面上堆积着未能及时清扫的残雪与枯叶,在脚下发出窸窣的碎裂声。 寒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呼啸着穿过空荡的廊庑,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疼。 张泠月紧了紧自己的披风,怀里抱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却给她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训练场附近寻找,而是径直来到了记忆中小官那个位于院落最深处几乎无人问津的小单间。 木门陈旧,门轴似乎有些锈蚀了。 她腾出一只手,用力推开,“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小官!” 房门推开,依旧是那间简陋狭小且光线昏暗的房间。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以及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室内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坚硬的土炕,炕上铺着的褥子还是张泠月之前找张隆泽磨来的,和这简陋的小房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果然,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土炕对面的角落里,背对着门口,专注地对着坚硬的青砖地面练习着发丘指。 听到门响和她的呼唤,那背影猛地一僵,随即迅速回过头来。 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清秀却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小脸。 但那双原本如同古井般空洞死寂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泠月…”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却清晰地吐出了她的名字。 “我回来啦!”张泠月笑吟吟地弯起眼睛,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将这屋内的阴寒都驱散了几分。 她抱着满怀的东西,有些费力地走到土炕边,将东西一股脑地放在铺着破旧草席的炕上。 她这番动静不算小,显然引起了同住在这个破败院子里其他几个小张们的注意。 或好奇、或麻木、或带着隐晦敌意的视线从半开的房门或其他角落投射过来。 张泠月恍若未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转身,毫不费力地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外面那些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 简陋的门扉无法完全阻挡寒意,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暂时构筑起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微弱的安全区。 “我给你带了礼物!”她语气欢快,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小官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指关节处更是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与淤青,有些伤口甚至还在微微渗血。 张泠月蹙起了那双好看的眉毛。 想了想,还是先从随身带着的小荷包里掏出干净的手帕和金疮药。 “先包扎一下。”她拉着他坐到炕沿,低头专注地为他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再用柔软的手帕仔细包扎好。 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却异常认真。 小官呆呆地任由她动作,那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尤其是她因蹙起而微微拧在一起的眉头上。 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带着凉意,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眉心。 “怎么了?”张泠月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他。 小官顿了一下,收回手,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执拗的确认:“不生气……”他以为,她皱眉是因为生他的气。 张泠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琉璃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我没生气,小官。”她语气轻柔地解释,“我是看你受伤了,担心你。”这话半真半假。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将他两只手上几处明显的伤口都处理妥当。 做完这一切,她才兴冲冲地拉着他,开始展示自己带来的宝藏。 两人并排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张泠月先是拿起那个最大的包裹,拆开外面厚实的棉布,露出了里面那件崭新的小袄。 那是一件黑色的棉袄,款式简洁低调,倒还挺符合张家一贯不尚奢华的外观审美。 但用料却极为扎实,内里絮着厚实均匀的新棉,衬里是光滑柔软的缎子,触手生温。 袄子外面用的是结实的细棉布,其上用同色丝线隐绣着繁复的宝相花暗纹,光线流转时方能窥见其精致。 袖口和衣摆边缘,则用银灰色的丝线绣了一圈连绵的如意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领口和袖口处,嵌着一圈毛色光亮、蓬松柔软的狼毛,显然是极好的保暖材料。 “这件袄子可暖和了。”张泠月拿起袄子,想帮他穿上。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衣,在这冰窖般的房间里简直如同无物。“新岁要穿新衣服,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小官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抬起胳膊配合着她的动作,穿上了这件与他之前所有衣物都不同,温暖厚实的新袄。 袄子的大小正合身,厚重的棉絮瞬间隔绝了外界无孔不入的寒气,柔软的缎子内衬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又舒适的触感。 领口那圈狼毛轻轻蹭着他的下颌,有点痒却无比温暖。 这和他记忆中,哪怕是在作为“圣婴”时,在新岁得到的那种华丽却冰冷的新衣完全不同。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暖意,将他紧紧包裹。 张泠月帮他整理好衣领,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他。 穿上新衣的小官,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股挥之不去的伶仃孤寂之感,似乎被这温暖的黑色驱散了不少,显露出几分属于孩童的清秀与脆弱。 “喜欢吗?”她笑着问,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晶晶的。 小官低头,看了看身上温暖的新衣,又抬头,望向她含着期待的笑脸。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认真: “嗯。” 停顿了一下,仿佛觉得这一个字不足以表达,他又补充了一句,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喜欢。” 张泠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知道他不擅长用语言表达情感,但他的回应,从来都是真挚而认真的,不会掺杂丝毫虚伪。 他说喜欢,那便是真的喜欢。 这就够了。 屋内光线昏暗,寒气依旧试图从门缝窗隙钻入,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却因这无声的馈赠与接纳,流淌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温馨暖意。 第47章 以后 “我前几日就回来了,”张泠月看着小官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神开口解释道,声音在狭小寒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顺手将空了的棉布团了团,放在一旁。 “哥哥说族内最近不太平,不让我出来。”她语气自然地将自己这几日未曾露面的缘由,轻巧地推给了张隆泽。 屋内唯一的破旧木窗透进惨淡的天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土炕冰冷坚硬,即使坐在新铺的褥子上,寒意依旧能透骨而来。 然而,小官穿着那件崭新的黑色棉袄,周身被前所未有的暖意包裹,这暖意似乎不仅仅来自于棉絮与毛皮。 “小官呢?你最近训练怎么样,还有没有人欺负你?”张泠月转而问道。 她还记得之前那几个在训练场上拦住他们出言不逊的小张们。 族地里的孩子,尤其是这些失去直系庇护的孤儿,彼此间的倾轧有时比成人世界更加直白残酷。 小官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没有。”他回答得简短。 事实上,在他刚被剥夺圣婴身份安置到这里时,确实有人因他过往的污点和此刻的落魄而试图欺凌。 但仅仅一次。 那些带着恶意的拳脚和嘲讽,被他以更沉默也更狠厉的方式原样奉还。 他或许不懂太多人情世故,但对于危险和敌意,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与反击本能。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轻易招惹这个看似孤僻寡言实则下手精准凶悍的01。 “那就好。”张泠月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放心的笑容。 她笑嘻嘻地拿起旁边另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拆开,露出里面那串红艳艳裹着透明糖壳的冰糖葫芦。 经过几日在天然冰箱的保存,糖壳依旧晶莹剔透,山楂果饱满圆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看,这是冰糖葫芦。”她举起那串对于她的小手来说有些庞大的糖葫芦,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小官的目光瞬间被这抹突兀而鲜亮的色彩吸引住了。 这种食物,在他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 张泠月细心地将包裹糖葫芦的最后一层薄油纸撕开,自己先凑上去,小心地啃了一口最顶端的山楂。 酸甜的果肉和脆硬的糖衣在口中化开,味道正常,没有变质的迹象。 “小官你尝尝,”她将糖葫芦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鼓励,“我带回来有点久了,但是没有坏,还是甜甜的。” 小官看着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细小糖渣,又看了看那串被她咬过一口散发着甜香的红果,迟疑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学着张泠月的样子,低头,在她刚才咬过的旁边,小心翼翼地咬下了一颗山楂。 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果酸与蜜糖的滋味在口腔中炸开,冲击着他的味蕾。 糖壳的脆甜,山楂的软糯微酸,交织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晕眩的愉悦感。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那常年古井无波的眸底,仿佛被投入了星光,亮得惊人。 “好吃吗?”张泠月凑近了些,笑着问,呼出的白气拂过他的脸颊。 小官重重地点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嗯。” “那你多吃一些,”张泠月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的反应,“我已经吃过一串啦,这个是给你带的。”见他想将糖葫芦递回给自己,她连忙摆手拒绝,希望他能独自享用这份甜蜜。 小官却执拗地举着糖葫芦,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眼神纯粹而专注,似乎希望她能再吃一口,共同品尝这份他觉得无比美好的东西。 天尊在上,怎么有这么萌的小孩。 张泠月心底无声地呐喊了一句,被那眼神看得毫无抵抗力。 她的双眼弯起,最终还是就着他的手,在那串糖葫芦上又小小地咬了一口,舌尖卷走一丝甜意。 “好啦,小官吃吧。”她笑眯眯地说。 小官见状,这才收回手,低下头,开始认真地一颗一颗啃食起剩下的糖葫芦。 他吃得很慢,好似要将每一丝甜味都牢牢刻印在记忆里。 冰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细微的咀嚼声,以及糖壳被咬碎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张泠月又指着另外两个油纸包:“那是萨其马和雪衣豆沙,也都是吃的,我给你放这里,”她将两个油纸包推到土炕里侧一个相对稳妥的角落,“夜里要是饿了,就拆开吃。”小官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最后,她拿起了那个小巧的锦盒。 盒子是普通的木料,但打磨得光滑。 她轻轻打开盒盖,一股清幽淡雅的沉香气息缓缓逸出,悄然驱散着屋内原本的霉味与寒意,带来一丝宁神静心的韵味。 “这是新年礼物。”她轻声说,从盒中取出了那串手串。 小官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那手串通体乌黑,由十八颗大小均匀的圆珠组成,每一颗都选用上好的沉香黑檀木制成。 木料质地紧密坚实,色泽沉黑如墨,却在黯淡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历经岁月沉淀的内敛华彩。 珠身没有任何金银镶嵌或其他繁复装饰,仅以本身天然的木质纹理为饰,那些纹理如同凝固的墨色烟云,或似抽象的山水勾勒,古朴而神秘。 “是沉香黑檀木做的,”张泠月拿起手串,拉过他刚刚包扎好的左手,动作轻柔地将手串套在他的手腕上。 手串的大小调整过,戴在他纤细却已初现力量感的手腕上,松紧适中。 沉香的凉意与木质的温润同时传递到皮肤上。“你戴着它,会替你带来好运哦!”她语气轻快地说道,带着一种笃定祝福必将成真的语气。 小官低下头,怔怔地望着自己左手腕上多出来的这圈黑色手串。 沉静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木质触感陌生而奇异。 他伸出右手手指,极轻地触摸着那些光滑微凉的木珠,指尖感受着那细腻如肌肤般的纹理。 他不懂什么是好运,也不知道这手串是否真的具有那种玄妙的力量。 但他知道,这是泠月送给他的,是除了那件袄子那些食物之外,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一种难以言喻又酸涩而温暖的悸动,从心口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让他有些无措。 “怎么样?是不是很适合?”张泠月端详着他戴上手串的样子,觉得那沉静的黑色与他清冷的气质颇为相合。 小官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戴着珠串的手腕。 张泠月又拿起那个深蓝色的椭圆形香囊,递到他面前:“我还准备了一个香囊,里面放了我自己画的平安符。你以后要一起带着哦,”她指着香囊上精细的绣纹,“你看,这是葫芦,代表福禄;这是万字纹,寓意吉祥。带着它,平平安安的。” 小官听着她絮絮的话语,接过那个散发着淡淡安神香气的香囊。 香囊触手柔软,绣纹精致,那股混合了草药与符纸灵力的气息,让他因常年训练和戒备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望进张泠月那双含着笑意的眼里。 他心中充斥着太多混乱而陌生的情绪,像解不开的线团。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疑问: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为什么一次次来找他?为什么给他带食物、送新衣、赠礼物? 为什么她的出现,会让他那片死寂荒芜的内心世界,开始刮起无法平息的风暴,涌起难以理解的暖流? 张泠月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股疑惑,似乎没太明白他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所指为何。 “因为可以保平安呀。”她理所当然地回答,以为他问的是为何要让他随身携带香囊。 小官看着她纯然不解的神情,沉默了。 他凝视着她,那目光专注又带着某种穿透力,想透过她温柔含笑的外表,看进她灵魂的最深处。 然后将这个独一无二会对他笑、给他温暖、让他心绪不宁的人,牢牢地彻底藏进自己那颗刚刚开始学会跳动的心脏里。 “小官?你不喜欢香囊吗?”张泠月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忍不住问道。 小官摇了摇头,抓着香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黑檀珠串和掌心的香囊,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坚定: “喜欢。” 他喜欢这件温暖的袄子,喜欢那串酸甜的糖葫芦,喜欢这串带着香气的木珠,喜欢这个绣着吉祥图案的香囊。 但更多的,是喜欢带来这一切的她。 “喜欢就好,”张泠月脸上的疑惑散去,重新漾开明媚的笑容,像是冬日里骤然绽放的暖阳,“我们是朋友呀,”她语气轻快地说“以后的新岁,我也会给你准备其他礼物哦!” 朋友…… 小官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词。 他还是不太明白朋友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和她之间联系,比其他任何人更深的联系。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她,极其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嗯。” 以后,也要在一起。 他在心底无声执拗地许下承诺。 这句话太过庞大,承载着他刚刚萌芽却已无比沉重的依恋,他还无法用语言准确地表达出来。 但他会用行动,用他所有的专注和生命去践行。 窗外寒风依旧在呜咽,天色愈发沉黯。 但这间陋室之内,男孩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收进新袄子内侧的口袋,感受着手腕上珠串的沉静重量,以及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冰糖葫芦的余甜。 第48章 只有你 残阳的余晖就像是稀释了的胭脂,吝啬地涂抹在破败院落枯死的藤蔓与斑驳的墙垣上,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给这片荒寂之地更添了几分凄冷。 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与枯叶,在院落中央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张泠月准备像往常一样,在天色彻底沉黯前离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她刚迈出两步,衣袖便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回头,只见小官不知何时已紧紧跟在她身后,那双眼睛在暮色中静静望着她,虽未发一言,但其中隐含的依恋与不舍,清晰可见。 张泠月了然,伸出小手,自然地牵住他冰凉的手指,弯起眼睛笑了笑:“送我到大门口?” 小官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 他身上那件崭新的黑色棉袄在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领口一圈柔软的狼毛随着走动微微颤动,为他苍白的脸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暖色。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两人刚走到这狭小院落的中央,几道身影便从残破的廊柱或堆积的杂物后闪了出来,一字排开,恰好堵住了通往院门的唯一路径。 张泠月抬眼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又是他们,之前在训练地墙外拦住她和小官试图挑衅的那群张家孤儿。 为首的,仍是那个年纪稍长眼神带着审视的男孩。 “怎么又是你们?”那男孩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生硬,目光锐利地落在张泠月与小官交握的手上。 小官立刻察觉到了这不算友善的注视,牵着张泠月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原本略带柔和的唇线重新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散发出无声的戒备。 他将自己微微朝张泠月身前挡了挡,虽然身形比对方矮小,但他并不因此害怕。 张泠月轻声反问:“你们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她是真的有些不解,自己来找谁,与这群孩子有何干系? 张家族规森严,难道还管孩童之间的正常往来不成?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总来找01!”另一个性子更急些的小男孩忍不住喊道,声音里带着未经掩饰的质问。 张泠月觉得有些好笑,这群小孩到底在执着什么? 她的眼睛眨了眨,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他们自己不也常常三五成群么? “朋友?”为首的男孩愣了一下,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他皱起眉头,目光在张泠月精致温暖的穿着和小官身上的衣物上扫过,“朋友要对他那么好吗?你总来给他送东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 天尊,这群小可怜难道一直在纠结这个?张泠月心中掠过一丝无奈。 张家这到底是什么教育环境,连最基础的善意往来都能被如此审视? 她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甜了几分,拉着小官的手轻轻晃了晃,主动展示给那群孩子看:“对呀,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呀!” 她这个亲昵得毫不避讳的动作,却像是一滴水溅入了滚烫的热油,瞬间在那群孩子中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他们像是同时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景象。 “你、你们……!”那个年纪稍长的男孩,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两人依旧十指相扣牵在一起的手,脸色涨得通红,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怎么能这样!” “???”张泠月脸上的茫然无比真实,“我哪样?” 张泠月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愤怒的点何在。 牵手?这不过是年幼的小朋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你们、你才多大!”那男孩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证据,冲着张泠月低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我六岁呀,”张泠月更加不解,这具身体才六岁呀。 她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这和我年龄有什么关系?” 难道张家还有六岁不能交朋友的规矩? “你才六岁就想这些!不想着好好训练,真是…真是……”那群小张看起来震惊极了,眼神里混杂着一种被冒犯的羞恼,以及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谴责。 天尊啊,弟子这是做了什么触犯天条的事情吗?给他们惊成这样。 张泠月感觉自己和这群从小在张家畸形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思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01你也是!”见张泠月冥顽不灵,那为首的男孩又将矛头指向一直沉默的小官,语气带着训诫,“都到了这里,怎么能成天不务正业!” 然而,他的指责注定石沉大海。 小官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与张泠月交握的手上,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他那完全无视的态度,比任何反驳都更具挑衅性。 那群小张瞪大了眼睛,看看如同坚冰般毫无反应的小官,又看看一脸无辜完全不知错在何处的张泠月,一股无力感混杂着被轻视的愤怒涌上心头。 张泠月懒得再与这群思维诡异的小孩纠缠,她估摸着时间,再不回去张隆泽该派人来寻了。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冷冷道:“你们还有事吗?我该回去了,没事的话就让一让。” 那为首的男孩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但又顾忌着什么不敢真的动手,只能梗着脖子,再次强调:“有事!你以后要少来这里!” 张泠月闻言,眉梢微挑。 眼眸中闪过冷光,但很快又被笑意覆盖,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腿长在我身上,哥哥都没管我,你们倒是管起来了?” 她学着张隆泽平日那副迫感十足的样子,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再这样拦着我,我可要动手了哦。” “你……你不知羞耻!”那群孩子似乎被她的态度彻底激怒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涨红着脸,愤愤地撂下一句在他们认知里最严重的指责。 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转身飞快地跑开了,身影迅速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残破的建筑阴影里。 “……???” 这下轮到张泠月彻底傻眼了。 天尊,她怎么莫名其妙就被骂不知羞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小官牵着的手,又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始终无法理解这顶大帽子是从何而来。 这对吗?她做什么了?不就是交了个朋友,送了礼物,牵了手吗? 在张家,表达善意和友谊是这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她眼神呆滞地望着那群孩子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 只觉得张家人的脑回路,果然不是她这个带着社会主义价值观的好公民能够轻易理解的。 寒风吹过,卷起她披风的一角,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边,仿佛外界纷扰皆与他无关的小官,此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 他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张泠月回过神,转头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茫然与无语。 她忍不住问道:“小官,他们……也是你的新朋友吗?”她需要确认一下,是不是只有自己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荒谬绝伦。 小官立刻摇了摇头,没有一丝犹豫。 他似乎觉得这样的否定还不够明确,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眸,深深地望进张泠月带着困惑的眼底。 夕阳的余晖里,他的脸庞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望向她那眼神专注又纯粹。 他的声音沉稳落地,清晰地敲在寒冷的空气里: “只有你。” 第49章 阵法 那一日被几个张家孤儿莫名指责的小插曲,并未对张泠月的日常生活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她依旧是那个在训练场上拼尽全力,在张隆泽面前娇憨讨巧张泠月。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虽未将孩童间的荒唐对话放在心上,但这股暗流似乎还是以某种方式,悄然渗透到了她不曾留意的角落。 最明显的征兆,来自于张隆泽态度的微妙转变。 对于她在族地内的外出,张隆泽第一次表现出了一种沉默地阻拦。 他依旧没有多言,没有训诫,甚至眼神都未曾流露半分不悦。 但张泠月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因为在她难得不需要进行高强度训练的休憩日里,张隆泽不再像以往那样,默许甚至偶尔纵容她溜出去找小官,或是独自在族地内探险。 取而代之的是他会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拎着她——是的,字面意义上的拎,去给族中那些平日里深居简出的长老们“请安”。 天尊!张泠月每次被张隆泽从温暖的房间里带出来,走向那些气氛森严的院落时,内心都在无声地呐喊。 怎么突然就要开始请安了?之前不都是过年过节才走个过场吗? 这突如其来的尊老爱幼环节是怎么回事? 虽然不是每日都去,但每隔几日,便要规规矩矩地踏入某位长老那通常弥漫着陈旧木香以及无形威压的厅堂,垂首敛目,应对那些或明或暗、带着审视与探究意味的打量目光,实在让张泠月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不适。 那些目光,冰冷、锐利,仿佛要剥开她层层伪装,直视她灵魂深处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张家的秘密。 今日,阳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桑皮纸,在室内投下昏黄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张泠月试图以“需要静心抄录道经”为由进行抗议,但显然抗议无效。 张隆泽甚至没有多费唇舌,只是用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睛淡淡扫了她一眼,她便识趣地闭上了嘴,任由他牵着手,带向了三长老张瑞宪的院落。 三长老的居所位于族地核心区域,却自成一格,氛围比其他长老院落更显肃穆冷硬。 院墙更高,门扉是厚重的黑檀木,未上漆料,显露出木材本身沉郁的色泽和紧密的纹理。 院中不见任何花卉点缀,只有几株虬劲的古松在寒风中默然伫立,针叶苍翠得近乎墨黑,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孤高与寒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墨锭、陈旧卷宗以及某种凛冽香料的气息,这里是戒律堂最高执事长老之一的居所兼处理部分事务的地方,无端便让人心生敬畏,不敢放肆。 “三长老安。”踏入光线略显昏暗的厅堂,张泠月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乖乖地跟在张隆泽身后,向着主位上那道身影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声音清亮,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主位上的三长老名张瑞宪,看起来不过是二三十岁的青年模样,面容继承了张家人的俊朗,但线条更为冷硬锋利,如同刀削斧凿。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料子普通,却熨帖得一丝褶皱也无。 他平日里便是族中出了名的冷面长老,此刻端坐其上,更是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仿佛他本人就是戒律堂那些冰冷铁规的化身。 “坐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 张泠月依言在张隆泽下首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下,只占了小半个椅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乖巧地交叠放在膝上,眼眸低垂,盯着自己绣鞋尖上微微晃动的珍珠。 “听隆泽说,你在符篆和阵法上造诣颇深。”三长老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这话虽是在向她求证,但语气平稳毫无起伏,更像是一个已然确认事实的陈述句。 张泠月心中微凛。 她没想到今天被叫过来竟是为了这个。 张隆泽竟然会在长老面前提及她的杂学? 她心念电转,连忙微微躬身,声音愈发轻柔:“回长老,泠月只是对符篆和阵法比较感兴趣,闲暇时自己胡乱翻看些杂书……造诣不敢当,不过是略识得一些符文和阵法的皮毛罢了,不敢在长老面前卖弄。” 她倒将姿态放得极低。 三长老对她的谦辞不置可否,那张冷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 他只是伸手,拿起了放在身侧桌案上的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目光转向张泠月,示意她上前。 张泠月心中疑惑更甚,却不敢怠慢,依言起身,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上前去。 三长老将那张宣纸递到她面前,言简意赅:“看看。” 张泠月双手接过,触手便知这宣纸质地厚实,边缘微微泛黄。 她依言将折叠的宣纸打开,随着纸张展开,其面积竟比她半个人还要大些,上面用极其精细的墨笔勾勒着繁复无比的线条、符号与方位标注。 张泠月眨了眨眼睛,仰起小脸,语气带着点为难的恳求:“长老,我能不能放桌子上看?这图纸有些太大了,举着看不清呢。” 她这话一出,侍立在一旁如同背景般的张隆泽侧目,瞥了她一眼,眼神深处似乎掠过无奈,对她这种随时随地见缝插针的卖乖行为已然习惯。 “呵呵,”出乎意料地,三长老那常年冰封的脸上,竟扯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他似乎被她这大胆又自然的请求逗乐了,倒也没有计较,“放吧。” 张泠月心中稍定,小心翼翼地将这张巨大的宣纸在三人之间的黑檀木大桌上摊开抚平。 在她拆开图纸的过程中,凭借着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和对符文阵法的熟悉,她已经大致判断出这是一幅阵法图。 此刻图纸完全展开,其全貌更是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张泠月凝神细看,心里有了思量。 果然是个困阵,而且是个复合型的困阵。 她目光快速扫过图纸上的关键节点与能量流转路径,心中已然明了。 此阵以后天八卦为基,定位八方,辅以九宫飞星之术,布设生、伤、休、杜、景、死、惊、开八门,门位是依据星曜飞布、气机流转而时时变幻,形成颠倒奇门之势,迷惑心志,扰乱方位。 同时,阵中又嵌套了一个小六乘慑心阵,此阵不重物理杀伤,专攻心神,能放大闯入者内心的恐惧、贪婪与犹疑,使其在阵中自乱阵脚,产生幻觉,最终心力交瘁,或触发阵内预设的机关,或迷失方向被困死其中。 简单来说,闯阵者要么被阵里的机关杀死,要么被幻境逼疯困死,要么……就是被循迹而来的张家人发现并处理掉。 看起来,擅闯者无论选择哪条路,似乎都难逃一死。 设计倒是狠辣周全,不愧是张家手笔。张泠月心中暗忖…… 以此阵护卫族地,确实能有效筛选和阻挡绝大多数不怀好意的人。 精通此道者或得张家人引路,方能安然通过;若存了贪婪妄念,强行深入,便是自寻死路了。 然而,她的目光在几个关键的衔接点和能量汇聚处多停留了片刻。 她对先后天八卦转化与九宫飞星动态的推演,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看似完美无缺的复合大阵,似乎有几处能量流转并不圆融,存在着一点微妙得像是人为的或是年久失修造成的缺口? 这些缺口极其隐蔽,若非她对阵理本质的理解远超寻常的风水师或阵法师,绝对难以发现。 她没有立刻点破,反而抬起小脸,看向三长老,语气带着些好奇:“长老,这两个阵法……是谁负责设下的呀?”她需要先探探口风,这图纸是古物,还是现行仍在使用的阵法? 三长老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但他并未点破,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族中自有安排。你可看出什么?”他的语气寻常得仿佛只是在检查自家晚辈的功课。 张泠月心知糊弄不过去,便斟酌着语句,说了些场面话:“回长老,泠月愚钝。依图纸所示,这两阵设计精良巧妙,环环相扣,泠月看得出是两个不同的困阵相辅相成。想来是布设在族地外围,用以应对那些心怀不轨、试图擅闯张家的外姓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阵重在警示与阻拦,若来人心存敬畏,知难而退,倒也不必丢了性命;若是贪心不足,妄想窥探我张家隐秘,深入此阵,那便是自寻死路了,怨不得旁人。”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嗯,”三长老听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张泠月以为这次“考校”即将结束时,他却再次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天赋不错。” 随即,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巨大的阵法图,“带着这图纸回去罢。玩乐也好,研究也罢,随你。” 这突如其来的赏赐让张泠月微微一怔。 将如此重要的防护阵法图纸交给一个孩童玩乐研究?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她不能拒绝。 张泠月立刻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脸上露出惊喜与感激,再次躬身行礼:“泠月谢谢长老。” 三长老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先行退到外面等候。 张泠月乖巧地应下,小心地将那张巨大的宣纸重新折叠好,抱在怀里,退出了那间压抑的厅堂。 站在三长老院落那棵古松投下的阴影里,冬日的寒风拂过,她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抱着怀里的图纸,看着庭院中冰冷的石阶,心中念头飞转。 张隆泽被单独留下,又会说些什么?今日这番考校,究竟意欲何为?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这肃杀的环境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清晰。 没多久,厅堂厚重的黑檀木门再次被推开,张隆泽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与进去时一般无二,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波动的模样。 他走到张泠月面前,目光在她怀里的图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伸出手,牵起了她空着的那只小手。 “走吧。”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一如往常。 张泠月仰头看着他,眼中映着他的身影。 她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地握紧了他温暖干燥的大手,另一只手则更紧地抱住了那张仿佛带着无形重量的阵法图纸。 两人一同离开了三长老那弥漫着凛冽之气的院落,踏着族地青黑色的石板路,向着在张家族地内属于他们那座相对温馨院子走去。 身后,松涛阵阵,像是无声的送行,又蕴藏着更多未知的暗流。 第50章 试探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过张家高耸的灰墙与鳞次栉比的漆黑檐角。 张泠月抱着那张沉甸甸的阵法图纸,随张隆泽一起回到了院子。 廊下早早点燃的气死风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域,勉强驱散着四周涌动而来的深寒与黑暗。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小心地将那张巨大的宣纸在临窗的书案上再次摊开。 冰冷的桌面透过纸张传递来一丝凉意。 图纸上,墨线勾勒的繁复阵纹在灯下更显幽深,那些代表生死休惊的符号,像是蛰伏的活物,蕴含着莫测的能量。 三长老并未明说将这阵法图纸交给她的主要用途和深层来意。 他只让她带回来,语气平淡地说让她玩乐也好、研究也罢。 可,为什么是她呢? 张泠月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图纸上那几个她之前察觉到能量流转略显滞涩的缺口所在的大致方位。 眼眸在灯下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她何德何能,能让掌管族规刑罚的三长老,将如此重要的族地外围防护的复合大阵图纸像布置课业一般交到她手中? 是因为张隆泽的举荐? 还是她平日里在训练中不经意流露出超越年龄的能力与理解力引起了注意? 或者……族内精通此道者出现了断层,以至于需要在她这颗幼苗身上投注期望?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试探她的能力边界,试探她这份天赋的来源? 无数念头如同暗流,在她心里涌动、碰撞。 她绝不相信这只是单纯的长辈对晚辈的赏识与栽培。 在张家,每一份看似寻常的举动背后,都可能缠绕着错综复杂的意图与算计。 思绪尚未完全展开,门外便传来了两下沉稳的敲门声,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打断了她翻涌的思绪。 “用饭。”是张隆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 张泠月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疑问暂时压下。 她小心地将图纸重新卷起,用丝带系好,放置在书案不易被碰到的一角,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拉开房门。 张隆泽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廊下,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见她出来,便转身率先向膳厅走去。 膳厅内,烛火通明,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花梨木的八仙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肴。 两人默默落座,开始安静地进食。 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在寂静的空气里。 然而,张泠月的心思却无法完全集中在食物上。 三长老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以及那张沉重的阵法图纸,在她脑海中盘旋。 让她研究,然后呢? 研究出成果需要向他汇报吗? 这张图纸,是机遇,还是陷阱? 她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睛悄悄抬起,瞄向对面坐姿挺拔用餐姿态一丝不苟的张隆泽。 他必然是知情的,至少比她知道得更多。 犹豫了片刻,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放下银箸,声音软糯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好奇与依赖:“哥哥,三长老留你……说了些什么呀?” 张隆泽动作未停,直到将口中食物优雅地咽下,才抬眸看向她,目光深邃平静,仿佛早已看穿她那点小心思。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一些族务的汇报。”简单的几个字,便将内容轻描淡写地带过。 然而,他顿了一下,似乎是考虑到她的困惑,又或许是得到了某种默许,难得地补充了更具体的信息:“长老想找可靠的人,修缮阵法。” “修缮?”张泠月睁大了眼睛,眼里流露出疑惑,“这些阵法用在哪里呀,哥哥?” “这只是一部分,”张隆泽并未隐瞒,声音低沉地解释,“族地内不少隐蔽紧要之处,皆设有阵法防护。”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看的那一份,是用在族地最外围,以防外人侵入的屏障。” 果然如此,她的判断没有错。 那么三长老给她图纸的意图,结合张隆泽此刻透露的修缮,指向性就非常明确了。 他们很可能也察觉到了阵法存在隐患,至少是需要维护,而她的天赋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成为了被考察的对象之一。 那么,如果她真的研究出什么,或者说,将她发现的那几处缺口指出来,是可以直接告诉张隆泽,还是需要禀报三长老? 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扑扇了几下,脸上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试探性地问道:“哥哥,那……我能去看看其他地方的阵法吗?” 她平日里在族地内放风,倒也能看出一些镇宅、聚气的风水布局门道,但那些真正守护核心区域的阵法,她还从未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过。 若能亲眼见识,对她的阵法理解和符篆应用,必定大有裨益。 “危险。”张隆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否决。 张泠月心底那点小小的期待瞬间被扑灭,涌上一丝难以避免的失落。 天尊呐,弟子的专业水平这是被赤裸裸地质疑了啊。 她暗自腹诽,虽然她也明白张隆泽的顾虑更多是出于对她安全的保护。 看出了她瞬间低落的情绪,张隆泽沉默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复又开口,给出了一个带有激励性的条件:“待你解开这份阵法,再提其他。” 张泠月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 眼下这份图纸是敲门砖,是试金石。 她能否获得更多的信任、能否接触到更深层的秘密,取决于她在这张图纸上能展现出多大的价值。 “我知道了……”她小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饭菜,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既然路径已经清晰,那便走下去。 解开这份阵法,证明自己的能力,才能在这个深不可测的家族里,赢得更多的筹码和相对的自由。 用完晚饭,张泠月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或许会缠着张隆泽说会儿话,或是自己摆弄些小玩意儿。 她规规矩矩地告退,径直回到了自己平常练习符篆的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院落的深寒与莫测的人心暂时隔绝在外。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带来融融暖意。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张阵法图纸,而是先净了手,于窗边的书案前铺开符纸,凝神静气,提笔蘸墨,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符篆练习。 笔尖在特制的黄符纸上流畅地游走,勾勒出蕴含道韵的繁复线条。 灵力随着她的心意,丝丝缕缕地汇入笔锋,注入符胆。 此刻,她需要这份专注与平静,来梳理今晚获得的信息,并为接下来深入研究那张沉重的阵法图纸,积蓄力量。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寒风不知疲倦地穿梭于重重院落之间,发出刺耳的呼啸。 第51章 朋友们 自那日从三长老处归来,那张沉甸甸的阵法图纸便被张泠月小心收在书房中,如同一个无声的谜题,日夜萦绕在她心头。 她反复琢磨着其上那几个隐晦的缺口,推演着适合的修补方案,更在思忖该寻个怎样的时机向三长老回禀她的发现。 需要一个契机呀…… 时光在张家的沉寂中悄然流淌,转眼间,从拿到图纸那日算起,已过去了好几个晨昏。 窗棂外,天色总是灰蒙蒙的,不见多少日色,唯有呼啸的寒风一日紧过一日,带来岁暮年终的凛冽讯息。 明日,便是除夕了。 然而,三长老那边再无任何动静,既未召见,也未派人询问进展。 这份沉寂,反而让张泠月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她将目光从窗外枯寂的枝头收回,落在自己纤细的指尖上,心头忽然掠过另一个身影。 也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好好吃饭,或者说本家那些大人,会给他们那群孤儿准备年夜饭吗? 明日便是除夕,族地之内,本家各处想必已开始为那繁琐而压抑的拜棺、祭祀与宴席做准备,空气里或许会多一丝不同往年紧绷的忙碌气息。 可小官呢? 那些失去直系亲属庇护、如同野草般在族地边缘自生自灭的孤儿们,本家那些掌管庶务的人,会记得为他们准备一顿象征团圆与慰藉的年夜饭吗? 张泠月都不用深思,心底便已有了答案——不可能的。 天可怜见,这些孩子是真的可怜,可她也确实无能为力。 她并非是一个全然的铁石心肠的人,面对如此境遇的幼童,一点感慨不过是在所难免。 然而,她也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局限。 以一己之力对抗张家沿袭多年的冷酷制度?她无能为力。 改变他们的命运?简直天方夜谭。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还没完全握住呢。 哎……给他们带点吃的? 似乎,这也是目前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一点食物,花费不大,却能实实在在地缓解他们身体上的饥寒。 或许,还能稍稍改善一下她在那群排外的小张们眼中的形象? 虽然后者她并不十分在意,但无论如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再多的,她也帮不了。 总不能异想天开地把整个张家炸了吧?这可不行,这样的话她自己住哪儿? 这种损人不利己且毫无可行性的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便被彻底摒弃。 思路既定,张泠月便不再犹豫。 她像一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溜出自己的房间,蹑手蹑脚地蹭到张隆泽书房那扇虚掩的门外,探出半个小脑袋,提溜着大眼睛朝里面张望。 书房内,炭火烧得比别处更旺些,驱散着笔墨纸砚间自带的清寒。 张隆泽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垂眸批阅着厚厚的卷宗。 他早已察觉到门口那细微的动静,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对此等行径已是习以为常。 只是不知,这小家伙今日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磨他。 张泠月见他在,心下一定,迈着轻快的步子,几乎是蹦跳着进了书房,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哥哥~”她拖长了尾音,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求人办事,先撒娇总是没错的,这是她屡试不爽的法宝。 “我想要好吃的。”她直奔主题,眼巴巴地望着他,活像一只翘起尾巴的小猫咪正等待着他的投喂。 张隆泽终于停下了笔,抬眸望向她。 好吃的?她平日里点心零嘴从不短缺,小厨房也常备着温热的膳食,何以特意来书房讨要? “我要多一些,”张泠月不等他发问,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小脸上努力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打算拿去给…朋友们吃。”她略有一丝迟疑。 虽然那群小张们上次的言行颇为古怪,严格算来还谈不上是朋友。 但她潜意识里觉得,跟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计较那些,似乎有些没必要。 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她还是给得起的。 “朋友们?”张隆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知道她会去本家孤儿训练的地方找那个前圣婴,但也仅限于此。 她何时又认识了新的朋友? 她的社交圈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张泠月眨了眨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对呀,我新认识了几个朋友。”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虽然连对方的名字都叫不全,但一面之缘,也算认识了嘛。 这何尝不算一种缘法呢? 张隆泽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精心伪装的天真,看到她心底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卷宗上,仿佛那才是他唯一关心的事物。 就在张泠月以为他要拒绝,准备加大撒娇力度时,他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自己到膳厅去取。”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条件,“戌时之前回来。” 他同意了! 张泠月心中雀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盛满了星光。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地应道:“嗯!我知道啦!” 得到准许,她立刻转身,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轻快地小跑着离开了书房,朝着膳厅的方向而去。 膳厅里依旧温暖,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因着她训练量增大,又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张隆泽特意在小厨房里一直温着些食物,以备她随时取用。 此刻倒是方便了她。 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在膳厅和小厨房之间穿梭。 先是踮起脚,从保温的蒸笼里取出一盘油润喷香的地三鲜。 又端出一盅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榛蘑的独特香气与鸡肉的鲜嫩交融,令人食欲大动。 再来一盘清爽开胃的醋溜白菜,平衡油腻。 觉得这些菜式或许不够扎实,她又跑去点心柜子前,用干净的油纸包了好几块金黄软糯的打糕,以及几个冻得硬邦邦、如同红灯笼般的冻柿子。 最后,她找到一个又深又大的双耳陶碗,从一直温在灶上的大锅里,满满当当地盛了一碗稠厚的大碴粥,金黄的玉米碴子与芸豆煮得烂熟,暖胃又顶饱。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碗沉甸甸的粥和几样菜肴分层放进一个结实的食盒里,盖好盖子。 一只手拎起颇有分量的食盒,另一只手则提着包好的打糕和冻柿子。 准备妥当,她深吸一口气,兴冲冲地迈开步子,穿过自家庭院,踏着族地那仿佛连风声都带着年关迫近意味的青石路径,朝着小官居住的那片荒僻院子,再次出发。 身后,廊下的灯笼在暮色初临的寒风中轻轻摇曳,为她小小的身影投下一路明明灭灭的光晕。 第52章 谁想一起吃饭 张泠月拎着沉甸甸的食盒与点心包,脚步轻快却又带着几分急切地穿过那片愈发显得荒凉破败的院落。 脚下的残雪与冻硬的泥土在暮色中咯吱作响,四周是断壁残垣投下的扭曲阴影,寒风在这里找到了最佳的通道,呜咽着穿梭,卷起地上枯死的草屑,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目标明确,对周遭的凋敝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院落最深处那扇熟悉的木门。 “小官,”她唤了一声,并未等待回应,便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室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小盏油灯在墙角散发着豆大的摇曳着的光芒,勉强驱散着一隅的黑暗。 小官就站在那点微弱的光晕边缘,闻声立刻转过头来。 他看起来刚用冷水洗漱过,墨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鬓角,发梢还在不断凝聚着细小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和脖颈滑落,洇湿了单薄的旧衣领口。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在这如同冰窖般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瑟缩。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张泠月脸上绽开笑容,语气欢快地说着,迈步走进屋内。 她将手中颇有分量的食盒和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屋内唯一的那张破旧小木桌上,桌子腿有些不稳,在她放上东西时微微晃了晃。 小官沉默地朝她走来,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以及因为许久未见而带着的思念与潜藏的喜悦。 他似乎想靠近,又有些无措,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张泠月放好东西,一回头,正好对上他湿漉漉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这么冷的天,水滴到脖子里,得了风寒可怎么好?”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是不赞同。 “不会。”小官望着她,低声回答,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寒冷,身体似乎也异于常人地坚韧。 可张泠月看着他被冻得微微发青的嘴唇和那不住往下滴水的发梢,显然没有相信。 她的眼睛在屋内扫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了土炕上——那件她上次带来的黑色新袄子,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放在炕沿,像一件珍贵的藏品。 “怎么不会?你还穿得这样薄,”她说着,走上前去,很自然地拉起他冰凉的手,触手的低温让她眉头蹙得更紧。 她将他拉到炕边,伸手拿起那件柔软的袄子,抖开,不由分说地就要往他身上套,“在屋子里也要多穿些呀,这里这样冷。” 小官没有挣扎,甚至配合地微微抬起手臂,任由她有些费力地将厚实的袄子裹在自己身上。 他虽然年长她三岁,但因着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苛刻的训练,身形只比她略微高一点点,瘦削得让人心惊。 厚重的棉袄一上身,瞬间将他包裹在一片陌生却无比真实的暖意里,领口柔软的狼毛蹭着他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 给他穿好衣服,张泠月仍不放心,目光在屋内搜寻,很快在炕尾找到一块虽然旧却洗得发白的干净棉布。 她将小官按坐在冰冷的炕沿上,自己则踮起脚尖,动作不算熟练但异常认真地用棉布包裹住他湿冷的头发,细细擦拭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柔,小官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乖顺地低着头,感受着那双小手隔着布料传来的力度和暖意,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馨香。 “好了!”擦拭了好一会儿,感觉头发不再滴水,只是还有些潮气,张泠月才停下动作,将棉布放到一边。 她拉起他的手,重新走到小木桌旁。 她一边动手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边说道:“明儿就是除夕了,族里规矩多,我明天肯定不能跑出来。” 食盒分层揭开,地三鲜的油润香气、小鸡炖蘑菇的浓郁鲜香、醋溜白菜的清爽酸意,以及大碴粥厚重朴实的谷物芬芳,瞬间在冰冷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原本的霉味与寒意。 “所以我跟哥哥要了些食物带过来。”她将还冒着微微热气的菜肴和一大碗稠粥一一取出,摆放在狭小的桌面上,几乎将整个桌面占满。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小官,询问道:“那些家伙……应该也没什么好东西吃吧?要不要叫他们一起?”她口中的“那些家伙”,指的自然是那几个言行古怪的小张。 小官正帮忙摆着碗筷,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黑眸看向她,似乎在确认她的意图。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他们住在哪边?”张泠月问道。 她只知道那三个孩子似乎是一起的,但并不清楚具体住在哪个房间。 这院子里的陋室大多一个模样,破败而沉默。 小官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拉起她的手,牵着她走出这间小屋,转向院落另一侧更为拥挤杂乱的一角。 他停在一扇比他的房门更加破旧甚至有些歪斜的木门前,示意就是这里。 张泠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然后不等里面回应,便推开了门。 一股比小官房间更加浑浊、拥挤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比小官那里更加阴暗,面积似乎相差无几,但这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四张简陋得不能称之为床的铺位,上面铺着看不清颜色破旧的被褥。 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或坐或站在屋内,另一个比较面生的孩子则蜷在角落,对来人毫无反应。 赫然便是上次拦住他们的那三个小张。 骤然见到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以及出现在光晕中的张泠月和小官,那三个孩子同时愣住了,脸上齐刷刷地露出惊诧莫名的表情。 “你…你怎么又来了?”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张泠月的出现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张泠月歪了歪头,对于他们过于激烈的反应有些不解,但她没有计较,只是直接说明了来意,脸上带着浅淡而平和的笑意:“我带了些食物,在小官房间里摆好了,你们要一起来吃吗?” 她目光扫过屋内第四个沉默的身影,补充道,“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那位也可以一起来。”她带的菜量,按照东北菜的实在风格,足够这几个半大孩子填饱肚子了。 话音落下,这间本就压抑的陋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三个小张瞪大了眼睛,看看门口笑容温软的张泠月,完全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还会有人特地找上门请他们吃东西。 最后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小官的房间。 那房间里有那些他们从未想过会在出现在这里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 震惊、怀疑、茫然,以及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击中后的无措,交织在他们尚且稚嫩却已饱经风霜的脸上。 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窗外愈发凛冽的寒风,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破旧的窗棂,发出持续细微的呜咽。 第53章 你会说话?! 最终,在那片混合着震惊与无措的寂静中,那四个小张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懵懵懂懂地跟着张泠月和小官,重新回到了小官那间虽然同样简陋却因桌上丰盛食物而显得截然不同的单间。 逼仄的房间里,此刻挤了六个人,更显狭小。 那四个后来的孩子,如同四尊被冻结的雕像,呆立在门口附近,目光直勾勾地锁在破旧木桌上那些他们只在极少数遥远记忆或模糊想象中才出现过的“佳肴”上。 油润的地三鲜泛着诱人的光泽,小鸡炖蘑菇散发着浓郁的热气和肉香,醋溜白菜清爽的酸意刺激着唾液分泌,还有那一大碗稠厚金黄、冒着丝丝白气的大碴粥……与他们平日里仅能果腹、常常是冰冷粗糙的定量食物相比,眼前的一切简直如同神迹。 对他们而言,能吃饱已是艰难,何曾敢奢望如此色香味俱全,甚至可称得上丰盛的一餐? 张泠月看着他们那副魂游天外的呆愣模样,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这里没有多的椅子,得站着吃哦。” 年纪最大的那个小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将目光从食物上移开,望向张泠月,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你…你真的要给我们吃这些吗?” 张泠月闻言,觉得他这问题有些好笑,语气轻松地回道:“来都来了,我还能骗你?”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拉着小官在土炕边沿坐下。 然后拿起一个相对干净的粗陶碗,动作不甚熟练却认真地给身边的小官盛了满满一碗热腾腾的大碴粥,递到他手里。 “快吃吧,你们自己动手。”她招呼着还杵在那里的四个孩子,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注意事项,叮嘱了几句“不过不许吃太快,要慢慢吃,也不准抢。这些够你们一起吃饱了。”她记得,饿久了的人猛然大量进食,肠胃会受不住。 小官接过碗,没有说话,只是乖巧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开始喝粥,动作斯文,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张泠月见那四人还像木桩似的站着,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句,带着点无奈:“怎么还不吃?待会儿菜和粥可就凉透了,不好吃了。” 这话如同解开了某种定身咒语,四个孩子才如梦初醒,相互看了一眼,才慢吞吞的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边。 他们拿起桌上另外几只粗糙的碗筷,动作僵硬地开始夹菜、盛粥。 起初还带着拘谨和试探,但当食物真正入口,那强烈的味觉冲击瞬间席卷了他们的感官,身体的本能逐渐压过了理智的束缚,进食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又碍于张泠月之前的叮嘱强行克制着,形成一种略显怪异的努力维持着仪态的狼吞虎咽。 张泠月坐在炕沿,静静地看着他们埋头专注进食的样子。 天尊呀,张家真不把这些小家伙当人看啊。 “你怎么不吃?”忽然,那个之前问话、年纪稍长的小张似乎注意到了张泠月一直安静地坐着,并未动筷,忍不住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食物,含糊地问道。 问完,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他脸上瞬间浮起一层窘迫的红晕,连忙低下头,几乎想把整张脸埋进手里的碗里,掩饰自己的失言。 “噗嗤……”张泠月没忍住,轻笑出声。 看着他们几个此刻恨不得钻进地缝,却又舍不得停下咀嚼的样子,只觉得像极了她之前看到的那些围在一起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大快朵颐的流浪小黑猫,带着一种野性又莫名可爱的狼狈。 这画面冲淡了房间里的沉重,带来难得的鲜活气。 小官最快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食物,他放下碗,默默地走到张泠月身边坐下,挨得极近。 他抬起双眼,静静地望着她脸上未散的笑意,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问,在问她为什么笑。 “小官,你吃饱啦?”张泠月侧过头,看着他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小官点了点头,认真地回答:“嗯。” 张泠月拉起他放在膝上的右手。 虽然有她提供的效果不错的伤药,但发丘指的训练日复一日,极其残酷,他这只手上依旧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与淤青,有些结痂处颜色深暗,有些则还透着新鲜的粉红色。 指尖更是粗糙,带着反复磨损的痕迹。 她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道看起来最新的伤痕边缘,抬起眼帘望着他,声音很轻:“疼吗?” 小官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回视她,语气肯定:“不疼。” 骗人……张泠月在心底无声地说。 她看着他手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怎么可能不疼呢? 只是他早已习惯了将疼痛视为常态,甚至麻木了吧。 一股微涩的情绪漫上心头,她垂下了双眼,浓密的长睫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思绪,没有再说话。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年纪最大的小张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食物差点喷出来,他指着小官,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01!你、你会说话?!” 他这一声惊呼,使得另外两个正在埋头苦吃的小张也瞬间抬起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同样用见了鬼似的眼神看向小官。 就连那个一直沉默着仿佛置身事外的第四个孩子,也茫然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视线在几人之间逡巡。 张泠月被他们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恍然。 她想起自己初遇他时,不也花了不少功夫才让他开口吗? 她看着那几个孩子惊掉下巴还没收回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便代为解释道:“小官当然会说话了,他只是……话少了些,不太喜欢开口而已。” “他叫小官?”那个年纪最大的小张更加震惊了,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之前我们问他名字,他为什么从来不说!” “就是!”旁边一个性子更急些的小张立刻附和,语气里带着被“欺骗”的愤愤,“他之前跟个小哑巴似的,我们怎么问他都不吭声!” 第三个孩子虽然没说话,但也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而那个始终沉默的第四个孩子,依旧是一脸状况外的茫然,看着眼前这突然变得“热闹”起来的场面。 小官对于他们指向自己的惊呼和质问,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他们讨论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的全部注意力,依旧只停留在身旁张泠月的身上,那只被她轻轻握住的手,指尖悄然动了一下。 张泠月看着眼前这有些混乱又带着几分滑稽的场面,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看来,她无意中打破了这些小张们之间某种看不见的壁垒。 这是件好事。 第54章 道歉 “你们这样凶,小官不理你们也是正常的。”张泠月的话带着几分戏谑的调笑话语。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面镜子,蓦地照见了他们过往某些不算光彩的行径。 空气瞬间凝滞,先前还因食物而略微活跃的气氛,再次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寒风的呜咽。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程度的窘迫和回忆带来的涩然。 他们之前,好像、貌似……确实不止一次地找过01号的麻烦,或是言语上的排挤,或是训练中的刻意针对。 年纪最大的张远山最先承受不住这无声的拷问,他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对、对不起,我…我们之前……”话语堵在喉咙里,难以成句。 旁边的看起来最小的张海宴和张海清也齐齐红着脸低下了头,不敢看小官,更不敢看张泠月。 唯有心思单纯的张海瀚依旧眨着茫然的眼睛,不解地看着这突然变得奇怪而沉重的氛围。 张泠月歪了歪头,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倒还有救嘛,这些孩子。 知错能改,总比那些冥顽不灵的要好。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安静坐着的小官身上,轻声问道:“小官,他在向你道歉呢。你要原谅他吗?”她的声音很柔和。 她深知,承受那些排挤和冷遇的是小官本人,她不能替他做出原谅的决定。 小官被她问得微微一怔,双眼抬起,先是看了看张泠月带着询问的温柔侧脸,然后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个满脸涨红、神情局促的张远山。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就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张远山被他这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更加无地自容,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梗着脖子,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执拗,大声道:“01!你要是还生气……就打我一顿好了!反正…反正我皮厚!”他闭上眼,一副准备承受任何报复的模样。 然而,预想中的拳头并未落下。 小官只是看着他,轻微地摇了摇头,随即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将全部的注意力投注在张泠月身上,好似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已与他无关。 那些过往的纷争,在他心里并未留下多少深刻的痕迹,或者说,它们远不及眼前这抹带着温暖笑意的身影重要。 张泠月见状,心中了然。 小官不是不记仇,而是他的世界里,或许根本未曾将那些孩童间的摩擦真正放在心上,他的情感阈值高得异于常人,也纯粹得异于常人。 她笑了笑,代为转达,声音清脆带着肯定:“小官已经不生气了。” 她看向张远山,以及其他几个同样紧张的孩子,眼中带着一丝善意的期许,“如果你们心里还觉得过意不去,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多护着他一些,可好?” 这个要求,远比打一架来得更让张远山意外,也更让他心头莫名一热。 他愣愣地看着张泠月,看着她脸上那能驱散这陋室所有阴寒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承诺道:“好!” 另外两个孩子,张海宴和张海清,也连忙跟着点头,像是接下了某个重要的使命。 连一直茫然的张海瀚,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懵懂地点了点头。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张泠月看着他们,这才想起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远山。”年纪最大的孩子率先回答,声音比之前沉稳了些。 “我叫张海宴。”性子看起来最跳脱的那个紧跟着说道。 “我叫张海清。”另一个较为安静的孩子接口。 “张海瀚。”一直沉默的第四个孩子,在张远山的眼神示意下,也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张远山,张海宴,张海清,张海瀚……”张泠月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也自我介绍道,“我叫张泠月。” 她望向张远山,“不过,他们三个都是海字辈,怎么你是山字呀?我还以为你们三个是兄弟呢。” 张远山挠了挠头,解释道:“族里的字辈不一样,轮到我这一支,正好是山字。”他顿了顿,反问道,“不过,你是哪一辈的?为什么没有按字辈起名?” 他记得本家似乎更注重这些。 张泠月恍然,原来张家的字辈是“瑞隆山海”。 目前看来,“瑞”字辈分最高。 不过也存在特例,比如她的名字…… 她神色如常地回答,带着恰到好处的坦然:“哥哥说,我的名字是启灵验血时,长老们直授的。” “长老起的?!”四个孩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嗯。”张泠月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事实。 张海宴心直口快,忍不住追问:“那你爹娘呢?” 问完他又觉得不妥,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张泠月对此倒不甚在意,她确实从未见过生身父母,语气平淡地回答道:“不知道,我从小就和哥哥一起生活。” 她从穿越到这里后,身边最亲近的人便是张隆泽。 然而,她这平淡的回答,落在对面四个自幼失去家族庇护、在冷漠与艰辛中挣扎求生的孩子耳中,自动被解读出了另一层含义——她定然也是失去了父母,由族中指派的人抚养,甚至可能比他们更早失去亲情…… 可她看起来却如此明媚,如此温暖,还会给他们带好吃的,会温柔地关心01…… 一瞬间,四个孩子看向张泠月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同病相怜的触动,以及一种混合着敬佩与保护欲的复杂情绪。 张远山猛地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像是许下什么庄重的誓言,语气无比认真地对张泠月说道:“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替你保护好01的!” “嗯嗯!”张海宴和张海清立刻用力点头附和。 连张海瀚也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天尊,这些孩子,怪可爱的?张泠月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承诺弄得有些想笑,又有些莫名的动容。 她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实意的。 而被突然点名要“被保护”的小官,则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跳转到了这里。 他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张远山四人,又看向身旁眉眼弯弯的张泠月。 张泠月看着他这幅懵懂又乖巧的样子,心底好像被人轻轻挠了一下。 她没忍住,伸出手又揉了揉他柔软微凉的发顶,动作轻柔而充满怜爱。 小官先是微微一僵,随即便顺从地微微歪头,蹭了蹭她温暖的手掌心,感受着那份独一无二的暖意与亲近。 张泠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眸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天尊呀,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孩?她在心底无声地惊叹。 而对面四人,看着他们之间这无比自然的亲昵互动,眼睛瞪得更大了。 温馨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 张泠月抬眼看了看窗外愈发沉黯的天色,想起张隆泽“戌时之前回来”的嘱咐,不得不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我该走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明日是除夕,族内规矩多,我不能再过来了。” 她走到桌边,将之前带来的那些打糕和冻柿子拿过来,细心地将它们分成了五份。 她将分量最多、品相最好的一份留给了小官,然后将其余四份分别递给了张远山、张海宴、张海清和张海瀚。 “这些打糕和冻柿子,你们带回去放着吧。”她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温柔,“明儿就是除夕了,”她看着他们接过点心时,那小心翼翼又难掩欣喜的模样,唇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就当是……给你们的新年礼物吧。” 陋室内,油灯的光芒依旧微弱,却因这简单的赠予与承诺,而变得无比温暖明亮。 食物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去,与新添的点心甜香味交织,连同那份刚刚萌芽笨拙却真挚的友谊,共同成为了他们在这个岁暮寒冬里,最珍贵难忘的一页。 ————分割线———— 宝宝们,给孩子们起名的时候我忘记了“山海不相逢”这条,就当这里没有这个设定吧(。) 第55章 保佑保佑弟子吧 在张家,除夕这一日的白昼,与平素相比,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分别。 若非要说有何不同,便是除了那些执行长期任务、远在外地无法归来的本家人之外,留在族地内的本家成员,在这一天都会获得一日名义上的休息。 张隆泽立于廊下,看着今日难得未曾赖床、早早便起身梳洗完毕的张泠月。 张隆泽给她选了一件新制的旗装,主色调是洁净无瑕的月白与鲜艳夺目的正红,两种色彩交织碰撞。 衣料是上好的软缎,触感细腻光滑。其上以精湛的苏绣技法,绣着大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色泽由浅粉至嫣红过渡,极尽妍态。 牡丹丛中,又点缀着姿态翩然的重明鸟,鸟羽根根分明,眼神锐利灵动,振翅欲飞,传说中重明鸟能辟除灾厄,带来祥瑞。 颈项间戴着一串点翠朝珠,湛蓝的翠鸟羽毛色泽饱和,光泽流转,其间镶嵌着数颗切割完美的红宝石,如同凝结的血滴,熠熠生辉,与她苍白中带着些许病态晕红的面容相互映衬。 手腕上,则是一支做工极其精巧的和田玉镶金点翠手镯,温润如羊脂的白玉为主体,边缘以赤金镶嵌,并点缀着细小的点翠饰片,典雅中透出璀璨。 张泠月今日早起,只是单纯想的去拜一拜天尊。 自她去年展现出对道法的兴趣与天赋,并正式开始修行后,张隆泽便默许甚至支持了她的这份“信仰”。 特地在他们居住的院落里,辟出了一间坐北朝南、光线最为充足的静室,专门用以供奉三清天尊及诸多道教神祇的造像或牌位,也方便她平日里前去上香、诵经、静坐冥想。 张泠月并未让任何人跟随,独自一人,踏着清晨微熹且带着凛冽寒意的光线,走向那间静室。 推开静室虚掩的门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檀香、陈木与香烛的宁静气息扑面而来。 张泠月没有立刻开始祭拜,而是先挽起那绣着精致纹样的袖口,拿起置于门后的干净软布,动作轻柔而细致地,为这间屋子拂去桌椅、供台乃至窗棂上极细微的尘埃。 张泠月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 天尊,要过年了,您也沾沾人间的喜气?她在心底无声地默念着,带着亲近的顽皮。 待将整间静室打理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她才走到那以阴沉木雕琢而成的巨大供奉台前。 台上,三清祖师的圣像居于正中,宝相庄严,两侧及下方还供奉着一些常见的道教护法神与星君牌位。 张泠月先是恭敬地将早已备好的新鲜时令花卉插入祭器,更换长明灯的灯油与灯芯,使得灯火更加明亮稳定,奉上清澈的净水,最后将色泽鲜亮、形态饱满的各类水果,精心摆放在专用的供盘之中。 最后,她将那只雕刻着云纹的青铜香炉,移至供台最前方方便上香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她走到一旁的铜盆前,用清水仔细净手,仿佛要洗去一切俗世尘埃。 然后,她回到供台正前方的那个蒲团前,敛容静心,深深呼吸,将脑海中所有纷杂的思绪尽数压下。 她取过三支上好的檀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待火苗稳定后,轻轻晃动熄灭火苗,只余缕缕青烟袅袅升起。 她双手持香,举至眉心前方,目光虔诚地仰望三清圣像,心中开始默念祷告,琉璃色的瞳孔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清澈而深邃: “三清祖师在上,弟子张泠月,诚心叩禀。蒙祖师不弃,赐弟子机缘,重履尘世,得窥道妙。弟子深知此身陷于樊笼,命运如舟行暗海,吉凶未卜。今值岁除,万象更新,弟子不敢奢求长生久视,亦不敢妄祈富贵荣华。唯愿祖师垂怜,赐予弟子智慧明澈,堪破迷障;赐予弟子力量坚韧,足以自持。愿他日,弟子能挣脱无形之枷锁,跳出既定之棋局,不为人所制,不为势所迫,得享身心之大自在,真正执掌自身之命运轨迹。此心此愿,天地共鉴。” 祷告完毕,她将三炷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看着那三缕青烟笔直上升,交汇于圣像之前,心中一片澄净。 然而,她并未就此起身离开。而是重新在蒲团上跪好,双手在胸前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拜手礼,再次垂下眼帘,于心中继续默念: “三山五岳尊神、八部正神、四大天王、四圣大元帅,诸位尊神护法在上,弟子张泠月在此叩拜。祈请诸位尊神,护佑弟子道途顺畅,百邪不侵;护佑弟子……在此异世,能多一分安然,少一分灾劫。保佑保佑弟子吧。”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曾动弹,仿佛要将所有的祈愿与希冀,都透过这无声的默念,传达给那冥冥之中的诸天神明。 静室内檀香的气息愈发浓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凝重。 直到双腿传来微微的酸麻感,她才缓缓向着供奉台叩了三个头,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敬畏与虔诚。 叩首完毕,她规规矩矩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旗装下摆,最后望了一眼香烟缭绕中的神像,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轻轻合上门扉,将那份庄严与宁静重新封存于此。 祭拜结束,回到居住的主院,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往年的柔和。 张隆泽依旧如常处理着事务,但张泠月知道,每年的除夕,他都会为她准备一份礼物。 这似乎是从她幼时,无意中流露出对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异乎寻常的喜爱之后,便形成的不成文的惯例。 张隆泽对此并未表现出不赞同,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纵容她的特定方式,每年送出的饰品都越发精美贵重,且品味极佳,无论是材质、工艺还是设计,都堪称上乘。 而今年,张泠月自己也悄然为张隆泽准备了一份小小的回礼。 ———小剧场分割线——— 张泠月这两天很愁。 快过年了,她也寻思着给自己的监护人张隆泽送个小礼物。 但他在张家什么没见过?送什么好呢? 突然,一股强劲的音乐袭来! ——“脑白金年轻态健康品,肠道好、睡眠好、精神好。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每天脑白金,越活越年轻。” !!! 张泠月双眼发光,这个好!这个好! 第56章 奉圣敕令保命护身平安符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张泠月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前,身姿挺拔,神情专注,面前正摊开着那张从三长老处带回来的阵法图纸。 领口点缀的点翠红宝石朝珠和腕间的和田玉镶金手镯在灯下流转着温润华美的光泽。 纤细白皙的手指沿着图纸上墨线勾勒的繁复路径缓缓移动,琉璃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推演与思索的光芒。 她时而凝眉,时而用指尖在图纸空白处虚划几下,模拟着能量流转与节点衔接。 唉,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道实地勘察过,也不知这份阵法图是新近抄录的,还是布阵之前就绘制好的草图? 图纸是死的,阵法却是活的,受地势、地脉、乃至布阵材料的影响极大。 若不亲眼去看看那阵法实际运转的情形,单凭这静态的图纸,她纵有千般想法,也难以确保修补方案能完美契合,万一弄巧成拙反而不好。 天尊,弟子这一身本事,如今也是无处施展了。她有些无奈地将心中的些许烦躁压下。 暂时将纷繁的思绪搁置,她小心地将那张巨大的阵法图重新卷起,用丝带系好,放在书案一角。 随后,她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宣纸,取过一旁的徽墨,在端砚中徐徐研磨开来。 墨香渐渐弥漫,与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交织。她执起一支兼毫笔,蘸饱了浓淡适宜的墨汁,略一凝神,便落笔于纸上。 笔锋流转,勾勒出舒展的枝叶,而后是两朵姿态各异的花。 她画的是木芍药。 其中一朵已然盛放,花瓣层层舒展,尽情展露着生命的绚烂与饱满,另一朵则尚在含苞,花瓣紧紧收拢,蕴含着无限的生机与羞怯。 她用墨的浓淡干湿极为讲究,将芍药的柔美与风骨表现得淋漓尽致,虽无色彩,却仿佛能让人嗅到那清雅的芬芳。 画面布局疏密有致,留白恰到好处,她不仅在道法符篆上天赋异禀,于书画一道亦有不俗的造诣。 她沉浸在这份笔墨带来的宁静之中,并未察觉房门的悄然开启。 张隆泽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内室入口的阴影处,并未出声打扰。 他高大的身影仿佛与昏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灯下那个专注于笔墨的娇小身影上。 她穿着那身极为衬她的白红旗装,领口的红宝石与点翠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映得她苍白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暖意与生气。 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琉璃色的眼眸低垂,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是难得的纯粹与安宁。 握着画笔的手指纤细有力,运笔从容,勾勒出的芍药栩栩如生,仿佛将窗外不曾存在的春日生机,带入了这深寒的冬夜。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她似乎完成最后一笔,轻轻搁下笔。 “哥哥?”张泠月抬起头,这才发现了他的存在,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望向窗外,惊觉天色早已彻底黑透,“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呀?”她竟全然未觉。 “刚刚。”张隆泽迈步从阴影中走出,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在那幅墨迹未干的芍药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她,“该用膳了。” 到饭点了呀。张泠月恍然,顺从地应道:“嗯。” 她拿起一旁的玉质镇纸,小心地压住画作的边角,防止宣纸卷曲,然后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小手,牵住张隆泽垂在身侧的手指,跟着他一同走向膳厅。 膳厅内,烛火通明,将那张花梨木八仙桌映照得格外温暖。 桌上已然摆好了今年的年夜饭,远非平日里的清淡精致可比,堪称丰盛至极。 张隆泽深知张泠月自幼便对口腹之欲极为看重,对入口之物挑剔得近乎苛刻。 味道寡淡了她不喜,过于浓重了她嫌弃;食材稍有腥气便不肯下箸,药膳的苦味更是避之不及,过于油腻也会被她推开…… 因此,他对她的饮食向来极为上心,为她准备的菜色多以讲究原汁原味、鲜香醇厚的闽菜、苏菜、粤菜和鲁菜为主。 但偶尔,这小祖宗又会突发奇想,点名要吃辣,使得张隆泽不得不又去搜罗湘菜、川菜的方子,让厨房学着做。 此刻,只见桌上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佛跳墙居于正中,盛在精致的紫砂陶罐中,揭开盖子,浓郁复杂的荤香扑面而来,十几种食材汇聚一坛,汤汁金黄醇厚。 清蒸东星斑的鱼肉洁白,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的鲜甜嫩滑。 樱桃肉方方正正的猪肉块烧得色泽红亮如樱桃,入口酥烂,酸甜适中。 九转大肠套叠层层,先煮后炸再烧,色泽红润,口感软韧,五味俱全。 鸡汤氽海蚌只见汤色清澈见底,海蚌肉质脆嫩,与鸡汤的鲜味相得益彰。 东安子鸡的鸡肉嫩滑,酸辣鲜香,极为开胃。 麻婆豆腐的豆腐嫩滑,肉末酥香,麻辣鲜香烫,口感丰富。 白灼菜心的菜心碧绿爽脆,淋上少许豉油,清口解腻。 淮山枸杞炖乳鸽,汤色清亮,滋味甘醇,滋补暖身。 张泠月看着这一桌融合南北的丰盛佳肴,琉璃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 “哥哥,我要先喝汤!”她指着那盅炖乳鸽汤,声音里带着雀跃。 “嗯。”张隆泽应了一声,拿起她专用的甜白瓷小碗,用汤匙为她盛了半碗热气腾腾的汤,小心地撇去浮油,递到她面前。 张泠月小口吹着气,满足地喝了起来。 一边吃着,她那小嘴还不肯闲着,指着中间的佛跳墙点评道:“哥哥,我觉得下次佛跳墙可以多放些鲍鱼。”她喜欢鲍鱼那q弹饱满的口感。 “嗯。”张隆泽淡淡地应着,将她喜欢的菜色往她面前挪了挪。 她夹起一块佛跳墙里的海参,咬了一口,那滑腻中带着些许韧劲的口感让她蹙起了眉,“唔……”她嚼了几下,还是不喜欢,很自然地将咬了一口的海参夹起来,直接放进了张隆泽的碗里,“讨厌海参,哥哥你吃。” “嗯。”张隆泽面不改色,对于她这种挑食和处理不爱吃食物的方式早已习惯,默然地接受了那份带着她牙印的馈赠。 一顿带着几分世俗烟火气的年夜饭,就在张泠月的大快朵颐和张隆泽沉默的陪伴中度过。 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与默契。 饭后,张隆泽亲自拧了热毛巾给张泠月净面洗手,又帮她换上柔软舒适的寝衣。 张泠月像只慵懒的猫儿,立刻钻进了早已被汤婆子烘得暖融融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张隆泽又将一个用厚实棉套包好的新汤婆子塞进她怀里,让她暖手。 “哥哥,今晚可以守岁吗?”张泠月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眼睛在昏暗的床帐内闪着期待的光。 她记得以前在现代,除夕夜总是要守岁迎接新年的。 “不行,”张隆泽躺在她身侧,声音低沉而肯定地拒绝了她的请求,“明日需早起。” 拜棺、祭祀、请安……张家的除夕与新年,有着一套沉重繁琐的流程。 张泠月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却也知道这事没有商量余地。 她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像条灵活的小鱼,仿佛要将那点未能守岁的精力发泄掉。 张隆泽并未制止,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她在有限的范围内翻滚折腾,直到她自己也觉得乏了,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张隆泽以为她即将入睡时,张泠月却又窸窸窣窣地爬了起来,像只灵巧的小猫爬到了他身上,小手摸向枕头底下,掏出了一个东西。 “哥哥,”她声音带着一丝献宝般的雀跃,将那样东西举到张隆泽眼前。 那是一个用黑绳系着的小木牌,牌子不大,质地是色泽沉静的乌木,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 “新年礼物!”她宣布道,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 …… 张隆泽静默了一瞬。 他幽深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木牌上,房间里只闻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牌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手,接过了那块系着黑绳的木牌。 指尖触感温凉,木牌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可见制作之人的用心。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木牌的纹理,以及那上面以某种独特笔触刻划下的结构繁复的符文。 带着属于她的印记。 “哥哥喜欢吗?”张泠月歪了歪脑袋,凑近了些,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张隆泽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木牌移到她写满期盼的小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但张泠月却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肯定,立刻笑逐颜开,叮嘱道:“那哥哥要一直戴着哦!” 这可不是普通的木牌,这是她耗费了不少心神,亲自动手刻的奉圣敕令保命护身平安符,一般人求都求不到的! 张隆泽没有说话,只是将系着黑绳的木牌递回给她。 张泠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跪坐起来,小手绕过他墨色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那黑绳套在他的脖颈上,调整好木牌坠子的位置,让它妥帖地垂落在他坚实的胸膛前。 乌木的沉静与他冷峻的气质奇异地契合。 做完这一切,她心满意足地重新钻进被窝,像只找到依靠的小猫儿,依偎进张隆泽温暖的怀抱里,习惯性地在他胸前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小声嘟囔着:“哥哥要平平安安的。” 张隆泽的手臂习惯性地环住她纤细的身子,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轻轻握住了胸前那枚尚带着她指尖温度的木牌。 他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小脸上,昏暗中,她琉璃色的眼眸已经满足地眯起,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右眼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此刻在帐内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凝视了片刻,然后,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如同羽毛拂过般,轻轻印在了她那颗小小的泪痣上。 触碰一瞬即离,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这是一个短暂而温暖的接触,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无声的怜爱与珍视。 如同夜归的鸟儿轻啄巢中幼雏的绒毛,是确认,是安抚,亦是独属于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亲密仪式。 张泠月在他唇瓣触及时,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感受到那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和他沉稳的呼吸拂过肌肤。 她悄悄睁开一丝眼缝,眼里映着近在咫尺的张隆泽放大的俊颜,那向来冷硬的轮廓在灯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处缩了缩,嘴角无法抑制地微微翘起,心底仿佛被暖流包裹,那份因他接受礼物而产生的喜悦,此刻变得更加饱满而甜蜜。 她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小脑袋枕着他的臂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张隆泽抬起头,看着她放松依赖的睡颜,环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 张隆泽并未多言,这个吻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承载着远超言语的回应与承诺。 他重新躺好,将她更紧地圈进自己的领地,手臂收拢,提供了一个更安稳的怀抱。 屋外,是亘古不变的寒冷与寂静。 而屋内帐幔低垂,炭火微温,两人相拥而眠。那枚小小的乌木护身符悄然贴在心口,连同眼尾都残留着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 ———小剧场分割线——— 妹宝:哈哈,你也很为我啄米吧! 张隆泽:盯——老婆送礼物是不是想马上和我结婚?不行,我得等她长大。 第56章 雷击木 寅时三刻,外界还沉浸在最深最沉的夜色里,万籁俱寂,唯有呼啸的寒风比白日更添几分刺骨的凛冽,仿佛无数冤魂在墙垣屋宇间穿梭哭嚎。 大地尚沉浸在一片墨染般的黑暗与万籁俱寂之中,唯有巡夜人手中灯笼那一点微弱的光晕,如鬼火般在重重院落间缓慢游移。 张泠月正深陷在温暖如春的被窝里,与周公会面,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绵长。 然而,这份安眠并未持续太久,她便被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从那片令人眷恋的暖意中轻轻捞了起来。 骤然离开温暖的源泉,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激得她裸露在寝衣外的肌肤泛起细小的粟粒。 张泠月的脑子如同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混沌一片远未清醒,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对睡眠的渴望,汇聚成一股要实质化的浓重怨气。 天尊!张家这阴间习俗,到底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这简直是对睡眠最大的亵渎! “哼哼……” 她像只离了猫窝的小猫崽,带着浓重鼻音发出不满的哼唧声,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张隆泽宽阔而坚实的胸膛上,寻求着一点可怜的暖意和支撑。 一个无法控制的哈欠袭来,带着困倦泪水顺着她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在她白皙的小脸上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 张隆泽垂眸,看着怀中这团散发着怨念与睡意的小东西,伸出一只手指,动作轻柔地替她拭去了那滴泪珠。 随即,他拿过早已备好放在床头的一身衣物。 那是一件玄色的礼袍,料子是厚重的织锦缎,其上以暗金色的丝线,绣着张牙舞爪、形态威严的麒麟纹样,麒麟踏云吐火,眼神锐利,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象征着张家族徽与血脉的尊贵。 这身衣物,显然是为了今日那庄重的仪式特意准备的。 他动作熟练地开始为她穿戴。 张泠月闭着眼睛,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任由他摆布。 抬起胳膊,套上袖子,系紧衣带…… 她困得连一丝反抗或配合的力气都无,只求这个过程快点结束,她好能再眯一会儿。 天杀的张家,每年拜棺都选在这种阴气最盛、鬼都要打瞌睡的时辰,难道真是上赶着去给阎王爷拜年吗?这荒谬的念头在她混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选在这种鬼都不出门的时辰拜棺材,难道真的不是为了迎合地府办公时间,图个上下班同步吗?! “哥哥,困……” 当张隆泽终于为她穿戴整齐,将她抱起时,张泠月散乱着还未梳理的头发,小脑袋本能地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深深埋进带着他冷冽气息却莫名令人安心的胸膛,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最后的抗议。 张隆泽没有回应她的抱怨,只是抱着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拿起一把厚重的犀角梳,开始为她梳理那一头柔软微凉睡得有些蓬乱的长发。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沉稳有耐心,一下又一下,将那些不听话的发丝理顺。 张泠月努力地支撑着自己不断往下坠的小脑袋,意识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反复横跳。 那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模样,可怜又好笑。 梳好一个简洁的发髻,张隆泽再次将她抱起,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出了院落,融入了那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与寒意之中。 天幕暗沉,未见丝毫曙光。 他们随着沉默的人流,走向族地深处某个特定区域。 那里,气氛远比外界更加森冷肃静。 这里并不是正式的祠堂,而是一处更为隐秘常年弥漫着香烛与陈旧木料混合气息的宽阔厅堂。 厅堂内,没有过多的装饰,唯有数口不知以何种木料打造出来的色泽沉黯、样式古朴的棺椁,静静地停放在中央。 这便是张家每年新年伊始,必须进行的“拜棺”仪式。 无人解释棺中是何人,也无人追问其意义,就好像这只是融入血脉骨髓里必须遵循的古老传统之一。 张泠月在被张隆泽放下的那一刻,便被这厅堂内无形弥漫着庄重乃至一丝诡谲的气息彻底激醒了。 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老老实实地跟在张隆泽身侧,模仿着周围族人的动作,对着那些沉默的棺椁,行叩拜大礼。 整个过程冗长沉默,只有衣料摩擦与脚步移动的细微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拜棺仪式结束后,天色未明,众人又沉默地移步至张家的正式祠堂。 张家的祠堂极大,大得惊人。 飞檐斗拱庄严肃穆,人踏入其中,便进入了一个由无数牌位构筑而成的寂静无声的森林。 高高的穹顶下,是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木质龛位,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数不清的祖先牌位,黑底金字,年代久远者色泽沉黯,新近者则光亮如新。 那庞大的数量,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绵长而隐秘的历史与沉重的底蕴。 阴冷的气息在这里更为浓重,那是无数岁月与香火沉淀下来的森然。 张泠月对那无数陌生的名讳并无多少敬畏之心,但她此刻扮演的是一个乖巧知礼的本家后辈。 她跟在张隆泽身后,神情专注而虔诚,一丝不苟地完成着祭祀的每一个步骤——上香、奠酒、叩拜……动作规范,无可指摘。 祭祀完毕,天色终于透出了似鱼肚白般的亮光,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 紧接着,便是繁琐的请安环节。 从族长到各位掌权的长老,再到那些辈分极高、早已不管事务却依旧地位尊崇的族老,张泠月跟着张隆泽,一处一处地拜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应对着那些或锐利、或浑浊、或漠然的打量目光。 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恭顺与甜美的笑容。 当所有仪式与礼节终于暂告一段落,张隆泽带着她转向了三长老张瑞宪的院落。 再次踏入这间弥漫着墨香与凛冽气息的厅堂,张泠月的心境与上次已有所不同。 她与张隆泽一同规规矩矩地行礼: “见过三长老。”张隆泽声音低沉。 “三长老安。”张泠月的声音清脆乖巧。 “起来吧,坐。”三长老端坐主位,目光如电。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在下首。 张泠月依言坐下,双手捧起族人奉上的热茶,低头小口啜饮着。 她大概能猜到,三长老此次召见,目的必然与她带回去研究了数日的那张阵法图纸有关。 果然,三长老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那阵法,你可有什么收获?” 张泠月放下茶盏,抬起眼睛,语气谨慎地回答道:“回长老,泠月愚钝。图纸上的阵法,泠月反复研看,觉着其设计精妙,环环相扣,确非寻常。” 她话锋微转,提出了关键点。 “然而,阵法之效,往往受实地地势、地脉走向以及布阵所用具体材料影响甚巨。泠月未曾亲眼见过阵法本体,不知其现今实际运转情形,是否有与图纸不符之处,或是否存在……疏漏。” 她思索了一下,又提醒了一句。 “再者,若阵法年久失修,即便当初设置完美,天长日久之下,也可能会出现能量流转不畅、符文明灭不定等漏洞。轻则导致阵法效力大减乃至失效,重则……恐会反噬,伤及己身。” 她不确定这阵法的“缺口”是自然损耗,人为破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三长老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他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让人无从猜测他心中所想。 厅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后,三长老才缓缓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张泠月身上,那冷厉的脸上,竟极难得地扯出了一丝赞赏的弧度。 “你,很不错。”他突兀地开口,肯定了她的谨慎与见解。 随即,他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宴席过后,隆泽会带你亲赴阵法所在之处。你要做的,便是仔细勘察,然后——修好它。让它发挥出,它该有的作用。” 该有的作用? 是指防御外敌,困杀擅闯者,还是……另有深意? 张泠月心中念头飞转,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垂首应道:“是,泠月明白了。” “修补所需的一切材料,你只需列出清单,告知隆泽,他自会为你备齐。”三长老继续安排。 “在此期间,为方便你勘察与行事,可在族地内自由活动。”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上面清晰地雕刻着戒律堂代表刑罚与规则的狰狞兽首标志。 “除族长院内及几处明令禁止的禁地之外,族内任何地方,你皆可前往。若有人阻拦,”他目光扫过那令牌,“便出示此令。” 张泠月眨了眨眼睛,心中微动。 这权限给得可不小! 张隆泽上前一步,沉默地从三长老手中接过令牌,转身递给了她。 张泠月双手接过,触手一片沉甸甸的冰凉,她小心收好,再次乖巧应道:“泠月知道了,谢长老信任。” 三长老挥了挥手,似乎正事已毕。 然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 “你既喜好道法,钻研符篆,这东西,便拿去玩吧。” 他话音落下,一名身着戒律堂服饰的族人便应声而入,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制的都承盘,盘中所盛之物,让张泠月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块木料。 一块通体焦黑,却隐隐透着暗紫色光泽,质地极其紧密,形态完整,体积竟比成年男性的大腿还要粗壮一圈的——雷击木! !!! 天尊!张泠月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么大一块!品质如此上乘的雷击木! 要知道,张隆泽平日里没少为她搜罗各种制作符篆、法器的珍贵材料,其中也不乏雷击木,但多是些小块零碎,或是灵性流失严重的。 像眼前这般,不仅体积巨大,而且保存完好,焦黑表皮之下蕴藏着磅礴而纯净的雷霆阳刚之气,纹路清晰如天书,堪称极品的雷击木,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宝! 对于修道之人,尤其是精于符篆阵法者而言,其价值无可估量。 张泠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冲散,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雷击木,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它。 “谢长老。”张隆泽代为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张泠月也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内心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又甜又脆地向着三长老道谢:“谢谢长老!” 她心中早已为这块天降横财般的雷击木规划好了无数种用途——制作顶级的雷法符箓、雕刻强大的护身法器、甚至作为核心阵眼…… 哇咔咔!这次真是赚大了! 三长老对于她这毫不掩饰的欣喜,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去罢,宴席也快开始了。” 张隆泽上前,沉稳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都承盘。 张泠月则像只护食的小猫,紧紧攥着那枚象征着特权的冰冷令牌,亦步亦趋地跟在张隆泽身边,抓着他的衣角。 迫不及待地跟着张隆泽一同离开了三长老的院子,朝着他们自己的小院方向快步走去——得先把这宝贝疙瘩和令牌妥善安置好才行! ————小剧场分割线———— 张隆泽:猫太护食怎么办? 某作者:发来!你不养我养! 张隆泽:纯炫耀,不出。 第57章 雇佣童工 第一场冗长而气氛微妙的族内宴席甫一结束,张隆泽便领着她,径直朝着张家族地的外围区域走去。 穿过层层守卫与象征界限的石碑,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茂密林地逐渐展现在眼前。 时值寒冬,林木枝叶凋零,露出光秃秃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蒙天空的枝桠,地上堆积着厚厚的、未被清扫的枯叶与残雪,踩上去发出窸窣碎裂的声响。 张泠月跟在张隆泽身侧,一边走,一边凝神观察。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片看似天然荒芜的林地里,所蕴含的不寻常之处。 特定树种的排列,地面上偶尔显露并非自然形成的石堆或土垄的走向,乃至一些刻在古老树干底部几乎与树皮纹理融为一体的奇异符号…… 所有这些,都隐隐指向一个事实——这一整片广袤的林地,都处于一个庞大阵法的覆盖之下。 天尊!布阵的人是从哪里来的疯子? 真的有人会设下延绵十几公里的阵法吗?这得画多少年啊!张泠月的内心震撼。 三长老让她修缮阵法,该不会是指……把这外围十几公里范围内的所有阵法,全部翻新一遍吧?! 这得修到猴年马月去?她才多大! 难道真要她从垂髫童子修到及笄之年?!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得脚步都顿了一下。 忍不住抬头看向身旁神色如常的张隆泽,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试图确认:“……哥哥,这片林子的阵法,是一直覆盖到内宅入口那么远吗?” 她伸手指向林地深处,族地核心建筑群的模糊轮廓在稀疏的林木间隙若隐若现。 “嗯。”张隆泽的回答就像是一盆冰水浇头,彻底坐实了她的猜测。 张泠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蹲下身,拂开一片积雪和枯叶,露出下方一块半埋于泥土中的青黑色石板。 石板上雕刻着复杂的纹路,构成了阵法的一个基础节点“坎”位。 然而,由于常年暴露在外,经受风霜雨雪侵蚀,以及可能的地壳微小变动,部分刻痕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导致能量流转至此必然受阻。 她伸出带着小羊皮手套的手指,轻轻触摸那冰冷又带着磨损痕迹的石板表面,感受着其材质与残存留下的微弱气场。 “哥哥,”她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这不可能完成”的绝望,再次向张隆泽求证,希望是自己理解错了。 “三长老的意思……是我需要把外围这十几公里的阵法,全部、一点一点地翻新一遍吗?”她把全部和翻新咬得格外重。 “没错。”张隆泽的回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将这个沉重的任务压在了她稚嫩的肩头。 ……天尊!张泠月在心底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懑涌上心头。 张家这算不算是雇佣童工?!而且还是没签合同、没有五险一金、直接从六七岁开始就要打工好多年的那种黑心雇主!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三长老之前那么“大方”,随手就给了她一块极品雷击木,感情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那雷击木恐怕不只是奖励,更是预支的“工料”和封口费!想到这里,她更是气得牙痒痒。 “哥哥,我累了……”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未来数年劳役的阴影,让她瞬间感到身心俱疲。 她站起身,抱住张隆泽结实的手臂,开始熟练地撒娇,声音里还带着些鼻音。 “你抱着我逛完这片林子吧?我自己走不动了……” 此刻,她是真的头晕目眩需要一点外力的支撑,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张隆泽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这点小心思,也没有询问她方才观察的收获。 他只是沉默地弯腰,伸臂,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还细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舒服地坐在他的臂弯里,视野更好。 然后,他放慢了原本就沉稳的步伐,抱着她,朝着林地更深处走去。 张泠月顺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宽阔的肩上,借此稳定身体。 这个高度,恰好能让她更清晰地俯瞰林地的布局。 她收敛起方才的怨念,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上。 眼神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过每一处可能隐藏着阵眼或关键节点的位置。 那些形态奇特的古树下方、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方位排列的石阵、以及地面上若隐若现出引导气之流转的沟壑痕迹。 她心中默念着八卦方位与九宫格,结合图纸的记忆,快速分析着: 疑似人为破坏有三处;一处位于离位的阵眼,其核心似乎被外力击碎,导致此方位预警与迷惑功能大打折扣;另一处在震位与巽位的衔接带上,有明显非自然的挖掘痕迹,破坏了两阵能量的联动;还有一处在坤位的伪装节点,覆盖的植被被恶意清除,暴露了阵法的存在。 明显的自然损耗有五处;除了刚才看到的“坎位”石板,还有乾位的一棵作为能量中转的古柏因雷击而枯死;兑位的一处水泽干涸,导致依附其上的陷附之效消失;艮位的山石因滑坡略有移位;以及两处位于不同宫格飞星流转关键点上的符石刻文,因岁月太久,灵韵已近乎消散。 这片林子确实极大,林木幽深,地势也有起伏。 即便有张隆泽抱着她省去了步行的劳累,但为了仔细观察记录,他们仍需不时停下。 等到张隆泽抱着她,大致将这片被阵法覆盖的外围林地走马观花般地巡览一遍时,日头已然偏西,竟然花费了三个多小时。 寒风愈发凛冽,吹得张泠月小脸冰凉。 她将脑袋往张隆泽颈窝里埋了埋,汲取着一点暖意,然后开口道:“哥哥,我们先回去吧。” 她需要立刻回去,趁记忆还清晰,在那份阵法图纸上将今天发现的这几处关键损坏点精准地圈注出来,并初步构思修补方案。 这浩大的工程,必须得一步一步来。 “嗯。”张隆泽没有任何异议,抱着她转身,踏着被夕阳拉长的寂寥树影,稳步朝着族地内那座能提供温暖与庇护的院落走去。 身后,那片沉寂而古老的林地,以及其中亟待修复的庞大阵法,就像一个无声的巨兽,静静等待着它的小工匠。 第58章 有内鬼? 回到院子里,张泠月甚至顾不上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便将自个儿关进了房中。 炭火的暖意渐渐驱散了从外头带回来的凛冽寒气,她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到临窗的大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巨大的阵法图纸重新铺展开来。 墨线勾勒的繁复阵纹在明亮的灯火下纤毫毕现。 她取过一支狼毫小楷,蘸饱了朱砂墨,俯下身,眼神紧紧锁定图纸,凭借着方才三个多小时细致入微的观察和强记于心的方位,开始一点一点极其精准地在图纸对应的位置上,标记出那八处损坏的节点。 她的动作流畅而专注,手腕悬空,运笔稳如磐石。朱红的标记落在墨线之上,如同在人体经络图上点出病灶,清晰而刺目。 待将所有损坏之处悉数标毕,她轻轻搁下笔,后退半步,静静地审视着这张此刻布满朱红标记的图纸。 原本完美循环、生生不息的阵局,因这些“病灶”的存在,变得能量流转滞涩,如同一个患有隐疾的巨人,看似庞大,实则虚弱。 修补的方案在她脑中飞速推演。 调整受损节点的能量引导、重新校准那些偏移或失效的流转枢纽、替换掉灵力耗尽或破损的布阵之物……这些对她而言,技术上并不算极难。 找到替代和修补之法是可行的。 然而,现实最大的桎梏,在于她这具年仅六岁的身体。 精力有限,体力不足,每次能持续工作的时间不长,能亲自搬运、刻画、布置的材料也受限于力气。 这就导致,即便方案完美,整个修补工程的时间线也会被极大地拉长。 一个更深的疑虑随着审视的深入,悄然浮上心头。 这阵法规模如此宏大,显然已守护张家外围多年,为何偏偏在此时,三长老如此急切地要求进行全面修缮? 甚至不惜赋予她令牌,开放大部分族地权限。 仅仅是因为自然损耗积累到了临界点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那三处疑似人为破坏的朱红标记上。 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感逐渐放大,变得清晰起来。 要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绝非偶然或是小动物所为。 这是精准带有明确目的性的破坏。 而且,破坏者显然对阵法有一定的了解,否则无法如此准确地找到这三个虽非总枢,却足以影响阵法整体效能的关键阵眼和节点。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干的? 如果是外人……张泠月蹙起了眉头。 张家族地戒备森严,外围更有阵法防护,什么样的外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到这个深度,并且精准地破坏掉阵眼? 这难度未免太高了些。除非…… 一个冰冷得让她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毒蛇信子,猛地窜入她的脑海: ———家族内部有叛徒。 只有内部之人,才可能如此熟悉阵法的布局与弱点,才能在不惊动太多守卫的情况下,完成这种精准的破坏。 这个结论一旦浮现,便如同生根般牢牢钉在了她的意识里。 可紧接着,更大的疑惑接踵而至——为什么? 在一个以血脉和古老使命维系,看似铁板一块的盗墓世家里,出现叛徒,图的是什么? 是为了独占那些从古墓中带出的价值连城的明器财宝吗? 张泠月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 就她目前接触到的张家人,无论是张隆泽、三长老,还是那些训练刻苦、眼神麻木的孤儿,似乎都对世俗的财富没有表现出太大的贪婪与热忱。 整个张家,大概唯有她这个带着现代思维和小市民审美的穿越者,才会对那些金银珠宝、古董玉器格外偏爱。 那么,不是为了财? 破坏防护阵法,引狼入室,对叛徒自身又有何益处? 难道是联合外人,来窃取张家的……某种东西? 可张家最核心的,除了那些地下带回的明器,还有什么? 是那些古老的秘密?还是……麒麟血本身? 张泠月想不通。 这潭水,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将张家的内部形势想得过于简单了。 无论叛徒的目的为何,现状是防护阵法出现了人为的缺口。 这意味着张家并非固若金汤,外敌有可能利用这些缺口潜入。 而一旦家族内部真的发生动荡,甚至引来了外部的攻击,她目前这种相对安稳优渥的生活,必将受到巨大的冲击,甚至可能彻底终结。 不行,绝对不行!张泠月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她好不容易才在这个诡异的世界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有张隆泽这座靠山,有充足的资源供她修行和挥霍,绝不能因为这种内部蛀虫和外部威胁而毁于一旦! 强烈的危机感迫使她迅速行动起来。 她立刻抽出一张崭新的宣纸,提起另一支笔,蘸墨挥毫,开始写下密密麻麻的清单。上面罗列了修补那八处节点所需的各种材料和道具,以及一些用于校准方位、测量地气的罗盘、量尺等工具。 她的字迹工整而迅速,脑海中对应着每一处损坏的八卦属性和九宫位置,精确地列出所需之物的规格和数量。 窗外,夜色已深如浓墨,寒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张隆泽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来了些许外面的冷气。 张泠月感受到他的气息,从繁复的思绪中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因长时间专注而略显疲惫,但依旧清澈。 “哥哥,是快到宴席时间了吗?”她问道,声音沙哑。 “嗯,”张隆泽的目光扫过书案上铺开的清单和一旁卷起的阵法图,点了点头,“更衣。”他言简意赅地提醒。 夜里的第二场宴席,族地气温会比白日更低,需添衣保暖。 “好,这就来。”张泠月应道,放下手中的笔,拿起一方玉质镇纸,将写满材料的清单压好。 随后,她动作利落地将那张阵法图纸重新卷起,仔细收好。 她站起身,走向张隆泽,将小手放入他温暖干燥的掌心。 心中那份因发现内叛线索而泛起的寒意,似乎也被这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些许。 第59章 带糕点 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凛冽的寒风比起白日更添几分嚣张,呼啸着席卷过张家族地每一个角落,带着能冻结骨髓的寒意。 张隆泽将张泠月身上那身玄色麒麟纹的礼服整理妥帖后犹觉不足,又取来一件絮着厚实新棉的杏色软缎马甲为她套上。 最后,抖开一件极为厚实的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那披风外层是昂贵的织金缎,在灯火下流转着暗敛的华光,其上织就着繁复的缠枝莲暗纹;内里则絮满了柔软暖和的兔毛,触感温润;最外沿的袖口与领口,更是镶着一圈毛色油光水亮、蓬松异常的水貂毛,将她的小脸映衬得愈发精致。 被这样层层包裹,张泠月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若非被张隆泽抱着,怕是走路都要困难。 张隆泽确认她再无一处暴露在冷风中,这才抱着她,踏入了那片能将人瞬间冻透的深沉夜色里,朝着举办第二场宴席的宏大殿堂走去。 相较于第一场仅限于本家族人的宴席,这第二场因有外家成员的加入,场面显得更为宏大喧嚣一些。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驱散了冬夜的黑暗。 巨大的梁柱上悬挂着更多的红色灯笼与帷幔,试图营造节庆氛围,却终究难掩那份根深蒂固的森严与疏离。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食物香气、酒气,以及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温热气息,与殿外刺骨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张泠月对这场宴席的兴致,却比前一场还要索然。 年复一年,类似的场景,类似的流程,她早已看惯。甚至连那些作为贡品由外家敬献上来的各色奇珍异宝,此刻在她眼中也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 无非是些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精美器皿,年年岁岁花相似,实在引不起她多少探究的欲望。 不过,张隆泽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兴致缺缺,或者说这已成了他每年的惯例。 他依旧会在这琳琅满目的贡品中,仔细为她挑选几样合眼缘的。 有时是做工精巧、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金钗玉簪;有时是釉色温润、造型别致的官窑杯盏;有时则是笔意古拙、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卷……他总是能精准地挑中那些既符合她审美,又颇具价值与韵味的物件。 这份持续数年沉默的赠予习惯,本身已成为除夕夜的一部分。 张泠月乖巧地窝在张隆泽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传来的稳定热源,毛茸茸的水貂毛领蹭着她的下颌,带来细密的痒意。 她将小脑袋深深埋在他坚实的胸前,躲避着殿内过于明亮的光线和那些或明或暗投射过来的视线,整个人安静得如同挂在张隆泽身上的精致挂件。 待到落座,她规规矩矩地坐在张隆泽身侧的软垫上,小手平放在膝头,静候着宴席正式开始。 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在那些涌入殿内数量明显增多的外家人群中逡巡。 她在寻找一张记忆中的面孔——几年前年节宴席廊下,那个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外家少年,张海客。 可惜,殿内人头攒动,衣香鬓影,陌生的面孔实在太多。 张海客即便来了,作为外家的小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安排到如此靠近主家核心区域的位置。 视线所及,尽是些或谄媚、或恭敬、或麻木的成年面孔,她搜寻了片刻,终究是大失所望,悻悻地收回了目光。 看来今晚,是见不到那位“故人”了。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张泠月却有些心不在焉,只拿着银箸,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几样她平日还算喜欢的菜式,味同嚼蜡。 那绵延十几公里亟待修补的阵法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心头,可以预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恐怕连去找小官的次数都不得不大幅缩减了。 越想越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就好像压了一块巨石。 哎……她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疲惫和心累涌了上来。 索性不再去想这些令人烦恼的事情。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觥筹交错之声渐起。 张泠月轻轻拉了拉身旁张隆泽的衣角,仰起小脸,琉璃色的眼眸中带着恳求,小声道: “哥哥,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她实在有些坐不住了,这喧嚣与沉闷让她感到些许窒息。 张隆泽垂眸看了她一眼,对她在这种场合总是耐不住久坐的性子早已了然。 他并未多问,只是微微颔首,低声叮嘱了一句:“莫走远,宴席结束前回来。” 好耶! 得到首肯,张泠月眼中瞬间亮起小小的光芒,那点烦闷立刻被能暂时逃离这沉闷氛围的喜悦所取代。 她小心翼翼地挪下椅子,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 趁着无人留意她这边,她动作飞快地拿起自己面前一个干净的小碟子,迅速夹了几块她还没动过且易于携带的精致糕点——松软香甜的枣泥山药糕,晶莹剔透的水晶芙蓉糕,还有香味怡人的桂花定胜糕。 她小心地将它们堆叠在一起,用另一只空碟子轻轻盖住,然后像只偷到油吃的小老鼠,捧着这份“赃物”,脚步轻快又带着点做贼心虚的雀跃,悄悄地溜出了喧闹温暖的宴会大厅,将满室的灯火与人声抛在了身后。 殿外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却让她因烦躁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她紧了紧身上厚实的披风,看着手中盖着的碟子,心里盘算着:这时候,族里大部分人应该都聚集在宴席这边,外围那些地方定然冷清无人。 正好,可以偷偷把这些点心给那个总是吃不饱饭的小家伙带去。 念头一起,她便不再犹豫,小小的身影融入了殿外更深沉的夜色与寒风之中,怀揣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心意。 第60章 再遇 怀揣着几包尚且温热的糕点,张泠月像一只小心翼翼又目标明确的夜行小动物,沿着宴会厅外灯光昏暗的回廊,朝着记忆中那片荒僻院落的方向走去。 宴席的喧嚣与光亮被逐渐抛在身后,周遭重新被冬夜的寂静与寒冷笼罩,唯有她披风下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行至一处庭院转角,目光所及,一株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隐约立着一个清瘦的少年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正仰头望着墨染般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姿态间透着一股与这喜庆节日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寂寥。 张泠月脚步微顿,凑近了些,借着远处宴会厅隐约透来的微弱光晕和廊下灯笼的余光打量。 那身影,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还有卧龙凤雏? 她心下觉得有些好笑,想起几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年宴夜晚,她偷溜出来遇见了同样溜号的张海客。 难道今年又碰上一个? 她又仔细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那侧影轮廓熟悉。 一个名字跃入脑海,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张海客!” 那少年闻声,蓦地转过头来。 清俊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清晰起来,眼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讶异,随即化为认出她的恍然。 “是你?张泠月。”张海客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年过去,他身量抽高了不少,眉宇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稳,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你怎么出来了?”他自然地问道,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张泠月走到他面前,裹了裹厚厚的披风,实话实说:“里面太无聊了,我坐不住。”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哈哈…”张海客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几年过去,这位本家小姐跳脱不羁的性子倒是没怎么变。 “你呢?为什么出来了?”张泠月歪头反问。 张海客收敛了笑意,目光扫过远处那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语气平淡地回答:“我也坐不住。本家……太压抑了。” 他并未多言,但话语间那份不适与隔阂却清晰可辨。 那确实。张泠月在心底默默附和,对此深表同意。 一个念头闪过,她看着张海客,觉得他或许是个不错的同行者,便发出了邀请:“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你要一起吗?不过得在宴席结束之前赶回来。” “朋友?”张海客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的朋友……不在宴厅里吗?”他以为以她的身份,交往的应是本家那些备受瞩目的同龄人。 “不在,”张泠月摇了摇头,语气自然,“他一个人,不在那边。”她没有多做解释。 张海客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心中好奇更甚,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好呀,我陪你去。” 他也想看看,能让这位特别的本家小姐视为朋友并在这样的夜晚特意前去探望的,会是怎样的人。 “走吧,跟紧我。”张泠月见他答应,便转身带路,小小的身影在厚重的披风下显得有些笨拙,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张海客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张家族地错综复杂、愈发寂静清冷的路径中。 七拐八绕,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荒凉,建筑也越发破败。 最终,张泠月在一处院墙倾颓、杂草丛生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张海客看着眼前这与本家核心区域格格不入的破败景象,明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张泠月口中的“朋友”,会居住在如此……艰难的环境里。 “你朋友……住在这里?”他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些难以置信。 “嗯,”张泠月应了一声,语气平静,“他以前不住这里的。” 她没有多说圣婴的往事,只是简单地带过,然后便迈步走进了院子。 张海客沉默了。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娇小身影,又环顾这荒寂的院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默默地跟上,脚步放得更轻。 院子深处,那间低矮的单间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 张泠月走到门前,先是小声地招呼了一声:“小官!”然后才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我带了个朋友来看你!” 屋内,只有墙角那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狭小空间映照得影影绰绰。 土炕上,一个瘦小的身影原本静静地躺着,似乎在闭目养神,又或是根本未曾入睡。 听见张泠月的声音,他几乎是立刻就坐了起来,动作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迅速。 “……泠月?”小官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更深的则是疑惑,似乎惊讶于她在这深夜时分突然到来。 “今夜是新岁呀,”张泠月走到炕边,脸上带着笑,语气轻快,仿佛驱散了屋内的阴寒,“我从宴席上偷偷拿了些糕点过来,你没睡真是太好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披风袖袋里掏出那几方用手帕仔细包好的糕点,放在炕沿。 然后侧身,示意跟在身后的张海客,“这是张海客,外家人。我小时候从宴席上偷跑遇到过他,今晚又碰巧遇见了,就带他一起来啦。” 张海客此时也看清了炕上少年的面容。 清秀、苍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瘦削,但那双看向张泠月的眼睛,黑得如同最深的夜,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这张脸…… “是你?”张海客微微睁大了眼睛,对着小官发出了带着确认的疑问。 他记起来了,几年前他随长辈进入本家时,曾远远见过这个孩子。 当时的他,被簇拥着,穿着华贵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给他留下了古怪的印象。 “你们认识?”张泠月看看张海客,又看看小官。 小官望着张海客,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或波动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张海客见状,便向张泠月解释道:“算不上认识。只是我以前进本家时,偶然看见过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当时……觉得他很奇怪。” 他没有具体描述那种如同看着一个漂亮假娃娃般的诡异感,但张泠月立刻明白了。 她大概知道了,张海客看见的,是那个还是“圣婴”时被高高供奉起来,同时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小官。 “都是过去的事了。”张泠月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再多提。 她拿起一块松软的桂花定胜糕,递到小官嘴边,柔声道:“小官,你尝尝这些糕点,味道应该还不错。” 小官乖顺地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咬了下去,慢慢地咀嚼起来。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是他极少体验到的美好。 “好吃吗?”张泠月看着他,笑着问。 小官抬起眼,望进她含笑的双目,认真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吃完,张泠月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告诉他实情。 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歉意:“小官,我以后……可能没什么时间来看你了。” 小官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向她,里面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捏紧了身下粗糙的褥子。 一种陌生的感觉悄然攥住了他的心口,并不疼痛,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和不适。 他还不明白这就是不舍,更不明白这份感情源于他对眼前之人早已根深蒂固的依赖。 张泠月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连忙补充道:“不过,只要一有机会,我还是会来的!只是可能不会像以前那么频繁了。”她试图安抚他,“长老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比较麻烦,需要耗费很多时间。” “任务?”一旁的张海客闻言,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不赞同,“你才多大?本家怎么会给你下任务?这太危险了。” 在他看来,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去执行任务,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是地下的任务……”张泠月摇了摇头,没有详细解释阵法之事,只是含糊道,“总之,是个麻烦的差事需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 张海客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张泠月又将目光转向小官,关切地问:“小官,我之前给你的金疮药还有吗?” 小官点了点头,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乖乖听话,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手上的伤痕依旧新旧交织,但可以看出,较新的伤口都有认真上过药的痕迹。 张泠月看着他那双本该稚嫩却布满伤痕的手,一时间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才再次开口,声音格外柔和:“我下次再给你带些药来。你要答应我,好好吃饭,乖乖上药,知道吗?”她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着。 小官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黑眸中清晰的映着她的身影。 时间悄然流逝,远处似乎传来宴席将散的隐约动静。 张泠月站起身,理了理披风,对张海客道:“我们该走了,不赶快回去可就糟了。” 她又转向小官,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微凉的发顶,语气温柔又不舍:“小官,照顾好自己。” 小官没有回应,只是抬起那双黑得纯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牢牢刻印在心底。 那目光专注而沉默,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恋。 张泠月最后看了他一眼,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酸涩,转身与张海客一同离开了这间陋室,重新投入外面冰冷的夜色之中,将那份无声的牵挂,留在了身后那片微弱的光晕里。 ———小剧场分割线——— 深夜,张泠月在门外敲门 张泠月拍拍……拍拍…… “小官?” 小官起身,打开房门疑惑的看着她。 “你也没睡真是太好啦!”张泠月拉着他出门散步。 张泠月版小官亦未寝,都起来重睡吧! 第61章 未来 与张海客一同离开,重新踏入那被浓重夜色包裹的路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远处宴会厅的灯火如同朦胧的星团,是他们需要尽快赶回的目的地。 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映照在脚下冰冷光滑的青石板上,两人的身影被拉长又缩短,如同穿梭于明暗之间的幽灵。 为了驱散这赶路间的沉默,也为了解答心中存留许久的疑惑,张泠月仰起头,看向身旁步伐矫健的少年。 她想起了张隆泽那晚关于放野的简短介绍,觉得张海客或许能为她提供更多细节。 “张海客,”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哥哥和我说,张家的孩子到了十五岁,都要去参加放野。外家的孩子……也一样吗?” 张海客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对于她知道这个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回答:“对,这是张家的规矩,无论本家外家,到了年纪都要去。这是证明自己能力最重要的一道考核。” 他略作思索,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与规划,“在规定的时间内,带回足够珍贵、能拿得出手的信物,不仅是通过考核,也能借此在族中建立起自己的名声和价值。” 证明能力,建立名声…… 对她而言,这更像是一场生存几率不高的冒险,并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机遇。 “那是独自一人出发吗?还是可以和相熟的朋友们一起组队?”她继续追问。 张海客的脚步未停,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这都无所谓的,靠个人的选择。族里没有硬性规定。有人习惯独来独往,自信能应对一切;也有人会选择与信得过的伙伴结伴而行,互相照应。全看自己。”他顿了顿,“不过,人心难测,有时候结伴也未必就绝对安全。” 张泠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在巨大的利益和生存压力面前,同伴也会随时变成隐患。 她算了算张海客的年纪,估计道:“哦,那你……是不是也快要去放野了?” “是呀,”张海客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明确的期待,甚至隐隐有些兴奋,“还有四年,我也该去放野了。” 四年时光,对于正处于成长期的少年而言,既显得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你很期待吗?”张泠月忍不住问道,眼中满是不解。 她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张家这些半大的孩子,会对如此危险和前途未卜的任务抱有如此积极的态度。 在她看来,这无异于主动将脖子伸进绞索里晃荡。 “嗯!”张海客的回答毫不犹豫,带着少年人的热血与笃定,“只要我放野带回来的信物足够珍贵,能够得到族中的重视,证明我的能力,以后就可以被委派更多更重要的任务了!” 那意味着更多的机会,更高的地位。 这是他,以及许多像他一样的张家少年,刻苦训练的动力源泉。 “可是,”张泠月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热血沸腾的心里,激起圈圈理性的涟漪,“可能会死的。” 她陈述着冰冷的事实,“放野途中,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古墓里的机关、诡异的尸毒、恶劣的环境、甚至……同行的竞争者。不少功夫不到家,或者运气不好的人,都会死在这项考核上。”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夸张,只是在平铺直叙一个残酷的现实。 “这很危险。” 张海客闻言,脚下的步伐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有些复杂又带着了然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危险,或者说,每一个张家孩子,从很小开始接受训练时,就被反复告知放野是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考验。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更加拼命地训练,磨炼身手,学习各种保命和倒斗的技能。 当然,族中也并非所有人都选择这条路。 也有一些孩子,很早就因为恐惧或别的考量,主动放弃了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他们安于在族内担任一些无足轻重的角色,既不争取地位,也很大程度上避开了放野的致命风险,算是用前途换了平安。 他没有直接回答张泠月关于危险的提醒,那已经是刻入骨髓的认知。 反而将问题抛回给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你呢?若是以后你放野回来,有什么打算?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张泠月沉默了半晌。 她望着前方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回廊,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声音轻了几分,“实际上,我自己也没想好以后具体要怎么办。” 她现在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在这个诡异的家族里健康长大,努力提升道法和身手,以期在未来能牢牢保住自己的小命。 至于更遥远的未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向往,“如果可以的话,或许……会想出去外面走走吧。” 她终究还是对这个世界感到好奇,很想亲眼看看这个时候的中国,看看这片土地在历史洪流中的真实样貌,而非仅仅困于这个冰封压抑的家族里度过一生。 张海客听了她的回答,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提醒道:“外边儿可不比族里安全多少,甚至可能更乱。兵匪、饥荒、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他看着身边这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宛如玉娃娃的本家小姐,语气认真了几分,“那你可要更加努力训练才行,光靠别人保护,在外面是行不通的。” “嗯,”张泠月点了点头,“我会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力量的重要性,无论是为了应对放野,还是为了那渺茫的走出族地的愿望。 说话间,两人已然回到了宴会厅外那片相对明亮的区域。 喧嚣的人声与暖意隐隐透出,与来时路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就到这里吧,”张海客停下脚步,对着张泠月笑了笑,“我得从另一边回去了。”外家子弟的席位与张隆泽所在的本家核心区域并不在一处。 “好,下次见。”张泠月也对他挥了挥手。 两人在此分别,张海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通道的阴影里。 张泠月整理了一下微乱的披风和鬓发,深吸一口气,重新踏入那暖意熏人的宴会厅。 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张隆泽身边的座位,规规矩矩地坐好,就像是从未离开过。 张隆泽在她坐下时,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 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面前一碟她平日里喜欢的精致点心,往她的手边稍稍推近了些。 张泠月低声道了句“谢谢哥哥”,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地吃着。 然而,她的心思却早已不在眼前的珍馐美味之上,更不在周遭的觥筹交错之中。 她的心,好像还飘荡在刚才那条寒冷的回廊上,回荡着与张海客关于放野和未来的对话。 宴席依旧在热闹地进行着,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但她却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罩子里,与外界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思绪早已飘向了未知且充满挑战的远方。 第62章 修补阵法 新岁过后,族内那短暂浮于表面的喧嚣与喜庆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压抑且秩序井然的常态。 张泠月也未有任何耽搁,将修补阵法所需的各种材料清单,工工整整地誊写完毕,交给了张隆泽。 不过短短几日,张隆泽便已将清单上所罗列之物悉数备齐,送到了她的房中。 自此,张泠月便开始了极为规律也格外辛苦的生活。 每日完成既定的训练之后,她的大部分课余时间,便都投入到了那绵延十几公里的外围阵法修缮工程之中。 而张隆泽,则成了她这项漫长工役中最沉默也最可靠的陪伴者。 每每她需要前往林地,张隆泽总会放下手头的族务,亲自陪同。 他通常只是静立一旁,如同一棵扎根于寒冬中的古松,沉默地守护着,目光偶尔掠过她专注的小小身影,或是扫视周遭,确保安全。 只有当张泠月需要前往距离较远的下一个节点时,才会软软地唤一声“哥哥”,他便会上前,弯腰将她轻松抱起,调整到一个让她能舒适观察沿途阵法布局的姿势,稳步前行。 偌大而寂寥的林地里,常常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以及她偶尔摆弄工具、刻画符文的细微声响。 张泠月选择首先修补的是离位。 此处的阵眼核心原本应是一块蕴含阳和之气的原石,但已被人为击碎,导致整个南部区域的预警与显形功能几乎瘫痪。 她小心翼翼地清理掉碎裂的残渣,依照图纸所示及自身对八卦方位的理解,嵌入一块张隆泽寻来质地更为纯净、色泽如烈火的南红玛瑙原石作为新的阵眼核心。 她以新阵眼为圆心,利用朱砂混合着特制的药液,在地面上重新勾勒、加固引导能量流转的符文线路,确保其与周围震位、坤位的衔接恢复畅通。 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度,她往往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握着工具的手指也时常冻得僵硬,她却毫不在意,神情专注。 既然此前有人能精准破坏此处,难保不会故技重施。 为此,她在彻底修复离位主体功能的基础上,以其为核心额外布置了一个精巧的附属小阵。 这个小阵并不能完全抹去离位阵眼的存在,却能极大地削弱其能量特征,使其在寻常的堪舆探查或感知中变得极其模糊,难以锁定。 如此一来,真正的离位核心便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如同在真实的门户旁,设置了一扇惟妙惟肖的假门。 光是完成离位的主体修复与这座隐藏小阵的布置,就耗费了张泠月整整八日的课余时间。 这八日里,她几乎是两点一线,往返于训练场与这片寒冷的林地之间。 当最后一面用于迷惑的铜镜被小心埋入冻土,最后一笔巩固小阵的符文勾勒完毕,张泠月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如释重负的疲惫与满意。 “哥哥,我们回去吧。”她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腿,声音里带着完成阶段性任务的轻松。 张隆泽闻言,默默上前,先是仔细检查了她刚刚完成的工作区域,确认无误后,才动手将她散落在地上的工具一一擦拭干净,归拢收好。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弯腰将她稳稳抱起。 张泠月几乎是立刻便放松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靠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外面奔波一天的疲惫此刻汹涌袭来,她将小脸埋在他颈窝,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冷冽与淡淡墨香的气息,昏昏欲睡。 回去的路似乎总是比来时更短。 寒风吹在脸上,她半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点菜:“哥哥,我饿了……回去想吃芙蓉糕,要刚出锅的那种……还想吃热乎乎的锅子,多放肉……”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倦意。 “嗯。”张隆泽低沉地应了一声,表示听进去了。 他的步伐稳健,刻意调整了角度,用自己的背脊为她挡住侧面吹来的最凛冽的寒风。 或许是太累,也或许是这怀抱太过安稳,张泠月终究没能抵抗住睡意,在规律的步伐颠簸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屋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 张泠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柔软温暖的床铺上,外袍和靴子都已被脱下,整齐地放在一旁。 想来是回来的路上她睡得太沉,张隆泽没有唤醒她,直接将她安置好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才彻底清醒过来。 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 她利落地爬下床,自行穿好家常的柔软襦裙,又罩上一件厚实的棉袍,趿拉着暖和的绣鞋,便朝着张隆泽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明亮的灯火光芒。 她轻轻推开门,果不其然,张隆泽正端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就着烛火批阅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卷宗。 张隆泽的作息向来规律,但用餐时间却大多迁就着她,都是随着她的起居而调整。 此刻显然也是在等她醒来一同用晚饭。 听到门口的动静,张隆泽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她穿得足够厚实暖和,不会着凉,这才复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文书,只淡淡问了一句:“醒了?” 张泠月走到书案前,也不打扰他,只是用那双刚刚睡醒还带着些许水汽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小声说:“哥哥,饿。” 张隆泽批注的笔尖微微一顿,随即便流畅地落下最后几个字,然后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声音平稳如常: “吃饭吧。” 第63章 陪伴 张隆泽话音刚落,张泠月便觉得那磨人的饥饿感更清晰了几分。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出书房,穿过夜色笼罩下寒意弥漫的庭院,走向早已备好饭食的膳厅。 膳厅内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 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桌子正中央的那个紫铜暖锅。 锅子造型古朴中间竖着小小的烟囱,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腾腾的热气,浓郁的骨汤香味混合着些许菌菇的鲜甜,弥漫在整个厅堂。 锅子周围,环绕着各式各样的涮料;还有一小碟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泡发得恰到好处的芙蓉干贝。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一碟她点名要的芙蓉糕。 “坐。”张隆泽示意她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 张泠月立刻爬上椅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翻滚的汤底。 张隆泽拿起她的碗,先从那不断沸腾的锅子里,舀了半碗滋味醇厚的原汤,吹了吹,递到她面前,“先喝点汤,暖胃。” 她接过小碗,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口啜饮。 热汤顺着食道滑入胃中,一股暖意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连带着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熨帖了几分。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 见她喝了汤,张隆泽便不再多言开始沉默而专注地涮煮食物。 他用特制的长筷夹起一片羊肉,在翻滚的汤中轻轻摆动几下,待肉片变色蜷曲便立刻捞出,自然而然地放到了张泠月面前的碟子里。那肉片薄嫩,蘸上一点特调的麻酱腐乳蘸料,入口鲜香美味无比。 张泠月吃得两腮鼓鼓,都顾不上说话。 张隆泽则观察着她的进食速度,适时地涮烫她可能喜欢的食材。 他没怎么顾得上自己吃,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她。 “哥哥,你也吃。”张泠月咽下口中的食物,看到张隆泽碟中空空,便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努力伸长胳膊,想要放到他碗里。 张隆泽微微颔首,接下了这份来自小家伙笨拙却真诚的回馈。 吃到半饱,速度慢了下来,张泠月才开始有闲暇说话。 她叽叽喳喳地,像只欢快的小雀。 “哥哥,林子东边那棵老歪脖子树,树洞里好像有松鼠囤了过冬的果子,我瞧见它们探头探脑的,可爱得紧。” “今天看到一只羽毛特别漂亮的鸟儿,蓝色的,飞得可快了,一眨眼就不见了。” “训练场角落那丛忍冬,好像已经有点要发芽的意思了,明明还这么冷……” 她说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发现,带着对自然万物的好奇与鲜活感知。 这些与张家格格不入的生机,只有在她眼中才会被如此清晰地捕捉和珍视。 张隆泽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她停顿望向自己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嗯”作为回应,表示他在听。 他的侧脸在烛光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线条,那双向来深邃无波的眼映着跳动的烛火和她生动的小脸,专注而耐心。 没有询问阵法进度,没有督促训练课业,此刻的膳厅里,只有暖锅氤氲的热气,食物诱人的香气,和她软糯嗓音描绘出充满生活气息的琐碎见闻。 待她吃得差不多,张隆泽才将最后几片蔬菜涮完,自己也简单用了些。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温着的湿毛巾,递给她擦手擦嘴。 张泠月乖乖地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捧起那块心心念念的芙蓉糕,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小眼睛幸福地弯成了月牙。 用完膳,张隆泽带着她走到与膳厅相连的一处小暖阁。 这里比书房更随意些,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厚厚的毛皮垫子,中间摆着一张矮脚炕桌,桌上有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和一碟新摘的冬枣。 炕烧得暖暖的,一进去便觉浑身舒泰。 张泠月脱了鞋,像只灵活的小猫般爬到炕上,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窝着。张隆泽则在她斜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一本闲杂志书翻阅。 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衬得满室宁谧。 张泠月吃饱喝足又被这暖意包围,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她歪在软垫上,看着张隆泽在灯下沉静的侧影,目光又缓缓扫过这间充满了生活痕迹的暖阁,只觉得连日来因修补阵法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待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有时,她会伸手从碟子里拿一颗冬枣,“咔嚓”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有时,她会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思绪放空。 张隆泽也没有打扰她,翻动书页的声音轻缓而规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困意渐渐袭来。 张泠月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眼皮也开始打架。 张隆泽抬眼看到她这困顿的小模样,合上了手中的书册,低沉开口:“时辰不早了,该歇了。” “……嗯。”张泠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自己爬起来。 张隆泽却已先一步起身,走到炕边弯腰,轻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张泠月本能地伸出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脑袋靠在他肩上,咕哝了一句:“哥哥,明天还想吃锅子……” “嗯。”他应着,抱着她稳步走出暖阁,穿过夜色已深的庭院,走向卧房。 这一夜没有繁重的课业,没有复杂的阵法推演,没有对未来的隐忧,只有腹中的饱足,周身的暖意,和那份悉心呵护的陪伴。 第64章 无常是常 天空总是沉甸甸地压着一层雾灰色,寒风呜咽着,仿佛永不知疲倦。 自张泠月全身心投入到那绵延十几公里的阵法修补工程以来,晨昏颠倒,精力几乎被榨取殆尽,竟已有大半个月未曾见过小官了。 此刻,她并未前往林地,而是将自己关在温暖却静谧的房中。 窗外是呼啸的寒风,屋内炭火噼啪,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 她正伏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柄特制的刻刀,于一块切割整齐的青檀木牌上,全神贯注地雕刻着。 族中不太平。 张隆泽很久之前就曾隐晦地提醒过她,只是那时的她虽觉张家规矩严苛、氛围压抑,但并未真正将不太平与足以动摇根基的危险联系起来,只当是些内部的倾轧或摩擦。 然而,自那次在三长老处领受修缮阵法的任务后,“家族内部可能存在叛徒”这个念头,便如同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不得不重视起来。 张隆泽当初那句简短的警告,此刻回想起来,分量何其沉重。 她曾为小官起过一卦。 卦象晦涩,隐约指向他命途多舛,而其中的坎坷与劫难,似乎都与张家这艘巨大而古老的航船息息相关。 人生固有命,天道信无言。 她深知命运轨迹的强大惯性,卦象所昭示的悲剧阴影,或许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临近。 她或许没有能力,也不敢轻易去强行扭转他人既定的命数,那其中的因果反噬非同小可。 但提前做些力所能及的防范,总是好的。 刻刀在她指尖灵活转动,于木质纹理间游走,勾勒出结构繁复含有道韵的符文。 每一笔都凝聚着她的心神与祝愿,引动着冥冥之中一丝微弱的守护之力。 当她为小官刻制的那枚护符落下最后一笔,感受着其上稳定流转的微光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桌上剩余的几块青檀木。 她想到了张远山,张海宴,张海清,还有那个总是沉默的张海瀚。 那四个在本家挣扎求生的张家小孤儿。他们的命运,又何尝不是与张家紧密捆绑? 要给他们也做一个吗?她心中泛起一丝犹豫。 若因此干涉了他们的因果…… 她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一块新的青檀木。 无常是常。 若这一道小小的护符,恰能在未来的某个危急关头,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保全性命,或许那也正是天意使然,而非她强行逆天改命。 心意既定,她便不再犹豫,专注地为其余四人也各自刻制了一枚护身符。 完成后,她将五枚木牌仔细地用结实的黑绳系好,小心地收入怀中。 带着这五枚承载着她心意与祝祷的护符,张泠月再次走向了那片位于族地边缘的荒僻区域。 她没有直接去小官的单间,而是在他们日常训练的场地外围等候。 训练似乎刚刚结束,三三两两的孩子从里面走出来,大多神情麻木或带着疲惫。 张泠月站在一株光秃秃的老树旁,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很快,她便看到了那五个走在一起的身影。 只见张远山、张海宴、张海清三人正围在小官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表情生动,似乎在分享着训练中的趣事或是别的什么见闻。 而小官,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清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既不回应,也没有流露出不耐烦,只是沉默地走着,就好像他们的喧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张远山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小官的沉默,丝毫没在意他有没有回话,依旧自顾自地说得热闹。 张海瀚则安静地跟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偶尔听到认同处,便会轻轻点一下头。 他们五人就这样以一种奇妙的和谐,一起走出了训练场的范围。 就在这时,小官像是心有所感,倏地抬起头,精准地穿越了稀疏的人群,落在了站在树下的张泠月身上。 几乎是视线接触的瞬间,小官那原本没什么波澜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光亮。 他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脱离了那小小的包围圈,迈步朝着张泠月走来,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小官。”张泠月仰头看着他,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多日不见,他似乎又清瘦了些,但眼神不再像初遇时那般空洞,而是有了清晰的焦点——落在她的身上。 “张泠月!”张远山他们也发现了她,立刻围了上来,声音里带着惊喜。 “好久不见。”张泠月也向他们打招呼。 “你怎么那么久才来?”张海宴心直口快,立刻问道,语气里带着些许抱怨和关心。 “对,你已经好久没来找01了!”张远山也跟着说道,像是在为小官抱不平。 “嗯嗯!”张海清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 连沉默的张海瀚,也看着张泠月,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看着他们七嘴八舌的样子,张泠月心中那点因多日未见而产生的生疏感瞬间消散了。 她笑了笑,拉起被小官紧紧牵着的手,看了一下周围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小官屋里说吧。” 小官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分割线——— 护身符批发,谁要? 开玩笑的,这次给小哥他们送的和张隆泽的材质不一样。 这次的护身符只是安神、保身(对脏东西有奇效)简单来说可以驱邪养身 张隆泽那个要高级一点,嗯对。 因为目前来说张隆泽在女主这里实用性和能力都大于小张们(包括小哥,可能有点现实有点难听,不要骂我)。 第65章 他的礼物 六人前后相随,无声地穿过那片弥漫着无形压迫感的训练区外围,走向小官那间小单间。 张泠月被小官紧紧牵着手,走在最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传来小官微凉的体温。 张远山四人则安静地跟在后面。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带起些许尘埃在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稀薄光柱中飞舞。 房间依旧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别无长物。 “进来吧,把门带上。”张泠月柔声说着,反客为主地牵着小官走到床边,自己先坐了下来,又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小官也坐。 小官顺从地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张远山几人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张海瀚小心地合上了木门,将外面呜咽的寒风隔绝开来。 房间本就不大,一下子挤进六个人,顿时显得有些逼仄,却也因人多而驱散了几分冷清。 “我最近训练有些忙,”张泠月没有看他们,而是低头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旗装上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略带着歉意,“因为增加了不少任务,所以没什么时间能过来。” 她抬眸,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流转过一丝微光,扫过面前几张或关切或沉默的脸庞,最终落在小官紧握着她的手上,用指尖安抚性地挠了挠他的掌心。 “你们呢?最近怎么样?”她将话题抛了回去,声音温和。 “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按部就班地训练,”张远山作为几人中隐约的领头者,率先开口,他看了眼小官,补充道,“也没有人找01的麻烦。” “嗯!01很厉害的。”张海宴立刻点头附和,声音清脆。 张泠月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目光转向小官,“是吗?我们小官真棒。” 这只是他未来漫长强者之路的起点。 “我带了一些药膏,效果不错。平常训练受伤都能用得上,你们分了吧。”张泠月说着,从怀里掏出几个做工精致的白瓷瓶。 她一共拿出了十瓶,莹白的瓶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瓶子在床铺上一字排开,不多不少,正好一人两瓶。 “其实你不用特地带过来,我们……”张远山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或许是出于张家子弟不愿示弱的本能。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张泠月打断:“教习给你们的药,效果微乎其微,不过是聊胜于无。”她语气平淡,看向张远山,“用这些吧,是我自己调的,药材和工序都费了些心思,对跌打损伤、淤青肿痛有奇效。” 张远山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深知族中分配给外围孤儿的伤药有多么劣质。 很多时候小伤靠熬,大伤……则听天由命。 紧接着,张泠月又从怀中取出了那五枚用青檀木刻就,以黑绳系好的护身符。 木牌质地细腻,正面以流畅而充满道韵的笔触雕刻着麒麟踏火的图案,火焰纹路栩栩如生,麒麟姿态昂扬;背面则是结构繁复的符文,笔划深峻,一丝不苟。 每一块护符正面的右下角,刻上了一个小小的字——官、远、宴、清、瀚。 房间内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四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钉在那五枚护符上,尤其是刻着自己名字的那一枚。 他们的呼吸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在张家,他们从小被灌输的理念是“强者生存,无用者弃”。 他们活着,就是为了变得更强、更有用,以期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能摆脱这泥淖般的命运或者至少…活下去。 张远山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和沙哑:“你…你…” 张泠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的面容上绽开。 在此刻的张远山眼里,那笑容如同在深寒中悄然绽放的一枝孤绝梨花,带着不染尘埃的纯净与温柔。 她拿起刻着“官”字的那枚护符,倾身向前,动作轻柔地套过小官低垂的头,仔细地为他戴上,让那枚犹带她怀中余温的木牌,稳稳地贴在他单薄的胸口。 “小官,要好好戴着哦。”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语气带着诱哄般的温柔,“不要摘下来,不要离身,记住了吗?” 小官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凝视着紧贴在自己心口处的木牌,感受着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她的微弱暖意。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握住护符,反而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她尚未完全收回的手,随即紧紧攥住了那枚护身符,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张海宴则一直呆愣愣地望着那枚刻着“宴”字的护符,眼睛一眨不眨,只怕一眨眼,这如梦似幻的景象就会消失。 张泠月不再多言,将其余四枚护身符,依次递到张远山、张海宴、张海清和张海瀚手中。 “你们也戴好,”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异常认真,“轻易不要离身。” 四人颤抖着手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枚护符。 入手微沉木质温润,那上面雕刻的图案与符文,以及那个独一无二的代表着自己的字,像是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击穿了他们长久以来用麻木和坚韧构筑的心脏。 张远山紧紧将护符攥在手心,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字眼:“好。”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张海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颤音,他迫不及待地将护符挂上脖子塞进里衣,紧贴着皮肤,感受着那微凉的木质渐渐被自己的体温焐热。 “嗯!”张海清也重重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小心翼翼地将护符收好。 而张海瀚,这个平日里最为沉默寡言的少年,只是低头望着掌心刻着“瀚”字的木牌。 看了许久许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时,他才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张泠月,声音因长久缺乏使用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说道:“谢谢…” 这还是张泠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他开口说话。 她微微一怔,随即回以更加温和的笑容:“不必客气。” 待他们都珍而重之地将护身符佩戴妥当后,张泠月才敛了敛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她沉吟着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许:“哥哥前段时间提醒过我,族中近来……似乎有些动荡,不太平。” “除了训练分开外,”她目光扫过眼前五张尚且稚嫩的脸庞,告诫道“你们最好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去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尽量结伴而行,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张远山几人闻言,神色立刻变得郑重起来。 他们身处底层,对于危险的嗅觉往往更为敏锐,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不太平三个字在张家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我们会注意的。”张远山代表几人,沉声应下。 “我还有任务在身,不能久留,该回去了。”张泠月估算着时间,出来已有些时候,她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风,“你们相互照应,注意安全。”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衣袖被一股轻微的力道拉住。 她回头,对上小官仰起的脸庞。 他抿着唇,那双总是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表达。 他松开了她的衣袖,转身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在床铺与墙壁那狭窄的缝隙间仔细翻找了一下,最终取出了一样东西,紧紧握在手心,然后走回张泠月面前。 他摊开手掌。 那是一根木质发簪。 簪体看得出是用质地尚可的桃木所制,簪头被粗略地雕刻成了梅花的样式。 五片花瓣的形状并不算规整,甚至有些笨拙,花蕊处的雕刻更是深浅不一,明显能看出雕刻者手艺的生疏,绝非出自匠人之手。 然而与这略显粗糙的雕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整根簪子那异常光滑、细腻的触感。 每一处棱角,每一道刻痕,都被耐心地反复打磨过,摸上去温润无比,绝不会勾扯到一丝头发。 小官将簪子递到张泠月面前,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礼物。” 第66章 他的礼物2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些许期待,但随即,那抹亮光又微微黯淡了下去。 他看了看手中那算不上精美甚至有些朴拙的木簪,又看了看张泠月的脸,以及她发间虽不繁复但质地极佳的其他饰物,觉得这样简陋的礼物,根本配不上她。 张泠月看着他这番细微的神情变化,她伸出双手,郑而重之地接过那根木簪。 她将簪子托在掌心,就着窗外透进来愈发黯淡的天光,仔细地端详着。 她的指尖拂过每一片花瓣的轮廓,感受着那极致用心的打磨所带来的温润触感。 半晌,她抬起眼,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 “很漂亮,我很喜欢。”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柔软了几分,带着一种能将人溺毙的温柔,“谢谢小官。” 她将簪子递还到他面前,微微侧过头,“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小官怔怔地看着她递回来的簪子,又看了看她含笑的侧脸,那双眼中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他接过簪子,举起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梅花木簪,寻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轻轻插入她乌黑浓密的发髻之中。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生怕弄疼了她一根发丝。 当他放下手,退后一步看着时,张泠月已然转回头,笑吟吟地望着他,以及他身后同样屏息凝神的四个少年。 “好看吗?”她轻轻晃了晃脑袋,那枚朴素的梅花簪在她的鬓发间,非但不显寒酸,反而因她容光所映,平添了几分清雅与灵动。 “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张海宴立刻抢着回答,语气热烈而真诚。 张远山看着那根簪子,又看了看小官,恍然道:“原来01这段时间训练完总是躲起来,是给你雕簪子去了。” “很漂亮。”张海清也小声地说道,目光里带着羡慕。 张海瀚点头,表示着无声的赞同。 而小官,只是直直地望着她,望着发间簪着他亲手所做礼物的她,然后点了点头。 那双清澈的眼里此刻映着簪子,更映着她的笑靥。 张泠月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小官……他此刻投入的情感,似乎比她预想的要纯粹和深厚得多。 这于她而言,是好事。 “那我真的回去了,”她最后摸了摸小官的头,又对另外四人颔首示意,“你们照顾好自己。” 这一次,小官没有再拉住她。 他和其他四人一起,沉默地站在门口,目送着那抹暖黄色的身影融入了铅灰色的背景与呜咽的寒风之中,直至消失不见。 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檐下早早挂起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晃动的光影。 张泠月推开房门,带着一身室外沾染的寒气走了进去。 房间内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刺骨的冷意。 张隆泽果然如她所料,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高大的身影静立在窗边,似乎正在查看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听到开门声,方转过身来。 他依旧是那副冷硬疏离的模样,玄色劲装勾勒出精壮的身形,唯有在目光触及她的一瞬间,那双锐利的眼里才会稍微显得柔和。 “哥哥。”张泠月唤了他一声,声音有些疲惫。 她解下身上那件暖黄色的披风,露出里面嫩粉色的旗装。 张隆泽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无恙后,才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视线随即落在了她的发间,那枚陌生的桃木梅花簪上,停留了一瞬。 那不是他为她准备的任何一件首饰。 材质普通,做工……甚至可以说是粗糙。 簪子的材质和工艺,与她那身价值不菲的织金缎旗装以及发间小巧精致的点翠发梳格格不入。 张隆泽的眉头蹙了一下。 但他只是反手关好门,阻隔了屋外的风雪,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到桌边,提起一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油纸包。 “云轩新出的栗子糕。”他的声音低沉,没多大起伏。 “谢谢哥哥!”张冷月立刻弯起眼睛,笑容甜得能沁出蜜来。 她步履轻快地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仰着小脸看他,“哥哥今天回来得比平日晚些,是任务不顺利吗?”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那抹比往日更深的倦色,以及身上若有似无的一丝血腥气。 虽然被他身上冷冽气息和屋外风雪味掩盖着,但她对气味向来敏感。 张隆泽垂眸,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白皙纤细的小手,没有挣脱,只是淡淡道:“无碍,处理了些琐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那支木簪,“你今日出去了?” “嗯!”张泠月点头,“我去看了小官他们。好久没见,有些担心。哥哥之前不是说族里不太平嘛…我给他们送了些伤药,还有..” 她指了指发间的簪子,语气带着点小女孩收到礼物的雀跃,“这是小官送给我的,他亲手雕的哦,好看吗?” 张隆泽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落回那支簪子上。 “嗯。”最终,他只给出了一个单音作为回应。 但他没有追问簪子的事,反而顺着她的话头提醒道:“近日尽量少在外走动。若要去,提前告知我。” 张泠月从善如流地点头,乖巧应道:“我知道的,哥哥放心。”她松开他的衣袖,打开油纸包,香甜的栗子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她拈起一块还温热的糕点,没有自己吃,反倒十分自然地将糕点递到张隆泽唇边,“哥哥也吃,你看起来好累。” 这个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 张隆泽看着眼前那双眼,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关切,以及她指尖那块散发着甜香的糕点。 他向来不喜甜食。 但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张口咬住了那块栗子糕。 动作有些生硬,甚至能听到他牙齿与糕点轻微摩擦的声音。 “甜。”他咽下口中食物,给出了评价,眉头似乎又皱紧了些。 张泠月像是得到了什么有趣的反馈,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 血腥气很淡,应是别人的血,或者只是蹭到。 但他情绪比平日更沉,看来所谓的琐事,恐怕不那么简单。 “族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张冷月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我今日去找小官,感觉那边的气氛,似乎比往常更紧绷一些。” 张隆泽闻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凝肃:“近日有几处外围的产业,出了些意外。”他斟酌着用词,“损失不大,但…蹊跷。族内已加派了巡查人手,你近日若无必要,也尽量减少外出。” “我知道了,哥哥。”她乖巧地点头伸手轻轻拉住了张隆泽的衣袖,仰头看着他,“我会小心的。哥哥也要注意安全。” 张隆泽感受着袖口传来的微弱力道,以及她眼中的依赖,他抬起手似乎想如她幼时那般揉揉她的发顶。 但目光触及她已然梳得整齐漂亮的发髻,以及那枚自他人所赠的梅花木簪,动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生硬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族内的暗流,似乎比我想象的涌动得更急了。张泠月低下头,静静的吃着糕点。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的轻响、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风雪愈发凄厉的呜咽。 她忽的想起了巽位的阵法损坏。 此处的破损若是人为,其意图??或许是想要遮蔽什么,或者,方便某些东西潜入? 张泠月心中的警铃再次被拉响。 叛徒,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这沉疴积重的张家,内部到底腐烂到了何种程度? 夜色,还很长。 而张家今年的冬天,似乎也格外寒冷也格外难熬。 ———小彩蛋分割线——— 在古代,男子赠予女子发簪是一种含蓄而深情的告白。 1.求娶为妻,确立正室地位 2.表达欣赏,寄托美好祝愿 除了婚姻的承诺,送簪子也可能是男子对女子才艺、品貌的欣赏和认可。 此外,不同材质的簪子还蕴含着不同的祝福。 ———继续分割小剧场——— 张隆泽内心:呵呵,谁送的簪子我根本不在乎。 张隆泽盯着簪子看了半晌 张隆泽内心:到底是谁送的?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 张隆泽一直盯—— 张隆泽:可恶!到底是谁送的簪子?究竟是谁想偷走我的小媳妇儿! 表面大度,内心超级在意的年上醋包一枚。 第67章 震惊!张泠月主动加班? 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一块凝固的巨岩,沉甸甸地压在张家族地鳞次栉比的黑色屋檐上。 寒风终日如泣如诉,卷起地上残存的雪沫,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自那日以后,张泠月便将自己绝大部分的心神与精力,都投入到了阵法修缮之中。 时间在指尖与阵盘间悄然流逝。 她优先处理了另外两处人为破坏的阵眼。 不同于离位那次初试牛刀,这两处阵眼的损毁更为隐蔽,破坏手法也更为刁钻,刻意避开了最显眼的部位,又足以在关键时刻令局部阵法失效甚至反噬。 修复它们,不仅需要精湛的符篆造诣,更需耗费大量心神去逆向解析破坏者的意图,小心剔除那些隐藏在正常损耗之下的恶念。 那双漂亮有神的眼睛因长时间的专注而显得愈发深邃,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疲惫。 白皙的面容上,那抹惹眼的红晕在每次耗尽心力后便会明显几分,犹如雪地里绽开的残梅。 一个半月的光阴,就在这反复的消耗与恢复中悄然溜走。 当她终于将最后一道修复符文精准地烙印在第二处受损阵眼的核心,感受着脚下地脉之气重新恢复顺畅流转时,即便是她,也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虚脱。 然而,还未等她好好喘口气,三长老便派人传来了召见的消息。 这并不是张泠月第一次踏入三长老张瑞宪的院子。 实际上,在此之前张隆泽带着她进出三长老处在张家勉强算得上是频繁了。 毕竟很少有人愿意与戒律堂的人打交道,往往被叫走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 院中依旧是那副冷硬规整的模样,黑檀木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只余下一种沉滞得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的感觉。 但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张隆泽并未陪伴在侧。 她是独自一人,穿过那幽深寂静的廊道,走向那间象征着族内权柄之一的厅堂。 “泠月见过三长老。”踏入厅内,张泠月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姿态优雅,声音轻柔,带着恭顺。 她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绣着缠枝莲纹的鞋尖上,清晰地感受到上方那道冷硬而审视的视线。 三长老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形挺拔如松,俊朗却毫无温度,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沉淀着与外表不符的沧桑与威压。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不必多礼,坐吧。”三长老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长老。”张泠月依言在下首的一张梨花木椅上坐下,姿态依旧端正,只占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手边小几上冒着袅袅热气的茶盏,青瓷釉色温润,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端起茶盏,指腹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凑到唇边,象征性地吹拂着杯中并不存在的浮叶,动作从容,不见丝毫局促。 内心却在飞速盘算:此次召见,所为何事?是阵法进度?还是……发现了什么? “阵法修补得如何?”三长老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落下如敲打在冰面上的石子。 张泠月放下茶盏,抬起眼眸,瞳孔在厅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光泽。 她早已打好腹稿,此刻回答起来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回长老,经泠月初步勘察,守护大阵共损坏了八处关键节点。考虑到阵法整体稳定性,泠月优先将其中三处受损最为严重,影响最大的阵眼修缮完毕。”她省略了自己的猜测,中规中矩的回话:“余下五处节点,损毁程度稍轻,但分布零散,逐一修复约莫还需得两到三个月的时间。”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三长老的神色,见他并无异色,才继续说道:“待八处损耗全部修补完成,若要彻底翻新整个大阵,激发其全部效能,以泠月目前的能力与进度估算,最快……也需一至两年光景。”张泠月刻意将时间说得保守了些,留下了些余地。 其实若能不受打扰,资源充足,实际时间或许能缩短三成,但那样对她身体损耗比较大,所以并不着急。 三长老静静听着她的汇报,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太师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微响。 厅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在铜盆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啸。 张泠月给出的进度,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半晌,三长老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下,深沉的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考量。 “不错。”他最终吐出两个字,算是肯定了她的工作,“可有什么想要的?” 张家的规矩,有功必赏。 张泠月似乎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面上流露出被意外奖赏砸中的怔忡。 她迅速垂下眼睫,好像在认真思考,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几息之后,她才重新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三长老,声音带着渴望,又努力保持着克制:“若是可以…长老能否为泠月开通更高的藏书古卷借阅权限?泠月还是对古籍比较感兴趣。” 这个要求,纯粹得不合常理。 不开玩笑!张家的藏书,尤其是那些涉及上古秘辛、失落道法、奇门遁甲乃至各地龙脉墓葬记载的古卷,如果能够完全对她开放,她真的可以不吃不喝直接住在里面。 张家的藏书阁这一块,她是真的喜欢呀! 三长老沉吟了一会儿,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显然这个要求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见过太多人索求资源、权力、地位,但鲜少有人将目光投向那些沉寂在书架上的故纸堆。 或者说,张家人不会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们只需掌握能够生存、能够变强的技能就足够了。 “先前给你的那块令牌,”三长老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能让你借阅藏书阁内,长老级别的封存书籍。”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张泠月的反应,“除部分只有族长院内封存的绝对机密,凡藏书阁内对所有长老开放的古籍区域,你皆可凭令牌进入阅览。” !!! 张泠月的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填满。 长老级权限,这远比她预期的还要好。那块看似不起眼的令牌,价值简直超乎她的想象。 为了这份权限,稍稍给阵法提提速,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呢! 然而,三长老的话并未结束。“……你且先回去。”他看着眼前女孩那双瞬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到了某种对知识的最纯粹的渴求,这在他所见过的张家后辈中,实属异类。 他并非吝啬之人,尤其对于这等天赋异禀又心性纯粹的好苗子。“待哪日有了其他想要的东西,再让隆泽转达于我。” 还有这种好事?天尊,张家真不错呀。 “谢长老厚赐!泠月必不负所托,定当竭尽全力,早日将阵法修缮完备!”张泠月立刻起身,再次敛衽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微颤。 她觉得自己浑身的疲惫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甚至开始盘算着,是不是可以再优化一下修复方案,进一步压缩时间。 为了她能更快、更无后顾之忧地泡在藏书阁里,修补阵法的进度,必须加快了! 三长老看着她毫不作伪的欣喜,微微点了点头,冷硬的唇角似乎缓和了一丝弧度。“回去吧。” “泠月告退。”张泠月保持着得体的礼仪,退出了厅堂,直到转身踏出院门,穿过那截幽深的回廊,将三长老院的压抑氛围甩在身后,她才终于允许那压抑不住的兴奋流露出来。 她提着裙子,小跑着冲向与张隆泽约定好的汇合点。 寒风拂过她因奔跑而愈发红润的面颊,吹动她鬓角的发丝,那枚曾被她妥帖收好的梅花木簪此刻在发间若隐若现。 “哥哥!”远远看到那道如同青松般挺拔熟悉的身影,张泠月便忍不住唤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张隆泽闻声转身,看到她跑得微微喘息的模样,眉宇间掠过一丝缓和。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动作已然十分熟练。 “慢一些。”他开口,声音低沉冷淡,却带着不会错辨的关切。 张泠月顺势抓住他的手臂,仰起脸,眼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哥哥,我们加长每日修补阵法的时间吧!”她的语气显得有些急切又兴奋。 张隆泽的眉头蹙起:“为何?”他了解她对阵法的专注,但也更清楚这工作对她精神与体力的消耗有多大。 每日高强度的文化和体能训练,再加上阵法修缮的心神损耗,原有的时间就已是她这个年纪的极限。 “三长老说,那块令牌可以借阅更多的藏书!长老级别的!”张泠月语气雀跃,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摇晃,“哥哥,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里面有好多我想看却一直看不到的书!为了不耽搁看书,阵法只能加速修了!” “你的身体吃不消。”张隆泽直接否定,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看着她眼底那簇兴奋的火焰,心中计算着她每日的消耗。 训练不能停,阵法修复极耗心神,若再增加时间,她稚嫩的身体机能,绝对无法承受。 “可以的!哥哥你相信我。”张泠月立刻抱紧他的手臂,开始熟练地撒娇,声音软糯甜腻,“我保证,绝对不会有问题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右眼角那枚小小的泪痣都跟随着她的动作带上了一丝哀求。 张隆泽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总是缺乏情绪波动的眼里,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急切又带着恳求的模样,也清晰地透露着不赞同。 他放在她后背的手微微收紧,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 “哥哥…”张泠月见硬的不行,立刻转换策略,语气带上了些微的哽咽和哀求,眼眶似乎都有些泛红,“就试一试嘛……如果我感觉累了,撑不住了,我们就立刻恢复原样,好不好?就试一试……若我可以坚持,我们便能早些修完阵法,我也能早些去看书……”她摇晃着他的手臂,力道轻柔,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张隆泽沉默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听着她软语哀求。 他深知藏书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她除了生存与变强之外,为数不多能真正投入热情的事物。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咽了回去。 他对自己说,只是试一试,若她稍有不适,便立刻停止。 “……只此一次。”他终于松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嘻嘻,哥哥最好啦!”瞬间,张泠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绽放出比春日暖阳还要明媚灿烂的笑容。 她开心地松开他的手臂,提着裙摆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嫩粉色的旗摆划出优美的弧线,暖黄色的披风下摆随风扬起,好似一只终于得以振翅的蝴蝶。 张隆泽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欣,唇角终究是软化了一瞬。 他默默地将原本规划好的后续行程在脑中重新排列,预留出更多的缓冲与休息时间,以确保这加速的尝试,不会真的伤到她分毫。 而他未曾看到,在他移开目光的刹那,张泠月眼底那璀璨的星光深处,一闪而过的,是一丝计划得逞的盘算。 加速,势在必行。 为了藏书,也为了……能更快地腾出手,应对那潜藏在家族宁静的表象之下,愈发汹涌的暗流。 ————小剧场分割线———— 遨游在知识(划掉)的海洋里的张泠月,望着眼前看不到头的后世失传典籍、史书和道法真传,只觉得自己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 张泠月:看你的,看完你的我看你的,看完你的看你的,我心里有数,这种场面我还是控制得住的。(歪嘴龙王般) 张泠月做梦笑醒了,发现只是一场梦! 张泠月:我要开始掉小珍珠了,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扭曲)(阴暗的爬行)(阴暗的蠕动)(翻滚)(激烈的颤抖)(阴森的低吼)(蠕动)(阴森的爬行) 张隆泽:? 张隆泽:猫回家了又笑又哭,大喊大叫四处挠人怎么办? 第68章 惊蛰 时令已悄然滑过立春,步入惊蛰。 东北的黑土地并未因节气的更迭而立刻回暖,反倒因冰雪消融吸走了大量热量,显露出一种料峭得深入骨髓的湿冷。 云层终日低垂,偶尔有闷雷滚过天际,似是在唤醒沉睡的万物,又似在为这个古老的家族里涌动的暗流擂响战鼓。 自那日与三长老对话后,张泠月心中的火焰便熊熊燃烧起来,不停驱策着她将更多精力投入阵法修缮。 她向张隆泽提出了每日增加两个时辰林地工作的要求。 然而,张隆泽的底线在关乎她身体的事情上向来清晰且不容逾越。 他没有半分松动,只勉强同意先增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已是他计算出不会对她正在发育的根基造成损害的极限了。 张泠月深知张隆泽在此事上的固执。 她并未坚持,欲速则不达,过犹不及。 她倒是十分配合,每日在完成既定功课后,便全身心投入到那额外的一个时辰中,指尖翻飞朱砂流转,于复杂的阵纹间勾勒填补,神情专注得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张冷月的生活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在严苛的轨道上更为精准而高效地运行着。 张隆泽始终守在一旁,玄色的身影融入林地的阴影,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他仔细观察着她每一次呼吸的细微变化,捕捉着她眉宇间每一丝情绪的流转。 起初的几日,他在那一个时辰结束时,总能从她眼底窥见极力掩饰的疲惫,这让他周身的冷意更甚。 但渐渐地,他发现那疲惫消散得越来越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熠熠生辉的光彩。 他能感受到她真的乐在其中,那将破损修复完整的成就感,远比身体的些许辛劳更能滋养她的精神。 半个月后,当张泠月再次于工作结束时,眼眸清亮,面色虽苍白却不见萎靡,甚至还能蹦蹦跳跳的走到他身旁兴致勃勃地与他讨论下一处阵眼的修复思路时,张隆泽紧绷的下颌线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沉默地审视了她片刻,终于在那双充满期待的双眼的注视下应了一声,默许了在阵法修复上每日增加两个时辰的提议。 自此,两人离开林地的时间,夜幕早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整个族地彻底浸透。 天幕上往往连星子都罕见,只有檐下摇曳的灯笼,在呼啸的寒风中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为他们照亮返回院落那短暂而沉默的路途。 今夜亦是如此。 林间漆黑,仅靠几盏特制能抵御寒风的灯笼提供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方工作区域。 今日,她成功地将艮位的阵眼彻底修复。 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那稳定的属于艮位山岳之气的厚重反馈,她轻轻舒了口气。 艮为山,主止,寓厚重稳固。 此处的损毁虽非人为,但因地处地脉节点交汇,常年承受巨大压力,裂纹遍布核心,修复起来需极度耐心,缓缓弥合,如同为一位垂暮的老人续接断裂的筋骨。 她放下手中那柄触手温凉特制刻刀,轻轻舒了一口气。 精致的面容上因长时间的专注和精神力的消耗,泛起了病态的晕红,像是雪白宣纸上不慎滴落的胭脂,靡丽而脆弱。 她小心地收拾好散落在绒布上的各类工具动作有条不紊。 张泠月仔细地将最后一件工具收入特制的布袋,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旗装上沾染的些许尘土与草屑。 仰起头,望向被光秃秃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墨染般的夜空。 星月隐匿,唯有寒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哥哥,我们回去吧。”她转过身,看向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张隆泽,声音带着一丝工作结束后的放松与轻微的沙哑,“今日就先到这里。” 张隆泽迈步从黑暗中走出,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冷硬的身形。 他没有多言,只是上前轻轻将她抱起,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她在自己坚实可靠的臂弯里坐得舒服稳当,然后便迈开长腿,踏着林间积年的落叶与残雪,朝着院子的方向稳步走去。 他的怀抱隔绝了夜间的寒凉,带着他清冽而安定的气息。 张泠月习惯性地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眯起眼睛,感受着行走间细微的颠簸。 “哥哥,剩下两处自然损坏的阵眼,很快就可以修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倦意,却又难掩兴奋,温热的气息拂过张隆泽的颈侧,“我们过几日,等修完了,就去藏书阁看看吧?”她仰起小脸,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我对那些只有长老才能借阅的孤本、传记,还有那些失传的道法典籍,可是向往已久了。” “嗯。”张隆泽的回应依旧简洁,却并非敷衍。他记下了她的期盼。 “待会儿回去,我要好好泡一泡。”话锋一转,她带着些许撒娇的抱怨,“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需要好好放松一下。”长时间的林地工作,即便有张隆泽挡去大部分寒风,那无孔不入的湿冷依旧沁入肌骨。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步伐稳健地穿过最后一段荒僻的小径。 院落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温暖而期盼的光晕。 夜的确很深了,万籁俱寂,只有他们归来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张隆泽抱着她径直走入书房,小心地将她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中放下。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室外带回的一身寒气。 “我去备水。”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出去了,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张泠月在椅中稍坐了片刻,待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缓和过来,便起身走到书案前。 她先将今日使用的工具一一归位,擦拭干净,放入特定的匣中。 然后,她铺开了那张描绘着整个守护大阵脉络的图纸。 第69章 惊蛰2 图纸之上,原本标注着损毁的八处节点,已有六处被她用细密的朱笔打上了勾。最新完成的是艮位,朱砂印记还未完全干透。 ‘进度比预期快了近一半。’她心中默算,‘剩下的两处,受损最轻,若无意外,半个月内必能完工。’这个速度,足以向三长老交差了。 至于后续整个大阵的翻新强化,不必急于求成。 可优先将几处关乎防御与预警的核心阵眼进行加固和功能提升,其余次要部分,大可徐徐图之,拉长时间线,也能为自己争取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尤其是泡在藏书阁的时间。 思路清晰后,她卷起图纸,刚将其放回原处,张隆泽便去而复返。 “水备好了。”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神色如常,并无过度疲惫之态,周身冷冽的气息才略微缓和。 “好~”张泠月立刻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他奔去,裙摆划出活泼的弧度,好像刚才那个在图纸前冷静谋划的人只是幻影。 沐浴的偏间里热水早已备好,巨大的木桶中蒸腾着带着药草清香的白雾,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舒展开的安神活血药材。 张隆泽将她送到门口,便自觉地停下脚步,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氤氲的热气很快包裹了全身,张泠月将自己完全浸入温热的水中,感受着药力顺着张开的毛孔丝丝渗入,驱散着积累的寒气与疲惫。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眼,任由思绪放空。 张冷月才穿着一身柔软的雪色寝衣,用一块厚实的绒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和半湿的黑发,趿拉着软底绣鞋,哒哒哒地跑回卧房。 东北的春天,夜晚依旧冷得彻骨,饶是刚泡过热水,那无孔不入的寒意还是让她缩了缩脖子。 卧房内,炭盆烧得更旺,暖意融融。 张隆泽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利落的劲装,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家常棉袍,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族志。 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侧脸的轮廓,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和。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裹得像个球似的只露出小半张脸的身影上,放下手中的书册,起身走了过来。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先是探了探她外露的手心,感受到那被热水熨烫过的温暖,点了点头。 随即弯腰,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起,动作轻柔地走向那张铺设着厚实锦被的拔步床。 床铺早已被他暖得温热干燥,没有丝毫凉意。 张冷月一被放进去,就舒服地滚了滚,将自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哥哥真好。”张泠月一沾到温暖柔软的床铺,便舒服地喟叹一声,习惯性地寻求热源,滚进他身侧抱着他结实的手臂蹭了蹭。 从她有记忆起,便是与张隆泽同榻而眠。 起初或许是为了方便照顾,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 有他在身边,他身上永远灼热的体温,总能让她在冬日寒冷的夜晚安然入睡,从未被冷醒过。 张隆泽垂眸,看着怀中不安分扭动的小东西,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抱着,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颊边带着潮意的发丝。 “哥哥,我明天要吃叫化鸡。”张泠月睡前总有一段精神活跃期,喜欢拉着张隆泽说话。 内容天马行空,有时是敲定明日膳食品类,有时是缠着他外出时带些新奇玩意,有时则仅仅是困意未至,单纯地想与他分享思绪。 “好。”张隆泽应下,已将她的要求刻入脑中。 “哥哥,我还想去外家玩。”果然,点菜之后,便是得寸进尺。 她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始终未曾熄灭。 她仰起脸,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澄澈,“外家和本家,到底有什么不同呀?” “无甚区别,”张隆泽的回答避重就轻,“外家替本家处理一些杂事。” 他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却对第一个请求置若罔闻,等同于无声的拒绝。 “杂事?”张泠月歪了歪脑袋,左下唇那颗小痣随着她疑惑的表情微微牵动,显得天真又无辜,“是什么样的杂事?也和训练、下墓有关吗?” “嗯。”张隆泽显然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关于外家的具体职能与本家的资源分配乃至潜在的矛盾,都不是现下该对她言说的。 “哥哥,那我……”张泠月还想再问,或许是想换个角度央求,或许是想探知更多,但话刚起头,便被张隆泽打断了。 “早些安置。”他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终结了这场睡前谈话。 夜已深沉,窗外的风声似乎也渐渐歇下,明日她还需早起,面对严苛的训练与未尽的阵法。 他的手掌带着灼人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熨帖在她后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哦……”张泠月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坚实的胸口传来,带着一丝未能得逞的小小不甘,但更多的是逐渐袭来的困倦。 她不再说话,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感受着他胸膛传来平稳而令人安心的心跳声,以及那笼罩着她的属于他清冷的气息。 她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而在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之后,张隆泽才缓缓睁开眼,低头凝视着怀中安然入睡的容颜。 他看了许久,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微弱的叹息,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小剧场分割线——— 张泠月内心:藏书阁啊啊啊!典籍!绝版孤本!失传的道法!!!宝藏啊!宝藏!! 张泠月手上动作不停,快得要飞出火星子了。 张隆泽:? 她怎么越干越兴奋,这么喜欢阵法吗? (张隆泽记小本本) 张泠月:呜呜呜天尊,弟子为了孤本在努力了!! 张隆泽:今天老婆工作一天都没有看我一眼……为什么这么喜欢阵法和藏书?不开心! 第70章 张泽专 当张泠月将最后一处自然损坏的阵眼彻底修复完毕,心头并无太多波澜。 她依循规矩,将阵法修缮完毕的消息上报给了三长老张瑞宪。 意料之中地,得到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嘉许。 张泠月从善如流,立刻调整了工作节奏。 将一个月的时间大致对半分开,只用约莫一半的时日,慢条斯理地进行着大阵的局部强化与翻新。 书房内,炭火依旧噼啪,映照着少女专注的侧影。 张泠月正捧着一卷前几日刚从藏书阁借出的道家孤本,看得入神。 书页泛黄脆化,其上以古隶书抄录的《云笈七签》残卷。 漂亮的桃花眼低垂着,长睫在面颊上投下扇形阴影,唯有在读到精妙处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光芒。 然而,这份宁静近日被某种异样打破。 张隆泽外出的频率明显增高。 他离去与归来时,神色依旧冷峻周身气息也并无太大起伏,不像是遭遇了生死危机或重大变故的模样。 张泠月暗中观察了几次,判断大抵是族内某些“杂务”需要他处理。 既然他未主动提及,神色亦不算凝重,她便也懒得耗费心神去深究。 在张家,知道得太多,有时并非幸事。 她将指尖拂过封面上磨损的字迹,心中已将此书要点记下七八分。 是时候将这些看完的书归还,再换一批新的了。 她小心地将膝上的孤本合拢,与其他几卷看完的书册叠放在一起,抱在怀中。 书册有些沉,压得她纤细的手臂微微下坠。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月白色软缎绣折枝玉兰的常服,步履轻盈地走出了院子。 青石板路湿滑,残留着前夜冻雨的痕迹。 前往藏书阁的路需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演武场边缘。 平日这里多是训练的少年,今日却不见多少人影,反倒是远处廊下,三三两两的族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张家一贯肃静的氛围里,这点异常的喧闹便显得格外突兀。 张泠月抱着书,目不斜视地走着,仿佛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实则耳朵早已将那些零碎的对话捕捉入耳。 “…当真胆大包天…” “…血脉不容玷污……” “…怕是难逃一死…” 碎片化的信息涌入脑海,她抱着书走进了那座巍峨肃穆的藏书阁。 在入口处,她遇见了轮值管理藏书的一位本家青年。 那青年面容亦是二十上下,神情淡漠。 “泠月小姐。”青年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张泠月凭借三长老的令牌和在阵法上展现的价值,如今在族内虽无明确职位,但已无人敢轻易怠慢。 张泠月回以温柔浅淡的笑容,将怀中的书递过去办理归还手续。 趁着青年登记的空隙,她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近日族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看似乎比往日要……热闹些。” 那青年登记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说。 但见她神色纯然,只是寻常询问,便又低下头,一边书写一边用平淡无奇的语气回答道:“听闻是张泽专与外族人相爱,并让那外族女子诞下了张家的血脉。” “和外族人通婚?”张泠月的声音有些许惊讶,好像听到了什么稀罕事。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张隆泽曾经告知她关于圣婴的往事——张佛林亦是与外族人结合,才有了小官。 当时她并未深思,只觉是特例。 如今看来…… 张家不允许和外人相爱吗?那如何延续血脉?靠捡吗? ……等等,不对! 血脉纯度…不允许和外族人通婚… 那意味着什么? 为了保证所谓的麒麟血纯净,张家人只能在族内通婚? 天尊…张家竟然还保留着近亲结合这等封建陋习?! 那我这具身体是近亲相交的产物? 坏了…… 张泠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比她在这东北深冬时感受到的任何寒冷都要刺骨。 她抱着新借阅书籍的手臂收紧,指尖微微发凉。 “族内已经派人前往缉拿,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结果了。”那位管理藏书阁的族人完成了登记,将新的借阅凭证递给她,平淡的声音将她从翻腾的思绪中拉扯回来。 “这样啊…”张泠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声音轻若蚊蚋。 随即,她重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 那青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甜美笑容晃了一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低声道:“不必。”便匆匆转身去整理书架了,背影竟带着些仓促。 张泠月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 她抱着新挑选的几卷书,缓步走向藏书阁深处,将归还的书籍一一放回原处借此平复着内心的震荡。 张泽专、张隆泽近期的频繁外出、缉拿……几条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 她大概明白张隆泽近日在忙什么了。 恐怕,就是参与了对这位“叛逆之人”及其血脉的追捕行动。 抱着沉重的书卷回到院落时,夕阳已将天边染上一抹凄艳的橘红。 张隆泽果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院中那株老树下,玄色的身影沐浴在残阳余晖里,平添了几分孤寂与冷硬。 他看见她抱着书回来并未多言,只是上前如同往常一样自然地伸出手,将她连人带书一起抱起,稳步走向屋内。 他的怀抱温暖可靠,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哥哥,”张泠月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软糯,“你回来啦。” “嗯。”他应道,将她小心地放在书房内的软椅上。 屋内光线渐暗,张隆泽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也映照出张泠月平静的脸庞。 “哥哥,我今天在藏书阁,听一位大哥哥说起一个人”她歪着头,做思考状,“叫张泽专?哥哥认识他吗?” 张隆泽正准备去给她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冷峻的面容在灯光下看不出情绪,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现任族长之子。” 族长的儿子?张泠月内心微动。身份如此特殊,竟也触犯族规? “那他被抓回来了吗?”她继续追问。 “嗯。”张隆泽点了点头。 “那他会死吗?”张泠月歪了歪头,左下唇的小痣随着这个天真无邪的动作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谙世事般的残忍。 “不知。”张隆泽含糊其辞,目光落在她脸上。 “和外族人通婚,按族规,要怎么处理呀?”张泠月眨了眨眼睛,等待着他的答案。 张隆泽看着她,那双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灯火,也倒映着她看似纯真的容颜。 “处以极刑。若有子嗣,也需处死。” 张泠月心底倒吸一口凉气。 还要处死子嗣?这不仅仅是维护血脉纯净,倒像是彻底抹杀,连存在的痕迹都要清除。 那么,小官…… 当年张佛林之事,那个外族女子和年幼的小官,又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是因为圣婴的预言?还是另有隐情? “可他是族长的孩子。”她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紧涩,“族长,会保下他吗?” “不知。”张隆泽的回答模糊,显然,族长的心思与族内高层的博弈,并非他能够向她透露的。 “哥哥,你认识他吗?”张泠月转换了角度。 “嗯。”这次他回答得很快。 “你们是朋友吗?”她追问。 张隆泽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给出了答案:“…不算。” 张泠月歪了歪脑袋,专注地望着他。 “曾经一同出过任务。”算是解释了认识但不算朋友的缘由。 那就是有过合作的同伴,但私交泛泛。张泠月心中了然。 “哥哥,那他和外族人生下的孩子,也带回来了吗?”她将话题引回那无辜被卷入风暴的孩子身上,“他多大呀?” “嗯。”张隆泽确认了孩子已被带回,“约莫十六。” “十六?”张泠月这次是真的惊呼出声,声音因震惊而拔高了些许,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和外人相恋,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能被张家抓回来? 她看着张隆泽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的脸庞,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更多确切的答案了。 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第71章 思量 张隆泽显然不打算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移开目光,转身走向桌边,提起温在棉套里的青瓷茶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递到张泠月手中。 “此事自有执法堂处置。”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无需过多关注。” 张泠月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汲取着那点暖意,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 “哦…”她乖巧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掐断了故事尾巴的失落。 她小口啜饮着参茶,微苦回甘的液体滑入喉咙,温暖了有些发凉的四肢。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窗外,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初春的寒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将杯中参茶饮尽,张泠月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挂起温软的笑容。 “哥哥,我有些饿了。”她轻轻拉了拉张隆泽的衣袖,“晚膳好了吗?” “已在灶上温着。” 用餐时,张泠月比往常要沉默些。 她小口吃着饭菜,眼神偶尔会失焦片刻,显然心思还萦绕在方才听闻的事件上。 用过晚膳,洗漱完毕,张泠月换上了柔软的寝衣。 张隆泽照例先暖好了被窝,当她钻进暖烘烘的被子里时,蜷缩到他身侧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闭眼酝酿睡意,也没有再点菜或者闲聊。 张隆泽能感受到身边小身体的僵硬,以及那过于安静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隔着寝衣,熨帖在她单薄的背脊上。 “害怕?”他低声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 张泠月在他胸口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 “不是害怕。”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只是觉得……有些冷。” 张隆泽沉默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那份冷。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在他看来,张家的规则本就如此,无需解释也无需感到意外。 适应或者沉默,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他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与自己的渐渐合拍。 张泠月顺从地埋首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而,她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宁静。 ‘极刑……处死外族人和孩子。’张隆泽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 若能在那非人的折磨中活下来,是否就意味着惩罚结束,能保住一条性命? 她的思绪随即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与她命运隐隐交织的孩童——小官。 那么,张佛林呢? 身为小官的父亲他能与外人结合生下血脉纯度如此之高的圣婴,其自身的麒麟血必然也极为精纯强大。 按照逻辑,以其血脉带来的强悍生命力与恢复能力,扛过极刑活下来的可能性应该远高于常人才对。 为何最终却死于非命? 是没能熬过那极刑,还是在他熬过刑罚之后,因为其他原因被清算了? 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他的存在,本身就碍了某些人的眼? 圣婴的预言……一个与外族结合却能诞下纯血麒麟子的父亲,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某些固守血脉纯净教条之人的巨大讽刺和威胁。 张泠月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这些陈年旧事,被尘埃覆盖的蛛网,错综复杂。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实力,去深究这些,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烦恼。 往事已矣,探究过深,只会引火烧身。 而张泽专一事,或许正是一个机会。 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是关键。 只是,不知道张家人会不会仁慈地让他多活一段时间,让她有机会接触到这个可能的突破口… “哥哥……”怀中传来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轻唤。 张隆泽低沉地应了一声:“嗯?”他以为她是睡迷糊了。 “我明日还想吃叫花鸡……”她声音含混,像是在说梦话,小脸在他胸口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好。”他毫不犹豫地应下,手掌在她单薄的背脊上轻轻拍抚,安抚着她。 静默重新降临,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过了一会儿,张泠月似乎又清醒了些,小声问道:“哥哥,你明日还要出去吗?” 张隆泽拍抚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嗯。” “去很久吗?” “半日。” “哦……”她拖长了尾音,听起来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哥哥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芙蓉糕吗?” 张隆泽沉默了一瞬。 他明日外出并非专程去那边,但绕些路也不是不行。 “……好。”他再次应允。 “哥哥最好啦!”她满意地嘟囔了一句,因这小小的愿望得到满足而心满意足。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满意了,不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张隆泽以为她终于要睡着时,她又如梦呓般地问了一句: “哥哥,极刑会很疼吗?”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环抱着她的手臂有瞬间的僵硬。黑暗中,他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这浓稠的夜色,落在她无知无觉的脸上。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张冷月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搪塞过去。 张泠月感受到了这份凝滞,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怯意和困惑:“不能问吗?哥哥……那我不要知道了。” 张隆泽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放松下来。 他收紧了手臂,将那份不自觉泄露的冷意压下,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低沉。 最终,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是什么好事,不必知道。” “睡吧。” 他没有回答。 但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这次,张泠月终于不再出声。 她安静地依偎着他,沉入梦乡。 他轻轻收拢手臂,将她圈禁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好像这样就能隔绝外界一切的风雨与污浊。 而他并不知道,在他怀中那具看似柔弱无害的躯壳里,正在黑暗中悄然编织着属于自己的网。 张泽专,他那个十六岁的孩子…… 或许真的可以成为一个有趣的观察样本,甚至一枚试探水温的棋子。 一个对张家充满怨恨又流着张家血的少年,若能在未来侥幸存活下来,谁又能断言,他不会在某些关键时刻,成为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夜,更深了。 第72章 思量2 次日,张泠月醒来时,天色已蒙蒙亮。 张隆泽早已起身,不在房中。 她如常进行晨间训练,练习符篆,心思却比往日沉凝了几分。 完成上午的功课后,她看了看时辰,心下微动。 张隆泽一早便出门了,想必还是与张泽专之事有关。 她想了想,走到小厨房打开食盒,里面是张隆泽一早为她备好的各式点心。 她精心挑选了几块枣泥山药糕,用干净的细棉布仔细包好。 她独自一人,提着那个小小的点心包,再次走向族地边缘那片荒僻的院落。 一路上,她敏锐地察觉到,族地内的气氛似乎比昨日更加凝滞。 偶尔遇见的族人,行色匆匆,交谈声几乎绝迹,连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来到小官院外,她轻轻推开那扇略显破败的木门。 小官正坐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银杏树下,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 看到张泠月的瞬间,他丢下树枝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小小的布包上,带着一丝期待。 “小官,”张泠月弯起双眼,将手中点心包递过去,“给你带了枣泥山药糕,还是热的,快尝尝。” 小官接过布包,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糕点,又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她。 他没有立刻打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指,然后才低头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 香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拿起一块,先是递到张泠月唇边,眼神专注。 张泠月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就着他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细嚼慢咽后笑道:“很甜,你也吃。” 小官这才将剩下的糕点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地吃着。 他吃得很仔细,好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又或许,是在品味这份独属于他的关怀。 张泠月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因张家黑暗规则而起的波澜,稍稍平复了一些。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家族里,至少还有这样一个纯粹的存在,会因为一块糕点、一次探望而眼底有光。 而这束光,目前牢牢地系在她的身上。 “最近训练辛苦吗?”她柔声问,与他一同在树下那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 小官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糕点,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 “有没有人欺负你?”她又问。 他还是摇头。 张泠月笑了笑,不再多问。 她只是陪着他,看着他慢慢将几块糕点吃完,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 阳光渐渐变得有些刺眼,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该回去了。”张泠月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糕点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 小官立刻跟着站起来,再次牵住她的衣袖,抿了抿唇,虽未说话,但那眼神清晰地表达着不舍。 “乖,”张泠月抬手,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黑发,动作轻柔,“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小官沉默地看着她,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张泠月对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小院。 走出很远,她回头望去,还能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依旧站在树下,静静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这份纯粹的依赖,让她感到安心,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道路。 无论张家内部如何暗流汹涌,规则如何森严残酷,她都要利用好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包括这份依赖…… 一步步,织就属于自己的罗网。 第73章 倒春寒 时序悄然推移,惊蛰的闷雷好像只是个仓促的过客,并没有彻底唤醒沉睡的北国。 几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又重新为这片土地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然而,终究是不同了。 那寒意不再如严冬时那般砭人肌骨,阳光落在身上,也终于带上了令人眷恋的暖意。 积雪消融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屋檐下终日滴答着雪水,汇成涓涓细流,浸润着青石板的缝隙。 自那夜关于张泽专的谈话后,张泠月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她不再追问那些无关的话题,每日里除了完成既定的文化课业、体能训练,以及那已放缓速度的阵法翻新工作外,剩余的时间大半都消磨在了藏书阁与自己的小院里,偶尔,也会去找小官他们。 这一日午后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日早些。 张泠月换下了被汗微微浸湿的练功服,重新穿上那身嫩粉色的织金缎旗装,外罩一件稍薄些的月白色夹棉坎肩。 乌黑的长发简单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肤色愈发雪白。 她抱着几卷新借的关于各地山川地理与墓葬形制的笔记,慢悠悠地朝着小官他们训练的区域走去。 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训练后的些许疲惫。 她眯起双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还没走到那片荒僻的院落,远远地便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训练场的方向走来。 正是小官几人。 他们也刚结束训练,身上还带着尘土与汗水的痕迹,但精神看起来都不错。 小官走在最前,清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不似初遇时空洞。 他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张泠月的到来,脚步微顿,清澈的目光直直地望过来。 “张泠月!”张海宴眼尖也看到了她,立刻挥着手,声音充满活力。 张远山几人脸上也露出笑容,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训练结束了?”张泠月迎上前,目光先落在小官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见他除了衣袖有些磨损外并无明显伤痕,心下稍安,这才看向其他人,“看样子今日不算太辛苦?” “还行,就是教习新教了一套拳法,有点费劲。”张海宴揉了揉肩膀,咧嘴笑道。 张远山则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书卷,问道:“你又去藏书阁了?” “嗯,找些资料看看。”张泠月点点头,随意道。 她看向小官,伸出手,“小官,陪我去饭堂吧?听说今日有从南边运来的新鲜贡果,去晚了可就没了。” 小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他的手掌上的薄茧比之前厚了些,但很干净,力道温和而坚定。 张泠月转向张远山几人:“你们也一起去吧?这个时辰,饭堂应该已经开饭了。” 张远山几人互相看了看,有些犹豫。 他们这些本家孤儿,虽然在训练上与有家世的孩子一同进行,但在待遇上终究差了一截。 饭堂的“好菜”往往轮不到他们,去早了也不过是些寻常饭食。 不过,看着张泠月含笑邀请的目光,以及小官已然迈开的步子,张远山点了点头:“好。” 一行人便结伴朝着族地中央区域的饭堂走去。 张泠月一手抱着书卷,一手牵着小官,张远山几人在侧后方跟着。 路上偶尔遇到其他张家子弟,看到他们这一行组合,尤其是被张泠月牵着大名鼎鼎的01号,眼神都有些微妙,但大多也只是多看两眼,便匆匆走开。 张家的规矩森严,但也默认强者和特殊者拥有自己的小圈子,只要不触犯大忌,没有人会多管闲事。 张泠月望着眼前宽敞高大的饭堂,其实她很少到这里用饭。 此时正是用饭的时辰,里面人影憧憧,但并不喧哗,只有碗筷轻碰和低语声。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混杂的香气,与张家的清冷氛围形成奇异的对比。 张泠月带着几人径直走向取餐的区域。 最内侧是专供长老、核心族老及其亲眷的精致小灶和时鲜贡品;中间区域是本家子弟的常规伙食,荤素搭配,量足管饱;最外侧则是外围人员及表现不佳的孤儿的份例,简单甚至粗糙。 张泠月凭着那块三长老赐予的令牌,自然有资格去内侧区域。 她先对小官说:“小官,你和远山他们去找个位置坐下,我去拿吃的。”然后转向张远山,“你们喜欢吃什么?我看看里面有没有。” 张远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就在这边打饭就好。” 他们不想给张泠月添麻烦,更不想因此惹人注目。 张泠月却笑了笑,双眼在饭堂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无妨。远山喜欢烧肉,海宴好像爱吃鱼?海清和海瀚呢?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张海宴眼睛一亮,但又有些不好意思。 张远山还想推辞,张泠月已不由分说地将怀里的书卷塞给小官抱着,自己转身朝内侧区域走去,步伐轻盈,那身嫩粉色的衣裳在灰扑扑的饭堂里格外显眼。 张隆泽不知何时已到了饭堂,正站在内侧区域的边缘,像是专程在等她。 “哥哥!”张泠月快步走过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你也来吃饭?正好,帮我拿些东西。” 张隆泽垂眸看她,点了点头:“嗯。” 对于她这种理所当然的指使早已习惯,目光扫过她身后远处坐着的几人,并未多言,只是跟着她走向摆放食物的长案。 内侧区域的菜品果然精致许多。 除了日常的鸡鸭鱼肉,还有几样明显是外头运来的时鲜,甚至有一小盆海鲜羹汤。 张泠月目标明确,先让负责分餐的仆妇装了一大碗炖得酥烂喷香的红烧肉,又指了一条清蒸鲈鱼,接着要了几样清爽的时蔬和一大碟看起来松软的白面馒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小篮黄澄澄散发着清香的贡桔上。 “这个能拿几个吗?”她指着桔子,仰脸问旁边的仆妇,语气礼貌又带着点期盼。 那仆妇认得她,更认得她身旁沉默但气势慑人的张隆泽:“泠月小姐喜欢,多拿几个便是。”说着,便用干净荷叶包了七八个饱满的桔子递过来。 张泠月眉眼弯弯:“谢谢。”她双手接过便转身将桔子和那碟馒头塞到张隆泽手里,“哥哥帮我拿这个。” 自己则端起那碗分量十足的红烧肉和盛着鱼的盘子。 张隆泽默默接过,跟在她身后。 两人端着堆得满满的食物,穿过饭堂,朝着小官他们坐的那张偏僻长桌走去。 这一路,吸引了无数道目光。有惊讶,有探究,也有不以为然。 张泠月恍若未觉,步履平稳。 张隆泽更是一脸冷硬,目不斜视,让那些探究的视线不敢过多停留。 当他们将丰盛的食物摆上那张原本只放着几碗清汤寡水菜粥和杂粮窝头的桌子时,张远山几人都愣住了。 红烧肉浓油赤酱的色泽,鲈鱼洁白细腻的肉质,还有那白胖的馒头和金黄的桔子……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张泠月先给小官夹了一大块鱼腹肉,又给每人碗里都夹了红烧肉和蔬菜,动作熟练,“我吃不了这么多,哥哥也吃不完,你们帮忙分担一些。” 张隆泽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吃着,对于她这种借花献佛的行径,没有任何表示。 小官看了看她,默默地拿起筷子。 张远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谢谢。” 张海宴早已忍不住,道了声谢便大口吃了起来,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 张海清和张海瀚也小声说了谢谢,小心翼翼地品尝着平日里难以触及的美味。 饭桌上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阳光从饭堂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少年们专注吃饭的脸。 张泠月自己吃得不多,小口喝着汤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偶尔会小声提醒小官慢点吃,张隆泽偶尔会将她爱吃的菜心夹到她碗里,精准地避开了她不喜欢吃的肥肉。 饭后,张泠月将剩下的桔子分给几人,又把自己带来的笔记给小官看——上面有一些简单的地理图示,她指着其中一幅,低声向他讲解着什么。 小官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抬眼看她,点点头。 张远山几人也围在一旁听着,虽然有些地方听不懂,但都觉得很新奇。 张隆泽坐在一旁,没有参与,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张泠月侧脸柔和的线条,看着她眼底那专注于知识传授时的光芒,看着她与小官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夕阳的余晖渐渐染上窗棂,饭堂里的人逐渐稀少。 张泠月讲完了一段,合上笔记,看了看天色,柔声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训练。” 小官握着桔子的手紧了紧,看着她,点了点头。 张远山几人站起身,再次认真地向她道谢。 “不必客气。”张泠月微笑,“快回去吧。” 看着几个少年结伴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饭堂门口渐浓的暮色里,张泠月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转过身,很自然地拉住张隆泽的手:“哥哥,我们也回去吧。” 张隆泽反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热。“嗯。” 两人并肩走出饭堂。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张泠月下意识地往张隆泽身边靠了靠。 张隆泽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缓缓融入了张家深院那一片沉寂的暮霭之中。 夜幕降临,洗漱完毕的张泠月穿着柔软的寝衣,趴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那一弯清冷的弦月。 张隆泽坐在一旁,手中不是书卷,而是一块质地细腻的木料和一柄小巧的刻刀。 他只是一下下地削着木料,指尖稳定,木屑簌簌落下,逐渐显露出一个粗糙的轮廓。 张泠月看了一会儿月亮,又扭头看他雕刻。 她看着他那双握刀执笔的手,此刻如此耐心地对待一块普通的木头。 她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此刻很好。 “哥哥,”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一丝困倦的绵软。 “嗯?”张隆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 “没什么,”她翻了个身,将自己裹进柔软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朦胧而依赖,“就叫一叫你。” 张隆泽看着她这难得的孩子气举动,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木料和刻刀放下。 他起身,走到榻边,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起来,走向内室的床铺。 “安置。”他将她塞进已经暖好的被窝。 张泠月熟练地滚进他怀里,找到熟悉的位置,咕哝了一句:“哥哥,晚安。” “……安。”黑暗中,传来他低沉的回应。 窗外月色如水,春夜的静谧笼罩着这座深宅大院。 第74章 议事 日子在不温不火的过着,就像是族地外那条溪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不为人知的寒意。 张泠月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阵法的翻新工作,只是近来三长老召见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 每次无非是询问进度略作指点,但那双沉淀着岁月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更长了些。 张泠月心中不明所以,但也不会多问。 她只是顺应着这份关注,悄然将翻新阵法的速度又提升了一两分。 这日,她照常在林地中忙碌了半日,将一处辅助预警的小型阵眼强化完毕。收拾好工具,拍了拍鹅黄色春衫上沾染的草屑与尘土,便踏上了返回本家的路。 初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洒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映不透那双眼底深处的思量。 当她踏入本家时,一股不同寻常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平日本就人影稀疏的青石板路上,此刻竟能看到不少族人步履匆匆,方向明确地朝着同一个地方一聚而去。 他们大多神色冷凝或平淡,但行走间带起的那种无形的紧张感,打破了族内的死寂。 张泠月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阵仗……看来是正主被押送回来了。 要进行所谓的审罪了么?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温婉模样。 她目光流转,拦住了一位正要从她身旁经过面容年轻的张家人。 那人看上去约莫二十上下,穿着本家子弟常见的劲装,神情淡漠。 “小张哥哥……”她仰起脸,声音软糯眨了眨眼睛,“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好像很匆忙的样子。” 那年轻族人被她拦住,脚步一顿,低头看见是她,淡漠的脸上掠过一丝缓和。 他认得这位近来颇受长老们关注的人。 “泠月小姐,”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三长老有令,请诸位长老前往议事厅,与族长商议要事。” 商议要事?张泠月内心嗤笑,无非就是如何处置那位胆大包天的族长之子张泽专,以及他那所谓污染了张家血脉的孩子罢了。 “除了长老们,还有其他人吗?”她继续追问,对这场意外的热闹充满了好奇。 “执事与族老们也在列,”那族人想了想觉得这并非需要隐瞒的信息,又补充道,“……隆泽大人也在。” 张隆泽也在?张泠月心中微动。 看来他近期频繁的外出,果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甚至他在族内的地位,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更高一些。 她抬起眼望着那小张,语气带着期盼:“那我可以去吗?”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几分,“我有些好奇。” “……?”那小张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静默了一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泠月小姐,这我无权决定……” 议事厅乃族中重地,岂是寻常子弟,尤其是一个稚童可以随意进入的?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张泠月从怀中掏出了一物——正是三长老当初赐予她的令牌。 她拿着令牌在小张面前轻轻晃了晃,令牌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这个,”她声音轻柔,带着一种无形的笃定,“可以让我过去吗?” 小张的目光落在令牌上,显然是认得此物更清楚这块令牌所代表的权限。 沉默再次降临,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可以,我带您过去。” 他向身旁另外几个同样准备前往议事厅的族人示意了一下,让他们先行,自己则侧身引路,带着张泠月朝着那座气氛凝重的建筑走去。 议事厅坐落于本家最核心的区域,是一座飞檐斗拱气象森严的巨大殿宇。 黑色的墙体好像能吸收所有光线,透出一股亘古不变的冰冷与压抑。 此刻,厅门紧闭,门外肃立着数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本家族人,如同雕塑般守卫着入口。 见到小张带着一个小女孩过来,守卫们眼中都闪过一丝不解与审视。 小张上前一步,低声与为首的守卫交谈了几句,同时示意张泠月出示令牌。 当那块代表着三长老的令牌出现在守卫眼前时,几人脸上的神色明显发生了变化。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最终,为首那人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通路。 畅通无阻。 张泠月心中再次感叹这令牌的好用。 它就像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张家许多看似紧闭的门扉,同时也铺平了道路。 她小心地将令牌收回怀中,跟着小张,迈步踏入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厅内光线比外面更为昏暗,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冷的光。 空气在这里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无形的压力。 此刻,厅内已然聚集了数十人,分列两侧。 上首空着几张主位,显然是留给族长与核心长老的。 下方则依次坐着各位族老、执事,张隆泽果然也在其中,他站在三长老张瑞宪座位侧后方不远的位置,玄色的身影在人群中依旧醒目。 “哥哥。”张泠月小声地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快步朝着张隆泽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尽量不引起过多注意。 张隆泽早已注意到了她的到来,冷峻的眉宇蹙起,锐利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疑问与不赞同。 显然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张泠月好像看不到他眼中的不悦,走到近前,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着三长老以及其他几位已然到场的长老方向敛衽一礼,声音清脆:“泠月见过诸位长老。” 那小张也紧随其后行礼。 端坐在上首右侧的三长老,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张泠月抬起头,如实回答:“回长老,泠月对族内近日发生的事情有些好奇,听闻诸位长老在此,便想……想来听听。若有不便,泠月即刻离开……”她语气乖巧姿态恭敬。 “不必。”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来自上首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大长老。 大长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张泠月,带着审视与告诫,“身为张家血脉最纯净的麒麟女,你也需谨记今日之祸,引以为戒。族内,容不得这样混淆、玷污麒麟血脉的族人存在。”他的话语如同冰锥。 “是,泠月知道了。”张泠月立刻垂下眼睫,乖巧应声,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嘲。 混淆?玷污?真是可笑的血脉论。 张隆泽此时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侧一个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坐下。 “乖一些,莫要生事。”他低头,在她耳边低声嘱咐。 张泠月抬头看着他,小手依赖地反握住他一根手指,软糯糯地保证:“我知道了,哥哥。” 没多久,人员陆续到齐,各位长老、族老、执事纷纷落座,大厅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沉寂,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最后,现任族长张起灵缓步从侧门走入,在上首正中的主位坐下。 他看上去同样是二十许的样貌,面容俊朗,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郁气。 开始了。 “张泽专私自与外族人通婚,并令其诞下子嗣,致使张家血脉遭受污染,族长以为,该当如何?”大长老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逼人的压力,直接将难题抛给了沉默的族长。 “依照族规,张泽专应受极刑!其子嗣血脉不纯,乃是污点,必须处死!绝不能让这等污染了麒麟血的血脉存活于世!”一位面容刻板的族老紧随其后,语气激昂。 “族长,张泽专其子血脉不纯,留之无益反生后患,理应处死!”另一位长老也出声附和,态度强硬。 天尊……张泠月垂眸听着心中暗忖,这哪里是商议,分明是开大会集体批判族长教子无方,同时逼他亲手签下自己儿子和孙子的死亡通知书。 看族长那副沉默隐忍的样子,恐怕并不想杀死自己的儿子和孙儿吧? 争论的声音逐渐变大,各种要求严惩、维护族规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然而,端坐上首的族长,像一尊泥塑木雕一样不发一言,唯有搭在扶手的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好了。”在一片嘈杂中,三长老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议论。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族长身上,语气冷静得不带丝毫感情:“依照族规,张泽专应受极刑。若能活下来,便废去张家特征,逐出族地,不得回归。若不能……”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至于其子……” 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给出判决反而将目光转向族长,将最终的决定权或者说,将压力再次抛了回去:“族长以为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瑞桐身上。 族长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过下方众人,最终,落在大长老和三长老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音节: “嗯。” 好像即将被推上刑场的,是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大厅内,一片死寂。 唯有长明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清晰可闻。 ———分割线——— 后续章节就称这个族长原本的名字(张瑞桐)了,怕宝宝们看串张起灵这三个字,虽然每一任族长都会改名称为“起灵”。 但是好像叫这一任族长本名“张瑞桐”的人比较多捏。(?_? 第75章 客人 议事厅那场决定生死的会议结束后,族长与三长老单独将张隆泽留了下来。 张泠月心知这必是与张泽专父子后续处置的相关事宜。 她面上不显,只乖巧地晃了晃张隆泽的手,依赖地叮嘱他早些归家:“哥哥,你要快些回来哦。”随即,便独自一人,踏着渐沉的暮色,先行返回院落。 张隆泽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转身随两位离去。 张泽专父子的命运,在明面上好像就这样被敲定了。 极刑是定了,可那孩子的生死含糊其辞,族长那一声不置可否的“嗯”更是耐人寻味。 她没有在议事厅看到张泽专本人,更未见到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看来,那孩子暂时是不会立刻被处死了,只是不知会被如何安置。 她回到院子里,径直去了书房。 窗外最后的天光被夜色吞噬,她点燃油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书案,也映照着她平静的侧脸。 她铺开符纸,研好朱砂,开始练习今日从孤本上学到的一道新符。 笔尖流转,心神凝聚将白日议事厅的肃杀与压抑都隔绝在了这方充满墨香的天地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富有节奏。 是张隆泽回来了。 张泠月放下符笔,刚想起身却敏锐地察觉到,那脚步声并非独属于一人。 她走出书房,来到厅堂。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张隆泽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廊处,而在他身后,还默然跟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张泠月初时并未过多留意,只当是张隆泽带了什么族人回来交代事务。 直到三人沉默地坐在了饭桌旁,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她才真正看清了那少年的样貌。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已然不低,只比张隆泽稍矮些许。 他的五官轮廓带着北方少年凌厉的骨相,眉峰如刀,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已然初具成年男子的硬朗框架。 然而,这份凌厉之中,又夹杂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他的眉梢本该带着意气风发的飞扬,此刻却如同被霜打过的草叶,带着一种沉重得要坠落的舒展;那双本应神采飞扬的眼眸,眼窝深邃,此刻沉敛得如同两口枯井,锐利的光芒被强行压抑在深处,只剩下满满的疲惫与麻木的戒备。 他的侧脸线条尚带着一丝未长开的单薄,紧抿的唇瓣毫无血色,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又像是被遗弃在荒野的狼,浑身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压抑到极点的沉郁。 “哥哥?”张泠月流露出疑惑,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向张隆泽。 这位恐怕就是张泽专那个在族外长大、如今命运悬于一线的儿子。 只是,他为何会被带到她和张隆泽的住处? 张隆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盛好冒着热气的饭菜端放到她面前,动作一如既往地细致。 然后,他转向那沉默的少年,话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自己盛饭。” 随即,他又看向张泠月解释道:“暂住几日。”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你若不喜,便让他住远一些。” 张泠月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 她内心飞速转动:为何是这里?难道在三长老乃至族长眼中,张隆泽这里已经成了专门收容问题儿童的地方了吗? 先是她,现在又是这个烫手山芋? 不过……这倒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正愁如何接触这个可能的变数,机会就自己送上了门。 感谢天尊庇佑,看来连您老人家也在暗中助我布局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重新绽开一个温软的笑容:“没有不喜欢。” 然后,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端着饭碗沉默坐在桌角好似要将自己融入阴影的少年,声音带着纯粹的好奇:“我叫张泠月,你叫什么名字呀?” 张启山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自他与父亲被张家人生擒,押送回这如同牢笼的家族,所遇见的每一个张家人,看他的眼神都如同看着什么肮脏需要被清除的秽物。 鄙夷、冷漠、杀意……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一样地位显然不低的本家小姐,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闷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心绪的沉重而带着沙哑:“张启山。” 说完,便低下头盯着碗中白饭,不再多言,好像再多说一个字都是负担。 “张启山……”张泠月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不再说话,乖巧地低下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开始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张家人吃饭向来只为补充能量,速度极快且讲究食不言。 张隆泽和张启山皆是如此,动作迅捷而无声。 唯有张泠月,保持着慢条斯理的节奏,偶尔还会因为思考阵法或符篆的问题而停下来,对着虚空发一会儿呆。 以往只有她和张隆泽两人,张隆泽早已习惯,甚至会刻意放慢些许速度等她或者提前吃完,静坐一旁处理自己的事务。 今日多了张启山这个外人,张泠月倒不好意思再像平时那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稍稍加快了些速度,但对于张隆泽和张启山来说,依旧慢得可以。 张隆泽很快便用完餐,将自己的碗筷摆放整齐,没有立刻离开如同往常一样,坐在桌边沉默地等待着。 于是,饭桌上便形成了一幅奇异的景象:张隆泽静坐等待,张启山如坐针毡地陪等,而处于视线焦点的张泠月,则在不紧不慢地享用着她的晚餐。 张泠月终于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巾擦了擦嘴角。 “哥哥,我吃饱了。”她轻声说道。 “嗯,”张隆泽应声,自然地伸手将她的碗筷接过,与自己的一同收起,起身准备去厨房清洗,“去做你的事吧。” “哥哥,那他住哪里?”张泠月看向依旧端坐着的张启山,能感受到他那份隐忍下的不安与戒备,“我带他过去吧。” “西厢房。”张隆泽头也不回地回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西厢房……张泠月心下明了,那是离正房最远的一间房间,平日里基本空置着堆放些杂物。 “好。”她应了一声,走到张启山面前。以她现在的身高,需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走吧,张启山,我带你过去。” 张启山沉默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还不及他胸口高的小女孩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张泠月鬓边的碎发,也吹动张启山略显单薄的衣角。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走到西厢房门口,张泠月推开那扇久未开启的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微光,隐约可见屋内简单的陈设和堆放的一些杂物。 “平日里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住,这里的房间还需要你自己收拾一下。”张泠月迈步走进,借着月光指向靠墙的一个旧木柜,“这里有干净的毯子和被褥,翻一翻,铺好就是了。其他的明日再和哥哥说吧。” 张启山站在门口,看着黑暗中那小小的人影和她清晰的指引,心中那股沉重得要将他压垮的郁气,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善意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喉咙有些发紧,半晌,才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他不明白,这个张家小姐,为何会对他这个血脉污秽之人,释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平和善意。 张泠月在黑暗中笑了笑,虽然知道他未必能看清。 “那我先走啦。”她说完便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西厢房,将那一片黑暗与沉寂留给了身后那个命运未卜的少年。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融入了院落的夜色中。 ————分割线———— 张启山父亲的名字在原著里貌似没提起,张泽专好像是剧版的名字,我借用了下。 剧情是私设嗷。 因为原著的时间线也很乱…我这里的设定是张启山的年纪上比小哥大七八岁的样子。 三石写书有时候像被天授了一样,一会儿说张启山逃离东北的时候还是毛头小子(逃离时间1931前后,参考东北沦陷时间)老九门开头又是33年,那时候又已经长老大了,所以我就自己给他重新设定了年纪… 因为在海琪姐他们去长沙找张启山帮忙的时候有问过一嘴族长的事情,张启山提到他们离开时用的“少年族长”,说明那时候他肯定要比小哥大的,小哥在他们眼里还是小少年。 所以我觉得在小哥成为族长时张启山至少也有20左右了?至少是成年人了。 第76章 鬼神之说 张启山的到来,并未对张泠月和张隆泽的生活模式产生太大冲击。 最大的变化,无非是每日饭桌上多添了一副碗筷,以及院子里偶尔会多出一道沉默练功的身影。 一连数日,张启山都恪守着一种透明的界限。 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训练和准时的三餐,他大多数时间都将自己关在西厢房那间阴冷潮湿的屋子里,像一个会移动的摆设。 张隆泽对此视若无睹,依旧按自己的节奏行事,外出、归来、监督张泠月的功课,对张启山的存在既不亲近,也不驱赶,维持完成命令的收容。 这日清晨,料峭的春寒尚未被阳光完全驱散,庭院中还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清冷雾气。 张泠月裹着一件稍厚的樱草色夹棉小袄,站在廊下,安静地注视着院中那道腾挪闪转的身影。 张启山正在练功。 他练的是最基础的张家拳法,招式古朴简练,招招蕴含劲力,动作迅捷精准而狠辣。 汗水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少年人初现轮廓的肌肉线条。 他练得极为专注,或者说试图用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消耗来麻痹自己纷乱的心绪,每一拳每一脚都仿佛在对抗着无形的枷锁。 待他一套拳法打完,收势站定,气息微喘时,张泠月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好奇:“你的身手,也是你父亲教你的吗?” 张启山闻声转过头,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入尘土。 他看着廊下那个精致得像玉琢般的小女孩,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 “你的训练,和张家本家弟子一样呢。”张泠月继续说道,目光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布满新旧伤痕的手上,尤其是在那几根经过特殊训练显得异于常人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 张启山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话,只是默默拿起放在石凳上的布巾擦拭汗水。 这个话题,显然触及到了他不愿多言的领域。 张泠月却好像没有察觉他的回避,不解的问:“你为什么要练发丘指呢?”她伸出自己那双白皙娇嫩的小手,对比着他那双布满训练痕迹的手,“这不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别人,你是张家的人吗?” “你也要下墓去吗?”她追问,语气纯粹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也许。”张启山的回答依旧简短,带着一种对未来的茫然与听天由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张泠月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小手上,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据他所知,张家子弟,尤其是血脉纯净者,发丘指的训练几乎是必修课,那不仅是下墓探穴的工具,更是一种身份和能力的象征。 为何她…… “你为什么不练?”他难得主动发问。 张泠月眨了眨眼睛,举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就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随即她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嫌弃和骄纵的神情,回答得理所当然:“那太丑了,我才不要。” 她的理由天真又任性,带着被宠坏的孩子才有的理直气壮。 张启山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身上似乎汇集了张家所有的矛盾——极致古老的血脉,与这血脉格格不入的娇气和对美的执着。 张家对她这份纵容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代价?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思绪。 在张家,任何特殊的待遇,都必然伴随着相应的责任或束缚。 “你呢?为什么要练?”张泠月将问题抛了回去。 “父亲所命。”张启山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晦暗。 那是他父亲对他的期望,也是将他与张家这座牢笼捆绑得更紧的绳索之一。 张泠月歪了歪脑袋,望着他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追问。 张启山看着她这副模样,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训练上,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掩盖内心的煎熬。 半晌的静默之后,张泠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庭院中只剩下拳风声的寂静:“今日是十五,我得去给天尊请安,你要一起吗?”她的语气自然,像在邀请他今天一同去散步。 “天尊?”张启山停下动作,眉峰微蹙心中快速思索了一下。 道祖?她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不信鬼神之说。”他淡淡道,语气中带着固执与否定。 他见过太多人间惨剧,若世间真有神明,为何不见慈悲? 张泠月闻言,撇了撇嘴动作显得格外生动,脸上带着一种‘你真没见识’的小小鄙夷:“鬼神?你都生在张家了,不信也得信了。” 她伸出小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脚下这片深沉的土地,“这地底下埋着的东西,见过的脏东西,还少吗?” 张启山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确实,张家的存在本身就与许多常理无法解释的事物紧密相连。 “而且,”张泠月见他沉默,更加理直气壮起来,小脸微微仰起,带着一种固执的认真,“天尊怎么能和那些家伙混为一谈呢?那可是道祖!至高无上的存在!” 她开始絮絮叨叨,从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讲到一气化三清,虽有些地方说得颠三倒四,夹杂着稚童的理解,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崇敬与维护却做不得假。 张启山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话痨的小女娃娃,听着她口中那些玄之又玄的道家典故,一时间竟插不进话。 他自幼在族外长大,接触的多是现实世界的残酷,对于这种形而上的信仰,既陌生,又因自身处境而本能地排斥。 他并不喜欢张家,也不喜欢和张家相关的人和物。 “……我陪你去。”最终,他打断了张泠月的叨叨絮絮,语气妥协。 或许他只是想找个借口暂时离开这个压抑的院子,亦或者是想看看这个与众不同的张家小姐,在她所信奉的天尊面前,又是何种模样。 张泠月的叨叨戛然而止。 她眨了眨眼睛,对他的应允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那走吧。”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启山此刻因练功而汗湿的衣衫和沾染了尘土的裤脚,补充道,“你先去把自己收拾干净,换身衣服。见天尊,要心诚,也要身净。” ……? 张启山心中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在他看来,神明若存在,又怎会在意凡人衣衫是否洁净?但这小女孩的态度异常认真,他也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徒生争执。 待张启山快速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布衣走到庭前时,张泠月也已经准备好了。 她换下那件樱草色的小袄,穿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道童常服,款式简洁,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绣着淡淡的云纹。 头发也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简单的桃木簪挽住,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娇俏,多了几分内敛与沉静。 她看了张启山一眼,见他衣着整洁,微微颔首,便转身引着他走向院落一侧一间平日里很少开启的静室。 推开静室的门,一股淡淡清冽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蒲团,墙上悬挂着一幅笔墨古拙的三清画像,画像前的香案上摆放着香炉和几碟新鲜的果品。 光线从高处的窗棂透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安宁。 “进去后,要诚心,要尊敬。”张泠月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张启山一眼,轻声告诫,眼神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澄澈认真。 张启山点了点头,跟随她踏入静室。 一进入这方空间,张启山便敏锐地察觉到,身旁这个平日里有些跳脱甚至带着几分顽皮的小女孩,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走到香案前,先是恭敬地对着三清画像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动作流畅自然。 然后,她取过三炷细香,在油灯上点燃,手指掐着一个特殊的手诀,将香举至眉心,微微躬身。 她示意张启山照做,耐心地教他如何持香,如何行礼。 “像这样,心要静,意要诚。”她低声说着,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空灵而遥远。 张启山学着她的样子,动作有些生疏僵硬。 他看着她持香跪下,将香插进香炉,然后双手结印置于身前,闭合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呓语,但在这极静的环境中,张启山还是能隐约捕捉到一些片段: “……敬告三清道祖,诸位天尊……祈请护佑,道途顺遂,灾厄不近……愿正法常驻,邪祟退散……愿……众生离苦……” 祷词并不复杂,甚至有些零碎,夹杂着对自己修行顺利的祈求,对世间邪祟的厌弃,以及对众生模糊的祝愿。 没有为自己求取荣华富贵,也没有执着于张家内部的倾轧,更像是一种源于信仰的倾诉与祈愿。 张启山随着她的动作,也一同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手中线香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画像上三清那悲悯而淡漠的面容。 他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女孩,会如此虔诚地信奉这些泥塑木雕的死物。 他不信鬼神,更不信天命。 若世间真的有神,为何他母亲那样善良的人会早早离世?为何他父亲要承受那般酷刑? 为何他这十六年来小心翼翼隐藏的身份,最终仍逃不过命运悬于他人之手的结局? 若真的有神,为何人间会有如此多的不公与苦难? 张家的冷酷和残忍,不正是这世间最大的“恶”之一吗? 若真的有神……他们此刻的跪拜与祈求,又有什么意义? 香烟缭绕,静室无声。 只有张泠月低柔的诵念声,和张启山内心无声的诘问,在这片方寸之地的上空,悄然碰撞,泾渭分明。 ———分割线——— 张启山会双指探洞,所以我在这里直接私设他也练了发丘指 第77章 春日正好 静室的檀香余韵还萦绕在衣袂发梢,带着一种宁谧出尘的气息。 张泠月与张启山一前一后走出那方隔绝尘嚣的静室,重新踏入春日里微凉的庭院。 阳光正好,驱散了清晨的雾气,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张泠月那身月白色的衣服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哥哥!”张泠月眼睛一亮,方才在静室里的那份沉静庄重瞬间褪去,带着欢欣的明媚。 她像一只被惊起的雀鸟,脆生生地唤着,提着略长的衣摆,欢快地奔向那道刚刚踏入院门的玄色身影。 张隆泽高大的身躯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向他奔来的小身影上。 他眉宇间的冰霜在接触到她的瞬间,便如同春阳下的积雪,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微微弯腰,伸出坚实的手臂,熟练地一捞,便将那轻盈的小身子稳稳地抱在了怀里,让她坐在自己有力的臂弯上。 张泠月立刻环住他的脖颈,小脸凑近,桃花眼亮晶晶的,盛满了碎星。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他另一只手上拎着的小小油纸包,那方正的形状和隐约透出的甜香,让她瞬间眉开眼笑。 “哥哥,这是什么好吃的呀?”她声音软糯,带着毫不掩饰的馋意和期待,仰着小脸看他。 张隆泽低头,看着怀里这小东西瞬间被食物吸引全部注意力的模样,眼底纵容。 “藕粉桂花糖糕。”他回答,眼看也快到午膳时分,他担心她贪嘴吃多了糕点影响正餐,又补充了一句提醒,“不许贪嘴。” “嘻嘻,知道啦,哥哥最好了!”张泠月才不管那警告,开心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颈脖,柔软的发丝扫过皮肤,带来一阵令人心头发痒的触感。 这一幕自然而亲昵,阳光勾勒着他们相依的身影。 然而不远处,张启山默然伫立,像一道被遗忘的影子。 他看着张泠月毫不掩饰的欢喜与被宠溺,看着张隆泽那与他冷硬外表截然不同的对张泠月细致入微的关怀,心中那团沉重的郁结之气,不禁又翻涌起来。 他沉默地垂下眼眸,将周身的气息收敛到最低,试图将自己完全融入背景,不愿打扰也不愿被这温馨刺痛。 张隆泽在抱起张泠月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便已扫到了静立一旁的张启山。 对于这个暂居于此的少年,他并无太多情绪,今日见他与泠月一同从静室出来,虽有些意外,但也并未放在心上。 他的世界绝大多数时候,只围绕着怀中这一个需要他精心护佑的小人儿。 他无视了张启山的存在,抱着张泠月迈着稳健的步伐,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室内。 被张隆泽轻轻放在厅堂的椅子上,张泠月立刻宝贝似的接过那包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藕粉桂花糖糕。 油纸包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和米糕的温热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看到里面方方正正、洁白晶莹的糕体,点缀着金色的糖桂花,煞是可爱。 ‘看着就很好吃,’她心想,‘带过去和小官一起尝尝,他肯定喜欢。’念头一起,她便有些坐不住了,眼睛滴溜溜地转向门口,盘算着怎么溜出去。 她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张隆泽。 见她那副蠢蠢欲动的模样,他心中了然,倒也不点破。 只是转身取来一件鹅黄色的软缎披风,仔细地为她系好带子,又将她略显凌乱的发丝捋顺,将那根朴素的梅花木簪扶正。 “去吧,”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叮嘱,“饭点前回来。” “知道啦,谢谢哥哥!”目的达成,张泠月立刻笑逐颜开,抱着她的糖糕宝贝,像一只被放飞的小鸟,脚步轻快地就向门外跑去。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张启山,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行动,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她这是要去哪儿?抱着糕点,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这疑问在他心中盘旋,不知不觉间,竟低声问了出来:“你要去哪?” 张泠月闻言,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入,为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 她看着张启山,脸上是自然纯粹的坦然,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我要去找朋友玩呀,顺便给他带好吃的。你也要一起去吗?” 张泠月发出串门邀请。 朋友?在这里,她还有可以分享糕点的朋友? 张启山着眼前这个女孩,她似乎总能活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鲜活。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份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甚至突兀的邀请。 他尚未厘清自己在此处的定位,也无心去结识什么朋友。 “……不了。”他低声道,声音干涩。 “哦,好吧。”张泠月也不在意,点了点头便抱着她的糖糕,脚步轻灵地踏出了院门,鹅黄色的披风下摆在春风中扬起一抹明亮的色彩,很快便消失在青石路的拐角。 庭院里,再次只剩下张启山一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依旧温暖,却照不进他周身那层无形冰冷的隔膜。 张隆泽不知何时已去了书房,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张启山缓缓抬起手,静室香炉的余温还残留在指尖,与此刻鼻尖萦绕的糕饼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感知。 这古老而冰冷的张家,因为那个女孩的存在,透出了一点他无法理解却又隐隐吸引他的气息。 他沉默地转身,走向那间阴冷的西厢房。 身后,春日正好,却与他无关。 第78章 藕粉桂花糖糕 张泠月抱着那包藕粉桂花糖糕,步履轻快地朝着小官居住的那片荒僻区域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 披风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抹跃动的暖光。 远远地,她便看到张远山几人正聚在小官那间破败屋子外的空地上,好像是在进行训练后的短暂休息。 张远山眼尖,第一个发现了她。 “张泠月!”他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熟稔。 张泠月朝他们挥了挥手,笑容明媚。 几乎是同时,那扇总是紧闭的木门被从内推开,小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训练服,身形清瘦,那双眼里如今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径直走向张泠月,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张泠月很自然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牵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但在她温软的掌心包裹下,那点粗糙也显得格外安心。 “你们能休息多久?”她仰头问着围过来的几个少年,同时晃了晃另一只手上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油纸包,“哥哥带了些藕粉桂花糖糕回来,要不要一起吃?” 几个半大少年看着那精致的油纸包,眼神都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都克制地黯淡下去。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张远山作为代表,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概还有三刻钟时间。不过……这糕点精贵,还是你和01吃吧,我们看看就好。” “对对,你们吃。”张海宴连忙附和,虽然他的眼睛还忍不住往油纸包上瞟。 张海清和张海瀚也默默点头。 张泠月看着他们这副明明想吃却又强忍着恪守着某种界限的样子,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天尊,这老张家真是造孽啊… “没关系,”她语气轻松带着善意,“一人吃一些就是了,我回去还得吃午膳呢,哥哥说了不许贪嘴,我若一个人吃完,定要挨说。” 她说着,牵着小官,率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都进来吧,站在外面怎么吃?” 小官自是毫无异议,由她牵着,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乖顺得不像话。 小小的房间依旧简陋,但比起最初的荒寂,如今多了张泠月时不时带来的些许生活气息——一个干净的陶罐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窗台也能透进更多光线。 几人挤进这方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却也多了几分人气。 张泠月在唯一的破旧小木桌前坐下,小心地拆开油纸包。 方正洁白的藕粉桂花糖糕显露出来,清淡雅致的桂花香混合着甜蜜的糖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将那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都压了下去。 年纪最小的张海宴眼睛都直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他仍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有伸手。 张泠月看着觉得好笑又心酸。 她捻起一块触手温润的糖糕,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清甜的气息让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便递到小官嘴边:“小官,尝尝看,好不好吃?” 小官垂眸看着她拈着糕点白皙纤细的手指,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张口便将那块糖糕含进了嘴里。 他的动作很轻,唇瓣甚至没有碰到她的指尖,细细地咀嚼着,眼里也染上了满足的暖意。 他咽下后,看着张泠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吃。” 然后,他也伸出手,从那油纸包里拿起一块同样形状规整的糖糕,递到张泠月面前,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回报。 张泠月笑眯眯地接过,咬了一小口,藕粉的软糯清甜与桂花的馥郁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你们也快吃呀,多吃些,我尝个味就好了。”她一边小口嚼着,一边招呼其他几个还在矜持的少年。 见她和小官都动了,张远山几人互相看了看,这才不再推辞。 他们小心翼翼地各自拿起一块糖糕。 张海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睛幸福地弯成了月牙。 张远山吃得相对斯文,但速度也不慢,细细品味着这难得的甜意。 张海清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连最沉默的张海瀚,在咬下第一口后,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也闪起光亮。 小小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映照着几张因这点简单甜食而暂时忘却烦恼的脸庞。 张泠月吃了两块便停下了,她记着张隆泽的叮嘱。 她用手支着下巴,看着眼前这几个正在享受片刻甜蜜与安宁的少年。 小官见她停下,便也不再多吃,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微微出神的侧脸上。 “你怎么了?”细心的张海清第一个注意到她的走神,咽下口中的糕点,小声问道。 “嗯?”张泠月飘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有些茫然地看向他,“怎么了?” “我们看你好像有心事。”张海宴嘴里还含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道,其他几人也都停下了动作,看向她。 “心事?”张泠月歪了歪脑袋,“算也不算吧……” “所以到底怎么了?”张远山追问,语气里带着些关切。 连张海瀚也默默地将目光投向她,表示着无声的询问。 张泠月沉吟了一下,组织着语言,缓缓说道:“唔……家里来了个暂住的客人,他的身份有些特殊?”她斟酌着用词,“而且,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活下来。” “客人?本家怎么会突然来客人?”张远山几人面露不解。 张家族地,尤其是本家核心区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暂住”的。 “是本家人和外人的孩子。”张泠月轻声开口。 “外族人的孩子?!”张海宴失声惊呼,连张远山也变了脸色。 唯有小官,牵着张泠月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嗯,”张泠月点了点头,“他的父亲已经在受刑了。”她想起张隆泽提及的极刑,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那张泽专是生是死。 “是吗?”张远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震惊,他到底年长些对族规的残酷了解更深,“不论如何,就算活下来了,也会被废去张家人的特征,逐出张家吧。” 这是一贯的处置方式。 “好像是,不过不知道他的孩子会不会死?”张泠月将心中的疑问抛了出来。 “你不要去管!”张远山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急切,他盯着张泠月眼神里带着告诫,“这些事情都和你没有关系!牵扯到血脉和外族人,是族里最忌讳的,可不是你能胡闹的!” 他是真的担心这个看似聪明,有时又胆大包天的小姑娘会惹上麻烦。 “啊…我知道啊,”张泠月敷衍地应着,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就是想一想而已。” 张远山瞪了她一眼,心知她并没有把自己的警告真的听进去,不由得有些气闷。 “为什么他的孩子会住在你们那儿?”张海宴好奇地问,试图打破这略显凝重的气氛。 “我也不知道,”张泠月耸耸肩,一脸无辜,“是哥哥带他回来的。” “真奇怪。”张海清小声嘀咕,张海瀚也跟着点了点头,显然都对这不合常理的安排感到困惑。 “不说这些了,”张泠月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脸上重新挂起轻松的笑容,“你们训练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张远山思索了一下,开口道:“一切如旧,没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的话……最近总有陌生的大人会往我们这片区域来,像是在巡查什么。”他指了指训练场和住所的方向。 总有人过来?张泠月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将这个信息暗自记下。 “小官呢?有没有好好的呀?”她转过头,晃了晃两人一直牵着的手,目光落在小官的脸上,语气亲昵。 小官专注地看着她,点了点头,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然后又抬起来,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嗯。” 张泠月被他这专注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软,想起他们即将面临的未来,不禁有些感慨:“再过几年,你们就要去放野了。教习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放野的事情?” 几个少年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放野,是每个张家子弟成年必经的残酷考验,也是他们一直在为之准备的命运。 “说起来,你们几个好像不能同一批去放野呢……年龄对不上。”张泠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嗯,是啊。”张远山开口,语气有些复杂。 在他们几人中,他的年龄最大,必然会最先踏上那条未知而危险的道路。 张海宴挥了挥拳头,脸上带着不服输的朝气:“就算不能一起去,我们肯定也会拿到更好的信物回来的!绝对不会给……给我们自己丢脸!” 他本想说“给你丢脸”,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慌忙改口。 张泠月看着他充满干劲儿的样子,不由得笑了:“我相信你们。” 眼看着三刻钟的休息时间快要结束,张泠月站起身。 她走到小官面前,他安静地坐着,仰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柔地将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细致。 然后掌心才缓缓落下,覆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轻轻地揉了揉。 “要好好的,”她的声音比春风还要柔和,“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小官没有躲闪,甚至在她掌心落下时,轻微地在她温热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诺。 张泠月最后对张远山几人挥了挥手,便抱着空了的油纸包,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了甜香与温暖的小屋。 她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启山的命运,就像这春日里捉摸不定的风,不知最终会吹向何方。 而她,又该如何在这盘棋中,落下对自己最有利的一子? 第79章 巫祝? 张泠月抱着空了的油纸包,踏上了返回的路。 春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将她鹅黄色的披风映照得愈发鲜亮。 她心中还在盘算着张启山之事,以及张远山提及的陌生大人巡查的异状,眼底思绪流转,并未留意到前方拐角处静立的人影。 直到那人主动上前一步,恰好拦在了她的去路上,张泠月才蓦然回神。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本家常见玄色劲装的年轻族人站在那里,面容约莫二十上下,俊朗却淡漠,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静。 他对着张泠月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泠月小姐,在下张岚山,奉三长老之令,请您过去一趟。” 张岚山?山字辈的。 张泠月面上流露出些许惊讶,随即乖巧点头:“有劳岚山哥哥带路。” 她跟着张岚山,沉默地行走在通往三长老院落的青石板路上。 一路无话,唯有风声掠过屋檐。 越是接近三长老的院子,空气中的压抑感便越是明显。 院门外,不出所料地肃立着四位气息沉凝的族人,眼神锐利如鹰,无声地彰显着此地的戒备与权威。 张岚山上前与守卫低语几句,又示意张泠月出示了令牌,守卫查验无误后,方才侧身放行。 踏入院中,那股混合着陈旧木料与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廊道幽深,光线晦暗。 当张岚山引着她走进那间用作会客的正堂时,张泠月目光一扫,心中不由一凛。 堂内主位之上,不仅端坐着三长老,其侧首,赫然便是那位在议事厅中沉默如山的现任族长——张瑞桐。 族长竟然也在? 一丝极淡的警惕如同冰线,瞬间滑过张泠月的心底。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声音清脆而恭顺:“泠月见过族长,见过三长老。” 族长张瑞桐闻声,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看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随即他便移开了视线并未开口。 三长老则微微颔首,示意了下首的一张空椅:“坐吧。” “谢长老。”张泠月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只占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双手乖巧地交叠放在膝上,低眉顺目,一副等待聆听教诲的懂事模样。 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角落铜制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缓缓变换着形状。 这沉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而张泠月只是垂着眼睫,耐心等待着。 终于,三长老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厅内的寂静:“今日请你过来,是想改日让你去看看族内几处核心区域的守护大阵。” 张泠月心中一动,去看核心区域的阵法? 三长老继续问道:“外围的阵法翻修,如今进行得如何了?” 听到是问正事,张泠月心下稍安,抬起眼眸看向三长老,条理清晰地回答:“回长老,外围大阵损毁的阵眼已全部修补完毕。目前泠月正在进行的翻新,泠月在原有大阵的基础上因地制宜,增设修补了数道小型辅助阵法。” 她略微停顿,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来解释,“这些辅阵既能与主阵联动,增强整体威力与稳定性,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阵法运行的灵活性,便于日后调整与维护。不过……目前只完成了靠近边缘的几处核心阵眼翻新,若要彻底完成整个外围大阵的全面强化,以泠月目前的精力与进度估算,至少还需一年光景。” 三长老静静听着,指节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听完她的汇报,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不错。外围的阵法,你可酌情放缓些速度。”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族长,语气平缓“待你看过族内其他几处核心阵法之后,再根据情况,决定后续的修缮重点与顺序。” 张泠月乖巧应道:“是,泠月明白了。” 这时,三长老将目光正式转向族长张瑞桐:“族长,泠月这孩子虽年幼,但于阵法与道家传承上,天赋卓绝心性亦算沉稳明理。此次修缮外围阵法,其成效远超预期。我以为,当予以嘉奖,以励其志。族长以为该如何?” !!! 张泠月内心瞬间警铃大作,随即又被一股巨大的惊喜感冲击。 天尊!三长老这是在主动为她讨要奖励? 三长老,之前是弟子见识浅薄,弟子知错了!您简直就是救苦救难菩萨在世。 尽管内心波澜起伏,她面上却愈发显得恭顺,甚至适时地流露出听到奖励二字时的期待与羞涩,微微低下了头。 族长并未立即开口。 他那双蕴藏着无尽疲惫与深沉的眼眸,再次落在了张泠月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权衡,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那目光如同实质,让低着头的张泠月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压力。 堂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 半晌,族长那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既如此,便奉为张家巫祝,成为张家引魂人,享长老礼遇。”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泠月只觉得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 巫祝?引魂人?享长老礼遇!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不是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在张家的身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名义上可与长老平起平坐,拥有极高的权限与资源调配能力? 三长老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点了点头,看起来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张泠月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奔涌。 巨大的冲击让她有瞬间的空白,但强大的理智立刻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三长老为何突然为她争取如此高位? 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她的能力?还是为了平衡族内某些势力? 亦或是与那所谓的引魂人职责有关? 张家需要她“引”什么“魂”? 无论如何,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一个能让她更快地获取更多资源、提升自身话语权的绝佳跳板。 有好处不拿是傻子,先应下来再说! 她立刻起身,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族长和三长老深深一礼,声音带着因激动而产生的微颤又努力保持着镇定:“泠月……谢族长、三长老厚赐!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族长不再看她,目光收回。 三长老看着张泠月,唇角似乎缓和了些弧度:“往后,你需承担起巫祝之责,这不仅是为了张家,亦是为了你自身。好生准备,再过些时日,族内会为你举行正式的巫祝继任仪式。待你成为引魂人之后,再去看那些核心阵法不迟。” “是,泠月谨记长老教诲。泠月告退。”张泠月再次行礼,声音恭敬。 她保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了这间决定了她未来道路的正堂。 直到转身踏出院子,将那片沉重的阴影甩在身后,初春略带寒意的风吹拂在脸上,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抬起眼,望向族地上方那片天空,瞳孔深处,理智和野心的火焰交织闪烁。 巫祝,引魂人,长老礼遇…… 她,好像终于抓住了一根足够结实的藤蔓,得以窥见张家这深潭之下更多的隐秘。 同时也伴随着随时可能掉落万丈深渊的风险。 但张泠月并不害怕。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小剧场分割———— 张泠月(来财舞):来财!财从四面八方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啊啊…下雨!啊啊……魂兮归来!(做法)(跳大神)(围炉转圈)(上香)()(做法)(念咒)(旋转)(摇铃)(跳大神)(低声吟唱)(摇铃)(甩旗)(点火)(做法)(摇铃)(念咒)钱来…钱从四面八方来……啊啊……钱钱铺天盖地来……钱钱时时刻刻来…啊啊…来财! 张隆泽:? 三长老:? 张瑞桐:? 三人表示大白天见鬼了。 第80章 训练加倍?天塌了 张泠月踏着轻快的步子走进院门,那身披风在灯笼光下自带柔光,映衬得她苍白精致的小脸也多了几分暖意。 虽然对族长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三长老突如其来的抬举尚存疑虑,但巫祝之位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还是让她的心情带着些轻快的愉悦。 “哥哥~”她声音清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快,穿过庭院,“哥哥,我回来啦!” 正厅门口,张启山沉默地站在那里,貌似刚结束自己的训练正准备回西厢房。 看到张泠月这副比平日里从外面归来时更加雀跃的模样,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解。 张隆泽闻声从厅内走出,身影在灯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山峦。 他目光扫过张泠月全身,见她无恙,身旁那丝因她晚归而凝聚的冷意便悄然散去。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拍打了一下她披风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牵起她的手领着她走向已经摆好饭菜的饭桌。 “洗手,吃饭。” 饭桌上,菜肴比往日略显丰盛,除了惯例的滋补药膳,还多了一碟她喜欢的清炒时蔬和一盅鸡汤。 张泠月心情颇佳,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得香甜,眼睛偶尔抬起,偷偷瞄一眼对面沉默用餐的张隆泽,心中盘算着该在什么时候抛出那个好消息。 她这点小动作,哪里逃得过张隆泽的眼睛。 他虽面无表情专心用餐,但对她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都了然于心。 见她那副欲言又止眼底闪着雀跃光芒的模样,知道她定是有了什么值得说道的事情,那话匣子怕是快要按捺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取过布巾擦了擦嘴角,主动打破了餐桌上的寂静,声音平稳:“怎么晚归了些?” 张泠月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突破口。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用湿巾擦了擦嘴,才开口:“回来的路上,遇到岚山哥哥了,说是奉三长老的命令,把我带过去了。” 她观察了一下张隆泽的神色,见没什么起伏才继续道,“族长也在呢。” 张隆泽示意她继续说。 张泠月如实相告:“三长老问了我阵法修缮的进度,然后……然后就跟族长说,要奖励我。” 她说到这里,挺了挺小胸脯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得意与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容,“族长说,以后我就是张家的巫祝了!成为引魂人,还能享长老礼遇呢!”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焕发着夺目的光彩,好像在说“快夸我,快夸我”,一副等待被赞赏的小模样。 她的话语犹如投入湖心中央的石子,在餐桌上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一直低头默默吃饭,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张启山,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倏然抬头,锐利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直直地看向张泠月。 张隆泽吃饭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深沉,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喜悦或赞许,反而掠过一瞬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张泠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异常,心中那点小得意不由得打了个折扣。 她眨了眨眼睛,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探询,轻声问道:“怎么了?哥哥,你……不高兴吗?” 张隆泽与她对视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没有。”他否认了不高兴,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张泠月瞬间愣住,“既担起了身份,也要承担责任。往后你的训练,加倍。” ??? 张泠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因惊愕而微微睁大。 “可是……可是三长老说,以后还要修其他阵法呢!族内核心区域的阵法!”她立刻搬出三长老牌尚方宝剑试图反抗,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委屈,“哥哥,举行完仪式,三长老还要安排我去看那些阵法呢!训练加倍,时间怎么够用?” 张隆泽停下所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凝重。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引魂人”这几个字在张家意味着什么。 若她自身不够强大,没有足以自保甚至压制一切的实力,这个位置非但不是阶梯反而可能是催命符。 他看着她因不满而微微嘟起的唇,看着她眼底那纯粹的不解与委屈,最终,什么也没有解释。 有些事,现在说了她也未必能懂,而有些责任,一旦背上,就没有回头路。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地让她更快地强大起来。 他垂下了眼眸,掩去眸底深处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忧色,不容置疑的说:“待确定阵法修复的具体方案与日程后,你的训练日程,再根据实际情况,重新排编。”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毫无转圜余地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巫祝之位带来的喜悦彻底被冲散了。 她蔫巴下小脸,像被霜打过的花儿,闷闷不乐地低下头,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不再说话。 她知道,张隆泽一旦用这种语气决定的事情,基本没有改变的可能。 餐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 温暖的灯光,美味的菜肴,都驱不散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 张启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他默默低下头,加快速度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想尽快结束这顿气氛古怪的晚餐。 他匆匆吃完,起身对着张隆泽的方向微微躬身示意,便沉默地离开了饭厅,将那一片温馨灯光下暗流涌动的空间,留给了那对关系奇特的兄妹。 张隆泽看着对面那颗低垂着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信号的小脑袋,沉默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她最喜欢的嫩滑鸡腿肉,放到了她的碗里。 “吃饭。”他言简意赅地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细微的动作,已是他所能做出的最直接的安抚。 张泠月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肉,瘪了瘪嘴,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只是那眉宇之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闷与对即将到来的训练有着深深怨念。 第81章 傩。 抗议无效。 张泠月像一只斗败了的小孔雀,耷拉着并不存在的尾羽,蔫头巴脑地挪回了书房。 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最近在研读的《云笈七签》注疏,在书案后坐下,摊开书卷。 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勾勒着玄奥的内丹法门与元神观想图,平日足以让她沉浸其中的内容,此刻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字字句句都无法映入心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插图,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灯焰,焦距涣散。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张隆泽那句冰冷的训练加倍,以及他当时那双深不见底、情绪难辨的眼眸。 这不对劲。 张隆泽的反应太反常了。 按照常理,她获得巫祝之位,他即便不喜形于色,至少也不该是这般近乎凝重的态度,甚至用加倍训练来惩罚她的“高升”。 张家的巫祝,难道和她所理解的传统意义上的巫祝不一样? 不仅仅是主持祭祀、沟通天地那般简单?还有引魂人…… 是引导那些因故流落在外无法归葬的张家亡魂,回归族地安息? 还是涉及了某些不可言说的领域? 一个个疑问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间。 张隆泽的担忧与强硬,是否正源于此?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中的书卷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灯影下,她苍白的小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眉尖微蹙。 那双总是流转着生动光芒的琉璃眸,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失神,整个人恹恹的被无形的丝线困在了迷惘的茧中。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张隆泽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灯下那幅静止的画面——小女孩对着摊开的书卷发呆,眼神空茫,连他靠近都未曾察觉。 那副被重重心事困住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灵动鲜活甚至带着几分狡黠的小东西截然不同,让他的心头微微一沉。 他走到她身侧,并未立刻出声。 直到他的阴影笼罩了书案上的灯光,张泠月才恍然回神,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哥哥。”她唤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沮丧。 张隆泽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她手中那本许久未翻页的书拿了过来,仔细地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他俯身,将她从宽大的椅子里抱了起来。 张泠月顺从地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小脑袋无力地靠在他坚实宽阔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好似这样才能驱散一些心底的寒意与困惑。 张隆泽抱着她,默然无声地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回卧房。 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榻边沿,然后转身,从温水中拧了一条干净的布巾。 布巾温热适度,带着氤氲的水汽。 他回到床边,用布巾仔细而轻柔地擦拭着她的小脸,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再到粉嫩可爱的嘴唇和尖俏的下巴。 温热的触感驱散了夜间的凉意,也舒缓了些许紧绷的神经。 张泠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任由他伺候着。 擦拭完毕,张隆泽又为她换上柔软贴身的洁白寝衣,动作熟练。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才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然后在她身侧躺下。 张泠月立刻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窸窸窣窣地挪动过去,整个人软软地趴伏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小脸贴着他的心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浑身放松,真的变成了一摊没有骨头的液体小猫,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暖意。 张隆泽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动作略显生硬却异常耐心地,轻轻抚摸着她在黑暗中如同最上等绸缎般顺滑的黑发。 他的手指穿过发丝,带着一种安抚的味道,有一搭没一搭地,像在给炸毛的小猫咪顺毛。 在这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与抚慰中,张泠月白天被强行压下的疑问,又如同水底的气泡般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她忍不住抬起小脑袋,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望向张隆泽那双在黑暗中清晰深邃的双眼。 “哥哥?”她声音带着睡意执拗地追问“什么是引魂人?” 张隆泽抚摸她头发的手停顿了下来,悬在半空。 黑暗中,他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斟酌用词,才回答她:“为亡者引道。” 为亡者引道? 张泠月微微一怔。 这听起来,和她最初的理解差不多? 就是引导亡魂回归安息之地?若只是如此,张隆泽为何会是那般反应? 这职责听起来虽然特殊,但并不值得他如此严阵以待,甚至不惜以加倍训练来逼迫她变强。 她歪了歪脑袋,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不解的光。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疑惑,张隆泽低沉的声音再次从她头顶传来:“巫者,可通天地神明。傩;知幽明生死,通鬼神情状。” 傩! 是了,她怎么差点忘了这一茬? “在成为巫祝之前,”张隆泽的声音继续响起,打破了她的恍然,“你得先学会傩舞,习禹步。” 天尊,张泠月心中哀叹一声。 傩舞,上古用以驱逐疫鬼、祭祀神灵的仪式,动作古朴诡异,充满了神秘的力量,对舞者的体力、心力、以及对某种韵律的感悟要求极高。 而禹步,为传说中大禹所创的步法,更是道家法术中沟通天地、召神遣将的基础,步步玄奥,绝非易事… 若没有强健的体魄、坚韧的意志和足够的精神力,别说跳好傩舞、踏准禹步,恐怕连最基本的仪式都无法完成,甚至可能在过程中遭到反噬。 “……我知道了,哥哥。”她没有再追问引魂人更深层的含义。 张隆泽已经给出了足够的信息,剩下的,需要她自己慢慢消化和印证。 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脑袋重新埋回他温暖的胸膛,不再说话,准备沉入梦乡。 张隆泽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那只手缓缓落下,并未再次抚摸她的头发,只是虚虚地环着她。 在张泠月看不见的黑暗中,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里,翻涌着晦涩难明的情绪。 引魂人;除了归引亡者之外,必要时会成为张家除了族长之外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与未知。 他只能竭尽全力,在她真正踏上这条遍布迷雾与危险的道路之前,为她铸就最坚硬的盔甲,磨砺最锋利的刀刃。 只希望,届时她能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那一切。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第82章 搬家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熹微的晨光透过云层,为张家的早晨带来一丝朦胧的暖意。 张启山立在院中,看着那个穿着嫩绿色训练服的小身影如同林间初醒的雀鸟,蹦跳着活力四射地准备出发去进行日复一日的训练,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她……这般好哄么? 明明昨日从三长老处回来时,还因着张隆泽那句“训练加倍”而蔫头耷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过一夜安睡,便又恢复了这般生机勃勃的模样? 是孩童心性忘性大,还是她自有其排解情绪的独特方式?张启山看不透。 “早呀。”张泠月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扬起小脸,对他露出一个浅笑,算是打了招呼。 张启山沉默地点了点头算做回应,随即转身走向自己平常练功的角落,不再看她。 他需要专注提升自己,在这危机四伏的张家,唯有实力才是唯一的依仗,无论这实力最终是用来保护自己,还是反抗。 张泠月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出了院门,投身入那枯燥的晨间训练之中。 训练一直持续到未时。 当教习宣布结束时,张泠月已是大汗淋漓。 她走到训练场边的水缸旁,掬起一捧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拍散了不少疲惫。 用布巾擦干脸,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髻和衣襟,这才朝着膳厅走去。 厅内,饭菜的香气已然飘散开来。 张隆泽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坐在主位,面前的碗筷尚未动过。 张启山则安静地坐在下首,在帮忙摆放碗筷后,便一直保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 三人沉默地开始用餐。 张家的饭桌礼仪深入骨髓,除了细微的咀嚼声之外听不到其他声响。 张泠月小口吃着,心中还在盘算着下午是先去翻新阵法,还是回书房研究那未看完的孤本。 就在这时,放下筷子的张隆泽开口了,声音打破了餐桌的寂静,也打断了张泠月的思绪:“三长老遣人来过。” 张泠月抬起头,眼眸带着询问望向他。 “下午的训练,你不用再去了。”张隆泽继续说道。 “为什么?” 难道三长老还想给她加班加点修缮阵法?这不对吧,她这才刚升职,就要开始压榨劳动力了? 这算不算虐待童工? 张隆泽的目光落在她充满疑惑的小脸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族内会给你安排特训。往后,你的所有训练,将由长老们直接接手安排。” ??? 张泠月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不等她消化这个消息,张隆泽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心头一跳:“住所也会改变。已经为你收拾好了长老别院内的一座新院子,不日便要搬过去。” ??? 天尊,张家的意思是以后让她一个小女孩自理生活么? 她瞬间放下了筷子,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 眼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巴巴地望着张隆泽,声音带着十足的依赖和委屈: “我要和哥哥一起住……” 怎么能这样?连个事先通知都没有! 她好不容易才驯化了张隆泽这个最稳固的监护人,习惯了有他打理一切、纵容她大部分要求的生活,现在居然要让她单独搬去什么长老别院? 那她日常起居谁管? 点心谁买? 撒娇给谁看? 不行,绝对不行!她得带走她的三好监护人张隆泽! 一旁的张启山不明所以地看了看瞬间情绪激动的张泠月,又看了看面上看不出想法的张隆泽,明智地保持着沉默。 张隆泽看着眼前这小东西一副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模样,心中翻涌着莫名的满足感。 他垂下眼睫,掩去那丝异样,最终只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 这一声“嗯”,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张泠月眼中的水汽和心头的阴霾。 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好耶! 不用自己照顾自己!张隆泽还是会跟着她! 她依然可以维持目前舒适的生活模式,所谓的特训和新院子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和教练而已! 危机解除! 看着她那副瞬间阴转晴,雀跃得要手舞足蹈的模样,张隆泽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肯定又在转着各种念头,或许还有更多问题要问。 他不想在饭桌上过多讨论这些,便出声打断了她即将开启的话匣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好好吃饭。” “哦。”目的达到,张泠月从善如流的低下头,乖巧地继续扒拉碗里的饭菜,只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她此刻愉悦的心情。 张启山默默地看着她这番变脸,看着她因张隆泽一个简单的承诺便如此轻易地满足了所有不安,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 他只觉得,像她这样娇气、鲜活理应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人,根本就不该生在张家这冰冷残酷的牢笼里。 而应该是外边儿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府邸中,做一个受尽万千宠爱、不识人间愁苦滋味的小公主才是。 他这样想着,眼神不由得愈发深邃晦暗。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一股更深的苦涩与自嘲便涌了上来。 自己呢?自己又何尝不是? 为何偏偏身体里要流淌着这所谓尊贵却又被视为罪恶与污秽的张家血液? 这血脉带给他的,从不是荣光,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午膳就在这各怀心思的沉默中结束了。 张启山率先起身,默默帮着收拾了碗筷,便自觉地退回了西厢房,他知道,这里即将发生的任何变化,都与他这个命运未卜的外人无关。 张泠月正想拉着张隆泽问问新院子什么样、特训到底训什么,院门外却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是张岚山去而复返。 张隆泽显然早有预料,起身迎了出去。片刻后,他带着张岚山重新走进膳厅。 张岚山对着张泠月恭敬地行了一礼,态度比之前更为慎重:“泠月小姐,奉三长老之命,前来请您前往新院。往后您的训练将由长老们亲自安排,至于您的起居方面,仍由隆泽大人全权负责。”他微微弯腰,语气清晰。 张泠月心中一定,有张隆泽在就好。 张岚山继续传达着指令,声音平稳:“之后的训练将完全封闭,除了您的新院子和特定的宣坛外,您不能随意前往他处。之前进行的阵法修补事宜也将暂时延后,待您特训告一段落再行安排。在此期间,您若有何吩咐,只需向我下令便是。” 完全封闭训练?张泠月眨了眨眼睛,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抱头呐喊。 天尊,全封闭训练这是真的要让我重读高中么?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曾经那段暗无天日的备考岁月,然后悲哀地发现,读高中好像要比这轻松得多。 至少高中没有要命的力量训练啊! “那…”她压下内心的吐槽,抬起小脸,看向张岚山,提出了第一个要求,“在训练开始之前,我能不能去看看族内其他几处核心阵法?” 既然修补工作暂停,那提前熟悉一下总可以吧?这也符合三长老之前的指示。 “自是可以。”张岚山回答得很快,“训练正式开始前,有三日时间可供您自由安排。” 三天?张泠月心中撇撇嘴,该说挺有人性吗,还留三天给我安排后事? 随即,她想起了西厢房那位,又问道:“那暂住在这里的客人怎么办?” 张岚山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愣了一瞬才恢复如常,语气中带着疏离:“隆泽大人会安排好他的去处,泠月小姐不必挂心。” “哦。”张泠月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又抛出了一个直白又残忍的问题,“他父亲还活着吗?” ……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没有丝毫铺垫与委婉。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张启山,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仍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 张岚山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发问,沉默了一下,才据实以告,声音平稳无波:“目前活着。”他补充了一句,算是给出了一个期限,“再有两日,刑罚便满。若能撑下来,便无碍了。” 再有两日?张泠月心中微惊。 天尊,张家的极刑有多繁杂? 满清十大酷刑都不能用这么久吧,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张家人可真耐造。 她再一次对张家人顽强的生命力有了新的认知。 “我知道了。”张泠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了解。 她没有去看张启山的反应,也没有再追问细节。 “若无其他吩咐,请泠月小姐随我前往新院。”张岚山做出了请的手势。 张泠月抬头看了看张隆泽,见他微微颔首,便也放下心来。 第83章 收拾东西 张岚山传达完指令,便恭敬地退至院门外等候,将空间留给了院内即将迁居的三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庭院,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暖融融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春日里混合着泥土与新芽的清新气息。 张泠月站在膳厅门口,望着这个她居住了数年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的小院子。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染着她从婴儿到幼年的痕迹,承载着她与张隆泽之间那些细碎而温暖的日常。 “去收拾你的东西。”张隆泽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怔忡。 “嗯!”张泠月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漾开笑意。 她拉起张隆泽微凉的大手,脚步轻快地朝着主卧房走去,“哥哥帮我!” 对于她这种理所当然的依赖,张隆泽早已习惯。 他任由她牵着默然跟随,玄色的身影与她嫩绿色的娇小背影形成鲜明对比,又奇异地和谐。 厢房内,处处透着属于张泠月生活的痕迹。 临窗的书案上还摊开着未看完的孤本和练习符篆的笔墨纸砚;靠墙的多宝格里,摆放着张隆泽这些年陆续为她搜罗来的各种小玩意儿,有晶莹的雨花石,有雕工精巧的鲁班锁,还有一枚品相极好的和田玉平安扣;床头的矮几上,放着那个收纳着梅花木簪的锦盒,以及几件她儿时常玩的几样小布偶。 张泠月站在房间中央,眼睛缓缓扫过这些熟悉的物件,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 张隆泽没有丝毫犹豫。 他先是走到书案前,动作利落仔细地将那几卷珍贵的孤本用特制的软布包裹好,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书匣中。 然后是符纸、朱砂、各类刻刀与小巧的阵盘,分门别类,用不同的软垫隔开,一一装入另一个稍大些的藤编工具箱。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哪些是她日常必需,哪些是她心爱之物,哪些需要特殊保管,都清晰分明。 张泠月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 偶尔,她会指着某样东西软软地要求:“哥哥,这个要带上。”或者拿起一个布偶,“还有这个。” 张隆泽从无异议,只沉默地接过,妥帖地放入相应的箱笼中。 他甚至记得她惯用的那套青瓷茶具,以及她偏好的安神香料,都仔细地打包起来。 当张隆泽打开衣柜,开始收拾她的衣物时,张泠月就坐在床沿,晃荡着双腿,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衣柜前忙碌。 他取出她那些用料考究、绣工精致的各色旗装、袄裙、披风,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截然不同的耐心。 嫩粉、鹅黄、樱草、月白……一件件色彩柔和的衣物被他抚平褶皱,仔细叠放。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连那总是紧抿的唇线都缓和了些许。 张泠月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融融的。 她跳下床,跑到他身边,伸出小手,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去叠一件她平日里最喜欢的软缎夹袄。 她的动作生疏,叠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 张隆泽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着她努力的小模样,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她自己都觉得不满意,小嘴微微嘟起时,他才伸出手,将她叠好的那团不明物体拿过来,拆开重新抚平,几下便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边角整齐的小方块,然后放入了箱中。 “哥哥真厉害。”张泠月仰头看着他,毫不吝啬地夸奖,眼里闪着崇拜的光。 张隆泽没有回应,只是抬手用指节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动作轻柔。 随即,他又转身,从衣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略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几件更为厚实的冬衣以及那件以彩色丝线绣制麒麟踏火纹样的祭服。 他的目光在那件华丽而神秘的祭服上停留了一瞬,才小心地将其放入箱笼的最底层。 收拾完衣物,便是那些零碎的小物件。 张泠月跟在他身后,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小主人,看着他将她喜欢的雨花石、鲁班锁、玉扣,乃至那个装着梅花木簪的锦盒,都一一妥善安置。 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 当所有属于她的物品都被分门别类地装入几只大小不一的箱笼后,房间瞬间空荡了许多,也更加冷清了。 夕阳的余晖恰好在此刻透过窗户,为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也拉长了两人相依的身影。 张隆泽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看向张泠月:“可还有要带的?” 张泠月摇了摇头,走上前,伸出小手拉住他因打包而略带尘土的衣角,声音软软地,带着一丝眷恋:“没有了。哥哥,我们都带走了。” 他的眉眼在夕阳的金光下,柔和了那么一瞬。 他弯腰,将最后一只也是最小的一个箱子拎起放好,那里面的东西张泠月甚至没看清是什么。 “走吧。”他说道,声音里带上了黄昏的暖意。 张泠月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回忆的房间,然后主动牵起张隆泽空着的那只手,跟着他一起走出了厢房。 庭院里,张启山不知何时已站在西厢房的门口,沉默地看着他们。 他的行李极少,只有一个简单的包袱。 张岚山静立在院门外,沉默得像个背景。 第84章 泠月别院 跟随着张岚山穿过数道戒备愈发森严的门禁,走过更为幽静宽阔的青石甬道,一行人最终停在了一处崭新的朱漆大门前。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笔力虬劲的大字—— “泠月别院” 张泠月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嘴角抽了抽。 这名字起的,还真是省时省力啊。 直接将她的名字冠上,连多费心思想个风雅名号的功夫都省了。 张岚山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侧身让开:“泠月小姐,隆泽大人,请。” 踏入院门的瞬间,即便张泠月见惯了张家族地宏大建筑的心性,也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新的院子极大,比之前她和张隆泽居住的那个小院落,大了何止三倍? 与其说这是一个院子,不如说是一座微缩自成格局的宫室。 整体布局规整,沿中轴线对称分布,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威严与秩序感。 脚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大块青石板,严丝合缝地铺展开来,直通前方那座最为宏伟的正殿。 东西两侧,是规制稍小但同样精巧的配殿,飞檐斗拱,黛瓦红柱,与正殿呈拱卫之势。 视线所及,还能看到独立出来的书房、库房以及杂物房等附属建筑,皆是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中的景致。 庭院极为开阔,两侧抄手游廊连接着各座殿宇。 院中植有两株高大的玉兰树,此时花期已近尾声,枝头仍零星缀着几朵硕大洁白的花朵,像停歇的白鸽,风过时,残留的花瓣悠悠飘落,带着最后一缕冷香。 玉兰树下,精心打理的花圃中,正值花期的牡丹与芍药开得如火如荼,姚黄魏紫,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春末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雍容华贵,富丽堂皇。 而角落处,一丛丛蔷薇花也已开始孕育花苞,青绿色的花球簇拥在一起,预示着接下来夏日的繁盛。 天尊,真让弟子住上皇宫了,这院子的装扮怎么那么像宫殿? 张泠月看着这规制严谨、气派非凡的院子布局,心中再次刷新了对张家的认知。 张家高层们真把自己当皇家养啊… 张岚山将他们引至院中,便停下脚步,语气恭敬地为他们简单说明:“正殿为泠月小姐起居主室,东配殿可为隆泽大人使用,西配殿可待客或作他用。书房、库房等一应俱全。院中布局便是如此,还请泠月小姐与隆泽大人自行熟悉。若觉有何缺少或不合意之处,隆泽大人可随时禀明三长老,或直接告知属下即可。” 交代完毕,张岚山便行礼告退,将这片崭新的天地留给了他们三人。 张泠月按捺住心中的雀跃,跟在张隆泽身边,开始漫步在这座属于她的别院之中。 张启山沉默地跟在几步之后。 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抚摸着冰凉的朱漆栏杆,看着庭院中争奇斗艳的花卉,打量着各处殿宇精巧的榫卯结构和雕花窗棂,张泠月越看越是满意。 不错,真不错。 这设计,这格局,这庭院里的花木搭配,无一不契合她的审美。 然而,这院子实在是太大了。 才走了不到一半,张泠月便觉得小腿有些发酸。 这还只是沿着主路粗略看看,若是每个角落都逛到,只怕天黑了都看不完。 天尊,住处太大也是有烦恼的! 她在心里哀叹一声,很现实地停下了脚步,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张隆泽玄色衣袖的袖口,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无声地传递着诉求——要抱抱。 张隆泽垂眸看她,对上她那副理所当然求抱的姿态,转身弯腰,熟练地将她捞起,稳稳地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上。 视野骤然升高,整个院落的景致尽收眼底。 他抱着她,步伐稳健地继续巡视。 有了人力座驾,张泠月顿时轻松了许多,兴致勃勃地指点着各处,小声点评着。 张隆泽偶尔会应一声“嗯”,并不多言,只是依着她的心意,将主要殿宇和功能区都大致走了一遍,最后才抱着她走向那座最为核心的正殿。 踏入正殿的瞬间,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张泠月还是被眼前所见微微震撼了一下。 富丽堂皇,是她对这座主殿的第一印象。 殿内空间极为开阔,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倒映着上方精巧的藻井图案。 藻井中心,雕刻着繁复的麒麟踏火纹样,四周环绕着祥云仙草,色彩虽不鲜艳,因用了金粉勾勒而显得低调奢华。 数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朱漆巨柱支撑着殿顶,柱础雕刻着莲瓣纹。 殿内陈设更是极尽讲究。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罗汉榻,榻上铺着绣工精美的织金软垫和引枕。 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看起来就年代久远、价值不菲的古董玉器与瓷器。 墙角立着鎏金兽首香炉,此刻正袅袅吐出清雅的檀香。 窗棂上糊着洁白的桑皮纸,光线透入,将殿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那些紫檀、金漆、玉石、螺钿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极致的内敛与奢华。 唔,现在连三长老都知道她喜爱这些俗物了?张泠月看着这堪比亲王规制的寝殿,心中了然。 看来她平日里展现出来的那些偏好,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丑的排斥,早已被他们洞察。 这番布置显然是投其所好。 真是妙手回春啊三长老,我瞬间好了许多。 神医,神医啊! 张泠月眼冒金光地看着面前这间完全符合她审美与物欲的主殿,整个人开心得快要冒泡泡了,小脸因为兴奋看起来红扑扑的,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喜爱与满足。 张隆泽低头,看着她一副小财迷掉进钱眼里的模样,那副纯粹而欢欣雀跃的样子,与他认知中张家子弟应有的沉稳内敛截然不同,异常地生动可爱。 他的唇角轻轻地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哥哥,喜欢!”张泠月兴奋地搂紧他的脖子,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她现在倒是真的喜欢这个新住处了,连带着对那未知的封闭训练,都少了几分抵触。 “嗯。”张隆泽回应了一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小人儿那快要化为实质溢出来的欢喜。 那确实是很喜欢了。 一直默默跟在后方,像个背景一般的张启山,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被抱在怀里对满室金玉华宝露出毫不掩饰喜爱的小女孩,心中对她的认知又清晰了一分。 原来,她的喜好,便是这些…… 心中虽觉得这与张家格格不入,又莫名觉得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张隆泽将张泠月轻轻放在那张宽大舒适的罗汉榻上,榻上的软垫瞬间包裹住她小小的身子。 “暂且在此休息。”他说道,“缺何物,或需如何改动,想好告知我。” 张泠月坐在柔软的垫子上,环顾着这间华丽非凡的新家,用力地点了点头,心底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一点点把这里打造成最舒适也最安全,属于她张泠月的堡垒。 第85章 巡查 张隆泽的效率极高,不过半日功夫,便将旧居里那些与她修道相关的物件及她平日里比较偏爱的一些精巧首饰和把玩的小物件,全都井然有序地搬入了泠月别院之中,并按照她的使用习惯,在书房和主殿内妥善安置好。 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点填满这间华丽而空旷的新殿,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她只有三天完全自由的时间。 三天之后,便是暗无天日的特训生涯了。 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书案后,张泠月铺开一张素笺,眼中光芒流转,开始冷静地规划这三日的行程。 首要任务,自然是去观摩族内那些核心区域的守护大阵。 这是三长老之前就允诺过的,也是她了解张家隐秘的重要一环。 粗略估算,光是仔细勘察这几处关键阵法,可能就需要耗费将近两天的时间。 其次,她必须抽空去一趟小官那里。 封闭训练不知要持续多久,她得提前跟小官以及张远山那几个小家伙打个招呼,免得他们久不见她,徒生担忧。 这件事倒是不急,可以安排在勘察阵法的间隙,或是最后一日。 最后,便是张启山了。 就目前从张岚山那里得到的信息来看,他父亲张泽专撑过最后这两日刑罚活下来的概率似乎不小。 依照张家族规,张泽专若活下来,便会被废去张家特征,逐出族地。 那么被视为污点的张启山,自然也不可能再留在族内。 他们父子,大抵是要一同离开了。 想到这里,张泠月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些。 往后训练完全封闭,她等同于与外界隔绝。张隆泽虽会陪伴在侧,但他终究是张家人,行事自有其界限与准则。 她需要一个能在族地之外或是能在她无法触及的范围内,为她留意风声…… 也许……可以稍微动作一下,埋下一颗或许在未来能发芽的种子?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在她心底一闪而过。 翌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张泠月便醒了。 她难得没有赖床,自己利落地爬起身,换上便于行动的浅碧色窄袖便服,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 待张隆泽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她卧房外时,她已经收拾妥当,正眼巴巴地等着他。 “哥哥,我们今日就去看那些核心阵法吧?”她上前拉住张隆泽的手,声音带着晨起的软糯,难掩急切。 张隆泽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牵着她出了别院,朝着张家族地最深处那片寻常族人根本无权靠近的区域走去。 越往深处,周围的建筑越发肃穆沉寂,周遭的空气都凝滞沉重了几分。 青石路两旁不再是寻常屋舍,而是形态各异、散发着沧桑气息的石刻与古老的图腾柱。 张泠月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之中,那纵横交错复杂而庞大的能量脉络。 张家的核心守护阵法,便依托这些天然的地脉与人工构筑的节点而建。 它们不像外围阵法那样绵延十几公里,而是更加集中精密,如同数层无形交织的能量护罩,严密地守护着张家最核心的几处建筑,其中便包括那座最为神秘、亘古矗立在那里的——张家古楼。 张泠月收敛心神,专注地扫过沿途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阵法痕迹。 指尖偶尔会轻轻拂过路边看似寻常的石刻或廊柱,感受着其上镌刻的古老符文。 她看得越久,心中那份惊疑便越是浓重。 这些核心阵法……很不对劲。 就像一件巧夺天工的珍宝,内部却布满了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平时无碍,一旦受到特定方向的冲击,便可能从内部骤然崩解。 难道与外围阵法那几处损耗出自同一势力之手? 张家的内部,到底潜伏着怎样的危机? 她心中波涛暗涌,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将这些异常之处牢牢记住。 张隆泽对她的专注习以为常,只是沉默地跟在身侧,确保她的安全,并未打扰。 两人一路前行,最终来到了那座巍峨的张家古楼附近。 古楼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色调,不知由何种材料筑成,散发着一种荒寂而又令人心生敬畏的气息。 他们并未进入古楼主体,而是沿着古楼外围一条僻静的回廊缓缓行走。 走到回廊某一处拐角,前方出现了一条更为幽深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的长廊入口时,张隆泽的脚步倏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哥哥?”张泠月正沉浸在对古楼外围阵法的观察中,见他停步,不由抬头问道,眼中带着疑惑。 她能感觉到,前方那条长廊深处,似乎萦绕着一种极其诡异而危险的能量场。 张隆泽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幽暗的长廊入口,眼神变得格外凝重,声音低沉地告诫:“前方,不可擅入。” “为什么?”张泠月不解。 这条长廊看起来虽然幽暗,但似乎并无守卫,为何不能进去? 张隆泽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里面最深的房间,只有族长可以进去。” 张泠月眨了眨眼,等待着他的下文。 “每次新老交替,”张隆泽的声音压得更低,怕惊扰了什么,“都是老族长在那房间之中,新族长独自入内……然后,带着老族长的尸体出来。” ??? 张泠月闻言,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小脸上写满了不解与迷茫。 什么意思?新族长还得负责给老族长收尸? 这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老族长是自然死亡在里面,还是这本身就是交替仪式的一环?她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猜测,但都觉得不合逻辑。 张家族长的更替,竟是如此诡异? 张隆泽看着她困惑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忌惮:“在那个房间之外,有很长的走廊。通往房间的整条走廊,以及房间之中,挂满了六角铃铛。” 六角铃铛?张泠月心中微动,她似乎在某些古老的杂闻异录中见过关于这种铃铛的记载,据说与致幻、迷魂有关。 “各式各样,毫无死角。”张隆泽的声音冰冷,“只要触动其中一个,人…立即就会疯狂。” …? 张泠月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布满致幻铃铛的长廊?只有族长能进入的房间?新族长进去收老族长的尸体? “那新族长是进去送死吗?”她下意识地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这听起来根本就是一个有去无回的陷阱! 张隆泽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信息。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身,离开了这条通往禁忌之地的回廊,朝着下一个需要勘察的阵法节点走去。 张泠月被他带着走,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长廊入口。 六角铃铛…族长更替…带着尸体出来…… 一个个谜团如同沉重的迷雾,笼罩在张家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 她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张家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秘密边缘。 而那个即将开始的封闭训练,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学会傩舞和禹步那么简单。 第86章 一直春天 张家,真是越了解越古怪。 这种古怪,不是流于表面的登级森严,而是渗透在那些古老的传承与建筑之中,带着一种非人性的仪式感。 以及一种在竭力维系着什么,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的隐秘张力。 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铺着金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泠月没有像往常一样钻进书房研究道法典籍,而是搬了一张小巧的梨花木矮凳,坐在正殿门口那高高的门槛内,手肘撑着膝盖小手托着腮,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庭院中那两株花期将尽的玉兰树。 微风拂过,最后几片顽固的花瓣依依不舍地脱离枝头,打着旋儿飘落。 牡丹与芍药依旧开得热烈,秾丽的色彩在春日阳光下有些炫目。 张启山从西配殿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平日里总是灵动活泼甚至带着几分狡黠的小女孩,此刻安静地坐在门槛内,身影在宏伟殿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纤细单薄。 她望着庭院,眼神有些飘忽,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思,像被什么无形的困惑缠绕着。 他脚步顿了顿,本欲像往常一样直接无视,去往院中自己惯常练功的角落。 但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副与周遭华丽环境既融合又疏离的模样,他脚下方向一转,沉默地走到了廊下另一根柱子旁,与她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同样望着庭院,没有说话。 张泠月察觉到他的靠近,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微微侧头看向他。 少年身姿挺拔,穿着张隆泽准备的深蓝色劲装,侧脸线条已经初现硬朗,但眉宇间那份沉郁与戒备,与初见时丝毫未减。 “这里的玉兰花,快要谢完了。”张泠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张启山没料到她会说起这个,怔了一下,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两株玉兰树,点了点头,闷声道:“嗯。” “你喜欢花吗?” 张启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这个简单问题背后的含义,或者只是单纯地不习惯这种无目的的闲聊。 最终,他摇了摇头。 “不常注意。” 在他过去十六年的生活里,那些不能吃不能用的花花草草,从未进入过他关注的范畴。 “哦。”张泠月应了一声,并不意外。 她抬起手指,指向庭院一角那丛青绿色的绣球花苞,“那个,等到了夏天,会开出一大团一大团蓝色的,或者粉色的花,很好看。” 张启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丛绿色的植物在他眼中与路边的野草并无太大区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不知是训练还是其他活动的声音。 “你们……在外面,也过清明吗?”张泠月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题跳跃得让张启山有些措手不及。 她想起不久后便是清明,在张家,似乎并无此类祭奠先祖的明确习俗,至少她未曾见过。 张启山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好像被这个问题勾起了某些尘封的记忆。 “……过。” 张泠月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说:“张家好像不怎么过这些节日。” 张启山闻言,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但很快便消失了。 他没有接话。 张家的规矩与传统,与他何干?他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 “不过,春天总是好的。”张泠月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轻轻的带着纯粹的感慨。 “花会开,树会绿,天气会变暖。” 她仰起小脸,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微暖,眼睛微微眯起。 “要是一直都是春天就好了。” 这句孩子气的话,让张启山不由得再次侧目看了她一眼。 一直春天?怎么可能。 四季轮回,酷暑严寒,皆是常态。 就如同人生,悲欢离合,苦难与挣扎,亦是常态。 她这般想法,果然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觉得,在这压抑的张家,能听到这样一句透着些许天真期盼的话,竟也让这沉闷的午后,变得没有那么难熬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在门槛内,一个立在廊柱旁,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同一个庭院,各自想着心事,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几句与各自无关的寻常话语,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将庭院中花草树木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这短暂的共处,像是一个意外的休止符,穿插在张泠月忙碌的日程里,也穿插在张启山内心煎熬的等待中。 直到张隆泽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打破了这片宁静。 张泠月从矮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朝着张隆泽跑去。 张启山也收回望向庭院的视线,默默地转身,走回了自己暂居的西配殿。 庭院风景依旧,玉兰花的最后一丝冷香似乎也散尽了。 第87章 辞行 对张家核心阵法的勘察,耗费了张泠月一天半。 之所以未能持续到原计划的两日,是因为在第二日的午后,张隆泽被一位匆匆赶来的族人低声请走了,似乎又有了什么紧急事务需要他处理。 张泠月倒也并未坚持独自继续。 她独自在允许活动的区域内转了转,梳理着记下的阵法脉络与那些令她不安的断点,直到夕阳西沉才返回了别院。 暖橙色的余晖将这座崭新宫室的琉璃瓦染上一层瑰丽的色彩,庭院中的牡丹与芍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张泠月坐在正殿门槛上,小手托着腮,眼神望着院门方向,心中思忖:张隆泽今日还会回来吗?若是他不回,天色尚早,她或许可以趁现在去小官那里一趟,交代一下自己即将开始封闭训练的事情…… 念头刚起,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张泠月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 然而,当张隆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不是独自一人。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勉强算得上干净的深色布衣,但衣衫之下隐约可见包裹伤处的白色细布,甚至有些地方还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他步履蹒跚,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虚弱与狼狈。 然而,即便如此落魄,他那张与张启山有五六分相似,轮廓分明却带着深刻疲惫的脸上依旧能看出曾经的风采。 张泠月瞬间明了,这想必就是张启山的父亲,那位受了极刑的族长之子——张泽专。 “哥哥,你回来啦。”张泠月按下心中的波澜,像往常一样小跑着迎上前,就好像没有看到张隆泽身后那个惨烈的人影。 张隆泽对着她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身后的张泽专。 张泽专接触到他的目光,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向前挪了半步,对着尚不及他腰高的张泠月,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郑重的礼,声音因伤势和虚弱而沙哑低沉:“罪者张泽专,见过泠月小姐。” 张泠月歪了歪脑袋,双眼清澈地打量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心中估算着时辰,此刻张启山应该刚结束下午的训练,正在西配殿附近。 她忽然转向院内,扬声唤道:“张启山!” 清脆的童音在暮色笼罩的庭院中传开。 不过片刻,西配殿的方向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启山的身影出现在廊下,当他看清院门口那个熟悉无比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父亲!”他失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急切,下意识地就要冲过来。 “启山,不可无理。”张泽专立刻出声制止。 张启山冲过来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面无表情抱着臂的张隆泽,以及站在张隆泽身侧正望着他的张泠月。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张隆泽和张泠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低声道:“隆泽大人,泠月小姐。” 张泠月随意地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多礼,自己几步小跑回到张隆泽身边挨着他。 张隆泽俯身,熟练地将她抱起,然后转身抱着她径直走向正厅,同时用眼神示意张泽专父子跟上。 踏入陈设华丽的正厅,张隆泽抱着张泠月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 张泽专没有擅自入座,只是由张启山搀扶着,静立在厅堂中央,姿态恭敬而卑微。 张泠月坐在张隆泽坚实温暖的怀里,小脚悬空轻轻晃荡着。 她看看形容狼狈却脊背挺直的张泽专,又看看一旁紧抿着唇眼神复杂的张启山,最后扭头仰起小脸,看了看张隆泽的下颌。 张隆泽感受到她的目光,低头与她对视一眼,明白了她那点未说出口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厅中站立的父子,淡淡开口:“坐吧。” 张泽专这次没有推辞,低声道了句:“谢隆泽大人。” 便在张启山的搀扶下,在下首的一张椅子上缓缓坐下,动作间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张启山沉默地站在父亲身侧。 张隆泽的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扫过,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低头,用手轻轻按了按怀里某个开始不安分扭动的小东西,示意她安静。 张泠月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无声的告诫,不满地轻轻“哼哼”了两声,但还是乖巧地不再乱动,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对面的父子。 张泽专将这对兄妹之间无声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看向张泠月,努力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早听闻泠月小姐灵心慧性,天赋异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 张泠月听着这夸奖,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小骄傲的笑容,毫不谦虚地应承下来:“你真有眼光。” 她这副坦率甚至有些厚脸皮的模样,让一旁沉默的张隆泽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张泽专见状,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他再次起身,尽管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依旧坚持着,对着张隆泽和张泠月的方向,深深一揖:“今日泽专前来,一是拜谢隆泽大人与泠月小姐这些时日的照拂,尤其是收留了犬子,免他流离之苦。二是辞行。” 张启山也紧随父亲,沉默地行了一礼。 “日后若二位有所需,但凡我父子二人能力所及,必当竭尽全力,以报今日之恩。”张泽专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字句清晰,承诺掷地有声。 张泠月歪着头看着他,问道:“你们今天就走吗?你身上的伤不需要再养养?” 张泽专苦笑了一下:“家族留我一命,已是法外开恩,泽专不敢奢求其他。” 哦…被折磨成这样还感谢你的张家呢。张泠月心中漠然。 “那你们要到哪里去?外家?还是其他地方?”她继续追问,俨然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 “已被本家除名之人,自是该到族外之地,苟活性命。”张泽专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落寞。 “那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张泠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张泽专沉默了片刻,如实相告:“行商。”他抬了抬自己那只被废掉了后包裹着厚厚细布的右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右手,对于依赖发丘指和一身武艺的张家人而言,几乎是半条性命。 如今他实力大损,再想像从前一样执行家族任务或凭武力立足已是不能,但凭借过往的经验和剩余的身手,行商自保勉强维系生计,或许是一条出路。 行商?行商好啊,乱世之中,商人的消息可是最灵通了。张泠月心中一动。 她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面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忽然,她从张隆泽怀里跳了下来,落地轻盈。她走到张启山面前,伸出小手,自然地拉住了他因紧张而微微握拳的手。 “走吧,”她仰头看着他,“我带你去收拾东西。” 张启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张泽专微微颔首示意。 张泠月拉着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张启山,一边朝厅外走,一边回头对张隆泽说道:“哥哥,你们聊,我带他去收拾东西。” 张隆泽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拉着那个高大的少年离去,目光深沉,并未阻止。 张泠月牵着张启山,并没有直接去西配殿,而是拉着他走向了庭院中那两株高大的玉兰树下。 第88章 白玉兰 暮色渐浓,庭院中那两株高大的玉兰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枝头残存的几朵洁白花朵,像是最后一抹不肯离去的月光,散发着清冷的余香。 张泠月将张启山拉到树下站定,此处远离正厅,唯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为他们镀上朦胧的轮廓。 张启山垂眸看着身前勉强只及他胸口高的小女孩,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 他不知她特意拉他出来,所为何事。 张泠月低着头,从自己腰间那个绣着缠枝莲纹的精致小荷包里,仔细地掏了掏,最终取出了一张折叠成三角状的黄符。 符纸是上好的朱砂黄表,折叠得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内敛而温润的气息。 她将符递到张启山面前,好像只是随手送出一样小玩意儿:“给你。” ? 张启山怔住了,下意识地接过那张触手微温的三角符箓,眼中困惑更深。 给他这个做什么?临别的纪念品?还是张家小姐一时兴起的施舍? 他并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你可别小看它,”张泠月不用想就知道他心里在嘀咕什么,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丝傲然,“我制的符,和外边儿那些招摇撞骗的道士画的可不一样!”她微微扬起下巴,“正统蕴灵、水火不侵。关键时刻,或能帮你挡些不必要的麻烦。” 张启山捏着手中那张看似普通的三角符,感受着带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温热感,再听着她这番与年龄不符老气横秋却又莫名令人信服的话语,心中的轻视不由得散去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将符箓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我知道了。” “光知道不行,”张泠月见他收下,又叮嘱道,像个操心的小大人,“你得贴身收着才有用!找个干净的荷包放好,别随便塞袖袋里,容易丢!” “嗯。”张启山应了一声,依言将符箓小心地放入怀中内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薄薄的符箓瞬间与他的体温融为一体,带来一种微弱的安定感。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玉兰树下的张泠月身上。 晚风拂起她颊边的碎发,身后是如云似雪即将凋零的玉兰花,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苍茫暮色与玉殿春华之间,竟有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霓裝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 不知为何,这句不知从何处看来的诗句蓦然浮现在他脑海。 他想,经此一别山高水长,或许此生再难相见,但他应该…永远也忘不了今夜。 忘不了这白玉兰,忘不了在玉兰树下,那个赠予他符箓的特别的张家小姐。 “走吧,”张泠月似乎并未察觉他瞬间翻涌的心绪,见他收好了符箓,便转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去收你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西配殿。 张启山的东西少得可怜,不过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以及一两件算不上私人物品的训练用具,用一个简单的灰布行囊便能轻松装下。 他动作利落,很快便将那小小的行囊背在了肩上。 张泠月看着他迅速收拾好,便和他一起走出西配殿,准备返回正厅。 ——— 时间倒回至张泠月拉着张启山离开正厅之后。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张隆泽与重伤的张泽专两人。 华丽的陈设与弥漫的檀香,都无法掩盖那份因沉默而显得格外凝滞压抑的氛围。 张泽专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着,缓解着身上伤口带来的痛楚。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个面无表情低着头慢条斯品茶的张隆泽身上,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审视,也有一丝暗藏的羡慕。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才用那沙哑的嗓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隆泽,没想到连你这样的人,也有了软肋。” 张隆泽头都未抬,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好像压根没有听见这句冒犯的话,又或者,是根本不屑于回应。 张泽专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你比我要好上许多。”而不是像他那样,爱上的是一个外族人,诞下的是一个被视为污点的孩子。 这一次,张隆泽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张泽专,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自然。” 他守护的,是张家最璀璨的明珠,是连族长和长老们都需重视的存在。 这与他张泽专那不容于世的感情与血脉,自然是云泥之别。 张泽专被他这毫不掩饰的炫耀噎了一下,随即苦笑更甚,也不再言语。 有些界限早已分明,无需多言。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直到外面传来张泠月与张启山归来的脚步声。 两人刚走到连接正厅的抄手游廊,便遇上了从里面出来的张隆泽与张泽专。 显然,他们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 张泠月立刻小跑着扑进张隆泽怀里,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他结实的手臂,将自己半个身子藏在他玄色的身影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打量着张泽专父子。 张泽专对着张隆泽和张泠月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恭敬依旧,只是眼神中多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走到张启山身侧,低声道:“走吧。” 张启山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窝在张隆泽怀里正朝他挥着小手算是道别的张泠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搀扶住父亲,迈开了步伐。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浓重的暮色与张家族地深沉的阴影之中,最终消失在院门之外,再也看不见了。 张泠月一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琉璃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怎么了?”头顶传来张隆泽低沉的声音,带着探询。 张泠月收回目光,将小脸埋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日那带着些许娇气的模样,只是撇了撇小嘴,声音闷闷地嘟囔道:“没什么,” 她顿了顿,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语气里带着向往与怅然,“他们去了外面,真好。” 去了外面,天高海阔,哪怕前路艰难,到底还是自由身。 张隆泽闻言,抱着她的手臂不可察觉地收紧了些。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她这句孩子气的感叹,只是抱着她,转身踏着渐起的夜色,一步步走回那间灯火通明的正殿。 殿内,檀香袅袅,金玉生辉,将外界的一切纷扰与远行的身影都隔绝开来。 ————小剧场分割———— 张隆泽: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想离开张家离我而去?不行! 张泠月:啊…外边儿的清蒸中华鲟、醋肉、酱肘子、铁锅炖、烤羊排、水煮肉片、广东靓汤、烤乳鸽、清蒸鱼、白斩鸡……… 张泠月流口水 张隆泽:赶紧抱回家。 张泠月:慢慢浸佢,慢慢叹佢,咪理佢咁多……(持续流口水中) 第89章 开门,家里来切了! 主殿内,张泠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兴致勃勃地收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她将一件件叠放整齐的新衣裳、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白瓷药瓶,以及数个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食盒,分门别类地塞进不同的包袱里。 这些是她为小官几人准备的。 今日是她可以自由安排的最后一日,明日此时,她便要踏入开始完全封闭的训练,不知何时才能再踏出这方别院。 她为每人准备了一套崭新的春衫。 料子都是上好的细棉或软缎,贴身舒适,也耐磨耐洗,显然是用了心的。 伤药自不必说,都是上品对外伤淤青有奇效,正好适合他们日常训练使用。 点心更是花了些心思。 有软糯清甜的青团、茯苓饼、豌豆黄。 除此之外,她还特意让张岚山购置了些能存放久一些的芝麻糖和蜜渍梅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给他们偶尔甜甜嘴,或是补充体力。 收拾妥当,她看着地上几个有她半人高的大包裹,满意地点点头。 天尊,弟子也是体验到养孩子的快乐了! 还是四个娃,个顶个的漂亮! 随即,她跑去跟正在书房处理事务的张隆泽打了声招呼,便深吸一口气,费力地抱起那几个沉甸甸的包裹,摇摇晃晃地出了院门。 那小小的身影,几乎被大大小小的包袱完全挡住,走起路来都有些踉跄,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可爱。 一路上,遇到的族人无论年岁辈分,见到她,大多会停下脚步,恭敬地唤一声“泠月小姐”,或是行一个简礼。 张泠月抱着满怀的东西,只能狂奔着点头回应。 天尊,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这巫祝的名头还没正式戴上呢,待遇和关注度倒是先上来了,连走路都不能安生。 她一路疾行,熟门熟路地窜到了小官那间位于荒僻区域的单间外,也顾不得敲门,直接用脚尖轻轻顶开虚掩的房门,嘴里欢快地喊道:“小官!” 屋内,小官正安静地坐在床边擦拭着一柄训练用的小刀,闻声立刻抬起头。 当他看到门口那个被包裹淹没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小身影时,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上前,沉默地接过了她怀中大部分的重量。 “我带了好多东西给你!”身上一轻,张泠月立刻活泼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将怀里剩下的包袱也放到地上,开始动手解系带,“还有张远山他们呢?人去哪儿了?” “在自己的屋子。”小官将包裹轻轻放在屋内那张破旧木桌上。 “你去叫他们过来呗,”张泠月抬起小脸,冲他眨了眨眼睛,自己则蹲下身子,开始埋头整理这些大包小包,“就说我带了好吃的!” 小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便踏出了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远山打头,张海宴、张海清和张海瀚紧随其后,跟着小官走了进来。 一进门,几人便看见张泠月正蹲在地上,像只忙碌的小松鼠,将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铺满了小半地面。 “张泠月?”张远山看着这壮观的场面,疑惑地喊了一声,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来?这阵仗,看得他心头莫名一跳。 “你们来啦,”张泠月闻声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招呼着他们,“快进来,快进来,地方小,随便坐。” 张海宴性子最急,看着地上那些崭新的衣物、药瓶和点心盒子,忍不住问道:“你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她该不会是想学话本里那样,收拾细软离家出走吧? 可怎么看都不像啊。 张海清和张海瀚则有些呆愣愣地看着满地的东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给你们的呀。”张泠月说得理所当然,她拿起那几套新衣服,挨个递过去,“喏,每人一套新衣裳,看看合不合身。还有这些伤药,效果很好的,训练受伤了记得用。这些点心是今天吃的,这些芝麻糖和梅子可以放久一点……” 几个少年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衣物,触手柔软舒适的料子让他们都有些怔忡。 “怎么突然……给我们带这些?”张海清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受宠若惊的不安。 张泠月分发点心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嗯…,是出了点事情,但不算坏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五张尚且稚嫩的脸庞,“族里给我安排了新的任务,以后我需要单独进行封闭训练了。” 她顿了顿,声音稍稍低了些:“以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出来找你们玩了。所以,我想着趁今天还有空,多带一些东西给你们,以备不时之需。” “封闭训练?”张远山皱起了眉,显然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而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小官,在听到“以后就不能出来了”这几个字时,猛地抬起头,那双眼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名为不安的情绪,直直地望向张泠月。 张泠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心中一软。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小官身边,伸出手,安抚的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声音也放得更加轻柔:“不是什么坏事,不用担心。只是训练的地方比较特殊,不能随意进出而已。等我训练完了,就来看你们。” 小官低下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暴露了他并非毫无触动。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小官对她的依赖,但她无法给出更多承诺,未来的路于她而言,同样是一片迷雾。 她重新蹲下身,将点心盒子一一打开,青团、茯苓饼、豌豆黄的香甜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简陋的房间,暂时冲淡了几分离别的愁绪。 “快来尝尝,这些点心可好吃了!”她扬起笑脸,试图活跃气氛,“尤其是这个青团,软糯糯的!” 几个少年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围着点心,虽然有些拘谨,但眼底都露出了期待的光芒。 唯有小官依旧低着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与眼前的温馨格格不入。 张泠月将他的沉默看在眼里,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情绪,需要他自己消化。 她只是将一块最嫩的豌豆黄,悄悄塞进了他的手里。 第90章 永远 小官垂眸,看着掌心里那块被她悄悄塞进来的豌豆黄。 色泽金黄,散发着清甜的豆香,是她带来的点心里,最软糯也最易化开的一种。 他本该感到被她特殊关照的暖意,可此刻,心头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着,沉甸甸又湿漉漉的,泛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不知道胸口这种陌生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这种连呼吸都带着深深刺痛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他只知道,当听到她说“以后就不能出来了”时,那攥紧的力道便骤然加重,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洞感和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习惯了她的到来,习惯了那双清澈明亮的眼中映出自己的身影,习惯了这冰冷生活中唯一确定的温暖与喧嚣。 而今,这份习惯将被强行剥夺。 他沉默着,依循着她的心意,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豌豆黄。 细腻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奇异地带着一丝苦涩。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她可以如此自然地靠近,带来光与暖,也可以如此轻易地被带走,留下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寂静。 他第一次这样清晰的认识到了自己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张远山心思最为细腻,他看出了小官周身弥漫的那快要凝成实质的低落与不舍。 他走上前,拍了拍小官单薄却挺直的脊背,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这份沉重:“01,没关系的!封闭训练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总会再见面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 “对呀对呀,”张海宴也连忙附和,他脑筋转得快,立刻想到了张家人最大的优势,“咱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等她训练结束,咱们肯定都还好好的呢!” 漫长的寿命,似乎是此刻唯一能拿来安慰人的资本。 张海清嘴笨,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但他能感受到01对张泠月那份不同于任何人的特殊在意。 他憋了半晌,才小声而认真地说道:“嗯,等我们…等我们放野回来,有了名声和威望之后,总能…总能再见到的。” 连最沉默的张海瀚,也看着小官,重重地点了点头,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信念:“会再见的。” 张泠月站在一旁,将少年们笨拙却真诚的安慰尽收眼底,眼中闪过动容。 她明白,这些在冰冷规则下挣扎求生的少年,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试图维系住一份难得的温情。 小官没有开口,好似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只是默默更紧地握住了张泠月那只柔软微凉的小手 张远山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此刻他们留在这里已是多余。 他们默默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新衣、伤药和点心,对着张泠月和小官点了点头,便依次悄然退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情绪的屋子,细心地将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掩上,将最后一点空间与安宁,留给了他们两人。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小官?”张泠月任由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紧绷的掌心,带着一点安抚的痒意,“你不开心。” 小官的身体僵了一下,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回答:“…没有。” 他在否认,可那低落的情绪却如同实质般笼罩着他。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中微软,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着一种哄劝孩童的耐心:“即使暂时不能见面,我们的友谊也不会有所改变呀。你看,就像天上的月亮,有时候会被云遮住,但它一直都在那里的,对不对?” “嗯。”小官低低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道理他或许懂,但情感上的割舍,远非三言两语能够抚平。 张泠月见他还是这样沉闷,便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 她拉着他,在床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别的事情。 她说起族地外春日街市的见闻,说起聚宝斋里新奇的玩意儿,说起道法修炼中一些需要注意的忌讳和有趣的小典故…… 她的声音清软,语调轻快,仿佛要将未来一段时间无法诉说的话,都在此刻倾倒而出。 小官便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充当着一个无比专注的听众。 他清澈的眸子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或认真或俏皮的话语,都深深地刻印在心底。 这充满她气息的时光,如同沙漠中的甘泉,他贪婪地汲取着,预支着未来漫长寂静岁月里的慰藉。 时间在少女轻柔的絮语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然暗淡下去,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油灯的光芒在屋内显得愈发昏黄而温暖。 张泠月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知道不得不走了。 她轻轻动了动被小官握得有些发麻的手,准备起身。 就在她动作的瞬间,小官却猛地收紧了手指,拉住了她。 张泠月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在明明灭灭的昏黄灯光下,少年那双总是清澈见底偶尔带着茫然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一种名为执拗的火焰。 那火焰纯粹、专注,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定,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离别,直直地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未来。 他看着她,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一字一顿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等你。” 张泠月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眼中执拗的认真,精致的小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嗯。” 得到她的回应,小官眼底的执拗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与滋养,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坚定:“我会,一直等你。” “好。”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想要将这份承诺烙印在更深的地方,几乎是用尽了此刻所有能调动的情感与力气,吐出了那两个沉重得足以跨越时间洪流的字眼: “永远…” 这一次,张泠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灯光下少年写满执着的脸庞,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整个夜空却只映照着她一人的双眼。 片刻的沉默后,她再次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好。” 一个永远的承诺,由一个不知永远有多重的少年说出;又由一个深知永远的虚幻却仍然愿意在此刻应承的少女接下。 夜色彻底笼罩了张家这片古老而深沉的土地。 张泠月最终还是在张隆泽前来寻找时,离开了那间小屋。 小官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依旧没有动弹。 他握紧了掌心,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那块豌豆黄的甜香。 他会的。 无论多久。 第91章 傩舞 回到别院时,夜色已深,檐下的灯笼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张隆泽玄色的身影静立在正殿门口,如同亘古不变的守护石像,显然已等候多时。 他没有询问她去了何处,为何晚归,只是在她走近时沉默地牵起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便径直将她送去了早已备好热水的净房。 待她洗净一身疲惫与夜露的寒凉,换上柔软洁白的寝衣,他才又如常般将她抱起,稳步走向主殿深处的卧房。 直到将她轻轻放在那张宽大奢华、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拔步床上,拉过锦被为她盖好,张隆泽才在床边坐下,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室内响起,打破了这片温馨的宁静:“明日寅时,训练开始。今日早些安置。” 寅时?! 张泠月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原本有些昏昏欲睡,听到这两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 这起床时辰是越来越反人类了!比她上辈子高中的早自习还要命!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抱头哀嚎,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暗无天日的早起生涯。 然而,面上她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困倦:“知道了,哥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老张家,你们给我记着! 张隆泽看着她这副顺从的模样,冷硬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银剪,干脆利落地剪断了跳跃的烛芯。 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些许清辉。 他在她身侧躺下,不再多言。 张泠月却睁着双眼,在黑暗中望着头顶帐幔上那繁复在月光下隐约可见的麒麟踏火刺绣图案,心中并无多少睡意。 寅时训练、完全封闭、巫祝职责、引魂人之秘……一个个念头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她知道,从明日寅时那一刻起,一段充满汗水与艰辛的道路,将正式在她脚下铺开。 ——— “泠月。”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敲碎了冰面。 张泠月几乎是瞬间从睡梦中惊醒,迷茫地睁开眼,窗外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寅时到了。 没有半分赖床的余地,张隆泽已然穿戴整齐,像是冰冷的晨风般立在床前。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挣扎着爬起身,换上便于活动的素色训练服,头发利落地束起,跟着他踏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走向了那座专为她准备的位于别院一角的宣坛。 宣坛以青石垒砌,古朴肃穆,高出地面三尺,四周立着刻画着古老符文的石柱,在稀薄的星光下散发着幽冷的气息。 一位眼神锐利的张家人早已等候在坛下,那是族内负责传授傩舞与禹步的长老之一。 训练,从最基础的禹步开始。 “禹步者,盖是夏禹所为术,召役神灵之行步,以为万术之根源,玄机之要旨。”长老的声音毫无感情,像在念诵着古老的咒语,“步依北斗七星之象,踏罡斗之格局,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步步生根,引动周天。” 他演示着步法,动作看似缓慢,每一步踏出,却好像与脚下大地、头顶星空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带动周遭的气流都为之微微旋动。 张泠月凝神静气,努力模仿。 然而,禹步并不是简单的步伐。 每一步的方位、角度、力道,乃至呼吸的配合,都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 初时,她只觉得脚步滞涩,身形摇晃,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完全无法体会那种“步步生根”、“召役神灵”的感觉。 一个时辰过去,她仅仅勉强记住了步法顺序,双腿已如同灌了铅般沉重酸痛。 天光微熹时,训练内容切换到了傩舞。 傩舞,源于上古巫祭,用以通神、驱疫、祈福。 动作古朴、夸张,充满了原始又神秘的力量感,对舞者的肢体协调性、核心力量以及对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韵”把握,要求极高。 长老手持一面绘制着狰狞兽面的皮鼓,以特定的节奏敲击。鼓声沉闷而富有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 “心随鼓动,形随意走。摒除杂念,以身沟通天地,以舞引动幽冥!”长老厉声喝道。 张泠月依照指令,舒展肢体,试图跟上那诡异的鼓点。抬手、投足、旋转、俯身…… 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极大的张力与控制力。 这并不算什么优美的舞蹈,而是一种充满了力量与仪式感近乎癫狂的肢体语言。 她必须完全放开身心,去模拟那种与未知存在沟通的状态。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日光逐渐炽烈,又缓缓西斜。 宣坛之上,那抹小小的素色身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提线木偶,在长老冰冷的目光与单调重复的鼓点中,反复练习着禹步与傩舞的基本动作。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训练服,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额前、鼻尖、下颌,不断有汗珠滚落,滴在冰冷的青石坛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她的手臂在颤抖,双腿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次抬腿、每一次伸展,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肺部火辣辣的,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双眼,在极度的疲惫中依旧燃烧着不肯服输的火焰,死死盯着长老的示范,努力调整着自己每一寸肌肉的发力。 错了,重来。 力道不足,重来。 神韵不对,重来。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宣坛四周的石柱上悄然亮起幽蓝色的符文之光时,张泠月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在一个需要极大核心力量的傩舞旋转动作中,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软软地向前倒去。 预想中撞击冰冷石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在她倒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张隆泽不知何时已来到坛上,将意识都有些模糊的她打横抱起。 她浑身湿透,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传递到他冰冷的怀中。 他没有看那长老一眼,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宣坛,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别院。 主殿旁的净房内,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早已备好,桶内盛满了深褐色的药液,浓郁苦涩的药味夹杂着一丝奇异的草木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张隆泽小心地将她放入温热的药浴之中,任由那蕴含着滋养与修复力量的药力,渗透进她酸痛不堪的四肢百骸。 张泠月疲惫地靠在桶壁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沉浮间,她只能感受到药力的温热,和守在桶边那道令人安心的身影。 这,仅仅只是开始。 而她既然做了决定,便只能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第92章 小偶成双 张泠月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机械的循环。 每日天未亮便被唤醒,在长老冰冷的目光和单调的鼓点中,反复锤炼着禹步与傩舞。 从最初的动作滞涩、身形摇晃,到如今已能勉强跟上节奏、完成一套基础动作;从每一次训练后虚脱昏厥,到如今虽依旧精疲力竭却能自己走回别院——变化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缓慢发生。 她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 禹步的玄奥,在于“步踏罡斗,心合周天”,她尝试将以往修习的吐纳之法融入步法,调整呼吸与步伐的契合,竟真的感觉到脚下似有微弱的气流随之流转。 当然,进步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 她的手掌因反复结印、拍击而磨出了薄茧,膝盖和肘部因无数次跪地、翻滚而淤青叠着淤青。 每日训练结束,她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训练服能拧出汗水。 但张隆泽为她准备的药浴确有神效,那深褐色的药液渗透进骨骼肌理,缓解酸痛、修复损伤,让她第二日总能挣扎着爬起来,继续面对那冰冷的宣坛和更冰冷的长老。 这一日,训练结束得比平日稍早一些。 戌时过半,张泠月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主殿时,殿内已点起了灯。 张隆泽如往常一样在书房处理事务,她则先去了净房。 泡在温热的药浴中药力滋养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张泠月闭目养神,脑中复盘着今日傩舞中一个始终做不顺畅的旋转衔接。 直到水微凉,她才起身擦干,换上柔软的寝衣,趿拉着鞋,披散着半干的长发,朝卧房走去。 经过书房时,她下意识朝里望了一眼。 张隆泽正坐在书案后,难得没有在处理卷宗或擦拭兵器,而是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某样东西,另一只手握着一柄小巧的刻刀,正细致地雕琢着。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却因这份专注而显得柔和了几分。 张泠月被勾起了好奇心,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没有惊动他。 直到走近了,她才看清他手中的物事——那是一个已接近完成的小木偶,巴掌大小,似乎是用上好的黄杨木所雕。 那木偶雕的,分明是她自己。 最传神的是那双眼部,并未刻出眼珠,通过眼睑的弧度和微微上挑的眼尾,巧妙地营造出一种灵动含笑的姿态。 木偶身上甚至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了简单的衣裙褶皱,虽无色彩却栩栩如生,透着一种稚拙的可爱。 张泠月看得入神,直到张隆泽察觉到她的气息,停下刻刀,抬起头来。 “哥哥,”她指着那个小木偶,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丝软糯的困意,“这刻的是我吗?真像!” 张隆泽的目光在她因沐浴后而泛红的小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手中的木偶,微微点头:“嗯。” 张泠月凑得更近些,仔细端详。 原来张隆泽也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用这样细腻的方式,记录下她成长的痕迹。 “哥哥真厉害,”她由衷赞叹,随即目光在书案上扫过,想寻找什么,只看到那个已经快要完成的小木偶,旁边放着几柄不同型号的刻刀和一小块剩余的边角料。 她歪了歪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困惑和淡淡的怅然,轻声问道: “哥哥,怎么只刻了一个?” 张隆泽闻言,不解地看向她,没明白她话中的含义。 只有一个,不是理所当然么? 张泠月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个小木偶,好像怕惊扰了它。 她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孤零零的。我有哥哥陪着,可是…等我们都走了,或者哥哥去忙别的事了,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它了。” 张隆泽的目光从她低垂的小脸,缓缓移到那个被灯光晕染得格外温暖可爱的小木偶上。 他从未想过孤独这个问题。 雕刻这个木偶,起初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想留下点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发顶。 张泠月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她今天确实累极了,能撑到现在已是强打精神。 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里蒙上一层水汽,声音愈发含糊,带着睡前懵懂的执拗,喃喃地继续说道: “哥哥再刻一个哥哥陪着它吧……好不好?” 说完,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软软地滑下去。 张隆泽眼疾手快,放下刻刀和木偶,伸手将她揽住。 她几乎是立刻将小脑袋靠在了他坚实的臂膀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好。”他对着已然熟睡的她,应了一句。 他将她轻轻抱起,送回卧房的床榻上,仔细盖好锦被,又将床帐拢好,这才转身回到书房。 书案上,那个小小的木偶,在灯光下静静躺着。 张隆泽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刻刀,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望着那个木偶,过了许久,他才从一旁拿起那块剩下的黄杨木边角料,就着灯光,再次举起了刻刀。 --- 几日后的傍晚,张泠月已渐渐习惯训练的强度。 她拖着酸痛的腿回到别院,照例先去泡药浴。 待她收拾妥当,披着半干的头发,趿拉着鞋溜达进书房时,一眼就看到了书案一隅的变化。 那个小木偶,静静立在那里。但在它的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小偶。 新的木偶同样用黄杨木雕刻,线条更加简洁硬朗。 那小偶身形挺拔,即便缩小了无数倍,也能感受到那种沉默而坚实的力量感。 面部的刻画没有精细的五官,但通过微抿的唇形和眉骨的起伏,它冷冰冰的神态跃然眼前。甚至腰间还隐约雕出了佩刀的挂饰。 两个小木偶并排而立,一个灵秀,一个冷漠,却有一种奇异地和谐,好像它们本就该在一起。 张泠月瞬间愣住,随即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将两个小木偶一起捧在手心。 指尖传来木质温润的触感,以及被精心打磨后的光滑。 “哥哥!”她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正静静望着她的张隆泽,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真的刻了!” 她献宝似的将两个小木偶捧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张隆泽”木偶冷硬的脸颊,又碰了碰“张泠月”木偶微扬的下巴,笑嘻嘻地说: “你看,它们现在可以一直陪着彼此。哥哥陪着泠月,泠月也陪着哥哥。就算我们不在,它们也不会孤单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纯粹的欢喜和满足,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 张隆泽没有走过来,只是倚在门框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因开心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又移到她掌心那两个并排而立的小木偶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摆弄着两个小木偶,让它们面对面,又让它们并肩站。 她玩得不亦乐乎,眉眼弯弯,似乎暂时忘却了所有训练的苦楚和封闭的压抑。 灯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那两个小小的木偶影子,也紧紧依偎在一起,好像真的会一直这样相互陪伴下去,直到时光尽头。 张隆泽想,她说的对。 ——他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第93章 疑云 光阴荏苒,如指尖流沙,悄无声息间,张泠月在这座华丽而封闭的别院中,已度过了大半年光景。 窗外的景致从春日的繁花似锦,到夏日的绿意葱茏,再到秋日的落叶纷飞,如今,庭院中那两株玉兰树早已褪尽华裳,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初冬将至的干冷气息。 这大半年来,她从未踏出过别院大门一步。 原因无他,实在是每日训练结束后,她连抬起一根手指、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几乎被榨干。 更遑论偷跑出门走走?简直是天方夜谭! 每每被张隆泽从宣坛抱回,泡在药浴中时,她连维持清醒都变得困难,更遑论走动。意识模糊间,残念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心底疯狂呐喊: …天杀的张家,我要报警抓你!这简直是非人的折磨,是赤裸裸的虐待! 然而念头刚起,一股更深的无力感便席卷而来。 不对,这时候还没有警察。 张泠月陷入沉默,只能将这口郁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转化为在训练中咬牙坚持的动力。 半年的与世隔绝,让她偶尔在疲惫的间隙,会生出几分恍惚与惦念。 小官他们怎么样了?张远山、张海宴那几个小子,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训练? 小官……他有没有长高一些? 那双清澈的眼睛,是否还像记忆中那般? 这日,泡在温热的药浴中,感受着酸痛的肌肉在药力作用下微微舒缓,张泠月忍不住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一如既往沉默守在一旁的张隆泽,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沙哑与试探:“哥哥……小官他们,最近还好吗?” 张隆泽正往浴桶中添加新的药液,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淡淡地回了四个字:“专心训练。” 没有肯定没有否定,更没有丝毫信息透露。 如同一堵冰冷的石墙,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彻底隔绝。 张泠月悻悻地撇了撇嘴,将身子往药液里沉了沉,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在水面上,心底暗暗嘀咕:‘哼,不说就算了。下次张岚山来送东西的时候,我定要问问他。’ 她就不信,从张岚山那里也撬不出半点风声。 说起来,这近一年的非人特训,成效亦是显著。 她如今已初步掌握了傩舞的精髓,虽离“通神驱疫”的境界尚远,但至少能完整流畅地演绎下来。 而就在训练进入第二个月的某个深夜,族内为她举行了正式的巫祝继任仪式。 那是一场极其隐秘而古老的仪式,就在她别院中的宣坛上进行。 没有观礼的闲杂人等,只有几位核心长老与族长在场。 夜空如墨,唯有坛周石柱上的符文与祭坛上的烛火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她穿着特制的绣满神秘符号的玄色巫祝祭服,长发披散,赤着双足,在长老低沉古老的吟唱与节奏诡谲的鼓点中,跳起了她人生中第一场完整的倾注了全部心神与力量的傩舞。 抬手,投足,旋转,俯拜……每一个动作都牵引着她体内那股日渐充盈属于道法与血脉的力量。 当她舞至最酣畅处,将心中对天地、对道法的感悟全然倾泻而出时,异变陡生! 宣坛上空,原本沉静的夜空竟隐隐有风雷之声滚动,无形的气流以她为中心缓缓旋转,带动坛周符文光芒大盛,与冥冥中的某种存在建立了联系。 那一刻,她苍白的小脸在符文光芒的映照下,竟显出一种接近神性的庄严与空灵。 仪式结束后,她清楚地记得,在场那几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长老,眼中迸发出近乎狂热的的光芒。 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族长张瑞桐,看她的眼神也深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期许。 自那以后,族长偶尔会亲自来到别院,并非视察训练,而是会带来一些礼物。 有时是一块蕴含着奇特能量的古玉,有时是一卷年代久远、记载着失传巫术的帛书,有时甚至是一些造型古怪隐隐散发着阴煞之气的青铜器…… 啊…虽然大多都是从墓里淘来的,不过她百无禁忌就是了。 张泠月对此倒是来者不拒,只要有用,管它来自何方。 这些礼物也确实对她的修行提供了不少助益。 然而…… 张泠月从药浴中站起身,任由张隆泽用厚绒布将她包裹住,抱出浴桶。 她一边配合着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一边下意识地思索着。 好像很久没见族长了? 她歪了歪头,努力回忆。 上一次见到族长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三个月前? 对,就是三个月前,族长送来那对据说能安魂定魄的青铜鱼符之后,就再未露面。 起初她并未在意,只当族长族务繁忙。 可如今细想,三个月的时间,对于偶尔会亲自送来礼物的族长而言,貌似有些太长了。 “哥哥,族长近日是外出公干了吗?”用晚膳时,张泠月开口试探。 她小口喝着炖得烂熟的鸡汤,状似无意地问道。 “族长的行踪,非你该问。” 又是这样! 张泠月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不再追问。 她知道,从张隆泽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但心底那份隐约的怪异感,不减反增。 族长长达三个月的未曾露面,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必须族长亲自处理且耗时良久的大事发生? 抑或是……? 她甩了甩脑袋,将这点莫名的疑虑压下。 也许,只是有什么必须族长亲自处理的事情吧。她如此告诉自己。 眼下,她最重要的任务,是这永无止境的封闭训练。 外界的一切,暂时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丝关于族长下落的疑云,就像是初冬的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第94章 泗洲古城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的桑皮纸,在铺着金砖的地面上投下朦胧而清冷的光斑。 张泠月正坐在主殿内,对着一卷新送来的关于禹步与星象关联的古籍蹙眉钻研,殿外传来了节奏分明的脚步声。 是张岚山。 他每月都会固定来送一次物资,包括她修炼所需的特殊材料、新的典籍,以及一些她点名要的零嘴玩意儿。 难得的是,今日张隆泽因族内另有事务一早便外出了,此刻并不在别院中。 张泠月眼神微微一亮,放下手中的书卷,整了整身上那件暖杏色绣折枝梅的夹棉小袄,脸上瞬间挂起了甜美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迎了出去。 “岚山哥哥!”她声音清脆,带着欣喜。 张岚山刚将带来的几个箱子放在廊下,闻声转身,便见那小小的人儿已跑到近前,极其自然地伸出小手,拉住了他因常年握兵器而带着厚茧的手指。 “泠月小姐。”张岚山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在对上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丝毫杂质的眼睛时,动作顿住了。 他有些不习惯这般亲近的接触,尤其是在张隆泽大人不在场的情况下。 “岚山哥哥辛苦啦,快来喝杯热茶歇歇脚!”张泠月毫无所觉,笑吟吟地用了些力道拉着他,不由分说地就往温暖如春的主殿里带。 张岚山身材挺拔,武艺高强,若真想挣脱十个张泠月也拉不动他。 但此刻,看着身前那兴致勃勃只是热情待客的小小身影,他心中那根属于张家人时刻紧绷的弦,莫名地松弛了一瞬。 他竟真的就这般有些无措地,被她牵着,走进了那间陈设华丽熏着淡淡暖香的正厅。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身不由己地坐在了那张触感温润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 面前的红木小几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正散发着袅袅白汽,茶汤清亮,芽叶竖立,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岚山哥哥?”张泠月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自己那杯茶,歪着脑袋望着他,见他只是盯着茶杯不动,眼中流露出疑惑,“你不喜欢君山银针吗?茶水不合口味?” “…不,”张岚山回过神来,立刻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恭敬,只是细听之下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在下……对茶道并无多少了解。” 于他而言,茶水与清水并无太大区别,皆是解渴之物,品不出这其中的雅致与门道。 张泠月眨了眨眼睛,明白了什么。 她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伸出白皙的小手,将旁边一碟做得格外精巧、形如梅花点缀着蜜饯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软糯:“那你吃点心吗?这是厨房新试的梅花糕,甜而不腻,可好吃了。” 看着她那殷切期待的眼神,张岚山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无法拒绝,低声道:“……吃。”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动作略显僵硬地送入口中。 甜香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与他平日里的饮食截然不同。 氛围有些微妙。 张泠月却浑然不觉,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从近日修炼时遇到的小困惑,到院子里那两株玉兰树来年会不会开得更盛,再到好奇张岚山平日除了执行任务还做些什么…… 她的话语如同春日檐下的雀鸟,清脆跳跃,充满了孩童式毫无逻辑的好奇心。 张岚山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是”、“不知”、“尚可”。 并不是他刻意冷漠,只是习惯了倾听与执行。 张泠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得热闹。 直到她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才将话题引向了心中惦记的事情上。 她拿起一块梅花糕,小口咬着,一边吃一边问:“岚山哥哥,本家那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孤儿,最近训练怎么样?有没有人偷懒呀?” 张岚山抬起眼,看向对面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虽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想到这位泠月小姐向来心善,或许只是关心昔日同伴,便也没有隐瞒,如实回答道:“他们,已不在族内了。” “不在族内?”张泠月咀嚼的动作顿住,眼睛微微睁大,声音里带着些惊讶,“去哪儿了?是……被安排到外家了吗?” 张岚山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地名:“族长将他们接到泗州古城了。” “泗州古城?”张泠月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心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 泗州城?那座古城似乎早在明清时期就因为洪水而被淹没于洪泽湖底了!和张岚山口中的泗州古城,是同一个地方吗? 她压下心中的狐疑,脸上维持着好奇,追问道:“那是什么地方呀?听起来好远的样子。族长带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张岚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严格保密的事情,至少对张泠月这个层级的“自己人”而言不是。 他简单地解释:“先人曾在那里遗落了族内一件重要的信物。族长此行,需要将其找回。” 至于信物为何,为何存放在外,又为何需要带着一群未成年孤儿前去,这些原因,他并未多言。 信物落在外边儿了?张泠月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什么样的信物,需要劳动族长亲自出马,还要带上小官他们?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恐怕不像张岚山说的那么简单。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呀?”她眨巴着大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知。”张岚山的回答依旧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推测或信息。 …… 张泠月看着他那张写满“公事公办”、“无可奉告”的脸,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真不能指望张家人健谈!想从他们嘴里撬出点额外信息,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不再追问,转而重新扬起笑脸,又将那碟梅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岚山哥哥,再吃一块吧?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岚山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又看了看女孩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再次拈起一块,默默地吃了起来。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些许不自在。 送走张岚山后,张泠月独自站在空旷华丽的主殿内,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底那丝关于族长下落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泗州古城和寻找信物这几个关键词,变得更加浓郁了。 族长亲自带队,带着包括小官在内的本家孤儿,前往一个未知的古城,寻找所谓的信物……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而张隆泽对此事的缄默…… 她隐隐感觉到,族内似乎正有什么大事在悄然发生,而身处封闭训练中的她,却如同被蒙住了双眼,只能凭借偶尔透进来的一丝微光,艰难地揣测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只希望,别出什么大乱子才好…… ———小剧场分割线——— 三长老:让我看看,我的得力部下办事办的怎么样了。 画面跳转,张岚山看着眼前张泠月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任由着她给自己头上扎蝴蝶结。 三长老:6。 张岚山:不行,隆泽大人不在……不能逗留……可是泠月小姐说她喜欢我诶…… 不行…不能逗留… 可是泠月小姐…… (张岚山大脑已罢工) 可怜的张岚山,被张泠月玩弄于股掌之间。 张泠月:好耶,又收获一只张家猫猫! ————再次分割———— 这本书蝴蝶掉了小哥养父剧情 看过原著的宝宝们这本书所有与原著不符的都是私设哦 第95章 未雨绸缪 时光如白驹过隙,在日复一日的苦修中悄然滑过一段时日。 张泠月自觉对傩舞和禹步的掌握以及自身力量的掌控已更上一层楼,加之心中对那些核心阵法的异样始终耿耿于怀,便寻了个时机,向三长老正式提出,可以开始着手进行族内核心阵法的勘察与初步修缮工作。 三长老对此并无异议,显然也一直在等待她能力足够成熟的这一刻。 于是,在一个寒风料峭的午后,时隔一年多,她终于踏出了这座别院。 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尽管依旧身处本家族内,但呼吸到别院外那带着冬日凛冽气息的空气,看到与院内精致园林截然不同属于张家本家的景象时,张泠月心中仍不免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没有耽搁,裹紧了身上那件银狐毛滚边的厚缎斗篷,径直朝着张家最深处那片笼罩在无形压力下的核心区域走去。 越是靠近核心,周遭便越是死寂。 青石板路仿佛被时光打磨得过于光滑,反射着惨淡的天光。路旁的石刻与古老建筑沉默矗立,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秘密与沉重。 偶有族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容淡漠,与她记忆中的景象并无二致,又好似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滞感。 她的目的地,仍是那座巍峨神秘的张家古楼。 不过此次,她并未再试图靠近那条悬挂六角铃铛的禁忌回廊,而是围绕着古楼的外围细细勘察。 她闭上双眼放缓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感知。 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壁,引动着体内那股日益精纯的力量与脚下地脉与周围无形的阵法脉络建立连接。 在闭目感知时,她能看到那纵横交错、如巨网般笼罩此地的能量流。 它们磅礴、古老,支撑着张家的根基。 然而,与一年多前初次感知时一样,甚至更为清晰的是,她再次捕捉到了那些隐藏在精妙结构下的断点与滞涩。 它们如同美人面庞上的细微疤痕,或是精密仪器中被人为楔入的沙粒,看似无害,却在关键时刻足以引发连锁崩塌。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这座古老的守护大阵。 是谁?目的何在?与族长前往泗州古城寻找“信物”有关吗?与张家族内潜藏的叛徒有关吗?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心头,却找不到答案。 该给自己留一手呢,张泠月心中冷笑。 她需要在修缮的掩护下,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并且为自己铺设几条关键时刻能够动用的暗线。 细致的勘察耗费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天色愈发昏暗,寒风刺骨,她才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敲定了初步的计划。 她回到别院时,夜幕已然降临。 院内灯火通明,却依旧不见张隆泽的身影。 他好像越来越忙了,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情况。 张泠月心中的预感,又加深了一层。 她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她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上好宣纸,研好浓墨,执起一管狼毫小楷。 稍作思索,她便开始落笔。 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滑动,留下一个个清秀却有力的字迹。 她写下的是修缮核心阵法所需要的一系列材料。 “百年雷击桃木芯,三寸九分,需阳面……” “昆仑寒玉,鸽卵大小,纯净无瑕……” “五行蕴灵石,各色一套,能量均衡……” “地脉紫晶,拳头大小,需蕴含稳定地气……” “千年阴沉木,二尺七寸,需带天然水纹……” “朱雀血砂,三两,需以晨露调和……” “北冥玄铁,五斤,需百炼精纯……” “星辰金粉,一两,需无根水浸泡七日……” “龙纹符纸,百张,需以上等朱砂绘制基础聚灵阵……”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她写得极其细致,对年份、尺寸、品质、处理方式都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密密麻麻的小字很快铺满了整张宣纸,可清单似乎才刚刚开了个头。 她毫不犹豫地将写满的宣纸拿起,轻轻放在一旁,用一方雕刻着麒麟的白玉镇纸稳稳压住。 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蘸饱了墨,继续奋笔疾书。 灯火下,她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中闪烁着冷静而专注的光芒。 她知道,这份清单递交上去,必然会引起三长老乃至更高层的注意。 有些材料过于稀有,甚至闻所未闻。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一方面可以借此试探族内对这些暗伤的重视程度以及资源储备,另一方面,也能为她后续的行动争取到足够的操作空间和资源。 有些材料,或许永远也凑不齐,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她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和调动更多资源,并能以“测试材料特性”、“尝试不同修复方案”为由,在阵法关键节点,埋下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书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张泠月伏案疾书的身影,在明亮的灯火下拉得长长的,映在身后的书架上,仿佛一个正在精心编织着无形巨网的蜘蛛。 她,必须为自己也为那尚未可知的未来,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96章 放血 将那份详细的阵法修缮材料清单递交上去之后,张泠月的生活暂时回归了某种平静。 每日仍需早起修炼,但值得庆幸的是那令人筋疲力尽的高强度训练终于告一段落。 关于巫更深层次的学习,大部分转向了她更为擅长的文化理论课程! 她终于可以从那无休止的体力透支中暂时解脱出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推演之中。 张泠月简直乐得冒泡,苦逼的训练终于暂停了。 她觉得书房里那略显沉闷的墨香,都比宣坛上冰冷的石砖可爱千万倍。 这日清晨,张隆泽动作熟练地拿起玉梳为她梳理那一头浓密如缎的黑发,准备为她束一个利落的发髻,以便用过早膳后开始新一天的学习。 张泠月乖乖坐着,享受着这难得不必与自身体力极限搏斗的安宁时刻,心情颇佳。 用过早膳,一切如常。 直到她跟着张隆泽走进书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着张隆泽不是取出道法典籍或阵法图谱,而是搬来了厚厚几大摞以牛皮绳扎紧的陈旧卷宗,以及一些封着火漆的密报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不是上课吗?这些看起来像是公文? “哥哥?”张泠月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指着那堆看起来就年代久远散发着淡淡霉味的陈旧纸张和卷宗,“是不是拿错了?” “没有。”张隆泽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将最上面的一摞卷宗推到她面前,“这些是张家历年来,派遣族人前往各地执行任务的详细卷宗记录,以及档案馆传来的一些密报。” “……?”张泠月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作业,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让她看这些?真的没问题吗? 这里面记载的,恐怕不乏张家的核心机密、血腥手段乃至不可告人的隐秘吧? 天尊,张家人是不是对自己洗脑的手段太过自信了? 就这么笃定她看了也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或者认定她看了也无力改变什么? 她抬起小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天真无邪,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试探,软糯地开口:“哥哥……我也要学习处理这些族物吗?” 试图唤醒张家人没有的良知。 “嗯。”他看向她的目光平静。 众所周知,张家人又没有良心。 ……? 张泠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天尊,弟子被虐待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要命的体能训练,怎么又开始给我安排996文职工作了? 我只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女孩啊! 这简直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磨人的坑! “半个月,”张隆泽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她内心的崩溃,“你只需将这些卷宗全部看完,记下其中关键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待你全部记下,我便开始教你如何分析、归纳,乃至初步处理这类信息。” …? 半个月?! 张泠月看着眼前几乎能把她小小身影完全淹没的卷宗山,只觉得眼前一黑,道心破碎。 天杀的张家!她在心底怒吼,就算我理解能力好了些、比普通人聪明了些、学习能力快了些、平常就喜欢看看书,也不能这样对我吧? 这是把她当成人形扫描仪兼数据库在用吗? 又要修阵法,又要在办公桌上和文书战斗? 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使唤! 她整个人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瞬间蔫巴了下去,软软地趴在冰凉的书案上,连那根她最喜欢的小官送给她的梅花木簪似乎都失去了光彩。 张隆泽看着她这副生无可恋的小模样,冷硬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偶尔欺负一下这个小东西,竟能让他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一丝名为愉悦的涟漪。 ———画面切割线———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泗州古城。 泗州城并不是存在地面上繁华的城镇,而是一处深埋于厚重淤泥与湖水之下不见天日的古老遗迹。 幽暗、潮湿、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水汽以及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一群容貌年轻、眼神沉静的张家人,穿着便于行动又耐脏的深色粗布衣,正沉默而有序地忙碌着。 他们有的在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坍塌的甬道和石室,有的则搬运着从淤泥中挖掘出的看不清原貌的沉重物件。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在这些成年张家人中间,混杂着一些身形明显稚嫩单薄的孩子,正是被强行带来的张家孤儿们。 他们同样穿着不合身的深色布衣,小脸上沾满污泥,眼神麻木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惧。 “又死了一个。”一个面容冷硬的张家大人毫无感情地开口,目光扫过不远处地面上一具小小的尸体。 那是一个本家的一个孤儿,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年纪,此刻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早已流干,浸透了身下冰冷的淤泥,凝固成一片暗褐色。 他那双曾经或许充满求生欲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瞪着上方无尽的黑暗。 周围的孩子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已司空见惯。 这样的事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古城中,每天都在上演。 恐惧、悲伤、愤怒…… 这些情绪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死亡威胁与放血折磨中,被磨砺成了坚硬的麻木。 另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目光在剩下的孩子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沉默寡言的小官身上。 他伸出手,粗鲁地拽住小官的胳膊,就要将他往外拉:“继续放血。” 一直密切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张远山心头猛地一紧。 他知道,小官的血脉纯度远超他们任何人,也因此,他常常被张家的大人们拉走放血。 因为放血的次数太多频繁,他每次被放血后虚弱的时间更长,恢复更慢,风险也更大。 他不能再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这样被过度消耗! 他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努力维持着镇定,对着那两个男人开口道:“大人!这还只是外围区域,用我的血吧!01的血脉比我们都要纯净珍贵。若是在这里就早早耗死了,之后如何帮族长取回信物?未免太过浪费了。” 那拽着小官的男人闻言,动作一顿,瞥了张远山一眼,又与自己同伴对视了一下,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他们不屑于与这些低贱的孤儿多费口舌。 然而,张远山的话确实戳中了要点。 另一个男人打量了一下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的小官,又看了看虽然同样瘦弱但状态稍好一些的张远山,沉吟了一下。 确实,这小子的血效果奇佳,比其他孤儿好上太多,若是在外围就因放血过度而折损,确实可惜。 “你,过来。”那个男人最终开口,指向张远山。 张远山心中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跑过去,同时暗暗拽了拽小官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快退回去。 小官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看了看张远山,又看了看那两个男人,脚下却没有动。 一旁的张海宴、张海清几人见状,连忙上前,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小官从那个男人手中弄了回来,拖到了人群后方。 张远山则跟着那两个男人,走到了不远处。 他顺从地伸出自己的手臂,没有任何反抗。 冰冷的刀锋划过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淌而下。 张远山垂着头,一言不发,任由那冰冷的刀锋和流逝的血液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 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与脸上的污泥混在一起。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张泠月那张带着温柔浅笑的脸。 他答应过她,会保护好01的。 他做到了吗?至少,暂时做到了。 可是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他们还能再见面吗? 他还能……活着再见到她吗? 鲜血汩汩流淌,意识逐渐模糊。 第97章 价值 书房的窗棂外,天色由沉暗的墨蓝逐渐转为灰白,最终透出冬日稀薄的晨光。 张泠月趴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下巴抵着冰凉滑润的木质表面,面前摊开着一卷边缘磨损字迹泛黄的陈旧卷宗。 她半眯着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散发着浓重的怨念。 她已经与这些堆积如山的卷宗搏斗了好几日。 起初她还试图维持端正的坐姿,以表对学业的尊重,但很快就在那浩如烟海且内容往往冰冷残酷的文字面前败下阵来。 张隆泽似乎打定主意要将她培养成张家合格的文职人员,每日除了固定的修炼和用膳时间,几乎都将她按在书房里与这些故纸堆为伴。 天杀的张家,虐待童工还如此理直气壮!她内心早已将张家族规翻来覆去唾弃了无数遍。 然而,唾弃归唾弃,该看的还得看。 无奈之下,她只得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将注意力投入到这些记录着张家百年乃至更久远隐秘的卷宗之中。 这些卷宗内容庞杂,无所不包。 有关于各地奇异墓葬的探索记录,图文并茂细节详尽,其中不乏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和匪夷所思的机关破解过程;有追踪、清剿叛徒或外敌的经过,行文简洁冷酷,往往以目标的死亡或失踪告终;有与各方势力接触、合作或对抗的档案;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族内人员变动、资源调配、乃至某些特殊事件的内部通报。 看得越多,张泠月心中对张家的认知便越是清晰,也越是凛然。 这个家族就像一株扎根于黑暗深处的巨树,表面枝繁叶茂,内里却盘根错节,缠绕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与血腥。 然而,看得多了,她也逐渐发现了一些规律和值得玩味之处。 这些记载往往语焉不详,信物与血脉是张家最核心的禁忌,连卷宗记录都需刻意模糊。 再比如,关于族长更替的记录,更是讳莫如深。 通常只有简短的“某年某月,第几代族长继位”字样,对于前任族长的去向,大都是意外陨落,从无具体细节。 这让她不禁再次想起古楼那条挂满六角铃铛的长廊,以及张隆泽那句“带着尸体出来”。 她还注意到,近几十年来,卷宗中提及外族人以及因此引发的内部纷争,频率似乎有所增加。 张泽专事件,恐怕并非孤例。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拼凑、重组,虽然目前无法窥得全貌,但这让她对张家的运作模式、秘密以及潜在危机,有了更深的了解。 正当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换一卷看起来稍微轻松些的记录各地风物奇珍的卷宗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张泠月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进来的是张岚山。 他手中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匣,神色一如既往的恭敬严谨:“泠月小姐,三长老命我送来部分您清单上所列的材料,请您查验。其余稀缺之物,族内仍在搜寻。” 张泠月闻言,精神微微一振,总算有点实质性进展了。 她坐直身子,示意张岚山将木匣放在书案空处。 木匣打开,里面分格摆放着数样物品。 一块闪烁着微弱电弧的暗紫色桃木芯,几块触手冰凉的纯白寒玉,一小撮色泽暗红好似有火焰流动的砂砾,还有几张质地特殊隐现灵光的符纸。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一一拿起,仔细感知。 张泠月心中满意。 东西都是真品,品质也符合她的要求,尤其是那块雷击桃木芯和朱雀血砂,蕴含的能量颇为精纯。 “有劳岚山哥哥,代我谢过三长老。”张泠月将东西小心放回,合上木匣,脸上露出带着些许疲惫的浅笑,“这些我先收下,正好近日研读卷宗有些心得,或可结合这些材料,先行推演几种修复方案。” 张岚山躬身应下,并未多言,随即告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张泠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抚摸着那方紫檀木匣,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有了这些材料,她便可以开始着手进行一些实验了。 她将木匣小心地锁进书案下的暗格,目光重新落回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轻轻叹了口气。 前路漫漫,文牍劳形,阵法诡谲,族内暗流汹涌…… 她这个小小的巫祝,肩上的担子,可一点都不轻松。 ———画面切割线——— 此时此刻,泗州古城深处。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音。 只有零星几点幽绿的光芒,来自石壁上某些特殊的苔藓或是符文,勉强勾勒出扭曲诡异的甬道轮廓。 张远山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脱皮。 他刚刚被放过血,虽然量不及小官,但连日来的消耗也已让他虚弱不堪。 他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缠住手臂上新增的伤口,但那布条很快又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小官沉默地坐在他身边,将自己分到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清水递到他唇边。 张远山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你喝,我没事。” 小官固执地举着水囊,清冷的眸子在幽暗光线下,执着地望着他。 张远山拗不过他,只得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干得发痛的喉咙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滋润。 他看着小官同样苍白瘦削的脸,心中一阵酸涩。 在这里,他们这些孤儿的性命贱如草芥,唯一的价值就是他们体内流淌着的纯粹的麒麟血。 “又推进了三丈,”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孤儿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死寂般的麻木,“听说……前面的那些东西反应更强烈了,需要更多的血……”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更多的血,意味着又有人可能撑不下去。 张远山感觉到小官的身体绷紧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官冰凉的手背,低声道:“别怕。”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小官,不如说是安慰他自己。 他抬起头,望向那无穷尽得好似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族长的身影偶尔会在最前方出现,他沉默着,周身的气息比在族里时更加深沉难测,仿佛与这古城的阴冷融为一体。 张远山看不透族长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一样,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他紧紧攥着怀中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护身符。 那是张泠月给他的。 他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这个问题,如同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意志。 他必须活下去,至少…要活着把01带回去。 他答应过她的。 黑暗中,传来若有若无的铃铛摇曳着细碎的声响,又像是幻觉,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死寂与寒意。 第98章 灵炁 时光的沙漏不疾不徐地倾泻,在张泠月日复一日地与文书卷宗搏斗、与古老阵法较劲的间隙里,悄然将她在张家的生活推入了新的一年。 冬雪消融,春芽初绽,庭院中那两株玉兰树再次缀满饱满的花苞,预示着又一载轮回的开启。 每日雷打不动地,她需在书房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前枯坐三个时辰,与那些密报以及任务记录进行战斗。 起初的崩溃与怨念,如今已沉淀为一种麻木的耐力。 她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浏览、分析、记忆,将张家庞杂的运作体系、隐秘的过往以及潜在的脉络,一点点刻入脑海。 这份文职工作固然枯燥压抑,但是也让她对张家的认知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 三个时辰之后,她便投身于核心阵法的修缮之中。 这项工作同样进展缓慢而谨慎。 她一边熟悉着核心阵法的整体结构与能量流转,一边悄无声息地利用族内提供的那些珍贵材料,布置下几个只有她自己知晓用途阵眼。 然而,在这看似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中,一股潜藏已久的力量,正在她体内悄然萌动、壮大。 从她有意识起就在凝聚体内的灵炁,虽然这个世界的炁很微弱但她仍旧坚持不懈。 这是她源自异世深刻入灵魂的本能,是刻印在真灵深处的修行印记。 这个世界天地间的能量,与她熟悉的“灵气”或“元炁”截然不同,更加稀薄,难以直接引动和利用。 但她从未放弃,就像是沙漠中的旅人执着地收集着每一滴露水,她日夜不停地引导、凝练着那微乎其微的天地能量,汇入丹田温养着那一点源自本真的灵光。 据她所知,这个世界的人都没有灵炁。 张家人依靠的是特殊的血脉之力严苛训练出的体魄,以及对某些古老阵法的运用。 他们强大,走的却是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她三岁时体内的灵炁就已经开始渐渐恢复了。 那更像是一种沉睡力量的自然苏醒,伴随着她这具身体的成长与她对道法理解的加深,那一点灵光逐渐壮大,从最初的微弱感应,到如今已能在丹田处形成一团稳定自行缓缓旋转的气旋。 时光荏苒,在张泠月八岁时终于可以开始稍微调动那些炁。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 这日午后,她正在书房中,尝试着处理张隆泽布置下来的一些经过筛选相对简单的族务文书——无非是些资源调配申请的初步审核,或是外围据点传来的一般性情报汇总。 她执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批注,心思有一半沉入了体内。 她小心翼翼地尝试引导着丹田内那团温顺旋转的灵炁气旋,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能量,缓缓流向指尖。 起初,那缕灵炁像是调皮的水银,难以掌控,稍不注意便会逸散。 她屏息凝神,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这种奇妙的内部操控中。 失败了数次后,终于,那一缕微不可察的带着清凉润泽之意的能量,成功地萦绕在了她的指尖。 刹那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变得清晰起来。 她能听到更远处风吹过庭院的细微声响,能看到窗外玉兰花苞内部生命力的缓缓流动,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身旁张隆泽那平稳而强大的生命气场。 手中那杆狼毫笔仿佛也变得更加得心应手,笔尖与纸张的触感细腻了数倍。 这让她欣喜若狂,她的生命安全有了绝对的保障。 虽然此刻能调动的灵炁还极其微弱,还不足以施展强大的道法,但这意味着希望!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不动声色地散去了指尖的灵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她抬起头,望向坐在书案另一侧正低头审阅着更高级别密报的张隆泽。 窗外的春光照在他冷硬的侧脸上,似乎也未能融化那份寒意。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她放下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松后的慵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哥哥,族长他们……去泗州古城也快一年了吧?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张隆泽并未抬头:“不知。” 张泠月撇了撇嘴,她有点想小官了也不知他最近怎么样。 张隆泽看着她失落的样子便不打算告诉她泗洲古城内发生的事情。 他眼角的余光能清晰地捕捉到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微微嘟起带着不满的唇。 他知道,她对那几个本家的孤儿,尤其是那个01有着超乎寻常的在意。 他知道她有些喜欢那些孤儿,但这种感情左不过是孩子气的交情。 在他漫长而冰冷的生命里,见过太多短暂的情感羁绊,最终都在时间与现实的磨砺下消散无踪。 她还太小,不懂得张家的残酷,更不懂得有些离别,可能就是永别。 他也知道,那些孩子的下场多半有去无回。 泗州古城绝非善地,族长亲自带队,耗时如此之久,所要面对的危险和需要付出的代价必然惊人。 那些血脉纯度不一、实力尚弱的孤儿,在那种地方,生存几率渺茫。 他们存在的意义,本就是成为消耗品。 他会利用职务之便,在运送物资或传递消息时,将一些效果更好的伤药、补气丸,混杂在常规补给中,设法送到他们手中。 他们不该让她担心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地位超然,却还是会在无人注意时流露出孩子气一面的小东西,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又软化了一分。 他希望她眼中的世界,能再多一些光亮,少一些阴影。 至少,在她还需要他守护的年纪里。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将泗州古城可能发生的血腥与残酷,将那些孩子们正在经历的绝望与挣扎,都牢牢封锁在了自己心底。 他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密报上,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只是午后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得悻悻地重新拿起笔,继续与那些枯燥的文书战斗。 只是心底那份对小官的惦念,以及对族长一行迟迟不归的隐约不安而漾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她也并不知道,在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冰冷的外表下,正以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她那份来之不易的友情。 第99章 信仰 春末的日光已带上几分初夏的灼意,慷慨地洒满别院的庭院内。 花圃中,牡丹的雍容已然谢幕,取而代之的是芍药正开得艳丽。 层层叠叠的花瓣,或深红如血,或粉白似玉,在葱翠叶片的簇拥下,迎着暖风摇曳生姿,泼洒出一片秾丽到喧嚣的春光。 然而,对着这满院生机勃勃、色彩浓烈的好景致,张泠月却无心欣赏。 她独自坐在正殿廊下的阴凉处,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春衫,更衬得小脸苍白,没什么血色。 望着庭院中那些肆意绽放的芍药,焦距有些涣散,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张隆泽不在。 他是前几日奉命,与本家其他一些精锐好手一同,紧急前往泗州古城收尾去了。 而收尾的原因——前几日泗州古城传来噩耗,族长张瑞桐,于古城深处,失魂症发作,力战而亡。 不仅仅是族长死去,随行参与此次任务的张家人,几乎全军覆没,伤亡惨重。 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只在族内最高层及部分核心人员中流传,但张泠月身为巫祝,自然有资格知晓。 为什么不带她去?族长都客死他乡了,这把她引魂人的面子往哪搁!张泠月气鼓鼓的想。 这不对,虽然张家很少有人能寿终正寝大多都死在任务或墓里。 这是张家人的宿命,她早有认知。 但张家的族长是张家当代最强者,怎么会这样离奇的死去? 失魂症?在张家古楼那布满六角铃铛的长廊外,她曾听闻过族长更替的诡异,但那更像是一种传承的仪式。 而在一个探寻信物的古城中,族长竟会因为失魂症这种听起来有些荒诞的原因力战身亡?还搭上了这许多精锐。 阴谋的味道…… 这其中必有蹊跷,也许和那些叛徒有关。 张家人不会无故叛变,他们对家族的信仰远高于一切。 张家人的冷漠、严苛,都建立在一种对家族盲目的忠诚与奉献之上。 好像是从假圣婴事件败露开始,张家内部越来越混乱了。 小官的存在和张泽专事件,乃至如今族长的离奇死亡…… 张泠月知道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在心头。 古老的张家,这个庞大的机器,内部似乎正在被某种力量从根基处腐蚀。 不过无论如何,她至少得努努力不能让张家彻底消散。 毕竟如果张家没了,她可要重新奋斗了。 她好不容易才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获得了超然的地位和资源,拥有了相对安稳的修炼环境。 若张家这座山倒了,她将失去一切庇护,不得不从头开始,在那乱世中挣扎求存。 那可不行! 一股无名火在她心底窜起。 是谁,竟敢破坏她目前勉强算安稳的生活! 无论是内部的叛徒,还是外部的敌人,这都已经严重触犯到了她的利益。 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得和三长老谈一谈。 她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径直朝着三长老的院落走去。 院门外,守卫的本家人见到她,立刻恭敬地行礼:“泠月小姐。” 张泠月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问道:“三长老在么?可方便拜见?” “长老吩咐过,若是泠月小姐前来,无需通传。请。”守卫侧身让开通路。 张泠月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院内。 三长老对她一直颇为重视,这份重视,在此刻显得尤为明显。 踏入那间弥漫着檀香的正厅,三长老张瑞宪正端坐在主位上,在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 “三长老安。”张泠月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怎么过来了?”三长老的声音平淡,示意她在下首坐下。 张泠月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不安:“族长……身死异乡,泠月听闻后,于心难安。” “你心思纯善,自是见不得这些。”三长老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泠月害怕…”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眼中里漾动着忧惧,声音微微发颤,“天发杀机那可料,正投阿武祸胎中。” 三长老看着她,脸上忽的扯开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很聪明,也很机敏,”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好似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柔弱外表,“自见你第一面起,老夫便知如此。” 张泠月心头微凛,面上流露出些许窘迫与谦逊:“三长老过誉了,泠月不过是从小顽劣了些,心思比旁人活络点。” 三长老不置可否,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以为,张家人如何?” 张泠月歪了歪脑袋,认真思考,然后给出了一个中肯的回答:“聪明强大,纪律严明,而且对家族有着很强的信仰和归属感。” “那这样的家族,”三长老的声音平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紧紧锁住张泠月,“若信仰没了,还能存在么?” 他的嘴角,牵起了一丝淡得肉眼难以察觉的弧度,快得让张泠月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什么没了?张泠月心中惊起。 信仰没了?张家的信仰怎么会没? 是什么能让一个以血脉和信仰为凝聚力的古老家族,失去其立足之本? “不过,”三长老没有等待她的回答,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一种审视,一种估量,甚至有些期待。 “幸好,你出现了。” 这句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张泠月心上。 什么叫“幸好你出现了”? 她的出现,与张家的信仰有何关联? “回去罢。”三长老不再多言,下达了逐客令,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硬,“族长身死,既是意外,那便只能让他成为意外。张家人的命运,很多时候便是如此。”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记住,不要相信你看见的,也不要相信你听见的……很多时候,那只是别人想让你看见和听见的。” “泠月明白。”张泠月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起身,恭敬地行礼告退。 从三长老那压抑的院中走出,重新沐浴在春末略显炙热的阳光下,张泠月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三长老最后那几句话,像冰锥一样刺入了她的心底。 什么叫做信仰没了,但她出现了? 一个家族的信仰崩塌…那它的内部也将慢慢瓦解崩溃。 三长老是在明示,张家正面临着信仰危机,而她的存在,似乎被寄予了某种能够弥补甚至是替代的期望? 这太荒谬了! 她一个外来者,如何能承担起维系一个古老家族信仰的重任? ‘有人盯上了张家,也可能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族长之死绝非意外,那只是一个开始,或者说,是一个结果。 有一股力量正在从内部和外部,同时瓦解着张家。 她抬头望了望张家本家上空那片看似澄澈的天空,只觉得那背后,隐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悄然搅动着风云。 而她,已经被不由自主地,推到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100章 长生 从三长老的院落回来,张泠月心中那根名为危机的弦彻底绷紧。 她径直回到了别院的书房,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书房内的灯火亮起,炭火驱散了春末夜间的最后一丝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她没有丝毫耽搁,直接走向那排存放着张家最核心史料与族志的书架。 这些卷宗,是她过去一年多文职工作中接触过的,但彼时更多是泛泛而览,了解张家运作框架。 此刻,她有了明确的目标。 她踮起脚尖,费力地取下了那几册最为厚重以特殊兽皮包裹封面的《张氏族志》。 这些族志详细记录了张家历代核心人物,尤其是各位族长的平生事迹、重大决策以及最终的归宿。 她将它们一股脑儿地抱到宽大的书案上,摊开。 灯火下,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墨香弥漫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只剩下冷静与专注,开始逐字逐句地检索、分析。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庭院,唯有书房这一隅,亮如白昼。 随着阅读的深入,一条条看似孤立的信息,开始在她脑中串联碰撞。 她发现,元朝是张家人活动最少的时期,由于历史原因,张家人采取了避世隐藏的策略。 族志中对这一段的记载颇为简略模糊,只提及因“时局动荡”、“异族入主”,张家选择了蛰伏,将触角深深收回。 即使如此张家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渗透在社会的所有关键节点上。 他们看似没有涉及任何政治,实际上却牢牢地控制着一切。 这一点在族志后续的记录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无论是经济命脉、地下势力,还是某些关乎国运的隐秘事件背后,似乎总能找到张家若隐若现的影子。 他们超然物外,又无处不在。 一直到明朝时张家人重新开始出来活动。 族志记载,洪武十二年,当代族长带领张家积极入世。 这位族长的行事风格与前任截然不同,他好像厌倦了漫长的蛰伏,主动将张家推向了历史的前台,参与了许多重大事件,甚至与当时的朝廷力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直避世的张家为何突然积极入世?洪武时期的族长还挺喜欢热闹啊,没准和她有话聊呢。’张泠月心中掠过一丝荒谬的调侃。 她将目光投向这位活跃族长之后的继任者们。 下一任张家族长依旧避世最后却死于泗洲古城,古城被淹没,随这位族长掩埋了古城的同时还有张家族长的信物——六角青铜铃铛。 张泠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死死盯着那行冰冷的文字。一位选择避世的族长,最终却死在了泗洲古城,甚至连象征族长权威的信物都一同遗失埋没。 一直到现任族长,19岁时就被选任成为族长后,如今因失魂症发作死亡。 泗洲古城… 又是泗洲古城,张泠月看着前一位死于泗洲古城的族长。 不对劲…为何自洪武时期后的张家族长都死于非命?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细思恐极。 早在几百年前,张家就被盯上了。 从明朝洪武年间那位族长突然改变策略,带领张家高调入世开始,或许,张家就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了数百年的巨大罗网之中。 那位活跃的族长,他的行为本身,或许就是这阴谋的一部分?是受到了蛊惑?还是他本身就已经出了问题? 张岚山曾说,族长去泗州古城是为了找回信物。 如今看来,那失落的青铜铃铛,恐怕不仅仅是信物那么简单。 它或许是破局的关键,可能是对方的目标,亦或是触发某种机制的钥匙? 张泠月低垂着眼,昏暗的灯火映得她脸上神色莫测,面容在光影交错间,平添了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冷厉。 除了张家之外,还有其他奇特的血脉能够长寿? 能追着张家几百年不放真是有够粘人的啊。 能够布局数百年,耐心等待一次次精准地针对张家的核心。 对方必然也拥有着悠长的寿命,或者,至少掌握着某种延续生命、窥探长生的方法,才能如此持之以恒。 对方布局了那么久,张家怕是早就漏成筛子了。 “真是让人头疼啊……”张泠月放下族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喃喃道。 这种面对数百年阴谋的无力感,让她感到烦躁。 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当初为小官卜算时,会得到那样一个充满荆棘与黑暗的卦象。 若他真的在未来某刻被迫扛起张家这个烂摊子,面对这积累了数百年的恶意与陷阱,其命运怎能不坎坷? 天尊,弟子好累。 能不能把他们都劈死? 一股暴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她只想安安稳稳地修炼,利用张家的资源提升自己,在这个世界拥有自保之力,过上相对平静的生活。 她只想过安稳平静的生活,为什么总有人来打乱她的安宁?张泠月垂下眼,心情差到了极点。 为什么要追着张家不放呢?张家人不过是喜欢盗墓罢了,碍着谁的路了? 他们想要什么?钱、权? 不对,能追着张家几百年不放的家族哪里缺这些。 答案呼之欲出。 能够让一个同样古老而强大的势力,耗费数百载光阴不依不饶地针对张家,其目的,只能是张家那异于常人悠长的寿命。 ——长生不老。 天尊啊,他们可真是贪心。 追求长生,是无数帝王将相、方士异人的终极梦想,也是引发无数腥风血雨的根源。 张家,正是因为可能掌握着与长生相关的秘密,或者其血脉本身就被视为通往长生的“钥匙”,才引来了这持续数百年的觊觎与猎杀。 太过贪心,可是会自取灭亡的。 她闭上眼,指尖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眸。 那双眼中所有的烦躁与无力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残酷的平静。 不论如何,招惹了她总得付出些代价。 她或许无法立刻揪出那布局数百年的黑手,也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张家倾颓的危局。 但是,任何试图将她拖入泥潭的人或势,都必须要承受她的反击。 这场延续了数百年的猎杀游戏,既然她已经被动入局,那么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也该换一换了。 她看着书案上那份摊开记录着张家血泪与隐秘的族志,唇角勾起了寒意森然的笑容。 张家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第101章 宁静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一片柔和的光。 张泠月在宽大的床榻上翻了个身,乌黑的长发铺散在锦缎枕上。 她睁开眼,眼里还带着初醒的朦胧,怔怔地望着头顶帐幔上精细的麒麟踏火刺绣。 张隆泽不在。 这个认知让她在清醒的瞬间恍惚了一下。 如今外间空荡荡的,只有晨风拂过庭院的细微声响。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自己动手穿上叠放在床边的素色春衫。 浅杏色的软缎料子触手温凉,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细小的花纹,是她平日里喜欢的样式。 张隆泽外出前特意嘱咐过侍候的人,将她的衣物都整理得妥帖。 洗漱的水已经备在净房的铜盆里,温度正好。她拿起浸湿的布巾,仔细擦拭着脸颊和脖颈。 独自用过早膳后,张泠月推开了正殿的门。 春末的晨风带着暖意,拂面而来。 庭院中那两株高大的玉兰花期已过,满树翠绿的新叶在阳光下舒展着。 倒是花圃里的芍药开得正盛,深红、粉白、淡紫,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晨露的浸润下娇艳欲滴,像是一匹铺陈开来的锦绣。 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脚步轻缓。 她在芍药花圃前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些开得正好的花朵。 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片深红色的花瓣,触感柔软而微凉。 “开得真好。”她轻声自语,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自从得知族长身死、张家可能被阴谋盯上的秘密后,那些关于血脉、长生、数百年布局的思虑在脑海中盘旋不去,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可此刻,看着这些只管努力绽放的花朵,她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蜜蜂在花间穿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感受着晨风拂过脸颊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她扶着廊柱缓了缓,然后慢慢走向书房。 书房一如既往的整洁,书案上的文房四宝摆放得井井有条,那些令人头疼的卷宗已经被她收进了书架深处。 她在书案后坐下,没有做什么,只是托着腮,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景色发呆。 日光逐渐升高,从温柔的晨光变得明亮起来,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光,在她成为巫祝开始封闭训练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忽然想起更早的时候,在张隆泽那个小院子里,她也会这样坐在窗边发呆,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四季变化,等着张隆泽从外面带回各种新奇的点心或小玩意儿。 那时候的日子要简单得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小楷,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 墨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混合着书房里固有的檀香和书卷气息,让人心神安宁。 午后时分,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张泠月抬起头,不多时张岚山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手中捧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泠月小姐。”他躬身行礼,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 “岚山哥哥来了。”张泠月放下笔,从书案后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张岚山显然对她的热情还有些不适应,但他已经比最初从容了许多。 他将手中的盒子放在厅中的小几上,一一打开:“这是三长老命我送来的,有您前几日提到的几味药材,还有些新制的点心。” 盒子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物品。 一个锦盒中整齐排列着几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和灵芝;另一个木匣里是几块色泽温润的玉石,是用于阵法修习的辅助材料;最吸引人的是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后里面分层摆放着各式点心——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做成莲花形状的酥饼、还有枣泥山药糕。 “三长老有心了。”张泠月凑到食盒前,眼睛亮晶晶的。 她捻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小口咬了一下,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张岚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也柔和了一个弧度。 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她吃完那块糕点。 “岚山哥哥也尝尝?”张泠月将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含糊地说,“这个莲花酥做得特别好看,味道应该也不错。” 张岚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多谢泠月小姐,在下不用。” “就尝一块嘛。”她坚持道,已经拿起一块莲花酥递到他面前,“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看着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眸,张岚山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块点心。 他吃得很快,两三口就解决了,然后立刻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好像刚才那短暂的松懈从未发生过。 张泠月也不在意,自己又拿了块水晶糕,一边小口吃着,一边随意地问:“岚山哥哥最近忙吗?” “尚可。”张岚山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族内近来事务较多,但三长老吩咐,泠月小姐这里的事务必优先。” “哥哥……还没有消息吗?”她问。 张岚山沉默了一瞬,摇摇头:“尚未有新的消息传回。隆泽大人行事稳妥,小姐不必过于担忧。” 张泠月“哦”了一声,垂下眼帘。 以他的能力,自保应当无虞,但泗州城显然是个危险的地方,连族长都折在了那里。 但她也知道,担心无用。 “我知道了。”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笑容,“谢谢岚山哥哥特意跑一趟。” 张岚山完成了任务,也不多留,行礼告退。 张泠月将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石路的拐角处,才转身回到庭院中。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她索性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将食盒也搬了出来,就着暖阳和花香,慢慢享用那些精致的点心。 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飘摇着落在石桌上,落在她的衣襟上。 她也不拂去,只是看着那些花瓣出神。 这个午后安静得时间都放缓了脚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张隆泽笨拙地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试图哄她入睡。 那时候她装做一个普通婴儿,心里却在默默吐槽这个年轻人的抱小孩的姿态有多么不专业。 这些细碎的回忆在脑海中浮现,让她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生活中总还有一些值得珍惜的温暖时刻。 就像此刻的阳光,此刻的花香,此刻口中点心的甜味。 她将最后一块点心吃完,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食盒收拾好,慢悠悠地走回书房。 傍晚时分,她给自己泡了壶清茶,就着渐斜的日光,翻出了一卷之前没看完关于各地风物志异的闲书。 夜幕降临时,她点上灯,继续沉浸在书中的世界。直到眼睛有些发涩,她才合上书卷,揉了揉眉心。 这一日,就这样平淡而温馨地过去了。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张隆泽会回来,训练会继续,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机终将浮出水面,而她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但至少在这一天,在这一刻,她允许自己暂时放下一切,只是安静地做一会儿张泠月。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满庭院。 芍药在夜色中收敛了白日的艳丽,显得静谧而温柔。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下,两下,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向卧房。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第102章 我一直在 春深夏浅,庭院中的景致愈发繁盛葳蕤。 芍药的秾艳尚未完全褪去,蔷薇的藤蔓已迫不及待地攀上廊柱,缀满了或粉或白香气袭人的花苞。 而那两株高大的玉兰,早已绿叶成荫,在日光下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与这蓬勃生机相映成趣的,是庭院中骤然多了些灵动翩跹的身影。 张泠月养了些小东西。 数量还不少,足有几十只。 色彩斑斓的蝴蝶成了庭院中移动的鲜花。 有翅翼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玉带凤蝶,黑底上勾勒着莹白条纹,优雅高贵;有常见却依旧美丽的菜粉蝶,素白的翅膀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还有翅面呈现梦幻般蓝紫色的琉璃灰蝶,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同样美丽非凡的品种。 它们格外青睐张泠月,每当她在廊下的紫竹摇椅中小憩时,这些轻盈的生灵便会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发梢、肩头,甚至偶尔会停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翅膀微微颤动,好像在与她共享一个静谧的梦境。 鸟雀则更为活泼喧闹些。 她在檐下、树梢处悬挂了好几个精巧的鸟食罐和浅口水盂。 很快便吸引来了不少访客。 有披着靓丽蓝橙色羽毛、叫声清脆悦耳的绶带鸟;有灰扑扑却异常机灵总爱歪着脑袋打量人的北长尾山雀;有数只羽毛黄绿相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金翅雀;还有一对性情相对温顺羽色朴素的斑鸠,时常在院中踱步。 甚至还有几只羽色漆黑透着金属般蓝绿色光泽的红嘴蓝鹊,它们体型稍大,偶尔会霸道地驱赶其他小鸟,但面对张泠月时显得格外温顺。 她很喜欢这些漂亮的小家伙,小憩时蝴蝶往往都会落在她的眉眼。 那场景,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精致的少女闭目假寐于竹椅中,周身环绕着翩跹的彩蝶,发间、衣上点缀着自然的精灵,好似她本就是这庭院生机的一部分。 张隆泽不在的这半个月,除了训练和查阅卷宗外她便与这些蝶鸟为伴。 她会细心地为鸟儿准备不同种类的谷物和清水,会看着蝴蝶在花间流连而露出浅淡的笑意。 这些鲜活的生命,让张泠月少了几分独处的孤寂,也为这座过于规整华丽的别院,注入了更多生动的气息。 这日午后,她照例在摇椅中小憩。 阳光透过玉兰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几只蝴蝶停驻在她身上,翅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看起来像睡着了,唇角带着柔和弧度。 她听着这些小家伙叽叽喳喳的告诉她近日发生了什么事,了解了不少张家人的动向。 她自第一世出生起便有这个神通,与万物沟通的能力。 她能听见的声音太多、太多了,跟随祖师修道之后才能熟练的掌握这份神通。 自出生在张家以后她从没有动用过这神通,因为完全没必要。 张家虽然看管着她,但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但现在不行,她得保证自己的耳目聪明。 这些小家伙就是她的眼睛和耳朵,所行之处皆为她的耳目。 啊,张隆泽回来了。 她缓缓从摇椅中坐起,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身上的蝴蝶。 那些小家伙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纷纷振翅飞起,在她周身盘旋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散入花丛。 她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浅碧色纱裙,走到正殿的门槛边,没有出去,只是抱着膝盖坐了下来,小巧的下巴抵在膝头,眼睛安静地望着院门方向。 没过多久,院门外果然传来了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隆泽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尽管他已刻意清理过,但周身还萦绕着从远方带回来淡淡的尘土与血腥气息。 他抬眼,便看见了门槛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初夏的艳阳有些灼人,她却坐在那片光里,双手抱着膝,仰着小脸望着他,眼睛里像是落满了细碎的星辰,亮得惊人。 她看见了他,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明媚的笑容。 她猛地从门槛上蹦起来,像只归巢的乳燕,直直地撞进他怀里,伸出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带着室外微凉气息的衣襟里,声音带着十足的依赖和欢欣,黏糊糊地撒娇: “哥哥,你回来啦!”她在他怀里用力蹭了蹭,好像要将这半个月的分离都蹭掉,“我好想你呀!” 张隆泽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站住。 他垂下眼眸,看着怀里这个明显长高了些可还是有些单薄的小东西,眉宇间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消融。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发顶揉了揉,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张泠月从他怀里抬起头,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生怕他跑了似的。 她拽着他往院里走,兴致勃勃地要与他分享她这半个月的成果: “哥哥你都不在,我养了好多小鸟陪我玩!你看你看!” 她拉着他,指向屋檐下那个精致的鸟食罐。 一只蓝橙羽毛的绶带鸟正落在上面,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张隆泽这个陌生人。 “这只叫笙笙,它的叫声最好听啦!像唱歌一样!”张泠月指着它,语气里满是炫耀。 她又指向旁边一棵石榴树枝桠上,一只灰扑扑的北长尾山雀正炸着羽毛,对着试图靠近的另一只金翅雀发出警告的啾鸣。 “这只叫狁狁,它的脾气最差了!老是凶别的鸟儿,可霸道了!”她嘴上说着霸道,眼里满是笑意,显然对这只小霸王也十分喜爱。 她拉着他,一一介绍着她的小伙伴们。 张隆泽沉默地跟在她身边,听着她清脆欢快的声音,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那双眼映着她鲜活的身影,好像也沾染了几分夏日的暖意。 他时不时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介绍完她的小鸟,张泠月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转过身,仰起头望着张隆泽,声音轻轻地问: “哥哥,我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张隆泽低头与她对视,没有任何犹豫: “会。”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此刻立下一个永恒的誓言。 “真的吗?”张泠月望着他。 “嗯。”张隆泽再次肯定。 “可是,”张泠月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迟疑,“族长死了……” 张隆泽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她微凉的小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目光深沉而坚定,一字一句给出承诺: “不会有事。” 无论外面如何风雨飘摇,无论张家内部暗藏着怎样的漩涡与杀机。 无论如何,没有人可以威胁到她。 不论是以前,现在,亦或者以后。 “我一直在。” 张泠月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双臂,重新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张隆泽由她抱着,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初夏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也洒在庭院中那些翩跹的蝴蝶与叽喳的鸟雀身上,时光好像就此定格,外间所有的纷扰与危险,都与这片小小的天地无关。 第103章 满目疮痍 短暂的温馨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绚丽却易碎。 不过是被张泠月拉着勉强陪着她用了顿气氛还算和谐的午膳,张隆泽甚至未来得及换下那身带着远行风尘的玄色劲装,便被长老院再次派来的人匆匆召走。 张泠月站在正殿门口,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方才还盈满笑意的小脸,瞬间沉静下来。 春日暖阳依旧,庭院中鸟语花香,蝶舞翩跹,都与她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她转身,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向别院一侧的库房。 库房内,整齐排列着多宝格与药柜,里面存放着族内供给她的以及她自己通过各种途径收集来的各类药材,其中不乏许多珍稀的补血养身、疗伤续命的佳品。 她手下动作极快,没有丝毫犹豫,拉开一个个抽屉,取出所需的药材——老山参切片、当归、熟地、三七、灵芝等。 她熟练地用干净的油纸分包、捆扎,动作利落。 她刚从那群围绕在她身边的小家伙们混乱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一个令人心沉的消息:随族长前往泗州古城的那批本家孤儿,死伤惨重,几乎是死绝了。 能活着回到族地的,也就只有小猫三两只。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口。 她想起张远山故作老成的模样,想起张海宴活泼咋呼的声音,想起张海清的腼腆,张海瀚的沉默…… 还有小官,那双总是清澈映着她身影的眼睛。 药材很快打包妥当,堆了不小的一包。 她又立刻找来候在外院的张岚山,语气平静地吩咐:“岚山哥哥,劳烦你去厨房,帮我准备一些清淡、易于消化的食物,米粥、汤羹之类的,尽快送到那边孤儿居住的地方。” 张岚山看着她平静的小脸,没有多问,躬身应下:“是,泠月小姐。” 安排妥当,张泠月便抱起那包沉甸甸的药材,没有丝毫耽搁,迈着沉稳的步伐,直奔那片她已两年未曾踏足的残破院落。 越靠近那里,空气中的生机便越是稀薄。 昔日残败冷寂的院子此刻更是死气沉沉。 院墙更加倾颓,荒草长得更高,透着一股被绝望浸透的枯败感。 空气中隐约飘散着血腥与草药混合令人不适的气味。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同样带伤、眼神空洞麻木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像是主人被遗弃的破旧玩偶。 她没有理会那些投向她或茫然或畏惧的目光,不做多想,直勾勾的奔向小官的住处。 那扇她曾推开过无数次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此刻紧闭着,像一道隔绝了生气的屏障。 “小官!”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昏暗的光线下,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的呼吸骤然一窒。 少年正脱了衣服,背对着门口,给自己简单处理伤口。 他清瘦的脊背上,伤口遍布深浅不一,有些是利器划开的皮肉外翻,有些是淤紫肿胀的钝器击打痕迹,还有些似乎是什么东西撕咬留下的齿印? 他的手臂、肩膀也同样惨不忍睹,旧伤叠着新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正费力地反手往背后涂抹着一种气味刺鼻、颜色黝黑的劣质药膏,动作僵硬又笨拙。 听到推门声和她的呼唤,小官猛地回过头。 在看到是她时,他眼中极快地掠过惊讶,随即又被一种平静掩盖。 他没有拉起衣服遮掩,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沉默地看着她。 “…怎么会这样?”张泠月快步走近,将怀中沉重的药材包裹“咚”地一声放在屋内唯一那张摇晃的木桌上,声音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 眼中染上湿意,眼中水光潋滟,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疼与愤怒。 小官看着她泫然欲滴的模样,那双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无措。 他放下药罐,有些笨拙地安慰:“不疼。” “你骗人。”张泠月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有些哽咽。 这么多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没事了。”小官再次说道,想用这三个字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和她眼中的水光。 张泠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拿起自己带来的玉白色药膏,走到小官身边,声音恢复了镇定:“我来吧,你背上和肩膀后面的伤口,自己够不到。” 小官看了看她,没有反对,默默地重新坐回床沿,背对着她,将自己满身的伤痕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张泠月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先小心地替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之前那劣质药膏的残留。 她的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指尖触碰到那些狰狞翻卷的皮肉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官身体瞬间的紧绷。 她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更加放轻了动作,然后将那散发着清雅药香的莹润膏体,一点点仔细地涂抹在每一道伤口上。 沉默在狭小破败的房间里蔓延,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药膏涂抹时细微的声响。 “小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他们带走你们,在泗州古城里都在做什么?” 小官沉默了一下,最终给出了两个简短的词: “采血、做工。” ……? 张泠月上药的手指顿了一下,心中翻江倒海。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继续问道:“为什么要采你们的血?” “驱虫避害。”小官的回答好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驱虫避害……张泠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想起了族志中的记载,张家血脉在某些特定场合的奇异效用… 越是纯净,效果越好。 所以,这些流淌着张家血液的孤儿,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眼里,不过是行走的血包。 和那些用来探测机关、背负重物的工具,没有任何分别。 她没有再说话,知道了张家那些大人没有把这些孤儿的性命放在眼里。 或许于他们而言,这些孩子连人都算不上。 她仔细地为小官处理好所有可见的伤口,盖上药膏罐子。 看着他布满伤痕的单薄背脊,她轻声问:“我带了些药材来,补血养身是最好的了。张远山他们呢?也伤得很重吗?” 小官缓缓穿上衣服,遮住了满身的伤痕,转回身面对着她。 他看着她,眼里有什么情绪翻涌着,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吐出四个字: “重伤昏迷。” …… 张泠月沉默了良久。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和无声的沉重。 “我去看看吧。”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拿起桌上部分药材,“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待会儿会有人送吃的过来。我一会儿再回来看你,好不好?” 小官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张泠月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伤痛与沉默的小屋。 门外,阳光刺眼。 她抱着药材,走向张远山他们所居住的更加破败拥挤的联排小屋。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冰冷的荆棘之上。 特别番外:她还小,不懂事 偷跑一篇番外,与主线无关!现代pa,番外妹宝早已成年。 ———番外正文分割线——— 十二月的寒风卷着细雪,扑簌簌敲在别墅精致的彩绘玻璃窗上。 张泠月穿着一件酒红色丝绒睡袍,腰带松松系着,斜倚在铺着白色羊羔毛毯的长沙发上。 一头乌黑长发如瀑布般散在肩头,发尾微卷。 那双琉璃色的桃花眼半眯着,眼尾那颗泪痣在光影中格外清晰。 她指尖捏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盛着小半杯琥珀色的白兰地,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屋里飘着烤姜饼和热红酒的香气。 一棵将近三米高的圣诞树矗立在客厅一角,挂满了水晶球、蕾丝蝴蝶结和暖黄色的小灯串,树下一堆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堆成了小山。 虽然还有几日才到圣诞,但别墅内节日的氛围已经浓郁得化不开。 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不多时,张岚山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 “小姐,刚烤好的司康饼,配了凝脂奶油和您喜欢的覆盆子果酱。”张岚山将托盘放在沙发前的鎏金小几上,动作轻缓,“红茶按您习惯的浓度泡好了,加了少许蜂蜜。” 张泠月懒懒地抬了抬眼,将酒杯放下,伸了个懒腰,丝绒睡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渡厄仍系在她腕上,七枚青铜小铃在暖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只是在这个时代,它们更像是别致的古董饰品。 “岚山哥哥总是这么周到。”她嗓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软绵绵的像裹了蜜糖。 张岚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很快又恢复成平日的恭敬模样:“分内之事。” 他拿起茶壶,为她斟茶,热气氤氲而上。 斟完茶,他自然地坐到沙发另一侧,拿起一个司康饼,用小银刀细致地抹上奶油和果酱,然后递到张泠月手边。 张泠月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眼睛满足地弯起来:“好吃。” 奶油沾了一点在她唇边,她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 张岚山目光落在她唇边,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拿起餐巾替她轻轻拭去那一点多余的奶油。 “小姐晚上想吃什么?”张岚山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订了黑松露和蓝龙虾,厨师中午会过来准备。甜品您上次说想试试蒙布朗,我也让patisserie预留了最好的栗子泥。” “你安排就好。”张泠月漫不经心地说,身体又往柔软的沙发里陷了陷,视线转向窗外纷飞的雪,“雪好像下大了。” “是。”张岚山也看向窗外,“预报说今晚到明天早晨会有中雪。路上可能会结冰,您若想出门,得提前安排车。” “不出门了,冷。”张泠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脚从羊羔毛毯下伸出来,赤足踩在暖融融的长毛地毯上,“家里暖和。” 她脚踝纤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脚趾圆润,涂着酒红色的甲油,与睡袍颜色呼应。 张岚山的视线停留了一瞬,随即起身:“我去给您拿双袜子,地板虽铺了地暖,光脚久了还是会凉。” “不用——”张泠月话音未落,张岚山已经走向楼梯旁的储物柜。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脚又缩回了毛毯下。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响。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张隆泽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长大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手里提着几个印着知名百货公司logo的精致纸袋。 近百年过去,那张脸还是俊美得令人屏息,只是岁月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地紧抿着,不笑的时候有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只是,当他的视线掠过正从储物柜方向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双白色羊绒袜的张岚山时,张隆泽的眼神暗了暗。 “哥哥回来了?”张泠月从沙发上支起身,笑眯眯地望向他,“买了什么东西?” 张隆泽将纸袋放在门厅的鎏金边桌上,一边解着腕表,一边走过来。 他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张岚山手中的袜子上。 “冷了?”他问张泠月,声音低沉悦耳。 “没有,岚山哥哥太小心了。”张泠月随口道,朝张隆泽伸出手,“让我看看嘛,是不是给我买了礼物?” 张隆泽走到沙发边,没有立刻将手给她,先俯身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刚从毛毯下伸出的脚。 果然,脚是冷的。 他抬眼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张岚山。 张岚山立刻上前,将袜子递过去,姿态恭敬:“先生。” 张隆泽接过袜子,自己坐在沙发边沿将张泠月的脚放在自己膝上,动作熟稔地为她套上柔软的羊绒袜。 张泠月任由他摆弄,脚趾在他掌心调皮地动了动,换来他不轻不重的一捏。 “别闹。”张隆泽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责怪,反而有种纵容。 张岚山安静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副手。 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张隆泽握着张泠月脚踝的手,以及张泠月那带着慵懒笑意的侧脸。 穿好袜子,张隆泽才从纸袋里拿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路过chaumet,看到新出的系列,有几件衬你。”他打开其中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盒子,里面是一条钻石与蓝宝石交织的项链,主石是一颗水滴形的湛蓝宝石,周围密镶白钻,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张泠月眼睛亮了起来,拿起那条项链对着镜子比划:“好看!”她转头,很自然地凑过去,在张隆泽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哥哥!” 柔软的唇瓣一触即离,留下淡淡的暖意和香气。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耳垂:“喜欢就好。” “小姐,茶要凉了。”张岚山在一旁适时出声,将温度正好的红茶重新递到张泠月手边。 张泠月接过,喝了一小口,又将注意力转回礼物上,兴致勃勃地拆其他盒子。 张隆泽则站起身,对张岚山道:“晚上的菜单定了?” “定了,先生。黑松露煎鹅肝,蓝龙虾浓汤,惠灵顿牛排配松露酱,时蔬,以及栗子蒙布朗。食材已送到,厨师两点过来。”张岚山汇报得一板一眼。 “酒呢?” “按您之前的吩咐,配了97年的啸鹰和一款勃艮第特级园白。” 张隆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楼上走去:“我换身衣服。” “知道啦。”张泠月拖长语调,摆摆手,又埋头研究新到手的钻石手链去了。 楼上主卧。 张隆泽站在更衣室中央,对着满柜按照色系和季节排列整齐的高定西装与衬衫,半晌没动。 窗外雪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晦暗难明的情绪。 从半年前开始,他就察觉到了某些细微的变化。 张岚山出现在这栋别墅的频率,从每周两三次,变成了几乎每天。 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汇报公务,到留下用餐,再到有时深夜才离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起初,张隆泽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张岚山做事稳妥,她用着顺手。 张岚山跟了他们这么多年,忠诚无可挑剔,泠月信任他是好事。 可渐渐地,某些画面开始刺眼。 有一日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裙,裙摆缀着蕾丝,外面随意披了件白色貂绒披肩。 她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指尖轻轻滑动。 这画面本身很美。 如果忽略掉跪坐在沙发前地毯上的那个男人的话。 张岚山正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皮质文件夹,低声向张泠月汇报着什么。 这个姿势保持了至少二十分钟。 张隆泽曾问过她。 “嗯?”张泠月似乎才想起这事,无所谓地耸耸肩,“他自己要跪的呀。我说了好几次让他坐,他说规矩不能乱。” 规矩。 张隆泽在心里冷笑。 张家早就散了,哪来的规矩。 不过是借口。 更不用说,上个月他因紧急公务出国一周,回来时,在张泠月的衣帽间里,发现了一条不是她自己惯用品牌的真丝睡裙。 标签显示购买时间是他在国外那几天,刷卡记录是张岚山的卡。 张隆泽当时盯着那条烟粉色的睡裙,足足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它原样挂回,当作从未看见。 可心里的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他的泠月,他从小看到大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连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一句的妻子,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和别人有了牵扯。 而这个人,还是他一手提拔的张岚山。 荒谬、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危机感。 张隆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不能对泠月发火,她没有错。 哪怕她真的做了什么,也只会是自己还不够好,是自己给的不够多,是外面的人引诱了她。 她还小,不懂事,都是外面的人勾引她。 张岚山……张岚山。 张隆泽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解衬衫纽扣。 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后院已覆上一层薄雪的草坪和光秃秃的玫瑰丛,眼神渐冷。 得做点什么。 不能生气,不能质问。 那样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他得让她知道,谁才是她最该依赖的人。 谁才能给她最好的一切。 张隆泽转身下楼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走进客厅,张泠月正捧着新鞋子在落地镜前比划,张岚山则在一旁整理拆开的包装纸和丝带。 “试试看合不合脚。”张隆泽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鞋,单膝蹲下,托起她的脚为她穿上。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缎面高跟鞋,鞋头缀着精致的钻石扣,鞋跟纤细优雅。 尺寸果然分毫不差。 张泠月走了两步,满意地点头:“刚好,很舒服。” “rogervivier的老师傅亲自量的模,改了三版。”张隆泽站起身,扶着她腰侧,“喜欢的话,以后都找他定。” “嗯!”张泠月仰脸笑,眼里映着他的身影。 张岚山将整理好的垃圾收走,转身去了厨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张隆泽扶着张泠月在沙发上重新坐下,自己则坐到她身边,将她微凉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捂着。 张泠月顺势歪倒在他肩上,抱着他的手臂。 “晚上想看电影吗?家庭影院新到了一批胶片,有希区柯克的全集。”张隆泽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长发。 “好啊,看《后窗》吧,应景。”张泠月懒懒地说,“不过得先吃完饭,我饿了。” “厨师已经在准备了。”张隆泽顿了顿,似随口提起,“对了,下个月圣莫里茨的行程我重新安排了一下。原本订的酒店套房景观一般,我让助理换到了山顶那家老牌宫殿酒店,有独立的温泉露台,正对雪道。你不是一直想试试那家的水疗?” 张泠月眼睛一亮:“真的?那家很难订的!” “嗯,包了整层。”张隆泽语气平淡,“滑完雪可以直接回房间泡温泉,厨师和理疗师我都安排好了,随叫随到。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哥哥最好了!”张泠月高兴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还有,你上次说喜欢苏富比春拍图录上那条克什米尔蓝宝石项链,我让人去谈了,应该能拿下。”张隆泽继续说,声音低沉温柔,“配你那条星空裙正好。” 张泠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条很贵吧?” “你喜欢就不贵。”张隆泽抬手,拇指轻轻抚过她眼下那颗泪痣,“我的都是你的。” 她又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亲:“谢谢哥哥。” 这个吻比刚才脸颊那个更久,更缠绵。 张隆泽眸色深了深,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张泠月气息紊乱,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低声道:“永远,不要对我说谢谢。” 他的目光沉沉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清的情绪,但那份要将她溺毙的宠溺与占有,却清晰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张岚山在协助厨师摆盘。 张隆泽假装没听见,只是又亲了亲张泠月的鼻尖,然后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用羊绒毛毯裹紧。 “累了就睡会儿,饭好了叫你。”他声音低柔,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像在哄小孩子。 张泠月确实有点困了,下午茶的白兰地酒劲开始上来。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窝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皮渐渐沉重。 意识模糊前,她隐约听见张隆泽用极低的声音,对着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水杯的张岚山,说了一句: “这里我来照顾,你去厨房看看汤的火候。” 张岚山脚步顿了顿,垂眼应道:“是,先生。” 然后,是渐远的脚步声。 张泠月无意识地在张隆泽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将世界装点成一片纯净的银白。 室内温暖如春。 张隆泽抱着怀中熟睡的人,目光沉沉地望向厨房的方向。 他的妻子还小,不懂事。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让她明白,谁的怀抱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至于那些敢觊觎他珍宝的外人…… 张隆泽低下头,在张泠月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会慢慢料理。 不急。 第104章 重伤 离开小官那间弥漫着伤痛与沉默的小屋,张泠月抱着沉重的药材包裹,脚步未停。 尚未走近,便听到其中一间屋内传来压抑着带着焦急的窸窣声响。 她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屋内光线比小官那里更加昏暗,空气中混杂着更浓的血腥味和汗味。 张海宴和张海清两人,自己身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污和暗沉的血迹,衣衫褴褛,正手忙脚乱地围着两张简陋的木板床忙碌着。 床上,张远山和张海瀚毫无声息地躺着,面色灰败,嘴唇干裂,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 张海宴正试图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蘸着少量清水,擦拭张远山胳膊上一道狰狞外翻的伤口,动作笨拙而急切。 张海清则蹲在张海瀚床边,看着他胸前那片可怕的淤紫和几处仍在微微渗血的裂口,急得眼圈发红,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两人都全神贯注于昏迷的同伴,以至于都没有察觉到门外多了一个人。 “用我带的药吧。”张泠月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忙乱与焦灼。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张海宴猛地回头,看清是她时,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张泠月?你……你怎么来了?” 他们才刚拖着残躯回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不久,她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张海清也抬起头,看见是她就像是看到了救星,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远哥和张海瀚…他们伤得太重了,一直醒不过来,你能…能帮我们找些好点的药材来吗?” “我都带了,”张泠月的声音平稳而令人安心,“这些药你们分一分。我来给他们两个处理伤口,你们两个,先相互帮衬着,把自己身上的伤清理干净,也上好药。别拖坏了伤口化脓了。” “太好了!”张海宴和张海清异口同声的叫道,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 有她在,他们俩好像就有了主心骨。 张泠月不再多言,走到两张床铺之间,先是仔细查看了张远山和张海瀚的情况。 两人皆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之元气大伤导致的昏迷,张远山的气息更为微弱,显然气血亏空得更厉害;而张海瀚身上除了旧伤,还有许多明显是新添的可怖伤痕,有些创面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 她没有犹豫太久,决定先处理伤势更危急的张海瀚。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药包,取出干净的棉布和效果更好的止血生肌膏。 她动作轻柔,为张海瀚清理伤口的动作看起来异常熟练。 她小心地剔除掉伤口周围沾染的污物,用棉布吸去渗出的血水,然后将药膏仔细地涂抹在每一道裂开的皮肉上。 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无形中安抚了旁边两个惶惶不安的少年。 处理完张海瀚,她又立刻转向张远山,仔细检查他体内气血亏空的情况,取出银针,在他几个关键穴位上轻轻刺入,悄悄度入一丝温润的灵炁,护住他微弱的心脉,激发他自身的生机。 张海宴和张海清也依言开始互相帮忙,用张泠月带来的干净布和药水,笨拙认真地清理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和污垢,不时因碰到痛处而倒吸一口冷气,却都咬牙坚持着没有吭声。 当张泠月将张远山和张海瀚身上所有可见的伤口都清理、上药、并用干净的细布妥善包扎好后,张海宴和张海清也勉强将自己收拾得利索了些,虽然看起来还有些狼狈,但至少不再是两个血污满身脏兮兮的小泥猴。 “有煮药的罐子吗?”张泠月看向两人,问道。 她打算将补血养元的药材熬上,让他们都能喝一些。 “有……有这个…!”张海宴连忙应声,在角落里一阵翻找,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黑乎乎边缘还有缺口的陶土药罐。 张泠月看着那个勉强能用的药罐,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先用着吧,改日再给他们带个好一些的来。 她亲自配比了药材,放入罐中,加足清水,仔细嘱咐张海宴和张海清:“这药要熬得浓浓的,火候把握好。等到半个时辰后就可以倒出来,分给大家喝。以后每天早晚各一碗,每个人都必须喝,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张海宴和张海清听得认真,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已经开始寻找生火的工具,准备立刻动手熬药。 “对了,”张泠月想起小官那边,“小官的那一份,你们也一起熬了吧,他那里没有药罐子。下次我给你们带个更好用的来,方便你们一起熬药,也省事些。” “好!”张海宴响亮地应下。 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张泠月柔声道:“我让人准备了吃的,先一起去院子里吃些东西吧。吃完了,再过来守着药炉也不迟。” 她话音刚落下,张海宴和张海清的肚子便不约而同地“咕噜”响了起来。 两人顿时窘迫地低下头,脸颊泛红。 没办法…张家将他们带过去就没想过要管他们的死活,活着的孤儿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饥饿早已是常态。 张泠月看着他们,心中有些伤怀。 这些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年,就这样过早地尝尽了人世间的残酷与冰冷。 她压下心头的酸涩,语气温和:“我还带了不少伤药过来,你们看看,留下自己需要的分量,将剩下的你们看着分给其他还活着的人吧。”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死寂的院子。 张海宴和张海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动容。 他们重重地点头。 “分完药,带他们一起到院子里吃点东西……”张泠月补充道。 “好!”这次两人的回应更加响亮。 张泠月跟着他们一起走出这间压抑的小屋。 院子里,张岚山已静候多时,他身后摆着几个食盒,里面是她吩咐准备的温热软糯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泠月小姐。”张岚山静立在院中,见她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身后,临时搬来的两张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个大大的食盒和汤罐,正冒着腾腾热气。 简单的米粥熬得软烂喷香,几碟清淡的酱菜,还有一大罐飘着油花的鸡汤。 张泠月微微颔首,示意张海宴和张海清可以去分药了。 两人抱着那些珍贵的药材,跑向其他几间同样破败的小屋。 很快,院子里响起了他们压低后仍然难掩激动的声音:“快出来!有人给我们送药和吃的来了!” 那些原本蜷缩在阴影里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幸存孤儿们,起初是茫然和难以置信,但在确认了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后,一双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渐渐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亮。 两人抱着药材,走向那些麻木的同伴。 他们低声说着什么,将药包塞到对方手里,指了指张冷月的方向。 那些满脸震惊的看着张冷月的孤儿,先是难以置信,随即麻木的眼神中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那是感激,是困惑,更是一种名为“希望”的火苗,在死灰般的心境中悄然复燃。 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药材,低声说着含糊的感谢,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院子里那个穿着干净雅致与这残破环境格格不入,却带来了生机与希望的小小身影。 张泠月没有去看那些投向她混杂着感激、敬畏与一丝希冀的目光。 她转身,再次走向小官的屋子。 “小官。”她推门进去,发现他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静静地坐在床沿,就这样乖乖的等着她回来。 听到她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站起身。 她走上前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凉,掌心比之上次变得更加粗糙了。 “饿了吧,我们去吃些东西。”她带着他走出去。 她的手很小,很软,却让他感到格外的温暖和安心。 小官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进那片难得有了些许生气与暖意的院子。 张泠月领着小官,走向那简单的饭食,也成为这群伤痕累累的少年生命中,一份短暂真实的慰藉。 残破的院子里,幸存下来的几个小少年,正带着些不敢置信的拘谨,慢慢地围拢到木桌边。 张海宴和张海清笨拙有序地给大家分着粥和汤。 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吞咽声和碗勺相碰的轻响。 他们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脸色苍白,但至少此刻,热食入腹、伤药在手,眼中那点将熄未熄的生命之火,又被小心翼翼地护住,微微亮起了一点。 第105章 生机 春末夏初的日光,已带上了几分灼人的热度,透过稀疏的枝叶,在荒院坑洼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草药和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复杂味道,也隐约能嗅到墙角边顽强生长的野草散发出一丝属于这个季节的生机。 张泠月坐在小官旁边的一片略干净的石块上,手肘支着膝盖,莹白的手掌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张岚山带来的米粥。 他的动作很慢,没有忘记曾经被规训出来的克制与规整,即便饿极了,也看不出丝毫狼吞虎咽的急切。 睫毛低垂着,在苍白得接近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唯有喉结随着吞咽轻微滚动,证明着食物正被缓慢而确实地送入胃中。 与他相比,旁边的张海宴和张海清就显得急切多了。 两人捧着温热的粥碗,几乎是将脸埋了进去,勺子都省了,直接沿着碗边“呼噜呼噜”地喝着,就好像自己慢上一秒,这难得的温暖与饱足就会立马消失。 长时间的饥饿早已磨掉了他们身上最后一点矜持,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吃慢一些,仔细伤着胃。” 张泠月开口,声音像是春末流淌着的溪流,打破了院子里略显粗重的进食声。 张海清闻言,从粥碗里抬起沾着米粒的脸,那双因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眨了眨,里面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惶恐,以及一丝被关怀后的懵懂。 他听话地放慢了速度,开始学着旁边小官的样子,小口啜饮。 张海宴则是灌完了最后一大口,空碗放下,满足又不甚文雅地用手背抹了抹嘴,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院子里还有其他几个被张海宴他们唤出来的幸存孤儿,此刻也都捧着粥碗,或蹲或站,沉默而迅速地进食着。 他们偶尔会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一眼那个坐在中央衣着精致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女孩,目光里交织着感激、敬畏,以及一点不敢靠近的疏离。 “张远山和张海瀚怎么回事?他们伤得怎么最重。”张泠月将目光从那些瑟缩的身影上收回,转向张海宴,语气平淡就像是随口一问。 闻言,张海宴愣了一下,脸上刚刚因饱食而泛起的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一些。 他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远哥……他担心我们活不下来,大多时候,那些大人要采血…都是他先上去……” 采血。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针,刺入春末微醺的空气里。 张泠月双眼微微一眯,眼底深处有冷光流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张海清也停了下来,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小声补充,声音里带着哽咽和自责:“是我没用……好几次,我都快撑不住了,是远哥和张海瀚…张海瀚他后来……”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说不下去。 张泠月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柔和地落在张海清身上,无声地鼓励他说完。 张海清稳了稳情绪,才继续道:“因为远哥血放得太多了,脸色白得吓人,可他们、他们好像还不满意,又继续放我们的血……01,哦不,是小官,当时小官的情况也很不好,放完血后几乎站不稳了。” 他下意识地改了口,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喝粥的小官,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接着说:“张海瀚就去替换他了,但、但张海瀚的血,好像没有小官的那么…那么有用,放的量要更多才有用……” 他的话断断续续,逻辑也有些混乱,但张泠月听明白了。 张远山试图用自己的血来保护身后这些更弱的同伴。 而张海瀚则是在小官和张远山濒临极限时,主动去承担了那份因血脉纯度不足而需要付出更多代价的替换。 张泠月垂下眼睫,浓密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她的眼眸。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衣料轻轻划动,她抬起眼时,脸上只剩下一片温和的怜惜,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回来了就好。”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又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张海宴和张海清的心上。 两人眼圈瞬间又红了,用力点头,好像只要回来了,之前经历的所有噩梦般的痛苦,都可以暂时被压下。 一直安静进食的小官,不知何时已经喝完了碗里的粥,他将空碗轻轻放在一旁,那双清澈的双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张泠月。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垂下眼时,周身那一瞬间流露出与周围悲伤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冷静。 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但他不喜欢她此刻的样子。 就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看得见,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他伸出带着些许伤痕和薄茧的手,轻轻握住了张泠月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微凉,带着少年人的清瘦骨感。 张泠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小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映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带着担忧。 他在担心她?因为她不说话了? 她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脸上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我没事。”她说。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不远处如影子般的张岚山上前一步,低着头,声音恭敬地提醒:“泠月小姐,时辰到了,您该回去了。” 张家的规矩,像是无处不在的冰棱,时刻悬在头顶。 即便是现在的她,也不能在外围区域停留过久。 张泠月眼底深处闪过不耐。 她点了点头,松开小官的手,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嗯…我知道了。”她看向小官,又看了看张海宴和张海清,柔声叮嘱。 “我先走了。这几天,岚山哥哥会按时给你们送食物过来,不要太担心,好好养伤。”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其他几个已经吃完粥,正惴惴不安看着她的孤儿,声音提高了一些,“大家都一样,好好养伤,药材若不够,或是伤势有变化,就让海宴或者海清想办法告知岚山哥哥。” 她的话语像是春日里的风,拂过这片死寂的院子,给这些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少年们带来了切实的保障和微弱的希望。 他们纷纷低下头,用模糊的嗫嚅表达着感激。 张泠月不再多言,转身跟在张岚山身后,踏着斑驳的日影,离开了这片被哀伤和破败笼罩的院落。 走在返回别院的青石板路上,两侧是高耸透着森严气息的黑檀木建筑群落。 越是靠近核心区域,建筑越是规整肃穆,巡逻的本家子弟身影也越多。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或深蓝色劲装,个个面容端正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身量惊人、眼神冷漠,像是被精心雕琢的傀儡,缺乏人该有的生气。 偶尔有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也很快移开。 这就是张家,用冰冷和美貌构筑的牢笼。 张泠月步履从容地走在前方,春末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织金缎的衣料在光下流转着暗哑华丽的光泽,与她精致的侧颜相得益彰,仿佛她天生就该属于这森严华美之地。 然而,她的内心却与这表象截然不同。 ‘天尊,这地方真是几百年如一日的让人喘不过气。一个个长得人模狗样,心肠比那三长老院门口的石狮子还硬。’ 放血……啧,搁现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进去唱铁窗泪。 “岚山哥哥,”她突然开口,打破了行走间的寂静。 “在。” 张岚山立刻应声,步伐节奏未变,落后她半步,姿态恭敬。 “明日早晨,麻烦你帮我送个熬药的药罐过去给他们吧。要大一些的,方便他们几人一起熬药,也省得来回折腾。” 张泠月语气自然的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再去库房,支取一些上好的血竭、三七和黄芪,分量要多些。另外,看看有没有年份足些的老山参,若有,也取一些参片来。” “是。”张岚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吩咐完,张泠月便不再说话。 二人沉默地行走在蜿蜒的石板路上。 太阳明晃晃地悬挂在湛蓝的天幕上,努力地将光与热洒向这片深沉的土地。 然而,那光芒永远无法真正穿透张家建筑之间那无形凝聚了数百年森严的阴影。 光线落在黑檀木的门窗上,被深邃的颜色吞噬;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只映出一片刺眼的白,烘不暖那自地底渗出的寒意。 日头高悬,却无法照亮张家的阴影。 走在前方的张泠月,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那轮耀眼的日晷。 她知道,泗州古城的变故,仅仅是一个开始。 族长身死,孤儿死伤惨重,家族内部暗流涌动,以及针对张家的更大阴谋…… 这一切,都像是潜藏在阳光下的魑魅魍魉,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她,这只意外闯入此间的蝴蝶,必须在这片深沉的阴影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扇动翅膀,为自己搅动出一线生机。 她收回目光,继续迈着平稳的步子,蝴蝶们簇拥着她走向那座温暖安宁的别院。 身后的阴影,被阳光拉得细长至到融入阴暗当中。 第106章 渡厄 光,透过别院窗棂上糊着的浅色桑皮纸,变得柔和而温驯,静静流淌在室内。 光线中,细微的尘埃缓慢浮沉,像是被时光具象化的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清冷的檀香气息,混合着书卷的墨香,以及窗外悄然探入的草木清气。 张泠月正临窗而坐,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划过其上艰涩的符文。 她穿着件月白软缎的常服,衣料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白玉兰提花暗纹,只在动作间,才偶有流光一闪而过。 乌黑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背,衬得她侧颜的肌肤愈发苍白剔透,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最终停在帘外。 “泠月小姐。”是张岚山的声音,“三长老派人送来一物,言明是给您的。” 张泠月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 三长老自泗州古城事变后,对她这个巫祝更加关注了些。 “进来吧。”她声音清润,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张岚山躬身而入,双手捧着一个长约一尺的紫檀木盒。 木盒做工极为考究,通体光素未施雕琢,只靠本身细腻的纹理与沉郁的金黄色的泽彰显着内敛的贵重。 他小心地将木盒置于张泠月身前的案几上,随即无声退至一旁。 张泠月的目光落在木盒上。 她伸出莹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盒盖上,略一用力便将其揭开。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天鹅绒,柔和地托出其中的物事。 那是一串青铜铃铛。 铃铛共有七枚,形制古拙带着些许棱角的椭球。 每一枚铃铛的表面,都雕刻着极其简练却神韵十足的纹路——那是张家标志性的麒麟踏火纹,线条在粗犷中透着精妙,麒麟姿态昂扬,火焰缭绕,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铃而出。 在麒麟纹路的间隙,则刻上引渡灾厄的古篆。 七情执念,铭刻于方寸之间。 七枚铃铛分别代表:喜、怒、哀、惧、爱、恶、欲。 这串铃铛,自两年前便开始制作了。 当初三长老寻来这奇特的青铜料,言明要为她打造一件契合身份的器物,那铃铛上的古篆,还是她亲手所刻。 设计亦是她参与定稿,青铜链索纤细坚韧,能够恰好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与指间,即便她成年之后,亦可一直佩戴。 张泠月静静凝视着盒中的铃铛,眸色深沉,如同蕴藏着星河的静夜。 她伸出手,将那串铃铛取了出来。 青铜入手,是预料之中的沉凉,触感细腻,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的摩挲。 她轻轻晃动腕节,七枚铃铛随之摇曳,彼此碰撞。 然而空气中,没有响起一丝一毫预料中的清脆铃声。 万籁俱寂。 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点缀着这片诡异的宁静。 这就是这七枚铃铛的奇特之处——它所发出的声音,凡人双耳无法捕捉,唯有游荡的灵体,或是那些感知远超人类的生灵,方能听闻。 张泠月摩挲着冰凉的铃身,没有急于戴上。 她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扇形阴影,遮掩了她眸底深处流转的思绪。 片刻后,她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无形的气息自她指尖悄然溢出,如同初春最纤细的藤蔓,轻柔地探向其中一枚铃铛。 那是她自身的灵炁。 当那缕无形无质的灵炁触及青铜铃铛的瞬间,异变陡生。 铃身之上,那枚刻着“哀”字的篆文,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若非她眼力极佳,怕是要错过这一瞬的流光了。 紧接着,一种共鸣感顺着她的指尖,悄然蔓延至她的心脉深处。 那感觉极其细微,却清晰地传递着一种存在的回应。 这青铜……竟能与她的灵炁产生共鸣? 张泠月握着铃铛,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麒麟纹路上反复流连。 她低着头,姣好的脸庞在温煦的日光下像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带着某种隔绝尘世的疏离与沉静。 这个世界的人,没有灵炁。 无论是那些外表年轻的本家子弟,还是深不可测的长老,他们依靠的是血脉、是体术、是那些传承自远古的借自然场域而动的阵法与符篆。 可偏偏,存在着这样奇特的青铜,能够感知并回应她这独一无二的力量……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是巧合,还是……某种她尚未窥破的联系?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张泠月抬眸。 是张隆泽。 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正静静地看着她以及她手中那串寂静无声的铃铛。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着,掌心向上。 张泠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没有犹豫,将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青铜铃铛,轻轻放在了张隆泽宽大的掌心中。 张隆泽接过铃铛,动作细致。 他拿起链索的一端,轻轻托起张泠月纤细得过分的手腕。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她腕间细腻冰凉的肌肤,带着一股温热与粗糙感。 他将青铜链身绕上她的腕骨,调整着松紧,让那七枚小铃铛能均匀地分布在腕侧与手背连接处。 链身恰到好处地贴合着她腕部的弧度,既不紧绷,亦不松脱。 缠绕固定后,剩余的链身,他又仔细地沿着她纤细的手指,松松地绕了两圈,让未端一枚刻着“欲”字的铃铛,恰好垂在她中指与无名指的指根之间。 青铜链索像拥有了生命般,灵巧地缠绕上她白皙的手腕蜿蜒盘绕,最终固定成一个贴合而稳固的形态。 七枚小小的青铜铃铛,分别缀在腕间和指节附近,紧紧贴合着她的肌肤,冰凉的触感逐渐被体温熨暖。 张泠月生的极好,身上无一处不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 这双手指如削葱,腕似凝霜,线条流畅优美。 此刻,那古朴神秘的青铜链索缠绕其上,璀璨夺目的金黄色与她极致的白皙形成强烈的对比,麒麟纹路与古篆字符如烙印在其上的古老契约,平添了几分介于神圣与妖异之间的美感。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有看不见的波纹,在她与他之间的空气中悄然扩散。 “哥哥,”她抬起眼看向张隆泽,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就叫它‘渡厄’吧。” 渡厄——引魂渡厄,渡一切苦厄。 张隆泽的目光从她腕间的铃铛移回到她脸上,对上那双能够摄人心魄的双眼。 “嗯。” 张泠月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腕上冰凉的渡厄。 青铜的冷硬与她指尖的柔软形成奇异的触感。 那缕与灵炁共鸣的微妙联系,像是一条无形的丝线,始终萦绕在她感知的深处。 她不知道这串铃铛最终会引向何方,又能渡过怎样的厄难。 但她知道,从这串铃铛被戴在她腕上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走吧。”她放下手,站起身,月白的软缎裙摆如同流水般拂过椅面。 张隆泽颔首,随她一同前往张家古楼。 那是族里的核心禁地,存放着张家最为隐秘的传承与历史。 作为巫祝,她拥有在一定权限内进入部分区域的资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别院。 张泠月步履从容,腕间的渡厄随着她的步伐无声摇曳,像是跟随着某种只有它们才能听见的旋律。 张隆泽沉默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玄色的身影与她月白的身影,漫步在深长的廊道中。 廊外日头正好,庭园中的花木蓊郁葱茏。 然而,当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通往家族更深处的路径时,周遭的光线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那高悬的日轮,向大地洒下温暖的日光却无法赶走笼罩在张家上空,那积聚了数千年深重如墨的阴影。 第107章 引魂 张家古楼,永远是张家族地里最具压迫感的存在。 张家古楼不像寻常意义上的楼阁,更像是一座用巨大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沉默山峦,矗立在本家族地的最深处。 墙体斑驳,爬满了不知名的深色苔藓,岁月的痕迹深刻入每一道石缝。 没有过多的雕饰,唯有正门上方,浮雕着一只巨大狰狞,好似随时会踏火而出的麒麟,那双空洞的眼眶,永恒地俯视着前来觐见或献祭的张家人。 此刻,古楼那两扇沉重得能隔绝阴阳的玄铁大门,竟罕见地洞开着。 门内是望不穿、化不开的浓稠黑暗,像极了一张深渊巨口,正无声地等待着吞噬什么。 门前的空地上,气氛庄重得凝滞。 泗洲古城死去的张家人,他们的尸体,被同伴们拼死带了回来。 这是张家族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将同族的尸身带回,至少也要带回那象征张家人身份的发丘指。 此刻,这些覆盖着白布的躯体,整齐地排列在古楼门前的空地上,白布在微风中轻轻起伏,勾勒出底下僵硬而不规则的轮廓,像是一片突兀降临的雪原,冰冷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张泠月随着张隆泽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三长老早已在此等候。 他穿着一身庄重的玄色深衣,袖口与衣襟处以暗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衬得他本就冷峻的面孔更添几分威严。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沉淀着远超外貌年龄的沧桑与威仪。 在他身后,还肃立着不少本家族人。 他们皆穿着正式的深色服饰,男女皆有,无一例外都拥有着年轻姣好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左右,神色漠然,带着见惯生死的疏离。 此刻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缓缓走来的张泠月身上。 “三长老。”张泠月走到近前,微微屈身,向张瑞宪行了一礼。 张隆泽则在她侧后方,沉默地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来了。”三长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眼底看不出太多情绪。 “族人魂魄未安,滞留在生死之间,痛苦彷徨。引魂渡厄,安抚英灵,使其魂归故里,不至沦为孤魂野鬼……此番重任,还需得由你这位巫祝来完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回荡在寂静的空地上,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是,泠月明白。”张泠月轻声应下,脸上满是悲悯。 她抬起脚步,缓缓走向那片覆盖着白布的尸体。 人群自然而然地以她为中心,向两侧分开,留出一条通往古楼正门的路径。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不同寻常的灼热。 她最终在古楼大门正中心的位置停下脚步。 前方是洞开吞噬光线的黑暗门扉,脚下是冰冷坚硬的石板,身后与两侧,是沉默的尸体与静立的族人。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古楼混合着岩石冷沁和淡淡防腐药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白布下渗出的血腥与死亡的味道。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专注。 她抬起双手,腕间与指上缠绕的渡厄,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寂的青光。 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形开始以一种独特的规律缓缓移动,脚步起落间,带着能够沟通天地的庄重与神秘。 双臂舒展,指尖微颤,带动着腕间的青铜铃铛无声摇曳。 起初,她的动作还很缓慢。 但随着仪式的进行,她的步伐逐渐变得流畅而诡异,身形旋转、俯仰,宽大的月白软缎裙摆如同流云般旋开,又似月下绽放的优昙婆罗,带着一种圣洁与妖异交织的美感。 她的心神逐渐沉入到那古老步伐的韵律之中,忘记了周围的注视,忘记了身处的环境,甚至忘记了自我。 她只是跳着,舞着,将自己化为这仪式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她悄然调动起体内的灵炁,涓涓细流顺着她的指尖,无声地注入腕间、指上的七枚青铜铃铛之中。 “嗡……” 没有声音发出,但一种无形又剧烈的波动以她为中心,猛地再空气中扩散开来。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光线似乎都随之发生了细微的扭曲。 在灵炁注入铃铛的同一时刻,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毫无征兆地黯淡了下来。 天空变得晦暗,一层无形的薄纱瞬间蒙住了天光。 阵阵清风凭空而生,绕着她盘旋,吹动她的衣袂与发丝,带来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阴凉。 紧接着,在那些覆盖着白布的尸体上方,在一些观礼族人的身侧,甚至在那黑暗的古楼门扉之前,开始浮现出一些极淡、极模糊的身影。 它们如同水中倒影,摇曳不定,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 但一股强烈的情感冲击,伴随着它们的出现悍然撞入在场每一个人的感知——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心灵的感受。 愤怒、不甘、刻骨的仇恨、濒死的恐惧、对家族的执念、对生命的眷恋…… 种种极端而负面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身影,这些泗洲古城惨死的亡灵,他们尚未忘却生前最后时刻的遭遇,残留的意念大多带着凶悍与暴戾,不肯安然离去。 张泠月位于这情感风暴的中心。 她的傩舞未曾停歇,反而愈发急促、激烈。 渡厄在她灵炁的持续灌注下,那波动愈发强烈,穿透了呜咽的风声,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如灯塔的光芒,又如母亲呼唤游子的低吟,温柔而坚定地拂过那些彷徨又充满怨怼的灵体。 唤醒他们浑噩的意识,抚平他们躁动的执念,引领他们,走向那扇代表着最终归宿的古楼大门。 一些模糊的身影,在那无声铃音的抚慰与牵引下,开始变得平静,身上的凶戾之气渐渐消散,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族地的天空,或是某个熟悉的族人方向,然后依依不舍地,飘向那扇黑暗的门扉,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一个,两个,三个…… 观礼的张家人,即便他们见多识广,即便他们血脉特殊,亲眼目睹这沟通阴阳、引渡亡魂的一幕,脸上也再也无法维持绝对的平静。 他们的眼神变得无比炙热,看向场中那个在阴风与晦暗中起舞的少女,好像在看一个活着的奇迹,一个真正能连接张家与未知世界的桥梁。 这种能力,超越了体术,超越了血脉,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眷! 然而处于风暴眼的张泠月,此刻所承受的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在她灵炁与渡厄共鸣,深入接触那些亡魂的同时,无数混乱、破碎、充满痛苦与绝望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无形的连接,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 黑暗的古城巷道,冰冷的砖石,同伴临死前的嘶吼。 信任之人的突然背叛,从背后刺来的冰冷匕首。 对家族使命的困惑,对自身命运的绝望,对远方某个模糊身影的最后牵挂…… 还有一些零碎的关于古城深处某个祭坛、某种古老仪式的片段,充满了不祥与亵渎的气息…… 太多了,太混乱了,太沉重了! 这些负面的情感与记忆,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她的精神世界。 她不仅要维持傩舞的韵律,持续输出灵炁催动铃铛,还要分神去梳理、承受这海啸般的信息冲击。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不见一丝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那总是带着淡淡晕红的唇瓣,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 像是灵魂被撕裂,又像是被塞进了无数不属于自己冰冷而痛苦的碎片。 过度消耗的灵炁,加上精神层面承受的巨大负荷,让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模糊。 古楼巨大的黑影在晃动,周围那些炙热的目光变得扭曲,连腕间渡厄传来的冰凉触感,都变得遥远。 还不是时候…… 这个念头在她彻底陷入黑暗前,艰难地闪过脑海。 她还不够强,还无法如此自如地驾驭这种程度的力量,还无法完全消化这些来自亡者饱含痛苦的信息…… 她的舞步猛地一滞,纤薄的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 目光从未离开过她分毫的张隆泽,在她身形晃动的瞬间便已动了。 玄色的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带起一阵疾风,在她倒地之前,坚实的手臂已稳稳地,将那个轻飘飘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身躯,万分小心地接入了怀中。 怀中的人儿双眼紧闭,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苍白的小脸脆弱得如同琉璃盏,看起来下一刻就会碎裂。 张隆泽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张泠月,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地护在胸前,隔绝了周围所有投来或关切或探究的视线。 而几乎就在张隆泽接住张冷月的同时,另一道身影也动了。 是张岚山。 他一直恭敬而沉默地站在较外围的观礼人群中。在张泠月倒下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前倾,脚甚至已经迈出了半步。 然而,他的距离终究远了些。 或者说,他的反应终究慢于那位那早已将全部心神系于张泠月一身的人半步。 就是这半步之差。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将那道月白的身影拥入怀中。 张岚山刚刚迈出的那半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然后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袖中,缓缓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蓦然涌上的尖锐的滞闷。 场中,阴风渐息,晦暗的天光重新变得明亮。 那些模糊的魂影大多已消散,只余下空地上一排排覆盖着白布的尸体,寂静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唯有那串缠绕在少女腕间的青铜铃铛——渡厄,在失去灵炁灌注后,重新变得沉寂,紧紧贴着她冰凉的肌肤。 三长老站在一旁,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第108章 棋子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玉,一点点艰难地浮上水面。 张泠月眼睫颤动了几下,才有些艰难地睁开眼。 眼里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视线模糊,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絮,沉甸甸的,运转不灵。 浑身泛着一种极度的虚软,每一寸筋骨都被抽走了力气,只余下空泛的疲惫。 她微微动了动,这才察觉自己没有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而是被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拥着。 她的后背紧贴着对方胸膛,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感受到那比平日稍快些的心跳搏动。 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际,小心控制着力道的姿态将她拢住,另一只手则垫在她的颈下。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带着冷冽松针与淡淡皂角气息的味道,是张隆泽。 “醒了?”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睡了大半日,直至此刻天光再次大亮。 昨日在古楼前力竭昏迷,后来的事情她便全然不知了。 想来是张隆泽将她抱回别院,确认她只是精力耗尽需要静养之后,便如过往无数次她生病或虚弱时那样,躺在身侧,用他固执的方式紧紧拥着她,好像以此便能将自身的力量渡给她,驱散那份令人不安的脆弱。 “……哥哥。”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感觉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张隆泽没有多言,小心地将她安置在枕上,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他回到床边,动作熟练地将她扶起,让她虚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然后将温热的杯沿轻轻抵在她干裂的唇边。 张泠月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温润的水流滑过灼痛的咽喉,带来些许滋润,也让她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半杯水下肚,那股萦绕不散的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她有些迷糊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那份残留的困倦彻底消散。 腕间与指上的青铜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无声晃荡,冰凉的触感贴上微热的脸颊,带来冰冷的刺激使她清醒。 张隆泽垂眸看着她这副带着稚气的懵懂模样,眼底深处那丝紧绷了一夜的凝重,终于悄然化开些许。 能自己动作,还能有这般神态,便是真的无大碍了。 他这才将她小心地放回枕上,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躺着。”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内室。 寝室内只剩下张泠月一人。 她拥着柔软的锦被,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投进来明亮温暖的阳光光斑上。 她缓缓抬起戴着渡厄的手,举到眼前,静静凝视。 青铜铃铛在透过纱帐的晨光下,泛着幽邃沉黯的光泽,那些麒麟纹路和古篆字,吸饱了昨日的阴风与魂泣。 然而身体逐渐回暖,心底却有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冷到了极点。 她垂下眼睫,长密的睫毛也低垂下来,遮掩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些由亡魂带来的混乱而痛苦的记忆碎片,在她清醒过来的瞬间,便已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回现在她的脑海。 除了那些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除了对叛徒的刻骨仇恨,她还捕捉到了其中更为重要的一条信息—— 泗洲古城事件,不仅仅是有叛徒那么简单。 那些潜伏在家族内部的蠹虫,早已与外界势力勾结,里应外合,一手策划并造成了这桩让一支精英小队全军覆没的惨案。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大的寒冰,砸进了她的心里,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暖意。 真是个坏消息啊……张泠月心想,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好在那些直接参与的家伙,看样子都折在了古城底下,算是省了些麻烦。 但这并不意味着隐患已经消除。 能与外界勾结,必然有联络的渠道,有利益的输送。 家族内部,是否还有更高层级、隐藏得更深的合作者? 心思百转千回,像是暗夜里交织的蛛网。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够理清这团乱麻的线头。 忽然,她想起了张家族人在外设立的那些分布在各处的档案馆。 那些地方,名义上是为了收集、整理各地的奇闻异事、历史秘辛,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一张巨大的情报网络? 只是张家内部好像对此并不十分重视,更多时候,那些档案馆更像是被遗忘的棋子,散落四方。 “也许可以好好利用。”她低声喃喃着。 得先去看看,各部档案馆平日里又有哪些不为人知的传讯往来。 张泠月正对着床帐顶发呆,目光有些空茫,好像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副模样落在去而复返的张隆泽眼里,便成了尚未完全清醒的呆愣。 他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几样清淡精致的粥点小菜。 一进门,便看到床上那个小家伙拥着被子,目光呆呆地望向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他走近,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床榻上整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张泠月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还是那副没睡醒的呆愣模样,任由他摆弄。 张隆泽将她抱到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衣裙。 那是件淡紫色的软缎长裙,颜色清雅柔和,如同晨曦初露时天际的那一抹霞彩。 裙摆和袖口处,用金线织就了繁复的牡丹缠枝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 他沉默而细致地帮她褪去寝衣,换上这身新裳。 过程中,张泠月有些神游天外,只呆愣愣的配合地抬手、转身。 直到那带着他体温柔软的衣料贴合肌肤,她才真正回过神来。 “该吃饭了。”张隆泽为她整理好衣襟,大手在她那头睡得乱糟糟的乌发上揉了揉,力道不轻不重,异常亲昵。 随后,他拿起妆台上的玉梳,动作算不上多么精巧,但是异常耐心地为她将打结的发丝一一梳通。 他从妆匣里挑选了几样首饰。 一支点翠蝴蝶簪,蓝翠羽毛色泽幽深,蝶翼轻薄灵动;又配了两朵同色系的绒花,柔和的毛绒质感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点翠的冷艳,与淡紫色的衣裙相得益彰。 他为她将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发簪,别好绒花。 整个过程,两人都异常沉默。 只有玉梳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收拾妥当,张隆泽才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庭院中。 膳桌早已摆好。 今日天气极好,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葱茏的花木间,落在翩跹的蝶翼上,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边。 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泥土与花草混合的清新气息,暖洋洋地烘着人,赶走了骨髓里残留的阴寒。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早膳,或者说是午膳更为合适。 张泠月小口吃着碗里炖得软糯的碧粳米粥,目光偶尔掠过庭院中那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心底的寒意仍旧盘踞不散。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后的柔软: “哥哥,本家和各地档案馆的联络……平日里是怎么样的?” 张隆泽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到她面前的小碟里,头也没抬,回答言简意赅:“少有联系。” 少有联系? 张泠月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少有联系,是有多少啊?? 天尊,张家怎么能如此闭塞,如此不重视外界消息! 这简直是坐在金山上要饭,不,是坐在火药桶上打盹! 强大的情报网络直接闲置,这在危机四伏的当下,无异于自断臂膀。 她压下心底翻腾的吐槽,抬起眼看向张隆泽,带着好奇与试探:“那如果,我想指派和管理档案馆的工作呢?” 她问得轻巧,好像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念头。 张隆泽闻言,动作没有任何停滞,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给出了两个字: “可以。” 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109章 档案馆 那种不祥的预感,在张泠月真正接触到各地档案馆那堆积如山又混乱不堪的卷宗与传讯记录后,迅速得到了印证,并演化成一种荒谬的无力感。 她被允许进入族内存放档案的一处偏殿。 殿内光线晦暗,高大的黑檀木架直抵穹顶,上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无数卷轴、册页与信函,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墨锭与淡淡防虫药草混合的气息,沉静而厚重。 属于各地档案馆的区域,占据了不小的地方,但显然疏于打理,部分卷册边缘甚至落上了薄灰。 张泠月坐在特意为她搬来的紫檀木嵌螺钿书案后,张隆泽静立在一旁。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翻阅这些尘封的记录。 最先引起她注意的是关于西部档案馆的记载。 这是张家最早成立也是存在时间最久的档案馆,设立之初的目的明确——专门负责调查西藏一带的奇异事件与古老传说。 记录显示,在最初几十年,西部档案馆与本部联系最为紧密,传递回大量关于雪山、寺庙、神秘墓葬以及某些特殊血脉族群的信息,其中一些线索甚至直接影响了家族早期的某些重大决策。 卷宗里偶尔夹杂着的手绘地形图,线条精准,标注细致,可见初期派出的族人能力之卓绝。 随着时间推移,张家似乎尝到了在外设立情报节点的甜头,开始逐步在各地成立档案馆。 东北档案馆、中原档案馆、西南档案馆……试图将触角延伸至这片土地的各个角落。 其中,最晚建成的是南洋档案馆,迄今只有几十年历史。 值得一提的是,南洋档案馆的本部设在厦门这个日益重要的通商口岸,同时还在航运枢纽马六甲设立了分部。 看到这里时,张泠月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厦门与马六甲,皆是海运要冲,商贾云集,信息流通极快,这个选址眼光堪称毒辣。 然而,当她开始核对各地档案馆与本部之间的传讯联系日期与内容时,那丝微光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纤细的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腕间的渡厄静止不动,映衬着她逐渐僵硬的脸色。 张家本家和各地档案馆的联络模式,堪称诡异。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各地档案馆如同勤恳的工蜂,不断将搜集到的情报、观察到的异动、乃至当地的风土人情、势力更迭,整理成册,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送往本部。 这些传讯频率不一,但但凡有大事发生,档案馆都会第一时间汇报。 而本家呢? 张泠月翻遍了记录,找到的本部主动发出针对这些传讯的回复指令,屈指可数。 更多的时候,记录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已收录”、“已阅”,甚至连这几个字都吝啬给予。 那些耗费心力搜集、传递而来的信息,根本就是石沉大海,溅不起半点涟漪。 本家,已读不回! 这不是偶尔的疏忽,而是常态。 各地档案馆常常需要等待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得到一次本家寥寥数语的传讯,或是某位本家成员路过时的短暂巡视。 尤其是最新的南洋档案馆,成立几十年,收到本家的主动传讯寥寥无几,最近一次,竟已是五年前,只是为了确认一份关于南洋某个土著部落祭祀习俗的报告是否归档。 张泠月嘴角微微抽搐,看着眼前这荒诞而真实的记录,心中一片无语凝噎。 天杀的张家,你们知不知道港口的价值有多珍贵? 固步自封可是没有好下场的! 张家内部的问题,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 这种对外的漠视,与内部严格的等级、封闭以及对血脉力量的过度依赖,同出一源。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开始更加系统地整理这些档案馆的资料。 她按照地域、成立时间、主要职能、最后一次有效联络时间、现有人员配置等项目,将它们重新分类、归纳。 苍白的面容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只有那偶尔抿紧的唇瓣,泄露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看得越仔细,眼皮跳得越厉害。 除了沟通上的极度匮乏,经费问题更是触目惊心。 许多档案馆的记录最后,都附带着恳请本部拨付运营经费的陈述,言辞从最初的恭敬,到后来的急切,乃至最后几近绝望的哀求。 看日期,许多地方的拨款早已中断了十几年甚至更久。 ‘这是让他们在外面自生自灭吗??’她捏着记录着西南档案馆连续三次申请经费未果、最终彻底失去联络的泛黄纸页,指尖微微发凉。 没有经费,人员如何维系?情报如何搜集?安全如何保障? 这无异于将派出去的族人亲手推向绝路。 张泠月铺开新的宣纸,磨墨润笔,开始重新核算各地档案馆理应获得最基本的运营经费。 她依据记录中提及的当地物价水平、人员数量、任务难度,并充分考虑了可能存在的损耗与突发状况,在原本该有的金额上,不着痕迹地多填了三成。 ‘既要马儿跑,总要给马儿吃草。这点投入,比起档案馆可能带来的价值,微不足道。’她心下冷静盘算,这多出的三成,既是弥补过去的亏空,也是为未来的特别行动预留的润滑剂。 耗费了数日时间,她终于将一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档案馆现状分析与整合管理方案整理完毕。 厚厚的一沓册子,拿在手中颇有分量。 她将其仔细封好,唤来一直候在外间的张岚山。 “岚山哥哥,”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柔,带着疲惫与郑重,“劳烦你将这份文书,呈递给三长老。关乎各地档案馆日后运作,请三长老过目定夺。” 张岚山双手接过那分量不轻的册子,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心力,神态愈发恭敬:“是,泠月小姐,我即刻送去。” 三长老院一如既往的冰冷。 张岚山垂首敛目,将册子呈上,并将张泠月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 端坐于上首的张瑞宪,面容冷峻,看不出情绪。 他接过册子,并未立即翻开,深邃的目光落在张岚山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她看了几日,只得出这个结论?” 张岚山头垂得更低,谨慎回道:“回三长老,泠月小姐查阅了所有能调阅的档案馆卷宗,几日来不曾懈怠。小姐对此事极为上心,整理记录亦十分详尽。” 张瑞宪不再多问,这才翻开册子,目光快速扫过。 在看到某些段落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尤其是在掠过那些被特意标红的关于联络中断时间与经费短缺的记录,以及最后那份经费预算时,他的视线停留了数息。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合上册子,抬眸,看向依旧恭敬等候的张岚山,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直接下达了指令: “可。” “告知泠月,档案馆事宜,由她全权负责整顿。你与隆泽,协同办理,允她调动必要之本家人员,便她行事。” 没有询问细节,没有质疑预算,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叮嘱。 张岚山心中凛然,面上丝毫不显,恭敬应道:“是,属下明白。定当竭力协助泠月小姐。” 他躬身退出三长老院,直到走出那令人压抑的建筑,才微微松了口气,心中对那位年幼的泠月小姐在族中的地位,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三长老这般近乎纵容的放权,绝无仅有。 当张岚山将三长老的回复原封不动地带回时,让正在抿着温茶的张泠月顿了一下。 ……这么容易?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思。 三长老问都没问就同意了,还主动扩大了她的权限,将张岚山和张隆泽都划拨给她调遣。 这固然是她想要的结果,但顺利得…让她心底那丝不妙的预感,再次隐约浮现。 档案馆这根看似废弃的缆绳,另一端究竟系着什么,她需要亲自去探一探了。 ———小剧场分割线——— 被埋在公文书海里的张泠月正奋笔疾书着,望着那看不到头的档案馆记录心里发狂。 张泠月:呜呜呜天尊,他们都欺负我! 特别番外:平安夜 (注意!注意!番外内容时间线与剧情正文无关,这篇是现代pa!审核大人俺是良民) 十二月的上海,冬意已浓。 外滩的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水汽,吹过那些见证了百年风云的万国建筑群,也吹进这座已被划入历史风貌保护区的独栋别墅。 别墅外观保留了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老洋房轮廓,灰白色的石材墙面,精致的铁艺阳台,爬满枯藤的院墙——但若细细观察,便能发现那些看似古朴的窗棂实则是最新型的防弹玻璃,院墙内隐藏着当今最先进的安保系统。 而别墅内部,则是另一番天地。 推开厚重的雕花胡桃木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名贵檀香、冬日玫瑰与淡淡甜点气息的暖香。 挑高近六米的大厅完全复刻了十八世纪法国宫廷的洛可可风格,又在细节处融入现代科技的隐形便利。 墙面是浅金色的丝绸软包,上面手绘着繁复的卷草纹与贝壳图案,每一处曲线都极尽柔美华丽。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绘有天使与云朵彩绘的天花板上垂下,数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在智能调光系统下,折射出烛火般温暖摇曳的光芒。 大厅一侧,一座汉白玉雕刻的壁炉正燃着真正的木柴火焰,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跃动着,将炉前铺着的整张北极熊皮地毯映照得蓬松温暖。 壁炉上方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面中是一位穿着宫廷长裙侧身回眸的少女,那分明是张泠月成年后的模样。 这是三年前张隆泽请法国一位隐居的老派画家所作,画家在完成这幅画后便宣布封笔,这幅画就成了绝品。 旋转楼梯蜿蜒而上,扶手是细腻的鎏金铜雕,每一级台阶都铺着酒红色的波斯地毯。 二楼的主卧套房更是将洛可可的华丽与舒适发挥到极致。 墙面是更浅的香槟粉色软包,巨大的四柱床挂着层层叠叠的浅金色绸缎帐幔,床柱上雕刻着缠绕的蔷薇与藤蔓,每一片花瓣都镶有细小的天然珍珠。 房间一角立着一座来自德国的古董自鸣钟,每到整点便会奏响轻柔的莫扎特小夜曲。 这里是张泠月与张隆泽在现代的居所之一。 相比起北京四合院的沉稳、杭州园林的雅致、香港半山别墅的现代,张泠月最偏爱上海这处宅子。 因为它足够浮夸。 此刻,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 张隆泽站在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微凉的黑咖啡。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居家服,比起百年前在张家时,眉宇间那层终年不化的寒冰消融了些许。 时光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唯有那双眼睛,沉淀了太多岁月,偶尔掠过的锐利光芒,才会让人惊觉这绝非寻常之人。 他的目光透过单向玻璃,望向楼下花园。 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园中那几株从苏州移植来的老梅树已结了满枝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然绽开点点红蕊。 但他看的不是梅树。 庭院另一侧,温室花房的玻璃穹顶下,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 张泠月穿着奶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浅烟粉色的针织开衫,正蹲在一丛盛开的白色山茶花前,手里拿着小巧的喷壶,细细地为花瓣喷洒水雾。 她微微侧着脸,午后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落,在她瓷白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光,在暖房里更显娇艳。 长睫低垂,神情专注,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张隆泽的角度,能看见她纤细的脖颈,以及随着动作从开衫领口滑出的一截铂金细链——链子上坠着的,是百年前他送她的那枚脚链改造的吊坠。 她一直戴着。 张隆泽的目光在那身影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移开,抿了一口咖啡。 苦。 他蹙眉。 这两日,张泠月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张隆泽说不上来。 她还是每日早起,会在他准备早餐时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含糊地说“哥哥早安”。 还是会在午后处理各地产业报表与情报汇总时,偶尔抬头对他抱怨“这群人做事越来越不仔细”。 还是会在晚上蜷在壁炉前的沙发上,一边翻看时装杂志或古籍善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直到靠在他肩上睡着,被他抱回卧室。 但张隆泽就是能感觉到,她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一些。 不像疏远,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藏着什么秘密。 前天晚上,他原本在书房处理一批从欧洲拍卖行送来的古籍鉴定文件,她端了宵夜进来。 放下碗时,她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亮了一下,她立刻像是被烫到般按熄了屏幕,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虽然她随即就恢复了常态,笑眯眯地催他趁热吃,但张隆泽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慌乱。 昨日午后,他说要带她去新开的一家美术馆看一个私人藏品展,那是她之前提过感兴趣的十九世纪法国珠宝设计展。 她却推说突然想起档案馆那边有份加急文件需要她视频确认,让他先去,她晚点自己过去。 可等他到了美术馆,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才姗姗来迟,发丝有些凌乱,脸颊微红,说是路上堵车。 张隆泽没戳穿。 她的司机是他亲自挑选的,上海的路况实时监控他比谁都清楚,那条路当时畅通无阻。 今天早上,他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这很反常。 张泠月不是爱早起的人,尤其在冬日里,她最喜欢裹着被子赖床,等他晨练或处理完晨间公务回来,再迷迷糊糊地伸手要他抱。 可今天,他六点醒来时,她已经不在床上。 直到他洗漱完毕下楼,才看见她从外面回来,身上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琉璃色的眼睛,看见他时,眉眼弯弯。 “哥哥早呀,我去门口取了快递。” 快递?什么快递需要她亲自一大早去取? 宅子有专门的物流接收室,所有外来物品都会经过安检和消毒,再由管家或侍女送到他们面前。 张隆泽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拂去她发梢沾染着外面带回来的寒气凝成的小水珠,然后牵起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 “手这么凉,”他声音低沉,“下次让陈姨去取。” “知道啦。”张泠月吐了吐舌头,那模样俏皮又娇憨,好像真的只是心血来潮。 但张隆泽知道不是。 她有事瞒着他。 这个认知让张隆泽心里那点滞涩感更明显了些。 他放下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为什么呢? 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 张隆泽在心中迅速回顾了近期的言行。 没有。 那是她一时兴起,又有了什么新的爱好? 张隆泽的目光再次投向温室里的身影。 她已浇完了花,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慵懒的姿态像只餍足的猫。 然后,她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头,精准地望向二楼书房的方向。 即使隔着单向玻璃,即使知道她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张隆泽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张泠月对着这个方向,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抬起手,挥了挥,嘴唇动了动。 张隆泽读懂了她的唇语。 “哥哥,等着哦。” 等着什么? 张隆泽不知道。 但他忽然就不着急了,也不去探究了。 他端起咖啡杯,将剩余微凉的液体一饮而尽。 苦味之后,竟回味出一丝极淡的甘。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上海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小雪。 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落在老洋房的红色瓦顶、铁艺阳台和光秃的梧桐枝桠上,很快便融化了,只在背阴处积起薄薄一层白。 别墅内的节日气氛早已浓郁得化不开。 大厅的穹顶下,不知何时悬挂起了由新鲜冬青与榭寄生编织而成的花环,点缀着金色的丝带与小巧的铃铛。 那棵从北欧空运来的足有三米高的挪威云杉被立在了壁炉旁,树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装饰:手工吹制的玻璃彩球、复古的锡制小天使、晶莹的水晶雪花、甚至还有几枚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中国古董白玉平安扣——那是张泠月从自己的首饰匣里翻出来的。 树顶没有放传统的星星,而是立着一只精致的小小麒麟,纯金打造,眼睛是两粒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长餐桌上铺着崭新的绣有金色藤蔓图案的墨绿色天鹅绒桌布,中央是一组高低错落的银质烛台,白色长蜡烛尚未点燃。 两侧已经摆好了成套的迈森瓷器餐具,每一只盘子边缘都手绘着不同的花卉,没有重样。 几位训练有素的侍者正在管家的指挥下,做最后的布置与检查。 张隆泽今天比往常提早结束了所有工作。 下午三点,他便从市中心那栋可以俯瞰外滩全景的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离开,拒绝了司机,自己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时,他瞥见街边商铺橱窗里那些“圣诞快乐”的标语和圣诞老人的贴画,忽然想起张泠月昨晚临睡前,趴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睡衣扣子上画圈,小声嘀咕:“哥哥,明天是平安夜哦。” “嗯。”他当时应了一声,手掌抚着她光滑的脊背,“你想怎么过?” “保密!”她立刻抬起头,眼神在床头灯暖黄的光晕下闪烁着狡黠的光,“反正哥哥明天要早点回来,不许加班,不许有应酬,六点前必须到家!” “好。”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此刻,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 平安夜……洋人的节日。 张隆泽对这类节日向来无感,百年岁月里,他见过太多起伏兴衰。 但张泠月喜欢。 她喜欢一切美好的、热闹的、有仪式感的事物。 她说,生活已经够漫长够无聊了,总要自己找点乐子。 所以,只要她喜欢,他便陪她。 车子驶入别墅大门时,雪下得大了一些。 张隆泽停好车,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庭院里,仰头看了看飘雪的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低垂,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北,也是这样下雪的日子。 她那时还小,裹得像只圆滚滚的粽子,非要拉他出去堆雪人。 他拗不过,陪她在院子里堆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她用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截胡萝卜做鼻子,还把自己的红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 堆完了,她小手冻得通红,笑得格外开心,踮起脚把冰凉的小手贴在他脸上,说:“哥哥,你看,它们像不像我们?” 那时她叫他“哥哥”,眼里满是依赖与欢喜。 如今,她依然叫他哥哥,眼里却多了许多他看不懂也不愿深究的复杂。 但那份依赖与欢喜,似乎从未改变。 张隆泽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走进屋内。 暖意与香气扑面而来。 管家上前接过他的大衣,低声道:“先生,小姐在楼上,说您回来了就直接去卧室找她。” 张隆泽点头,踏上旋转楼梯。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他们这些年收藏的画作,有西方的油画,也有中国的山水,更多的是张泠月在不同时期的照片——她在巴黎街头喝咖啡的侧影,她在京都穿着和服看樱花的回眸,她在撒哈拉沙漠裹着头巾骑骆驼的笑脸…… 每一张,他都记得当时的情景。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带着玫瑰香气。 张隆泽在门口顿了一瞬,才抬手,推开门。 “砰——!” 彩色的纸屑与亮片瞬间炸开,纷纷扬扬,像是一场微型的花雨,落了他满身。 他明显愣了一下。 以他的身手和警觉,本可以轻易避开,但在听到那声响的瞬间,他已经辨识出那并不是任何危险物品的声音。 而这里,这栋宅子,这个房间里是世界上最不可能伤害他的人。 所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五彩的碎屑落在他的头发、肩膀、以及高级定制的深灰色西装上。 纸屑雨中,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张泠月站在房间中央,穿着一件正红色的丝绒抹胸小礼服。 那红色极正,像是最上等的鸽血,衬得她裸露的肩颈与手臂肌肤胜雪,白得晃眼。 礼服的剪裁贴身,勾勒出她成年后玲珑有致的曲线,胸前是精巧的褶皱设计,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绒细带,在侧腰处打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裙摆极短,刚刚遮住大腿根部,下摆是不规则的波浪形,边缘缀着一圈细小的水晶,随着她的动作闪烁如星。 她的长发被精心编成了复古的赫本式盘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脖颈线条。 发间戴着一顶小巧的钻石皇冠,在灯光下流转着璀璨又不刺目的光华。 耳垂上戴着一对长及锁骨的钻石流苏耳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颈间那条项链。 宝石周围以密钉镶的方式环绕着数百颗不同切割的白色钻石,最大的一颗梨形钻石垂坠在红宝石下方,像一颗滴落的泪珠。 整条项链奢华至极,又因设计的高雅而丝毫不显俗艳,反而将她瓷白的肌肤与精致的锁骨衬托得如同艺术品。 此刻,她手里还拿着刚才制造了那场纸屑雨的银色礼花筒,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装满了恶作剧得逞的欢喜。 “哥哥,平安夜平安喜乐哦!”她的声音清甜,带着撒娇的雀跃。 张隆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 从那双闪烁着星光的眼睛,到那抹娇艳欲滴的红唇,到颈间那枚燃烧般的红宝石,再到那短得惊人的裙摆下笔直修长、裹着薄薄丝袜的双腿。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卧室内显然也被精心布置过。 空气中除了她惯用的玫瑰香,还多了一丝甜甜的像是姜饼与焦糖的味道。 “平安夜?”张隆泽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些。 他迈步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将那些可能飘到走廊的纸屑隔绝在内。 “嗯!”张泠月扔下手里空了的礼花筒,那银色的筒身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几步就跑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仰起脸看他,眼底星光更盛。 “虽然是外国的节日,但我觉得寓意很好哦。” 平安夜,平安。 张隆泽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掌心下,丝绒面料光滑微凉,而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温热,柔软。 他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些。 平安。 这个词掠过心头,带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百年风雨,枪林弹雨,阴谋诡谲,生死一线…… 他经历的不平安太多了,他对这类虚无的祝愿向来嗤之以鼻。 但此刻,怀里的她是真实的,温暖的,鲜活的。 他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盛装打扮的她。 红色很衬她,将她身上那种混合了纯净与妩媚、天真与神秘的特质完全激发了出来。 瓷白的肌肤,琉璃色的眼眸,嫣红的唇,乌黑的发,璀璨的珠宝。 所有极致的色彩与光泽在她身上达到了奇异的和谐,美得惊心动魄,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梦幻感。 张隆泽忽然很想用力抱紧她,确认她的存在。 但他没有。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低头,望进她眼底那片星光之中。 他只希望她能够平安。 百年,千年,永远。 “哥哥?”怀里的人歪了歪脑袋,耳垂上那对流苏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划出闪亮的弧线,“你怎么不说话?我今天的造型不好看吗?” 张隆泽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拂过她耳侧的发丝,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那冰凉的钻石流苏。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质感:“没有。很漂亮。” 张泠月立刻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好像能消融冬日所有的阴霾。 她将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与期待的光芒:“哥哥,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礼物? 张隆泽的思绪从她惊人的美貌中稍稍抽离。 他看着她充满期待的脸,开始认真思考。 她从小性子就跳脱,送的礼物往往出人意料。 甚至,以她如今的能力和资源,送他一只罕见的灵物或一件蕴含特殊能量的法器,都有可能。 张隆泽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近期她可能接触到符合礼物范畴的事物,发现毫无头绪。 她这两日的神神秘秘,显然就是为了这份礼物。 他摇了摇头。 “猜不到。”他如实回答。 “怎么这样!”张泠月立刻嘟起了嘴,气鼓鼓地瞪他,“你都没有认真想!” 张隆泽看着她生气的样子,眼底掠过笑意。 即使是使小性子时的她,在他眼里也格外生动,格外可爱。 他喜欢她所有鲜活的表情,无论是欢喜、狡黠、还是此刻佯装的恼怒。 “我真的生气了!”张泠月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更气了,用力哼了两声,像只被惹毛了竖起绒毛的小猫。 张隆泽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让他整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了下来。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不要生气。”他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张泠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哼唧:“哼!” 她忽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后退了两步,站在房间中央那片温暖的光晕里。 她抬起下巴,看着张隆泽,眼神得意,然后,她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一圈。 红色的短裙裙摆飞扬起来,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水晶折射着灯光,散落了一地星辰。 她停下,站稳,微微歪头,对他眨了眨眼睛,长睫如扇。 然后,她说: “是我呀!” 她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夏日里最盛的阳光。 “我就是上天送给哥哥最好的礼物!” 话音落下,房间内有一瞬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遥远街道上的节日音乐。 张隆泽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站在光芒中央的她,看着她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本家时她也是这样,带着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温暖与光亮,闯入他一片死寂的生命里。 从那时起,她就成了他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冰冷人生中唯一的温度,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执念与归宿。 她是礼物。 是他灰暗生命里,上天送给他唯一的礼物,也是最大的恩赐。 这个认知就像最炽热的岩浆,瞬间冲破了他所有冷静自持的壁垒,轰然涌遍四肢百骸。 张隆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沉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同于之前的轻浅,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滚烫的情绪。 “嗯,”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里,此刻翻涌着能够将她吞噬的暗流与炽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迈步上前。 动作快得带起了风。 张泠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暗,整个人便被他抱起。 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张隆泽抱着她,转身,大步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华丽宽大的四柱床。 张泠月被他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远比平时剧烈的心跳,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侵略性的气息。 她仰着脸,看着他线条紧绷的下颌,看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看着他眼中那片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暗火。 她忽然有点后悔了。 是不是玩得有点过火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她已被轻柔放倒在铺着深红色丝绸床单的宽阔床榻上。 身下是柔软的羽绒被褥,头顶是垂落的金色帐幔,以及帐幔缝隙间闪烁的藤蔓灯串的微光。 张隆泽俯身,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最后定格在她颈间那枚燃烧着的鸽血红宝石上。 他的手指抚上那枚宝石,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宝石传递到她锁骨处的肌肤。 “礼物,”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我收下了。”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带着灼热温度与强烈占有欲缠绵的吻。 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那是一种混合了淡淡雪松香、咖啡苦味,以及独属于他冷冽又炽热的气息。 张泠月在他身下微微颤了颤,随即闭上眼,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玻璃窗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屋内,壁炉的火光跃动着,将纠缠的身影投射在绘有天使图案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钻石皇冠不知何时被取下,放在了床头柜上,与那只插着冬青的花瓶并排。 红宝石项链的搭扣被灵巧地解开,璀璨的宝石滑落,陷入深红色的床单,闪烁着火焰般的光泽。 一件件精致的衣物被褪下,随意地散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喘息声,轻吟声,交织着木柴燃烧的噼啪,以及窗外遥远的节日钟声。 这是一个漫长而炽热的夜晚。 张泠月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模糊。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软与疲惫,尤其是腰间和腿根,那种被过度使用的酸痛感格外明显。 但奇异的是并不难受,反而有种餍足的舒适感,好像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金色帐幔顶部,以及透过帐幔缝隙洒进来冬日清晨干净而冷冽的天光。 她眨了眨眼,眼珠慢慢转动,看向身侧。 张隆泽已经醒了。 他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支着头,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慵懒的性感。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如同退潮后平静的海面,温和,沉静,里面清晰地映着她刚睡醒迷糊的模样。 见她睁眼,他唇角向上弯了弯。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比平日更柔和几分。 张泠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嗯”了一声,声音软糯沙哑,带着事后的倦意。 她想动一动,刚抬起手臂,就感觉一阵酸软袭来,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张隆泽立刻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腰,力道适中地开始揉按。 他经过专业的学习,精准地按压着几个穴位,酸胀感很快被一股暖流取代,舒适得让张泠月哼哼出声。 她舒服地眯起眼,任由他服务。 揉按了一会儿,张隆泽才停下,手却没有离开,贴在她腰间,感受着她肌肤的温热与细腻。 “还难受吗?”他低声问。 张泠月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哥哥是禽兽。” 张隆泽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 他俯身,在她露出泛着淡淡粉色的耳朵尖上轻轻吻了一下。 “是我不好,是我引诱了你。” 张泠月把脸埋得更深,不说话了。 可恶的张隆泽,是她先玩火的没错。 可是,她也没想到火会烧得这么旺,这么持久啊! 她现在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而看张隆泽神清气爽的样子,与她截然相反。 这不公平! 张隆泽看着她鸵鸟一样的行为,眼底笑意更深。 他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让她背靠着自己宽阔温暖的胸膛。 “还早,”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再睡会儿。” 张泠月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鼻尖是他身上清爽好闻的气息。 窗外的天光似乎更亮了些,透过帐幔,在床榻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很温暖,很安心。 身体的疲惫与酸软似乎也被这温暖安抚,睡意再次袭来。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眼皮渐渐沉重。 临睡着前,她模模糊糊地想: 时光能不能回溯啊…… 她再也不玩这种惊喜了…… 至少…短期内不玩了…… ……好累……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渐渐响起。 张隆泽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色嫣红,微微肿着却更显娇艳。 几缕黑发散落在她瓷白的脸颊旁,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中。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天空是冬日雨后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庭院里那层薄雪映照得晶莹剔透。 老梅树上的花苞,好像又绽开了几朵,点点红蕊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张隆泽低头,在张泠月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也闭上眼,与她一同沉入这个安宁温暖的冬日清晨。 ———所有妹控跟我读——— 常年恋妹的人大都目光清澈,极度自信,且智商逐年提高,最后完全变成天才。 恋妹会改善身体状况,治好各种疑难杂症。 人一旦开始恋妹就说明这个人的智慧品行样貌通通都是上等,这辈子注定成功。 恋妹的人具有极高的素质,能够维护治安稳定,恋妹的人注定度过幸福的一生! 特别番外:圣诞节 英国的冬天,是一种与东北截然不同的冷。 若说东北的凛冬是刀锋般干脆利落的严寒,能冻裂大地,呵气成冰,带着一种暴烈的暴雪。 那么英国的冬日,便是阴柔绵长的,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厚重湿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寒意悄无声息地渗透,从潮湿的砖石墙壁,从永远带着水汽的草地,从海那边吹来的风里,一点点沁入人的衣衫,钻进骨缝,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 坐久了,仿佛连灵魂都要被这无处不在的潮气浸得发霉。 “冬令时了呀。” 张泠月蜷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里,身上裹着一条同样质地的厚绒毯,只露出一张瓷白的脸和一双搭在毯子外捧着茶杯的手。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 窗外是这座古老城堡辽阔而阴郁的庄园景色。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光秃秃的橡树和山毛榉枝条在寒风中扭曲摆动,远处草坡枯黄,一切都蒙在一层灰暗的色调里。 壁炉里,上好的白橡木柴正烧得旺,发出噼啪的轻响,跳跃的火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暖融融的,却融不化她眼中那点因天气而生的淡淡的厌倦。 她想,如果说东北的冬天,冻死算一种干脆的死法;那英国的冬天,潮死大概也算一种——只是不那么体面,像慢慢锈蚀的铁,无声无息地萎靡下去。 坐在她对面另一张沙发上的张起灵,安静得像个雕塑。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羊绒衫,越发衬得面容清俊,肤色冷白。 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看进去几页,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落在壁炉边那个裹成一团有些出神的身影上。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里那丝微妙的低落,尽管她脸上现在还挂着柔和的浅笑。 放下书,他站起身,走到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然后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轻轻揽进了自己怀里。 “小官?”张泠月微微仰头,眼里映出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成年后的她,容颜彻底长开,是那种带着古典韵致惊心动魄的美,双眼流转间,既有少女时的清澈,又沉淀了岁月赋予的深静与疏离。 “不开心?”张起灵低声问,手臂环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他的声音比少年时更为低沉悦耳。 张泠月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像只找到暖炉的猫,轻轻蹭了蹭。 “啊,只是觉得英国太灰暗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娇气的抱怨。 “虽然…比不上德国的天气那样终年阴沉得叫人抑郁。” 她在德国待过不短的时间,对那种刻板印象里的“德国式阴郁”深有体会。 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稳定而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她忽然起了玩心,伸出手,去揉他柔软的黑发。 成人后的张起灵身量高,她即使坐着,也要微微仰手才能碰到。 “我们小官,还是这样可爱呀。”她指尖缠绕着他细软的发丝,语气带着笑意和感慨。 时光在他身上只雕刻了更深刻的轮廓和更沉稳的气质,那份纯粹与执着,从未改变。 张起灵抿紧了线条优美的唇,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没有躲开她的手,也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那白玉般的耳廓,悄无声息地晕开了淡淡的绯红,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厚重的橡木双开门被轻轻叩响。 穿着笔挺黑色燕尾服、头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老管家,站在门口光线稍暗的走廊处,躬身行礼:“小姐,尊贵的客人到了。” 他声音不高,确保不会惊扰室内的宁静的同时又足够清晰。 “哦?”张泠月从张起灵怀里微微直起身,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尚未吩咐,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已经由远及近,穿透了走廊的寂静:“呀,瞎子我来得好像不巧了?打扰二位雅兴了?”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时髦的驼色呢子长大衣围着暗红色格纹围巾,脸上架着副永不离身的墨镜的高大男子,已经绕过管家步履轻松地走了进来。 正是黑瞎子。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墨镜后的视线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飞快地扫过,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加深了些。 “你怎么来了?” 张泠月示意跟进来的管家不用紧张,又对黑瞎子扬了扬下巴,“坐吧。管家,麻烦茶。” “瞎。”张起灵瞥了黑瞎子一眼,吐出一个字算是打招呼,手臂依然松松的环着张泠月,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黑瞎子走到他们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前,大大咧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夸张:“啧啧啧,早知道你们躲在这古董城堡里过二人世界,瞎子我还巴巴地跑来凑什么热闹?哎,可怜瞎子我一片赤诚,跨越英吉利海峡送来温暖和祝福,结果竟是多余的。”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表情丰富。 老管家此时已无声地端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进来,上面是整套的骨瓷茶具,壶嘴里冒出袅袅热气,散发着大吉岭红茶带着葡萄麝香的醇厚气息。 他动作流畅地为黑瞎子斟上一杯,又为张泠月续了些,最后看向张起灵,得到对方一个摇头示意后,才安静退开半步。 “哎呀,哎呀,”黑瞎子接过茶杯,稳稳托住,对着管家点头致意。 “多谢。” “这都是我该做的,先生。”管家微微欠身。 张泠月挥了挥手,管家便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厅,并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怎么,”张泠月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重新靠回张起灵怀里。 她看向黑瞎子,眼底泛着笑意。 “你的那些雇主们,终于忍受不了你坐地起价、消极怠工还总爱讲冷笑话的恶习,联合起来对你下达江湖通缉令了?要跑到我这里来避难?” “大小姐,瞧您这话说的,”黑瞎子放下茶杯,一脸受伤的表情指了指自己。 “瞎子我可是专业的,业界口碑有保障!童叟无欺,诚信经营!” “专业死雇主吗?”张泠月挑眉,毫不留情地戳破。 黑瞎子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肩膀都抖起来:“瞎子发现您这人特较真儿!” “呵呵——”张泠月掩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实的笑意,那份因天气而生的郁气消散不少。 张起灵垂眸,看着她笑得开心的侧脸,觉得对面那个聒噪的家伙,也没那么碍眼了。 他伸出手,将她颊边一缕滑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黑瞎子笑够了,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换了个话题:“这不,明儿就是圣诞了么,你俩今年还打算回国不?” “圣诞呀……”张泠月目光飘向窗外灰蒙的天色,“是他们的新年。” “可不,”黑瞎子接口,“紧挨着就是咱们的元旦跨年了。说起来,这英国佬的圣诞大餐,除了烤得干柴似的火鸡和甜得齁死人的布丁,还有啥?哪有咱们年夜饭丰盛热闹。” “入乡随俗。” 张泠月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张起灵修长的手指,随口道:“也许…可以先在这里过个圣诞节体验一下?听说伦敦牛津街的灯饰不错,海德公园的冬季嘉年华也开了。” “大小姐,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呀,”黑瞎子身体前倾,墨镜后的目光带着探究,“瞎子问的是,回、国。” 张泠月抬起眼,与他对视:“也许……再看看吧。国内如今,想必也很热闹。” “国内可有什么洪水猛兽么?”黑瞎子追问,嘴角带笑,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这都多久没回去了。有些人,有些事,总避着也不是办法。” “那倒没有。”张泠月笑了笑,否认得干脆,“只是觉得这里清静。” “洪水猛兽没有,红颜知己——”黑瞎子拉长了语调,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充当背景板的张起灵忽然开口了。 “瞎。”一个字,目标明确的让他闭嘴。 黑瞎子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好像故意要逗他似的。 “得得得,说不得、说不得。某些人的心眼儿啊,比针尖还小,护食护得紧。” 张起灵不理他,只是将张泠月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张泠月看着两人这无声的交锋,觉得有趣。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看向黑瞎子:“圣诞节呀…瞎子,你想不想当一次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黑瞎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夸张的难以置信,“大小姐,您看瞎子我,老吗?” 他特意凑近了些,虽然戴着墨镜,也能看出那张脸轮廓分明,正是男人最具魅力的年纪,丝毫不见老态。 张泠月笑眯眯地,故意上下打量他几眼:“这谁知道呢?有些人啊,看着年轻,说不定心里住着个老灵魂。” “不成不成。”黑瞎子连连摆手,重新靠回沙发背,翘起腿。 “瞎子我可还年轻着呢,嫩得都能掐出水来。这种背着大袋子爬烟囱的活计,不适合我这种风流倜傥的型男。” “一百万。”张泠月轻描淡写的报出一个数字。 黑瞎子身体稍稍坐直了一点点,但嘴上还是硬气:“瞎子我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瞎子我出来讨生活也是有原则!” “英镑。”张泠月补充道。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只见黑瞎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了清嗓子:“但是!话又说回来!大小姐的吩咐,那就是圣旨!瞎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就是圣诞老人么?扮!必须扮!还得是史上最帅、最拉风、礼物送得最准的圣诞老人!您说,是要传统红白款,还是定制时尚款?烟囱咱爬哪家的?礼物清单在哪儿?” 好一出国粹。 他这变脸的速度,行云流水毫不拖沓,逗得张泠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动,眼里盈满了快活的光彩。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三人。 窗外,英国冬日漫长阴郁的黄昏正在降临,但城堡厚重的石墙内,茶香氤氲,笑语低徊,隔绝了所有的寒冷与灰暗。 黑瞎子那句“史上最帅圣诞老人”的豪言壮语还在温暖的大厅里回荡,张泠月已然笑倒在了张起灵怀里。 她很久没这样开怀笑过了,眼角甚至沁出一点泪花。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坐直身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不过,礼物清单和烟囱目标,可得由我来定。至于服装……” 她上下打量着黑瞎子那身时髦的驼色大衣,若有所思。 “传统红白款怕是衬不出我们黑爷的风采,定制时尚款嘛……” “包在瞎子身上!”黑瞎子一拍胸脯,墨镜后的眉毛得意地扬了扬,“保管让大小姐您眼前一亮,让咱们哑巴张……嗯,刮目相看。” 他故意瞥了一眼手臂稳稳环着张泠月的张起灵。 张起灵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你表演。 ————时间分割线———— 翌日,圣诞清晨。 尽管英国冬日的天空还是灰扑扑阴沉沉的颜色,但城堡内部已经悄然换上了新装。 显然,在张泠月昨晚吩咐之后,仆人们连夜进行了精心的布置。 高耸的哥特式拱顶下,悬挂起了由冬青、槲寄生和松枝编织的大型花环,点缀着鲜红的浆果和金色的缎带。 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大厅中央,触到二楼的回廊栏杆,树上挂满了晶莹的水晶球、复古的锡箔天使、手绘的陶瓷铃铛,以及暖黄色的星星灯串,此刻尚未点亮,就已显得熠熠生辉。 壁炉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圣诞袜,空气里弥漫着烤姜饼、肉桂和热红酒的甜香,混合着松木燃烧的清新气息。 张泠月下楼时,已换上了一身酒红色的长裙,款式简约,特别衬她的肤色与气质,长发披散着。 她看到大厅的布置,虽然对节日本身无感,但美好的事物总能让她心情愉悦。 张起灵跟在她身后,简单的黑色着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张泠月身上,确认她一切如常,才缓缓扫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日柔和了细微的一度。 “哟,二位早啊!”黑瞎子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 只见他换了身打扮,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开,墨镜稳稳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过圣诞,倒像是来参加某个时尚派对。 “这城堡里的下人们效率可以啊,一夜之间改头换面。” 他踱步过来,伸手想拍张起灵的肩膀,“哑巴,怎么样,有点过节的气氛了吧?” 张起灵在他手落下前侧身半步,恰好避开了接触,同时伸手扶住了张泠月的手臂,引她走向餐厅。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黑瞎子手拍了个空,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收回手插进裤袋,跟了上去:“得,还是这么不爱理人。” 早餐是传统的英式全套,根据主人的口味做了调整。 煎蛋火候完美,培根香脆不腻,茄汁焗豆炖得绵软,还有新鲜烤制的可颂和司康饼,配着凝脂奶油和自制果酱。 黑瞎子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直夸这城堡里的厨子比伦敦某些星级餐厅的还强。 张泠月吃得不多,啜饮着红茶,偶尔应和黑瞎子几句玩笑。 张起灵沉默进食,只在张泠月杯子空时,会默不作声地为她续上。 早餐后,张泠月提议去庄园里散步。 “虽然天色不好,但出去走走也好。”她说。 三人沿着城堡后方清理出的小径漫步。 庄园辽阔,冬日景色萧瑟,别有一种空旷寂寥的美。 光秃的树木枝桠指向天空,常绿的冬青树丛点缀其间,挂着红果。 远处有结冰的小池塘,水面如镜。 寒风依旧,但走在两人中间,张泠月并不觉得冷。 张起灵始终走在她左侧稍前半步,若有若无地替她挡去大部分风寒。 黑瞎子则在她右侧,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时而又指着某处景致插科打诨。 “我说大小姐,您这城堡地盘可真够大的,这要是在北京城,得值多少个四合院啊?”黑瞎子感叹。 “祖上留下来的,打理起来也麻烦。”张泠月淡淡一笑,“偶尔来住住,图个清静。” “清静是好,”黑瞎子话锋一转,墨镜朝张起灵的方向偏了偏,“就是怕有人闷坏了。是吧,哑巴?” 张起灵没理他,目光落在前方小径的尽头,那里有几只不怕冷的灰雀在啄食草籽。 张泠月接了话:“小官还好。倒是你,整天东奔西跑,难得能在一个地方安生待几天。” “我这不是来陪你们过节了嘛!”黑瞎子笑道,“瞎子我可是很讲义气的。” 散步归来,身上带了室外的寒气。 回到城堡客厅,壁炉烧得正旺,立刻驱散了寒意。 仆人们已悄然将下午茶的点心备好,三层银质点心架上摆满了精致的司康饼、手指三明治、水果塔和各种小巧的蛋糕。 红茶换成了更适合下午的伯爵茶,佛手柑的香气格外醒神。 黑瞎子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司康饼,熟练地抹上奶油和果酱,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还是这儿舒服。外头那些雇主,过节也不让人消停。” “是你自己闲不住吧。”张泠月吃着水果塔,随口道。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黑瞎子耸耸肩,看向张起灵,“哑巴,你说是不是?别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学学瞎子我,该乐呵就乐呵。” 张起灵正将一块抹好奶油的司康饼递到张泠月面前,轻轻推近她手边,闻言抬眼看了看黑瞎子,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吵。” 黑瞎子不怒反笑:“嘿,你这人!夸你沉稳你还喘上了!” 张泠月看着两人这固定的互动模式,眼底含笑。 她发现,有黑瞎子在,连小官身上那股过于沉静的寒气,都被冲淡了些许。 这是一种奇妙的平衡。 午后时光在茶香与偶尔的拌嘴中悠然流逝。 天色渐暗,城堡内的圣诞灯饰次第亮起。 尤其是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暖黄的灯光透过水晶和彩球,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将整个大厅映照得温暖而辉煌。 唱诗班吟唱的古老圣诞颂歌,从老式的留声机里缓缓流淌出来,为空间增添了庄重又宁静的节日气氛。 晚餐是正式的圣诞大餐,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闪亮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 主菜是烤火鸡,城堡的厨师技艺高超,火鸡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保留了汁水,搭配的烤土豆、抱子甘蓝、培根香肠卷和红莓酱都无可挑剔。 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餐后还有传统的圣诞布丁,浇上了白兰地点燃,蓝色的火焰跳跃,引来黑瞎子一声夸张的喝彩。 这顿饭吃了很久。 黑瞎子充分发挥了他能说会道的本事,讲了许多他在世界各地遇到的奇闻趣事,有些惊险,有些搞笑,配上他生动的表情和语气,连张泠月都听得入神,不时轻笑。 张起灵话少,但也会在张泠月表现出兴趣时,抬眼看向黑瞎子,那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淡漠。 餐后,移步回客厅。 壁炉边的地毯上,已经堆了一些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这是张泠月提前准备的,给城堡里每位仆人的节日心意,也包括给黑瞎子和张起灵的。 “现在,该我们最帅的圣诞老人出场了吧?”张泠月坐在主位沙发上,笑盈盈地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早就按捺不住了,闻言立刻站起身,夸张地行了个礼:“女士们先生们,请稍等片刻!史上最酷圣诞老人,即将闪亮登场!” 说完,他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客厅。 大约十分钟后,就在张泠月以为这家伙是不是临阵脱逃了时,客厅侧门被猛地推开。 只见黑瞎子,不,应该说是“黑瞎子版圣诞老人”,闪亮登场! 他果然没穿传统的臃肿红白棉袄。 只见黑瞎子身上穿着一套剪裁修身、面料闪着暗红色丝光的改良版圣诞老人装。 上衣是类似军装风格的短款立领外套,双排金色纽扣,肩部还有装饰性的金色绶带流苏。 裤子是合体的黑色长裤,塞进一双锃亮的及膝黑皮靴里。 标志性的白胡子倒是戴了,但被他精心修剪过,不至于遮住他下巴好看的线条,头上也没戴红帽子,反而将他那头利落的短发用发胶抓得更有型。 最绝的是,他背上背着的那个礼物袋,不是传统的红白麻袋,而是一个皮革与帆布拼接的巨型挎包,上面居然还用金线绣了个骚包的“hei”字。 “怎么样?”黑瞎子摆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墨镜在圣诞树灯光下反着光。 “瞎子我这造型,是不是独一份?” 张泠月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摇头:“这可真是……别出心裁。” 这哪里是圣诞老人,分明是准备去走秀的超模,或者即将执行特殊任务的时尚特工。 连张起灵,在看到黑瞎子这身打扮的瞬间,眉梢都轻微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嘴角抿紧了些,像是在努力克制某种情绪。 ——或许是无奈,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黑瞎子得意洋洋,开始从他那时尚挎包里往外掏礼物。 他先是将给仆人们的礼物一一分发,嘴里流利的英语说得吉祥话一套一套的,把几位年长的女仆长哄得眉开眼笑。 然后,他走到张泠月面前,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盒子。 “亲爱的公主殿下,这是您的礼物。”他单膝虚跪,将礼物盒双手奉上,语气夸张又真诚。 张泠月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本保存完好的羊皮纸手抄本,封面用褪色的金粉写着拉丁文。 她翻开几页。 是一本中世纪欧洲关于星象与秘术的罕见典籍,其中一些符号和论述,与她所知的某些道家秘传和张家古法隐隐有相通之处。 “偶然得来的,想着你应该会喜欢。”黑瞎子站起身,拍拍手。 “就当是庆祝……咱们认识这么多年的纪念。” “谢谢,我很喜欢。”张泠月认真地说,眼中带着暖意。 接着,黑瞎子转向张起灵,脸上又挂起那副玩味的笑:“哑巴张,轮到你了。接着!” 他随手抛过去一个用黑色哑光纸包裹的盒子。 张起灵抬手,精准接住,动作干脆。 他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黑瞎子,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拆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副手套。 看起来是极细的黑色小羊皮制成,内里衬着某种特殊的丝绒,触手异常柔软贴合,指关节和掌心关键部位,有看不出来的加厚处理,是特制的,既不影响手指灵活,又提供了额外的保护和摩擦力。 非常适合他这种需要时刻保持双手灵敏又经常面临各种极端环境的人。 张起灵拿起手套,试了试左手,完美贴合。 他抬眼,看向黑瞎子。 “怎么样?瞎子我眼光不错吧?” 黑瞎子抱着手臂,挑眉道:“知道你那双神手金贵,可别总不当回事。以后下地……呃,出门干活,记得戴着点。”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手套,又看了看黑瞎子,那双眼中有光芒流转了一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套仔细收好,放回盒子,然后对着黑瞎子点了一下头。 他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一拍张起灵的肩膀。 这次张起灵没躲。 “嘿,这就对了!咱哥俩,客气啥!” 张起灵身体有些僵硬,但终究还是没有拍开他的手。 礼物环节过后,黑瞎子终于卸下了他那身时尚圣诞老人的行头,恢复了平常打扮。 三人围坐在壁炉边,分享着一瓶陈年的波特酒。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小的雪花,静静落在古老的窗棂上。 夜渐深,颂歌早已停歇,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黑瞎子晃着酒杯,忽然轻声哼起一首古老的德国民谣,曲调悠远略带忧伤,与他平日跳脱的形象截然不同。 张泠月倚在张起灵肩头,静静听着。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一座古老的城堡,一炉温暖的火焰,窗外静谧的雪,和三个分享着难得宁静时刻彼此牵绊的人。 当午夜的钟声隐约从遥远的村庄教堂传来时,黑瞎子举起酒杯:“merrychristmas,二位。还有……提前说声,新年好。” 张泠月和张起灵也举起了杯。 三只水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圣诞快乐,小齐哥哥。” “圣诞快乐,瞎。”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整个庄园,也温柔了时光。 这个英伦的圣诞夜,因为有了陪伴,不再阴冷灰暗只剩下一室馨暖。 第110章 接手 命令既下,行动便雷厉风行地展开了。 有了三长老的明确首肯与张隆泽、张岚山的全力协助,原本在张家内部停滞的档案馆体系,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注入了润滑剂与动力,开始缓慢地重新转动起来。 张泠月坐镇别院的书房,这里临时变成了处理档案馆事务的中枢。 她先是与张隆泽和张岚山一同,按照她重新核算并已获批准的预算,将本家拖欠各地档案馆多年的经费,一次性分拨了出来。 一笔笔数额不菲的银钱,通过隐秘的张家渠道兑换成易于流通的金条、汇票,由精干可靠的本家族人负责,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散布在天南地北的各地档案馆负责人手中。 这不仅仅是一次补发欠款,更是一种明确的信息传递——本部并未忘记他们,并且即将有新的变化。 紧接着,便是指令下达。 张泠月铺开特制的桑皮纸,亲自撰写发给各地档案馆的密令。 她要求各地档案馆,立即开始着手洗白与转型。 明面上,停止过去那种半隐匿和单一的情报搜集模式,转而以商会的名义,收购或是创办报社、书局、印刷厂,甚至是可以合理运输特殊物资的贸易行。 利用这些合法的身份作为掩护,将表面工作重心转移到商界经营,系统性地收集当地政治、经济、社会信息,以及在可控范围内,进行军火贸易。 她的笔尖在华东和华南地区上特意圈注。 这里,沿海港口林立租界遍布,西洋势力与东瀛势力交织,是信息交汇的漩涡,也是各方角力的前沿。 “……华东、华南两馆,地处要冲,形势尤为紧要。除稳固根基外,可酌情拓展海外市场联络,尤需留意各港口洋人军舰动向、货物吞吐及舆论风向。”她单独圈出了上海、杭州、广州、福州、海南、香港等地区,让他们好好利用当地港口或租界特性。 其中,南洋档案馆被她单独列出,赋予更明确的战略方向。 “……南洋馆本部厦门、分部马六甲,皆海运咽喉。着令尔等,全力拓展海外商业业务,建立稳定的海上商路,结交当地侨领与实力派,搜集西洋各国于南洋之殖民政策、兵力部署、物产资源等一切有用信息。所需银钱、人手,可据实上报。” 最后,她规定了严格的汇报制度。 各地档案馆需每月定期向她传递整理好的最新时事报告,重点包括当地军政要员变动、主要势力博弈、新兴思潮、以及各国军队,特别是外国驻军的调动与动向。 若有特殊情报,则需立即密报,不得延误。 同时,若在执行过程中缺乏任何资源,无论是资金、武器、特殊人才还是政治庇护,都必须及时上报,她将酌情予以协调解决。 这一个个字符,组成了一条条清晰的指令。 她要将这些被张家遗忘的暗桩,变成明暗交织的线,既能自给自足又能反馈情报和提供后援的退路。 将所有命令文书仔细封缄,与相应的经费凭证一并交由张岚山,由他安排最可靠的渠道,务必亲手送至各地档案馆负责人手中。 当最后一份文书被取走,张泠月搁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连续数日的精神高度集中的案牍劳形,让她的脸上透出难以掩饰的倦意。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揉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腕间的渡厄随之无声轻晃。 不管怎么样,枪杆子、钱袋子、笔杆子,乱世之中,安身立命最是要紧。 她望着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将庭院染上一层暖橘色,心中却是冷静的清明。 张家的固步自封让她心惊,外界的风云变幻更让她警惕。 她不知道“它”的触角究竟伸了多长,也不知道家族内部的蠹虫是否能够清除干净,更不知道未来还会有怎样的惊涛骇浪。 唯有掌握更多的资源,建立更灵通的信息网络,才能在这漩涡中,为自己争取到一丝主动权。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花瓣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她忽然惊觉,自己也有些时日没有去看小官了。 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第111章 怜惜 风裹挟着日渐丰沛的水汽和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吹过张家外围那片荒凉的区域。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野草顽强地探出头,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些许绿意,终究难掩这一带的萧索。 张泠月踏着斑驳的光影,独自一人走向小官居住的那处偏僻小屋。 她今日难得清闲,心中记挂着不知他近日伤势恢复得如何,那日引魂仪式后,她自己也因精力耗尽昏睡调养了几日,一直未曾得空来看他。 还未走近那低矮的院墙,她便瞧见张海宴和张海清两人正扒在院门边,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这是…在等什么人?张泠月心下疑惑,脚步未停。 “张泠月!!”眼尖的张海宴率先发现了她,立刻挥舞着双手,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大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有些突兀。 张海清也闻声转过头,脸上瞬间涌上急切,几步就冲到了她面前。 “怎么了?”张泠月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两人。 “你可算来了!01那家伙……小官他,他被人带走了!!”张海清语气急促,有些语无伦次。 “被带走了?”张泠月纤细的眉尖蹙了一下。 这个时候带走小官? 他身上的伤应该还没好利索,血脉虽纯,但年纪尚小,又能做什么? “嗯!最近……最近总有些面生的人来找他。”张海宴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担忧,“今天来的那几个,看着就不像寻常的本家执事,气势很足,直接就把人带走了,我们也不敢多问。” 张泠月目光扫过两人惶急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寂静无声的小院,心下已有了几分猜测。 或许,与他的血脉相关,又或是和曾经那族长候选的身份有关? 张家内部,总有些她尚未完全触及的隐秘规则。 “进去说吧,”她语气平稳,率先向院内走去,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张远山他们恢复得怎么样?” 见她如此镇定,张海宴和张海清焦躁的情绪也莫名平复了些许,跟在她身后回答道:“远哥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就是脸色还不太好。张海瀚……他伤得重些,还得再养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比外面更加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 只见张远山正蹲在一个小泥炉前,小心翼翼地扇着火,炉子上坐着那个张泠月昨日让张岚山送来的崭新的药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熬着药。 而靠里的那张简陋木板床上,张海瀚正呆呆地躺着,望着头顶布满蛛网的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泠月?你怎么来了?”张远山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时眼中闪过光亮,但随即又看向她身后的两人疑惑道,“01呢?没跟你一起?” “远哥!刚才我们就想说了,01被大人们带走了!”张海清抢着回答。 张远山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撑着膝盖站起身:“这是怎么回事?他伤还没好全……” 张泠月倒不似他们这般忧心忡忡。 在她看来,小官在张家身份特殊,只要不是被之前那批叛徒的势力带走,生命安全大抵是无虞的,最多是某些她暂时还不知晓的流程。 她走到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桌旁,将手中提着的一小包新带来的伤药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点心放下。 “再等等看吧,或许晚些时候就回来了。”她语气淡然,目光转向那冒着热气的药罐,“药熬好了?” “嗯,刚熬好,正准备给海瀚喝。”张远山点头。 张泠月没再多问,径直走到炉边,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陶碗,用棉布垫着,将乌黑的药汁仔细地滤进碗里。 然后,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汤药,走到张海瀚的床边坐下。 “扶他起来。”她轻声对张远山几人道。 张远山和张海宴连忙上前,小心地将张海瀚从床上搀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 张海瀚似乎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到近在咫尺正端着药碗的张泠月,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吃惊,随即又下意识地垂下眼睑,不敢与她对视。 张泠月没有说什么,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待温度稍降,才递到张海瀚嘴边。 他愣了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顺从地张开干裂的嘴唇,一口一口将药汁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十分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张泠月将空碗递给旁边的张海清,又道:“拿块蜜饯来,给他压一压嘴里的苦味儿。” 张海清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翻找张泠月刚带来的那个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拆开裹着蜜饯的油纸包,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蜜枣,递了过来。 张海瀚张口含住,蜜枣的甜意迅速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但他还是低着头,闷不吭声,浑身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怎么是这个样子?”张泠月看着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轻轻开口。 “可是身上还疼得厉害?” 张海瀚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旁边的张远山叹了口气,代为解释道:“他…他是觉得自己没用,在泗洲古城拖了后腿,还连累大家……” 张泠月闻言,心中了然。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头埋得更低的少年,缓声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微微前倾了些身子,目光落在张海瀚那紧绷的侧脸上:“这可不行啊,张海瀚。” “若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轻视自己的性命,将来…又指望谁能来怜惜你呢?” 怜惜?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好像能洞悉一切的眼中,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有些无措的低下头。 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怜惜他? 他其实,一直都很羡慕01。 羡慕01那纯净无比的麒麟血;羡慕01即便在孤儿中也能脱颖而出的卓绝天赋;羡慕01即使沉默寡言,也能让本家那些眼高于顶的同龄人忌惮三分。 ……更羡慕01,能够独占她所有的目光和关怀。 在泗洲古城那暗无天日、生死一线的绝境里,当他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地躺在冰冷的角落时,他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里面,她会记得他吗? 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张海瀚的孤儿,资质平平,性格也不讨喜吗? 会记得她曾经也赠予过他那枚刻着他名字,被他贴身藏好视若珍宝的护身符吗? 大概不会吧。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只有01在她心里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 他们这些人,或许只是顺带的怜悯,或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怎么不说话?”张泠月见他沉默,只是呼吸更急促了些,便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看向张远山几人。 “难道是伤着脑子了?当时可有磕碰到头部?” 张远山几人闻言,立刻齐齐摇头,连连否认:“没有没有!之前都看过了,都是皮肉伤和失血过多,脑袋没事!” “……没有。”张海瀚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哑干涩,带着变声期的粗嘎。 “没有就好。”张泠月似是松了口气,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既然脑子没事,那就更要好好爱惜自己。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不顾性命地往前冲了,明白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话语轻柔,像是一道微光,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心扉。 张海瀚怔怔地看着她裙摆上织金的海棠花暗纹,在那晦暗的光线下,还流转着难以忽视的华彩。 他攥紧了藏在薄被下的手,指甲快要嵌进掌心。 “…嗯。”他最终,还是只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再次低下了头。 只是这一次,那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不再是自厌和绝望,还夹杂了一些连他自己也未曾明晰的微光。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再逼迫。 有些心结,非一日可解。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橘,却丝毫温暖不了这满院的清冷。 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小彩蛋分割线——— 海棠的别名是断肠草。 花语:相思、苦恋;爱情与思念,卑微的苦恋。 第112章 我想和你,有以后 张泠月又陪着张远山几人说了会儿话。 屋内的气氛因她的存在而显得不那么沉闷压抑,药味似乎也淡了些许。 话题多是围绕着养伤和日后打算,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伤怀。 “等伤好了,我想去藏书阁看看,看能不能学些医术。”张远山靠着墙壁,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里已有了些微光。 经历了生死,他更想掌握一些能切实帮助到同伴的东西。 张海宴挠了挠头,接口道:“我……我没想那么远,先把身子养结实再说。不过,要是以后能出去走走就好了,听说南边暖和,吃食也多。” 张海清则偷偷瞄了张泠月一眼,小声道:“我……我想跟着泠月。”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执拗。 他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只觉得跟着她,便是安心的。 张泠月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并未对任何人的想法做出评判,只是偶尔轻声应和一句,或是提醒他们养伤期间需要注意的事项。 她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包容,像一片温柔的湖泊,能暂时收纳下这些少年惶惑不安的心。 天色在闲谈中不知不觉暗了下来,窗棂外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浑浊的灰蓝色。 张泠月估摸着时辰,便起身打算离开。 “你们好好休息,缺什么就去找岚山哥哥。”她柔声叮嘱了一句,又看了一眼床上沉默着但眼神不再死寂的张海瀚,这才转身向屋外走去。 张远山几人将她送到屋门口,目送着她纤细的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 张泠月刚走到那破败的院门处,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一个清瘦孤寂的身影,正踏着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沉默地走向小院。 夕阳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将他周身都染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看起来神秘而又疏离,仿佛与这尘世隔着无形的屏障。 是小官。 他也看到了站在院门处的张泠月。 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加快了脚步,向她跑了过来,看起来有些急切。 张泠月站在原地,看着他奔向自己,脸上漾开笑意。 她朝他伸出手,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呼唤迷途的雏鸟:“小官,你回来了。” “嗯。”小官应了一声,冰凉的手指立刻握住了她温热的掌心,紧紧攥住,好像那是唯一能确定的锚点。 “他们有为难你吗?”张泠月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除了还有一些憔悴,倒看不出什么异样。 “没有。”小官摇了摇头。 “是吗?那就好。”张泠月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盛满了夕阳的暖光,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以后还要去吗?” 小官沉默了一下,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这次的回答,不像方才那般干脆,带着点沉闷。 张泠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追问了一句:“每天都要去?” “不,”小官摇了摇头,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她,补充了两个词。 “封闭,训练。” 封闭训练? 张泠月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 果然,是冲着族长的方向去的培养。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要多久呢?” “两年。”小官的声音平淡,好像这件事情与他无关。 两年。 对于他们漫长的生命而言,或许不算太长。 “好吧,我知道了。” 张泠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追问训练的内容,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冰凉的手。 小官看着她明显黯淡了几分的侧脸,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 他忽的想到了不久之前,被带到大长老和三长老面前的情景。 那是在一间幽深压抑的殿堂里。 大长老刻板严肃的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鹰隼。 三长老则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们问他,喜欢张泠月吗? 喜欢?小官茫然地站在那里,浓密的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只知道,看到她的时候,心里会很安静,会很暖和。 看不到她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去寻找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她对他笑的时候,他会想一直看着。 她难过的时候,他会觉得胸口闷闷的,很不舒服。 这算是喜欢吗? 他无法定义,于是只是静静地坐着,不回答,也不否定。 大长老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愠怒。 而三长老,嘴角却忽然扯开了一抹冷笑。 然后,三长老又问他,想和张泠月有以后吗? 以后?小官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以后会怎么样? 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以后”。 他的生命里,只有日复一日的训练、放血、执行任务,以及…偶尔能见到她的时光。 以后,还能一直看到她吗?还能一直握着她的手吗? 三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冰冷的玉石相击,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懵懂的心上:“只有族长,才能够一直陪着她。只有族长,才会和她有以后。” “她的血脉,太过纯净特殊。她的寿命,远比寻常本家族人要悠长得多,几乎没有尽头。” “唯有历代族长,才能拥有与之匹配的寿命与力量,长久地守候在她身边。也唯有族长,才有资格,真正站在她的身侧。” 小官没有开口说话,他习惯于将所有的情绪都封锁在内心深处。 然而,那双垂在身侧原本放松的手,却不受控制地蜷缩了起来,指尖用力抵着掌心,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想和她有以后。 他想一直看到她,想一直握着这双温暖的手,想永远听到她一遍一遍念他的名字,想让她脸上永远带着方才那样真实明媚的笑意,而不是因为短暂的分离而露出失落的神情。 这个念头,就像是黑暗中燃起的星火。 起初微弱,在三长老那番冰冷而现实的话语催生下,迅速蔓延成了燎原之势,坚定地照亮了他原本空洞而迷茫的前路。 ——他会成为族长。 他会和她,有以后。 第113章 回馈 自那日荒院门前短暂的相见后,小官便被长老院的人彻底带离了众人的视线,开始了完全封闭与外界隔绝的训练。 张泠月再去那处院子时,便只看到张远山几人在日渐恢复,那个总是会安静望着她的身影,已不知所踪。 张泠月站在空荡荡的屋前,暖风拂过,带不起半分暖意。 她大概能猜到缘由。 族长于泗洲古城突然身亡,偌大的张家顷刻间群龙无首,内部权力结构面临洗牌,外部窥视的势力或许也会趁机动荡。 在这种情势下,尽快确立新的继承人,无疑是稳定局面的最有效手段。 长老们着急些,也无可厚非。 可是…… 她微微蹙起眉头,有些不解。 她记得卷宗里记载,上一任族长也是在年满十九岁之后,才正式继承族长之位的。 而小官如今才多大? 满打满算,不过十岁,或者十一岁的光景。 让一个心智尚未完全成熟、身体也远未长成的孩子,去承受那样沉重的责任…… 他甚至还没参与过放野的考核。 这份不解与细微的担忧,被她悄然压在心底。 她虽然不解,但她终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自上次将重新核算的经费和明确的转型指令下达至各地档案馆后,这段时日,她开始陆续收到一些回馈信息。 这些信息通过隐秘的渠道送至她的书案上,厚薄不一,语气也带着各地特有的风格。 她仔细翻阅着。 大多是些任务进度的初步汇报,言辞谨慎恭敬。 某某档案馆已初步接洽当地商会,正在物色合适的铺面;某某报社已收购,正在调整内容导向;某某书局开始大量刊印一些暗含信息筛选的通俗读物…… 各地档案馆正努力朝着她所指示的明面身份慢慢转型,试图将根系扎入当地的商业与信息土壤。 夹杂在这些进度报告中的,还有各地整理汇总的军政要闻。 无非是各地驻军势力的分布、彼此间的对峙摩擦、以及一些重要人物的动向。 乱世之中,这些都是常态,张泠月快速浏览,将关键信息记在心中,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然而,来自南洋档案馆的那封密信,却让她停留了许久。 信纸是特制的桑皮纸,坚韧细腻,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汇报了厦门本部与马六甲分部在拓展海外商业渠道、结交侨领方面的一些初步进展,措辞得体。 但在信函的末尾,附着一行笔锋略显凝重的补充: ——叛徒张瑞朴,逃至海外槟城。南洋档案馆至今未能捕杀。 叛徒?张瑞朴? 张泠月纤细的指尖在这行字上轻轻划过。 瑞字辈…… 与刚刚死去的族长,以及如今掌权的几位长老,是同辈之人。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瑞字辈老东西,竟成了叛徒,而且还能在家族的追捕下,成功逃至海外,至今逍遥法外? “活得已经够久了,就不必再贪恋这人世间的凡俗了吧。” 她放下信函,唤来一直静候在门外的张隆泽。 “哥哥,”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晃了晃那封来自南洋的信笺,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天真,好像是要和他分享一件趣闻。 “你看,本家几十年前就定性的叛徒,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处理干净呢。竟然逃到了槟城。” 张隆泽迈步走近,接过她手中的信纸。 他目光低垂,快速扫过那行关于张瑞朴的记载,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从薄唇间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废物。” 这评价不知是针对那叛徒张瑞朴,还是针对至今未能完成清理任务的南洋档案馆,抑或者——两者皆有。 张泠月歪了歪脑袋,乌黑的长发滑落肩头。 因为开始正式接管档案馆事务的缘故,她这些日子查阅了大量尘封的卷宗,对档案馆的沿革与人员构成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知道,最早期的档案馆成员,无一例外皆是张家本家族人,能力、忠诚皆有保障。 但自上世纪末开始,或许是连年的动荡消耗,或许是血脉传承本身的问题,张家人丁呈现出减少的趋势。 尤其是在偏远的南洋等地,为了维持档案馆的运转,开始不得不招揽培养一些有潜力的孤儿作为补充。 ‘普通人的身体素质、反应能力,又如何能追赶得上张家人那特殊血脉带来的天赋呢?’她心下了然,也有些讥诮。 指望这些半路出家的孤儿去追杀一个经验老辣、能力未知的瑞字辈叛徒,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也很好奇,这位张瑞朴,究竟掌握了什么,才能从家族的铁腕下逃脱,并隐匿至今。 “哥哥,”她抬起眼,看向张隆泽,唇角含笑。 “既然他们力有未逮,那就麻烦你,差人去处理了吧。总不能……让外人看了我张家的笑话。” 她说得轻描淡写,与寻常兄妹间家常谈话一般无二。 张隆泽对上她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眸,干脆利落地应道:“嗯。” 他将那封信函折好收起,便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去安排相关事宜。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张泠月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新的信纸,开始给南洋档案馆写回信,落笔从容。 在属于南洋档案馆的那封回信上,她先肯定了他们在拓展商业势力方面的初步努力,随后,笔锋一转,清晰地写道: “……关于叛徒张瑞朴一案,即日起,由本家直接接管处理。南洋档案馆需倾注全力,专注于海外商业势力之拓展,打通关节,建立稳固之商路与情报网络。” 接着,她进一步明确了南洋档案馆未来的职能与架构: “南洋档案馆原有之特务职能,非但不能削弱,更需加强,并巧妙融入新兴之商业体系之中。一部分人员,需化身商人、职员、记者、船员等合法身份,活跃于明处,负责商业经营、信息收集与舆论引导;另一部分精锐,则需彻底隐于暗处,负责执行特殊任务,处理不便明言之事宜。明暗两条线,需相辅相成,虚实相生,互为掩护,方能于这复杂局势中,立于不败之地。” 她要让以南洋档案馆为核心的这张网,对南洋,乃至对更广阔区域的监控与影响力,从过去单一被动的特务窥探,转变为全方位主动的商业覆盖与深层次的情报渗透。 商业是血肉,情报是骨骼,而隐藏在其下的武力,则是确保这一切能够顺利运转的利齿与爪牙。 她要让厦门本部的档案馆,成为她伸向海外的一只无形之手,既能攫取财富,也能探知秘密,更能在必要时,清除障碍。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搁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信函,目光沉静,透过这薄薄的纸页,看到了那片波涛汹涌的南洋,以及隐藏在其下更加暗流涌动的未来。 第114章 调香 处理完各地档案馆积压的信件与事务,张泠月难得地迎来了一整日无所事事的清闲。 夏初的阳光已有了几分热度,金灿灿地洒满庭院,将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连空气都变得慵懒起来。 院角那几株晚开的玉兰,硕大的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散发出最后一缕浓醇的香气,与泥土被烘烤后特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簇拥在枝头,在日光下显得娇嫩而明媚。 张泠月刚结束上午例行的修习还有训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上也晕开了浅淡的血色。 她换了一身轻薄的月白杭绸常服,未束发,乌黑的长发如流水般披散在肩头,整个人陷在廊下那张铺了软垫的太师椅里,闭目养神。 日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耳畔是属于庭院的熟悉声响——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脚步声,还有……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那是栖息在院中古树和屋檐下的鸟雀,还有在花丛间翩跹流连的蝴蝶。 它们的声音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鸣叫与翅膀扑扇的动静,但在张泠月静谧的脑海中,这些声音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了可以理解的纷繁复杂的信息。 她放任这些信息在意识深处流淌。 大多是些关于食物、领地、求偶或是单纯表达愉悦的琐碎念头。 直到几个模糊断续的词语片段,悄然涌了上来。 “……多了……” “……味道,不一样……” “……人来人往……” 人来人往…味道…? 张泠月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的信息碎片,原本放松的眉尖微微动了一下。 鸟雀与昆虫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尤其对于气息的变化。 它们似乎在抱怨,近日族地内陌生或异常的气息增多了,带来了不安。 啊……有了。 她缓缓睁开双眼,在日光下映着天光云影。 这个细微的动作惊扰了一只恰好停在她眼皮上小憩的碧色凤蝶,它惊慌地振翅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花丛不见了。 张泠月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淡淡的讥诮。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叛徒既然能与外界勾结,制造泗洲古城的惨案,那么在族地内部,难道就不会有他们的眼线,或是被收买、被渗透的人吗? 鸟雀感知到的异常味道,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族长新丧,内部权力交替更换,外部势力蠢蠢欲动,正是鱼龙混杂、牛鬼蛇神最容易混进来的时候。 她起身,太师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月白的裙摆拂过干净的石阶,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院落西侧那间平日少有人至的配殿。 西配殿自张启山离开后,便成为了存放她私人物品与一些珍贵材料的地方,其中就包括家族历年赏赐、以及她让张隆泽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各类香料与药材。 殿内光线略暗,陈设简洁,靠墙立着数个高大的紫檀木多宝格,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玉盒、瓷瓶、锡罐,上面贴着标注名称与产地的洒金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沉静的香气,是千百种香料长时间静置后自然融合的气息。 张泠月走到靠窗的一张宽大紫檀木平头案前,案上摆放着碾槽、玉臼、银匙、香秤、云母片等一应调香工具,擦拭得光可鉴人。 她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两截莹白纤细的手腕,渡厄安静地缠绕其上。 她开始哼起一支曲子,曲调轻快明媚,婉转流畅,正是古曲《阳春白雪》的旋律。 清越的哼鸣声在寂静的殿内回响。 调香是个精细活,步骤繁复,要求心静手稳,也很适合用来打发时间,沉淀思绪。 张泠月很喜欢与这些来自天地自然的草木精华打交道,它们纯粹、直接,功效分明。 草木们各自的作用和联系也都明显。 她先取过一个青玉浅碟,用银匙从不同的容器中,小心地舀出所需的香料。 首先是底香。 她选取了色泽沉黯的暹罗安息香,取其香气持久浑厚;又加入少许南海龙涎香,增添定香之效。 她将这两味主料放入白玉臼中,用玉杵缓缓研磨,力道均匀,直到它们化作细腻均匀的深褐色粉末。 她微微俯身,靠近玉臼,轻轻嗅了嗅,浓郁的带着甜韵与琥珀气息的香味钻入鼻腔,她眯了眯眼,在品味这最初的基调。 接着是中调。 她加入了醒神开窍的苏合香,清远淡逸的白芷,以及少量气味辛辣浓烈的丁香。 这几味香料性质各异,需要仔细调和。 她用银匙轻轻搅拌着混合的香粉,不时挑起一点,在指尖捻开,凑近鼻尖细细分辨它们融合后的层次与变化。 最后是顶香,也是决定这味香最终导向的关键。 她打开一个密封极好的小玉盒,里面是些色泽金红、形状奇特的干燥花蕊——金阳蕤。 此物极为罕见,香气炽烈如阳光,本身带有微毒,对常人而言,久闻会令人心烦意乱,气血逆行。 但奇异的是,它对身负麒麟血脉之人毫无副作用,甚至能有一丝微弱的宁神之效。 她取了足够的分量,用银质小镊子夹起,放入香粉中。 然后,她再次拿起玉杵,进行最后一次轻柔而充分的混合。 所有的香料在她的手下,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逐渐融合成一种全新的香气。 她取过香秤,极其精确地称量出五份等量的香粉。 每一份都用上好的桑皮纸仔细包好,再放入五个小巧精致的螺钿漆香盒中。 这五份香,她自有安排。 若有身负麒麟血的族人使用此香,只会觉得香气特别,有静心之效。 但若是没有张家血脉之人潜入族地,长时间嗅闻此香,金阳蕤的毒性便会累积,逐渐侵蚀他们的心神与身体。 她将五个香盒在案上一字排开,螺钿在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泽。 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盒,打开盒盖,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气初闻是温暖深沉的安息香与龙涎,中调泛起白芷的清苦与丁香的锐利,最后金阳蕤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炽烈气息萦绕而上,像是阳光下的利刺。 她满意地合上盖子。 庭院外,鸟雀还在叽叽喳喳,而暗香,已悄然浮动。 阳光温暖,海棠绚烂,庭院中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115章 自掘坟墓 张泠月将五个螺钿漆香盒在案几上轻轻排开,日光透过窗棂,在那五彩斑斓的贝壳镶嵌面上流转出瑰丽的光晕。 她指尖划过其中三个盒子,正是要送给大长老、三长老以及张岚山的那份。 她唤来一直候在殿外的张岚山。 他的目光落在张泠月身前的香盒上,带着一丝疑惑。 “岚山哥哥,这是我今日新调的香,配了些宁神的药材。想着近日族中事多,长老们想必劳心,你也时常为我奔波。便调了这些,算是一份心意。” 她说着,将属于大长老和三长老的那两个香盒向前轻轻推了推,又将单独属于张岚山的那一个,亲手递到他面前。 张岚山微微一愣。 他并不爱用香料,或者说张家人因血脉特殊,五感敏锐,平日里基本不会接触这些过于风雅甚至显得有些无用的东西。 尤其是这些气味浓郁的东西,以免干扰外出任务时的判断。 族内虽不缺名贵香料,但真正日常使用的本家人少之又少。 但是…这毕竟是泠月小姐的心意…… 他看着她递到眼前做工精巧的香盒,又抬眸对上那双正望着自己清澈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 那目光带着纯粹的期待,好像只是想分享一份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拒绝的话语在喉头滚了滚,他终究是无法说出口。 他伸出双手,格外郑重地接过那三个香盒,小心地托在掌中。 香盒不大,此刻在他手中却显得格外沉重。 “是,岚山明白。”他低下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恭敬,将心底那一瞬间泛起的陌生情绪,完美地掩藏了起来。 他想,既是泠月小姐所赠,回去后便用这香料将日常更换的衣物都仔细熏上一遍便是,总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 张泠月见他收下,笑得更真切了些。 “这香料,在院中焚香也好,拿来熏衣也罢,都是极好的。岚山哥哥和长老们只管放心使用,若是用完了,告诉我,我再调制便是。” “是。”张岚山再次应下,将她的叮嘱牢记于心。 “那便有劳岚山哥哥,代我向大长老和三长老问声好。”张泠月微微颔首。 “便说泠月的一点心意,望能稍解长老们烦忧。” “岚山必定带到。”张岚山沉声保证。 张泠月含笑目送他捧着香盒,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配殿。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她脸上那温柔的笑意才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她转过身,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香盒,以及留给张隆泽的那一个,缓步走向自己居住的正殿。 殿内陈设清雅,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清冷的檀香气息。 她走到角落那座造型古拙的青铜螭纹香炉前,打开炉盖,用银匙从自己的香盒中取出一小撮混合好的香粉,轻轻撒在炉腹内尚有余温的云母片上。 很快,丝丝缕缕的青烟袅袅升起。 初时几乎闻不到任何气味,但随着热度渗透,那复杂深沉的香气便渐渐弥漫开来。 安息香的醇厚、龙涎香的暖意、白芷的清苦、丁香的锐利,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金阳蕤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引人入胜的韵调。 张泠月站在香炉旁,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钻入肺腑,带着微妙的层次感,在她体内貌似引动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让她因连日劳神而略显紧绷的神经,竟真的舒缓了几分。 她的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愉悦,香料在她的生活里一直都是不可或缺的调剂品。 ‘回头等张隆泽回来,让他把自己和他的衣物也都熏上这香味吧。’她漫不经心地想着。 既然要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啊……” 她忽然深深呼出一口气,将胸腔中积郁的浊气全部吐出。 随即,一声低低的笑声从她喉间逸出,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太贪心了,可是会万劫不复的…”张泠月喃喃自语,像情人间最缱绻的呢喃。 她转身,望向窗外那被高墙分割开的一方蓝天。 日光正好,鸟雀啁啾,一切平和。 正如当日张海宴所说。 张家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等待蛛网悄然收紧然后将其绞杀。 她等着,等着看那群隐匿在暗处的蠹虫,一步步走向自掘坟墓的一天。 香炉中的香粉静静燃烧,释放着幽微的气息,注定要在这趟浑水中激起层层涟漪,直至将那深藏水底的污浊,彻底翻涌上来。 第116章 穷凶极恶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这夜恰逢满月,银盘似的月轮高悬墨蓝天幕,清辉遍洒,将张家那肃穆的建筑群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醺暖意,拂过庭院中的花木,枝叶摇曳,筛落一地细碎斑驳的光影。 张泠月刚沐浴过,穿着一身柔软的素白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宽袍,未束发,乌黑湿润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带着些许氤氲的水汽。 她独自抱着膝坐在廊下的软垫上,身边放着一卷摊开的古籍,并未细看,只是仰着头,让那清冷的月华流淌在她精致的脸上,活像一位正在吸收月之精华的玉面观音。 庭院里寂静无声,唯有不知名的夏虫在角落低吟。 她很喜欢这样的时刻,万物俱寂,月光洗尘,能让她暂时从那些纷繁的族务中抽离出来,获得片刻的安宁。 忽然,院门处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熟悉的气息。 张泠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从月光中收回视线,转头望向门口。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迈了进来,正是离族半月有余的张隆泽。 他眉眼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倦色,衣摆和靴面上沾染着远行归来的尘灰。 然而,张泠月的目光在触及他身影的瞬间,便自动忽略了所有,眼里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她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放下手中的书卷,赤着脚便从廊下跑了下来,直直地奔向张隆泽。 “哥哥!”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在寂静的月夜里格外清脆。 张隆泽在她跑近时,便已自然而然地微微俯身,张开手臂,在她扑过来的瞬间,稳稳地将她捞起,抱在怀中。 他的脸在月光下也柔和了些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里,清晰地映出怀中人儿雀跃的样子。 他轻轻拍了拍她薄薄的背脊,拂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完全无视了跟在他身后一同进入院子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容貌与张隆泽竟有五六分相似,同样挺拔的身姿,同样深刻的五官轮廓,只是气质迥然不同。 张隆泽是内敛的冷硬,如同未淬炼的玄铁。 而这青年,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散漫与不羁,唇角噙着玩世不恭的弧度。 他手中捧着一个约一尺见方的黑漆木盒,盒身没有任何纹饰,古朴沉重。 此刻,这青年正瞪大眼睛,看着张隆泽那副小心翼翼抱着怀中女孩甚至还会轻柔拍抚的模样,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夸张地挑了挑形状好看的眉毛,张了张嘴,好像准备说些什么调侃的话。 “杂物房空着。” 张隆泽头也没回,冰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直接打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话语,“若你不回自己的院子,就自己收拾住一夜。” 青年到了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嘴角抽搐了一下,似是对张隆泽这种态度早已习惯,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语气带着点认命的惫懒:“行,我知道了。啧,真是……” 后面的嘀咕含糊在喉咙里,没敢真说出来。 张泠月趴在张隆泽肩头,眨着一双盛满了月光与好奇的大眼睛,看着这两人之间古怪又熟稔的互动。 她看得出,这个陌生青年与张隆泽关系非同一般,至少张隆泽允许他如此随意地说话,而没有直接动手。 张隆泽显然没有再理会那青年的意思,抱着张泠月,转身便朝着灯火通明的主殿走去,将那兀自站在月光下捧着盒子耸肩的青年彻底抛在身后。 回到温暖馨香的寝殿内,张隆泽将张泠月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边沿。 他单膝蹲下,伸手握了握她微凉的赤足,眉头蹙了一下,取过一旁备着的软布,仔细为她擦拭干净脚底沾染的些许凉意,然后才将她塞进温暖的锦被里。 张泠月乖巧地任由他动作,直到被他妥帖地裹好被子,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才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哥哥,刚才那个人……他是谁呀?” 张隆泽为她拈被角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对上她好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混杂着嫌弃与无奈的情绪: “一个烦人的家伙。” 他似乎觉得这个评价还不够准确,又皱着眉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我的报应。” ??? 张泠月听得更加迷糊了。 报应?张隆泽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报应”这种词扯上关系? 而且那个青年,看起来虽然有点奇怪,但也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啊。 啊,不对。 天尊,弟子失言了。 张家人对外界来说确实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辈……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但她看得出张隆泽并不想多谈,便乖巧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只是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传递着无声的亲昵与信任。 “哥哥,”她声音软糯,带着困意。 “做个好梦。” 张隆泽看着她依赖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冰封的倦意也悄然融化。 他伸出手,动作熟练而轻柔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脊,就像是过往无数个夜晚一样。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低沉而令人安心。 窗外的满月静静高悬,清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床榻上相依的两人。 所有的风尘、所有的血腥、所有的阴谋诡计,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宁静的月光之外。 唯有那规律轻柔的拍抚声,像是安神的咒语,哄着怀中的人儿,渐渐沉入无忧的梦乡。 ———小剧场分割线——— 张泠月:我发誓……… “轰——”一声闷响的雷声响起。 张泠月:??? 天尊,我还没发完誓呢!先别急着劈呀,喂!!! 张泠月:我只是一个柔弱可爱温柔善良体贴懂事乖巧听话可爱的懵懂小女孩! “轰隆隆——!”雷声更大了。 ……… 张泠月:为我发声!谁能为我发声!!! 第117章 不速之客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只有一层鱼肚白挣扎着从东方天际蔓延开,驱赶着夜的残余。 寝殿内残留着安眠的气息,纱帐低垂,光线朦胧。 张泠月正深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做着不知名的美梦,忽然被一双大手连人带被子地往外捞。 “哼哼……”她不满地嘟囔着,眼睛紧闭,纤瘦的手臂死死抱住怀里的锦被,就好像那是抵御早起唯一的壁垒,整个人蜷缩着往床榻深处躲。 张隆泽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劲装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利落。 他看着床上那一小团不肯松手的障碍物,脸上没有任何不耐,只是伸出单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则耐心地一点点去与她争夺那床被子的所有权。 一场无声的拔河在晨曦微光中展开。 张泠月闭着眼,凭着一股不肯醒来的执拗劲儿负隅顽抗。 张隆泽则力道均匀,既不至于伤到她,又缓慢地将被子从她怀中剥离。 终于,温暖的锦被被彻底抽走,骤然接触到的微凉空气让张泠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她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间,循着本能就朝着身边那个最熟悉、最温暖的热源贴了过去,像只无尾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上了张隆泽的腰身和臂膀,将脸埋在他带着清晨微凉气息的衣襟里,继续她未竟的回笼觉。 张隆泽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好像失去所有骨头般柔软依赖的小家伙,感受着她均匀呼吸拂过颈侧的温热,眼底纵容。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随即淡淡开口,声音低沉: “偷懒了。”这是在指她近日因处理档案馆事务,晨起训练有所懈怠。 “……才没有……”怀里传来含混不清的反驳,声音毫无说服力。 “嗯,没有。”张隆泽从善如流,不再与她争辩,顺势将她抱到床沿坐好,开始着手为她穿衣。 他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衣裙。 那是一身真丝绸缎裁制的袄裙,料子滑腻如水,触手生凉。 月白色的底子上,用极细的苏绣针法,绣着栩栩如生的白檀花与翩然欲飞的蝴蝶。 白檀清雅,蝴蝶灵动,银线与淡雅的各色丝线交织,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她通透灵秀的气质极为相配。 张隆泽的动作算不上多么精巧,却异常细致耐心。 为她套上里衣,系好丝绦,抚平外衫上每一处细微的褶皱。 过程中,张泠月半眯着眼,脑袋一点一点,任由他摆布,像需要上发条的小木偶人。 穿戴完毕,他才将她抱起,走到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开始为她打理那头乌黑如瀑的长发。 他的手掌宽大,惯于握刀执剑的手指此刻却异常灵活地穿梭在她的发间。 玉梳划过,带起丝丝凉意,将睡梦中弄乱的发丝一一梳通,动作轻柔怕惊扰了她。 他将她额前与鬓边的碎发细细理好,将大部分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然后用一根与衣裙同色系末端缀着一颗莹润珍珠的发带,在发尾处松松系住。 又从妆匣里拣出一对小巧玲珑用细银丝累丝嵌着米粒大小淡紫色珍珠的蝴蝶发夹,小心地别在她鬓边两侧。 蝴蝶的翅膀微微颤动,与衣裙上的刺绣遥相呼应,平添了几分活泼与生气。 整个过程中,张泠月都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完全信赖地交由他打理。 就在这时,主殿寝室的雕花木门边,一颗脑袋悄悄地探了进来。 正是昨晚那个与张隆泽容貌相似的青年。 他看着屋内张隆泽那副小心翼翼对待稀世珍宝般为女孩梳头打扮的模样,忍不住啧啧称奇,脸上写满了“活久见”的惊叹,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与好奇。 张隆泽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完全无视了门口那道窥视的目光。 “哥哥,饿…”张泠月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快了。”张隆泽应着,最后调整了一下她发间蝴蝶的位置,这才将她抱起,走向外间早已摆好早膳的桌案。 精致的小菜,温热的点心,还有冒着腾腾热气的海鲜粥…… 琳琅满目的食物香气瞬间赶走了张泠月最后一点睡意。 她被张隆泽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马上坐得笔直,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瞬间变得晶亮,一眨不眨地盯着张隆泽,充满了渴望。 张隆泽看着她这副瞬间精神抖擞的模样,眼底闪过笑意。 他拿起她面前小巧的青瓷碗,为她盛了半碗熬得浓稠鲜香的海鲜粥,轻轻放在她面前。 张泠月立刻拿起勺子,低下头开始认真干饭,全心全意投入到了与早餐的战斗中。 “我呢?” 昨晚那个男人,此刻大剌剌地坐在桌旁,指了指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别说碗了,连一双筷子都没有。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张隆泽。 “自己去拿。”张隆泽眼皮都没抬一下。 “??”男人一脸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张隆泽终于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请自来,算不得客。” 男人被这理直气壮的言论噎得沉默了半晌,最终认命地自己站起身,熟门熟路地摸去旁边的小厨房找碗筷。 很快,他就端着碗筷回来了,毫不客气地坐下,加入了早餐的队伍,开始大快朵颐。 一边吃,还一边不忘点评今日的菜品,从粥的火候到小菜的咸淡,喋喋不休。 张泠月听着他聒噪的点评,抬起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充耳不闻、慢条斯理用膳的张隆泽,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安静地喝着自己的粥。 张隆泽完全将那人当成了空气。 “哥哥,我吃饱了。”张泠月将吃得干干净净的小碗和勺子轻轻放下,规矩地摆好。 “嗯。”张隆泽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噗哧——”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 那男人显然是被食物呛到了,脸都憋红了些。 ? 张隆泽面无表情,对此早已习惯。 张泠月则莫名地看着那个咳得惊天动地的男人,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再次浮现。 ‘天尊在上,难道他就是张家族内通婚生下来有亲近遗传病的可怜人?’她暗自思忖,看着对方那略显不正常的举止,心中升起一丝怜悯。 ‘哦…真可怜。看来还是不能近亲结婚啊,你看看这人,多惨!’ 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自己应该心胸宽广些,不要跟一个脑子可能不太清楚的人计较什么,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那男人终于缓过气来,猛喝了一大口茶水顺下去,然后开口,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张泠月:“你叫他哥哥?” 他指了指张隆泽。 张泠月更加疑惑了,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咳…哈哈哈哈哈哈……”男人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忽然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快要喘不上气。 ‘天尊啊……他已经病得这么严重了嘛?’张泠月心下骇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果然不能近亲结婚吧,你看看这人多惨! “张隆泽……哈哈,你可真不要脸,咳…哈哈哈哈……”男人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还用手指着张隆泽,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 张泠月满脸问号,看向张隆泽,见对方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笑了好一阵,男人才勉强止住,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指了指张隆泽,又指了指自己,对着张泠月,脸上带着戏谑的表情,问道:“你叫他哥哥,那该叫我什么?” 张泠月眨了眨双眼,更加困惑了,她反问:“…你是谁?” 那男人挺了挺胸膛,指了指张隆泽,又指向自己: “我?我是他哥。” ??? 张泠月震惊! 第118章 张隆安 张泠月不解,张泠月疑惑,张泠月震惊! 那双眼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映出张隆安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以及旁边张隆泽那张活像能刮下霜来的冷脸。 你是说,眼前这个行为跳脱、言语不着调、在规矩森严的张家活泼得像只猴子的男人,是那个沉默寡言、行事冷酷、冷漠无趣的张隆泽的亲哥哥? 开什么九天玄外之大玩笑! 老张家这棵血脉古树上,是突然基因突变,结出了这么一颗画风迥异的果子吗?? 张家怎么有比她还闹腾的人? 这不科学! 张泠月微微歪了歪头,脸上流露出困惑,将目光转向张隆泽,轻轻唤了一声: “哥哥?” “诶~哥哥在这儿呢。” 张隆安立刻应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欠揍的得意,完全无视了身旁张隆泽瞬间又黑了几分的脸色。 “闭嘴。”张隆泽侧过头,冰冷的视线扫向张隆安,带着警告。 张隆安浑不在意,甚至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不屑地嗤笑一声:“啧,怎么她叫你哥哥就行,轮到我就不可以?张隆泽?” “张隆安,”张隆泽的声音更冷,几乎能冻结空气,“回去办你该办的事。” 显然,他不想在此人身上多浪费一秒时间。 张隆安? 他叫张隆安啊。张泠月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隆字辈,与张隆泽同辈,看来确实是兄弟无疑。 “还真是不近人情……”张隆安撇撇嘴,目光转向张泠月时,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怎么不学学你的好妹妹?看看人家多乖巧懂事。” “张隆安,你放肆了。” 张隆泽眼神微凛,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起来,他向前半步,隐隐将张泠月护在更靠后的位置。 “巫祝面前,容不得你这样失礼。” 巫祝二字一出,张隆安脸上那过分随意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看了看面色冰冷的弟弟,又看了看被护在身后正安静望着他的张泠月,有些无奈地拖长了音调:“啊啊——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袍,然后面向张泠月,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姿态变得郑重起来,抱拳,微微躬身行礼: “棋盘张一支,本家张隆安,见过巫祝大人。” 棋盘张一脉?张泠月心中微动。 她在卷宗上看过,这是张家内部血脉最为纯净、地位也最为高贵的一支核心血脉,历代族长与核心长老多出自此脉。 如此说来,张隆泽与张隆安这两兄弟,不仅能力出众,在族内的地位也应是非同一般。 她轻轻颔首:“起身吧。” “谢巫祝大人。”张隆安直起身,规矩了片刻,那散漫的气质又隐隐有抬头之势。 “哥哥,”张泠月不再看他,转而问张隆泽。 “槟城的事情,处理完了?” “嗯。”张隆泽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张隆安,示意他来说。 张隆安立刻接话,语气倒是正经了不少:“叛徒张瑞朴已被我等在槟城寻获,当场斩首。其带有发丘指的右手,也已依照族规带回。” “啊…原来是昨晚那个盒子呀。”张泠月心领神会。 “没错。”张隆安打了个响指,动作随性跳脱。 “我以前从未在族内见过你,”张泠月目光重新落回张隆安身上,带着好奇。 “你常年都在外执行任务吗?” 张隆安点点头,很是坦率:“族里规矩太多,闷得慌,我呆不住,不如外面自在。” 同道中人啊! 张泠月内心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压抑人性的张家,她也是一天都呆得憋屈!若不是自身的局限,她早就想方设法溜出去了。 此刻看张隆安,倒是顺眼了不少。 “那这次回来,是任务结束了?”她又问。 “啊…这个啊,”张隆安摸了摸鼻子,“原本是在西藏那边蹲守一个目标,不过那家伙狡猾,任务提前结束,我们就被谴回了。我因为还有些其他私事……呃,是其他小任务,滞留在外一段时间,如今事情了结,也该回来报个到了。” “西藏?是西南档案馆那边负责的区域吗?” “对,就是那边。”张隆安点头确认,“不过那边最近也不太安生,档案馆的人手好像也有些吃紧,具体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难怪……自己接手档案馆事务后,查看各地汇报,西南档案馆最近的传讯确实比以往更简略些,原来那边也不太平。 张泠月心中记下,看来需要额外关注一下西南的情况。 她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看着张隆安那张与张隆泽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她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声音清甜:“我知道了,隆安哥哥。” 张隆安一听这声“隆安哥哥”,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顺毛捋舒服的大猫,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愉悦,方才那点被迫行礼的憋闷瞬间烟消云散。 隆安哥哥…这称呼,听起来也不错啊! 一旁的张隆泽看着他这副毫不掩饰的得意模样,太阳穴忍不住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把眼前这烦人的家伙直接扔出去的冲动。 “长老们还要传你问话,自己去吧。”张隆泽对着张隆安没好气地下了逐客令,声音硬邦邦的。 张隆安也知道不能再逗留,笑嘻嘻地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朝着张泠月热情地挥了挥手,声音洪亮:“我下次再来看你啊,小巫祝!” 那风风火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带走了一室的喧闹。 张泠月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气息重新恢复冷寂的张隆泽,心中不禁再次泛起嘀咕。 ‘异卵双胞胎?’ 她看着张隆泽那无可挑剔的冷峻侧颜,又想想张隆安那跳脱的模样,只能将这巨大的差异归咎于此。 毕竟,除了容貌有几分相似,这兄弟俩从里到外,简直像是两个极端。 殿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晨光与淡淡的食物香气。 第119章 渡鸦 午后的阳光透过书房敞开的支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静谧而安宁。 张泠月与张隆泽对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两侧,各自处理着面前的文书卷宗。 张泠月面前摊开着几份来自不同档案馆的最新汇报,她执笔批阅,神情专注。 张隆泽则负责筛选、整理需要她过目或定夺的重要族务。 两人之间虽无太多言语,自有一种默契在空气中宁静的流淌。 批阅完一份关于华东档案馆筹建贸易行进展的文书,张泠月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莹白的手腕,轻轻嗅了嗅袖口,然后从书案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张隆泽,眼里漾起笑意,带着些雀跃。 “哥哥,我前些日子闲着,调配了一份新的熏香,取名叫做‘萦梦香’。”她声音清柔,“你闻闻,好不好闻?香不香?” 张隆泽其实在昨夜里拥着她入睡时,便已察觉她身上沾染了一种与以往不同的香气。 那香气初闻温暖宁神,细品之下又隐藏着锐利,与她以往使用的清冷檀香截然不同。 他对此并无偏好,但既然是她所制,他便觉得是好的。 “嗯。”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带着期待的小脸上,简短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得到他肯定的回应,张泠月笑吟吟地继续说道:“我觉得这香气很好,以后咱们院子里的日常香薰,就改用这萦梦香吧。顺便将平日更换的衣物,也都一同熏上这香味,好不好?”她语气轻快,像是在商量一件增添生活情趣的小事。 “好。”张隆泽没有任何犹豫。 他知晓她素来喜爱摆弄这些香料,也乐于让身边的环境依着她的心意改变。 只要她喜欢,他便没有异议。 “对了,”张泠月像是忽然想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分享道,“我觉得这香不错,也给大长老、三长老,还有岚山哥哥他们都送了一些过去。算是一点心意。” 张隆泽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继续批阅着手中的卷宗。 张泠月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并无异样,便又顺势说道,语气带着商量:“哥哥,我想着,萦梦香既有安神之效,又能提点心神。改日我再多调制几份,将族内祠堂里,还有任务堂那些族人往来频繁的地方,也都点上一些,你觉得如何?” 将香料的使用范围扩大到祠堂和任务堂…… 张隆泽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过是为族内公共区域更换熏香,以她如今的身份,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好。”他再次应下。 张泠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像是春花绽放,带着心满意足的愉悦。 她不再多言,重新埋首于面前的文书之中,继续与那些繁杂的事务战斗。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那悄然弥漫的萦梦香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不绝。 ‘萦梦啊,再飘远些吧。’张泠月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让这无形的网,撒得更开一些,再开一些。 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急件,张泠月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张隆泽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就在这时,张岚山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泠月小姐,您之前吩咐留意的东西,找到了。” 张泠月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杯:“快拿进来。” 张岚山应声而入,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垫着柔软棉布的精致竹篮。 篮子里,赫然是两只羽毛乌黑发亮、体型比寻常乌鸦更为健硕挺拔的幼年渡鸦。 张泠月立刻站起身,绕过书案,快步走了过去。 她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愉悦,蹲下身,仔细端详着竹篮里的两个小家伙。 这两只渡鸦年纪尚小,但已初具神骏之姿。 它们的羽毛在光线下泛着一种如同墨玉般流动的金属光泽,隐约透着深蓝或紫红的虹彩,华丽而神秘。 喙部粗壮有力,眼神锐利而灵动,带着机警与聪慧。 一只是雌鸟,体型稍显秀气,另一只是雄鸟,则更为健壮些。 “真漂亮……”张泠月轻声赞叹,伸出纤细的食指,极其轻柔地抚过其中一只渡鸦背上光滑如缎的羽毛。 那渡鸦并不怕生,歪着头看了看她,甚至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这是她几个月前偶然想起,便让张隆泽和张岚山在外出时,为她留意寻找的。 渡鸦并不算特别罕见,但品相如此出众、眼神如此灵动的幼鸟,却是难得。 没想到他们真的找到了,还一带就是两只。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隆泽,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指着竹篮里的两只渡鸦说道:“哥哥,我们给它们起个名字吧?这只雌鸟叫‘隐’,这只雄鸟叫‘引’,好不好?” 隐和引。 张隆泽目光扫过那两只渡鸦,又落回她写满欢喜的脸上,没有任何异议:“好。” 得到他的赞同,张泠月更加开心。 她重新低下头,用手指轻轻逗弄着两只渡鸦。 “小隐……小引……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院子里有很多鸟雀,它们都是你们的朋友,要好好相处哦。” 两只渡鸦似乎听懂了她话语中的善意,发出几声短促而清晰的“嘎嘎”叫声,像是在回应她。 “真可爱呀……”张泠月脸上满是纯粹的笑意。 她从张岚山手中接过一小碟切好的新鲜肉条,小心地喂给两只渡鸦。 它们立刻凑上前,动作敏捷地啄食起来。 张泠月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只名叫引的雄鸟的脑袋,看着它机灵地躲开。 张隆泽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这副与平日里处理族务时截然不同的模样,他的心似乎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最近格外喜欢饲养这些小动物,尤其是各种鸟类。 她的庭院里,如今已聚集了不少她通过各种途径收集来的珍稀或可爱的鸟类,鸣叫声终日不绝。 他虽不解其深意,但只要她喜欢,他便觉得这院子多了几分生机,也好。 第120章 胖了 那两只名为隐与引的渡鸦入住泠月别院,张泠月略显沉闷的生活,便添上了一抹流动的黑色剪影。 她外出修缮阵法时,不再总是孤身一人或是仅由张隆泽或张岚山沉默相伴。 两只渡鸦会安静地立在她纤细的肩头,或是盘旋在她头顶不高的天空,就像是两片拥有自主意识的墨色云朵。 当张泠月专注于那些繁复古老的符文时,她便轻轻抬手,示意它们自由活动。 小隐和小引便会振翅高飞,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冲向张家族地上空那片被无形规则束缚的天际。 它们的身影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划过流畅的弧线,乌黑的羽翼在稀薄日光下折射出短暂流光溢彩的深蓝与暗紫。 它们俯瞰着下方那片肃穆而阴寒的建筑群落——规整的青石板路、高耸的黑檀木楼阁、以及外围区域那些破败荒凉的院落。 对它们而言,这片人类眼中等级森严的领域,不过是可供探索的广袤领地,充满了未知的气流与可能藏匿着小虫的缝隙。 待到张泠月将最后一处阵法节点修复完毕,仔细检查无误后,她会直起身轻轻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仰起头,对着空旷的天空,清凌凌地唤一声:“小隐,小引。” 那声音不大,却可以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高空。 大多数时候,两道黑色的流影会立刻俯冲而下,带着驯顺的姿态,重新落回她的肩头,用坚硬的喙轻轻梳理她鬓边的发丝,或是发出短促的“嘎嘎”声,像是在汇报方才的见闻。 但偶尔,这两只聪慧而初通人性的小家伙,也会流露出顽皮的天性。 它们会在高空多盘旋几圈,相互追逐嬉戏,或是故意飞得更远一些,就像在试探她的耐心底线。 张泠月从不催促,也不等待。 她只是淡淡地瞥一眼它们徘徊的方向,然后便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泠月别院的方向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然而,往往在她走出不到十步的距离,那两只顽皮的渡鸦便会像是突然慌了神,立刻放弃所有游戏,急急地扇动翅膀,带着一阵疾风,迅速追赶上她的脚步,重新在她身边盘旋低飞,甚至会用翅膀轻轻触碰她的手臂,像是在讨好她,生怕被真正抛下。 看着它们这副既想冒险又极度依赖的模样,张泠月那总是带着面具的脸上,偶尔会浮现出真实的笑意,觉得既好玩又好笑。 这些细微的情绪,短暂地分散了那份因深陷家族泥沼而带来的压抑。 有了小隐和小引的陪伴,张泠月平日里除了必须的体能训练、处理永远也批不完的档案馆文书、以及定期巡查维护那些关系族地安危的古老阵法之外,终于多了些属于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乐趣。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 张泠月懒洋洋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放着一卷看了一半的道经,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两只正在相互梳理羽毛的渡鸦身上。 它们乌黑发亮的羽毛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上好的绸缎,身形也比刚来时丰腴了不少。 她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了半晌,忽然轻声对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张隆泽说道:“哥哥,你看小引它们……是不是又胖了?” 张隆泽闻声睁开眼,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两只确实颇为圆润的渡鸦,没有任何犹豫,肯定了她的观察:“有些。” “啊…”张泠月轻轻啊了一声,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自我怀疑的神色。 “我是不是喂得太多了?” 她看着两只渡鸦日益增长几乎快看不出脖颈线条的身躯,又瞥向院子里另一只被她喂养得浑圆雪白、活像个小毛球的北长尾山雀,正费力地在一根低矮的枝桠上蹦跶。 她很怀疑这小东西如今还能不能顺利飞起来,它看起来更像一个会滚动的糯米团子。 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略带“嫌弃”的目光,那只北长尾山雀停下了蹦跶,转过圆滚滚的小身子,黑豆似的小眼睛看向张泠月。 清脆地“啾啾”了两声,不知是在抗议,还是在为自己圆润的身材声辩。 “哎呀……”张泠月瞬间被它那憨态可掬的模样逗乐,那点自我怀疑立刻烟消云散。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窗棂,那小白团子便扑棱着翅膀看起来有些吃力的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她的掌心。 感受着掌心那沉甸甸、毛茸茸温暖柔软的触感,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它蓬松的羽毛,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 “圆滚滚的多可爱,手感奇佳!” 张隆泽沉默地看着她小心翼翼捧着那只胖得几乎看不见爪子的山雀,又看了看她纤细得不堪一握的手腕,心中暗想:胖一些是可爱,她自己倒是太瘦削了,应该再多用些膳食才好。 “哥哥?”张泠月双手捧着那只在她掌心舒适得眯起小眼睛的北长尾山雀,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她掌心里的小家伙也有样学样,跟着歪了歪圆滚滚的小脑袋。 ……可爱。 张隆泽看着眼前这两个如出一辙的小东西,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张泠月得到回应,又低下头,看着院子里还在互相顺毛、体型日渐丰满的渡鸦,小声嘟囔起来:“哥哥,看来小引和小隐不能光吃不动了,得多锻炼锻炼才行。下次修缮阵法时,让它们跟着多飞几圈吧。” “好。”张隆泽毫无异议。 逗弄了一会儿掌心的山雀,张泠月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哥哥,我们今年还能像往年那样,出去走走吗?” 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踏出过张家那沉重的大门了。 外界的烟火气息,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瞥,也足以让她这颗被禁锢已久的心生出无限的渴望。 张隆泽闻言,沉默了下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眸光微沉,显然在权衡着什么。 族内近来暗流并未完全平息,假圣婴被带走封闭训练,档案馆事务刚刚步入正轨,加之她巫祝的身份愈发重要…… 此时离族,并非明智之举。 看着他沉思不语的模样,张泠月眼底那丝微弱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掌心的山雀放回窗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失落:“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 她垂下眼睫,像是一只被迫收起翅膀的蝶。 张隆泽看着她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那副强装懂事又难掩失落的模样,比他面对任何强敌时都要让他难以招架。 他紧抿的薄唇动了动,违背了理智的判断,在那片令人心疼的沉默即将蔓延开之前,沉声开口: “可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下去的琉璃色桃花眼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亮得惊人:“真的?!” 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与雀跃。 “嗯。”张隆泽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笑颜,心中那点因打破计划而产生的迟疑瞬间烟消云散。 只要她开心,些许风险,他担着便是。 “哥哥,你最好啦!” 张泠月像只欢快的小鸟,从软榻上一跃而起,直直地扑进张隆泽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前,蹭了又蹭,声音闷闷的,充满了依赖与欢喜。 张隆泽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最终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感受着怀中那份轻盈的温暖。 窗外,两只渡鸦停止了梳理羽毛,歪着头看着相拥的两人;窗台上,圆滚滚的北长尾山雀发出几声不明所以的“啾啾”声。 阳光正好,满院悄然。 第121章 选择 时日渐长,张家族人对那两只时常在族地上空盘旋偶尔会搞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尤其对亮晶晶的珠宝首饰有着超乎寻常兴趣的渡鸦,早已从最初的惊诧变为习以为常。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羽毛乌黑油亮、眼神灵动狡黠的小家伙,是泠月小姐如今的心头好,轻易招惹不得。 这日,张泠月刚在书房坐定,准备处理新送来的档案馆文书,就见小隐和小引扑棱着翅膀从窗外飞了进来。 姿态颇为得意地将嘴里叼着的东西“啪嗒”、“啪嗒”两声,丢在了她面前铺着宣纸的书案上。 张泠月定睛一看,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那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雕着精细的云蝠纹,还有一支赤金点翠孔雀簪,雀羽薄如蝉翼,翠羽色泽鲜亮。 看这品相,只怕又是这两个小东西不知从哪位长老或是核心子弟的私库里“搜刮”来的。 她抬起手,揉了揉光洁的额头,舒缓了一下瞬间有些紧绷的神经,随即又无奈地舒展开眉头。 跟这两个不通世情,完全只凭喜好行事的小家伙,实在生不起气来。 “你们两个,”她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小引昂得高高的脑袋,又抚了抚小隐顺滑的背羽,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并无多少严厉。 “真是越来越调皮了。说过多少次,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嘎——嘎!”小引不满地叫了两声,还用喙啄了啄那支金簪,抗议着这些闪耀的东西本就该属于它们。 小隐也附和着低叫了一声,歪着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我没错”的无辜。 张泠月看着它们这副理直气壮还完全不知错的模样,终究是败下阵来。 罢了,它们天性如此,也就这点收集亮闪闪物件的爱好,比起它们带来的乐趣,这点小麻烦实在不算什么。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张泠月最终也只是轻轻敲了敲它们的脑袋。 “罚你们现在就去外面,绕着族地的上空,飞足三圈再回来。不许偷懒!” 两只渡鸦听懂了惩罚的内容,相互看了一眼,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在交流。 随即,它们扇动强健有力的翅膀,带起一阵微风,风风火火地又从窗口窜了出去,化作两道黑色的闪电,冲向高空,执行它们的惩罚去了。 张泠月看着它们消失的身影,摇了摇头,目光落回书案上那两件颇为扎眼的赃物上。 她扬声唤来一直候在外间的张岚山。 “岚山哥哥,”她指了指那玉佩和金簪,“这两个小东西又闯祸了。劳烦你去问问,是哪位族人丢了东西,妥善送还回去。就说是我管教不严,惊扰了。” 张岚山面色不变,恭敬地应了声“是”,上前小心地将桌面上两件饰品拿起,放入一个锦囊中,默默退下,去处理这桩由鸟儿引起的失窃案。 打发走了张岚山,书室内重新恢复宁静。 张泠月复又低下头,开始翻阅档案馆送来的最新传讯。 华东、华南两地的档案馆进展汇报放在最上面。 信中所言,任务进行得颇为顺利。 凭借张家雄厚的资金底蕴和张家人远超常人的能力素质,在这军阀割据、战火纷飞的乱世之中,他们就像是水滴汇入江河,很顺利地便融入了各地的商会、报馆、书局乃至一些新兴的行业之中。 建立据点,编织关系网,搜集信息,一切都按照她设定的方向稳步推进。 尤其是在当下这个人命如草芥、秩序崩坏的年月,张家人卓越的生存技巧和强悍的个人能力,更是如鱼得水。 信中提到,已有族人凭借手段,与某些地方军阀搭上了线,获得了不低的信任。 看到这里,张泠月眸光微闪。 以张家的能力,若真想取而代之,渗透甚至掌控一部分军阀势力,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她很快便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念头。 没必要。 只需要和这些地头蛇保持必要和睦的联系,获取所需的信息和便利就足够了,没必要亲自下场,卷入那血肉磨盘般的权力厮杀中去。 毕竟,知晓历史惯性和最终结局的她,很清楚如今这些纷繁复杂的势力背后,最终会走向何方,哪一方才是真正能凝聚力量扫清寰宇的存在。 没必要让张家人现在就去做那无谓的牺牲,历史的洪流,远非她一己之力想改变就能轻易改变的。 顺势而为,积蓄力量,才是明智之举。 看着信纸上那些条理清晰透着干练气息的进度汇报,张泠月心下再次感叹。 ‘看吧天尊,张家人的生存技巧和能力,无论放在怎样恶劣的环境,都能活得很好,甚至混得风生水起。’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群能力出众的人,却世代执着于和地底那些不见天日的古墓打交道! 将无穷的精力与智慧,耗费在与死人、与虚无缥缈的传说博弈上。 思及此,她心底便泛起难以言喻的荒谬与讥诮。 她将看完的文书合起,仔细放好。 然后取过一张新的信纸,拿起那支狼毫小楷,蘸饱了墨,开始撰写回信。 笔尖在纸上游走,她再次强调了当前的方针:优先保全自身,低调发展,积蓄资本与资源,广结善缘但不要过深卷入地方纷争。 情报搜集要持续,但行动需更加谨慎。 在她书写的时候,书案一角的紫铜香炉里萦梦香正静静燃烧,散发出那独特深沉的香气,丝丝缕缕,袅袅升起,变成了无形的薄纱,温柔地笼罩着她专注的侧影,也正悄无声息地随着呼吸,融入张家族地的每一个角落。 被她罚去运动的隐和引,此刻也完成了三圈的飞行任务,带着些许凌乱的气息,从窗口飞了回来,乖巧地落在窗棂上,梳理着有些凌乱的羽毛,黑亮的眼睛时不时偷偷瞥向书案后的主人。 张泠月写完最后一笔,将回信仔细折好,取出代表她身份的独特火漆,在烛火上融化,郑重地盖在封口处。 做完这一切,她将信放在一旁,等待张隆泽回来,交由他通过隐秘渠道寄出。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庭院中,竹影摇曳,将那精致的雕花窗棂切割成斑驳的光影。 几只鸟儿在枝头啼鸣,应和着西斜的落日。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 她心中盘算着,处理完这批公务,再过些时日,怕是都要步入盛夏了。 时光流逝,悄无声息。 可惜了,窗外这样好的阳光,如此温暖的夕照,永远无法真正穿透笼罩在张家头顶上那积聚了千百年深重如墨的阴影,照亮它晦暗未卜的未来。 窗棂上,两只渡鸦安静了下来,依偎在一起。 香炉中的萦梦香气息愈发绵长,围绕着张泠月也笼罩着张家。 第122章 布庄 时值盛夏,烈日灼灼。 庭院中的草木蓊郁葱茏,蝉鸣聒噪,交织成一片属于这个季节带着些许烦躁的生机。 到了张隆泽先前允诺带张泠月出门的日子。 一大早,她便被打扮完毕。 一身水碧色轻罗软缎裁成的夏装,衣袂飘飘,袖口与裙摆处以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隐现。 乌黑的长发梳成了乖巧的双环髻,点缀着几颗米珠与淡蓝色的细小绒花,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剔透,眼里满满都是对外出的期待。 她牵着张隆泽微凉的大手,步履轻快地朝着院外走去。 早已得到首肯的小隐和小引,兴奋地在她头顶盘旋了几圈,发出欢快的“嘎嘎”声,随即如同两支离弦的墨色箭矢,率先冲向了族地之外那片广阔自由的天空。 然而,刚踏出院门,一个倚在墙边带着戏谑笑意的身影,便打破了这兄妹二人行的宁静。 张隆安? 他怎么在这? 张泠月眨了眨眼,看了看那个穿着一身利落青灰色短打浑身散发着散漫气质的青年,又仰头看向身旁面色瞬间冷凝的张隆泽,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疑惑。 “小巫祝,好久不见啊。” 张隆安站直身体,笑嘻嘻地打招呼,目光在张泠月精致的装扮上溜了一圈。 张泠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张隆泽。 张隆安看出她的困惑,轻笑了一声,主动解释道:“奉长老之命,特来护送巫祝大人外出。” ……? 什么鬼?张泠月更加茫然了。 这次出门,她本以为会和以往一样,是张隆泽带着她偷跑呢。 怎么突然就走了正规流程,还劳动长老院特意派了人来护送? 而且派的还是张隆安这个怎么看都不像会安分守己的人。 她小巧的脸上写满了不解,目光在张隆泽和张隆安之间来回逡巡。 “走吧。” 张隆泽显然不欲多言,更不想理会那个多余的人。 他紧了紧握着张泠月的手,牵着她径直往前走去,完全无视了张隆安的存在。 张泠月虽然满心疑问,但还是选择相信张隆泽,乖乖地跟着他的步伐。 被冷落的张隆安也不恼,快走几步轻松跟上,与两人并行,嘴里还不忘笑骂道:“张隆泽,别这么小气啊!多个人多份热闹嘛。怎么不学学小巫祝对哥哥的尊重?” 他将“哥哥”二字咬得极重,换来张隆泽一记冰冷的眼刀。 今日出门本就没有特定规划,张泠月最初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感受一下久违的外界烟火气。 因为有了张隆安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且对市井极为熟稔的人在,这趟出行注定与以往的静谧不同,变得热闹纷呈。 他们先去的是城西一处极大的集市。 尚未走近,鼎沸的人声、各种食物与货物混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烈日下的集市,充满了鲜活粗粝的生命力。 张隆安就像是鱼儿入了水,自如地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不时回头招呼着被他刻意护在身后的张泠月和张隆泽。 他指着两旁琳琅满目的摊贩,唾沫横飞地介绍着: “瞧见那糖画摊子没?老师傅手艺一绝,画个龙凤跟活的似的!” “嘿!这家的驴打滚,豆沙馅儿磨得最细,甜而不腻!” “还有那吹糖人的,能给你吹个齐天大圣出来!” 张泠月被这喧嚣而充满生机的一切所吸引,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她看到赤着膀子的壮汉吆喝着卖瓜,看到妇人与小贩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看到孩童举着风车从她身边嘻嘻哈哈地跑过…… 这一切,都是这个时代最鲜活的证明。 张隆泽始终紧握着她的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将试图靠近的人流无形隔开,也默许了她这份难得的好奇。 张隆安掏钱买了个栩栩如生的蝴蝶糖画,塞到张泠月手里。 又买了包刚出炉热腾腾的栗子糕,自己叼一块,又递一块给张泠月。 张泠月小口咬着甜丝丝的糖画,又尝了块软糯的栗子糕,脸颊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张隆泽只是看着,并未阻止。 在集市旁的茶楼用了些清淡的午膳,歇过晌午最毒的日头,张隆安又兴致勃勃地提议去不远处的庙会逛逛。 下午的庙会更是人声鼎沸。 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行而过,引来阵阵喝彩;杂耍艺人光着膀子表演胸口碎大石,惊得围观者惊呼连连。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虽然听不懂,但那浓墨重彩的妆扮和高亢的唱腔也别有一番风味。 张隆安拉着张泠月挤到套圈的摊子前,豪气地买了一堆竹圈,自己套得不亦乐乎,虽然十有八九不中,哈哈大笑。 他还试图教张泠月投,被张隆泽一个眼神制止。 那满地灰尘,不适合她。 张泠月也不介意,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张隆安瞎折腾。 他身为张家人若是想要,怎么可能真的套不中呢。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小吃、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飞扬的尘土,变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落在每个人洋溢着各种情绪的脸上。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暑气稍退。 张隆泽忽然牵着张泠月,偏离了依旧热闹的庙会主街,转向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在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布庄前停下了脚步。 起初张泠月并没在意,以为张隆泽是打算再为她添置些好料子做夏衣。 然而,当她抬头看到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时,心中微微一动。 ——张记布庄。 张? 张家的张吗? 张隆安看着眼前的牌匾,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走吧。”张隆泽没有解释,只是牵着她,推开了布庄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 布庄内部宽敞明亮,各色绫罗绸缎整齐地陈列在货架上,空气中漂浮着新布特有的浆洗气息。 柜台后,一个穿着朴素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正低着头,左手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时,脸上瞬间闪过惊讶,随即赶忙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就要行礼。 “都离开张家了,还舍不得走远?在这城里开这么大的铺面。”张隆安戏谑地开口,打断了对方的动作。 那中年男子,正是张泽专。 他听到张隆安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恭敬地回道:“不敢忘记根本。” 随即,他转向张泠月,态度更为谦恭了几分,“泠月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张泠月轻声回应,目光扫过铺面内井井有条的陈设和不少正在挑选布料的客人。 看来这张泽专确实很有生意头脑,离开张家后,也将这布庄经营得风生水起。 果然,张家人无论在哪里,总能找到立足之地。 张泽专看出了他们并不是单纯来买布料的,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启山他应该在后院练功,这会儿也该结束了。几位,可要见见?” 张启山?啊…确实很久没见了。 张泠月想起那个眼神倔强被她和张隆泽从别院送走的少年,点点头表示赞同。 张泽专见状,便引着三人穿过店铺侧面的一道小门,向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店清静许多,栽种着几株石榴树,此时正开着火红的花。 他们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张启山正背对着他们,用布巾擦拭着湿漉漉的短发。 他貌似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不少,肩背的线条轮廓更加利落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应该刚练完功清洗完,发梢还在滴水,额角也带着运动后的薄红。 当他看清跟在父亲身后走进来的三人时,尤其是看到那个被张隆泽牵着穿着水碧色衣裙如同画中走出的少女时,整个人都怔住了,擦拭头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没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她。 或者说,没想到自己还能这么快,就在自家这方小小的院子里,再次见到她。 她长大了不少,身量高了,五官也愈发精致得令人不敢直视,只是……还是那么瘦小,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 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兴味。 张泠月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少年,脸上扬起微笑,带着久别重逢的欣然。 “张启山!” 她清脆的声音在夏日的院落里响起,惊起了石榴树上停歇的雀鸟。 元旦番外:现代大团圆篇 冬日清冽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位于顶尖地段的奢华别墅室内。 恒温系统将室内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二十度,与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风形成两个世界。 “丁零零——”耳边的苹果死亡铃声吵的张泠月不厌其烦,在她准备发火时张隆泽走过来将电话挂了。 “哼哼…”张泠月翻了个身抱着柔软的被子埋过自己的脑袋,继续睡。 张隆泽看着眼前几十年如一日赖床的家伙,摇了摇头便出门去公司视察了。 “哈——!”过了两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半张泠月终于舍得起身了。 她迷迷糊糊的走向卫生间洗漱,直到洗完脸才清醒过来。 “让我看看,是谁这么没眼力见大清早给我打电话。”洗漱完的张泠月,走过来拿起枕边的手机。 打开屏幕,十几个未接电话。 好,很好。 张海客、张远山、张海楼几人的电话是一大早七八点就打过来的。 下面还有不少,吴邪、胖子、黑瞎子的电话都是十点、十一点以后的。 ‘张家这群人!还不如外人呢!’张泠月翻了个白眼,心中没好气道。 她随意披了一件外套,穿着真丝睡裙便下楼了。 佣人们已经备好了张泠月的早点,虽然现在是正午。 但对张泠月来说起床第一顿吃的就是早饭! 张起灵早已在餐桌上等候多时。 “小官!”她蹦蹦跳跳的走过去,“哥哥中午不回来呀?” “嗯。”张起灵点点头,给她递过去一杯热可可。 张泠月接过,慢条斯理的吃起早饭。 “张海客他们又打电话来了,估计还是想叫我带你这个族长回去过元旦团圆呢。”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吃的鼓囊囊的脸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可爱。 张泠月将食物咽下,又喝了一口热可可。 “小官想去哪里?”张泠月 “都可以。” 只要是和你一起。 “啊…,真是的。也不知道海外那群家伙闹什么,张海客非想让我们去香港、张海楼他们又让我们去南洋、张远山他们又让我们到国外本家的分部!我们看起来很闲吗!”张泠月忿忿。 张起灵沉默,他们现在好像确实挺闲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哦对,还有吴邪他们,你有接到电话吗?” “……?”张起灵一脸茫然。 看他这样,张泠月就知道他根本没看手机,或者说手机放哪里都不记得了。 “算了,今年我不想动,让他们自己过来吧。”张泠月想了想,这样最公平。 不然呢?要把她和小官都分成三份送到海外去吗! 张泠月拿起手机给那几个家伙发信息,发完了又拿起手机给吴邪他们回信息。 “如果他们都过来,那还挺热闹呢…”她说。 “嗯。” 十二月三十一日,上海。 别墅上下早已为今晚的私人派对做好了万全准备。 巨大的客厅连接着开放式餐厨区和延伸出去的玻璃阳光房,空间开阔通透。 角落里,一株装饰用的冬青缀着仿真的红色浆果,为清冷的室内色调增添了一抹节日的暖意。 长餐台上,水晶杯盏和精致瓷器已静静就位,酒柜里陈列着从世界各地精选而来的佳酿,而厨房里米其林星级主厨带领的团队正在为晚宴进行最后的筹备,空气中飘散着令人愉悦的食物香气。 张泠月今日起得比昨日早些。 至少,是在上午十点前。 她穿着一身烟粉色的及地小礼裙,柔软贴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正赤脚踩在温暖的长毛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杯手冲瑰夏,眼里带着刚醒不久的慵懒,巡视着她的领地,或者说,是今晚的战场。 张起灵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前方的身影上,偶尔扫过客厅的布置,对于即将到来的喧嚣,他显得平静又包容。 “小官,你说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张泠月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地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狡黠。 “比如张海客和张海楼为了谁该坐我左边吵起来?” 张起灵沉默地看了她两秒,伸手将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会。” “有我在。” 他的意思是有他在,没人能真正闹起来,或者说也没人敢真的在她面前闹得太过分。 张泠月笑弯了眼,顺势靠着他坚实的臂膀蹭了蹭。 “嗯,我们小官最可靠了。” 下午两点过后,客人们开始陆续抵达。 最先回来的是张隆泽和张岚山。 张隆泽一身铁灰色西装,外面罩着黑色长大衣,气场冷峻,手里提着一个与他画风极不相符的点心盒。 是张泠月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老字号新出的年节限定款! 张岚山倒是严谨低调,手里是几份需要张泠月过目的关于海外几处资产年终审计的摘要文件,显然打算趁此机会一并处理。 “哥哥!岚山哥哥!”张泠月迎上去,接过点心盒。 “你们来得好早,正好帮我看看酒单。” 张隆泽“嗯”了一声,目光在她红润的脸上停留一瞬。 张岚山恭敬问好,随即将文件放在书房门口的小几上,便自觉地退到一旁,开始检查起别墅的安防系统。 紧接着,一辆宾利飞驰开到别墅前。 来的是风度翩翩却难掩长途飞行疲惫的张海客,以及妆容精致的张海杏。 张海客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装着极品血燕和深海珍珠的礼盒,笑容温文尔雅:“族长,泠月小姐,新年快乐。一点薄礼。” 张海杏则递上一个丝绒首饰盒,里面是一对设计精巧的钻石耳钉,对着张泠月眨眨眼:“最新款,感觉特别衬你。” 张泠月笑着道谢收下,让佣人引他们去客厅休息。 张海客的目光飞快地在宽敞雅致的室内扫过,尤其在看到安静坐在窗边沙发上看书的张起灵时,眼底闪过复杂的感慨,但很快便恢复了得体的笑容,与张隆泽、张岚山寒暄起来。 不多时,一阵更热闹的动静从门口传来。 人未到,声先至。 “哎呀我去!这地儿真气派!胖爷我算是开眼了!”王胖子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 他跟在吴邪身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厚实的羽绒服,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吴邪手里拎着两坛据说是他二叔珍藏的好酒,胖子则抱着一个印着“年年有余”的红色糕点盒子,看着就喜庆。 “泠月!小哥!新年好啊!”吴邪笑容灿烂,眼睛弯弯的。 张起灵闻声抬起头,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吴邪,胖子,快来暖暖。”张泠月笑着招呼,让人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胖子一脱外套就开始啧啧称赞屋内的装潢和温暖如春的温度。 几乎是前后脚,黑瞎子也到了。 他戴着那副大黑墨镜,一身被他穿出几分随意不羁的黑色皮衣,手里晃悠着一个小巧的丝绒袋子,进门就吹了声口哨:“哟,这么热闹!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大小姐,接着!” 他将丝绒袋抛给张泠月。 张泠月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朴奇特的黄铜钥匙。 “这什么?” “埃及那边一个小收藏家赌输给我的,据说是某个法老宝藏的钥匙。当然,大概率是假的。”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不过做工不错,给你当个新年小玩具。” 张泠月知道这小玩具恐怕价值不菲,也不推辞,笑道:“谢了。自己找地方坐,酒水自便。” 会客厅渐渐热闹起来。 吴邪和胖子凑到张起灵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张起灵偶尔回应一两个字。 张海客、张隆泽、张岚山坐在另一侧沙发上,谈论着一些听起来很正经的时局或商业话题。 黑瞎子则晃到了酒柜前,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年份极佳的威士忌,然后凑到张泠月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行啊你,把这群牛鬼蛇神聚一块儿,也就你有这面子了。” 张泠月白他一眼:“不会用词就别用,什么叫牛鬼蛇神?” “嗨,我这不是夸你镇得住场嘛。”黑瞎子笑嘻嘻地抿了口酒。 下午四点多,张海楼、张海侠,以及那位传奇般的张海琪一同抵达。 张海楼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进门就夸张地张开手臂:“族长!大小姐!南洋代表团向您报道!哟,张海客,你们东北亚代表处来得挺早啊!” 一句话就带了点硝烟味。 张海侠跟在他身后,沉默稳重,只是对众人微微颔首,手里提着的是南洋珍贵无比的香料和药材。 而张海琪,这位南洋档案馆的领事,穿着一身改良版的墨绿色旗袍,外罩同色系长风衣,雍容的气质中带着历经沧桑的沉静与锋利。 她的到来,让客厅里的张海客等人都下意识地端正了些神色。 “海琪姐姐!”张泠月眼睛一亮,亲自迎上前。 她对这位凭一己之力在南洋打下基业的麒麟女始终抱有高度欣赏。 张海琪握住她的手,目光中带着暖意,仔细端详她:“泠月,长大了,更漂亮了。” 她带来的礼物是一整套传承自古暹罗王室的金丝宝石首饰,华丽夺目,又寓意深远。 张海楼凑过来:“大小姐,我干娘的礼物够分量吧?可比某些人的燕窝珍珠实在多了!”说着,还故意瞟了张海客一眼。 张海客面不改色,微笑道:“礼轻情意重,张海楼你还是这么浮躁。” 眼看战火要起,张海琪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去,张海楼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溜去拿酒了。 稍晚一些,张远山、张海宴、张海清、张海瀚这几个当年同期放野,如今在各地独当一面的张家后生也结伴而来。 他们各自带着礼物,姿态恭敬地向张起灵和张泠月问好,又与其他长辈、同辈见礼。 张远山的目光在触及张泠月时,还是会下意识地多停留一瞬,但很快便收敛,加入到众人的交谈中。 最后,在晚宴即将开始前,解雨臣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白色西装,颈间围着一条围巾,身姿清贵,步履从容。 即使在这样一群各具特色、气场强大的人中,他依然醒目得像是自带了光环。 “抱歉,路上有些耽搁。”解雨臣的声音清越悦耳,他将一个长方形的锦盒递给迎上来的张泠月。 “新年快乐,泠月。一点小小心意。” 张泠月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 展开一看,竟是明代画家仇英的一幅小品真迹,价值连城。 “解老板破费了。”张泠月笑道。 “你喜欢就好。”解雨臣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随即转向客厅内的众人,从容不迫地与相识的各位点头致意,即便面对张起灵和张隆泽,也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到来,好像为这场聚会又注入了一种不同的格调。 人员到齐,巨大的圆形餐桌旁坐得满满当当。 长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中西合璧。 美酒更是源源不断。 作为主人,张泠月率先举杯,眼睛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天南海北的,新朋旧友。别的话不多说,希望大家今天能够忘掉烦心事。新的一年也快乐顺遂!” “新年快乐!”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宴席的气氛起初还带着些微妙的客套和各自圈子的疏离,但随着美食美酒下肚,加上张泠月有意识地在不同话题间引导,场面渐渐热烈起来。 王胖子是绝佳的暖场高手,几杯酒下肚,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他和吴邪、小哥之前在地下的趣事,虽然其中惊险被他刻意淡化成了搞笑桥段,依然听得人心惊肉跳又忍俊不禁。 吴邪在一旁补充拆台,张起灵偶尔被点名,也只是淡淡“嗯”一声,让胖子讲得更起劲。 黑瞎子和张海楼很快臭味相投,凑在一起交流各种偏门知识和坑蒙拐骗的经验,笑声不断。 张海客和张隆泽、解雨臣等人谈论着商业话题,全球经济、艺术品投资、隐秘的势力变动,言谈间机锋暗藏,又保持着表面的和谐。 张海琪静静地听着,偶尔开口总是一针见血,引得众人侧目。 张隆安不知何时也到了,插科打诨,一会儿调侃张隆泽,一会儿逗弄张泠月,活跃气氛。 张远山几个晚辈更多是倾听,适时敬酒,目光不时掠过主位上的张泠月和始终在她不远处沉默着的张起灵。 她脸上始终带着轻松的笑意,游刃有余,好似天生就该是这繁华热闹的中心。 饭后,众人移步客厅和阳光房。 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出来,有人继续品酒聊天,有人玩起了桌游,黑瞎子和张海楼甚至撺掇着要打麻将。 张起灵被张海楼和吴邪几人拉着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们玩一种新出的掌上游戏机,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身旁的气息是平和的。 张泠月端着一杯果汁,倚在阳光房的玻璃门边,看着室内笑语喧哗的景象。 张隆泽走到她身边,将一条柔软的披肩搭在她肩上。 “累了?”他低声问。 张泠月摇摇头,靠向他,声音有些轻:“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梦里,没有家族的暗面,没有放野的生死,没有无休止的争斗。 只有温暖的阳光,美味的食物,和这些性格迥异,在此刻聚又能够在一起平安喜乐的人们。 张隆泽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临近午夜,窗外隐约传来城市远处庆祝新年的喧嚣。 不知谁喊了一句:“快零点了!” 众人纷纷聚到视野开阔的落地窗前。 巨大的城市夜景在脚下铺陈,灯火如星河倒悬。 “十、九、八、七……”不知是谁起了头,大家跟着一起倒数,声音混杂着笑意、期待和各种口音。 “三、二、一——新年快乐!!!” 绚烂的烟花在远处的江边和天际炸开,五彩斑斓,点亮了夜空。 欢呼声、碰杯声、祝福声响成一片。 张起灵不知何时走到了张泠月身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张泠月回头,对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里盛满了窗外烟花的璀璨光晕,也盛满了他的身影。 “新年快乐,小官。” “嗯。”他握紧她的手,低沉的声音在一片喧闹中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在这一室的温暖喧嚣与彼此交握的掌心中降临了。 元旦番外:冰与火·张起灵篇 (宝宝们元旦快乐!新的一年大家都开开心心哒。我哭了,这篇一直卡我,内容删减了很多) 印度洋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私人岛屿的白沙滩上,海水呈现出由近及远的渐变蓝。 棕榈树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斑驳的光点洒在沙滩椅上慵懒的身影上。 张泠月穿着一件烟灰色蕾丝镶边的比基尼,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色雪纺长衫,衣摆在暖风中轻轻飘动。 她侧躺在铺着柔软埃及棉浴巾的沙滩椅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阳光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蜜糖般的光泽,背后那幅从肩胛骨蜿蜒至腰际的彩色麒麟踏火纹身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流光溢彩。 在她身旁不到一米处,张起灵坐在另一张沙滩椅上。 与张泠月的慵懒随意形成鲜明对比,他即便在度假也坐姿端正。 他只穿着一条深灰色的沙滩裤,上身完全裸露。 常年不见阳光的肌肤是冷调的白皙,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从肩背蔓延至腰腹的墨色麒麟纹身。 此刻在热带阳光的照耀和海风的吹拂下,那墨麒麟像是活了过来,鳞甲森然,怒目昂首,踏着火焰,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散发出一种神秘的威慑力,与他那张脸形成奇异的反差。 他手里拿着张泠月的手机,屏幕正对着自己,里面传来嘈杂而热闹的人声,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界面。 视频通话的另一端,王胖子那张喜庆的圆脸占了大半个屏幕,背景能看到吴邪晃动的身影。 “哎哟,要我说呀还是小哥和泠月妹子会享受!”王胖子洪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到北京冬日呼啸的风声。 “这大冬天的,你们跑到马尔代夫过夏天了!胖爷我在北京冻得直哆嗦,看看你们那儿,阳光沙滩比基尼——哎哟!” “死胖子,少说两句!你要是有私人岛屿你不去享受啊?还不是你自己说的年底事多走不开!”吴邪的声音插了进来,镜头晃了晃,露出他带着笑意的脸。 张起灵举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接话,也不看镜头,目光多数时候落在旁边沙滩椅那抹慵懒的身影上。 张泠月被这熟悉的斗嘴逗笑了。 她撑起身子,墨镜微微下滑,露出那双琉璃色的桃花眼。 历经岁月沉淀,这双眼睛少了年少时的清澈懵懂,多了几分慵懒风情,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迷人。 她凑到张起灵身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呀,胖子、吴邪。”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哎哟!泠月妹子!可算是见着你了!真是越来越……那词儿怎么说来着?风华绝代!对,风华绝代!”胖子在那边一拍大腿,咧着嘴笑。 “下次来北京,啥也别说,胖哥我请你吃最地道的涮羊肉,管够!” “泠月…好久不见。”吴邪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看起来比几年前成熟了些。 只是此刻他的脸颊有些微红,不知是因为室内暖气太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天真,你这脸红的,”王胖子立刻捕捉到细节,贱兮兮地笑道,“人家小哥都没脸红,你脸红什么?该不会是看见泠月妹子这——” “我这是热的!还不是为了照顾你年纪大,暖气开太足了!”吴邪急忙打断,耳朵尖都红透了。 张泠月笑得肩膀轻颤,伸手接过张起灵手中的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吴邪还是这么可爱。你们最近怎么样?听小官说,你们上个月又下地了?” “别提了,”吴邪一脸无奈,“胖子非说山西有个唐墓里有好东西,结果进去一看,早八百年前就被盗空了,就挖出来几个破陶罐。” “嘿!那能叫破陶罐吗?那是唐代三彩!”王胖子不服气地嚷嚷,“卖了也能换个好价钱!” “然后你就被文物局的追了三条街?”吴邪翻了个白眼。 张泠月听着他们斗嘴,笑得更欢了。 她能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即便隔着墨镜,也能感受到那道视线专注的温度。 张起灵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片切好的哈密瓜,递到张泠月嘴边。 她自然地低头咬了一口,汁水沾到唇角,他立刻用拇指轻轻拭去。 胖子立刻在一旁挤眉弄眼,“要我说小哥也真是心大,这么个天仙似的媳妇儿,就舍得放出来在沙滩上晃悠?” “小哥,不是胖爷我说你,这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虽说那岛上没别人吧,但万一有哪条不长眼的海豚游过来多看两眼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笑得贼兮兮的。 “死胖子!你胡说什么呢!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吴邪气得去捶胖子,镜头又是一阵乱晃。 “哎哟、哎哟,天真,你看你又急!胖爷我也没说你啊!”胖子一边闪躲一边顶嘴。 张泠月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手机都拿不稳了。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走了手机。 张起灵对着屏幕,终于说了视频开始后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挂了。” “哎,等等小哥我还没——”吴邪话音未落。 “嘟——” 视频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张泠月笑得歪倒在沙滩椅上,墨镜都滑到了鼻尖。 她透过镜框上方看向身旁的男人,眼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小官,你吃醋啦?”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只是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张泠月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横抱了起来。 “诶?”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张起灵抱着她,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水上别墅走去。 海风吹起她雪纺长衫的下摆,纠缠在他的腰侧。 “小官?”张泠月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别墅建在浅海区的木栈道上,四面都是落地玻璃,可以360度欣赏海景。 张起灵抱着她走进卧室,用脚带上门,将她轻轻放在铺着纯白色床单的大床上。 阳光透过玻璃墙洒进来,在木质地板和床单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远处传来海浪轻柔的拍打声,是大自然的白噪音。 张起灵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床铺之间。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脸,那双总是平静眼里,此刻翻涌着暗沉的情绪。 “小官……”张泠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笑意和若有若无的挑逗。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这个动作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像平日里的温柔克制,带着某种宣告主权般的霸道和炽热。 好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张泠月起初还带着玩闹的心思,很快就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被动地承受。 他的吻技谈不上多么花样繁复,但又直接、专注、充满占有欲,每一次辗转、吮吸都好像要攫取她全部的气息。 张泠月轻哼一声,手臂环得更紧,主动回应。 细密的吻逐渐向下,掠过她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战栗的火苗。 烟灰色的蕾丝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热带阳光亲吻过的痕迹,与她原本的苍白交织,形成诱人的色泽。 他的吻最终停留在她左肩。 那里,沿着脊柱优美的曲线向下,直至没入腰臀之下,蜿蜒盘踞着一只华美绝伦的彩色麒麟踏火纹身。 与张起灵纯粹墨色的威严麒麟不同,她的麒麟以金色勾勒轮廓,麟甲染着绚烂的色彩,脚踏的火焰更是层层渲染,栩栩如生,看起来随时要腾空而起。 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彩色鳞片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与她雪白的肌肤相映,既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凛然,又透出惊心动魄的妖娆。 墨色的麒麟与彩色的麒麟,在这一刻仿佛产生了无形的共鸣,古老的图腾在静谧的空间里无声咆哮。 “小官,现在是白天……”她在他吻的间隙里喘息着说,声音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张起灵不语,只是用行动回答。 张泠月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每一寸肌肤都镀上金边。 她背后的麒麟纹身在光线中好像活了过来,色彩流转,栩栩如生。 “啊……” 她的反应显然取悦了他。 他抬起头,重新吻住她的唇。 张泠月的身体越来越软,呼吸越来越急促,腿不自觉地环上了他的腰。 她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水,只能靠在他怀里轻喘。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常年训练和冒险留下的伤疤遍布在他精壮的身体上,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增添了一种野性的美感。 “小官……”张泠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期待、还是求饶。 这声呼唤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他吻了吻她的眼角,像是在安抚。 墨色与彩色的纹身肌肤相亲,冰冷与滚烫交织,一如两人宿命般的纠缠。 接下来的时间里,张泠月彻底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 窗外是碧海蓝天,阳光灿烂,室内却是一片旖旎春色。 意识只能随着他浮沉,指尖无意识地在他紧绷的背上留下道道血痕,恰好划过那怒张的墨麒麟纹身,为其增添了一抹妖异的战妆。 她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从床上到地毯上,再到落地窗前的躺椅上。 他好像完全不知疲倦… 最后一次,他把她抱到玻璃墙前。 极致的反差让她快要疯狂,指甲在玻璃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汗水从张起灵的额角滚落,滴在她汗湿的锁骨,没入彩色麒麟的火焰之中。 他俯身,再次吻住她红肿的唇,将所有呻吟吞没。 他抱着她滑坐到地毯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平复着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抹天光也消失,星空开始在海面闪烁时,这场漫长而激烈的战斗才暂告一段落。 张起灵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两人汗湿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心跳如鼓,久久未能平息。 张泠月软软地趴在凌乱的床褥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张泠月软软地趴在床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肩颈上满是暧昧的红痕。 身后的彩色麒麟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奔跑。 不是她说,这家伙真是一点都撩拨不得。 平时看着沉默寡言,克制守礼,一旦那层禁欲的外壳被打破,简直是毫无节制。 张泠月表示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浴室里传来水声,很快,张起灵走了出来。 他已经冲过澡,换上了干净的黑色家居服,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床边坐下。 “喝水。”他将她扶起来,把杯子递到她唇边。 张泠月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泽了干渴的喉咙,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喝完水,她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衬衣上的扣子。 “我们夜里出发去冰岛吧。”她忽然说。 张起灵低头看她:“现在?” “嗯。”张泠月仰起脸,眼里闪着光。 “我想去看极光。而且,从赤道直接飞到北极圈,不是很浪漫吗?”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去哪里都好,只要和她一起。 他抱了她一会儿,直到她呼吸再次变得绵长安稳,看起来又要睡去,才轻轻起身。 先用内线电话联系了岛屿管家和机组,安排夜间飞行的相关事宜。 然后又预约了一位女性理疗师。 很快,岛上专业的服务团队开始为他们准备行程。 一小时后,私人理疗师来了。 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手法精湛的法国女士,她来到别墅为张泠月进行了一场彻底的芳香精油spa。 温热的手法和精油的香气让张泠月浑身放松,差点又要睡过去。 理疗师手法专业,全程目不斜视,对张泠月身上那些夸张的痕迹视若无睹。 spa结束后,张泠月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 她冲了个澡,换上了一套舒适的奶油白色羊绒套装,外面罩一件及踝的深灰色羊绒大衣。 长发松松地编成发辫,垂在一侧肩头,露出精致的耳垂,上面戴着简单的珍珠耳钉。 张起灵正在检查两人的行李,动作熟练迅速。 晚上九点,水上飞机准时降落在岛屿的专用码头。 飞行员是位经验丰富的英国人,已经在马尔代夫服务了十五年。 他帮他们将行李搬上飞机,然后启动引擎。 飞机在夜色中滑行,离开水面,升入星空。 从舷窗看出去,下方的私人岛屿像一颗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珍珠,逐渐变小,最后融入无边的海洋和夜色。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马累国际机场。 他们的私人飞机已经在此等候。 空乘是两位举止优雅的女性,早已准备好一切。 飞机起飞后,她为他们送上温热的毛巾和饮品,然后安静地退到前舱,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 机舱内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下几盏阅读灯。 张泠月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 张起灵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大多时间都落在她身上。 “睡一会儿?”他低声问,“要飞很久。” 张泠月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不困。陪我说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就是一些琐碎的闲聊。 大多数时间,他们只是安静地待着。 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 机舱外是万米高空的寂静黑夜,机舱内是温暖安宁的相守。 不知过了多久,张泠月还是睡着了。 张起灵轻轻调整姿势,让她能睡得更舒服,然后示意空乘拿来枕头和毯子。 他小心地将毯子盖在她身上,指尖拂过她安睡的侧脸,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当飞机降落在雷克雅未克凯夫拉维克机场时,冰岛正处在漫长的极夜中。 上午十点,北欧的天色昏暗,只有天边那介于深蓝和暗紫之间的光,预示着短暂的白天即将来临。 气温骤降到零下五度,寒风凛冽,带着北大西洋特有的咸湿气息。 张泠月一出舱门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 张起灵立刻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宽阔的身躯为她挡风。 专属车队已经在停机坪等候——三辆黑色的路虎揽胜,配备防滑链和专业的冰岛司机。 车队经理是个高大的冰岛人,红头发蓝眼睛,说着带北欧口音的流利英语。 他恭敬地为他们打开车门,详细介绍接下来的行程。 从机场到蓝湖温泉酒店大约需要四十分钟车程。 一路上,窗外是冰岛冬季独特的荒凉壮美。 黑色的火山岩地面覆盖着皑皑白雪,远处是连绵的冰川轮廓,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偶尔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天空。 蓝湖温泉酒店坐落在熔岩区,设计极具现代感,大片玻璃墙让客人可以随时欣赏窗外超现实般的景色。 他们入住的是顶级的泻湖套房,拥有私人露台和直接通往温泉区的通道。 办理入住后,张泠月迫不及待地想要泡温泉。 冰岛的蓝湖温泉是世界著名的地热温泉,乳蓝色的湖水富含硅、硫等矿物质,让湖水呈现出梦幻的牛奶蓝色,对皮肤极好。 vip区与公共区隔开,更加私密安静。 张泠月换上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赤脚走进温泉区。 温泉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形成白色雾霭,乳蓝色的湖水在昏暗的天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宛如仙境。 她踏入水中,热水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所有寒意。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让温泉水一直淹到肩膀。 张起灵跟在她身后下水,坐到她旁边。 他坐得端正,但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温泉的热气让他的黑发微微潮湿,贴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多了些难得的柔和。 张泠月靠过去,头枕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静静泡着,看着天色从昏暗逐渐转为一种奇异的灰蓝——冰岛冬季的白天到来了,虽然也不过持续四五个小时。 酒店工作人员送来了特制的硅泥面膜和冰镇的气泡水。 张泠月兴致勃勃地挖了一大勺白色硅泥,先给自己涂了个大花脸,然后笑嘻嘻地转向张起灵:“小官,来,我也给你涂。” 张起灵看着她满脸白色硅泥只露出眼睛和红唇的模样,眼中闪过笑意。 他没有拒绝,由着她她用冰凉黏腻的硅泥在自己脸上涂抹。 等两人都敷好面膜,靠坐在温泉中,看着对方满脸白色的滑稽样子,张泠月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温泉区回荡,惊起了远处熔岩上一只停歇的海鸟。 泡了将近一小时,皮肤都泡得微微发皱,两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温泉。 回到房间,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舒适的衣物,倦意便涌了上来。 他们相拥而眠,在冰岛冬季漫长的夜晚里,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 第二天中午,直升机准时降落在酒店附近的停机坪。 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冰岛南岸的黑沙滩和冰川徒步。 但在此之前,要先在野奢营地享用午餐。 营地建在一片开阔的熔岩平原上,四周是白雪覆盖的火山和远处冰川的轮廓。 几个大型的北欧风格帐篷围成半圆,中央燃着篝火,上面架着烤架。 冰岛主厨正在准备今天的特色——冰岛羊排和深海鳕鱼。 羊排选用的是冰岛特有的矮种羊,肉质鲜嫩,几乎没有膻味。 主厨用本地香草和海盐腌制,放在篝火上慢烤,外层焦香,内里粉嫩多汁。 鳕鱼则是当天清晨从北大西洋捕捞的,简单地用柠檬、莳萝和橄榄油调味,在烤架上微微炙烤,保留了鱼肉的鲜美原味。 配菜是烤根茎蔬菜和冰岛特色的黑麦面包,饮品是热腾腾的越橘茶。 张泠月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称赞。 张起灵见她喜欢,将自己盘里的羊排也切了一块放到她盘中。 午餐后,直升机再次起飞,载着他们前往维克镇附近的黑沙滩。 从空中俯瞰,冰岛南岸的景象更加震撼。 黑色的沙滩像一条丝带,蜿蜒在北大西洋汹涌的波涛和白雪覆盖的悬崖之间。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玄武岩柱,激起千堆雪。 远处,海蚀拱门和石柱群屹立在波涛中,看起来像是巨人的遗迹。 直升机降落在距离沙滩不远的平地。 黑色的沙滩无边无际,沙粒是火山熔岩冷却后破碎形成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黑色。 海浪是纯白色的,一道道涌上来,拍打在黑沙上,留下细腻的泡沫,然后又退去。 黑与白的对比纯粹而强烈,美得令人心悸。 更远处,几座巨大的玄武岩柱从海中拔地而起,排列整齐,像是巨人的风琴管。 海浪在这些石柱间激荡,发出低沉轰鸣。 张泠月脱掉手套,赤手抓起一把黑沙。 沙粒冰凉细腻,从指缝间滑落。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张起灵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眼前这宛如世界尽头般的景象。 寒风呼啸,卷起细碎的黑沙和雪花,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海浪的声音永不停歇,像是地球的脉搏。 张泠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张家她也是这样站在他身边。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他也是个小少年,面前是本家大宅院压抑的高墙和规矩。 而现在,他们站在世界的尽头,面前是无垠的大海和天空,身后是彼此。 时间改变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转头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那双眼里此刻映着黑色的沙滩、白色的海浪,以及她清晰的倒影。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小官,”她在呼啸的风声中轻声说。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在这个世界尽头的黑与白之间,他们只是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过去、未来、家族、秘密、危险…… 所有的一切都暂时离他们远去。 这一刻,只有彼此的心跳,和耳边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而极光,会在今夜降临。 跨年番外:与君同·张隆泽篇 (宝宝们跨年怎么过?屑作者带来了番外,ps:时间线在现代与当前剧情无关~) 晨光透过旺多姆广场高层公寓落地窗的智能调光玻璃,被过滤成柔金色,悄无声息地铺满主卧室内意大利定制的羊毛地毯。 室内恒温系统维持着令人慵懒的24摄氏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杉与琥珀尾调的香薰气息——这是张泠月偏爱的味道。 张泠月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动了动,纤细的手臂从丝绒被中探出,搭在身边人的手臂上。 她整个人陷在张隆泽怀里,黑缎般的长发散乱地铺满枕畔与他赤裸的肩颈。 张隆泽早已醒来,仍保持着侧卧的姿态,一手撑着头,静静注视着怀中人熟睡的模样。 此刻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呼吸匀长,唇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张隆泽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下,落在因睡姿而微微敞开的真丝睡袍领口,露出一段莹白如瓷的肩颈线条。 他的眼神暗了暗,喉结轻轻滚动,仍克制着没有动作,只是伸出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唔……”张泠月似乎感受到了触碰,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几乎贴到他锁骨的位置,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 张隆泽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的发丝柔软,带着独特的冷香,在他鼻尖轻轻刮蹭,痒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哥哥……”张泠月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本能般抬起脸。 这个下意识的索吻让张隆泽呼吸一滞。 他俯身,准确地含住了那抹温软的粉唇。 吻起初是轻柔的,如同清晨第一缕触碰花瓣的微风。 但很快,张泠月迷迷糊糊地回应起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这个动作成了某种默许的讯号,张隆泽的吻骤然加深,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攻城略地。 “嗯……”张泠月发出小猫似的呜咽,身体在他怀中软成一滩水。 直到她真的有些缺氧,开始无意识地推他的肩膀,张隆泽才克制着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同样不稳。 “哼哼。”张泠月得到自由,又立刻开始耍赖,整个人往他怀里钻,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丝毫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她太熟悉张隆泽了。 这个表面上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对她的纵容没有底线。 张隆泽果然没有勉强她。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然后重新将她圈进怀里,陪着她又眯了半个小时。 直到阳光的角度又偏移了些,张隆泽才缓缓起身。 他赤裸着上半身走到落地窗前,智能玻璃感应到他的靠近,自动调整透明度,清晨的城市天际线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镜面反射中,他的肩背线条精悍流畅,只是此刻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咬痕与抓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张隆泽瞥了一眼镜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地挑了挑眉。 他快速走进浴室,简单冲洗后换上准备好的衣物——深灰色高领衫,外搭同色系的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敞开一颗纽扣,遮住了锁骨处最明显的痕迹。 等他收拾妥当回到床边,张泠月还维持着瘫睡的姿势,只是被子被踢开大半,真丝睡袍的下摆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长腿。 “该起了。”张隆泽的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的沙哑。 “……不要。”张泠月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累。” 张隆泽看着她这副耍赖的样子,眼底掠过笑意。 他俯身,连人带被将她从床上整个捞起,动作像抱一个大型玩偶。 张泠月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眼里盛满了控诉和未醒的迷蒙。 “张隆泽!”她嘟囔着,有气无力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张隆泽权当没听见,抱着她走进更衣室。 一整面墙的开放式衣柜里,已经挂好了今天出行需要的衣物。 他先将张泠月放在中央的软凳上,然后走到女装区,从一排搭配好的套装中取出一套。 “我自己来……”张泠月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一软。 张隆泽及时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开始亲手为她更衣。 褪下睡袍,换上细腻的亲肤打底衫,然后是米白色的羊绒阔腿裤,最后是一件浅雾霾蓝的及膝大衣,领口和袖口镶嵌着一圈银白色的狐狸毛。 张泠月闭着眼任由他摆布,心里咬牙切齿:该死的张隆泽!伪君子!平日里在外面装得那么正经禁欲,结果呢? 昨晚是谁把她按在落地窗前,逼着她看着脚下璀璨的巴黎夜景,一遍遍问“是谁的”? 她都懒得说! “抬手。”张隆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腹诽。 她乖乖抬手,让他为自己穿上大衣。 最后,张隆泽单膝跪地,握住她纤细的脚踝,为她套上柔软的羊皮靴。 全部穿戴整齐,张隆泽才直起身,仔细端详着她。 晨光中,穿着浅色系衣物的张泠月,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琉璃色的眼眸因倦意而蒙着水汽,慵懒又贵气。 他低下头,又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很美。” 张泠月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服侍和夸奖。 前往戴高乐机场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宾利慕尚,司机是张家在纽约经营多年的心腹,沉稳专业。 车内空间宽敞,隔板升起后完全私密。 张泠月一上车就歪倒在张隆泽肩上,继续补觉。 张隆泽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拿起平板开始处理一些跨国公司的邮件。 私人飞机停在专属停机坪。 这是一架湾流g650er,机身线条流畅,尾翼上有一个低调的银色麒麟纹章,是张泠月接手张家海外产业后设计的徽记,融合了传统与现代感。 舱内管家是一位四十余岁、举止得体的华裔女性,早已恭候在舷梯旁。 “张先生,张小姐,欢迎登机。飞行时间预计为八小时,我们已经为您二位准备好了所需的一切。”管家微微躬身,笑容温和。 机舱内部的主客厅区域铺着订制的波斯地毯,摆放着两张可完全放平的电动皮椅和一张小型会议桌。 往后是独立的卧室套间和浴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影音室和酒窖。 飞机平稳起飞后,张泠月反而清醒了些。 她换上了一套舒适的丝质家居服,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舷窗边。 下方是浩瀚的大西洋,阳光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钻石。 张隆泽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也走到她身后,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 张泠月接过,小口啜饮,目光依然望着窗外。 “还记得第一次坐飞机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张隆泽沉默片刻:“记得。”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离开中国,前往欧洲。 那个年代的飞机条件算不上好,张泠月第一次尝试那种飞机竟然还有些晕机,全程靠在他怀里,苍白着脸却依然好奇地盯着窗外的云海。 “那时候觉得,那个年代能飞到这么高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议。”张泠月转过身,背靠着舷窗,仰头看他,“现在呢,去哪里都很方便了。” 张隆泽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并不存在的痕迹:“累了?” “不是累。”张泠月摇头,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掌心,“只是……有时候觉得像梦一样。” 从那个压抑着需要步步为营才能生存的时代,到如今可以随意飞往世界任何角落,享受最顶级的物质与自由。 这中间的跨越,是她用两世为人的智慧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但最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未曾松开过她的手。 张隆泽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有些话无需说出口,他们彼此都懂得。 漫长的飞行在休息、用餐和偶尔的交谈中度过。 张隆泽陪张泠月看了一部老电影,又下了两盘棋——张泠月输了一盘后要赖,硬是让他让了三个子才扳回一城。 管家准备的餐食精致可口,考虑到飞行时间,安排得少而精,以清淡易消化为主。 当飞机开始下降,纽约的灯火像是一张铺满碎钻的毯子,在夜幕中展开。 肯尼迪机场的私人航站楼通道早已清场。 走出舱门,纽约夜晚的风还带着风雪,张隆泽第一时间将张泠月大衣的领子拢紧。 三辆林肯领航员组成的车队静候在旁,车身漆黑锃亮,穿着制服的司机站在车旁,姿态恭敬。 从机场到曼哈顿市中心的路程中,张泠月一直望着窗外。 夜晚的纽约是另一种面貌,霓虹与车河交织成永不熄灭的光带,摩天大楼如同发光的巨柱刺入夜空。 四季酒店位于第五大道,车队直接驶入地下专属通道,直通顶层套房的私人电梯入口。 电梯快速而平稳地上升,门开后,便是面积超过五百平米的顶层套房客厅。 270度的落地玻璃幕墙将曼哈顿的夜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 帝国大厦、克莱斯勒大厦的尖顶在夜色中闪烁,中央公园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丝绒,镶嵌在璀璨的光海之中。 套房内部装修是经典的现代奢华风格,但细节处融入了东方元素——玄关处摆放着一尊北宋影青瓷瓶,客厅墙面上悬挂着吴冠中的水墨抽象画,茶几上则是一套紫砂茶具。 “张先生,张小姐,欢迎入住。”酒店总经理亲自在套房内等候,身后跟着管家和侍者,“您二位的行李已经安置妥当。餐厅已经按照张小姐的口味准备了晚餐,随时可以开始。” 张泠月确实有些饿了。 她脱下大衣递给张隆泽,走向客厅中央。 餐厅区域的长桌上已经布置妥当,水晶烛台、精致的瓷器和银质餐具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张泠月看了一眼,就摇摇头。 “不想在房间里吃。”她转向张隆泽,“我们出去吧,去那家你上次说的餐厅。” 张隆泽没有丝毫异议,对总经理点了点头。 后者立刻会意,躬身退下安排。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位于上东区的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餐厅外观低调,深色木门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铃旁一个极小的银色标志。 推门而入,内部空间并不大,只摆放了八张桌子,有着极高的挑空,墙壁是粗犷的天然石材,与精致的现代装饰形成有趣对比。 今晚,整个餐厅只为他们二人开放。 主厨是一位五十余岁的法国人,亲自站在桌旁迎接。 他显然对张隆泽很熟悉,态度恭敬又不谄媚。 “张先生,张小姐,晚上好。非常荣幸能再次为您服务。”主厨的英语带着优雅的法语口音,“根据张小姐的偏好,我设计了一套以春季时令食材为主、融合亚洲风味的菜单。酒水方面,我冒昧挑选了几款,或许能配得上今晚的菜肴。” 侍者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开胃小点:北海道海胆置于炸得酥脆的紫苏叶上,点缀着手指柠檬爆珠和可食用金箔。 海胆的甜糯、紫苏的清香、柠檬爆珠在口中迸裂的酸爽,层次分明又巧妙融合。 配酒是1996年的沙龙香槟。 这款被誉为“香槟帝王”的珍品,年份稀少,只在最佳年份酿造。 主厨在一旁轻声介绍:“1996年是香槟区的传奇年份,这一年的沙龙展现了惊人的陈年潜力。我猜想张小姐会欣赏它含蓄而持久的力量感。” 张泠月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看着气泡如珍珠串般上升,抿了一口,对张隆泽笑了笑:“他很懂我。” 第二道是汤品:用整整两天时间慢炖的清鸡汤,澄清如水,蕴含着极致的鲜美。汤中沉着一块去骨乳鸽腿肉,以及几片薄如蝉翼的黑松露。 配酒换成了2005年的勒弗莱蒙哈榭。 “蒙哈榭的特级园风土赋予了这款酒无与伦比的深度和长度。”主厨说,“就像某些美好的事物,需要时间和耐心去等待它的绽放。” 张泠月闻言,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张隆泽。 他正安静地切着刚刚上桌的主菜。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将切好的第一块牛肉放到她盘中。 “看我做什么?”他问。 “觉得主厨说得很有道理。”张泠月叉起那块牛肉送入口中,肉质像奶油般融化,脂香四溢,“有些美好,确实值得等待。” 张隆泽的目光柔软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又为她倒了些酒。 主菜之后是一道清新的雪葩用来清口,然后是甜品:一道造型如春日花园的巧克力艺术品,搭配着1945年的滴金酒庄贵腐甜白。 “1945年的滴金,”主厨的声音带着敬畏,“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甜白葡萄酒之一。那年战争刚刚结束,产量极少,每一瓶都是历史的见证。” 这款被称为“液体黄金”的甜酒来自波尔多苏玳产区最传奇的年份,色泽是深邃的琥珀金,香气浓郁。有着完美的酸度支撑,丝毫不腻,余味悠长得能持续一个世纪。 张泠月品尝着这跨越了近八十年的甜蜜,忽然有些恍惚。 1945年…… 那时这个世界还在战火中挣扎,而她在另一个时空甚至尚未出生,在这个世界的1945年却早已成人。 如今,她坐在这里,品尝着那个年份封存的阳光。 “想什么?”张隆泽问。 “想时间。”张泠月放下酒杯,琉璃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格外清亮,“想我们能在一起经历这么多时间,真好。” 张隆泽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冷硬的男人,此刻的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晚餐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结束时已接近午夜。主厨亲自送他们到门口,并赠送了一瓶1978年的罗曼尼·康帝作为新年礼物。 “祝二位新年快乐,愿美好的时光如这款酒一样,历久弥香。” 从餐厅到时代广场的路上,张泠月靠在张隆泽肩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 酒精让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眼神比平时更亮,也更柔软。 “哥哥,我们真的要去时代广场跨年?”她问,“人很多,很挤。” “我们不去下面。”张隆泽说。 车队直接驶入时代广场附近一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专属电梯直通顶层的私人俱乐部。 俱乐部的落地窗正对着时代广场那颗著名的水晶球,视角绝佳。 此刻包厢内已经布置妥当,香槟塔、精致的点心,以及几位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架设好的专业摄影设备,一位摄影师静候在一旁。 距离午夜还有二十分钟。 张泠月走到窗边,俯瞰下方。 时代广场已经被人潮淹没,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手中都拿着荧光棒或发光头饰,远远望去如星河流动。 喧闹声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只能看到无数张仰望的面孔,等待着那个重要时刻。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张家老宅,过年是另一种样子,繁琐的礼仪和规矩,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合乎规矩的面具。 那时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平安活下去。 “泠月。”张隆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看到他手中拿着一件厚重的白色皮草斗篷。 他亲自为她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带子。 斗篷的毛领衬得她小脸更加精致,像是从雪中走出的精灵。 “快要开始了。”张隆泽揽住她的肩,带她走到视野最佳的位置。 下方的倒数计时牌开始闪烁。 十、九、八…… 广场上数十万人齐声呐喊,声浪即使隔着玻璃也能隐约感受到震动。 七、六、五…… 张泠月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四、三、二、一——!! 水晶球从高处缓缓降落,七彩的灯光流转闪烁。 就在它触底的那一刻,时代广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彩带和纸片像暴雨般从空中洒落。 几乎在同一瞬间,俱乐部窗外的夜空中,专属定制的私人烟花秀轰然绽放! 金色的麒麟在夜空中奔腾,银色的月亮缓缓旋转,最后化作漫天流萤般的星雨。 烟花足足持续了二十分钟,将曼哈顿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摄影师在一旁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瞬间,但张隆泽和张泠月谁也没有看镜头。 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哥哥,跨年啦。”张泠月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嗯。”张隆泽的回答简短,将她拥得更紧。 烟花渐渐散去,时代广场的狂欢仍在继续。 张泠月靠在张隆泽怀里,看着窗外那个光与声的海洋,眼中映着万千灯火。 还记得她刚在这个世界降生,那时候的她只想在张家好好活下去。 没想到,她不仅活得好,还见证了历史和时代的跨越,看遍了这个世界。 张隆泽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怎么了?” 张泠月摇摇头,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 她的动作有些急,唇贴上他的,带着香槟的甜和泪水的咸。 张隆泽怔了一瞬,随即夺回主动权。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好像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窗外是百万人的狂欢,窗内是他们汹涌的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张泠月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气息不稳。 她的嘴唇有些红肿,眼中水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 “张隆泽,谢谢你。” 谢谢你在当年的张家,接住了襁褓中的她。 谢谢你在无数个日夜,纵容她所有的任性。 谢谢你跨越百年光阴,始终未曾放手。 张隆泽没有回答,只是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然后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温柔而绵长,像是承诺,又像是誓约。 窗外是纽约的新年之夜喧嚣璀璨。 窗内,他们拥有彼此,便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安宁。 第123章 性格 虽然只是两年未见,但于张启山而言,好像已经隔了漫长的一生,久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他随着父亲张泽专从那个冰冷的本家离开,在这外界扎根营生,学着打理布庄,应对形形色色的客人,计算着银钱出入。 日子忙碌又平淡,若不是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功,以及深夜里父亲依旧会严厉地传授他那些张家安身立命的盗墓技巧、辨识机关、解读密文,他都要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作为一个普通的布庄少东家,就这样平淡地度过余生。 自然也再不会有机会,见到那个如同月光般清冷在记忆深处留下惊鸿一瞥的身影。 而现在,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家这方小小的充满布料浆洗气息的后院里。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她水碧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脸上带着笑意,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一声“张启山”清脆悦耳,瞬间将他从怔忡中惊醒。 他敛下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上前几步,姿态恭谨地朝三人行礼:“隆泽大人,泠月小姐。” 目光掠过那个气质跳脱的陌生青衣青年时,他略一迟疑,但见他能与张隆泽和张泠月同行,想必也是张家人,便也微微颔首致意。 “这就是你儿子?” 那青衣青年,也就是张隆安,饶有兴致地开口,目光在张启山身上打量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张泽专连忙应道:“正是犬子。” 张隆安的视线落在张启山那双与年龄不符指节略显粗大带着特殊薄茧的手指上,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哟,怎么还练了发丘指?这是打算子承父业,以后也去吃那碗阴阳饭?” 张泽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还是恭敬地回答:“张家安身立命之本,即便离开了本家,这些根本的东西,他也该知晓学习,不敢或忘。” “呵呵,是吗?”张隆安坏笑一声,忽然将话头转向正小口抿着张隆泽递过来的茶水的张泠月,“小巫祝,你怎么看?” 我?张泠月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我站着看坐着看躺着看,关我什么事? 她抬起眼,没好气地瞪了一下唯恐天下不乱的张隆安,清脆地顶了回去:“用眼睛看!” “哈哈哈哈哈……”张隆安被她这毫不客气的回怼逗得大笑起来,好像这是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笑声在静谧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张泠月撇了撇粉嫩的嘴唇,已经习惯了这人时不时抽风发癫的样子,懒得再理他。 张启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如此无理地对着那位身份尊贵的泠月小姐说话,而自己的父亲并无怒意,反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心下明白,这恐怕是旧相识,而且关系匪浅。 “都别站着了,快请坐吧。”张泽专连忙招呼着,又对张启山道,“启山,去把今日新到的糕点端来,再沏壶好茶。” 几人便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张启山依言去准备了精致的点心和香气氤氲的热茶,小心地端了上来。 “倒是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你兄弟二人一块出现。”张泽专看着张隆泽和张隆安,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当年在本家,这对性格迥异的兄弟就很少同时露面。 张隆泽沉默不语,只是将一碟看起来软糯香甜显然是张泠月平日爱吃的甜口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 张隆安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芝麻酥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无所谓地回话:“我也没想到,你当年犯了那么大事,还能活着离开,如今更是将这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张泽专对他这夹枪带棒的话早已习惯,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并不接茬转而说道:“你还是老样子,这性子,和隆泽倒真不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正在小口吃点心的张泠月闻言,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表示赞同。 她也觉得一点都不像! “哪里不像了?”张隆安不服气,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旁边张隆泽那张冷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俩不是亲兄弟是什么?” “哪都不像啊……”张泠月咽下口中的糕点,小声嘀咕。 除了那张勉强能看出几分相似的脸,性格、气质、行事作风,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巫祝,你这话可不对。”张隆安故作凝重地晃了晃食指,忽然站起身,将自己的脸凑到张隆泽旁边,几乎要贴上去,对着张泠月道,“你仔细看看,这鼻子,这眼睛,这嘴唇的弧度……哪里不像?” 张泠月看着他这耍宝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小脸上写满了无语。 张泠月对此总结了以下六点:“……” 看着她那一脸懒得跟你争辩的无语模样,张隆安像是被什么取悦了一样,又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心情极好的样子。 张启山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眼前这个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不正常气息的男人,眼角忍不住跳了跳。 这个男人真的是张家人?他心中充满了怀疑。 “张启山也觉得不像。”张泠月忽然点名,将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张启山拉入了战场。 张启山身体微微一僵,垂下眼,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沉默。 张启山不语,只一味沉默。 “哦?”张隆安饶有兴致地转向他,眼神里带着压迫感,“小子,那你来说说,我们兄弟俩,到底哪里不像了?” 被点名提问,张启山无法再装聋作哑,他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张隆安那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又掠过张隆泽那冰封般的侧影,低声给出了一个最直观的答案:“性格。” 啊……老实人出现了。 张泠月在心里默默点头,这话说得再准确不过。 “这算什么理由?”张隆安夸张地摊手,“难道我还得像他一样,整天板着张脸,无趣得像块木头才行?” 被当面指责无趣的张隆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好像对方说的不是自己。 张泽专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看着张隆安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鲜活跳脱,甚至更加变本加厉,而张隆泽还是那副冷硬的模样。 他心中因往事而积郁的某些情绪,似乎也在这略显吵闹的夏日午后,悄然淡去了几分。 “隆安,你这个样子,在张家也实属少见。”张泽专感慨道。 “那又如何呢?”张隆安耸了耸肩膀,浑不在意,“张家规矩多,难道还管得了我天生爱笑?” “天色不早了。”一直沉默的张隆泽终于开口了,他看了看西沉的红日,又低头看了看身旁眉眼间已带上些许倦意的张泠月。 张泽专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确实,暮色已开始四合。 “是啊,不知不觉聊了这许久。”张泽专连忙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张启山示意道,“启山,去将我前几日新得的那几匹云锦和蜀锦取来。” 他又转向张泠月,语气温和,“泠月小姐,正好新到了几匹料子,颜色鲜亮活泼,正适合您现在的年纪。若是不嫌弃的话,带回去裁制几身新衣吧。这时节正热,用这些轻薄软缎,多做几身也轻快些。” 张泠月原本因倦意而有些朦胧的双眼,在听到“云锦”、“蜀锦”、“颜色鲜亮”时,瞬间亮了起来! “哦?”张隆安也来了兴趣,挑眉看向张泽专,“你这生意倒是越做越红火了,连这样难得的好料子也能搜罗到了?” 张泽专谦逊地笑了笑:“不过是些机缘巧合,勉强维持生计罢了,当不得隆安如此夸赞。” 很快,张启山便捧着几匹布料回来了。那云锦灿若云霞,织金提花,华丽无匹;蜀锦则图案古朴,色彩浓丽,质地坚韧光滑。 在暮色中,这些布料仍然流光溢彩,美得不可方物。 张泠月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光滑冰凉的缎面,指尖传来细腻绝伦的触感,她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爱之情。 张隆泽见状,对张泽专微微颔首:“有心了。” 张泽专连忙摆手:“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只要泠月小姐喜欢就好。” 最终,在张泽专父子二人的相送下,张隆泽抱着有些犯困的张泠月,张隆安则拎着那几匹珍贵的布料,三人踏着渐浓的暮色,离开了这间充满了布料香气与短暂温馨的张记布庄。 小隐和小引不知从何处飞回,安静地盘旋在他们头顶,一同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第124章 你很闲吗? 自布庄归来,已是华灯初上。 那深重的阴影在夜色中愈发浓稠,变成了化不开的浓墨,唯有零星悬挂在廊檐下的素白灯笼在穿堂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廊庑下与角落里的黑暗,更添几分幽寂。 张泠月被张隆泽稳稳地抱在怀中,小脸因倦意而微微靠在他坚实的肩头,眼皮半阖。 张隆安跟在身后,手里拎着那几匹价值不菲的云锦蜀缎,嘴里哼着有些荒腔走板的地方小曲,看起来心情颇佳,与这沉寂的夜色显得格格不入。 回到灯火通明的泠月别院,张岚山早已备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 张隆泽将张泠月送到氤氲着暖湿水汽的浴房门口,便沉默地停下了脚步,守候在外。 待到张泠月洗漱完毕,穿着一身柔软的素白寝衣,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皂角清香跑进书房时,书房内那尊紫铜螭纹香炉正静静地吐纳着萦梦香的气息。 她走到书案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香炉壁上缓缓划过,感受着那金属沉实的触感。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支摘窗。 夏夜的凉风立刻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稍稍冲淡了室内过于浓郁的香气。 夜空如泼墨,繁星点点,闪烁着清冷的光。 小隐和小引,正安静地栖息在院中那株老槐树最粗壮的枝桠上相互依偎着,乌黑的羽毛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灵活转动的眼珠,反射出灯笼投来的一点微弱光芒。 张泠月注意到,自她开始在这书房内持续使用萦梦香后,这两只聪慧异常的鸟儿在她窗外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它们似乎格外喜欢萦绕在这片被特殊香气笼罩的区域附近。 是因为这香气对它们敏锐的感官也有某种奇特的安抚作用?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轻轻叩了叩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只渡鸦立刻警觉地抬起头,颈部的羽毛微微蓬松,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寻。 当看清是站在窗内的张泠月时,它们才放松下来。 小引有些躁动地扑棱了一下翅膀,想立刻飞过来亲近,却被身旁更为沉稳的小隐用翅膀轻轻按住,低低地“嘎”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它保持安静。 看着它们这通人性的小动作,张泠月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这两个小家伙,倒是越来越精了。 她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小块特意留下的桂花糕,仔细地掰成两半,然后伸出手,将掌心摊开在窗外。 这次小引再也按捺不住,像一道迅捷的黑色闪电般疾飞而至,精准地叼走她指尖的半块糕点,甚至没有用喙碰到她的皮肤,随即又迅速飞回枝头,将点心递给凑过来的小隐。 小隐则从容许多,它先是歪着头,用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看了看窗内含笑注视它们的张泠月,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嘎”,像是在道谢,然后才小心地啄食着同伴递过来的点心。 她喜欢与这些动物相处,它们的欲望直接,喜恶分明,依赖与信任都写在行动里,远比复杂难测的人心要容易揣度,也更能让她感到片刻的放松。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一个带着笑意略显慵懒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张泠月没有回头,光听这语调就知道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张隆安。 他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书房,正闲闲地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红艳艳的苹果,啃得咔嚓作响,汁水充沛。 “看鸟。”张泠月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对渡鸦身上。 张隆安三两步凑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带来一丝压迫感,他顺着张泠月的目光看向窗外,啧啧评价道:“你这俩乌鸦养得是真不错,油光水滑,眼神也亮,比我在外面荒山野岭见的那些同类精神头足多了,一看就是精心伺候的。” 他话锋一转,带着戏谑,“不过…小巫祝,整天对着这两只黑乎乎的傢伙,也不嫌闷得慌?不如明天哥哥再带你出去转转?我知道城南有家新开的西洋镜戏园子,据说弄来了些洋人的新奇玩意儿,可有意思了。” 张泠月终于转过头,白了他一眼,眼里写满了你很无聊:“隆安哥哥,你很闲吗?” 她可没忘了,这人名义上还是奉长老之命来护送她的,虽然这护送的方式,除了增加噪音和混乱之外,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闲?怎么会!”张隆安立刻叫屈,三两口把剩下的苹果啃完,手臂随意一扬,果核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丢出窗外,落在老槐树下,引得刚刚吃完糕点正在梳理羽毛的两只渡鸦不满地“嘎嘎”抗议了几声。 “我这不是在认真执行长老们交代的任务,寸步不离地保护好我们尊贵的小巫祝嘛!顺便……”他拖长了调子,眨了眨眼,“嗯,体验一下久违的温馨家族生活。” 他说得冠冕堂皇,脸上分明写着找乐子三个字。 张泠月懒得理他这番鬼话。 跟他斗嘴,纯属浪费精力。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下午出门前未看完的几份档案馆文书,准备在睡前再处理一些。 张隆安也不觉无趣,自顾自地在书房里转悠起来,像个好奇心过剩的孩童。 他一会儿摸摸多宝阁上摆放的羊脂玉如意,一会儿又拿起一个犀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评头论足。 最后,他溜达到紫铜香炉边,俯下身,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品味了片刻。 “这香,味道挺特别啊。”他睁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温热的炉壁。 “初闻暖沉,细品又有点说不清的劲儿,闻久了……倒是让人头脑挺清醒,身子也松快。叫什么名儿?”他看向书案后的张泠月。 “萦梦香。”张泠月头也不抬地回答,笔尖在纸上游走,批注着意见。 “萦梦……魂牵梦萦,好名字。”张隆安点了点头,又嗅了嗅,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欣赏。 “是你亲手调的?手艺真不错。比我以前在那些达官贵人府上闻过的庸俗脂粉香或是寺庙里沉腐朽木香强多了,不是一个档次。”他这话倒是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张泠月笔尖停顿,抬起眼:“隆安哥哥喜欢?”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张隆安立刻点头,几步凑到书案前,手肘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张泠月,笑嘻嘻地说,“这香味对我胃口。小巫祝,能不能也匀一些给哥哥我?让我拿回去熏熏我那冷冰冰的屋子,也去去积年的霉气,沾沾你这儿的雅致。” 张泠月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与张隆泽有五六分相似却因灿烂笑容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心中念头一转。 他主动索要,倒是省了她一番心思。 “好啊。”她答应得十分爽快。 “等我下次调制好了,一定给隆安哥哥也送一份过去。” “那就说定了!小巫祝果然大方爽快!”张隆安眼睛一亮,显得十分高兴,直起身拍了拍手,“还是小巫祝体贴!不像某些人……” 他意有所指地故意拖长了音调,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张隆泽那玄色的身影正沉默地走过廊下,显然是依照惯例来查看张泠月是否准备安歇。 他感应到张隆安那毫不掩饰的目光和未尽之语,冰冷的视线倏地扫了过来,带着明确的不悦与驱逐。 但张隆安是谁?他岂会在意这点眼刀? 他反而像是被这目光鼓励了,笑嘻嘻地动作自然地摸到书案另一边,手上不知何时竟顺来了一条干净柔软的细棉毛巾,极其自然地就要去给张泠月擦拭她披散在背后尚且带着湿润水汽的乌发。 “看看你,头发还顺着水珠呢,也不擦擦干?就这么坐着吹风,仔细明日起来头疼。”他语气里带着关切,动作却不见得多温柔,带着他大大咧咧的劲儿。 张泠月正专注于手中的文书,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阻止,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卷宗的字里行间,默许了他的行为,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张隆泽走进书房,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张隆安正拿着毛巾,有些笨拙又兴致勃勃地给坐在书案后的张泠月擦着头发,而张泠月竟也由着他动作。 这一幕让他本就冷的脸色瞬间又沉下去几分,身旁散发出来的寒气能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他几步上前,一言不发,一把将张隆安手中的毛巾夺了过来。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夺回了毛巾,又丝毫没有碰到张泠月。 “哥哥。”张泠月这时才抬起头,唤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倦意。 “该安置了。”张隆泽开口。 他看也没看一旁被他夺了毛巾正挑眉看着他的张隆安,而是拿起那条毛巾,动作重新变得细致而轻柔,亲自为张泠月擦拭起那犹带湿意的长发。 他的动作与张隆安的随意截然不同,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啧,张隆泽你可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张隆安抱着手臂,看着弟弟那副“生人勿近”的护食模样,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我这不是关心小巫祝嘛?你看你,粗手粗脚的,哪会照顾人?” 张隆泽完全无视他的聒噪,只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直到感觉张泠月的发丝不再滴水变得半干,才停下。 “走吧。”他放下毛巾,对着张泠月柔声道。 张泠月顺从地放下笔,将文书整理好,然后很自然地朝着张隆泽伸出双臂。 张隆泽弯腰,轻松地将她抱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喂喂,这就睡了?不再聊会儿?”张隆安还在后面不死心地喊着。 张隆泽抱着张泠月,头也不回地走向寝殿,只留给身后一个冷硬的背影和一句冰碴子似的警告:“你,滚回自己院子。” 寝殿内,灯火已被张岚山调暗,只余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萦梦香气息。 张隆泽将张泠月轻轻放在铺着柔软凉席的床榻上,为她盖好薄薄的丝被。 张泠月蜷缩在带着阳光气息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困倦地眨了眨眼。 张隆泽在床沿坐下,他吹熄了不远处小几上的烛火,只留下那盏长明灯。 寝殿内彻底暗了下来,唯有窗外投入的些许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以及香炉中那一点明明灭灭如呼吸般的暗红。 张隆泽和衣在她身侧躺下,隔着薄薄的被子,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令人安心的细微暖意。 他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 张泠月在熟悉的环境中,听着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日间残留的最后一丝兴奋与疲惫渐渐消散,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唯有萦梦香的气息,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萦绕不散。 第125章 民国 盛夏的白日来得格外早,天光尚未大亮,只是东方天际透出些许鱼肚白,将厚重的云层边缘染成淡淡的青灰色,张家族地已从深沉的寂静中苏醒。 张泠月醒来时,身侧已是空空如也,张隆泽早已不在榻上,唯有枕畔残留的些许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证明他昨夜曾长久地守候在此。 她拥着轻薄的丝被坐起身,寝殿内光线朦胧,空气中萦绕着经过一夜沉淀后,愈发醇厚绵长的香味。 她掀被下床,赤着莹白的双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支摘窗。 刹那间,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汹涌而入,带着庭院中草木上未干的露水气息,以及泥土被一夜滋养后散发的清新,瞬间冲淡了殿内浓郁的香气,带来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院中那株老槐树蓊郁葱茏,枝叶间小隐和小引早已醒来,正精神抖擞地相互梳理着对方乌黑发亮的羽毛,它们的羽翼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着一种内敛华贵的金属光泽。 它们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出现,立刻停止了梳理动作,发出几声短促而欢快的“嘎嘎”声,随即振翅从枝头飞起,轻盈地掠过带着露珠的叶片,一左一右,精准地落在窗棂上,黑亮如宝石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张泠月唇边不禁泛起笑意。 她转身,走到屋内中央的圆桌旁,从桌上一个青瓷莲花碟子里,拈起两块小巧精致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芙蓉糕,重新回到窗边,将手掌摊开,递到两只渡鸦面前。 小隐和小引动作精准优雅,同时低头,用坚硬的喙轻轻叼走属于自己的那块糕点,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触碰到她的掌心。 然而,它们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飞走享用,而是停留在窗边时不时歪着头,用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看看她,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吃吧。”张泠月看着它们这副依恋的模样,轻声开口。 得到明确的允许,两只小家伙才彻底安心,开始专心致志地品尝起美味的早餐。 就在这时,张隆泽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进了屋内,托盘上放着清粥小菜等早膳。 他一眼就看见张泠月赤着脚丫,站在微凉的晨风里,眉头立刻不悦地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浅淡的川字。 虽是盛夏,但泠月别院内所有的地砖都是特地烧制的皇家金砖,质地坚硬,触手冰凉,平日里穿着软底绣鞋尚可,怎能光着脚到处走? 寒气入体,最是伤身。 他放下托盘,几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从身后将她打横抱起。 张泠月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渡鸦,突然身体悬空,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来人的手臂,扭头一看,便是张隆泽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哥哥?”她歪了歪脑袋,眼里带着刚醒不久的懵懂和疑惑。 “地上凉。” 他抱着她走回床榻边,将她轻轻放下,然后单膝蹲下,拿起一旁备着的柔软细棉布巾,仔细地为她擦拭干净白皙娇嫩的脚底,好像上面真的沾染了尘埃与寒气。 可这地面每日都有族人擦拭得锃光瓦亮,哪里会有灰尘呢。 接着,他又取过干净的绫袜和一双软缎便鞋,耐心地为她一一穿好。 张泠月安静地看着他一系列流畅的动作,低垂着眼睛看他,没有出声。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这份无微不至的照顾,甚至有些依赖。 待穿好鞋袜,张隆泽又起身,从衣柜中取出一套浅樱粉色的苏绣软缎常服,衣料上绣着缠枝蔷薇的暗纹,开始为她更换衣裳。 整个过程,张泠月都异常的乖巧,配合地抬手、转身。 直到他为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她才抬起眼,轻声问道:“哥哥,这个月各地档案馆,有新的信件传来吗?” “嗯,”张隆泽整理着她腰间丝绦的流苏,头也不抬地回答,“很多。” 各地档案馆的运作逐渐步入正轨,汇报也变得频繁而详细起来。 “啊……” 张泠月轻轻啊了一声,小巧的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认命的神情,工作量又增加了。 虽然这是她所期望的,但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书,偶尔也会感到异常疲惫。 呜呜,她现在才多大?从小就开始996加班当文职社畜了。 “先吃饭。”张隆泽直起身,牵起她的手,走向已经摆好早膳的桌案。 “好~”她应了一声。 早膳摆在临近庭院的一处小花厅里,这里光线更好,也能看到院中的景致。 菜品清淡而精致,一碟水晶虾饺,一笼蟹粉小笼包,几样清爽的酱菜,还有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扑鼻的鸡丝粥。 张泠月坐在铺了软垫的玫瑰椅上,看着张隆泽为她盛好一碗温度适中的粥,又将她爱吃的那几样小点心和酱菜挪到她面前。 张泠月拿起小巧的青玉勺子,开始喝粥。 张隆泽坐在她对面,吃得很快,动作并不显粗鲁,只是效率很高。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她身上,确保她好好进食,偶尔才会扫一眼窗外。 两只渡鸦吃完了芙蓉糕,又在窗外盘旋了两圈,最终落在花厅外的栏杆上,安静地梳理着羽毛,不再打扰张泠月。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用过早膳,张泠月照例前往书房处理族务。 书房内,张岚山已将她今日需要批阅的档案馆文书,分门别类的整齐码放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那尊紫铜螭纹香炉内,新的萦梦香已然点燃,青烟袅袅,熟悉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张泠月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来自华东档案馆的传讯。 信中对当地军政要闻、商业动态汇报甚详。 其中一段文字提到,大约在一年前,一个新的国号——“民国”,已然成立,取代了这个国家延续数千年的帝制。 张泠月翻阅文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大概一年前民国成立? 若这个时空的历史轴线能与她第一世记忆大致对得上,那么现在,就应该是公元1913年前后…… 她的眸光沉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信纸上轻轻敲击。 民国初立,看似万象更新,实则根基未稳,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若记忆无误,接下来在过几年便是长达十余年的军阀割据与混战,那是真正意义上“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 那离军阀大规模混战,也不远了……她心中想着。 档案馆目前的任务是融入与观察,但必须提醒他们,要更加注意时局变化,尤其是各地军事力量的动向,提前规避风险,在乱世中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她拿起笔,蘸饱了墨,在回信的末尾,又洋洋洒洒地补充了不少内容,着重强调了关注军阀动态、加强自身防卫、以及利用商业网络搜集相关情报的重要性。 写到一半,她的笔尖忽然停住了。 按照张家的规矩,本家那些孩子,大约在十五六岁的年纪,便要外出“放野”,以此筛选出真正的精英。 可是再过几年,岂不是正好赶上军阀混战最为激烈的时期? 那些半大的少年,纵使身负血脉,能力超群,但被投入那种绞肉机般的战场边缘或混乱地带,生存几率恐怕也会大打折扣。 她搁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指尖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再想深一层…… 按照历史进程,再过几年,各种新思想、新文化的传播也会达到一个高潮。 反对旧制度、提倡民主与科学…… 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尝试影响、整合一下固步自封的张家? 让族人,至少是年轻一代的族人,接触一下外界的“进步思想”,开阔眼界,认识到除了内部倾轧之外,世界还有别的可能。 哪怕只是稍微学习一下,对于打破张家内部僵化的思维模式,或许也会有些好处。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微微一动,倒不是出于多么高尚的目的。 一个更具开放性和应变能力的张家,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中,存活下去的几率或许会更高。 而她,也能借此机会,更深入地掌控和引导这股力量。 ‘啊……虽然以张家人那刻在骨子里的固执和对家族信念的坚守,不一定愿意学,甚至可能产生强烈的排斥……’ 想到那群外表年轻、内心可能早已腐朽的长老,以及大多数思维定式的本家人,她不禁有些头疼。 ‘不管了。’ 她甩开那一丝疑虑,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变得坚定。 ‘先想想办法,找个合适的契机和方式,潜移默化地渗透吧。总得试一试。’ 她重新拿起笔,但这次,她没有立刻落于纸面,而是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以及天空中自由翱翔的渡鸦,眼神悠远。 好似已穿透了眼前的时空,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风起云涌的大时代。 以及,她该如何在这时代的浪潮中,为张家,也为自己,谋取一线新的生机。 书房内一片静默,而张泠月的心,却已飞向了更远、更不可测的未来。 第126章 天授 时光在张家这片被岁月遗忘的角落,流逝得格外缓慢,又在不知不觉间,于人的身上刻下痕迹。 随着年岁渐长,张泠月在族内行事也便利了许多,巫祝的身份加上日益展现的能力与手段,让她的话语权悄然提升。 此刻,她正坐在书房那熟悉的紫檀木书案后,处理着各地档案馆送来的最新文书。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软缎衣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腕间的渡厄在她执笔书写时静止不动,唯有指尖的细微动作,带动着缠绕的链索折射出耀眼的光亮。 然而,与往日的专注不同,近日来,张泠月总有些走神。 笔尖会在某个词句上停顿片刻,双眼会失焦地望向虚空,透过眼前堆积的卷宗,看到了数月前那场与三长老之间足以颠覆她许多认知的谈话。 那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她被单独传唤至三长老院中的书房。 三长老张瑞宪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冷峻的脸在缭绕的烟气中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他直接切入了一个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心智的话题。 “有一个家族,因守护一个秘密而存在。”三长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们拥有着较之常人而言,更为悠长的寿命,但与此相伴的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病痛折磨。” 三长老给她描述了一种名为“天授”的疾病。 “天授,”三长老的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划过。 “它将那个家族的族人的生硬生生撕裂成一段又一段。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或许是睡梦中,或许是行走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会强行占据他们的意识,植入强烈的欲望,驱使他们去处理这个世界上各种匪夷所思、常人无法理解的事件。” “而在任务完成之后,‘天授’又会如同潮水般退去,同时强行夺走他们相关的记忆,可能是一小段,也可能是所有的记忆。让他们彻底沦为一群没有过去、亦看不清未来的工具。” 张泠月当时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瞬间明了,三长老口中的“家族”,只怕就是张家本身。 “为了保持血脉的纯净,以维系守护秘密的力量与对抗‘天授’的某种可能性,”三长老继续道,语气中透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和冰冷。 “这个家族的族规严格规定,族内通婚。选择与同族中血液特质相同的异性繁衍后代。这特殊的血液,确实赋予了后代强大的潜能,远超常人的体魄、敏捷,甚至是一些特殊的能力。” “但与此同时,也将‘天授’这种可怕的遗传病,如同诅咒一般,代代相传。” “而后代们所遗传到的血液效果,并不均等。”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 “血液最为纯正的后代,会被追认为‘棋盘张’。这是张家本家五个分支中,最为核心、地位最为崇高的一支。他们身怀最为完整的麒麟血脉,在族内享有至高的权柄与责任。” “秘密?”当时的张泠月疑惑,轻声追问。 “什么样的秘密,需要像张家这样的存在,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去守护?” 三长老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沉淀了无数岁月与秘密的眼睛里,第一次在她面前,清晰地映出了某种东西。 “世界的秘密。”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世界的秘密? 张泠月当时内心完全是崩溃的,她是穿越到了什么平行世界热血番吗??! 这不对吧!正常的热血番不都应该是校园青春、友情努力、守护世界和平吗? 再不济也得是美少女半夜去当马猴烧酒吧!(作者提醒:马猴烧酒是一个日语谐音梗,表示:魔法少女。) 怎么轮到她这里,就变成了老古董盗墓世家守护世界的秘密? 这画风差得也太远了吧! “那,我也会被天授吗?”她轻声问道。 虽然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这个神魂特殊的存在,未必会受此界规则完全束缚,大不了关键时刻,想办法将关键记忆暂时封存起来就是。 “也许。”三长老的回答模棱两可,他并没有正面回应这个关乎她自身未来的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深的漩涡。 “族里的一些人,信念早已出了问题。他们不再相信家族世代守护的关于无副作用‘长生’的信念,也不想再耗费生命去守护那虚无缥缈的‘秘密’。他们只想要自由,只想彻彻底底地,解除掉‘天授’这如附骨之疽的诅咒。” 啊……重点来了。 张泠月心中冷笑,曹公说得对。 一个家族的败落一定是从内部开始的,从外面是杀不死的。 “所以,族里出现的叛徒,已经存在很多年了?”她顺着话题问下去。 “没错,”三长老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讥诮与一丝疲惫。 “圣婴的存在本就是虚幻的泡影,当关于长生的信念彻底崩塌,张家,从根源上就已经开始腐烂了。” “那,三长老今日找我过来,是有什么指示?”张泠月将问题抛了回去,姿态放得很低。 “那个孩子,就是下一任族长的候选人。”三长老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如果他能活着从封闭训练中走出,并成功带回象征族长权威的信物。” 他口中的那个孩子,指的无疑是小官。 “他是被我们选中的傀儡,一个立在明处、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子。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 ……? 张泠月这次是真的愣住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一个想在这诡异家族里努力活下去,顺便捞点好处的意外穿越者而已。 看出了她的疑惑,三长老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再次开口,石破天惊:“你的血脉,你的能力,是未来拯救张家的关键。” ……天尊,弟子这是真的误入非传统热血番片场了? 还是拯救世界……不,拯救世界顺便振兴家族的那种? 不对吧…凤傲天剧本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先给我一套家族被灭门小套餐,之后我再大声喊出: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女子报仇十年不晚,然后再给我一个老奶奶灵魂的机缘和师父…… 等等,跑题了。 “泠月不明白。”她选择装傻。 “你不需要完全明白。”三长老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族内的那些蠹虫,自有他们的目标和轨迹。那位未来的族长,会是他们下一个重点关注的对象。你只需要,平安地长大。” ‘这都什么啊,这是给我找了个替死鬼?’张泠月瞬间领悟。 不,更准确地说,是给整个张家,找了一个立在最前方吸引所有火力的倒霉蛋。 而真正的希望,或者说长老们认定的某种关键则被隐藏在了暗处,也就是她的身上。 “长老知道叛徒与外人勾结。”她肯定的说。 “嗯。”三长老没有否认。 “何不趁早清除?”她问。 “时机未到。” 张泠月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直视着三长老,声音平静:“任何东西都不是永恒的,我们……也不例外。” “他们注定,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三长老深邃的眼眸中透出欣赏的光芒。 “你很通透。” “泠月只是,活在当下。” “放手去做吧。”三长老最后说道,“张家,张家的未来,注定是在你们这一代人的手里。” 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倒也还知道变通嘛,这位三长老。 离开三长老院时,张泠月心中如是想。 至少,他没有完全固步自封,而是在暗中布局,甚至不惜推出一个傀儡族长来保护她这个所谓的“关键”。 因为那一日引魂的能力,反而重新聚集了族人的信仰吗?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张泠月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文书上,指尖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现在的她,肩上无形中压上了更重的东西。 家族的秘密,天授的诅咒,内部的叛徒,外部的窥视,还有那个如今正在某个地方接受残酷训练,被推出去作为靶子的小官…… 无形之中,她和他的命运还是交织到了一起。 浮生事,苦海舟,荡去飘来…不自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要将胸腔中那份沉甸甸的郁结吐出。 窗外的阳光明媚,两只渡鸦在庭院中追逐嬉戏,发出欢快的鸣叫。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腕间的渡厄,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无论如何,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这才是她真正该做的。 她重新拿起笔,蘸墨,落笔。 字迹在纸面上铺陈开来,如同她正在一步步铺开的,属于自己的道路。 第127章 凤纹 在张泠月的授意下,张隆泽与张隆安兄弟二人,依仗着萦梦香那对非麒麟血脉者的侵蚀与标记作用,在看似平静的族地里精准地揪出了数名行为异常、气息与血脉感应有异的族人。 这些人表面身份各异,分属不同的支脉,平日里就隐匿在那些行色匆匆的本家子弟之中。 然而,一旦被那特殊的香气引动体内隐疾,或是暴露出与张家血脉格格不入的破绽,便立刻成了张隆泽他们手里的瓮中之鳖。 此刻,张泠月端坐在书房内,窗外夏日炎炎,蝉鸣聒噪,却无法为书房带来丝毫暖意。 张隆泽站在她面前,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有条不紊地汇报着这几日的成果与审讯情况。 “抓获七人,分属三支旁系身份。皆为脸上覆有特制人皮面具的外族细作。被捕时,大半试图咬碎藏于齿缝的毒囊自尽,后被卸去下颌,得以生擒。” 张泠月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拨弄着腕间的渡厄,眼睛低垂着看不出喜怒。 这个结果,不好不坏。 既然萦梦香能产生影响,便已证实了这些人的身份有异,重要的是,能否从他们身上挖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张隆泽继续道:“幸存者经严刑审讯,意志极为坚定,至今未吐露有用信息。其潜入族地时间难以追溯,恐尚有同伙隐匿。” 张泠月微微颔首,意料之中。 能潜入张家这样的龙潭虎穴,必然都是死士之流,严刑拷打未必能撬开他们的嘴。 “此外,”张隆泽话锋一转,提供了一个新的线索。 “这些人身上,皆刺有纹身。” “纹身?” “什么纹身?” 张家内部虽有麒麟纹身,但那通常是血脉与地位的象征。 这些外族人身上,怎么会有纹身? “形似凤凰,与西南康巴洛人部族所传纹样,有相似之处。” 张隆泽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在张泠月面前展开。 纸上是用墨线精细勾勒出的一只禽鸟图案。 并不像是中原传统中那种华丽雍容、尾羽修长的凤凰,画上是一种姿态矫健、线条凌厉带着原始野性与神秘气息的鸟类,羽翼张扬,眼神锐利,确实与凤凰有几分神似,又截然不同。 “康巴洛人?”张泠月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微蹙。 “这似乎是……西藏那边的一个部落?” “西藏,康巴洛部落。”张隆泽肯定了她的猜测。 “他们和张家,有什么关系?”张泠月追问,心中迅速将这条信息与已知的线索串联。 西藏,康巴洛,纹身…… “康巴洛一族,与张家在上世纪及更早时期,一直保有联络。西南部档案馆设立之初,主要职责之一便是调查西藏异事,与康巴洛部族关系匪浅。” 是了,张泠月心中了然。 西南档案馆一开始建立,就是为了调查西藏那边的怪事,与当地势力有所牵连,也属正常。 难怪会与他们有密切的联系。 “那这些人,”她指着那张凤凰纹身手稿,看向张隆泽,“和康巴洛人有直接关系吗?” 她心中思忖,即便不是康巴洛人本身,至少也该有些渊源才对,否则这独特的纹身无法解释。 “尚未可知。”张隆泽摇头,“我已向西南档案馆传讯,命其即刻着手调查康巴洛部族近况,及此纹身来历。” “辛苦哥哥了。”张泠月脸上立刻漾开笑容。 “分内之事。”张隆泽神色不变,坦然受之。 待张隆泽离开书房,去安排后续事宜,张泠月脸上甜美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她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空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脑海中回响着张隆泽方才的汇报——宁死不屈,组织严密,身负与张家麒麟纹身功能相似,或许也代表着某种身份或力量的凤凰纹身…… 和张家人相似的纹身? 宁死不屈,为了组织的抱负? 一丝荒谬感夹杂着冰冷的寒意,爬上她的脊背。 天尊啊,这行事作风,这隐秘程度,怎么和张家那么相似? 他们是什么?张家的某种镜像?对立面? 还是模仿者? 一个拥有着与张家类似结构、类似信念、类似手段的神秘组织? 而且他们的触角,早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张家内部。 他们是什么张家分身凤凰纹身版吗? 如果真存在这样一个组织,他们了解张家,模仿张家,甚至试图从内部瓦解张家。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张家守护的世界的秘密? 还是为了取而代之? 或者,两者皆有? 西南档案馆,康巴洛人…… 张隆泽已经去查了,但她不能只依赖一条线。 她铺开信纸,拿起笔。 需要给其他几个重要的档案馆也去信,尤其是华东、华南以及新近活跃的南洋档案馆,让他们留意是否有类似纹身图案或行为模式类似的组织在活动。 这个潜在的敌人,绝不可能只将目光锁定在张家本部。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 张泠月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里燃烧着冷静而专注的光芒。 她轻轻摩挲着腕间的渡厄,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不管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既然已经露出了踪迹,那么这场暗中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128章 又谈放野 书房内,张泠月正对着那张凤凰纹身的手稿凝神思索,门外传来了张岚山恭敬的声音。 “泠月小姐,有客来访。” 客人?张泠月微微一愣,她近日并未邀请任何人。 如今族内事务繁杂,暗流涌动,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拜访?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张岚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斟酌:“…是之前的圣婴。” 圣婴?小官! 张泠月眸光骤然一亮,立刻从宽大的紫檀木座椅上站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衣袍,便提着裙摆,快步绕过书案,小跑着向正厅而去。 “小官!”人未到,带着欣喜的呼唤已先传了过去。 站在正厅外廊下,那个原本如同雕塑般静立的身影,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瞬间被注入了生命,立刻抬起眼,脚步一动,便迎了上来。 两年时光,足以让孩童的身形发生显著的变化。 站在张泠月面前的小少年,已然抽条长高了许多,原本只比她略高一点的个头,如今已需她微微仰视才能看清全貌。 他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短打,布料下的身躯虽仍有些清瘦,但是能看出经过严格锤炼后紧绷流畅的肌肉线条,肩背挺直,就像一株迎着风雪顽强生长的小白杨。 他的脸上褪去了不少幼时的圆润,轮廓变得清晰分明,下颌线条初现少年的锐利。 那双眼睛,和她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 清澈、幽深,就像是雪山之巅未被污染的湖泊。 只是那里面沉淀的东西,似乎比两年前更加沉重,也更加空洞,被强行塞入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冰冷与漠然。 唯有在看到她时,那湖面才微微漾开了一丝涟漪。 两年未见,两人都变了许多。 然而当他们目光相接的瞬间时,某种无形的东西又瞬间贯通,好像这两年的分离只是短暂一瞬,什么都没有改变。 “泠月。”小官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因为跑动而微微有些气喘的她。 记忆里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又好像总是隔着一层纱的脸,此刻清晰地映在他的瞳孔中,与眼前的人完美重合。 “你的训练结束啦?”张泠月仰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 “嗯。”小官点了点头,声音比少年变声期常见的沙哑要好听些。 “你长高了,也更结实了!”张泠月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然后如同两年前一样,伸出手拉住了他微凉的手,牵着他走进正厅,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 厅内早已备好了精致的茶点和温热的茶水。 张泠月亲自执起白瓷茶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袅袅升起。 小官自坐下以后,目光便没有离开过她。 他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好像要将这两年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将她此刻的眉眼、笑容、声音都牢牢刻印在心底那颗时常空茫的心里。 “你还要回去吗?”张泠月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轻声问道。 他摇了摇头,想了想说:“放野前,可以自由行动。” 放野?张泠月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确实,再过大概半个多月,便是张家这一批适龄孩子外出放野的时候了。 她记得张远山去年就已经去了,若一切顺利,再过一年就该回来了。 但是…… 她记得放野的年龄,通常是在十五岁呀。 “你要参加这一年的放野?”她抬起眼看向小官。 “嗯。”小官再次点头。 “为什么?”张泠月追问,眉头蹙起。 他才十三岁,远未达到常规放野的年龄。 是长老们的意思? 为了让他更快地拿到族长信物,坐实那个靶子的位置? 小官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不悦,抿了抿线条清晰的薄唇。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些复杂的算计与逼迫,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她不要为自己担心。 他只是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碟子里一块格外小巧可爱的枣泥山药糕,递到她的唇边,一双清澈幽深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带着笨拙的安抚。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开心起来,但至少,不要因为他的事情而不高兴。 张泠月看着眼前这个试图用这种简单方式哄她的家伙,看着他眼中那满满的依赖与关切,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了一下那块糕点,甜糯的枣泥在口中化开,她又喝了一口清茶压下嘴里的甜腻。 “小官,你吃吧。” 小官听话地拿着那块被她咬过一小口的糕点,没有丝毫犹豫便吃了下去,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她。 他很想她。 这两年支撑着他的,除了那个必须成为族长的模糊念头,便是记忆中她的笑容和温暖。 很快。 他想,只要他完成放野,拿到信物,他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这是支撑他走过所有黑暗的唯一光亮。 “放野很危险,”张泠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凝重。 “你不打算再等两年吗?等到年纪再大些,准备更充分些。” 小官咽下口中的糕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大长老说,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 张泠月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着的思绪。 是啊,没有时间了。 族长之位空悬,外部还有未知的势力虎视眈眈……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将他推出去,推到风口浪尖上,去承受所有的明枪暗箭。 所有人都在逼他。 明知道他成为族长并非幸事,而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与牺牲,自己却因为种种考量没有去阻止,甚至某种程度上默认了这种安排…… 这样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这逼迫他加速成长、直面危险的推手之一? 人力,终究难敌这既定的天道循环与冰冷的棋局。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眼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温柔的笑意,巧妙地跳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小官,放野之前,你有什么想做的吗?或者,想去哪里走走?” 小官没有任何思考,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给出了唯一的答案: “和你一起。” 简单四个字,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忽然,她笑了。 那张本就昳丽绝伦的五官,因这毫无阴霾的笑容而瞬间明艳生动起来,像一颗无暇的珠宝折射出万千璀璨的光芒。 也像……暗夜里骤然绽放的优昙婆罗,纯净、耀眼,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美。 小官一时有些恍惚,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笑容,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笑了。 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暖气息的女孩,与眼前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身影,缓缓重叠,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的笑容,确认它的真实。 ————小彩蛋分割线———— 设定里妹宝是天生冷白皮、小哥原本应该是粉白皮,但是因为营养不良+后来放血经历变成了苍白(灰白、冷白) 第129章 长春 长春城的夏日,带着关外混杂着尘土与草木气息的燥热。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粼粼,各式口音的叫卖声、交谈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汽车喇叭声。 熙攘的人流中,一个穿着浅碧色轻罗襦裙外罩月白软缎半臂的少女格外引人注目。 她身形纤细,肤光胜雪,尤其是那双如琉璃一般清澈剔透的眼里,此刻满眼的好奇与灵动,四处张望着。 街边热气腾腾的食摊,琳琅满目的杂货铺,甚至蹲在墙角叫卖糖人的小贩,都能引得她驻足片刻,眼中流转着新奇的光彩。 这自然是偷跑出来的张泠月。 而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始终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儿。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衣,背上负着一个不算大的行囊,里面装着两人简单的行李。 他的年幼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寂,眼神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或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但无论视线如何移动,最终都会落回前方那个灵动雀跃的浅碧色身影上。 无论周遭如何喧器变幻,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落在前方那个灵动的身影上。 于他而言,她是这纷乱世界里唯一确定的坐标。 自那日重逢后,张泠月心念一动,趁着张隆泽被族务暂时牵绊,便拉着小官,凭借着她对族地阵法的熟悉和这些年暗中留意的一些隐秘路径,竟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来。 不过几日光景,两人便已踏上了关外的土地,来到了这素有“北国春城”之称的长春。 “小官,你看这个。”张泠月在一家颇为气派的洋行门前停下脚步,拉着小官走了进去。 洋行内光线明亮,陈列着许多与中式商铺风格不同的货品。 她指着一个放置在玻璃柜台里的物件,语气带着惊叹。 那是一个座钟,黄铜打造的外壳打磨得锃亮,雕刻着繁复的洛可可式卷草花纹,钟面是洁白的珐琅质,上面清晰标注着罗马数字,一根纤细的秒针正不疾不徐地走着,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在这个时候的中国,这无疑是权势与身份的象征,代表着来自遥远西洋的科技与审美。 小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那座钟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随即便又回到了张泠月脸上。 那座钟的精美与否,远不及她脸上此刻的表情来得重要。 “这个叫时钟,现在的人好像叫它西洋钟吧?”张泠月饶有兴致地解释道,指尖隔着玻璃虚点着。 “也可以用来计时,看着指针走动,就能知道具体的时辰,要比我们平日里用的日晷看起来更直观、更简单一些,也不受天气影响。” 小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没有回话。 他对这些外来的奇巧之物并无太多感觉。 他的世界很简单,只有训练、任务,和她。 张泠月的目光从那座西洋钟上移开,缓缓扫过整个洋行。 玻璃柜里摆放着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货架上陈列着色彩鲜艳的洋布、呢绒,还有包装精美的糖果、罐头,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机械工具。 这些来自海外,通过铁路、港口源源不断输入的商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时代中国与外部世界日益紧密又不对等的关系。 她静静地站着,眼中那抹新奇的雀跃渐渐沉淀下去,心中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忧伤。 有对另一个时空现代文明的熟悉感,有对这个古老国度被迫卷入世界浪潮在屈辱与挣扎中前行的慨叹,更有一丝深藏于底知晓历史走向者的悲哀。 这个国家,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内忧外患,前路迷茫。 而这些漂洋过海而来的商品,既是文明交流的见证,又何尝不是殖民与掠夺的烙印? 小官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她看上去很喜欢这些洋人的新奇玩意儿,可为什么身上的气息突然低沉了下去。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他不理解现在这复杂的时代背景与家国情怀,他只在乎她是否开心。 他不想看到她难过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试图传递出一丝温度。 “买下来?” 如果她喜欢,那就买下来,只要她能重新笑起来。 手背上传来他掌心的温热的触感,张泠月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 她转头看向小官,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心中的那点阴郁瞬间被分散了不少。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脸上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摇了摇头: “太笨重了,我们两人只是出来随便逛逛,带着它不方便。” 她的语气又轻快起来。 “而且,有些东西看看就好,未必就要拥有。” 小官看着她重新展露笑颜,虽然不太明白她刚才为何情绪低落现在又忽然好转,但只要她笑了,他便觉得安心。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更加收紧了手指,将她纤细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他此刻只知道,她的手很凉,他想要把它捂暖。 她如果不开心,他就想办法让她开心起来。 两人牵着手,走出了那间充斥着异域风情的洋行,重新融入长春城夏日炽热的阳光与鼎沸的人声里。 少年沉默地守护在侧,少女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阳光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就好像暂时隔绝了世间所有的纷扰与宿命,只剩下此刻并肩同行的静谧与温暖。 第130章 大和旅馆 长春城的夏日喧嚣被缓缓隔绝在身后。 张泠月拉着小官,驻足于一栋气派的西式建筑前。 ——大和旅馆,在此时的东北,尤其是在日本人势力日益渗透的南满铁路附属地内,堪称最为高档和现代化的下榻之所。 建筑呈灰白色调,采用了当时流行的仿文艺复兴风格,线条简洁而庄重,巨大的拱形窗棂镶嵌着透明度极高的玻璃,彰显着与周遭中式建筑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 门廊宽阔,站着身穿制服的侍者,神情谦和。 “小官你看,这地方看着还不错。” 她记忆里民国时期长春应该还有几家更富中式韵味的老栈,如福顺栈、悦来栈,只是不知此时是尚未建起,还是规模不及眼前这家。 既然撞见了这鼎鼎大名的“大和旅馆”,自然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小官的视线从建筑宏大的立面上扫过,并未多做停留,反而更专注于入口处往来的人流以及可能存在的视线死角。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她的话,身体已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姿态,将她更严密地护在自己与建筑墙体之间,隔绝了来自街道方向的潜在窥探。 “走吧,进去歇歇脚。” 她牵着他的手,步履从容地踏上了旅馆门前光可鉴人的石阶。 侍者恭敬的拉开沉重的黄铜包边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高级木蜡和淡淡雪茄烟冰冷而规整的气息扑面而来。 旅馆内部果然不负其名。 接待大厅非常宽敞,地面铺着繁复花纹的橄榄色瓷砖,擦拭得锃亮如镜,倒映着从高悬缀满水晶璎珞的枝形吊灯上洒下的略显昏黄却足够明亮的光晕。 墙壁下半部分镶嵌着深色桃木护墙板,上半部分则贴着浅金色暗纹壁纸,悬挂着几幅描绘西洋风景的油画。 角落摆放着丝绒沙发与矮几,形成简单的休息区。 旅馆内与窗外那个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中式城市好像是两个世界。 厅内往来之人不多,大多衣冠楚楚。 有穿着和服脚踏木屐神情矜持的日本商人;也有身着西装手持文明杖的欧洲人或华人富绅。 偶见几个穿着北洋军服佩戴军衔的军官步履匆匆。 一名穿着合体黑色制服打着领结的侍者立刻迎了上来,他的目光在张泠月与小官身上迅速掠过,精准地捕捉到了衣着华贵的少女和她发间那枚小巧的点翠簪子。 她身边的少年虽衣着朴素,但那份超越常人的气质,绝非寻常人家能培养得出。 侍者脸上立刻堆起完美的职业笑容,微微躬身。 “小姐、少爷,日安。请问两位需要什么帮助吗?” “还有空房间吗?我们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 “当然有。”侍者笑容不变,态度更为恭敬。 “我们这里有舒适的单人间,也有更为宽敞的套房,不知小姐您需要哪一种?” “一间大套房。”张泠月不假思索。 她深知舒适环境的重要性,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年代与地界,既然有条件,她绝不会在起居上委屈自己分毫。 “好的,小姐。” 他侧身引路,将两人带至大厅一侧的柚木制接待台前。 台后的账房先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精明干练。 侍者低声与账房交流几句,后者便翻开厚重的登记簿,取出一支钢笔,用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和语气介绍道:“小姐,少爷,我们目前空余的大套房位于三楼,视野开阔,安静宜人。套房内设有独立的起居室、卧房,以及配备了最新式陶瓷卫浴设备的盥洗室。每日房费是十五银元,包含早晚两餐,可送至房间用餐。” “可以。” 账房先生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递上登记簿和钢笔:“烦请小姐登记一下姓名与籍贯。” 张泠月接过笔,指尖微顿。 真名自然不能用。 她略一思忖,流畅地在登记簿上写下“张明月”三字,籍贯则随意填了个“奉天”。 她将笔递还给账房,同时从随身携带着的苏绣荷包里取出15枚崭新的袁大头银元放在台面上。 “先付一日。” 银元与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账房先生迅速清点收好,开具收据,并将一把系着沉重黄铜号牌的钥匙交给侍者。“带客人去三楼乙字套房。” “两位请随我来。”侍者双手接过钥匙,躬身示意,引领着他们走向一侧的楼梯。 楼梯亦是桃木打造,铺着厚实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静静无声。 来到三楼,走廊更加安静,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侍者用钥匙打开一扇厚重的实木房门,侧身请两人进入。 套房内部果然没有令张泠月失望。 起居室宽敞明亮,铺设着精美的波斯地毯,一组丝绒面料的沙发和茶几摆放其中,靠墙还有一座装饰性的壁炉。 窗户宽大,挂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此刻已被拉开,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束。 卧房与起居室相连,里面是一张宽大的西式铜床,挂着白色纱帐,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间独立的盥洗室,白色的陶瓷浴缸、洗手盆和抽水马桶一应俱全,光洁的表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这是电灯开关。” 侍者熟练地走到墙边,演示了一下如何拉线开关头顶那盏明亮的电灯。 “热水在每晚六点到九点供应。如有任何需要,摇动房间内的服务铃即可,我们随时为您服务。” 张泠月目光流转,已将室内环境尽收眼底,心中还算满意。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楼下街道的景象一览无余,是个观察外界的好位置。 小官则在她打量环境时,已默不作声地将套房内外快速检查了一遍。 从起居室到卧房,再到盥洗室,甚至壁橱和窗帘后方,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或隐藏的危险。 他将背上的行囊取下,放在靠近门口的矮柜上,自己则选择了一个既能守护门口又能随时策应窗边张泠月的位置站定。 侍者见两人安顿下来,尤其是那沉默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生人勿近的气场,十分识趣地不再多留,再次躬身:“祝两位入住愉快。”便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套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宁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被距离和玻璃过滤得模糊的城市噪音,证明着他们并未与世隔绝。 张泠月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阳光为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让她的脸显得有些朦胧。 她看着眼神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的小官,脸上露出一点带着点狡黠的疲惫。 “总算有个能舒服泡个热水澡的地方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柔软的丝绒面料承托住她的身躯。 连续几日的奔波,虽未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危险,但精神始终处于警戒状态,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些许倦意。 小官沉默地走到她身边却没有坐下,而是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颊确认她的状态,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肌肤时,又顿住了。 “累了?” 张泠月点了点头。 “有一点。” “不过看到这么好的房间,感觉值了。” 她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空位:“别蹲着啦,你也坐。等下让他们送些吃的上来,我们就在房间里用晚饭,不出去了。” 小官依言坐下,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警觉。 他的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对于她的安排,他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好。”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说好。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完全信任的模样,心中只觉一片柔软。 天尊,这小官……还真是好养活。 以后怕不是被我卖了,还会乖乖帮我数钱?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 她端起侍者之前倒好放在茶几上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分割线———— 关于房费价格和入住流程不可参考哈,因为查不到当时的定价自己乱编的。 我搜了一下是按照民国1910—1920年的物价算的,因为时间线太乱了,小哥放野也就是这个区间之内。 这时候国内还没有大混战,所以没有定更高的价格。 当时的长春大和旅馆接待的都是政客、军阀、富商之类的可以算作顶级涉外宾馆,对标富裕阶层与外籍人士,所以就写了15的定价(。)算特别特别贵了 第131章 安宁 没过多久,便有侍者轻轻叩响了套房的房门。 得到允许后,两名穿着整洁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推着铺着雪白桌布的餐车走了进来,动作轻快而有序地将晚餐一一摆放在起居室的餐桌上。 菜肴颇为丰盛,既有颇具关外特色的锅包肉;也有用料扎实的红焖野鸡;一盘清炒的时蔬,碧绿鲜嫩,看得出是用了心挑选的。 除此之外,还有几样显然是为了迎合外国旅客或时髦人士的西洋菜式:一份俄式红菜汤;两份煎得焦香的牛排,配着简单的烤土豆和胡萝卜条;甚至还有一小碟在这个时代堪称稀罕物的水果沙拉,淋着些许粘稠的酱汁。 主食除了米饭,还有几片烤得焦香的白面包。 饮品则是一壶热红茶,配着方糖和柠檬片。 “小姐,少爷,请慢用。”为首的侍者微微躬身,熟练地报了一遍菜名,然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带拢。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食物袅袅升起的热气和诱人的香气。 张泠月拉着小官在餐桌旁坐下,她先大致扫了一眼面前的菜品。 这些菜式中西结合,倒也算得上用心。 “吃吧。”她轻声对小官说,自己先拿起了银质的筷子。 小官依言拿起筷子,目标明确地开始快速进食,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咀嚼的声音。 张泠月吃得则慢条斯理许多。 她先尝了一口那俄式红菜汤,微微点头,汤的味道还算正宗,酸甜度平衡得不错,在能喝到算是意外之喜。 她又用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肉质尚可,火候也掌握得还行。 “这道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口调得也恰到好处,算是这里的招牌了吧?”她一边细细品味,一边自言自语。 她觉得味道不错的,便会很自然地用公筷或公勺夹一些到小官面前的碟子里。 “你尝尝这个,红焖野鸡,火候很足,味道都进去了。” 小官的碟子里很快就堆起了小山。 他对于张泠月的投喂照单全收,无论她夹来什么,他都沉默地吃掉,只是在听到她说话时,会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她一眼,然后轻轻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或者表示他同意她的评价。 张泠月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断断续续地品评着:“这白面包烤得倒是香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米饭……水果沙拉甜了些,偶尔吃吃还行。” 她的声音柔和,在静谧的套房里流淌,好像只是寻常人家亲人间最普通的晚餐闲谈。 一顿饭在这样一种宁静又略带温馨的氛围中用完。 张泠月轻轻摇动了服务铃,很快便有侍者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餐桌,将所有杯盘碗碟撤走,房间重新恢复了整洁。 “小官,你先去洗漱吧,我洗得慢,待会儿再洗。”张泠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华灯初上的街道,随口说道。 小官拿起行囊中准备好的干净衣物,便走进了盥洗室。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张泠月则利用这段时间,再次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两只渡鸦也找到了栖息之处,并未传来什么异常的波动。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当小官从盥洗室出来时,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寝衣,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发梢还在不断滴着水珠,将他肩头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他完全没在意,只是用一块毛巾随意地擦了几下。 张泠月转过身,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失笑。 “小官,”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以后不能这样,有时间的情况下要把头发擦干再出来,不然容易着凉头痛。” 她说着便走上前,拿过他手中那块半湿的毛巾,示意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则站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着还在滴水的黑发。 她的动作细致,指尖偶尔会无意间碰到他冰凉的发丝下的皮肤。 小官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顺从地低着头,任由她摆布。 他感受着脑后那双温柔的手和毛巾摩擦带来的暖意,这种被细致照顾的感觉悄然蔓延开来,让他那颗沉寂的心泛起了涟漪。 张泠月一边擦,一边还在轻声念叨:“你看,头发这么长,不好好擦干,睡觉会不舒服的……” 她絮絮叨叨直到感觉手中的发丝不再滴水,变得半干,她才停下来。 “好了,差不多了。” 放下毛巾,她才拿起自己的衣物走进盥洗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了一天的风尘与疲惫,她仔细地清洗着长发,享受着这难得的舒适时刻。 等到她穿着干净的寝衣,用一块大毛巾包裹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出来时,已是一身清爽。 她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透过光洁的镜面看向安静坐在沙发上的小官,开口道:“小官,过来帮我擦头发。” 没有丝毫客套或犹豫。 开玩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来年,她什么时候自己动手擦过那么长的头发? 在张家时便由张隆泽打理,这种琐事从来都有人代劳。 更何况这时候还没有吹风机,女孩子的头发又长又厚,自己擦累死了! 小官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他站在她身后,小心地解开包裹着头发的毛巾。 如墨的青丝瞬间披散下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铺满了她单薄的背脊。 他拿起另一块干毛巾,开始笨拙地为她擦拭。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生涩,生怕自己力道重了,会扯痛她或是弄断那一根根在他眼中无比脆弱的发丝。 没有什么技巧,只是重复着用毛巾包裹、揉搓的动作,异常耐心。 张泠月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脑后轻柔的力道和毛巾吸走水分带来的细微摩擦感。 温暖和舒适让她不由自主地半眯起眼睛,浓密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下。 平日里内心深处对未知的一丝警惕,在此刻都被这静谧的时光暂时抚平了。 她像是被顺毛抚摸的猫儿,喉咙里都差点要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瞌睡状态。 小官低着头,专注地进行着这项对他而言比完成一次艰难训练更需集中精神的任务。 透过梳妆镜的反射,他能看到她安静的侧颜。 灯光下她的脸庞显得苍白剔透,像是上好的白瓷。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唇色是淡淡的粉,微微抿着,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脆弱。 他看着,心中那片荒芜沉寂的冰原,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 他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像现在一样,每天听着她说话。 哪怕是那些他不太能理解的话。 但只要看到她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因为各种情绪而闪闪发光,或是此刻这般毫无防备的宁静,看着她入睡时安宁恬淡的样子…… 这一切,比他完成过的所有任务、学过的所有技能,都更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存在的意义。 他想守护这份安宁,仅仅是出于他内心深处最纯粹的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小官感觉手中的发丝已经干了大半时,张泠月的脑袋轻轻点了一下,随即醒了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软糯。 “……小官?”她含糊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睡意。 “嗯。”他立刻回应,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我是不是睡着了?”她揉了揉眼睛,透过镜子看向他。 “对。”他如实回答。 “那你怎么还守在这里,”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哈……去床上睡吧,不要站着了。” 她说着,站起身,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带着他走向卧房里那张宽大的铜床。 她自己率先爬上床,动作流畅地缩进了靠里的一侧,拉过柔软的被子盖好,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和散在枕上的乌发。 小官站在床边,看着眼前的情形,眼中罕见的闪过迷茫。 但看着她已然躺好并给他留出了位置,他没有犹豫太久,便乖乖地在床的外侧躺下,身体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与他平时独自休息时的姿态别无二致,只是更加僵硬了一些。 房间里只留下一盏床头柜上的小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听着身边传来张泠月规律又微小的呼吸声,感受着身旁另一个人的存在和体温,一直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竟也不自觉地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黑暗中,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侧过身,目光在朦胧的光线中,精准地落在了身旁之人的脸上。 他就这样凝视着,好像要将这静谧的画面刻入灵魂深处。 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城市都彻底沉寂下来。 他才遵循本能试探性地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身,将人小心翼翼地拢入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在确认她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后,小官终于完全闭上了眼睛,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散着清香的发顶,感受到怀中真实的温热与柔软,他心中那块空寂了多年的地方,好像终于被什么填满了。 一直微蹙的眉宇缓缓舒展开来,沉入了或许是从出生以来最为安宁的一次睡眠之中。 第132章 被抓 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光影在锃亮的银质刀叉和细腻的骨瓷杯碟上跳跃。 这是一家颇具格调的西餐厅,装潢带着明显的欧陆风情,厚重的丝绒窗帘,雕花的木质护墙板,墙上挂着风景油画,留声机里播放着悠扬的古典乐曲。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黄油的甜腻以及淡淡的雪茄烟味。 餐厅内客人不多,大多是洋人或在本地有头有脸的华人,偶尔有些人低声交谈,氛围安静舒适。 在这其中,临窗的一桌尤为引人注目。 一位小少女,正坐在铺着软垫的高背椅上。 她穿着一件极其精美的粉白色洛可可风格洋装,层层叠叠的浅粉色丝绸与白色蕾丝交织,华丽的泡泡袖和蓬松及膝的裙摆,裙身上用细小的珍珠和闪烁的碎宝石点缀出藤蔓与花朵的纹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同色系的粗跟小高跟鞋,鞋面同样装饰着细小的珍珠和切割精致的粉色宝石。 柔顺的黑发精心编成了发辫,用缀有珍珠的发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透的眼睛。 她的耳垂上戴着与裙子搭配的珍珠耳钉,纤细的手腕上除了那串渡厄铃铛,还戴了一条镶嵌着粉色蓝宝石的细链手镯。 此刻,她正用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指尖,轻轻捏着描金咖啡杯的杯耳,小口啜饮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坐在她正对面的,是穿着一身不起眼青灰色布衣的小官。 与少女的华丽形成鲜明对比,他正沉默专注地解决着面前瓷盘里造型精致的西洋点心。 他们离开张家,在这北国春城游荡已有一周。 张泠月心知肚明,张隆泽那边怕是快要按捺不住,要来抓他们回去了。 这几日看起来悠闲快意,实际上并没有表面上这么顺遂。 这时候的东北,日俄势力盘踞,尤其是日本驻军与浪人,颇为猖獗。 他们两个半大孩子,容貌气质又如此出众,难免被一些不长眼的地痞流氓或别有用心的异国兵痞盯上。 不过,那些敢于将肮脏念头付诸行动的人,下场都颇为一致。 他们的眼睛成为了小引和小隐的零嘴,而他们的大部分躯体,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东北肥沃的黑土地,成为了滋养来年草木的肥料。 小官处理这些麻烦的手段干净利落,确保了张泠月这趟旅行表面上的平静与愉悦。 张泠月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自己这身新置办的行头上,心情如同窗外明媚的阳光。 这个时代的衣料真是实在,丝绸、蕾丝、纯棉,哪像后世,昂贵的价格买回来的可能是聚酯纤维。 她美滋滋地想着,身旁都快要冒出愉悦的小花朵来了。 小官解决掉最后一块点心,抬起眼,正好捕捉到她脸上那如同猫咪餍足般的笑意。 他不理解她为何对一件裙子、一杯苦涩的饮料如此开心,但只要看到她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他的心便会泛起微澜,感受到一种名为愉悦的情绪。 只要她高兴,便好。 “小官,这里的点心你觉得怎么样?”张泠月双手撑着小巧的下巴,隔着餐桌问他。 “尚可。”小官如实评价。 对他而言,食物只有能补充能量和不能的区别,口味是次要的。 “外国人对糖分依赖太重了,有些点心甜过头就不要吃了,对身体不好。”张泠月叮嘱他。 两人之中她反倒更像是年长的姐姐。 虽然她的灵魂确实年长一些。 “嗯。”小官顺从地点头,对她的任何话语,他都奉若圭臬。 张泠月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养到了世界上最乖、最听话的小猫咪了。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瞬间吸引了店内不多的几道目光。 走在前面的男子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衫,长相俊美脸上却覆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甫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临窗那桌粉白的身影,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正是张隆泽。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与他有着六七分相似的脸,却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 他穿着一身时兴的条纹西装,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眼神灵动地扫视着餐厅环境,最后也落在了张泠月和小官身上,正是张隆安。 侍者刚要上前询问,便被张隆泽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僵在了原地。 张泠月在张隆泽进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脸上扬起一个甜美至极的笑容,朝着来人的方向软软地唤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哥哥”,又甜又糯仿佛裹了蜜糖。 张隆泽大步流星地走到他们桌前,先是不动声色地将张泠月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伤,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乱,那周身迫人的寒气才稍稍收敛了几分。 但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薄唇紧抿,视线转而落到她对面已经放下餐具默默站起身呈现出隐隐戒备姿态的小官身上时,更是冷了几分。 “玩够了?”张隆泽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如张泠月,自然能听出那压抑着的不悦和担忧。 “哥哥……”张泠月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张隆泽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他大衣的袖口,仰着小脸,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委屈又可怜。 “我知道错了,不该偷偷跑出来,让你担心了。” 她认错认得又快又诚恳,配上那身精致得像洋娃娃似的打扮和泫然欲泣的表情,杀伤力巨大。 张隆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那点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股怒气瞬间泄了大半。 他对她的演技心知肚明,可偏偏每次面对她这般模样,他那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原则总会土崩瓦解。 他沉默着,没有甩开她的手,算是默许了她的靠近和撒娇。 一旁的张隆安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他踱步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泠月这身过于华丽的装扮,又瞥了一眼沉默如山的小官,戏谑道:“啧啧,我们小月亮这是出来体验民间生活了?还带了这么个小护卫?”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看向张隆泽,唯恐天下不乱地添油加醋,“张隆泽,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妹妹要出来玩,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不带上我呢?我的经验可比这小子丰富多了。” 张隆泽一个冷眼扫过去,张隆安立刻举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张泠月拽紧张隆泽的袖子,小声辩解:“我们就是出来看看,没惹麻烦……” “没惹麻烦?”张隆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但已然缓和了许多。 “收拾一下,跟我回去。” “哦。”张泠月乖巧地应下,知道这次的冒险到此为止了。 她转头看向小官,示意他跟上。 小官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张泠月这几日采购的其他几件小洋装。 张隆泽的目光在小官身上停留了一瞬,复又收回。 他自然收到了这几日某些“失踪人口”的报告,心知肚明这两人在外绝非仅仅是看看那么简单。 但既然她安然无恙,那些碍眼的东西也被清理了,他便不再深究。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动作略显僵硬,却还是披在了穿着洋装的张泠月身上,遮住了那过于华丽的裙衫。 “外面风大。”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率先朝餐厅外走去。 张泠月裹着还带着张隆泽体温的外衫,鼻尖萦绕着冷冽又安心的气息,偷偷翘起了嘴角。 她拉了拉小官的手,示意他跟上,又对旁边看热闹的张隆安眨了眨眼。 张隆安笑着摇头,跟在他们身后,一行人在这间格调优雅的西餐厅里,留下了一道引人注目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长春街头的车水马龙之中,踏上了返回家族的路。 ————小剧场分割线———— 忙碌了一整天的张隆泽师傅回到泠月别院,发现张岚山踌躇的站在门口。 这么晚了,他还待在这做什么?张隆泽心想。 看见张隆泽的张岚山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支支吾吾的告知张隆泽“泠月小姐不见了。” “冷月小姐..好像不见了。”张岚山话音未落,就看见张隆泽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咔嚓”一声——裂了。 张岚山告诉他,最后一个见过张泠月的人是之前的圣婴。 可是现在的张隆泽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要离开他。 她已经离开他了。 为什么?就因为那个圣婴? “圣婴来过?”张隆泽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刚刨出来。 “她跟着走了?” “不是,属下只是说圣婴是最后一个见.…” 话没说完,张隆泽已经像阵黑旋风似的刮出去了,留下张岚山在原地默默计算自己还能活几天。 第133章 奇怪的东西 不过两日光景,一行人便已穿越了繁华的城镇与广袤的荒野,抵达了张家族地外围地界。 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矗立在荒草与乱石之间,上面深刻着八个猩红的大字——非我族人,入内者死。 字迹殷红如血,历经风雨也从未不褪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禁忌。 天空中传来几声粗粝的鸦鸣,小隐和小引在他们头顶盘旋了几圈,乌黑的羽毛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划过流畅的弧线,随即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族地深处那更为浓密的林荫之中,继续它们忠诚的守望。 踏过石碑界限,周遭的空气骤然冷冽了几分,连光线都黯淡了些许。 脚下是崎岖不平的碎石小路,两旁是虬结的古木和深不见底的阴影,瞬间将人拉回了那压抑的氛围之中。 张泠月身上那件华丽繁复的黑白色长洋装,裙摆长至脚踝,层叠的白色蕾丝与黑色丝绸在行走间窸窣作响,在这荒凉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与精致。 她脚上穿着一双小巧的黑色低跟皮鞋,鞋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独在鞋头,各镶嵌着一颗圆润饱满、光泽莹润的东珠,在晦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贵气。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停下脚步,伸出纤细的手指拽了拽身旁张隆泽的衣袖,仰起小脸,黏糊糊地拖长了语调:“哥哥……” 张隆泽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我走不动了。”她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漂亮但也累人的鞋子,语气委屈巴巴带着点娇气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的苦楚。 鞋面上沾染了些许尘土,更衬得那东珠莹白夺目。 张隆泽的目光随着她纤细的指尖下移,落在她那双明显不是为行走山路而设计的鞋子上,眉头蹙了一下。 “走不动了?哥哥抱着你呀!” 不等张隆泽反应,一旁的张隆安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笑嘻嘻地一个箭步窜过来,伸手就要将张泠月捞起来。 然而,他的动作快,张隆泽的动作更快。 几乎是在张隆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张隆泽已经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张隆安伸过来的手。 随即,他弯腰伸出双臂,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张泠月的腿弯,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背,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坚实的手臂上。 为了让她坐得更稳当,他还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稳稳托承着她的重量,另一只手则护在她的腰侧,让她能舒适地倚靠在自己胸前,找到最安稳的依靠位置。 她的确长高了不少,身形已然有了少女的雏形,抱在怀里也沉手了些,但对他而言还是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 被他这样抱着,竟也毫不违和。 张泠月立刻顺杆往上爬,双臂软软地环住了张隆泽的脖颈,还将温热的脸颊在他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 她身上那件洋装繁复的蕾丝边和丝绸布料摩擦着他身上料子硬挺的衣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啧,”张隆安抱了个空,没好气地甩了甩手,语带嘲讽。 “张隆泽,男人太小气了可不行。” 张隆泽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将怀里的张冷月又往自己胸口处紧了紧,让她更紧密地贴着自己,用行动彻底无视了兄长的调侃。 他迈开长腿,抱着她,步履沉稳地继续沿着小路向前走去。 一旁始终沉默跟随的小官,视线落在被张隆泽稳稳抱在怀中显得格外娇小依人的张泠月身上。 他看到她那副依偎信赖的模样,看到她环在张隆泽颈后的白皙手臂,薄薄的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 一种陌生又莫名的烦躁感,像无处不在的蛛丝悄无声息的缠绕上他心间,丝丝缕缕,不甚清晰又挥之不去。 他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明明她看起来很高兴、很安心,可为什么,看着她在别人怀中自己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半步,紧紧跟在张隆泽身侧后方,目光无法从那个蜷缩在别人怀抱里的身影上移开。 张隆安将小官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了然。 但他并不打算点明,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沉默少年脸上罕见的表情波动,心中冷笑,这小圣婴,倒是有趣。 为了打破这略显沉闷的气氛,或者单纯是想再添一把火,张隆安快走两步,与张隆泽并排,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小官,语气轻松地开口道:“说起来,也是许久未见我们圣婴了。” 他话音刚落,怀里的张泠月立刻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反驳道:“小官才不是那种奇怪的东西!” “奇怪?”张隆安笑眯眯地,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追问道。 “哪里奇怪了?” “什么东西能关在棺材里不吃不喝三千年!这还不够奇怪吗?” 张泠月撇撇嘴,张家某些时候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挑战她的认知底线! “哈哈哈哈哈——”张隆安闻言,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是啊。就这样奇怪的事,竟真有一群傻子信了,还奉若神明这么多年,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么!” 张泠月看着眼前笑得前仰后合的张隆安,懒得再跟他争辩,只觉得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真是没救。 她轻哼一声,重新将脑袋埋进张隆泽坚实温暖的怀里,闭上眼睛假寐,用行动表示拒绝交流。 小官对此充耳不闻,沉默地跟在后面,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始终胶着在张隆泽臂弯间那抹黑白色的身影上。 山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带来远处族地深处更加古老的气息,也吹不散他心中那团模糊着持续发酵的情绪。 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守护着自己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即便那道光此刻正安然地栖息于他人的庇护之下。 第134章 回到别院 山路颠簸,张隆泽的怀抱却安稳。 崎岖山路上的颠簸并未惊扰张泠月的沉睡,她竟真的靠在张隆泽怀里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格外安宁。 她好像累极了,已然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呼吸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啧啧,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张隆安跟在后头,瞧着张隆泽臂弯里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开口调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然而此刻,无人回应他的调侃。 小官看了一眼暗沉下来的天色,又望向张隆泽怀中那抹安然的身影,知道这几日在外她看似轻松,精神也绷着一根弦,此刻回到安全的环境里放松下来,定是累极了。 待张隆泽抱着她踏进泠月别院时,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院中只余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恍惚的光影。 怀里的小人儿睡得香甜,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小官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张隆泽将她抱进内室,他驻足在正厅,将手中那个装着张泠月新买的小洋装的包袱轻轻放在靠墙的茶几上。 他的目光在内室方向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有他此刻无法靠近的安宁。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随着安排他临时住所的张隆安默然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里。 内室中,张隆泽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缩成一团的小东西放在床沿。 手仍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张隆泽并没有急于抽身,也不觉得恼怒,甚至没有试图掰开她的手。 他只是耐心熟练地开始为她更换寝衣。 指尖偶尔触及她温凉的肌肤,或是那身华丽洋装繁复的系带和扣子,他都显得异常专注和熟练。 昏黄的灯光下,她瓷白的脸更显静谧,那身黑白色的洋装衬得她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张隆泽想,她确实很适合这样的衣裳。 或者说任何衣物穿在她身上,似乎都能被赋予一种独特的灵气,变得格外好看。 为她换好柔软舒适的寝衣,张隆泽并未离开。 他转身去准备了温水和干净的软帕,回到床边,细致地为她擦拭了脸颊和手脚,拭去一路的风尘与疲惫。 他在此刻全心全意的服务于床榻上这个酣睡的小家伙。 做完这一切,他才自行去梳洗收拾。 待他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回到床边时,张泠月还保持着那蜷缩的睡姿。 他掀开被子躺下,跟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睡梦中的张泠月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和可靠的热源,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本能地向他靠拢,小手重新摸索着抓住他寝衣的一角,整个人更紧地贴向他,寻找着最安心的港湾。 直到她将自己紧紧贴附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这才彻底安稳下来。 张隆泽低头,看着怀中人依恋的睡姿。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适些,随后也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唯有彼此的呼吸交织,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翌日,张泠月是在一片朦胧的天光中醒来的。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纹理,鼻尖萦绕着淡淡萦梦香与冷檀的气息,便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张家,回到了她的泠月别院。 她眨了眨尚带着睡意的双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也不急着起身,只是懒洋洋地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望着床顶发呆。 张隆泽不在身边,枕畔余温已散,想必是早早起身去处理堆积的族务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又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直到意识稍微清醒些,才慢吞吞地坐起身,开始摸索着套衣服。 正当她半眯着眼睛,和一件内衫的带子较劲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张隆泽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床上那个头发微乱、睡眼惺忪正笨拙地和衣物奋斗的小家伙,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迈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纠缠的衣带。 “我来。” “哥哥。”张泠月含糊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顺势松开手,任由他摆布,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还想再睡个回笼觉。 “不能再睡了。”张隆泽动作利落地为她系好衣带,穿上外衫。 她昨夜睡得足够沉,也足够久,再睡下去,怕是真要精神恍惚了。 “哦。” 张泠月揉了揉眼睛,倒也不气馁,乖乖配合着他抬胳膊、转身。 张隆泽为她穿戴整齐,又拿起梳子,耐心地将她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梳理通顺,编成简单整洁的发辫。 做完这一切,他才牵起她的手,带她去外间用早饭。 饭桌上摆放着清粥小菜和几样精致的点心,都是她平日喜欢的口味。 张泠月小口喝着粥,眼神却有些飘忽,心思不全在食物上。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张隆泽:“小官呢?” “昨夜被长老叫走了。”张隆泽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入她碗中。 “会被责罚吗?” 毕竟是她拉着小官偷跑出去的。 “不知。”张隆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我得去看看……”她放下勺子,作势要起身。 话未说完,便被张隆泽打断:“不用,张隆安在。” 张隆安虽然跳脱不羁,但在族内事务上自有分寸,有他在场周旋,小官应当不会受到过于严厉的责难。 “真的没事吗?”张泠月还是有些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句。 “嗯。”张隆泽肯定地应了一声。 “那好吧。”张泠月这才重新拿起勺子,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早饭,只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相信张隆泽的判断。 只是,心里不免又盘算起来。 好像没几日小官就得去放野了。 这一去,前路未知,危险重重。 她得给他准备些东西…… 盘缠是必须的,药品更是重中之重,伤药、解毒丸、防治时疫的…… 这个时候出行,携带行李终究不便,有许多她想给的东西,都无法一一备齐,只能尽量挑选紧要的。 唔…… 得好好想想,还有干粮、水囊、防身的利器…… 她一边漫无目的地搅动着碗里的粥,一边在脑海里飞速盘算起来,连张隆泽何时停下了筷子看着她,都未曾察觉。 张隆泽看着眼前明显又开始神游天外的小家伙,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她此刻心里盘旋的是谁的身影。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握住乌木筷子的修长手指却在不自觉间微微收紧了几分。 桌面上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她偶尔因为思考而发出呓语般的气音。 张隆泽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将碗中最后一口粥送入口中。 第135章 前夕 早饭在一种安静的氛围中结束。 张隆泽见张泠月彻底清醒了,不再神游天外,便起身准备离开去处理积压的事务。 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正喝着饭后茶水的张泠月,交代了一句:“今日莫要再乱跑。” 张泠月捧着温热的茶杯,抬起眼睛,冲他露出一个乖巧无比的笑容:“知道啦,哥哥,我就在院子里待着。” 得到她的保证,张隆泽这才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确认张隆泽走远了,张泠月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稍稍收敛。 她起身,慢悠悠地在自己的别院里踱步。 别院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青石板缝隙里生出细嫩的苔藓,墙角那几丛湘妃竹似乎又茂盛了些,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显得更加静谧。 两只渡鸦不知从何处飞了回来,落在竹枝上,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偶尔发出几声低哑的鸣叫,在汇报着族地内一切如常。 她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白色山茶花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柔滑的花瓣。 放野是张家子弟成人必经的试炼,危险重重,死亡率极高。 小官虽然身手不凡,但毕竟才十三岁,又是被长老们推出去的靶子,此行恐怕更是暗藏杀机。 她虽然不能明着给予太多帮助以免引人注目,甚至会给小官带来额外的麻烦,但一些必要的准备她必须做。 想到这里,她转身回到书房。 她绕过那张大书案,走到靠墙的一排多宝阁前,从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小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是她这些年利用身份和档案馆渠道,私下收集或配制的一些东西。 她先取出几封用纸包好的银元,又拿出几片薄薄的金叶子,这些硬通货无论到哪里都是最实用的。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几个小巧的瓷瓶上。 她拿起一个青玉小瓶,拔开塞子嗅了嗅,里面是她用古方改良配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极佳;还有一个朱砂小瓶,里面是几颗能在关键时刻吊住性命的保命丹…… 她仔细挑选着,每一样都力求实用、有效。 除了这些,她还准备了一些不起眼又可能派上大用场的小东西。 她将挑选出来的物品分门别类,用柔软的棉布包裹好,再放入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牛皮行囊里。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知道,这些准备或许不能完全确保小官的安全,但至少能增加他活下去的筹码。 整理好行囊,她没有立刻派人送出去。 做完这些她感到些许倦意,便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斜倚着,随手拿起一本之前没看完的杂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书页间墨香淡淡,窗外竹影摇曳,偶有鸟雀啼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张泠月没有抬头,只是随口道:“哥哥,你回来了?” 门口静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 “是我。” 张泠月翻动书页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见小官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 “小官?”张冷月有些意外地放下书本,面上漾开笑意。 “你回来了?长老没有为难你吧?” 小官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她书案上铺开的纸张,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张冷月松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小官坐下,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要去?” “嗯?”张冷月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明白他是在问放野的事。 她摇了摇头,“我不去。是你去。” “放野很危险,你要多加小心。” 小官看着她,坚定地应了一声:“嗯。”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她说了,他便会去。 “还有,”张冷月看着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外面的世界…和族里不一样。人心复杂,遇事多思量,莫要轻易信人。若是….若是实在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 “保命为上,什么都比不上活着重要。记住了吗?” 小官抬起头,对上她那满是关切的双眼,心中有暖流悄然经过。 “记住了。” 第136章 西府海棠 隔日,小官便由长老院那边的人领着,正式搬入了泠月别院暂住。 放野前的这几日,他不再参与集中训练,由他自行准备与调整。 搬来的行李很简单,不过一个灰布包袱,内里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基础的训练用具,再无其他。 张泠月对此并无异议,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别院里多了一个人也未打破它的静谧,只是空气中偶尔流淌的沉默,带上了一点不同的质地。 清晨用过早饭后,张泠月照例去了她那间兼做书房与工作室的屋子。 今日有几件从西南分馆加急送来的文书需要她批复,还有几份通过隐秘渠道传递来的市面消息需要梳理归档。 她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张研好墨,便沉静下来。 小官跟了进来,他没有询问便走到靠窗的一张酸枝木圈椅边坐下。 那里离书案不远不近,既不会干扰到她,又能将她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 他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像静止的雕塑。 唯有偶尔微微转动的眼珠,表明他并没有真的神游天外,而是将周遭一切细微动静都掌控于心。 屋内很安静,只有张泠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阅卷宗时纸页摩擦的轻响。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张泠月正在看一份西南分馆的密报,内容是关于川滇交界处一个古老部族。 康巴洛人的近期动向,报告中隐晦提及了类似禽类图腾的崇拜现象。 她看得仔细,眉心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 窗边的小官像是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视线从空中收回,落到了她的脸上。 他那原本接近虚无的存在感,稍稍凝实了一点点,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探询。 张泠月没有抬头,但她也感受到了那目光。 她笔下不停,口中自言自语:“西南那边,似乎也不太平静。” 这话说出来,也没有期待回应。 小官静静地坐着,只是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张泠月处理完那份密报,将其归入标有“凤凰纹身/康巴洛”字样的暗格中。 她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抬手想去拿旁边的茶盏,发现杯中的茶水已凉。 在她手指触到冰凉瓷壁的同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桌旁。 小官拿起茶盏,走到一旁小几上的暖笼边,换了一杯温度恰好的新茶,轻轻放回她手边。 张泠月端起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抬眼对他笑了笑。 “谢谢小官。” 小官摇了摇头,退回窗边的位置,重新坐下,又变成那副安静的样子。 晌午时分,张隆泽处理完部分紧要事务,比往常提前了一些回到别院。 他踏入院门,穿过庭院,径直走向张泠月常在的书房。 远远地,便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他的小姑娘端坐在书案后,正执笔写着什么。 而在她侧后方不远处的窗下,那个沉默的家伙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存在感不强,又无比扎眼。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并无交流,可那种无需言语便自成一体的氛围,让张隆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哥哥回来了?”张泠月闻声抬头。 “正好,我有事想问问哥哥。” 张隆泽“嗯”了一声,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小官身上。 小官在他进来时便已站起身,此刻迎着那目光,微微垂首。 张隆泽收回视线,走到书案另一侧,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何事?” 张泠月将几份关于近期几笔药材和军械贸易往来的账目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几处可能存在模糊的地界,询问他的意见。 她问得仔细,张隆泽也答得精准,两人很快便就事论事地商讨起来。 小官重新坐了回去,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对那边的交谈充耳不闻,将自己彻底融为了背景的一部分。 然而张隆泽能感觉到,那道沉默的视线总是会飘向张泠月专注聆听的侧脸。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杂质,却莫名地让他觉得有些碍事。 商讨告一段落,张泠月揉了揉手腕,嘀咕了一句:“坐得腰都有些酸了。” 张隆泽还未开口,窗边的小官已经再次起身,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张隆泽看着这一幕,嘴唇微微抿紧。 他起身,绕到张泠月身后开口。 “坐好。” 然后,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按在她后腰的穴位上,缓缓揉按。 张泠月舒服地喟叹一声,放松了身体,毫不客气地享受着这份服务,开始指挥张隆泽按摩:“左边一点……对,就是那里。” 张隆泽照她的话调整,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仍站在原处不知该进该退的小官。 少年接收到他的视线,默然片刻,最终安静地退回了窗边的座位,重新垂下眼帘。 书房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张泠月偶尔因舒适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 阳光偏移,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交织又分开。 傍晚,张泠月处理完当日必须批复的文书,长长舒了口气。 她看向窗边,小官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像他可以就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小官,陪我出去走走吧,在屋里闷了一天了。” 小官立刻起身。 两人刚走到门边,张隆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色将晚,莫要走远。”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未看完的卷宗,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就在院子里透透气。”张泠月回头冲他笑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庭院里夜色渐起,檐下的灯笼尚未点亮,光线朦胧。 张泠月走在前面,小官落后半步跟着。 她随口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关于院中新移栽的一株西府海棠。 没走多远,便停在了庭院那一株新移栽不久的海棠树下。 树干尚显纤细,枝叶间只零星缀着几个小小的绿色小花苞,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寂寥。 她伸手数着那些零星未开的小花苞,忽然轻声吟道:“四海应无蜀海棠,一时开处一城香。” 小官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落在那不起眼的花骨朵上,脸上带着困惑。 张泠月心情好像还不错,她侧过脸,看向身旁沉默的小官。 她伸手牵住了他微凉的手,拉着他一同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零星的花苞。 “待到四月里,这些花朵就会全部盛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暖的期盼。 “到时候,一树都是深深浅浅的粉红色,风一吹,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香气能飘得很远…一定会很美。” 小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深浅不一的绿色小点。 他不知道海棠花盛开时具体是什么模样,也想象不出“像雨一样落下来”的花瓣是怎样一番光景。 但看着她微微仰起的侧脸,那白皙肌肤上因期待而泛起的浅浅光泽,还有眼眸中映出的亮光,他便觉得,那一定是这世间顶顶美好的事物。 因为,是被她这样喜欢和期盼着的。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从花苞移回她的脸上,专注地看着。 张泠月感受到他专注的视线,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就要出去了。” “在外面,万事都要靠自己了。记得我给你的那些东西,该用的时候不要节省。遇到人,多留个心眼。” 她慢慢地沿着石子小径往前走,他就这样紧紧的跟在她身边。 “尤其是陌生的地方,入口的食物和水要格外当心。还有,尽量避开人群聚居地的混乱地带,那些地方最容易滋生事端。” 小官跟在她身侧安静地听着,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他不需要理解所有叮嘱背后的深意,只需要记住,这是她说的。 “如果,”张冷月顿了顿,“如果遇到实在无法判断对错或者特别危险的情况,就想想,怎么做才能最大可能地活下来。” 小官看着她停下脚步,郑重地点头:“记住了。” 他会活着,活着回来,见她说的海棠花开,看她眼中映出属于春天的光。 张隆泽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庭院中那两个并肩漫步的身影。 少女的裙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少年沉默的影子紧紧相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窗棂,面上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阴影,唯有眼底深处,掠过难以捕捉的晦涩。 夜色渐浓,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第137章 准备 小官在别院住下的第三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张泠月便收到了一封通过特殊渠道递入族地的信件。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识,但火漆封缄的印纹是只有她能辨认出的图案。 档案馆西南分馆的暗记。 信纸很薄,字迹用的是经过变形的馆阁体,内容简短,例行汇报了西南几处情报点的运转情况,以及康巴洛人活动区域近期的几场小型冲突。 信末,有一行与其他内容稍显不同的字迹,提及在滇藏交界处某次情报交接中,意外遇到了另一支“外出历练”的张家族人,双方短暂接触后便各自离去,对方队伍中似乎有一名年轻的本家子弟。 张泠月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留片刻,心中了然。 算算时间,张远山外出放野,已近一年了。 再有一年,他便该回来了。 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进一旁的黄铜小盆里。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很快又被窗缝透入的晨风吹散。 她推开窗,清凉的空气涌入,带着庭院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东厢房的门无声开启,小官走了出来。 他已穿戴整齐,看到站在窗后的她,朝她这边微微颔首,便如同前两日一样走向庭院一角,开始每日固定的基础训练。 张泠月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很快,她便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前。 今日要处理的,是几份来自沿海分馆关于近期南洋货物进出及资金流转的汇总报告。 不久,张隆泽也过来了。 他踏入书房时,目光落在书案后的张泠月身上,随即,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窗外庭院里那个移动的身影。 他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带来的一卷族内近期物资调配的账册放在一旁。 “哥哥早。” 张泠月从账册中抬头,对他笑了笑,顺手将刚批复完的一份南洋货单推过去。 “广州那边新到的一批暹罗米和香料,价格比市面低一成半,我让他们吃下了大半,一部分走内陆渠道分销,一部分囤在汕头的货栈。” 张隆泽接过,快速扫了几眼数字,点了点头:“嗯。” 他对她的商业手腕早已不疑有他,这些具体运作他从不过问细节。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墨书写的声响。 窗外偶尔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那是小官训练时带起的风声,规律单调。 张隆泽处理手头事务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告一段落。 他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抬眼看向对面的张泠月。 她正微微蹙眉,核对着两份不同渠道报上来的铜料价格,指尖点着桌面一角,嘴唇轻轻抿着,格外认真。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似不经意地掠过那扇开着的窗户。 庭院里,小官恰好完成一组动作,正静静收势站定,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平稳。 他并没有朝书房内看,只是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汗,随即又开始了下一组枯燥的重复。 张隆泽收回视线,拿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盏,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壁,没有喝。 书房内的安静持续着,却比先前多了一写滞涩的东西。 他并不讨厌那个叫小官的少年,甚至某种程度上,认可对方作为一把刀的纯粹与锋利。 只是当这把刀几乎每日都出现在她的领域之内,以无法忽视的方式存在着,便让他心底某处,生出不适。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又清晰的“嗒”的一声。 张泠月闻声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哥哥?” “无事。”张隆泽站起身。 “午后再议。”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张泠月看着他离开,眨了眨眼,也没多想,继续低头核对她的价格。 午后,小官没有再进行高强度训练。 放野在即,他需要开始具体准备行装。 张泠月特意空出了下午的时间,让人将准备好的物品一一拿到书房外间。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她都仔细检查过。 小官站在一旁,看着张泠月蹲在地上,一件件拿起那些物品,仔细检查,偶尔还低声念叨两句。 “这些衣服鞋子,你先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现在改还来得及。” 张泠月拿起一套衣服递给他。 小官接过,转身走到屏风后。 很快,他便换好走了出来。 衣服的尺寸大致合适,只是肩部略有一点宽,裤腿稍长。 他站在那里,普通的粗布衣也掩不住那份少年人抽条般的清瘦与隐约的劲力。 张泠月绕着他走了一圈,伸手帮他理了理肩线。 “还好,问题不大。肩这里稍微收一点,裤脚挽进去或者扎紧就行。鞋子呢?脚趾有没有顶到?” 小官摇摇头。 “没有,合适。” “那就好。”张泠月直起身,又从物品里拿起一捆颜色深浅不一的细绳。 “这个,各种应急的绳结打法,我上次教过你几种,还记得吗?” 小官点头。 她之前在散步时,随手用树枝或手帕教过他几种实用的绳结,用于捆绑、攀援或设置简单的陷阱。 “再复习一下,我看看。” 张泠月将绳子递给他,自己退后两步,抱着手臂看着。 小官接过绳子,手指灵活地翻动起来。 他学东西极快,记忆力好,之前演示过的几种打法,此刻做起来分毫不差。 张泠月看着,还算是满意,但随即又道:“打是打得不错,但在真正要用的时候,往往环境恶劣,视线不清,甚至可能单手受伤。你要练到闭着眼睛只用一只手,也能快速打出需要的结才行。” 小官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她,随即依言闭上了眼睛,仅用右手,再次尝试。 起初稍显笨拙,但很快便找到了感觉,速度虽然慢了些,结打得牢固标准。 张泠月走近些,看着他全神贯注地摸索绳结的样子,忽然伸手,轻轻按在他正在动作的右手手背上。 “这里,绕过去的时候,小指可以这样勾一下,会更省力,也不容易滑脱。”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小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但手上的动作却随着她指尖的引导,调整了细微的角度。 “对,就是这样。” 张泠月松开手,鼓励他。 “你感觉一下。” 小官重复了几遍,果然感觉顺手不少。 他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她,那双眼里含着笑,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张泠月和小官同时转头看去。 张隆泽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另一卷账册。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两人,尤其在张泠月搭在绳结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小官身上。 “长老院传话,明日辰时三刻,最后核查放野名录与路线。” 小官闻言,立刻站直身体,恭敬应道:“是。” 张隆泽不再多言,将账册放在门边的矮几上,转身离开了,好像只是过来传一句话。 张泠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已经恢复沉默站立姿态的小官,轻轻呼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傍晚的散步没有变。 只是今日,张泠月的话少了一些。 两人慢慢走在渐起的暮色里,庭院角落那株海棠树的花骨朵,似乎比昨日膨大了一丝丝。 她抬头看了看开始闪烁出零星星辰的夜空,轻声道:“回去吧,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去见长老。” 夜色笼罩下的泠月别院,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第138章 出发 晨光熹微,大地尚未完全从夜色的怀抱中挣脱。 张泠月今日醒得比往常更早。 她拥着柔软的锦被,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耳畔好像还能听到昨夜更漏那单调缓慢的滴水声。 今日,小官便要出发了。 她没有再赖床,轻手轻脚地起身,自己穿戴整齐。 推开窗棂,一股带着露水凉意的清冽空气涌入,吹走了室内残存的暖意。 庭院中,天色是鱼肚白的青灰,远处山峦的轮廓影影绰绰。 那株海棠树静立着,花苞在晨雾中看不真切。 她走到外间,发现小官已经不在东厢房了。 她转身去了后院专为练功开辟的一小片空地。 果然,他就在那里。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偶尔缓慢地做出几个基础的发劲动作,感受着身体每一寸肌肉的状态,又像是在与这片即将告别的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晨曦微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冷冽的边。 察觉到张泠月的到来,他收势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层冷寂瞬间消融了。 “起这么早呀?” “嗯。”小官应道,视线扫过她尚未梳理的长发,和身上略显单薄的晨衣,眉头蹙了一下。 “冷。” “不冷。”张泠月摇摇头,走到他近前,看着他。 “东西都检查过了?我让岚山哥哥送去的那些,可都带上了?” “带了。”小官点头。 其实无需检查,张岚山昨夜送来的那个比他自己行李大上许多的结实包裹,里面每一样物品的摆放顺序、用途,他都记住了。 “那就好。” 张泠月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道:“回去用早饭吧,吃完……也该去前边儿集合了。” 早饭是张隆泽吩咐厨房特意准备的,比往日丰盛许多。 张泠月吃得不多,喝着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进食的小官。 张隆泽的目光偶尔掠过两人,没有任何情绪外露。 饭毕,放下碗筷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小官站起身,对着张隆泽的方向,微微欠身。 然后,他转向张泠月。 张泠月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本就十分平整的衣领,又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官一动不动地站着,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专注的眉眼,感受着她指尖偶尔掠过布料带来的轻微触感。 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万事小心。” 张泠月收回手,抬眸看着他。 “遇事……多想想我说的话。” “嗯。”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粗布包裹的小物件,递到张泠月面前。 布包不大,形状方正。 张泠月有些意外,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把牛角梳,泛着温润的光泽,梳背上还残留着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光滑痕迹。 样式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简陋,但入手沉实,隐隐能感觉到一股近乎于无的清香。 这是他以前用过的东西? “抵押。”小官看着她。 意思是他把这个留在这里,作为一定会回来的凭证。 张泠月握着那柄微凉的古旧牛角梳,她抬眼,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眼,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努力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与往日无异的笑容,将梳子仔细收进袖中。 “好,我等你回来取。” 她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更小巧的锦囊,塞进他手里。 “这些也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里面是切割好的小金叶子,比金条更不易引人注意,也更容易在特殊场合兑换和使用。 小官没有推辞,将那锦囊也妥善收好。 时辰差不多了。 院门外传来张岚山恭敬的提醒声:“小姐,放野队伍已在祠堂前集合。” 张泠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滞涩,点了点头。 她看向张隆泽:“哥哥,我去送送小官。” 张隆泽早已站起身,闻言微微颔首,率先朝外走去。 三人一同走出泠月别院,穿过清晨更加寂静的巷道,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沿途,偶尔遇见其他同样前往集合点的少年,大多沉默寡言,神情紧绷,身边或有长辈低声叮嘱,或只是孤身一人。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名年纪在十五岁左右的少年。 他们按照不同的分支,站成了几个松散的队伍,无人交谈。 几名穿着长老院服饰的中年人站在前方的高阶上,扫视着下方。 小官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只是默默走到了指定的一支队伍末尾站定。 那支队伍里,张泠月看到了几张有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是曾与小官一同训练过的人。 张隆泽没有靠近,停在了空地边缘一株古柏的阴影下,抱臂而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小官身上,又缓缓移到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张泠月身上。 张泠月没有立刻离开,她就站在队伍外侧几步远的地方,默默看着。 他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高阶上的长老开始宣读放野的规则、时限、最终需带回的信物要求,以及一些严苛的惩戒条款。 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更添几分冰冷无情。 张泠月听了几句,便不再细听。 冗长压抑的训话终于结束。 为首的灰袍长老沉声吐出两个字:“出发。”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少年们依次转身,沉默地走向祠堂侧面那道通往族地外围的沉重石门。 那里晨雾未散,凝聚着未知的深渊。 小官随着队伍前行,在即将踏入石门阴影前,他再次回头,看向张泠月。 张泠月站在原处,晨风拂动她的衣袂和发梢。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对着他,轻轻挥了挥。 小官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这个画面彻底烙印在心底。 然后他决然转身,迈步踏入了石门之后弥漫的雾气之中,身影很快与其他少年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沉重的石门在机关作用下,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张泠月站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那紧闭的石门,才慢慢放下手臂。 袖中那柄古旧的牛角梳,硌着她的手心,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渐渐散去后的微凉。 她转过身,看见张隆泽不知何时已从古柏阴影下走出,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走到她身边,抬手将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轻轻拢到耳后。 “回去吧,风大。”他的声音比晨风更轻。 张泠月点了点头。 他牵起自己微凉的手,握在宽大温热的掌心,一同朝着别院的方向走去。 身后,祠堂前空荡荡的,只剩下尚未散尽的香火气和越来越明亮的天光。 放野,开始了。 第139章 混乱 小官离开后的泠月别院,又恢复了往昔的静谧。 张泠月的日常并未因离别而有太大改变,处理着族内分派给她的事务,以及各地档案馆的密报。 但偶尔在书房独坐,笔尖停顿的间隙,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掠过窗边那张空置的酸枝木圈椅。 那里再无人安静守候,唯有日光移动,尘埃浮沉。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这种表面的平静被接连送抵的加密信件打破了。 来自华东、华南、华中三个重要区域档案馆的信件,几乎前后脚同时送到了张泠月手中。 张泠月独自坐在书房内,用特制的药水逐一显影解密。 扫过一行行由各地负责人亲笔书写、字迹各异的汇报,起初神色尚且平静,但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眉心渐渐蹙起,指尖在摊开的信纸上轻轻点划。 华东馆着重汇报了依托商行与报社网络搜集的租界动态及洋行贸易情报。 华南馆则详述了南洋线路的拓展与当地华人社团的接触。 华中馆更多关注长江水道运输及内陆矿业信息。 三封信都不约而同地提及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观察。 各地军阀势力之间的摩擦日益加剧,驻军调动频繁,小型冲突时有发生。 民间风声鹤唳,物价尤其是粮食和布匹价格波动异常。 种种迹象表明,维持着表面统一的国内局势,暗流汹涌,恐有大厦将倾、兵祸连结之虞。 张泠月将三封信并排放在书案上,目光在其间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眸中那点因阅读沉重消息而产生的波澜已被压下。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袁大头死后,北洋军阀群龙无首,各地大小军阀拥兵自重,所谓的共和早已名存实亡。 接下来,便是长达十余年的混战,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这个古老的国家,将陷入更深的内耗与苦难之中,而外部的列强虎视眈眈,绝不会放过任何趁火打劫的机会。 内忧外患。 而张家,这个盘踞在历史阴影中的庞然大物,看似超然脱俗,根系早已与这片土地深深纠缠。 时代的巨浪打来,没有任何一处地方能真正成为避风的孤岛。 她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指尖冰凉。 没有太多时间感慨。 张泠月重新坐正,铺开新的信纸,取过那支常用的狼毫小楷,蘸饱了墨。 她首先给华东档案馆回信,肯定了他们对租界情报的搜集工作,明确指出:“时局诡谲,风云将起。档案馆身处繁华之地,耳目众多,务必警惕各方势力渗透。张家子弟及所属人员,须恪守中立,明哲保身。可与各方保持必要往来,探听消息,切忌深度卷入任何军阀派系之争,更不可轻易许诺或站队。” “当前要务,乃利用商行、报社之便,加紧囤积紧要物资,尤以西药、五金、燃料、布匹为优先,仓库选址需隐蔽分散,不可将鸡蛋置于一篮。” 给华南的信中,她除了重申类似的中立原则和物资囤积指令外,还特别强调了一件事。 “南洋线路乃我张家退路之一,务必维系通畅。加强与可信之华人社团联系,但需注意分寸,不可授人以柄。岭南之地,势力错综,更需谨慎。” 对于华中的指令,她则点出:“长江水道,兵家必争。情报网络沿江铺展,需加倍留意各派系军队调动、后勤补给之迹象。所涉矿产、运输事宜,需重新预测风险,必要时应收缩战线,保全核心人员与资产为上。” 在每一封信的末尾,她都加重笔墨,写下相同的一句结语。 “乱世求生,首重保全。不争一时之势,但求根基稳固。审时度势,万事以张家延续与本馆存续为首。” 她不指望,也不愿意让张家或所属于她麾下的档案馆去搅动此刻的时代风云。 写完三封回信,仔细封缄上不同的密印,张泠月才搁下笔。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 庭院里,那株海棠树只有零星的花苞,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孤清。 “生灵涂炭……”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双眼底深处,是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她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正思虑间,窗外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两道乌黑的身影如同利箭般穿透略显沉闷的空气,稳稳地落在窗台上,正是小引和小隐。 它们乌黑发亮的羽毛上似乎还带着外界的水汽,细小的眼珠转动着,看向书案后的张泠月,发出低低的轻啼。 张泠月伸出手指,小隐立刻跳上她的指尖,亲昵地用喙部蹭了蹭她的指腹。 “外面已经开始不太平了。” 张泠月轻轻抚摸着渡鸦光滑的背羽,低声说道,不知是在对鸟儿说,还是对自己说。 她需要掌握更多、更即时的情况。 将小引和小隐暂时安置在窗边的特制栖架上,张泠月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案上那些已处理完毕和待处理的事务。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风雨欲来。 外界的风暴,正在积聚。 她所能做的,便是在风暴彻底降临前,尽可能地将自己的小船系得更牢一些,将物资储备得更足一些。 至于其他,唯有静观其变,谨慎落子。 第140章 棋局 泠月别院的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侵入骨髓的阴冷,也带来一丝闷浊。 张泠月正对着一份西南档案馆转呈来关于滇缅边境商路波动的报告凝神细看,眼睛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忽地,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下一刻,书房的门推开,挟带着一股外界风尘与冰雪气息的张隆安闯了进来。 “哟,小月亮,哥哥我回来了!这趟差事可真够远的,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他嘴里嚷嚷着,毫不客气地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目光扫向书案后的张泠月。 张泠月放下手中的报告,抬起头,脸上自然地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隆安哥哥辛苦了。事情可还顺利?” “顺利,当然顺利。”张隆安烤暖了手,这才解下革囊,从里面取出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和几本纸张已然泛黄脆弱的古籍抄本,还有几张绘有奇特图案的粗糙羊皮,一股脑全放在张泠月面前的书案上。 “喏,你要的东西,关于康巴洛部落的稀奇传闻,差不多都在这里了。费了老大劲,差点跟那边的土司干起来。” 他走到一旁的空椅子里坐下,甚至没等张隆泽发话,自顾自地伸手从旁边小几的点心碟子里拈了块豌豆黄,丢进嘴里咀嚼起来。 张隆泽坐在书案另一侧,正审阅着一份族内建筑修缮的预案,见状,英挺的眉头蹙了起来,视线掠过兄长那副坐没坐相的样子,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终究是忍住了将人直接丢出去的冲动。 张泠月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那些资料吸引。 她小心地解开油布,展开那些卷轴和抄本。 屋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张隆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资料内容庞杂而诡异,夹杂着藏文、汉文还有一些难以辨识的符号。 张泠月看得很快,结合张隆安在一旁断断续续的补充和解释,一段笼罩在血腥传说中的历史,逐渐拼凑出狰狞的轮廓。 “……部落后山有一片绝对的禁地,据说里面沉睡着,或者说囚禁着一个古老的恶魔,会给部落带来无尽的灾难。为了换取部落的平安与延续,他们的先祖与这恶魔达成了某种契约,每隔一段固定的岁月,就必须向禁地献祭一位年轻纯洁的女性。”张泠月轻声复述着一段记载,指尖划过羊皮纸上描绘出来模糊扭曲的类人形图案。 “恶魔?” “嘿,什么恶魔,”张隆安撇撇嘴,又换了更舒服的半躺姿势靠在椅背上,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了块点心,含糊道。 “说的玄乎,依我看不过是个厉害点的斗尸罢了。” “斗尸?” “是康巴洛先祖所驯养、囚禁的一具特殊尸骸。”这次接话的是张隆泽。 “根据零碎记载与传说拼凑,康巴洛人的祖先,似乎为了将整个部落永远隐藏在一片与世隔绝之地,动用了些诡异的手段。这具斗尸,便是关键之一。它被特殊方法维持着某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存活了不止千年,成为守护那片地域的某种信仰。” 张泠月沉默地听着,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纸张。 存活千年的斗尸? 将部落隐藏在桃花源般的秘境?这听起来更像是志怪传奇。 但结合这个世界张家的麒麟血和长生的秘密…… 好像又合理了起来。 “阎王骑尸?”她忽然想起以前翻阅某些杂家典籍时见过的零星记载,不由脱口而出。 “哟,小月亮懂得还真不少!”张隆安眼睛一亮,坐直了些,显然是说到了他感兴趣的部分。 “没错!西藏的传承和唐卡里,就有阎王骑尸的描述。他们认为那禁地里的恶魔就是阎王,而那些被献祭的女子就是阎王的坐骑。” 他说着,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阎王在梵语里被称作‘阎魔罗’。有时候,那些流传下来的唐卡画像里,被骑着的女尸形象,比阎王本身更加突出狰狞。面容凶恶,双眼通常是空洞或被刺瞎的,用肘部和膝盖爬行,姿态诡异得很。” 献祭…… 活生生的女子,成为一个不死不活、没有意志的怪物的坐骑。 无论在哪个世界,以信仰为名的传承中对生命的践踏,总是如此相似。 而弱者、女性和孩子,往往都是传承的祭品。 “值得一提的是,”张隆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目光也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张隆泽,最后落回张泠月脸上。 “咱们那位小圣婴的母亲,据说就是某一任被选中的祭品哦。” 张泠月霍然抬眸,瞳孔微微收缩:“小官的母亲?” 她竟然是被自己族人选中的祭品? “清朝末年,在西藏墨脱,靠近传说中青铜门的区域,出现了关于阎王骑尸的诡异传闻,闹得人心惶惶。” 张隆安稍微坐正了身子,他知道自己再不坐好就要被自己的好弟弟丢出去了,语速稍快了些。 “族里当时派了一个人去调查此事,这人叫张拂林。他在墨脱待了不短的时间,期间,爱上了一名当地的女藏医,就是白玛。” 他观察着张泠月的反应,继续道:“后面的事情,你大概也听说过一些。张拂林任务出了岔子死了。而他留下的孩子——就是小官,因为特殊的麒麟血被当成圣婴供奉,后来身份败露……啧,总之是一团乱麻。” “白玛,莲花……那她最后怎么样了?”张泠月追问。 张隆安耸耸肩,随口说:“这个嘛,好像是被愤怒的族人惩戒了?具体细节不清楚,康巴洛人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我们的人也没能深挖下去。” 张泠月不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那些散乱的资料。 羊皮纸上诡异的图画,抄本里艰涩的文字,都指向一个古老、血腥、充满愚昧与残酷的传承。 康巴洛人、凤凰纹身、张家…… 她沉默地整理着那些纸张,指尖动作平稳,内心波澜迭起,又被她强行压下。 张隆泽一直静静站在她身侧,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此刻才沉声开口:“康巴洛人与张家历史上确有交集,渊源颇深。那些身上浮现凤凰纹身的势力,既与康巴洛人牵扯,又隐隐针对张家,所图恐怕与康巴洛祖先的秘密,乃至他们与张家的联系有关。” 张泠月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她听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张隆安饶有兴致地问,身体前倾,期待着她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行动。 张泠月将最后一张羊皮卷轴仔细卷好,与其他资料归拢在一起,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往常那种温和平静的神情,甚至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 “不用管了。”她淡淡地说。 “不用管了?”张隆安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这个时候,你倒不着急了?” “是啊,”张泠月将整理好的资料推向一边,拿起手边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 “没有必要了。” 追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分明是一个延续了不知多少年错综复杂的棋局。 康巴洛的古老契约、诡异的斗尸与献祭、张拂林与白玛的悲剧、小官圣婴身份的闹剧、凤凰纹身势力的隐现、张家自身守护的秘密与内部的分裂…… 每一环都扣着另一环,迷雾重重,深不见底。 她孤身一人落入此间,所知不过是冰山一角。 贸然深入无异于飞蛾扑火,消耗巨大未必能触及核心,更可能引火烧身,将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些许根基,一并拖入这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 没有意义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做呢? 对方目前显然也没有能力,去彻底摧毁张家这个庞然大物。 否则早就将张家取而代之了,何须一直隐秘在暗处? 至于千年前的恩怨,百年前的悲剧,那些血腥的献祭与诡异的传承…… 与她何干? 想通此节,她心中那因听闻白玛遭遇和小官身世而泛起的涟漪,也迅速平息下去。 这一个千年棋局,若只她一人深陷其中就太不划算了。 张隆安看着她平静的脸,咂咂嘴,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张隆泽则深深看了她一眼。 但他没有出声,伸手将她面前那杯已半凉的茶移开,换上了一杯热气袅袅的新茶。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第141章 核桃酥 张泠月的日常生活并未因谁的离开而发生根本改变。 她每日处理各方送来的文书信件,偶尔去藏书阁查阅资料,或是待在别院的书房里,摆弄她的药材、符纸,或是抚一会儿琴。 渡鸦小隐和小引时常落在窗台,带来外界零碎的信息,又扑棱着翅膀飞走,成为连接这封闭院落与广阔天地的活纽带。 只是细心如张隆泽,总能察觉到某些细微的不同。 比如,她独自坐在窗边发呆的时间,比以往略长了一些。 她在抚琴时偶尔会停下,指尖拨弄着腕上那串无声的渡厄,铃身映着窗外天光,流转过晦暗的光泽。 这日清晨,张泠月醒得比往日略晚些。 睁开眼时,透过床帐缝隙,能看到外面天光已是大亮。 她拥着被子懒懒地躺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起身。 张隆泽早已不在房内,空气里残留着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她自己穿好中衣,走到外间。 张隆泽正坐在厅中的桌旁,面前摊开着一卷族内巡防路线调整的图纸,手中拿着一支细笔,不时标注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尚带睡意的脸上扫过,随即放下笔。 “醒了?厨房温着粥和小菜,去洗漱吧。” 张泠月“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乖乖转去耳房。 温热的水扑在脸上,赶走了最后一点朦胧。 她看着铜盆中晃动的倒影,琉璃色的眼眸渐渐清明。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静谧。 等她收拾妥当,回到厅中时,早饭已经摆好。 清粥,几样清爽的酱菜,一笼冒着热气的虾仁蒸饺,还有一小碟她喜欢的桂花糖藕。 张隆泽也已收起了图纸,坐在桌旁等她。 两人安静地用着早饭。 张泠月喝着粥,偶尔夹一筷糖藕,甜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张隆泽吃相优雅,速度却不慢,目光偶尔掠过她,确认她今日胃口尚可。 “哥哥今日不出门?”张泠月咽下一口粥,问道。 她知道张隆泽最近除了族内事务,还在暗中巡查几条通往族地的隐秘路径,大约是上次她偷跑事件带来的后续影响。 “下午需去一趟长老处。”张隆泽道,夹了一个蒸饺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上午无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张隆安那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张隆泽!小月亮起了没?我带了好东西来!”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入。 张隆安今日换了身鸦青色的长衫,外罩一件同色马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脸上带着笑容。 他径直走进来,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一股混合着油脂和焦香的甜味立刻弥漫开来。 “福顺斋新出的核桃酥和豌豆黄,还热乎着。”他自顾自地拖了张椅子坐下,目光在张泠月脸上转了一圈。 “哟,我们小月亮今天气色不错嘛,看来没惦记你那小护卫惦记得茶饭不思?” 张隆泽一个冷眼扫过去。 张泠月伸手打开了油纸包,捻起一块还温热的核桃酥,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层层分明,内馅核桃香醇,甜度恰好不会太腻。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才对张隆安道:“隆安哥哥带来的点心,自然是要尝尝的。” 完全无视了他后半句的调侃。 张隆安哈哈一笑,也不在意,自己也拿了一块豌豆黄吃起来,边吃边对张隆泽道:“三长老那边,听说又催问西南几处的维护进度了?那老家伙,盯得可真紧。” 张隆泽“嗯”了一声,神色不变:“已有安排。” “要我说,那些陈年旧阵,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年年修补,费时费力。”张隆安不以为然地撇嘴。 “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应付眼前那些乱七八糟的。” 除了可能渗透的凤凰纹身势力,外界日益紧张的军阀局势,也像一片逐渐逼近的阴云。 张泠月安静地吃着点心,没有插话。 她心里清楚,张家的阵法体系庞大而古老,关系到族地的安危,没有张隆安口中那么轻巧。 外界的风雨,需要谨慎应对。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张岚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在门外站定,躬身道:“泠月小姐,隆泽大人。华南馆有加急信送到,按您的吩咐,直接送过来了。” 他手中拿着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硬壳信封。 张隆泽看向张泠月。 张泠月放下手中半块核桃酥,用餐巾擦了擦手,对张岚山说:“拿进来吧。” 张岚山这才跨步进来,将信封双手呈给张泠月,然后又退到门边,垂手侍立不再多言。 张泠月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浏览。 信是华南馆负责人亲笔,汇报了近期的几笔南洋药材交易进展,提到因时局关系,某些药材的价格有上浮趋势,已按先前指令适当加大了储备。 信末附了一份简短的市面消息汇总,提到广州城内近来有几股不明势力在活动,似与北边某些军阀有勾连,提醒注意。 内容不算特别紧急,但信息量不少。 张泠月看完,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对张岚山道:“知道了。回信照旧,与不明势力的接触一律避开。储备事宜可按计划继续,但注意隐蔽。” “是。”张岚山应下,接过张泠月递回的信封,没有立刻离开,又禀报道:“另外,西南分馆前日传来消息,您之前吩咐留意的那几处川滇古道上的废弃驿站,有两处近期发现有不明人员短暂停留的痕迹,痕迹很新,不似寻常旅人。已加派人手暗中监视。” 张泠月眸光微动。 川滇古道…… 那方向,隐约指向康巴洛人活动的区域。 是不甘心潜伏的凤凰纹身势力在活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沉默片刻,只说:“继续监视,有异常及时报来。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张岚山这才行礼退下。 张隆安一直听着,此时挑了挑眉。 “你这小丫头,手伸得够长的,驿站都盯上了。” 张泠月重新拿起那块没吃完的核桃酥,随口应他:“不过是些常规的情报搜集罢了。乱世将至,多知道一点,总没坏处。” 有些事,心中有数即可。 张隆泽看着张泠月平静的侧脸,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封华南馆的来信,没有说什么。 他大致知道她通过各地档案馆在布局着什么,也清楚她的行事风格。 只要她不将自己置于险地,他便不会过多干涉。 早饭后,张隆泽去了三长老处。 张隆安也晃悠着离开了,说是去查点别的事。 张泠月独自留在书房内,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中那株海棠树,在阳光下比前几日精神了些,那些花苞顶端隐约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粉意。 两只渡鸦从远处飞回,落在屋檐上,低头整理着羽毛。 微风拂过,带来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冲淡了书房内常年弥漫的墨香与药味。 一个平静的上午,在家族深处。 外界的暗流、远行的故人、古老的谜团,都暂时被隔绝在这份看似寻常的静谧之外。 张泠月倚着窗棂,望着那株静静等待绽放的海棠,眼中映着清透的天光。 第142章 大雪封山 晨光穿过微凉的空气,落在泠月别院厅堂内铺着青砖的地面上,光影疏落。 时节已入初秋,张家族地深处山坳,寒意来得更早更重些。 厅堂中央的圆桌上,摆着早饭。 张泠月穿着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软缎夹袄,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正喝着栗子粥,双眼半垂完全沉浸在食物的滋味里。 张隆泽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是一碗清粥和几样小菜,吃得安静又迅速,偶尔抬眼视线掠过她。 而坐在张泠月左手边与张隆泽相对位置的张隆安,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面前的食物没怎么动,正用筷子戳着一个小笼包,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啊——!那群老东西到底怎么想的!非要把我打发去南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查什么劳什子异事!” 他的声音怨气冲天。 “那破地方,十万大山,烟瘴横行,路远得能跑到天边去!现在外头是个什么情形?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兵匪一家,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南疆那鬼地方,湿热瘴疠、地势险峻……这不是存心折腾人么!” 他越说越气,干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泠月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睫,瞥了情绪激动的张隆安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吃她的粥。 张隆泽咽下口中食物,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巾擦了擦手,这才看向自家兄长。 “长老们自有安排。” 张泠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不行!” 张隆安像是被张隆泽平淡的态度刺激到了,猛地转头看向张泠月。 “小月亮,你说是不是?哥哥我这一去,山高水远,通讯不便,没个两三年根本回不来!你会想我的,对吧?” 突然被点名的张泠月,正将一小片清甜的秋梨送入口中。 她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睛转向张隆安,里面清晰地映出“与我何干”几个字。 她只是轻轻咽下梨片,没有回答。 “不会。”张隆泽替她回答了。 张泠月很配合地朝张隆安投去一个“哥哥说得对”的眼神。 “呵呵。”张隆安被这兄妹俩一唱一和的反应气笑了,往后一靠。 “张隆泽,你不要太嫉妒了,小月亮心里说不定正舍不得我呢。” 张隆泽懒得理他,重新拿起公筷,夹了一个蟹粉小笼包,仔细地吹了吹,确定温度适宜,才放到张泠月面前的碟子里,完全无视了张隆安的挑衅。 厅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张泠月专注于食物,张隆泽照顾着她,张隆安则气鼓鼓地瞪着自家弟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张岚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在门廊下站定,恭敬地唤道:“泠月小姐。” 张泠月闻声,将脸从碗碟间抬起来,迅速咽下口中的食物,又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这才转向门口。 通常张岚山过来汇报事务,多是在午后,此刻天色尚早。 “岚山哥哥怎么来了?” 张岚山步入厅内,先是对着桌边的三人依次微微躬身行礼,然后才道:“西南分馆传来加急密报,属下不敢耽搁,即刻送来。” 他双手呈上一个封着信件的薄竹筒。 “岚山啊,”一旁的张隆安忽然又开口了,他换了副笑眯眯的表情,与抱怨连连的他判若两人。 “你为三长老办事……有多少年了?” 张岚山被他问得一怔,虽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回答:“至今已有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啊……” 张隆安拖长了语调,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难怪,这性子也随了那老家伙,一板一眼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尚早的天色,又看看张岚山手里那枚竹筒。 “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早饭还没吃完呢,你这……” “隆安哥哥。”张泠月轻声打断了他。 张隆安被截了话头,撇了撇嘴,倒也没再继续,只是拿起勺子,重新对付起面前那碗快凉了的粥,嘴里含糊地“啧”了一声。 张泠不再理会他,接过张岚山递上的竹筒,抽出里面卷得紧密的薄纸,展开细看。 信是西南分馆负责人亲笔加密书写。 信上称,数月前在川滇古道上发现不明人员频繁活动之事,近期有了新动向。 那些身份不明者,连同一些商队或旅人的队伍,活动范围明显向西藏方向,尤其是墨脱一带集中,进出频率在近期显著增加。 “墨脱?”张泠月低声念出这个地名,眉心微蹙。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之前调查小官身世与康巴洛人时,便多次提及此地。 “张家在墨脱设有一个特殊的联络点,”张隆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显然也知晓此事。 “负责人是当地一座喇嘛庙中的每一任德仁。” “进出的频率……还真是不少。”张泠月目光落在密报上具体的数字和路线描述上。 墨脱,假青铜门,阎王骑尸的传说,康巴洛,张拂林与白玛…… 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可都在向一个方向聚拢。 “什么呢?我看看。”张隆安又凑了过来,歪着身子瞥向张泠月手中的信纸。 “嚯,”他看完简短的内容,吹了声口哨。 “人还挺多呢,这么扎堆往那儿跑,看来墨脱要热闹起来了。” 张泠月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她将密报重新折好,递还给静立一旁的张岚山。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张岚山: “西藏啊……再过不久,就该大雪封山了。” 张泠月的指尖抚过腕上冰凉的渡厄。 “既然选在这时候进去,那便不用再出来了。” 让他们彻底消失在雪山中吧。 “处理干净些哦。”张泠月笑得真切,两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张岚山神色一凛,立刻躬身,沉声应道:“是,岚山明白。” 他接过密报行礼后便迅速退了出去,步伐沉稳。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蟹粉小笼的热气已经散尽,栗子粥也微微凉了。 张隆安看着张泠月的侧脸,又看看对面神色如常的张隆泽,忽然觉得嘴里的粥有些噎得慌。 张隆泽则重新拿起果叉,插着一块秋梨,放到张泠月碟中。 “粥凉了,吃点果子。” 张泠月对他笑了笑,拿起那片清甜的梨。 窗外的天空,高远而清澈,是秋天干净的蓝。 远山的轮廓清晰,看起来触手可及。 谁又能知道,在那片看似纯净的蔚蓝之下,即将被冰雪覆盖的群山之中,正在上演着怎样的暗涌与无声的湮灭? 第143章 白纸 秋去冬来,冬尽春至,寒暑交替间。 张泠月身量抽高了些,褪去了几分孩童的圆润,轮廓更显清丽。 她日常的事务更多了些,除了各地档案馆的密报往来,族内偶尔也会将一些与祭祀、古礼相关,或涉及对外文书的琐事交予她处理。 大概一个月前,张远山风尘仆仆地归来了。 他是当年同期出发放野的张家少年中,较早返回的一批。 归来的张远山,较之两年前那个在廊下偶遇时笑容温润的少年,似乎又有了些不同。 身形更挺拔,面容的棱角也清晰了些,与人说话时语气和缓,眼神愈发沉静,带上了几分经过生死历练后难以磨灭的锐利。 他的放野完成得不错,带回了符合要求的信物,也通过了长老院的质询。 因此,归来后不久,他便被族中委派了一些外勤或辅助性的任务,算是一种进一步的考核与观察。 这些任务需要离开族地,短则数日,长则旬月。 有趣的是,每次外出归来,无论任务是否经过族地附近,张远山总会顺路或是特意绕到泠月别院一趟。 他不会久留,只是恭敬地在院门外求见,将一些在外搜集到的新奇玩意儿托族人侍从转交给张泠月。 东西算不得多么贵重,颇具巧思与地域特色。 有时是江南精巧的苏绣香囊,绣着别致的花鸟;有时是沿海城市才能买到的、镶嵌着贝壳或珊瑚的西洋梳妆镜;有时只是一包异乡特产的糕点糖果,或是几枚形状奇特、色彩斑斓的矿石。 每次附上的便笺都只有寥寥数字:“偶得小物,望小姐不弃。远山敬上。” 张泠月通常只是让人收下,偶尔心情好时,会挑一两样把玩片刻,便随手搁置在多宝架或妆匣的角落里。 她极少特意召见张远山。 这一日,张远山又托人送来一个扁平的木匣。 张泠月刚处理完一批华东馆关于近期洋行贸易额波动的报表,正有些倦怠。 她打开木匣,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上面躺着一把精美的缂丝团扇。 扇面以极细的丝线缂出亭台楼阁与仕女游春图,边缘以象牙为柄,缀着浅碧色的流苏。 显然是江南名家手笔,在这北地颇为罕见。 张泠月拿起团扇,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象牙扇柄和细密柔软的缂丝画面。 扇面一角,用同色的丝线,极巧妙地缂了一个小小的“月”字纹。 她垂眸看着那个隐蔽的标记,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将团扇轻轻放回锦缎上,合上了木匣。 “收起来吧。”她对侍立一旁的张岚山轻声吩咐。 张岚山应声捧走木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隐和小引不知道又跑到何处撒欢去了,院中的鸟雀都飞走了一些,想必是被这两只调皮鬼带着头牵走了。 窗外,那株海棠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偶有微风吹过,便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 已经一年了。 张远山回来了,带着历练后的锋芒,开始在新的轨道上运行。 而张海宴、张海清、张海瀚那几个孩子,也在月前,如当初的小官他们一样,踏上了属于他们的放野之路。 时间的齿轮,就这样精准地转动着,一代又一代,周而复始。 他离开,也整整一年了。 放野期限通常是两年。 他是否安然无恙?是否找到了需要的信物? 张泠月发现自己竟有些难以勾勒出他一年后的具体模样。 记忆最清晰的,反而是离别那日清晨,他回头望来时,那双清澈的眼。 时间过得可真快。 再有一年……若一切顺利,再有一年,他就该回来了。 若他能成功带回信物,那么按照长老院早有的盘算和族内的规则,这位曾经被捧上神坛又跌落的圣婴,将会被推上族长之位。 这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他就像一张白纸,而张家那些在权力与古老秘密中浸淫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狐狸们,会用他们的意志,在这张白纸上肆意涂抹,画下他们想要的结果。 他会成为长老院手中最完美也最听话的傀儡,一个用来凝聚涣散人心、应对内外压力的象征。 忠诚、责任、牺牲、使命…… 这些沉重又带着秘密的词汇,会被精心编织,套在他的身上,直至将他彻底塑造成符合家族利益的工具。 到那时,他眼中还会只映着她一人吗? 张泠月轻轻按了按自己的手腕,那里肌肤冰凉。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太愿意去深想那个可能的未来。 预期有些失衡了啊。 窗外,又一片海棠叶飘零落下,打着旋,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庭院角落的泥土里。 张泠月收回视线,转身走回书案后。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孤清挺拔。 还有一年。 时间,既带来变数,也带来机会。 或许也该为那个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白纸,提前思量几分。 不为其他,仅仅因为——那张白纸上早已被她,亲手画下了第一笔。 而她,不喜欢自己的画作,最终被旁人肆意篡改。 第144章 布局 秋意渐深,风穿过高耸的黑瓦和虬结的古木,带起萧瑟的呜咽,卷动庭院中堆积的落叶,金黄与赭红混杂,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泠月别院内,炭盆早早地生了起来,银丝炭烧得通红。 张泠月穿着一件杏子红缠枝宝相花纹的夹棉袄裙,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狐皮里子的短斗篷,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 她手中捧着一只黄铜手炉,指尖却是凉的。 案上摊开着一卷刚从藏书阁借来关于滇南古地墓葬形制的孤本抄录,字迹古奥配着粗糙的线描图。 她看得很慢,双眼偶尔扫过窗外被秋风刮得簌簌作响的枯枝,有些心不在焉。 侍从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祁门红茶放在她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茶香氤氲,带着蜜糖般的甜醇,稍稍冲淡了满室的陈纸与墨味。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从再次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锦盒,低声道:“小姐,张远山差人送了这个来,说是在汉口办事时偶然见到,觉得别致。” 张泠月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那个锦盒上。 盒子是普通的黑漆木匣,并无特别装饰。 她微微颔首。 侍从将锦盒放在书案一角,轻轻打开。 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衬着一件器物。 那是一个西洋式的玻璃雪花球,在这个年代的国内尚属稀罕玩意儿。 球体通透,底座是黄铜雕花的,里面灌着清水,悬浮着细小亮晶晶的仿雪颗粒,中心是一座微缩的红顶白墙的西式小房子,旁边还有两棵小巧逼真的松树模型。 轻轻摇晃,雪花便在水中纷纷扬扬地飘落,笼罩住那小屋与松树,静谧又梦幻。 张泠月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那个雪花球,入手微沉,玻璃冰凉。 她轻轻摇了摇,看着里面人造的雪景旋舞又落下。 她将雪花球放回绒布上,没有多看第二眼,只对侍从道:“收起来吧。” 侍从应声合上锦盒,捧了出去。 张泠月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 午后,张隆泽回来了。 他肩头带着外头的寒气,墨色的大氅边缘还沾着未化的霜粒。 他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待身上的寒意散去些许,才走进书房。 “哥哥回来了。”张泠月放下书卷,抬头看他。 “嗯。”张隆泽应了一声,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 “在看什么?” “滇南的一些古墓记载,有些规制颇为奇特,与中原迥异。”张泠月答道,将手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张隆泽没有接手炉,就着暖意,大致扫了一眼她面前的书卷。 “那边湿热多虫蚁,墓葬多讲究密封与防潮,机关也常借助地利与毒物,是有些不同。” “张隆安前日从南疆传了消息回来。” “哦?隆安哥哥一切可好?”张泠月顺着话头问。 “死不了。”张隆泽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放心还是漠然。 “信里抱怨了一通瘴气,说找到了些线索,但与长老院原先预想的异事有些出入,还需深入探查,归期不定。” 他又补充道,“信是加密直送长老院的,我只看到副本摘要。” 张泠月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张隆安能力出众,机变百出,既然还能写信抱怨,想必处境不算太糟。 “另外,”张隆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西南那边,入冬前最后一批物资已经按你的要求,分散入库了。张岚山回报,沿途还算平静,但靠近川滇边境时,能感觉到盘查比以往严密了些,尤其是对往来货物。” “军阀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张泠月并不意外。 时局动荡,各方势力对资源的控制必然加强。 她提前布局,分散储备,正是为了应对这种局面。 “我们的人没受为难吧?” “没有。用的都是清白商号的路引,货物也做了遮掩。只是日后运输,成本与风险怕是都会增加。” “无妨。” 钱财可以再赚,人员和物资的安全,以及这条隐秘补给线的存在,更为重要。 两人就着炭火的暖意和茶香,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族内其他几项不甚紧要的事务安排。 大多是张隆泽在说,张泠月偶尔回应或提问。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云层低垂,好像在酝酿着一场冬雨或初雪。 寒风刮过窗棂,发出更响的呼啸。 张隆泽看了眼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先用晚饭吧。今日厨房炖了山药羊肉,暖身。” 饭菜很快摆上。 热腾腾的羊肉汤锅,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张泠月捧着汤碗,小口喝着热汤,苍白的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 她吃得不多,但很认真。 张隆泽不时将炖得酥烂的羊肉和软糯的山药夹到她碗里。 他自己吃得也很快,但时刻留意着她的速度和偏好。 饭至中途,张泠月忽然停下筷子,抬眼看向张隆泽,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哥哥,放野的队伍…往年可有提前归来的例子?” 他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有。”他答道。 “但不多。通常是遇到了重大变故,或提前完成了极难的任务。长老院会核实。” “哦。”张泠月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没再继续问。 张隆泽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沉默了片刻,才道:“未到期限,他也能应付。” “嗯。”她又轻轻应了一声,开始专心吃饭,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饭后,张隆泽陪她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看她摆弄了一会儿棋盘,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直到夜色深沉,才起身离开,嘱咐她早些歇息。 张泠月独自站在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寒风立刻灌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檐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夜空如墨,不见星月,只有无尽的黑暗。 又一天过去了。 离那个约定的归期,又近了一日。 她关紧窗户,将凛冽的寒风与无边的夜色隔绝在外。 第145章 两年 残冬的寒意仍不肯轻易退去,但空气中已隐约能嗅到泥土解冻的微弱气息。 书房内,炭火日夜不息,维持着一隅干燥的温暖。 张泠月穿着件鹅黄色绣折枝梅的缎面薄袄,正伏案批阅南洋档案馆送来的季度汇报。 信是张海琪亲笔所写,字迹矫健洒脱力透纸背,内容翔实。 信中详细汇报了南洋档案馆依托商行、报社及航运网络的最新进展,几笔关键贸易利润可观,情报网络在马来半岛及暹罗等地也有所延伸。 信的后半部分,张海琪提出了一个新的构想:她欲组建一个独立运作的组织,成员只吸纳女性,搜集更核心的情报,并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她恳请张泠月这位实际上的档案馆最高掌控者予以首肯与支持。 张泠月看得认真,眼中流露出赞许。 张海琪此人,她虽未曾谋面,但通过近年来的书信往来及南洋馆卓著的业绩,已对其能力与魄力有了深刻印象。 作为本家罕见被外派独当一面的麒麟女,张海琪能在环境复杂的南洋扎根壮大,不仅建立起有效的档案馆体系,还能收养培养一批孤儿作为骨干,其手段、心性与远见,在人才济济的张家也属翘楚。 这样的下属,值得大力支持。 她正提笔欲写回信,窗外传来熟悉的振翅声。 两只渡鸦小隐和小引像两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穿过半开的窗隙,落在宽大的书案边缘。 小隐的喙中,叼着一封没有黄皮纸的信封,边缘有些磨损,还沾染着些许尘土。 “啪。” 小隐松开喙,信落在摊开的南洋汇报信笺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它和小引同时发出低哑的嘎嘎声,细小的眼珠转动着,看向张泠月,像是在催促她快拆开看看。 张泠月放下笔,目光先落在两只渡鸦身上,确认它们无碍,这才伸手拿起那封意外的信。 信封没有火漆,封口只是简单用米浆黏合,很容易拆开。 她指尖微动,取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 只扫了几眼,她的眼眸便微微眯起,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 这是一封通敌的信。 或者说,是通敌信件的抄录或草稿。 而落款处,那个用暗码书写的名字,让张泠月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结起寒冰。 张瑞浚。 棋盘张一脉,论辈分,算是张隆泽、张隆安的叔伯辈,在族中担任能够接触得到部分内情的职务。 竟是此人。 “张家人啊……还是太自负了。”张泠月轻声自语,指尖拂过信纸上那些密语符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样的东西,阅后竟不立刻焚毁,反而留存下来,是觉得族内无人能识破,还是自信到认为即便被发现也无所谓? 或许两者皆有。 这种浸淫在血脉的傲慢,有时真是致命的弱点。 然而,当她继续往下看,看清信中对方势力对于请走她之后打算如何“详加探究”的具体描述时她不仅没有愤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想要我?研究我?”她微微偏头,眼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啧,真是让人从心底感到不愉啊。” 那股潜藏在暗处与凤凰纹身关联、对张家乃至她本人都虎视眈眈的势力,胃口真是不小。 不仅渗透张家,如今竟将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盲目又自大……”她收起笑容,“是该好好准备一份回礼呢。” 她利落地将其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起身,走到书房内侧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手指在几处特定的砖缝间按特定顺序轻触、叩击。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存放着机密的物品和文件。 她将这封信放入其中,与之前关于凤凰纹身、康巴洛的资料归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开始给张海琪写回信。 对于张海琪组建纯女性组织的构想,她笔锋流畅地写下了“善,吾心甚慰,当全力支持”。 她深知在当今世道,女性身份往往被低估,若能善加利用,反能成为绝佳的掩护与利器。 张海琪有此远见与魄力,她乐见其成。 略一思索,她在信末添上一句:“海琪,不若称之为——旋转的月亮。” 写完回信,用特制的火漆封好,她轻轻吁了口气。 说实话,她对张海琪此人,确实存着几分欣赏与期待。 同为本家麒麟女,张海琪走出了一条与她截然不同的路。 不知何时,能有缘与这位远在南洋的奇女子见上一面? 信置于一旁,待会儿张岚山过来时一同寄出。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颈,长时间伏案让肩颈僵硬。 目光不经意间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海棠树在午后的微光里静立着,枝头上似乎已能看见零星几点的粉意,是花苞在积蓄力量。 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她起身推开门,走入寒风料峭的空气中。 寒意立刻包裹上来,她拢了拢衣襟,径直走向那株海棠树。 树下,泥土还未完全松软,残留着去岁的枯叶。 她仰起头,望着那些只在枝梢顶端鼓起米粒大小的淡粉色花苞。 “快了..”她低声自语,不知是在说花开,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张泠月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心脏便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有所感应般,倏然转身。 庭院门口,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一个身影逆着午后稀薄的日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比两年前高了许多,身形挺拔如松更显瘦削嶙峋,被风霜雨雪和无数险境细细打磨过后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青涩。 他背负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黑发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但张泠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双眼睛。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被碎发遮掩,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眸子正专注地凝望着她。 里面似乎沉淀了更多东西,高原的风雪、深谷的黑暗、生死边缘的冰冷。 但最深处那抹只映照她一人的纯粹与执着,未曾改变,反而像是被拭去尘埃的宝石,在历经磨砺后,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又像是终于穿越漫长黑夜抵达约定之地的旅人。 阳光落在他肩头,为他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两年风霜,千里跋涉,生死边缘,都只是为了此刻,重新将她的模样,清晰地映回眼底。 他回来了。 带着族长的信物,第一时间,奔向了他的月亮。 两年了。 他竟然真的…赶在下一个春天之前,回来了。 第146章 信物 她看了他许久。 久到庭院里稀薄的晨光悄然偏移,在他身后拉出更长的影子。 久到微风拂过,海棠枝头那几点淡粉色的花苞都微微颤了颤。 然后,他动了。 踏过庭院青石板上尚未完全干透的晨露,一步步走到她的身前。 他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接着,他伸出手。 他的手上带着许多细小的新旧伤痕与厚茧,掌心还有未洗净的尘灰与干涸暗沉的颜色。 就是这样一双手,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轻轻牵起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很烫,带着历经磨砺后的粗糙质感,与长途奔波的余温。 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瞬间温暖了张泠月指尖最后一点寒意。 “小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轻,更稳。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音节短促。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千山万水,生死险阻,都是为了回到这里,回到她面前说出这四个字。 一阵带着凉意的春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去年的枯叶,也拂动了海棠树枝头。 张泠月微微侧首,目光投向那株树,声音轻柔下来。 “春天,要来了。” 小官的视线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落在那些尚未绽放就已蓄满生机的淡粉色花苞上。 “累不累?”张泠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不同寻常的热度,和那身衣物下难以掩饰长途奔波与战斗留下的疲惫气息。 他摇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累?或许是有的,但那些疲惫,在见到她的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被另一种更为深沉而灼热的东西取代。 “有没有受伤?”张泠月又问,目光仔细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两年放野,绝不可能平安顺遂。 这一次,小官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那双总是清澈映着她的眼眸里,闪过为难的情绪。 他在斟酌怎样回答,她才不会过分担忧。 他这个反应,对张泠月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一定受伤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了然于心的无奈。 他就是这样,对于自身的伤痛,总是习惯性地沉默或轻描淡写。 她不再多问,牵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拉着他转身,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先进屋。” 小官顺从地跟着她,任她牵引。 回到相对温暖的正殿,张泠月让他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严重吗?可愈合了?” 小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意思是,不严重,已经愈合了。 张泠月不信。 “让我看看。” 小官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听她话”和“不想让她担心”之间的权衡。 最终,前者占据了上风。 他抬起左手,动作缓慢地开始卷起左臂那磨损严重的青灰色衣袖。 布料一层层卷起,露出下面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臂。 当衣袖卷至肘部上方时,一道狰狞得横贯了整个小臂外侧的疤痕显露出来。 疤痕呈暗红色,皮肉翻卷愈合的痕迹清晰可见,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 伤口显然曾深可见骨,虽然现在已经结痂,边缘却仍有些红肿,愈合得并不平整,甚至能看出当时处理得颇为粗糙,或者是在恶劣环境下反复开裂导致的。 张泠月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指尖在距离疤痕寸许的地方虚虚拂过,没有真的触碰。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落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算了,我让人备水,你先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服。我再给你重新上药。” 她起身走到殿门边,对着一直安静侯在门外阴影处与柱子融为一体的族人侍从吩咐了几句。 那侍从闻言立刻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准备去了。 安排妥当,张泠月走回小官身边,发现他已经低下头,开始翻找自己那个沾满尘土的行囊。 张泠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在这时候,他还要找什么。 很快,他从行囊最底层,取出了一个用粗布包裹着沉甸甸的物件。 他解开布包,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六角青铜铃铛。 但它的形制与张泠月腕上那串精巧的铃铛截然不同。 它非常大,几乎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堪比乡间用来系在牛脖子上的牛铃。 铃身是古朴厚重的青铜色,布满了复杂的古老纹路,似乎有麒麟踏火的图案隐约其中,却又扭曲变形,带着一种蛮荒而神秘的气息。 六只角尖锐嶙峋,即使静静躺在小官掌心。 “信物。” 小官将它托在掌心,递到张泠月面前。 张泠月的目光凝在这个硕大而古老的青铜铃铛上。 信物…… 他果然拿到了。 这就是成为张起灵,成为张家族长,必须取回的关键信物。 “这是成为族长需要的信物?” 尽管早有预料,亲眼见到这象征着无尽责任与桎梏的实物,心情依然有些复杂。 “嗯。”小官点头,目光从铃铛移到她脸上。 他的眼神清澈,并未完全意识到这个铃铛所代表的即将压在他肩头的沉重命运,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便拿来给她看。 张泠月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青铜铃身。 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她腕上的渡厄也微微共鸣了一下。 “长老们知道你回来了吗?”她收回手,问道。 “不知。” 他拿到信物后,没有去复命,也没有去见任何长老,甚至可能避开了其他放野归来的族人常用的路径。 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只是想快点见到她。 所以他赶在春天之前,在晨光初露的时分,径直来到了泠月别院,来到了这株尚未开花的海棠树下,来到了她的面前。 张泠月看着他那张写满疲惫、伤痕,却唯独没有对未知族长之路有丝毫畏惧或迷茫的脸,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沉淀下来。 她对他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六角青铜铃,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先不管它。” 她语气轻快了些,重新拉起他的手,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故作嫌弃。 “水应该备好了,去洗漱。你身上……都是外面的尘土味道。” 小跟着她走向侧殿专为客人准备的浴间。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她的身影。 第147章 救人 侧殿的浴间里,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缓缓蒸腾,模糊了精致的木质屏风与素净的墙壁。 隐约的水声透过屏风传来,不疾不徐。 张泠月没有离开,就在浴间外间临窗的椅子上坐着等候。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那片被洗练得格外湛蓝高远的天空,思绪却并未停留在眼前明亮的景致上。 族长信物,那个硕大的六角青铜铃铛,此刻正静静躺在正殿的桌案上。 可她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张隆泽曾偶然提及的,张家古楼最深处那个连他都讳莫如深的房间里,挂满了六角铃铛。 误入者,心智会被扰乱,陷入迷狂,甚至永久迷失。 那么,小官带回来的这个身为族长信物的六角铃铛,作用是为了保护持有者在接触那些古老核心秘密时,神志不受侵蚀,保持清醒? 新旧族长交替…… 上一任族长已在数年前的泗州古城事件中身亡。 如今,长老院急需一个合适的傀儡被推上那个位置,去面对家族内外的危机,去接触那些可能连长老们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藏在古楼深处的秘密。 他们选中了小官。 不仅仅因为他的血脉、他的能力,更因为他易于引导,易于涂抹上他们想要的色彩。 让他进入古楼深处,知晓那些秘密,既是为了让他更好地扮演族长这个角色,恐怕也是为了将他与那些秘密与整个张家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让他成为真正无法脱身的“自己人”。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后,穿着干净白色中衣外罩一件深青色棉布长袍的小官,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湿漉漉的黑发被他用布巾随意擦过,不再滴水润泽地贴在额前颈后,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也洗去了大半风尘,显露出瘦削得过分的轮廓。 只是那份历经生死打磨后的沉寂与锐利,已深深烙印在眉宇眼底,再难洗去。 “过来坐。”张泠月收回飘远的思绪,指了指身旁小几另一侧的绣墩。 小几上,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干净的白棉布、盛着清水的铜盆、特制的消毒药粉,以及几罐针对外伤愈合与祛疤有奇效的膏药。 小官依言在她身旁坐下,直接卷起了左臂那略显宽大的崭新衣袖,将那道横贯小臂外侧狰狞红肿的疤痕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洗净后的伤口看得更清楚,皮肉翻卷愈合的痕迹如同丑陋的蜈蚣,边缘仍有细微的炎症迹象,显然当初的处理和环境都极其恶劣。 张泠月不再多言,开始专注地处理伤口。 她用浸了温水的柔软棉布,轻柔地擦拭着疤痕周围健康的皮肤,小心避开破溃处。 “怎么伤到的?”她一边清理,一边轻声问道。 “机关、救人。” 张泠月手上动作未停,眼睛微微抬起看了他一眼:“救人?有谁和你组队行动了么,小官。” 放野虽多是独自或小股行动,但有时为了应对特殊地形或任务临时组队也并非没有。 “张海客。”小官吐出这个名字。 张泠月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是他。 原来他主动与小官结伴了? “是了,他年长你两岁,确实是在那一年的队伍里出发的。”张泠月心中明了。 张海客主动找上小官组队,最初恐怕是出于同族情谊,或者是对这位特殊圣婴的好奇与善意,想照拂一二。 毕竟小官那在那一批孩子里年龄最小,看起来也最瘦弱 “嗯。”小官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清理完周围,张泠月取过消毒药粉,小心地洒在疤痕上几处仍有细微红肿或未完全闭合的地方。 药粉刺激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小官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怎么会需要你的血?”张泠月继续问。 需要小官用血去救,那遇到的恐怕不是寻常机关。 “他也跟着你进去了吗?” “没有成功。” 张泠月立刻明白了。 想必是遇到了必须用麒麟血才能破解或镇压的地方,张海客试图跟随小官一同进入或应对,但失败了,反而可能因此遇险或被困,最终需要小官的血液脱困。 “原来如此。”她不再追问细节。 放野中的生死经历,很多时候并不足为外人道,即使是亲近之人。 她仔细地为伤口涂上厚厚一层祛腐生肌膏,然后用干净的棉布条,手法娴熟地包扎好。 “没事就好。”包扎完毕,她收拾起用过的物品,轻声说道。 这话既是对小官说,或许也隐含了对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张海客的些许宽慰。 将医药箱放好,张泠月看向小官。 沐浴更衣后,他身上的疲惫感更明显了一些,但眼神仍是亮亮地望着她。 “饿不饿?我让他们准备了食物,去吃一些吧。” 放野归来,风餐露宿是常态,一顿热乎安心的饭菜,比什么安慰都实在。 小官点点头。 张泠月起身,再次牵起他未受伤的右手,领着他走出侧殿,穿过回廊回到庭院中。 那里,一张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却热气腾腾的膳食。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晒走了殿内残留的阴寒与药味。 “哥哥还没有回来,估计要到夜里了。”张泠月一边将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一边说道。 “你先在这里住下,我让人去给长老们递消息,告知你已归来并取回信物。” “好。” 小官没有任何异议,对她的一切安排全盘接受。 他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而是看了看她。 “快吃吧。”张泠月对他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掰开一小块,慢慢地吃着。 小官这才低下头,开始安静地进食。 只是速度很快,显然是真的饿了。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庭院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海棠树在不远处静静伫立,花苞在春光里,似乎又舒展了一分。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中午,其实也不错。 第148章 铃铛的作用 “还要吗?” 张泠月看着小官面前空了的粥碗轻声问道。 他摇摇头,放下了筷子,抬眼看着她。 “那就歇一会儿。”张泠月说着,示意一旁静候的族人上前,轻手轻脚地收走了碗碟杯筷。 石桌上很快恢复了洁净,只余下一壶清茶和两只茶杯,在春日暖阳下蒸腾着淡淡的热气。 庭院里更静了,只有阳光流淌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海棠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轮廓清晰。 张泠月替他斟了半杯温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捧起一杯,眼睛望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不经意地问起:“这一路,除了张海客,可还遇到什么族人?” 小官接过茶杯,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熨帖的温度。 “张海杏,张念,张家骆。” 都是当年与他同批从祠堂前出发的外家子弟。 张泠月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她对这些名字并无太多特殊印象,族中同龄或年岁相近的少年少女众多,若非像张远山和张海客那样有过短暂交集,大多只是族谱上的符号。 小官提及这些名字时语气平淡,并无多少亲近或疏远的情绪。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正殿的方向,虽然隔着墙壁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被搁置在桌案上的六角青铜铃铛,好像就在眼前。 “那个铃铛。”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小官。 “你一路带着,有什么感觉?” 小官顺着她视线的方向微微偏头,也想起了那个此刻正躺在正殿桌案上的信物。 他沉默了片刻。 “沉,凉。” 那铃铛的重量和触感,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有时,会响。” “会响?”张泠月身体微微前倾,“在什么时候?” 她腕上的渡厄铃铛只有与灵炁共鸣或特殊存在靠近时才会发出声响,且常人不可闻。 这族长信物的“响”,又是什么原理? 小官努力回想着,眉头微微蹙起, “危险,或靠近特别的地方。”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只有他能听见。 张泠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和她的渡厄铃铛有些相似,却又不同。 她的铃铛算是法器,也是警示。 这让她更加确信,这个信物它很可能是一件功能性的钥匙,与张家古楼深处那些禁忌的秘密直接相关。 她放下茶杯,看着小官难掩倦色的脸。 “小官,如果你成为族长。长老们会让你带着它,进入古楼深处。” “知道。”小官没有任何迟疑地点头。 他早已从长老院知晓了自己被选中的使命。 成为族长,背负责任与枷锁, 进入古楼,接触那些被时光与鲜血层层封印的这个世界的秘密所在。 这条路,从他作为圣婴被带回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注定。 张泠月看着他平静接受的样子,心头那丝复杂感更甚。 “哥哥曾与我说过,那个房间里……不,是房间外的整条入口通道里,遍布着许多六角铃铛。它们被精心布置,人一旦不慎触碰到其中一个,心智立刻就会被扰乱,陷入疯狂,甚至永久迷失。” “嗯。” 小官认真地听着,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所以,”张泠月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 “你要小心。也许你带回来的这个信物,它的作用,就是帮你抵御那些铃铛的影响,或者指引你安全通过那条通道,成功抵达真正的房间内部。” 这是她的推测,但结合这信物的特性,可能性极大。 “嗯,小心。” 小官重复着她话里的关键词,像是再次向她,也向自己保证。 他会小心,会活着完成必须完成的事。 该问的问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 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那份强撑着的清醒,张泠月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两年紧绷的神经和身体,不是一顿饭、一次洗漱就能彻底缓解的。 “这一路辛苦了,”她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先去好好休息吧。有什么话,等你睡醒了再说。” 小官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上,没有片刻犹豫便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张泠月轻轻握住他的手,牵着他离开石桌,沿着回廊,朝着东配殿的方向慢慢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廊下的地面上,一长一短,依偎着向前移动。 “还住之前那个房间,好不好?”她侧过头,轻声问他。 东配殿,那是他放野前暂住的地方。 “好。”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床铺铺着干净柔软的被褥,窗子半开流通着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阳光斜斜照进一半,温暖明亮。 张泠月领着他走到床边,松开手,替他撩开床帐。 “睡吧。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小官站在床前,看了看柔软的床铺,又看了看站在身侧的她。 他没有躺下,而是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一片衣袖,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恋。 他就那样看着她,没说话,眼神里却清晰地写着“不要走”。 张泠月微微一怔,随即心领神会。 她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弯了弯唇角,眼里漾开柔软的波光。 “我就在外间看书,不走远。”她温声安抚,轻轻拍了拍他拉住衣袖的手。 “你安心睡。” 小官这才慢慢松开了手指,依言在床沿坐下,脱下鞋子,和衣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好。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是精力透支后的反应。 但他躺下后,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床顶的承尘,又转向站在床边的她,好像要确认她真的不会离开。 张泠月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又顺手将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传来他皮肤微热的温度。 “闭上眼睛。” 小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顺从地阖上了眼帘。 眼皮合拢的瞬间,那强撑了许久的戒备与清醒如同潮水般退去,浓重的倦意席卷而来,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只是眉心还微微蹙着,好像在睡梦中,也未能完全摆脱某些沉重的记忆或本能警惕。 张泠月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 睡梦中的他,褪去了醒时的疲倦与锐利,苍白消瘦的脸庞显露出属于这个年纪有些脆弱的轮廓。 只有那道横亘在左臂的狰狞疤痕,从卷起的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无声诉说着过去的凶险。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放下床帐,将大部分光线隔绝在外,只留下些许朦胧的光晕。 然后,她转身,放轻脚步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外间的软榻上,果然放着一本她前几日未看完的杂记。 她在榻上坐下,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里间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确认他已然熟睡,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春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洒下静谧的光斑。 庭院里,海棠无言。 正殿桌案上,那枚沉重的六角青铜铃铛,在无人触及的寂静里也收敛了所有气息,等待着即将搅动命运的时刻来临。 第149章 人,你好! 翌日,晨光初露,长老院派遣的人便已抵达泠月别院。 通报声在静谧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泠月早已起身,正与小官在正殿用着简单的早膳。 张隆泽也坐在一旁,他料到了长老院今日会有动作,并没有早早出门。 听到通传,张泠月放下粥匙,用餐巾按了按唇角,脸上已经挂起了温柔的浅笑。 “请进来吧。” 张隆泽起身,走到门边。 不多时,他便领着三名穿着长老院下属常见深色服饰的族人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年岁稍长,是常跟在三长老身边办事的熟面孔。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皆神色恭谨,气息内敛,显然是得力干将。 “泠月小姐。”三人入内后,先是对着主位的张泠月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无论她年龄几何,巫祝的身份在族中地位特殊,且与几位实权长老关系匪浅,无人敢怠慢。 张泠月微笑着颔首回礼,眼神不着痕迹地在三人面上扫过。 目光落在其中那名看起来三十余岁面容端正眼神过于平静的中年男子身上时,停顿了一下。 她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语气温和地开口问道:“这位前辈看起来有些面生,不知是负责族内什么事务的?” 问话的对象,正是那名中年男子。 那男子闻言,上前半步,再次躬身。 “在下张瑞浚,负责管理外派任务的归档与后续跟进。” 张瑞浚。 啊,终于见到本尊了。 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原来如此,难怪泠月从未见过。负责外派任务管理,想必事务繁杂,前辈辛苦了。” 张瑞浚垂下眼帘,姿态谦恭:“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负责外派任务的管理与归档…… 这个职位看似不起眼,权限微妙。 所有族人离族执行任务或外出,行程、目的地、接触事项都需要在他那里留底。 这无疑为他与外界势力传递消息、掩饰行踪、甚至安插眼线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难怪能潜伏至今,且与外部勾连如此紧密。 张泠月心中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转向为首的那位熟面孔。 “诸位是为信物而来吧?信物在此,请便。” 张岚山上前,双手捧起托盘,送到三人面前。 为首的族人仔细验看,确认铃铛形制、纹路、以及那种独特的气息无误,又询问了小官几句关于取得信物的地点与大致过程。 流程走完,为首的族人再次向张泠月行礼。 “确认无误,多谢泠月小姐。我等还需即刻回长老院复命,先行告退。” “诸位慢走。”张泠月含笑,目送张隆泽将三人送出殿外。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庭院重归寂静,张泠月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才如同潮水般褪去,显露出眼底的嘲弄。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竟有种玉雕似的冷感。 小官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不明白,那些人走了,她为什么反而不高兴了? 是因为那个叫张瑞浚的人吗? 张泠月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和小心翼翼的力道,瞬间回神。 她反手握住小官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按,示意自己无事。 然后,她转向重新坐下的张隆泽,开口询问:“哥哥,张瑞浚前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管理外派任务归档的?” 张隆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回答道:“百年前。” 百年。 外表三十许人,实际已是活了超过一个世纪的老怪物。 不愧是棋盘张一脉的族人,身怀麒麟血,寿命悠长,外表青春常驻。 百年的经营,足够他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上,编织出一张怎样的暗网? 他手底下,又有多少为外部势力效力的钉子潜伏着呢。 “如果我想出去巡视产业,”张泠月像是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也需要到他那边记档吗?” “你若不想,可以直接向长老说明。” 以她在长老院那边的分量,想要跳过张瑞浚的流程并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会,我只是随口问问。规矩自然是要守的。” 她当然不会在明面上打草惊蛇。 该走的流程,她未必会避,但如何走留下什么信息,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再提张瑞浚,转而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像是估算着时间。 “小引和小隐……该回来了吧?” 两只渡鸦清晨便飞出去了,说是去巡视她的领地。 “快了。”张隆泽应道。 他对那两只通人性的鸟儿早已习惯。 张泠月转而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目光仍落在她身上的小官,脸上露出兴致勃勃的神情。 “小官,待会儿给你介绍两个很可爱的小家伙哦。” 小官闻言点了点头:“嗯。” “是两个很特别的小家伙,没准你也会喜欢哦。” 张泠月笑眯眯地说着,话音未落,窗外便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伴随着两声略显粗嘎却透着欢快的鸣叫。 两道乌黑油亮带着流虹光彩的身影,像箭矢一样精准地穿过窗隙,落在了正殿的桌案上,威风凛凛地一站。 正是渡鸦小隐和小引。 它们嘴里还各自叼着东西,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小隐叼的是一枚镶嵌着细小蓝宝石的银质胸针,小引则叼着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项链。 也不知是从哪位族人的妆匣,或是库房哪个角落顺来的。 这爱好,它们倒是从未改变。 一开始,张泠月还会让张岚山悄悄查明失主,将东西还回去。 后来次数多了,失主们非但不恼,反而纷纷表示:泠月小姐的宠物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是它们的荣幸,权当赠与,只望小姐高兴。 张泠月见他们态度诚恳,便也懒得再管,随两个小家伙去了。 久而久之,小隐和小引“爱搜集亮晶晶宝贝”的名声就在族里传开了。 “啪”、“啪嗒”两声轻响,小隐和小引将各自的战利品丢在光洁的桌面上。 然后昂首挺胸,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乌黑的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先看向张泠月,又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看向她旁边那个陌生又有些熟悉气息的两脚兽。 “你们两个呀,”张泠月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小引毛茸茸的脑袋,嗔怪道:“又去拿别人东西了?” 小引被她戳得缩了缩脖子,发出咕噜一声,用喙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张泠月笑了笑收回手,对着两只渡鸦说:“来,跟小官打个招呼。这是小官,以后也会常在这里。” 小隐和小引闻言,齐齐转头,看向小官。 然后,它们竟然张开喙,发出了略显怪腔怪调的人言: “你好。”、“你好。” 是模仿张泠月教过它们的简单词汇之一。 虽然音调有些奇异,但字正腔圆,足以辨认。 小官显然没料到两只鸟儿会开口说话,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惊讶。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小隐和小引身上,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新奇事物。 两只渡鸦等了片刻,见这个新来的两脚兽只是呆呆地看着它们,既不回应“你好”,也没有其他表示,顿时有些不满。 它们可是很认真地在打招呼! 小隐歪了歪头,小引则扑扇了一下翅膀,再次开口,这次语调带上了点控诉: “没礼貌!”、“没礼貌!” 字眼清晰,情绪饱满。 “哈哈哈哈——”张泠月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终于笑出了声。 这场景实在太过有趣。 她笑够了,才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对小官解释。 “小官,它们在生你的气呢,你不理它们,没礼貌。” 小官眨了眨眼,似乎才从“鸟会说话”和“鸟在生气”的双重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两只气鼓鼓的渡鸦,迟疑了一下,想着张泠月刚才的话,认真地开口回应:“你、们、好。”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那份认真劲儿传达得明明白白。 “人,你好!” “人,你好!” 小隐和小引又立刻高兴起来,扑棱着翅膀换了换脚,再次打招呼,瞬间就忘了刚才那点小脾气。 小引胆子更大一些,翅膀一振,直接飞到了小官面前的桌沿上,离他更近了些,歪着头,用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小官看着近在咫尺的渡鸦,它乌黑的羽毛在光线下流转着紫蓝绿的光泽,油亮顺滑,胸前的绒毛看起来蓬松柔软。 他的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一种蠢蠢欲动的光芒。 他看了看小引,又转头看向张泠月,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询问和渴望。 张泠月心领神会,笑着点点头。 “可以摸摸哦,它们看起来也很喜欢你呢。轻轻碰碰头顶或者背上的羽毛就好。” 得到许可,小官这才慢慢伸出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落在了小引光滑的背羽上。 触手微凉,羽毛坚硬而顺滑。 他顿了顿,又尝试着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小引头顶和颈后的绒毛。 摸摸……摸摸…… 小引好像很享受,不仅没有躲闪,反而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甚至主动往他手指上蹭了蹭。 手感奇佳! 温暖,蓬松,带着生命的柔软与活力。 小官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抚摸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但明显透出了一股愉悦。 张泠月在一旁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孩子气模样,不由得再次莞尔。 原来他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呀…… 真可爱。 也难怪,他本质上就像一只安静乖巧的小猫咪,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了。 唔,她忽然想起,院子里那些被她喂得圆滚滚的北长尾山雀…… 小官若是见到,肯定也会喜欢吧? 第150章 失踪的客船 本家内,因族长继任大典的筹备而弥漫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祠堂前的广场被反复清扫,负责礼仪与祭典的族人穿梭往来,低声商议着繁复到极致的流程细节。 空气里都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只待那个早已选定的傀儡踏上既定的位置,完成这场延续家族权威与秘密的仪式。 然而,作为这场仪式当事人小官本人,在泠月别院里过着与世隔绝的闲适日子。 或许是想让这位刚刚历经两年生死磨砺归来的圣婴,在风暴前的宁静中,稍微恢复些精神面貌,以便更好地扮演那个需要的角色。 总之,小官在别院里安然住下了,无人催促,无人打扰。 除了那日长老院派人来确认信物外,再没有其他族人贸然来访。 张隆泽也默许了这种安排,他每日早出晚归,处理着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族务,只是每日总会抽时间回到别院,确认一切如常。 自从那一日小官表现出对鸟雀羽毛的喜爱之后,张泠月某日看着在窗台啾啾喳喳讨食吃的圆滚滚像一团糯米糍的北长尾山雀,心念一动,便招手将那胆大又贪吃的小家伙引了进来。 小家伙歪着头,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看了看屋内新多出的两脚兽,大约是觉得小官身上气息干净平和,竟也不怕生,蹦蹦跳跳地就凑了过去。 小官瞬间就被这团毛茸茸暖呼呼,还会发出细弱啾鸣的小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他学着张泠月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倒出几粒小米到掌心,那山雀便毫不客气地跳上他的手指,低头啄食起来,蓬松的羽毛蹭得他指尖发痒,一种柔软的愉悦感,悄悄漫上心头。 一连几日,小官走到哪儿,怀里总要揣着这只被他取名为“团子”的北长尾山雀。 小家伙也格外黏他,不是蹲在他肩头梳理羽毛,就是窝在他掌心打瞌睡,偶尔发出惬意的啾鸣。 小官做事时动作会放得格外轻缓,生怕惊扰了掌中这团依赖着他的小生命。 张泠月在一旁瞧着,眼里盈满笑意。 看着小官那副珍而重之地照顾着小鸟的模样,再看看他肩头或掌心那一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糯米团子,心中只觉得一片柔软。 两只毛茸茸,可爱捏… 这样的画面,在张家简直奢侈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小官这几日是彻底放松下来,除了必要的活动以保持状态,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休养生息的放空状态。 就这样抱着他的团子,安静地跟在张泠月身边,或是独自望着庭院发呆,修补着两年放野消耗殆尽的精力与心神。 张泠月却无法像他一样全然放松。 她的身份赋予她一定的地位,也伴随着责任。 这一日,来自南洋档案馆的加急密报送抵,除了惯例的贸易盈亏、情报汇总、人员动态外,信末附着的一条消息,让张泠月蹙起了眉。 信是张海琪亲笔,内容简要: 马六甲海峡附近,近半月突然出现一批身份明确的桂系军阀士兵,约百余人,装备精良。 他们围绕着多年前于该海域神秘失踪的一艘远洋客轮最后已知沉没点,以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船摆出了一个奇特的船阵,日夜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张海琪派出的精干人员曾试图伪装靠近观察,发现那些士兵神情焦躁,不断用仪器探测,并派出许多劳工不分昼夜的挖掘,在急切地搜寻着某样东西。 因对方戒备森严,且目的不明,档案馆人员恐贸然行动打草惊蛇或引发冲突,遂先行撤回,上报定夺。 “桂西的军队?”张泠月指尖点着信纸上“桂系”二字,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与警惕。 “北部湾离马六甲,可远到天边去了。” 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公里,陆路加海路更是曲折遥远。 在这个交通不便、军阀割据自顾不暇的年代,一支成建制的军阀部队,不惜远渡重洋,跑到英国人的势力范围附近,大张旗鼓地搜寻一艘失踪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船? 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跨越小半个中国乃至南洋? 学习美国上世纪的淘金热吗?这版本滞后得未免有些可笑。 沉船的宝藏? 即便那客轮真的满载金银,以如今的海底打捞技术和国际纠纷风险,恐怕也得不偿失。 她沉吟着,翻开了密报中附带的另一张薄纸,这是近期华南、西南分馆汇总来的关于桂系军阀动向的补充情报。 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张泠月的眉头越皱越紧。 情报显示,桂系军阀中一个新近崛起的实权人物,名叫莫云高。 此人不知从何种渠道知晓了发丘指与张家的关联,近期一直在其势力范围内,乃至整个南方黑市,秘密悬赏并追捕具有“发丘指”特征的张家人。 已有数名伪装身份在外行走或因放野等任务途经南方的张家人,因这独特的生理特征暴露,遭遇过不明势力的袭击或跟踪,侥幸逃脱者将消息传回。 ……? 又是桂西。 马六甲寻沉船的是桂系部队,南方刻意追捕张家人的,也是桂系军阀,且指向一个具体人物——莫云高。 张泠月放下信纸,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眸光彻底冷了下来。 刻意寻找张家人,甚至能明确指向发丘指这个特征…… 这个莫云高,绝不是一般的军阀头目。 他必然知晓些什么… 怎么,又一个渴求长生不老的狂徒? 一直安静坐在她身侧不远处正用指尖轻轻梳理团子绒毛的小官,也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他抬起头,看向张泠月。 她不高兴。 小官捧着手里暖烘烘、毛茸茸的北长尾山雀,往张泠月那边小心地挪了挪,将睡得正香的小家伙轻轻往她手边凑。 “啾啾!”被移动惊扰,团子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黑豆眼茫然地睁开一条缝。 张泠月被这细弱的叫声唤回神,侧目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小官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以及他掌心那团因为被打扰清梦而显得有点委屈的毛球。 她伸出手揉了揉小官的脸颊。 “没事。” 小官感受着她掌心熟悉的温度,顺势在她手心轻轻蹭了蹭。 张泠月收回手,眼底的冷意收敛,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给张海琪的回信,前面照例是对日常事务的批复与授权。 写到关于马六甲桂系军队及莫云高追捕张家人之事时,她只写了简简单单六个字: “待吾亲至,绞杀。” 正好。 族内事务烦冗,叛徒张瑞浚像根毒刺扎在那儿,还有那些可能遍布各处的暗桩…… 趁此机会外出巡视产业,既可亲手解决南洋的麻烦,也能借机梳理内部,放松一下心情。 不过,这一切,还要等眼前的事情告一段落。 她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庭院里,那株海棠树的花苞,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绽开了第一朵。 粉白的花瓣娇嫩柔弱,在春寒中微微颤动。 小官的族长继任仪式,就在这几日了。 待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典礼完成,她便可以着手准备南下了。 第151章 秘密 处理完桌案上积压的文书与密信,窗外天色已悄然染上暮紫。 张泠月搁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 一整日伏案,纵使她精力较常人旺盛,也难免感到些许疲惫。 正待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忽的听见旁边传来带着明显满足感的“啾啾”声。 她转过头,只见小官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掌心摊着,上面站着团子。 小官另一只手正从旁边的小瓷碟里拈起粟米,耐心地一粒粒喂给小家伙。 团子吃得欢快,小脑袋一点一点,圆鼓鼓的胸脯随着吞咽动作微微起伏,都快变成一个蓬松的球。 看着团子那明显又圆润了一圈的体型,张泠月忍不住失笑。 “小官,团子好像吃撑了。” “?” 小官投喂的动作蓦然僵住,他低头看看掌心的小鸟,又看看自己指间还捏着的几粒粟米,再看向旁边那没怎么减少的鸟食碟子,眼中罕见地出现了茫然。 他今天喂了多少次? 好像……很多次。 只要团子凑过来,仰着小脑袋看他,他就忍不住想喂。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做错了事又不知错在哪里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点了点团子的小脑袋。 “好啦,不怪你。这小家伙也是个贪吃鬼,只要你喂,它就来者不拒。再这样吃下去,怕是要把自己撑坏了。” 小官听到这话,立刻将手里剩下的粟米放回碟中,将那碟鸟食往远处推了推,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团子继续进食。 “啾!” 团子对突然中断的投喂表示不满,扑扇着小翅膀,蹦跳着想去够碟子。 小官忙不迭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这团暖呼呼的小东西拢在手心,揣进自己怀里,用衣襟轻轻拢住,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就在这时,张隆泽从外面走了进来,肩头带着夜晚的微凉气息。 他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矮榻上揣着鸟的小官和站在一旁的张泠月。 “该吃饭了。” “走吧,小官。” 张泠月伸出手,小官立刻将揣着团子的左手小心地换到身侧,空出右手让她牵住。 两人跟着张隆泽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灯火通明的饭厅。 然而,饭桌旁已坐了一个人。 那人正拿着筷子,毫不客气地夹着一块炖得酥烂的蹄髈往嘴里送,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来,脸上立刻绽开灿烂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小月亮!好久不见!” 正是离开家族一年有余的张隆安。 他大喇喇地坐着,抬手挥了挥筷子算是打招呼,目光随即落到张泠月身边的小官身上,眉毛一挑。 “圣婴也回来了?看着倒是比两年前精神了些。” “隆安哥哥。”张泠月松开小官的手,含笑点头。 “你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快坐快坐!”张隆安反客为主,热情地招呼着。 “站着说话多累,边吃边聊!” 张隆泽面无表情地瞥了自家兄长一眼,懒得理会他那副德行,自顾自地拉开主位的椅子让张泠月坐下。 小官在她右手边依次落座。 “隆安哥哥此去经年,南疆偏远,可曾听闻或遇到什么趣事?” 张泠月一边拿起公筷给小官碗里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一边随口问道。 “趣事?”张隆安扒了口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能有什么趣事?外边儿都乱成什么样了,你是不知道!今天这个督军打那个司令,明天土匪绑了洋行的票……乌烟瘴气!要不是我身手好,脑子活,早不知栽在哪个山沟沟里了!” “怎么会呢…”张泠月笑盈盈地给他也夹了一筷子清爽的笋丝。 “隆安哥哥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了吗?” 这话显然搔到了张隆安的痒处,他脸色稍霁,又咬了一口蹄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南疆见闻。 什么诡异的山民祭祀、稀奇的毒虫异草、与当地土司周旋的趣事,夹杂着对混乱时局和艰难环境的抱怨。 他口才好,描述生动,虽然难免夸大其词,倒也听得人颇有趣味。 张泠月含笑听着,不时颔首,偶尔给小官夹一筷子他够不到的菜。 张隆泽则完全当自家兄长不存在,只是沉默迅速地进食,同时不忘留意张泠月汤碗空了,便默不作声地拿起汤勺,为她添了半碗热腾腾的菌菇鸡汤。 张隆安说得口干,灌了口茶,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安静吃饭的小官,话题一转:“听说,你把那信物带回来了?” 小官咀嚼的动作停下,抬眼看向张隆安,点了点头。 “嗯。” “不错嘛。”张隆安摸着下巴。 “那以后,岂不是要称呼你一声族长了?” 小官没什么反应,只是重新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菜。 “隆安哥哥,”张泠月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唇角,语气带着调侃。 “按照族规,对族长不敬,可是要受罚的哦。” 张隆安嘴角一抽。 “不敬族长,鞭罚三十。”张隆泽冷冷地接了一句,眼皮都没抬。 “喂!不带这样的!”张隆安立刻叫了起来。 “张隆泽,我可是你唯一的亲哥!血浓于水啊!” 张家的鞭刑可不是玩笑,那是实打实的能让人皮开肉绽啊。 张隆泽懒得理他,只当耳边风。 张隆安眼珠一转,看向张泠月:“小月亮,你看看这家伙,简直铁石心肠!对亲哥哥都这么狠,你以后可得离这种人远一点。” 张泠月抿唇一笑:“隆安哥哥说笑了,哥哥待我是极好的。” 挑拨失败,张隆安也不气馁,反而笑嘻嘻地对张泠月说:“那以后要是嫌这家伙太闷太无趣,就来找我,保管比他有意思多了!” 张泠月微笑,不置可否。 一顿饭很快就结束。 饭后,张泠月照例想出去散步消食,小官起身跟随。 张隆泽刚欲陪同,被张隆安一把拽住了胳膊。 “走走走,陪我去长老院一趟,有些南疆的异事细节得当面禀报,你帮我参详参详,免得那群老家伙又挑刺。” 张隆安不由分说地拖着面色不虞的张隆泽就往外走。 张泠月看着两兄弟拉扯着远去的背影摇头失笑,这才牵起小官的手,慢慢走进暮色渐浓的庭院。 风还带着凉意,但已不似冬日里那样刺骨。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交融。 走了一会儿,张泠月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小官。 夜色中,她琉璃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 “小官,”她轻声问,“之前我给你的那块护身符,你可还贴身戴着?” 小官点点头,抬手探入衣领从脖颈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黑绳,绳下端系着的正是当年张泠月赠与他的那块小巧的平安符。 木牌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张泠月松开牵着他的右手,走近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那块尚带着他体温的护身符。 微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木牌,她想起三长老曾提及的天授,想起前任族长突然发作最终导致其殒命的失魂症便是天授所致。 她不知道这护身符是否能替他抵挡天授。 但至少,尽可能为他增添一分保障。 意念微动,一缕纯净的乳白色光晕她指尖悄然溢出,无声无息地渗入那枚黑檀木牌之中。 就在这时,小官忽然低下了头,直直地看向她指尖那缕常人不可能看见的光芒正在缓缓渗入木牌的灵炁微光。 张泠月动作一顿,指尖的灵炁流滞。 她抬起眼,对上小官那双映着微弱灵光的双眼,心头蓦地一跳。 “你能看见?” “嗯。” 小官肯定地点头,目光追随着她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快要消散的光晕。 这不应该。 张泠月心中掀起波澜。 张隆泽与她朝夕相处多年,五感敏锐远超常人,却也从未看见过她动用灵炁时的光芒。 这个世界的人明明没有灵炁,应该看不见才对。 小官……他怎么会看见? 他和张家其他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仅仅是因为更纯粹的血脉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平静。 她缓缓举起右手,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缕灵炁,让它静静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试试看,能不能碰到它。” 小官看着她,又看看那缕散发着温暖宁静气息的光,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着那缕灵炁探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光晕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缕乳白色的灵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指尖,消失不见。 ……? 张泠月瞳孔微缩。 他能看见,已属异常。 如今,他竟然还能接纳她的灵炁? 即便她的灵炁相对温和,但这也不合常理。 灵炁是高度个人化的能量,不同源者无法兼容,更遑论如此顺畅地被吸收。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天道宠儿? 这个世界的气运所钟?拯救热血番的主角模板?? 天尊,弟子真的不是误入什么奇怪的悬疑玄幻漫片场了吗…… “有什么感觉?”她定了定神,仔细观察着小官的神色。 小官收回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握了握拳,似乎在仔细体会。 片刻,他才抬眼看向张泠月,认真地回答: “很温暖。” 像冬日里的阳光,像她手心的温度,一种令人安心舒适的暖意。 “还有吗?有没有别的什么不舒服?”张泠月追问。 他摇摇头。 除了温暖,并无其他异样。 目前看来,没有不良影响。 张泠月心中的惊疑稍稍平复。 虽然不解其因,但如果小官真的能看见并接纳她的灵炁…… 这或许并非坏事,甚至可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优势。 一个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绝妙的联系。 她上前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夜色朦胧,灯笼的光晕为她白皙的面容镀上柔和的边,她的目光专注地望进小官清澈的眼底,诱哄着他: “小官,听着。刚才你看到的、碰到的东西,还有它能融入你身体这件事……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哥哥,包括长老,任何人都不可以。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好吗?” 秘密?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 小官愣了一下。 这个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这些字眼掀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里悄然滋生。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点头: “好。” 他答应她,保守这个秘密。 这是只属于他和她之间,独一无二的连结。 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知识点分割线———— 关于本文内女主“灵炁,灵气”的私设和区分 炁:先天本源的能量,是先天沉睡在体内的力量。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但如果有的,那就可以通过修炼加强。 (这个世界的人没有灵炁,没有灵炁的人也看不见灵炁) 气:可以后天吸收吐纳收集起来的。 在本文设定里,妹宝的道家修炼的核心就是“炼炁”或“养炁”。 当然,灵气她也吸收。但是这个世界的气也很少,吸纳进度比较缓慢。 第152章 刺眼 夜色如墨,被廊下与殿内的灯火晕染开一圈圈温暖的光晕,将庭院景致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 两人又静静地走了一会儿,夜风拂过,带着初绽海棠的极淡香气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张泠月望着天际几颗疏朗的星子,和那轮被薄云半遮清辉朦胧的弦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想要抚琴的雅兴。 “小官,”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沉默陪伴的少年。 “我们去主殿吧。我弹琴给你听。” 小官点头,“好。” 主殿的大门敞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带来满室清凉,也将庭院里朦胧美好的夜色一并请了进来。 殿内只点了几盏不甚明亮的宫灯,光线柔和,让窗外沉静的夜色与殿内温暖的光晕有了朦胧的交界。 小官抱着已经在他怀里睡得打小呼噜的团子,在靠窗的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乖乖坐好,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殿中央那架古朴的七弦琴上,以及正走向琴案的张泠月。 张泠月在琴案后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将宽大的衣袖仔细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她先静坐片刻,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琴弦,似在感受其韵律,也似在平复心绪。 然后,她抬腕落指。 琴音起。 她弹奏的是一曲《天地缓缓》。 古琴的泛音有种非常镇定的悠扬,不疾不徐,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极遥远的时空彼岸传来,带着亘古的宁静与苍茫。 音色清越,又沉厚,像月光流淌过石阶,像山泉滴落深潭。 那旋律并不复杂,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是一位超然物外的仙人在施法,琴音一点一点,精准地叩击在听者的心弦上,涤荡着白日里的纷扰杂念,带来一种空灵辽远的平静。 小官不懂音律,更不知曲名深意。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怀里的团子也在这宁静的乐声中睡得更沉。 他的目光追随着张泠月那双在琴弦上跳跃翻飞的纤手,耳中满是那悠扬又奇异的声响。 他听不出技巧的高超与否,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琴音里流淌出一种让他紧绷心神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力量。 很舒服,像泡在温水中,像躺在阳光下,像……被她轻轻抚摸着头发。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融入殿外的夜色与微风之中,余韵悠长。 张泠月双手轻轻按在微颤的弦上,止住了最后的震颤。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夜风穿过庭院的细微呜咽。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轻轻开口:“乾坤正茫茫,天地暂缓缓。” 这低语将小官有些放空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柔和侧影的脸庞,等待着她下一句话。 “小官,”张泠月抬起头望向他,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喜欢这首曲子吗?” “嗯。”小官毫不犹豫地点头。 喜欢。 因为这声音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你觉得怎么样?” 小官认真地想了想,试图找出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种模糊而确切的感受。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词:“很放松。” 是的,放松。 紧绷的肌肉,高度警戒的神经,还有心底某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出来沉淀的疲惫,都在琴音中得到了舒缓。 “是吗?” 她站起身,走到了小官身旁的空位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属于团子暖烘烘的绒毛味道。 气氛静谧融洽。 但张泠月心中,有一件事如阴影般盘桓不去。 “小官,马上…你就要成为族长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融入夜色。 小官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关于天授的事?” 小官摇头,回答得干脆。 “没有。” 长老院对他提及未来,多是用责任、使命、荣耀。 他们告诉他要成为族长,要进入古楼,要承担责任。 果然,张泠月心中了然。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细腻质感,软软的。 这是张泠月第一次这样摸他的脸。 小官显然没料到这个动作,身体僵了一下,一抹淡淡的红晕悄然爬上了他的耳根。 他有些懵,心头泛起一丝陌生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不抗拒她的触摸。 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渴望这样的亲近。 喜欢她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喜欢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喜欢这种被她专注注视和触碰的感觉。 张泠月没有在意他细微的反应,她的目光望进他逐渐染上困惑的眼眸,缓缓开口: “天授…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像一种病,又像一种诅咒。会让你在某个瞬间,突然忘记所有的事情——忘记你是谁,忘记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忘记所有你认识的人,所有经历过的……重要的、不重要的所有事。” 她的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而且,是一种不可逆的伤害。你明白吗?” 忘记一切。 小官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听着她的话。 忘记一切……包括她吗? 忘记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给的护身符,她弹的曲子,她手的温度,她叫他小官时的语气……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向来简单直接的心绪。 他立刻摇头,眼神陡然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执拗的狠劲,重复道:“不会。” 他不会忘记。 至少,不能忘记她。 这个名字,这个人,是他贫瘠荒芜世界里唯一扎根生长的意义,是他穿越风雪与黑暗也要回来的方向。 忘记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忘记她。 张泠月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定,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涩又有些微暖。 看着他此刻的模样,那些更现实更冷酷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她收回了手,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主殿门外。 张隆泽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处理完张隆安那边的事情,便径直回到了别院。 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目光穿透洞开的殿门,落在殿内那对相依而坐的身影上。 暖黄的灯光将她纤细的身影和他专注的侧影勾勒得清晰。 她方才抚摸着他脸颊的那一幕,两人之间流淌着过于亲近的氛围。 这一幕落在张隆泽眼中,异常的碍眼,让他眼底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以下,翻涌起无声的寒流。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去,直到殿内的静谧持续得有些过长,他才抬步迈过门槛,踏入光晕之中。 “该安置了。” 张泠月闻声抬起头,脸上瞬间已挂起了与平常别无二致的笑容。 “哥哥,你回来了。” 小官也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张隆泽。 他捕捉到了张隆泽身上那不同寻常的冷意,以及落在他身上时那虽短暂却极具压迫感的一瞥。 他默默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方才被她触碰过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心底却莫名地空落了一下。 “天色不早了。小官,回去休息吧。”张泠月起身。 “嗯。”小官也站起来,将怀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团子小心拢好。 他没有再看张隆泽,对着张泠月点了点头,便抱着他的小毛团,安静地转身,朝着东配殿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灯光下拉长,显得有些孤清。 张隆泽走到张泠月身边,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似乎比平日更用力了些。 回到寝殿,早已备好洗脸的热水与干净寝衣。 张隆泽跟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亲自帮张泠月更换寝衣,解开繁复的外衫系带,动作熟练。 昏黄的灯光下,她纤细的肩颈线条柔和,肌肤在素白寝衣的衬托下,苍白得接近透明。 就在张隆泽为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时,张泠月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哥哥,等小官继任族长的仪式完成以后,我们南下吧。” 张隆泽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她。 “为何?” 张泠月转过身,面对着他。 “张海琪来信,马六甲海峡那边忽然多了一些桂西的军阀,在寻找着什么。而且,南方那边,最近有些族人因为发丘指的特征,被捕杀袭击了。查了查,是一伙人干的事儿。” “桂西的军阀?”张隆泽重复了一遍,眉头蹙起。 军阀的手伸到南洋,还刻意针对张家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嗯,”张泠月点头。 “他们怕是不好解决,背后或许另有隐情。呆在族里等消息,不如亲自去看看。” “仅你我?” 张泠月早考虑过这个问题,答道:“叫上隆安哥哥吧。在外为人处事,他要圆滑活络一些,有些场面,他应付起来比我们方便。” 张隆泽沉默了片刻,没有反对。 他了解张隆安的能力,虽然性子跳脱不羁,但关键时刻靠得住,且长袖善舞,确实适合处理对外交涉。 南下涉及军阀与可能的神秘势力,多一个可靠灵活的战力,并非坏事。 “嗯,先休息。” 他不再多言,像往常一样将她轻轻抱起,放到宽大柔软的床榻上,自己也随之躺下,伸出手臂,将她拢入怀中。 张泠月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仰起小脸,在他的下颌边轻轻蹭了蹭,然后凑上前,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晚安吻。 “哥哥,晚安。”她低声说完,将脸埋进他胸膛,闭上了眼睛。 张隆泽环抱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中。 夜色深沉,他没有闭眼,目光落在帐顶朦胧的暗影里,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关于南下,关于桂西军阀,关于殿中那碍眼的一幕。 “安。”良久,他才低声回应,声音沉在胸腔。 第153章 挑衅 碗碟中盛着清粥小菜,热气袅袅。 张泠月正小口喝着粥,小官安静地坐在她身侧。 虽在用饭,张隆泽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果然,早饭尚未用完,院门外便传来了规矩的叩门声。 一名穿着长老院下属常见深色服饰的族人被引了进来,他对着主位的张泠月躬身行礼。 “泠月小姐。长老有令:族长继任大典,定于今夜子时,于祠堂及古楼禁地前举行。请圣婴……请族长,届时务必到场。” 子时? 又在大半夜的搞这种仪式,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张泠月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于这种故弄玄虚的办事传统腹诽不已。 她放下粥匙拿起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唇角,对那传话的族人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知道了,有劳。你先回去吧。” “是。”族人再次躬身,默默退下。 饭厅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张泠月转向小官。 “小官,今晚就是举行仪式的时候了。” 小官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眼看向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责任、荣耀、抑或枷锁,于他而言概念模糊,他只知这是“必须去做”的事。 张泠月又看向张隆泽,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听说,这次的仪式,外家人也能进来观礼?” 族长更替是族内头等大事,以往规矩森严,非核心本家不得参与核心环节,但近年来族内人心浮动,长老院似乎有意借此机会,扩大仪式的展示范围,以凝聚涣散的人心。 “嗯。” 张隆泽简略地应了一声,证实了这个说法。 某些有头有脸或立下功劳的外家支系,会被允许在特定区域观礼。 “那,”张泠月重新看向小官,语气轻快了些,“说不定,可以见到你放野时的队友呢。” 队友?小官脑海中浮现出张海客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 或许……算是吧。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轻松的话题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张泠月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声音也沉静下来。 “小官,以往的族长交接,都有老族长亲自引领,熟悉路径,交代禁忌。可前任族长意外身亡,许多古楼深处的秘密,恐怕都要靠你自己摸索了。”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万事要小心,知道吗?” “嗯。” 小官认真地回望她,将她的担忧和嘱咐清晰地刻入心底。 他会小心,为了完成必须做的事,也为了还能回来,见到这样叮嘱他的她。 张隆泽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见她碗里的粥几乎没怎么动,眉头蹙了一下。 他伸手将她面前那碗微凉的粥端走,示意侍从换上一碗温热的甜粥,推到她面前。 “再用一些。” “谢谢哥哥。”张泠月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喝起甜粥。 早饭很快就结束了。 张隆泽起身,他今日有许多与仪式相关的琐碎事务需要最后协调确认,对张泠月略一颔首,便匆匆离开了别院。 偌大的泠月别院,一下子就空旷下来。 阳光正好,春意融融,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愈发繁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张泠月今日给自己放了假,没有去书房处理任何事务。 她牵起小官的手,拉着他,慢慢悠悠地在庭院里漫无目的的闲逛。 偶尔,她会停下脚步,对着枝头啁啾的雀鸟伸出手指,嘴里发出轻柔的呼唤,便会有胆大的山雀或羽毛艳丽的鸟儿飞落下来,在她掌心啄食她事先备好的小米,引得小官也专注地看。 她还会用轻松的语气说些从杂书上看来的趣闻轶事,或是她自己编造的小故事。 小官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目光随着她的指尖和话语转动,神情松弛。 走到回廊下,那里挂着一管紫竹洞箫。 张泠月心血来潮取下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通透的竹身,转头对小官笑道:“小官,我教你吹箫好不好?很简单,也很好听。” 小官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光彩,点了点头。 张泠月便在他身边坐下,先示范了如何持箫,如何用气息控制音孔。 她的讲解清晰耐心,指尖在音孔上轻轻按动,流淌出几个简单却悠扬的音符。 然后,她将洞箫递给他。 小官学得很快。 他本就拥有超乎常人的专注力与身体控制力,模仿能力更是惊人。 不过尝试了几次,调整了一下口型和气息,便能吹出清晰的单音。 又过了一会儿,在张泠月的指导下,他竟然磕磕绊绊地地吹出了一小段她刚才演示过的乡间小调。 箫声清越虽因生疏而略显滞涩,这箫声在春日安静的庭院里悠悠传开。 “小官真棒!”张泠月毫不吝啬地夸赞。 小官握着尚带她掌心余温的洞箫,看着她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心中被暖融融的阳光填满。 他很开心。 因为她此刻完完全全的陪伴,以及这毫无保留的夸赞。 这样的时光,纯粹而温暖,是他过去十几年来罕有,甚至未曾想象过的珍宝。 不知不觉,日头已悄然偏西,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都午后了呀……”张泠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带着些微困倦的鼻音。 “有点困呢。折腾了一早上,小官要不要也去睡一会儿?” “好。”小官放下洞箫,再次握住她的手。 张泠月便牵着他,走回主殿,径直进入了自己的寝室。 这是小官第一次踏入她的私人领域。 室内光线柔和,陈设精致又不繁琐。 空气中弥漫着与她身上一致的淡淡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被褥的暖意。 多宝架上摆放着一些精巧的摆件,妆台上立着一面光洁的铜镜,旁边是几个镶嵌螺钿的首饰盒。 窗边矮榻上随意放着两本翻开的书,一切都充满了她生活过的痕迹。 整个空间,都充斥着她独特的气息,让小官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亲近。 “一起睡一会儿吧。” 张泠月是真的有些困了,仪式在子时,此刻补觉十分必要。 她利索的脱去外袍,只着中衣便爬上了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拉过锦被盖好,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的瞬间,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小官站在床边,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宁静得不可思议。 他心中那片荒芜之地,被这温暖的景象悄然滋润。 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便也脱掉外袍和鞋子,轻轻地在她身侧躺下,小心翼翼地拉过被子一角盖好,生怕惊扰了她。 他离她很近,能清晰地听到她细微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和香气。 但他没有睡。 他就这样静静地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从纤细的眉,到阖着的眼帘,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微微抿着色泽柔嫩的唇。 可爱。 她总说他可爱,说他像听话的小猫咪。 可是,谁又能比她更可爱呢? 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让他忍不住悄悄地凑过去了一些。 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散在枕上的发丝,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冷的香气,更加专注地凝视着她的脸庞。 她睡了多久,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看了多久。 时间好像在这一方静谧的天地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胸腔里某种陌生而灼热的情感在无声涌动。 直到—— 寝殿外,传来了被刻意放轻却还是被他捕捉到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张隆泽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门外午后略显刺目的光线,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目光,像是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床上相依而卧的两人,尤其是那个本该躺在东配殿此刻却出现在这里,甚至还靠得如此之近的人。 张隆泽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冷、沉凝,像是暴风雪降临前骤降的气压。 他的脸上,此刻每一寸线条都绷得死紧,下颚收紧,脖颈甚至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将人冻僵的寒意,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的阴鸷。 他怎么敢? 他才离开多久?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就敢这样爬上她的床,与她同衾而卧。 他把他张隆泽当成什么?把这泠月别院当成什么?又把她当成什么? “起来。” 张隆泽的声音从喉间挤出,低沉得骇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与冰冷的命令。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小官缓缓地将目光从张泠月脸上移开,转向门口那个浑身散发着可怕气息的男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茫然,好像不理解对方为何如此愤怒。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不但没有起身离开,反而在张隆泽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注视下,做了一个让空气彻底冻结的动作。 他伸出手臂,非常非常轻地将熟睡中的张泠月,往自己怀里,更贴近地搂了搂。 张隆泽哪里看不出他的挑衅? 脖颈上的青筋跳动得更加剧烈,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手背上脉络分明。 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立刻冲过去,让那不知死活的家伙彻底消失。 他想发火,想怒吼,想用最严厉的手段惩戒这逾越的举动。 但是他不能。 那样会吵醒她。 他该动手的,该立刻清理这碍眼的存在。 但那样会惊扰她的安眠,会打破这寝室内此刻的宁静,会让她为难。 他不愿让她为难。 巨大的愤怒与冰冷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只能站在原地,用那双冰封着风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平静地回望着他甚至将怀中人搂得更紧的少年。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刺痛感,狠狠扎进张隆泽心底最深处。 不可以…… 谁都不可以,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哪怕那个人是族长,是任何人……都不可以! 绷紧到极致的弦,悬在春日下午暖融的空气里,一触即断。 第154章 危机感 张泠月醒来的时候,寝殿内的光线已经变得昏暗柔和。 窗棂外,天色染上了暮紫与橙红交织的瑰丽色彩,白日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 她睁开眼,先感受到的是身侧温暖坚实的触感。 自己不知何时整个人蜷缩着都窝在了小官的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能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合着皂角与阳光的气息。 她微微动了动,抬起头。 小官正侧身躺着,那双总是沉寂着的双眼,此刻正专注地凝望着她,里面清晰地映出她初醒时茫然的倒影。 他的眼神很静,没有睡意朦胧,好像已经这样看了她许久许久。 “小官?” 张泠月刚睡醒,声音有些沙哑,眼里雾气未散。 “嗯。” 小官低低应了一声,看着她迷迷糊糊的样子,那双眼眸深处掠过满足的柔和。 她在他怀里醒来,依赖着他的温暖。 这让他感到异常的满足。 “没有睡吗?” 张泠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并不急着起身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 “嗯。” 他不想睡,也舍不得睡。 这样的时光太珍贵,他宁愿用全部的清醒来感受、来铭记。 “怎么不睡呀,哈……” 张泠月忍不住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可爱…… 一个滚烫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划过小官的心头。 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因困倦而迷蒙的眼,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 他想亲亲她,想更亲近一些,想做一些他本能渴望的事情。 但他只是指尖蜷缩了一下,将那陌生的悸动牢牢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不能吓到她。 “不困。” “晚上可还有得熬呢……”张泠月终于清醒了些,想起子时的仪式,语气里带上了点无奈。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 小官率先下了床,动作利落地穿上外衣,然后转身将她那件藕荷色的外袍拿了过来,递到她手边。 张泠月慢悠悠地穿着衣服,目光投向窗外暗沉下来的天色。 “哥哥没有回来吗?” 小官点了点头,目光胶着在她身上,看着她梳理有些凌乱的长发,看着她系好衣带。 空气中弥漫着只属于两人的亲昵,让他想忽略掉外面的一切。 “是吗……”张泠月低喃,若有所思。 穿戴整齐,她下了床,对小官道:“我到书房看看,小官,你先在院子里和团子、小引它们玩一会儿,好不好?” 说着,她便要往外走。 小官闻言,嘴角抿紧。 他不想和她分开,哪怕只是片刻。 她的衣袖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了。 张泠月回头,只见小官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那紧紧攥着她衣袖一角的手指和微微抿起的唇线,清晰地透出一种委屈的执拗,像一只害怕被独自留下又不敢大声抗议的猫儿。 他抬起眼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不舍,甚至带上了一种被抛弃了的委屈。 哎呀,真可爱。 张泠月心中失笑,那股因仪式将至而升起的些微紧绷感,也被他这难得外露的依赖冲淡了不少。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背。 “很快的,我就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哥哥在不在,有没有什么事。然后就去找你,好不好?” 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指,低低应了一声。 “嗯……” 语气里还残留着一点不情愿,但终究是听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殿。 暮色四合,庭院里的灯笼尚未点亮,光线朦胧。 张泠月朝着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小官则独自留在了渐渐被夜色浸染的院子里。 小官静静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在横梁上梳理着乌黑油亮羽毛的小引和小隐,又看了看角落小篮子里,那只因为吃得太圆润自己的喙够不到背后羽毛,正着急地原地转圈的北长尾山雀团子。 他走过去,伸出手,将那团暖呼呼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捧进掌心。 团子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气息,立刻安静下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小官用指尖,缓缓地帮它梳理着背脊上凌乱的绒毛。 然而,他的眼神却逐渐沉了下来,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影。 下午,张隆泽站在门口时那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此刻清晰地回现在脑海。 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占有欲,以及被冒犯的震怒…… 小官并非完全不懂。 他只是很少在意他人的情绪。 但张隆泽不同。 张隆泽是她的哥哥,是她最亲近、最依赖的人。 张隆泽不喜欢他靠近她。 甚至是厌恶、排斥。 在她心里,张隆泽的位置好像永远都是特殊的、无可替代的。 她不是他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去思考占有这个问题。 以前,他只知道要跟着她,保护她,听她的话。 只要在她身边,能看到她,就好。 可是现在,那种“就好”开始变得不够了。 他想要更多。 想要她只看着他,只对他笑,只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想要抹去张隆泽,或者其他任何人,在她心中可能比他更重要的痕迹。 他不开心。 非常不开心。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焦躁、不甘和隐隐暴戾的情绪,在他沉寂的心底深处悄然翻涌。 下午面对张隆泽时,那种本能的反抗与挑衅,并不是不解其意,而是源于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占有欲。 不该这样的……他模糊地想。 他们明明应该是最要好的。 她为他找回了名字,教他东西,担心他,哄他开心…… 他们之间,应该是独一无二的联系才对。 小官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腾的思绪。 指尖仍在轻柔地梳理着团子的羽毛,身旁的温度却随着沉落的暮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头的张泠月,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朝里面张望。 书案后,张隆泽果然坐在那里。 他面前摊开着一些卷宗,手中执着笔,没有书写,只是微微低着头。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也映出他眉宇间疲惫的沉郁。 在张泠月探头探脑的瞬间,张隆泽就已经察觉到了。 他抬起眼,目光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门口那道身影。 她醒了。 张隆泽放下笔,静静地看着她走进来。 随着她的走近,灯光将她逐渐清晰的面容照亮。 她长高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堪堪只到他腿根,需要他时时抱在怀里的小小一团。 她的眉眼长开了些,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更显清丽精致。 她长大了。 这个认知,悄无声息地漫过张隆泽的心头。 带着一种迟来的钝痛。 她长大了,以后的世界,将不再只有他一人。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她,靠近她。 甚至……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样,妄图染指,妄图占有。 张隆泽惊觉,时间竟然过得这样快。 只是眨眼之间,那个被他从冰冷祠堂抱回蜷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婴儿,那个蹒跚学步、奶声奶气叫他“哥哥”的幼童,就已经出落成了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快得让他几乎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她可能渐行渐远的背影,去面对她生命中必然会出现除了他以外的重要之人。 “哥哥?”张泠月走到书案前,看着张隆泽有些晃神的样子。 “你没事吧?是不是累了?” 张隆泽瞬间回神,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他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晦暗。 “没事。” 张泠月仔细观察了他一瞬,见他似乎真的无恙,才放下心来,转而问道:“哥哥,今晚的仪式,我们只需要在外面观礼就好了吗?” “嗯。”张隆泽点头。 “你只需在祠堂外观礼即可,结束后便回来休息,不必久留。” “举行完仪式,小官……他就成为族长了?”张泠月问,语气里带着难以捉摸的飘忽。 “只要他能活着从古楼里走出来。” 族长之位,可不只是荣誉加身那么简单,那是一条需要用实力和运气去搏杀出来的血路。 古楼深处,危机四伏,每一次族长更替,都伴随着未知的凶险。 “哦……”张泠月低低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走上前,像小时候一样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张隆泽的胳膊,仰起脸,脸上绽开笑容。 “哥哥,我们去吃晚饭吧。我有点饿了。”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那笑容如此熟悉,仅仅属于他。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好。” 没关系。 他告诉自己,目光掠过窗外浓重的夜色,最终落回她带着笑意的眼眸。 她说过的。 那个雨夜,她蜷缩在他怀里说:“哥哥要一直陪着我。” 他会陪着她。 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谁都不可以。 暮色彻底笼罩了庭院。 书房内的灯光,将两人依偎着走向门口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紧紧纠缠,难以分割。 而庭院廊下,少年独自立于渐浓的黑暗中,掌心捧着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目光越过庭院,望向了主殿灯火通明的方向,那里,有他全部的光源,也是他全部不安与渴望的根源。 夜色渐深,子时将近。 仪式前的最后宁静,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蓄积着无声而汹涌的暗流。 第155章 我陪你 夜色浓稠如墨,子时将近。 泠月别院的主殿内灯火通明,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时细微的噼啪声。 张泠月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望着殿门外的沉沉夜色,指尖摩挲着腕上那串冰凉的铃铛。 小官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穿着那身简单的青灰色布衣,背脊挺直。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张泠月的侧脸上。 殿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两名穿着长老院深色服饰的族人垂首走进,手中捧着一个沉重的黑漆木盘。 盘中整齐叠放着一套衣物,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素纱遮盖着。 “泠月小姐,”为首那人躬身行礼。 “大长老命我等送来族长继任者今夜需着之礼服。” 张泠月的目光落在木盘上。 她站起身,缓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掀开那层素纱。 底下是一件黑色长袍。 颜色是极致的黑,好像能吸收所有光线,只在烛火映照下隐约流动着如深渊一般的光泽。 布料触手冰凉柔滑,是江南最上等的冰蚕丝与北地雪山寒绒混织而成,一寸千金。 形制古朴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唯有衣领袖口处以同色暗线绣着细密的麒麟踏火云纹。 简单,内敛,又在每一个细节处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尊贵与沉重。 张泠月的手指在那冰凉光滑的衣料上停留片刻。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小官,声音放得很轻。 “小官,换上衣服吧。” 小官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身黑袍上,停顿了几秒。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然后沉默地跟着那两名捧着衣物的族人,朝侧殿走去。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背负上了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张泠月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久久未动。 过了今晚,他就是真正的族长了。 张家的族长,无论长老院私下如何将他视作傀儡,无论这位置背后有多少算计与利用…… 明面上,在所有张家人心中,族长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代表着家族的意志与传承,受着绝对的尊敬与服从。 她知道,以他的能力,一定能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 古楼的禁地、那些致人疯狂的六角铃铛、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都困不住他。 然后他就要接下张家这个盘踞了数千年的庞然大物,接过它辉煌背后的腐朽,接过它守护了无数代的秘密,接过那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责任。 他成为族长,对她而言,许多事情确实会方便许多。 再有十来年。 张泠月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1931年,柳条湖,南满铁路的爆炸声。 1932年,哈尔滨陷落,东北三省尽数沦入敌手。 那是这片土地即将迎来的最深重的浩劫之一。 在这之前,她必须为张家也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分散力量,转移重心,保存火种。 小官成为族长,掌握名义上的最高权力,将是这盘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可是…… 小官…抱歉。 让你一个人,去承担那样庞大而沉重的责任,去面对那些你可能并不理解却必须背负的宿命。 是我不好。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泠月抬起眼。 小官从侧殿走了出来。 那身黑袍穿在他身上,果然还是显得宽大了些。 他这三年虽然长高了不少,身形却还是那样清瘦,肩背的骨架尚未完全长开,撑不起这件为成年族长准备的礼服。 袖口长出一截,下摆几乎曳地,让他看起来有种青春期孩子强行披上成人重担的违和感,又因他脸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奇异地融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庄重。 张泠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仔细地为他整理衣襟,抚平袖口的褶皱,将过长的下摆轻轻拢了拢。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他冰凉的衣料下属于少年温热的身体。 “现在穿起来,还是大了些呢。”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叹息。 小官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专注为自己整理衣物的模样,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身影。 “害怕吗?”张泠月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小官摇头。 他的眼神干净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张泠月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现在如果反悔……还来得及。”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一句耳语。 违背长老院的意志,拒绝成为族长,后果不堪设想。 但若他真的开口说“不”,她或许会想办法。 小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也带着长途跋涉与生死磨砺留下的粗糙厚茧。 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异常灼热。 “我陪你。” 陪你面对这个家族,陪你承担这份责任,陪你走这条看不见未来的路。 我会陪着你,守护好张家,也守护好你。 张泠月怔住了。 眼睛睁大,清晰地映出他认真执拗的脸。 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颤抖了一下,心底被这简单的三个字,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暖意渗入。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弯起唇角,露出笑容。 “好。” 她说。 第156章 起灵 举行仪式的地点,在张家祠堂后方的禁地边缘。 那是一片被高耸黑石墙围起来的空旷广场,地面铺着历经无数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玄武岩。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质祭坛,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与麒麟图腾。 今夜无月,只有漫天星子疏淡,洒下清冷微光。 广场四周立着数十支巨大的青铜火盆,盆中燃烧着掺入了特制秘药的油脂,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熊熊燃烧,将整个广场映照得明暗交错,光影诡谲。 获准观礼的族人已然按照身份地位,肃立在广场边缘指定的区域。 本家在前,外家在稍远些的后方,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祭坛的方向。 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 张泠月随着张隆泽,站在本家区域的最前方。 她的位置离祭坛很近,能清晰地看到祭坛上每一处细节。 她穿着正式的巫祝礼服,白色绣银色缠枝莲纹的广袖深衣,外罩同色薄纱大氅,长发绾成繁复的高髻,簪着点翠步摇。 这身装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脸在青白火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不似真人的美感。 张隆泽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 小官或者说,即将成为张起灵的他已经独自走上了祭坛。 那身略显宽大的黑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青白色的火光在他周身跳跃,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光滑的黑色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祭坛中央,背对着所有观礼者,面向着祭坛后方那扇通往古楼最深处,沉重古老的石门。 石门紧闭,表面雕刻着与族长信物上相似的图案,在火光中好像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几位长老穿着绣有家族图腾的深紫色祭服,头戴高冠,面容肃穆地分立在祭坛两侧。 大长老站在最前方,手中捧着一个造型奇古的青铜酒樽。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张泠月看着祭坛上那个孤零零的黑色身影,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流动着晦暗难明的光。 仪式开始了。 大长老用苍老而沉缓的声音,开始吟诵古老的祭文。 那语言晦涩拗口,音节古怪,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方言,带着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随着他的吟诵,另外六位长老开始以特定的步伐和手势,围绕着祭坛缓缓移动,口中发出低沉的和声。 青白色的火焰随着吟诵声诡异地扭动摇曳。 空气中的温度在下降。 张泠月感觉到腕上的渡厄铃铛微微震动了一下,传来一种细微的共鸣的波动。 她抬眼看向祭坛后方那扇石门。 是那里面的东西吗? 祭文吟诵完毕。 大长老捧着青铜酒樽,缓步走到小官面前。 酒樽中盛着浓稠如血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近黑的光泽,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与一种奇异的药香。 “饮下此酒,血脉为证,天地为鉴,承吾族运,担吾族责。” 大长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小官接过酒樽,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暗红的酒液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滑落一滴,在黑袍的映衬下,刺目如血。 酒樽被收回。 大长老退后一步,与其他六位长老一同,对着小官的方向,深深躬身。 “请族长——入禁地,承秘藏,镇吾族运!” 齐声高喝,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起回音。 那扇沉重的石门,在机关的作用下,发出轰隆隆的闷响,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浓稠得连青白色的火光都无法侵入分毫,只有一股带着岁月尘埃气息的风,从门内涌出,吹得祭坛四周的火光剧烈摇曳。 小官转过身。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向所有观礼的族人。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此刻只剩下平静。 只是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人群,直直地落在了张泠月的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摇曳的火光,隔着无数双眼睛。 张泠月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张泠月向前走了一小步。 这个动作很轻微,让她脱离了张隆泽身侧的阴影,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 她抬起手,对着祭坛上的他,轻轻挥了挥。 小官看着她,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他转身,迈步走向那扇通往无尽黑暗的石门。 黑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在光滑的玄武岩地面上拖曳而过,无声无息。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石门后的黑暗时,张泠月忽然开口了。 她用上了一丝灵气清晰地穿透了广场上的寂静,传到了他的耳中。 “小官。”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张泠月望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缓慢地问: “成为族长,前路坎坷,迷雾重重。即使看不到未来,即使可能会忘记重要的一切……你也不后悔吗?” 这个问题,她在别院里问过。 此刻在此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踏入禁地的前一刻,她又一次问了出来。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祭坛边那个即将消失的黑色身影上。 然后,他们看见,那个少年族长微微侧过头。 火光勾勒出他清瘦坚毅的侧脸轮廓。 他没有说话。 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会。 不会后悔。 也不会……忘记你。 张泠月看着他那固执而坚定的点头,微微一怔。 随即,她的唇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没关系。” 她轻声说,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 “我会记得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会找到你。” “带你回家。” 祭坛边,即将踏入黑暗的少年,背影僵硬了一瞬。 然后,张隆泽和张泠月都清晰地看到,在那青白色火光的映照下,少年的唇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却瞬间融化了他身旁所有的冰封与沉重。 他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了。 只要她在。 只要她承诺会找到他。 那么,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记忆的荒漠,是永恒的黑暗与孤独。 他都无所畏惧。 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无论是在这冰冷的宅院,还是在未知险恶的禁地,亦或是在未来可能遗忘一切的混沌深渊之中。 只要有她。 哪里都可以是归处。 他很开心。 这种情绪纯粹又强烈,甚至冲淡了仪式带来的凝重,让他踏入黑暗的脚步,都显得轻盈了几分。 然后,他不再停留,彻底消失在了石门后的浓稠黑暗之中。 轰隆—— 沉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将那最后一丝微光与外界彻底隔绝。 祭坛上,只剩下七位肃立的长老,和那依旧熊熊燃烧着失去了某种温度的青铜火盆。 仪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长老们开始吟唱另一种调子的古老歌谣,声音苍凉而悠远,仿佛在呼唤,又仿佛在送别。 祭坛四周的地面上,亮起了事先以特殊颜料绘制的阵法纹路,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而石门之后。 是绝对的黑暗。 小官,从踏入这道门开始,他就已经是张起灵了。 他站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甬道,石壁潮湿冰冷,散发着浓郁的霉味和陈旧气息。 空气凝滞,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他沿着甬道向下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中央停放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椁。 棺椁是以整块的阴沉木雕凿而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棺盖是打开的。 张起灵走到棺椁边,低头看去。 棺内铺着厚厚的暗红色丝绸,丝绸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枚他带回来那个六角青铜铃铛;一卷以金线捆扎的古老兽皮卷轴;还有一把造型古朴、刃口泛着幽光的短刀。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翻身,躺进了棺椁之中。 身下的丝绸冰凉柔软,带着一股香气。 他仰面躺着,看着上方石室低矮的穹顶,和那微弱磷光勾勒出的模糊轮廓。 然后,他听到石室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七位长老鱼贯而入,围站在棺椁四周。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长老走到棺椁头部的位置,俯身,用那双稳定的手,握住了沉重的棺盖边缘。 张起灵躺在棺内,目光平静地看着上方大长老模糊的脸。 在棺盖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他的目光,好像穿透了石壁,再次落在了那个站在广场火光下对他说“带你回家”的女孩身上。 等我。 他在心中无声地说。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棺盖合拢。 绝对的黑暗降临。 同时降临的还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困倦感,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意识。 他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入那片黑暗。 在意识完全消散前,他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 时间的感觉,正在从他身上缓缓剥离。 瞬间与永恒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他听到很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 是草木根系在泥土中缓慢生长的呼吸,是石壁深处地下水脉的潺潺流动,是遥远地面上雪花被脚步轻轻踩碎的脆响,是尘埃在这密闭空间中缓缓飘落、最终归于寂静的轨迹。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宏大而细微的共鸣。 他与这黑暗,与这石室,与这棺椁,乃至与更深处、更古老的某些存在,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很安静。 却又充满了无穷的“声音”。 他必须要睡去了。 带着这些奇怪的变化,整个人跌落进瞬间和永恒共存深不见底的深渊。 在沉入深渊的最后一刻,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即将停滞的思绪: 我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双琉璃色含着笑意的眼睛,一句轻柔的承诺。 还有…… 棺椁外,隐约传来长老们齐声悠长的吟唱。 其中两个字,穿透厚重的棺木,传入他即将沉寂的耳中。 “起——灵——” 声音苍老,悠远,好像来自时间的彼岸。 棺椁被抬了起来,开始缓缓地移动。 颠簸,平稳,转向……感官残留的最后信息。 然后,就连这最后一丝属于外界冰冷的颠簸感,也彻底消失在了沉眠的黑暗里。 连同那个问题,那双眼睛,那句承诺。 一起,沉入了无边无际等待被重新唤醒的黑暗深渊。 石室外。 七位长老抬着那口沉重的阴沉木棺椁,沿着另一条更为隐秘的甬道,走向古楼的最深处的走廊外。 长廊最深处,有一个房间。 长廊里,挂满了六角铃铛。 而新任的族长,将在那里,完成最后的“继承”。 广场上。 青白色的火焰还在无声燃烧。 张泠月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然紧闭的石门,久久未动。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和薄纱大氅,猎猎作响。 腕上的渡厄不知何时,已彻底寂然。 第157章 小鬼 仪式结束了。 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人群中传来窸窣窣的吐息声和衣料摩擦声。 肃立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族人们,身体逐渐放松,僵硬的面容上浮现出各色神情。 观礼区域开始松动。 本家人率先转身,沉默有序地沿着指定路线退场。 外家人则显得松散许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仍忍不住投向那座已空无一人的祭坛和那扇紧闭的石门。 张海客站在外家区域靠前的位置,身边是他父亲。 他静静看着人群的反应。 许多外家族人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笑容,彼此拍着肩膀,低声说着“天佑我族”、“圣婴归位,族长有继”之类的话。 好像那个被送进古楼深处不过十五岁的家伙,真的是一剂强心针,能瞬间解决张家这些年面临的所有困境与危机。 张海客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不懂。 两年前放野,他与那个被称作“圣婴”的小鬼一同组队。 起初是出于几分好奇和同族情谊,想着照顾一下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家伙。 后来在墓里,遭遇绝境,是小官用他血救了他们。 血淌了一地。 那小鬼脸色白得吓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撕下衣摆胡乱扎紧伤口,然后看向惊魂未定的他,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眼睛示意他:快走。 那一刻,张海客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被家族赋予各种神秘色彩的孩子,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也是会流血会痛的人。 一个比他小两岁,却比他经历过更多难以想象的孤独与训练的人。 再后来,放野途中零零碎碎的相处,他愈发觉得,那小鬼心思纯粹得空白,除了对某些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外,对其他一切都漠然处之。 他像一把未开刃却已淬炼到极致的刀,锋利,沉默,却没有“自我”的形状。 这样的人,被推上族长之位? 张海客的目光掠过那些兴奋交谈的族人,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大。 他们为什么这样高兴? 就因为圣婴的传说和血脉的纯净? 那小鬼才十五岁。 他懂什么叫责任吗?懂什么叫权衡吗? 张海客想起古墓中那双平静救人的眼睛,想起他偶尔提及“泠月”时那小鬼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想起他独自一人背负行囊走向放野目的地时挺直的背影。 他还那么小。 “海客,”父亲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发什么呆?该回去了。今日观礼,回去需将所见所感详记下来,交予族中归档。” 张海客回过神,收敛了面上外露的情绪,垂首应道:“是,父亲。” 他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本家区域的最前方。 那里,人群正在散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深色服饰的族人中格外醒目。 张泠月。 张海客还记得她,他们已经许多年未见了。 此刻,她独自站在祭坛侧前方不远处,尚未离去。 巫祝的礼服在残余的火光与渐浓的夜色中,像一捧清冷的雪,又像一轮孤悬的月。 她微微仰着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渺小。 张隆泽就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同样沉默地望着石门,隔绝了其他人可能投去的过多视线。 张海客的脚步慢了下来。 父亲已随着人流走到了前面,回头催了他一声。 张海客口中应着,目光却牢牢锁在张泠月身上。 她看起来不高兴。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上心头:去找她。 这个念头很冒险。 他是外家子弟,未经传唤贸然接近本家核心人物,尤其还是在这种敏感时刻,很容易引人侧目,甚至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胸腔里那股因族人的狂热和对小官的担忧而翻腾的不安,驱使着他。 他想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她是否也和他一样,看到了那华丽仪式帷幕后的隐患? 她是否也在担心那个此刻正独自面对古楼深处未知黑暗的少年? “父亲,”张海客快走几步,赶上父亲,压低声音道,“我……方才似乎将一块随身玉佩遗落在观礼区了,想去寻一下。您先回去,我找到便回。” 父亲皱眉看了他一眼,似有不满,但见他神色恳切,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速去速回,莫要多生事端。” “是。” 张海客松了口气,转身便朝着与人群离去相反的方向,借着逐渐黯淡的火光和建筑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了回去。 广场上的人已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位长老院的执事在指挥族人收拾火盆、清理祭坛。 青白色的火焰彻底熄灭,广场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几盏悬挂在石柱上的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张泠月仍站在原地。 张隆泽已转身,在对她说着什么。 她微微侧头听着,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张隆泽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先行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本家核心区域的廊道拐角。 现在,祭坛边只剩下张泠月一人,和远处零星忙碌的执事。 张海客屏住呼吸,借着石柱和阴影的掩护,小心地靠近。 他的心跳有些快,既因为这种窥探的行为带来的紧张。 就在他距离张泠月还有十几步远,正犹豫着该如何上前搭话而不显得唐突时—— 张泠月忽然转过了身。 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张海客藏身的石柱阴影处。 张海客身体一僵,知道自己已被发现。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躲回更深的黑暗里,但张泠月的目光太平静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藏身的方向。 几秒的凝滞。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张泠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外家张海客,见过泠月小姐。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张泠月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 她微微颔首:“张海客。我记得你。” 她果然记得。 张海客心中微动,直起身,抬眼看向她。 “是。”张海客应道,斟酌着词句。 “方才仪式……海客也在观礼。” “嗯。”张泠月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石门,语气平淡。 “仪式很顺利。” 顺利吗? 张海客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股压下的不安再次翻涌。 他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急切:“泠月小姐……您……不担心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太直接了,太逾越了。 他一个外家子弟,有什么资格质问本家巫祝、族长最亲近的人之一? 但张泠月并没有动怒。 她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担心什么?”她反问。 张海客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无所遁形。 他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 “担心他!那个小……小官。他还那么小,古楼深处……那里面有什么,我们都知道一些传闻。他一个人进去,要面对什么?他……真的准备好了吗?族人们都在高兴,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样的责任,那样的地方,真的是他一个人该承受的吗?”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紧紧盯着张泠月。 张泠月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那抹淡笑缓缓敛去。 她没有回答,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扇沉默的石门,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广场,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卷起她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就在张海客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以一句“族中自有安排”将他打发时,张泠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几乎就要散掉,但张海客听清楚了。 “他必须承受。” 张海客怔住了。 张泠月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在昏黄灯光下,蒙着一层薄薄的冰雾。 “张海客,你是外家这一代中,颇为重视的子弟。你读过族史,知道张家的处境,也知道圣婴和族长之位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他愿不愿意、准没准备好的问题。这是他的血脉,他的出生,他被带回张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要走的路。区别只在于,是作为虚幻的圣婴被供奉然后废弃,还是作为实权的族长被推上前台,承担一切。” “至于族人们高兴……他们需要一个象征,一个希望,一个能将涣散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的焦点。‘圣婴归位,族长有继’——这个说法,足够让他们暂时忘记内部的裂痕、外部的威胁,沉浸在一种虚幻的振奋里。这对现在的张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张海客听着她冷静到冷漠的话,后背竟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可是……”张海客喉咙发干,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路已经选了,门已经关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她看着张海客复杂难言的表情,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不过,你能来问我这些,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放野那两年,你与他,确实有些情分。” 张海客苦笑了一下。 “谈不上多深的情分,只是……一起经历过生死,总归不一样。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是啊,很特别。”张泠月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再次飘向石门。 “特别到……或许,能走出不一样的路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有些模糊,张海客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 张泠月却已收回了目光,看向他。 “夜深了,此地不宜久留。你该回去了。” 张海客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海客明白,多谢泠月小姐提点。” 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 “那……他何时能出来?” 张泠月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耐心等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身影融入廊道昏黄的灯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张海客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广场上,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又望向张泠月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更冷了。 远处,最后一盏气死风灯也被执事取下,广场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那扇石门,沉默地矗立在深沉的夜色里,而门后的黑暗中,那个十五岁的小鬼,正在经历着什么,无人知晓。 张海客最终转身,沿着来路,悄悄离开了禁地边缘。 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像张泠月说的那样—— 等。 第158章 看家 泠月别院内,一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那间东厢房空置着,庭院里也少了那个沉默抱着北长尾山雀专注聆听琴音的身影。 张泠月醒得比平日稍晚。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中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沉静。 该向前看了。 她起身时,张隆泽已如常在内室门外等候。 听到动静,他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温热的洗脸水和干净的软巾。 他服侍她洗漱,然后从衣柜中取出一套便于远行的衣物。 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软缎比甲,下身是深青色马面裙,既不失体面,又行动便利。 他替她更衣,绾发,指尖偶尔拂过她微凉的发丝。 “哥哥,”张泠月任由他打理,忽然轻声开口,“南下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张隆泽正在为她系上比甲侧边的盘扣,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低沉应道:“一切已安排妥当。路线、沿途接应、南洋那边的接洽,都已通过档案馆的渠道确认。张隆安也快到了。” “嗯,”张泠月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 张隆安虽然性子跳脱,但能力毋庸置疑,有他在,路上能省去不少麻烦。 “出发之前,让岚山哥哥来一趟吧,我有事交代。” “先用早膳。” 张隆泽为她整理好最后一处衣襟。 “好。” 两人来到饭厅时,热腾腾的早饭已然摆上。 还未落座,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带着笑意的嗓音。 “小月亮~起了没?我可是饿着肚子就赶过来了!” 话音未落,张隆安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薄呢短褂,脸上是万事不萦于心的笑容,只是眼底带着连夜赶路的些许倦色。 “隆安哥哥早,”张泠月对他露出温软的笑容,“要一起吃点东西吗?” “当然!” 张隆安毫不客气地在她左手边的空位坐下,“我可就等着这一顿呢。族里饭食规矩多,还是小月亮你这儿舒坦。” 张隆泽没看他,只是拉开主位的椅子,让张泠月坐下,自己则在她右手边落座。 张隆安瞥了自家弟弟一眼,啧了一声:“啧,每次看到你这张棺材脸,还是让我浑身不舒服。” “你说说,对外人也就罢了,我好歹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整日对着你亲哥哥板着张冷脸是怎么回事?就不能给个笑脸?” “呱噪。”张隆泽眼皮都没抬,给自己盛了碗粥。 “小月亮,你看看他!”张隆安立刻转向张泠月,“对亲兄长就这态度!” 张泠月抿唇一笑,夹起一块水晶虾饺放到张隆安面前的碟子里,温声道:“隆安哥哥,菜要凉了,先吃东西吧。” 张隆安被这软绵绵的挡箭牌一挡,只得撇撇嘴,放弃了继续招惹张隆泽的念头,专心对付起面前的食物。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碗筷轻碰和咀嚼的细微声响。 吃得差不多了,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张岚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着饭厅内躬身行礼:“小姐。” “岚山哥哥来了。” 张泠月放下筷子,用餐巾按了按唇角,脸上笑容未减。 “小姐有何吩咐?”张岚山步入厅内,垂手恭立。 张泠月示意他不必多礼,缓声道:“我和哥哥要南下巡视产业,处理一些南洋那边的琐事。这次远行,路途不近,可能需要花费不少时日。” “族内我这一摊子事,还有这别院,我不在的时候,就劳烦岚山哥哥多费心,帮我留意照看了。” “是。”张岚山没有任何迟疑,沉声应下,“岚山定当尽心。” “另外,在我回来之前,岚山哥哥就先回到三长老身边听用吧。若是三长老那边暂时无需你随侍,不妨就到任务堂去,帮忙接手一下日常任务的发派与归档,也算是熟悉不同事务,历练一番。”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总是让你跟着我打理这些琐碎,倒是耽误岚山哥哥的前程了。” 张岚山何等聪明,立刻领会了这安排背后的深意。 “小姐言重了。为小姐办事,本就是岚山的职责。” “就是还要辛苦岚山哥哥,偶尔得空,来帮我打扫一下这院子。我养的那些鸟儿,还有花草,也麻烦你照看一二。交给旁人,我总是不太放心。” “都是分内之事。” 张岚山回答得毫不犹豫,“小姐放心,别院一切,岚山必定打理妥当,静候小姐归来。” “辛苦岚山哥哥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为小姐办事,是岚山的荣幸。”张岚山再次躬身,语气真挚。 “行了行了,”一旁的张隆安听得有些不耐,挥了挥手打断这主仆间过于客套的对话。 “听你们你来我往的,累不累人。张岚山,你记好了,院子可得给看紧了,别什么不长眼的阿猫阿狗都随便放进来,尤其是……” 他意有所指地拖长了音调,却没说完,只是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张隆泽。 张岚山面色不变:“岚山明白。” “出去吧。”张隆泽终于开口。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张泠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温凉的茶水,看向张隆泽:“哥哥,南下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嗯。”张隆泽应了一声。 “哎呀,还是跟着小月亮出去舒坦,”张隆安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 “哪像之前出任务,长老院批的那点经费紧巴巴的,住个店吃个饭都得精打细算。三长老对你倒是大方,这南下巡产业的盘缠,想必充裕得很吧?” 张泠月闻言,眨了眨眼睛略带促狭地反问:“那隆安哥哥可要好好想想,是不是你平日里太能惹事,让长老们不高兴了,才在经费上卡着你?” 张隆安被噎了一下,随即嗤笑:“啧,那群老家伙,脸上什么时候有过高兴的模样?成天不是算计这个就是防备那个,没劲透了。” 说笑间,张隆泽已起身去取放在偏厅的包袱。 很快,他一手提着一个青布包袱走了回来,分量都不重。 确实,如今外出,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张泠月这些年暗中整合各地档案馆,明面上转型为商会、报社、运输行等,早已编织成一张覆盖大半个中国乃至南洋兼具情报与物资流通功能的隐秘网络。 他们此行,沿途但凡需要补充给养、获取信息、或寻求协助,只需亮出特定的身份令牌,找到当地档案馆的暗桩,自然会有人安排得妥妥帖帖。 更何况,张泠月本人就是这庞大网络的最高掌控者。 “哥哥,我们走吧。”张泠月也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脸上是准备出发的平静。 “嗯。” 张隆安也拍拍衣服站起来,兴致勃勃地道:“正好,路线我都琢磨好了。咱们先从这儿到长春,然后乘火车南下到天津卫。在天津可以稍作休整,看看那边的洋行和码头,接着再乘船走海路,或者继续沿京杭运河一路往南,经山东、江苏,最后抵达上海。从上海再去南洋,就方便多了。” 显然对这次公费旅游期待已久,连路线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张泠月对他的安排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 具体行程,路上可视情况调整。 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去面对外界更广阔的天地,处理那些亟待解决的危机。 同时……也让某些潜藏在暗处的毒蛇,有机会露出马脚。 春日清晨的阳光温暖和煦,洒在泠月别院静谧的庭院里。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两只渡鸦小隐和小引落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即将远行的主人。 那只圆滚滚的团子不知从哪个角落蹦出来,跳到张泠月脚边,仰着小脑袋“啾啾”叫了两声,在跟她道别。 张泠月弯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说了句“乖乖看家”,然后直起身,不再留恋。 张隆泽推开别院的大门。 门外,是通往族地外熟悉的青石板路,更远处是笼罩在春日晨雾中的莽莽山林,以及山林之外,那个正在充满危险与机遇的广袤世界。 张泠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寂静的院落和那株繁花似锦的海棠。 然后,她转过身迈出了门槛。 张隆泽紧随其后。 张隆安吹了声口哨,晃悠着跟了上去。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与树影交织的路径尽头。 第159章 马车 一路行来,穿山越岭,待到视野再度开阔,那座熟悉的关外重镇——长春城,便又一次映入了眼帘。 街道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拥挤了些,各式招牌琳琅满目,西洋风格的建筑又多了几栋,叮当作响的电车轨道向更远处延伸。 行人衣着打扮也更多样,长衫马褂与西装革履混杂,偶尔还能见到穿着和服、脚踏木屐的日本人神色矜持地走过。 叫卖声、车马声、留声机里飘出的咿呀戏曲声…… 街头巷尾,持枪巡逻的士兵身影明显增多,他们穿着军装,神情戒备,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人群。 一些商铺门口悬挂的旗帜悄然变换,某些地段甚至能看到穿着截然不同制服的日俄军警在站岗。 空气里除了尘土与食物的气味,还隐隐漂浮着属于权力与武力对峙的紧绷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看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向阳的墙角,眼神麻木地望着眼前车水马龙。 看着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被横冲直撞的军车惊得慌忙避让,车上的瓜果滚落一地却不敢吭声。 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最害怕看见的,恐怕就是这些穿着不同制式军装代表着不同势力的人了。 枪杆子之下,寻常百姓不过是风中飘萍,盛世乱世,皆不由己。 东北目前相对关内,却勉强算“稳定”。 那位出身绿林如今雄踞关外的“东北王”手腕高超,周旋于日、俄及各派系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使得这片黑土地暂时免于大规模战火。 但也仅仅是暂时。 张泠月知道,这份平衡脆弱如纸,底下早已暗流汹涌,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打破。 “怎么了?”身侧传来张隆泽低沉的声音。 “没什么,哥哥。只是觉得比起两年前,人好像更多了,也更吵了。”她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道。 “我们去租马车吧,接下来的路,有辆舒服点的车会方便许多。” “嗯。”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规模颇大的车马行前停下。 张隆安率先跳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便熟门熟路地进去与掌柜交涉。 张隆泽则护着张泠月下车,在店门口供客人歇脚的长凳上坐下等候。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很舒服。 店门口趴着一只长毛的三花猫,正眯着眼睛打盹,毛色油亮,体态丰腴,显然备受店家照顾。 张泠月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眼睛微微一亮。 她走过去,在那猫咪面前蹲下,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挠了挠它的下巴。 “喵~”三花猫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主动仰起头,蹭了蹭她的指尖,一双异色的猫眼舒服地眯成了缝。 细微的精神波动传来,带着清晰的亲近与喜悦:人,喜欢喜欢~ 张泠月眼中笑意更深,索性蹲下来,将猫咪抱到膝上,手法娴熟地从头到尾轻轻抚摸着它柔软蓬松的长毛。 猫咪在她怀里彻底摊成一张猫饼,呼噜声震天响,还不时用脑袋顶她的手心,发出娇滴滴的喵喵叫:“喵喵~” 人,香香~ “你真可爱呀。”张泠月轻声对它说,指尖拂过它耳朵尖俏皮的绒毛。 若不是此行路途遥远,前途未卜,带着只猫确实不便,她倒真有些心动,想将这乖巧又通透的小家伙养在身边。 张隆泽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沉默地看着她与猫咪亲昵互动。 不多时,张隆安晃悠着出来了,脸上带着点无奈。 “谈得差不多了。老板说,这年头外头不太平,盗匪横行,兵痞扰民,租车风险大。咱们又明确说了不需要护卫随行,只要马车和靠谱的车夫,他非得加收一笔押金,美其名曰防着马车和马匹出了岔子。” “给他。”张隆泽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财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需要计较的东西,只要不耽误行程,不影响张泠月的舒适,多花点钱根本无所谓。 “知道了知道了,”张隆安撇撇嘴。 “张隆泽,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们这一路往南,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转身回去付钱了。 很快,车马行的老板亲自引着他们来到后院的马场。 场上停着几辆规格不一的马车。 老板指着其中一辆看起来较为普通辕木略显陈旧的青篷马车道:“三位客官请看,这辆便是了。马是健壮的蒙古马,车夫也是老把式,保管平稳。” 张泠月只看了一眼,眼里是显而易见的不满意。 那马车实在太过简陋,车厢内恐怕连个像样的软垫都没有,一路颠簸南下,坐在里面无疑是种折磨。 她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张隆泽。 张隆泽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太简陋了。” 车行老板搓着手,赔笑道:“这位爷,先前那位爷商定的价钱,就只够租用这等规制的马车。若是要更好更大的,那价钱可就……” 张隆泽没等他说完,冰冷的目光便转向了刚刚付完钱走回来的张隆安。 张隆安被这眼神看得头皮一麻,立刻叫屈:“哎,不是……张隆泽,你刚才也没说要啥样的啊?就说租车,这价钱能租到这样的就不错了!你瞅我干啥!” 他可是按照“性价比最高”的原则去谈的! “哥哥?”张泠月轻轻扯了扯张隆泽的衣角,仰起小脸。 张隆泽没理张隆安的叫嚷,只是抬手,揉了揉张泠月柔软的头发。 然后,他从怀中直接抽出一张面额一百元的大洋票,递到那车行老板面前。 “最好的。” 那老板眼睛瞬间直了,脸上的笑容立刻从职业性的赔笑变成了发自肺腑的灿烂,几乎要咧到耳根:“哎哟!您看这事儿闹的!是小老儿眼拙,没看出几位是真人不露相!请老爷、小姐放心,我这车马行里,绝对有整个长春城规格最高、家伙最齐全的好马车!保管让小姐一路上坐得舒舒服服,跟在家里一样!” 他点头哈腰,忙不迭地引着三人绕过那片普通马车区,来到马场另一侧一个单独隔开的棚子前。 掀开防尘的油布,露出一辆与之前那辆截然不同,堪称豪华的大型马车。 “……这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啊?”连张隆安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辆马车车身明显庞大许多,通体以深色硬木打造,打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光泽。 车窗宽大,镶嵌着透明度极高的玻璃,挂着厚实的墨绿色丝绒窗帘。 车轮包着厚厚的耐磨胶皮,减震性能显然更好。 车厢内部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也能看到里面铺设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设有固定的软榻和软椅,甚至还有一张固定的小几,确实如老板所说,能在里面“吃东西”。 “老爷,小姐,您二位看这辆如何?”老板卖力地介绍着。 “这车厢,坐三五个人都宽敞得很!里边儿的软垫、软榻,用的都是上好的苏绣缎面,里头填塞了最柔软的羽绒和棉花,坐着躺着都跟云彩里似的!这小几是固定的,茶水点心摆上,一路吃着喝着赏着景,那才叫一个惬意!车窗也大,透亮,不怕闷!” 张隆泽审视了一番,虽仍觉得这北地之物难比江南精巧,但在此处已算难得。 他看向张泠月:“喜欢吗?” 张泠月眨了眨大眼睛。 长途跋涉,能少受些罪总是好的。 她乖巧地点点头,声音软糯:“哥哥,就这辆吧。” 至少,目之所及,这片区域恐怕找不出比这更好的了。 “哎哟!小姐真是好眼光!您放心,坐着绝对舒坦!”老板喜笑颜开,立刻招呼伙计去套马,又朝着马厩方向喊了一声:“阿顺!阿顺!快来,贵客到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着干净利落短打的年轻汉子小跑着过来,他肤色微黑,相貌普通,但眼神清亮有神,手脚麻利,对着老板和三位客人恭敬地行礼。 “老板,您叫我。” “阿顺啊,这两位是张老爷,还有小小姐,”老板指着张隆泽和张泠月,“这位爷包了咱们最好的车,要去天津卫。这一路山高水远,可就全指着你了!你驾车技术是咱们行里数一数二的,路上务必让马儿走得又稳又当,没得颠着了小小姐,听见没有?” “是,老板,我晓得。定会小心驾车,请老爷小姐放心。”名叫阿顺的车夫态度恭谨,回答干脆。 张泠月目光在阿顺身上停留了一瞬。 外表二十三四,老板说干了十几年车夫,想必是少年时期便出来谋生,在这条线上来回跑熟了。 眼神还算正,手脚也利落,暂时看不出什么问题。 “还有这些,”老板又指挥另一个伙计搬上来几个包裹。 “都是按老爷先前吩咐准备的。上好的白面馍馍、酱牛肉、几种耐放的糕饼果子,还有一罐子新腌的酱菜,一皮囊清水,都给您备齐了,放在车厢后头的暗格里,取用方便。” 张隆泽与张隆安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张隆安上前检查了一下食物和水,确认无误。 准备就绪,阿顺已将两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骏马套好。 张隆泽先扶着张泠月登上马车。 车厢内部果然宽敞,软榻厚实舒适,小几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备有一个小小的炭炉和一套简单的茶具。 虽不及家族里陈设奢华,但作为行路工具,已堪称奢侈。 张隆泽和张隆安也随后上车。 张隆安很自觉地占据了靠车门的位置,张隆泽则坐在张泠月身侧的软榻上。 阿顺在外面确认了车门关好,便轻喝一声,扬鞭催马。 车轮缓缓转动,平稳地驶出了车马行后院,碾过长春城略显嘈杂的街道,朝着南边的城门而去。 车厢内,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但减震良好,开始并不觉得难受。 张泠月透过玻璃窗,最后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长春城楼。 此去南下,路途漫漫。 第160章 差评! 马车行驶了半天,张泠月已经有点不省人事了。 不是她说,电视剧里不是这样的! 虽说走官道,但这时候的官道条件也算不上有多好,颠得张泠月屁股都要散架了。 差评!差评!轿车你快点普及啊,你快来救我! “哥哥……”张泠月泪汪汪的看着张隆泽。 看着她这样子,张隆泽知道即使换了马车还是让她感受到不适了。 他将她抱进自己怀里坐着,示意张隆安去询问车夫附近有没有休息的地儿。 张隆安立刻探头出去。 “阿顺啊,我这妹妹身子不太好,这赶了半天路也累坏了,附近可有什么休息的客栈、驿站?” “有,有的老爷,前边再不远处有个小客栈,若要休息也是行的,若不休息明儿咱们就能带四平了。”阿顺回答。 “没事儿不着急,先到前边客栈歇歇脚,我这妹妹身体要紧。” “好嘞。” “再忍忍吧,阿顺说前边有个客栈。”张隆安扭头回到车内。 “嗯。”张泠月点头。 该死的桂西军阀! 让我吃赶路的苦,你们给我等着! 她两辈子连晕车的苦都没吃过,现在倒是体会到了。 张泠月把头埋进张隆泽怀里,整个人蔫巴巴的。 张隆泽看着怀里没什么精力的小家伙,没有说话。 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保证她尽量坐的舒服些。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马车停了下来。 “两位老爷,小姐到了。”阿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张泠月闻言,迫不及待的要跳下去。 张隆泽摁住了怀里的张泠月,抱着她下了马车。 下马车的一瞬间,张泠月表示自己活过来了! 天尊,新鲜空气真好!万物自然真好! “哥哥,饿。”张泠月感觉自己有力气吃饭了。 “外面不比族里,菜色一般,你也得多进些。” “哦…” “老板,三件上房,再来一桌好菜!”张隆安吆喝着。 “来嘞,客人里边儿请,这桌位置可好,菜马上就来。” 三人坐下,安置好马车的阿顺刚走了进来。 “阿顺,你也坐下一起吃点吧。”张泠月 “不,不…多谢小姐,阿顺……”阿顺忙摆手。 “坐吧坐吧,她的话比我管用。”张隆安招呼着。 “这…多谢小姐,多谢张老爷。” 张泠月倒无所谓,张隆安点了一桌子菜他们又不吃完。 再说了,司乘关系很重要的好吗? 一顿饭而已,微不足道的善意罢了。 张隆泽说的没错,外面的伙食比不上张家。 就算张隆安点了一桌子菜,也都只是常见的招牌菜和家常菜。 毕竟大都是赶路的人来歇脚的客栈,张泠月饿了表示吃什么都美味。 但她吃的不多,没吃两口就饱了。 张隆泽皱眉。 “再用一些。” “哥哥,我真的饱了。”张泠月试图萌混过关。 “路上没有热食。” “哦……”她就再吃了两口。 “小月亮挑食,你又不是不知道,到了沈阳再给她补补。” “嗯。” 阿顺在一旁安静的吃,不敢说话。 说来也奇怪,他干了十几年的活,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古怪又好说话的老板。 之前也不是没接过大户人家的单子,但那些人大多是不把他们当人看的。 “吃饱了?阿顺这是你的房间。” 张隆安招呼着阿顺拿钥匙。 “诶…不用老爷,我晚上得看马车。” “没事儿,跑不了。休息好了明儿好好赶路,我妹妹身子差你是知道的。” “是,多谢老爷。” 张隆泽带着张泠月回房了,他俩睡一屋。 张隆安看着早跑没影的弟弟,心中无语。 跑这么快,还怕有人当着他面儿把小月亮抱走不成?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第161章 糖饼 晨光洒落人间时,客栈后院已传来马匹轻嘶。 张泠月被张隆泽抱上马车时,眼皮还沉得掀不开。 “哥哥……天还没亮呢……”张泠月嘟囔着,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脸埋进张隆泽颈窝。 “早些出发,午后能到四平。” 张隆泽将她安置在铺着软缎垫子的座位里,又抖开一床薄绒毯盖在她身上。 马车内昨日已被他命人重新加固过,缝隙处塞了软布,减少颠簸。 张隆安掀开车帘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小月亮,刚出炉的糖饼,还热着。” 甜香气在车厢里散开。 张泠月坐直些,接过油纸包时指尖触到温热,这才觉得有了几分精神。 她拆开纸包,金黄酥脆的饼面上撒着芝麻,咬一口,红糖馅儿缓缓淌出。 “好吃。” 张隆泽看她肯吃东西,眉头舒展开。 他自己坐在她身侧,左手揽在她腰后。 马车一旦颠簸,他就能第一时间稳住她。 张隆安挤进车厢,坐在对面。 马车缓缓启程,阿顺的吆喝声从前方传来,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尘埃。 “按这个速度,今晚能在四平歇脚,明儿再赶一天路,后天就能到沈阳。”张隆安掰着手指算。 张泠月咬着糖饼,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年头的马车减震约等于无,铺再厚的垫子也挡不住土路的坑洼。 她前世连晕车药都没怎么吃过,现在倒好,直接体验原始版长途颠簸。 天尊在上,这苦修来得猝不及防。 弟子常觉亏欠,亏在没赶在卡尔前头发明汽车。 她乖巧地“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糖饼吃完,又接过张隆泽递来的温水喝下。 马车驶出客栈所在的村镇,渐渐行入荒野。 天色已近黄昏。 张泠月蔫巴巴地窝在张隆泽怀里。 “还有多久才能到沈阳啊……”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张隆泽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明日傍晚。” 她上辈子坐惯了高铁飞机,这辈子在张家出行也多是短途,哪里受过这种长途马车的折磨。 即便是张隆泽特意定的马车,内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还放着熏了安神香料的靠枕,可颠簸感还是让她胃里翻腾。 张隆安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元,见状忍不住笑。 “小月亮,你这身子骨也太娇气了。等到了沈阳,哥带你吃遍城里最好的馆子。” “说话算话。”张泠月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瞥他一眼。 “我要吃锅包肉、白肉血肠、小鸡炖蘑菇……” “行行行,都依你。” 张隆安笑眯眯地应下,眼神扫过车窗外渐暗的天色。 “不过今晚咱们还得在野外凑合一宿。阿顺说前面有片林子,背风,还挺适合扎营休息。” 张泠月闻言更蔫了。 张隆泽察觉到怀里人的情绪,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她微乱的发丝。 “忍一忍。” 张隆安看在眼里,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没说什么,继续把玩着那枚银元。 马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阿顺在外头吆喝一声:“老爷,到地方了!” 张隆泽抱着张泠月下车时,她已经昏昏欲睡。 第162章 追杀 郊外的夜风格外寒凉,吹得她忍不住往张隆泽怀里缩了缩。 张隆泽用大氅将她裹紧,这才抬眼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远处有条小溪,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顺已经利落地开始卸马,张隆安则从马车底部拖出帐篷和炊具。 “哥哥,放我下来吧。”张泠月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 “去火堆边坐着。”他指了指张隆安刚升起的篝火。 张泠月乖乖走过去,在铺了兽皮的树桩上坐下。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赶走了春夜的寒意。 张隆安架起小锅,烧水煮茶。 阿顺喂好马后,又去溪边打了水,熟练地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饭。 烤饼、咸肉,还有出发时在四平买的几样酱菜。 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张泠月捧着热茶暖身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终于让她感觉活过来了一些。 她抬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如练。 这是还未被工业污染遮蔽的星空,清澈明亮。 “真美……”她轻声呢喃。 张隆泽在她身边坐下,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将烤好的饼撕成小块,递到她手里。 “谢谢哥哥。”张泠月接过。 这顿晚饭吃得安静。 阿顺拘谨,匆匆吃完便去检查马车和马匹。 张隆安倒是悠闲,一边吃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偶尔说两句沿途见闻。 张泠月静静听着。 军阀割据的局势已经初现端倪。 东北这边张作霖虽然势力稳固,但日俄两国的渗透从未停止。 南下之后,局面只会更复杂…… “想什么?”张隆泽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张泠月摇摇头,将最后一口饼吃完:“没什么,就是在想……这一路走下去,会遇到多少麻烦。” “有我在。” 张隆安闻言笑了:“哟,我弟弟现在说话越来越有分量了。” 很快,他又正色道。 “不过小月亮放心,我和隆泽既然陪你去南洋,自然会护你周全。那些桂系的杂碎,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的语气轻松,可张泠月心里明白。 能在棋盘张一脉站稳脚跟,完成多次高危任务还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我知道,我不怕。” 好在南洋档案馆已经初步转型成功,张海琪的能力也值得信任。 等到了沈阳,就能通过那边的联络点获取最新情报了。 夜色渐深。 帐篷只搭了一顶,自然是给张泠月的。 张隆泽和张隆安裹着毯子守在火堆旁,阿顺则在马车边打地铺。 张泠月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火堆噼啪的轻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她左手腕上的渡厄铃铛微微发烫,那是灵炁在自主流转的迹象。 她闭上眼,尝试调动体内那缕乳白色的微光。 灵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舒缓了身体的不适,也让她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十丈外溪水流动的韵律、林中夜行小兽的窸窣、更远处村庄隐约的犬吠…… 还有,帐篷外那两个融进夜色里的呼吸声。 张泠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意识逐渐模糊,张泠月沉入浅眠。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就重新上路。 张泠月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 她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观察外面的景色。 四平到沈阳这段路还算平坦,沿途能看到不少村庄和田地。 春耕时节,农人在田间忙碌,偶尔有孩童在路边追逐嬉戏,见到豪华马车驶过,都会好奇地张望。 这个时代,表面上结束了帝制,实际上却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军阀混战、列强环伺、民生凋敝…… 而她所在的张家,还守着那些关于长生的秘密,在时代的洪流里挣扎求存。 “小姐,前面就到开源了。”阿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咱们要不要进城补给?” 张隆安掀开车帘看了看日头:“进去吧,买些新鲜吃食。小月亮昨儿就没吃多少,今天得补补。” 张隆泽没反对。 开源是座小城,但因为是交通要道,还算繁华。 马车进城时,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马车在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饭馆前停下。 张隆泽抱着张泠月下车。 她现在已经放弃挣扎了,反正这人也从不在意旁人眼光。 反正她又不吃亏! 饭馆伙计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殷勤地引到二楼雅座。 点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壶好茶。 等菜的间隙,张泠月靠在窗边,目光扫过街上的人流。 她的视线忽然在某处顿了一下,街角有个卖糖画的老人,摊位前围了几个孩子。 这本是寻常景象,可老人身后巷子口,闪过一道略显仓促的身影。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短褂,可走路的姿势…… 张泠月眯起眼。 那是经年习武之人才有的步态,落脚轻而稳,重心始终保持在最易发力的位置。 她在张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哥哥。”她轻声唤道。 张隆泽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凝。 张隆安也察觉到了异常,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 “要管吗?”张隆安问得随意,身体已经微微前倾,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 张泠月摇摇头:“与我们无关。” 她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菜很快上齐。 张泠月强迫自己多吃了一些。 张隆泽说得对,路上确实少有热食,她得保持体力。 饭后,张隆安去采买补给,张隆泽则陪着张泠月在饭馆里休息。 阿顺去喂马、检查车轴,一切都井然有序。 未时初,队伍重新出发。 出了开源,道路渐渐变得崎岖。 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张泠月表示心静自然…… 她索性闭上眼,靠在张隆泽肩上假寐,同时调动灵炁。 灵炁流转间,她的感知范围又扩大了些许。 然后,她听到了——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杂乱而急促,至少有七八骑。 还有……刀剑碰撞的脆响,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 张泠月睁开眼。 几乎同时,张隆泽也坐直了身体。 张隆安掀开车帘,与驾车的阿顺低声说了句什么,马车的速度明显放缓。 “前面有状况。” 张隆安回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差不多半里地,有人被追杀。” 张泠月抿了抿唇。 她其实不想管闲事。 南下之路本就充满未知,节外生枝绝非明智之举。 可那打斗声越来越近,马车再往前行驶一段,已经能看到扬起的尘土—— 官道旁的荒地里,七八个黑衣汉子正围攻一个小伙子。 那小伙子看起来和小官差不多大,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已经破了好几处的靛蓝短打。 他手里握着一柄窄刃长刀,招式狠辣刁钻,明明是以一敌多,却不见丝毫慌乱。 只是他肩头有一道明显的伤口,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裳,动作也因此迟滞了几分。 “身手不错。” 张隆安带着几分欣赏的评价。 张隆泽没说话,将张泠月往怀里带了带,确保她不会被波及。 马车停在路边。 那伙黑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汉子转头看了一眼,眼神凶戾,像是在警告他们别多管闲事。 张泠月透过车窗缝隙观察战局。 被围攻的少年脸上沾了血污,看不清容貌,可那双眼睛,那是绝境中依旧不肯熄灭的野性光芒。 他的刀很快,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风声,已经有两个黑衣人倒在他刀下。 可剩下的人显然也是老手,配合默契,渐渐将少年逼到死角。 少年背靠一块巨石,呼吸已经粗重,握刀的手却依旧稳。 他扫了一眼路边的马车,眼里闪过一瞬的犹豫,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狠厉。 他啐出一口血沫,没说话,只是将刀横在身前。 那姿态分明是宁死不屈。 张泠月轻轻叹了口气。 她其实不该管的。 “哥哥。”她轻声开口。 张隆泽低头看她。 “救他。”张泠月说,“我想救他。” 张隆泽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他甚至没问为什么,只是松开抱着张泠月的手,身形一闪便已掠出马车。 张隆安“啧”了一声,也跟了上去,嘴里还嘟囔着:“张隆泽真是越来越惯着你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 张隆泽甚至没用兵器,几个呼吸间就放倒了三个黑衣人。 张隆安更直接,夺过其中一人的刀,反手劈倒两个。 剩下的人见势不对,转身就想逃,却被张隆泽追上一一打断腿骨,丢在路边呻吟。 那少年撑着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张隆泽解决完所有人,这才转身,目光冷淡地扫过他。 “名字。” 他喘息着,抹了把脸上的血,哑声开口:“齐……齐默。” 这是假名。 张泠月立刻判断出来。 不过无所谓,她本来也没指望对方坦诚相待。 张隆安已经蹲下身,检查那些黑衣人的尸体。 他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一块铁牌,看了一眼,眉头微挑:“青帮的人。” 青帮? 这个时代势力庞大的江湖组织,怎么会追杀一个半大少年? 那个自称齐默的少年人显然也听到了张隆安的话,眼神闪烁了一下,也没解释。 张隆泽走回马车边,朝张泠月点点头。 张泠月这才掀开车帘,探出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叫齐默的人身上,仔细打量—— 身形即使是受伤也不见佝偻。 握刀的姿势是经年苦练的结果。 脸上血污下的轮廓……似乎有些过于硬朗了。 最重要的是,他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明显怔了一瞬。 张泠月今日穿着浅碧色织金蔷薇纹的软缎旗袍,外罩月白夹棉坎肩,乌发梳成双髻,簪着珍珠发簪。 “你受伤了。”张泠月开口,“要帮忙吗?” 齐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牵扯到脸上的伤口,让他“嘶”了一声,笑得张扬:“多谢小姐救命之恩。不过……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青帮的人既然盯上我,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话说得直白,眼神始终没离开张泠月。 张隆泽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语气冰冷:“我们没打算带着你。” “可这位小姐刚才说想救我。” 齐默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狡黠。 “我要是现在走了,万一再被青帮的人逮到,岂不是辜负了小姐的好意?” 张泠月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救了个麻烦精。 可她在他身上,隐约感觉到类似灵炁的波动。 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但确实存在。 “哥哥。”张泠月拉了拉张隆泽的衣袖。 “带上他吧,至少……等他的伤处理好了再说。” 张隆泽低头看她,眼里映出她带着恳求的表情。 良久,他轻声叹了口气:“随你。” 张隆安已经把那块青帮的铁牌收好,闻言挑眉。 “小月亮,你可想清楚了。青帮的麻烦,沾上了可不好甩。” “我知道。” 张泠月轻声说,心里却在想:青帮的麻烦当然不好甩,可如果这人身上真有灵炁相关的秘密…… 那这险就值得冒。 风险与利益,永远是并存的。 齐默被扶上了马车。 当然是和阿顺一起坐在外面。 张隆泽扔了一瓶金疮药给他处理伤口用。 马车重新上路,朝着沈阳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张泠月靠着软垫,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外齐默的背影上。 天色渐晚,远山轮廓在夕阳余晖里模糊成黛青色。 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铃铛,麒麟纹路硌着指腹。 这一趟南下,比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而车外,齐默靠在车辕上,由着张隆安给他包扎肩头的伤。 青帮的追杀、突然出现的这伙人、马车里那个异常美丽的小姑娘……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他抬头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沈阳,已经不远了。 第163章 执念 这一路走走停停,遇客栈便歇脚,见茶摊便歇息。 张隆泽纵容着张泠月所有任性的要求。 她说闷,他就让阿顺停车,带她到路边看野花。 她说想吃新鲜的,张隆安就得翻山越岭去猎野味。 张隆安对此颇有微词,每次都被弟弟一个眼神镇压。 “我说张隆泽,你这样惯着她,以后还得了?”这日晌午,四人在一处树林边休息时,张隆安终于忍不住开口。 凭什么苦力是他做,得到张泠月撒娇的是张隆泽! 张隆泽正用匕首削着一只烤好的野兔腿,闻言头也不抬。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她也是我妹妹!”张隆安凑到张泠月身边,戳戳她的脸颊。 “小月亮,你评评理,我对你不好吗?” 张泠月正喝着张隆泽递来的水,闻言抬眼,眼睛转了转,慢吞吞的说:“隆安哥哥好。” 张隆安刚露出得意的笑,就听她继续说:“就是话多了些。” “噗——咳咳…” 在一旁安静吃饭的齐默没忍住笑出声,牵扯到了伤口。 一旁的阿顺表示不敢动,不敢动。 张隆安:“……” 张隆泽嘴角勾了一下,将削好的兔腿肉递给张泠月。 “吃些。” 张泠月接过,吹了吹就咬下去。 兔肉烤得外焦里嫩,带着松木的清香,确实比干粮可口得多。 她吃得专注,没注意到张隆泽一直看着她,眼神里藏着偏执的专注。 张隆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嘴里烤肉没了滋味。 他想起临行前三长老的嘱咐:“隆泽那孩子,心思太重。此去南下,你多看顾着些,别让他....” 别让他什么?三长老没说完,可张隆安听懂了。 别让张隆泽对张泠月的执念,深到再也拔不出来。 可看现在这架势,怕是已经晚了。 他这弟弟,真的没救了啊。 张隆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林间漏下的天光。 远处传来乌雀鸣叫,是张泠月养的那两只渡鸦在侦察周围。 这丫头心思深得很,出趟门连鸟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偏偏装得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 真不知是福是祸。 “啧,臭小子少得瑟。”张隆安对着齐默说。 “呵呵,您说笑了。” “小月亮,看看你捡来的人多没礼貌?” “隆安哥哥,不要和病人计较,他身体又不好。”张泠月说。 这话让一旁的齐默身体一僵。 “哦?”张隆安闻言,仔细看了一眼这少年。 他眼睛的颜色,要比常人淡一些。 而且赶路时,若是白日里他大多眯着眼睛。 他有眼疾? “确实,那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幼稚。”张隆泽的声音传来。 一旁的齐默心里却不平静。 她看出来了?她知道什么?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吃饱了,哥哥。” “再歇一会儿,赶路。” “嗯。” 歇息够了,四人重新上路。 齐默被安排在阿顺旁边的车辕上坐着。 张隆泽绝不可能让他进车厢与张泠月同处,张隆安虽觉得这少年有点意思,但也默认了弟弟的安排。 毕竟这来历不明的小子身上疑点太多,那双颜色偏淡的眼睛,白日里总眯着的习惯,还有遇袭时那种超越年龄的镇定…… 都透着不寻常。 马车碾过官道的尘土,向着沈阳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张泠月靠在软垫上,双眼半阖着。 齐默……呵。 她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 天尊,她可是要在这乱世布局的人,多条路子总不是坏事。 “在想什么。”张隆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张泠月睁开眼,转头对他甜甜一笑:“在想沈阳城有多大,是不是比长春还热闹。” “嗯。”张隆泽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到了便知。” 他动作自然可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张泠月分明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力度。 她抬眼看他,张隆泽已经收回手,目光投向窗外。 生气了? 张泠月在心底挑眉。 因为她救了齐默?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中思绪。 张隆泽对她的执念,她一直清楚,也一直刻意纵容着。 只是有时候,这份执念深得让她心惊。 “哥哥。”她软声唤道,往他身边靠了靠,“我累了。” 张隆泽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睡吧,到了叫你。” 他的声音冷淡,可环着她的手臂却收得很紧。 张泠月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就像张家,表面庄严,内里却浸满了血。 马车又行了大概两个时辰,日头西斜时,沈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张泠月被张隆泽轻声唤醒,揉着眼睛坐起身,透过车窗望去。 暮色里的盛京古城,城墙巍峨,城楼高耸,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光泽。 城门处人流如织,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马的车夫、还有几辆稀罕的西洋马车,全都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门口站着不少持枪的士兵,军装绑腿扎得整齐,正在盘查进出城的车马。 “是奉军的兵。”张隆安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张作霖。 这位东北王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掌控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手握重兵,连日本人都要让他三分。 第164章 不要离我太远 马车随人流缓缓前行,轮到他们时,一个士兵上前盘问:“打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 阿顺连忙赔笑:“军爷,我们从长春来,送主家进城探亲。” 士兵打量马车。 黄花梨木的车厢,枣红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又探头看看车内,见是两个容貌出色的年轻男子带着个小姑娘,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态度便缓和了些。 “探哪家亲戚?姓什么?” “姓张。”张隆泽开口,递过一枚银元。 “行个方便。” 士兵接过银元掂了掂,脸上露出笑意:“原来是张家的少爷小姐,请进请进。” 说着便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城门洞,昏暗的光线里,张泠月看见城墙砖石上斑驳的痕迹,有些像是弹孔,有些像是刀劈斧砍留下的。 这座古城见证过太多战火,从明清到日俄,再到如今的军阀割据,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段血淋淋的历史。 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沈阳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铺着青石板,两旁商铺林立,招牌幌子在晚风里摇曳。 有中式酒楼茶肆,也有西洋钟表行、照相馆、洋行,甚至还有一家电影院,门口贴着彩色海报,画着穿旗袍的摩登女郎。 行人衣着也五花八门,长衫马褂与西装革履并行,旗袍高跟鞋与袄裙布鞋交错。 叫卖声、车马声、留声机里传出的戏曲声,混杂成一股属于这个时代的喧嚣。 张泠月趴在车窗边,眼里映着街景。 乱世里的繁华,就像纸糊的灯笼,一阵风就能吹破。 “先去客栈。”张隆泽吩咐阿顺。 “是,老爷。” 马车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客栈前。 客栈名叫“悦来居”,三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透着暖意。 张隆泽先下车,转身将张泠月抱下来。 张隆安紧随其后,齐默也从车辕跳下动作间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 “还能走吗?”张泠月转头看他,眼睛在灯笼光下泛着浅金色的淡光。 齐默咧嘴笑了:“死不了。” 一行人走进客栈,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四间上房,要清净的。”张隆安递过几块大洋。 “好嘞!”掌柜眼睛一亮,接过钱,殷勤地引他们上楼。 “三楼最里四间,安静,视野也好,推开窗就能看见街景。” 房间确实不错,干净整洁,陈设虽简单但用料讲究。 张泠月那间最大,里外套间,还摆着一张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 “小姐先歇着,饭菜一会儿送上来。”掌柜说完便退下了。 张隆泽将张泠月的外套脱下挂好,又试了试床铺软硬,这才道:“我去打水,你先坐。” 他出去后,张泠月走到窗边,推开木质窗棂。 晚风灌进来,带着北方春夜的凉意,还有街市飘来的食物香气。 她俯身望去,客栈后院停着他们的马车,阿顺正在卸行李。 更远处,沈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看什么呢?”张隆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张泠月回头,见他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给你带的,沈城老字号的桂花糕,还热乎着。” “谢谢隆安哥哥。” 张泠月接过,打开油纸包,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清甜,确实是好手艺。 张隆安看着她吃,忽然道:“那个齐默,你打算怎么办?” 张泠月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他刚才跟我说,想让我们送他回北平。”张隆安走进房间压低声音,“说到了北平,必有重谢。” “哦?” 张泠月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回油纸包,“他说为什么了吗?” “没说,只说是家里出了事,急着回去。” 张隆安耸肩,“不过我瞧着,这小子不简单。那些追杀他的人身手了得,青帮可不是普通匪类。” 张泠月没接话,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茶水微烫,她捧着杯子暖手,指尖敲击杯壁。 送齐默回北平…… 北平如今是北洋政府的地盘,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齐默身份特殊,救他一命再送他回家,这份人情可不小。 只是—— “哥哥不会同意吧。”她轻声说。 张隆安嗤笑:“他当然不同意。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张隆泽怕是早就想把他掐死扔半路了。” “先吃饭吧,我饿了。”张泠月无所谓的笑笑。 掌柜送来了一桌席面,都是地道的东北菜,分量足,香气扑鼻。 张隆泽给张泠月布菜,每样都夹一点到她碗里,看着她吃。 张隆安则自顾自大快朵颐,边吃边评价:“这肉炸得不错,外酥里嫩,糖醋汁调得也地道。” 齐默坐在最下首,安静地吃饭。 他虽然饿,吃相却斯文,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伪装不来的。 张泠月注意到,他夹菜时总是先眯眼辨认一下,尤其是颜色相近的菜。 “齐默。”她忽然开口,“你的伤好些了吗?” 齐默抬头,眼睛的颜色在灯光下更淡了。 “好多了,多谢张小姐关心。” “那就好。” “对了,听隆安哥哥说,你想回北平?” 话音落下,张隆泽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齐默也放下筷子,正色道:“是。家中突生变故,我需尽快赶回。若几位能护送我一程,到了北平,必有重谢。” “重谢?”张隆安挑眉,“什么重谢?” “金银财物,宅邸田产,或是……”齐默顿了顿,看向张泠月。 “或是几位想要的其他东西,只要我能办到。” 这话说得含糊,倒是有底气。 张泠月捧着碗,喝着汤,眼睛在热气后若隐若现。 “哥哥。” 她转头看向张隆泽,声音放得更软,“我们……能送送齐默吗?” 张隆泽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 许久,才开口:“为什么。” “他看着可怜呀。” 张泠月眨眨眼,一副天真模样。 “而且他说会有重谢,我们正好缺钱呢。”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用指腹擦去她唇角一点油渍。 “好。”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齐默立刻问。 “这一路,你离她远点。” 齐默怔了怔,随即笑了。 “成交。” 晚饭后,各自回房休息。 张泠月洗漱完,换上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髻。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双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 张隆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 “喝了再睡,驱寒。” 张泠月接过,小口喝着。 姜茶很辣,她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 张隆泽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右眼角那颗泪痣红得惊心。 “泠月。”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张泠月动作一顿,抬头从镜子里看他。 “你救他,不只是因为可怜。” 张泠月沉默片刻,放下碗,转过身仰头看他。 “哥哥。”她轻声说,“这个世界很大,张家很小。我们要活下去,光靠张家不够。” 张隆泽眸光一颤。 “乱世要来了,哥哥。我们需要盟友,需要退路,需要更多的筹码。” 张隆泽看着她,许久,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伸手,指尖轻触她脸颊。 “我知道。”他说。 “但你记住,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帮你。所以……” “不要离我太远。” 张泠月心头一震。 她看着张隆泽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浓太重,让她有一瞬间的窒息。 这份执念,这份毫无保留的守护,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危险的枷锁。 “嗯。” 她最终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我不会的。” 张隆泽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 但他很快松开,起身,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冷淡的模样。 “睡吧,明日带你逛街。” 他吹灭蜡烛,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黑暗中,张泠月坐在梳妆台前,渡厄在寂静里泛着微凉的温度。 她抬手,指尖抚过七枚铃铛,最后停在“欲”字古篆上。 欲,贪也,求也。 她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乱世里挣出一条生路。 为此,她可以不择手段。 窗外传来渡鸦小隐的低鸣,像是夜的呢喃。 张泠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两只渡鸦停在屋檐上,乌黑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盯着齐默。” 小隐歪头看她,发出“嘎”的一声轻响,随即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里。 张泠月关好窗,躺回床上。 被褥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她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沈阳到了,北平也将要去。 这一路,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 因为她赌上的,不止是自己的命。 第165章 重修 歇息两日后,一行人重新上路。 出发那日清晨,沈阳城飘起了细雨。 细密的雨丝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色彩。 阿顺早早套好马车,将油布篷子扎得严实,又在车厢内多铺了两层绒毯。 张泠月畏寒,这是张隆泽特意吩咐的。 齐默的伤口经过两日休养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不算好。 他换上了张隆安给找来的粗布衣裳,之前的锦袍早已破损不堪。 但即便如此,那身粗布穿在他身上,依然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贵气。 尤其是那双颜色偏淡的眼睛,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竟泛着微光。 “几位恩公的大恩,齐某铭记于心。”临上车前,齐默对张泠月三人郑重抱拳。 “待到了北平,必有重谢。” 张隆安斜倚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根草茎,闻言挑眉:“重谢?怎么个重谢法?” 齐默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被张隆泽护在身侧的张泠月身上。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水绿色软缎夹袄,领口绣着细密的宝相花纹,乌发绾成双螺髻,簪着两朵粉色的绒花。 雨丝沾湿了她额前碎发,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美丽。 可齐默记得清楚,那日在官道上,正是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姑娘,说她想救他。 “金银财物,宅邸田产,只要齐某能拿得出的,诸位尽管开口。”齐默斟酌着措辞。 “又或者……情报。” 情报。 这人想必是把他们当成了江湖中人,以为他们与那些追杀者有过节,需要情报来寻仇或自保。 可惜,他们和什么青帮确实没有交际。 但情报,永远是硬通货。 “这些可以事后再谈。” “只是这一路,路线需顺着我们安排。我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办。” 送齐默回北平算是顺路。 齐默闻言,反而笑了。 “自然。”他点头,“只要能平安抵达北平,一切听凭诸位安排。” 张隆泽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将张泠月抱上马车。 动作间,他宽大的袖摆拂过车辕,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雨气息。 马车驶出沈阳城门时,雨渐渐停了。 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官道上泥泞不堪,车轮碾过时溅起浑浊的水花,阿顺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深浅难测的水洼。 车厢内,张泠月靠在软垫上。 小隐和小引没有随车飞行,而是躲在车厢顶棚的夹层里。 雨天不利于侦察,但张泠月还是让它们轮流警戒。 这一路,不会太平。 她透过车窗缝隙看向外面掠过的荒原。 早春的北方大地萧瑟,枯黄的野草在风中伏倒又扬起,远处山峦轮廓模糊,像是浸了水的墨画。 偶尔能看见几处村庄,土坯房低矮破败,炊烟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滞不散。 乱世里的百姓,活着已是艰难。 张泠月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假寐。 灵炁在体内缓缓流转,乳白色的微光在经脉间游走。 经过这些年的温养,她的灵炁比幼时浑厚了不少,但距离前世那种“一念动而天地应”的境界,还差得远。 毕竟这具身体才十三岁,而且这个世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天尊,在这个世界重修的难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第166章 五雷轰顶 第一日平安无事。 他们在傍晚时分抵达一处小镇,找了间还算干净的客栈歇脚。 张隆泽照例要了三间上房。 他和张泠月一间,张隆安一间,齐默单独一间,阿顺则睡通铺。 晚饭时,齐默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他吃得很少,总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双淡色的眸子在烛光下警惕地转动。 “怕他们追来?”张隆安夹了块红烧肉,漫不经心地问。 齐默苦笑:“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弃的。” “为什么?” 张泠月舀了一勺蛋羹,抬眼看他,“你身上有什么他们非要不可的东西?” 问题直白得让齐默一怔。 他看向张泠月,小姑娘正小口吃着蛋羹,动作优雅,眼神清澈见底,好像真的只是对他单纯的好奇。 可齐默分明感觉到,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或许吧。”他最终含糊道,垂下眼继续吃饭,不再多言。 张泠月也不追问,只心里又记下一笔。 齐默身上有秘密,而且这秘密值得那些人穷追不舍。 从上次交手的情况看,那些人更想活捉他。 活捉一个年轻人,能有什么用? 血脉?身体?还是……他知道些什么? 张泠月放下勺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眼角的泪痣在烛光下红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第二日下午,追杀果然来了。 那时马车正行至一处山道。 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稀疏的树木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顺赶车很小心,山道狭窄,一侧是崖壁,另一侧就是深谷。 张泠月正靠在张隆泽怀里打盹,忽然听见车顶传来渡鸦急促的“嘎嘎”声。 她瞬间清醒。 几乎在同时,山道前方拐弯处冲出七八骑,黑衣蒙面,手中钢刀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后方也传来马蹄声,又有五六骑封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地形险要。 “啧,还真来了。”张隆安啧了一声,不见慌乱反而活动了一下手腕。 张隆泽将张泠月护在身后,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 他的眼神扫过那些黑衣人时,杀意毫不掩饰。 齐默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是青帮的人,他们……” 话未说完,前方的黑衣人已策马冲来。 战斗爆发得很快。 张隆泽和张隆安同时出手。 两人身形如鬼魅般掠出车厢,刀光在狭窄的山道间闪烁。 张家人的身手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多余的动作,加上这对双胞胎多年默契,配合起来天衣无缝。 鲜血喷溅在崖壁上,混着雨水往下淌,很快将山道染成暗红色。 张泠月坐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缝隙冷静地看着外面的厮杀。 她紧盯着战局,指尖在渡厄铃上轻轻叩击。 这些黑衣人的身手确实不错,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但比起张隆泽和张隆安,还是差了一截。 不到一炷香时间,十几具尸体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张隆泽收刀回鞘,刀刃上滴落的血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红点。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撕开那人衣襟检查。 没有凤凰纹身。 他又检查了几具,都没有。 张泠月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不是那势力的人,那就是单纯冲着齐默来的青帮。 可青帮为什么非要活捉他? “清理干净。”张隆泽对张隆安道。 两人将尸体一一抛下深谷,又用泥土掩盖了血迹。 做完这一切,张隆泽回到车上,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看了眼张泠月,见她脸色如常,才稍稍放心。 “继续赶路。” 马车重新驶动,绕过那些残留的打斗痕迹。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山道的嘎吱声,和齐默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谢谢。”许久,齐默低声道。 张隆泽没理他,只将张泠月往怀里带了带,用袖子擦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溅到的一点血渍。 动作温柔,与他方才杀人的狠戾判若两人。 张泠月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没事的,哥哥。 她在心里说。 第三批追杀者来得更快。 那是在距离北平还有两日路程的一个黄昏。 他们刚在一处破败的驿站歇下,还没来得及生火做饭,驿站外的树林里就传来了异动。 这次来的人更多,足有二十余骑。 而且这些人显然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没有直接冲上来,而是散开呈包围之势,手中竟还拿着几杆土枪。 “麻烦了。”张隆安眯起眼睛,“有枪。” 张隆泽将张泠月护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他倒不怕枪,但此刻张泠月在身边,他不敢冒险。 齐默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他看向张泠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苦笑着摇头。 “齐少爷,跟我们走吧。”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帮主说了,只要您乖乖回去,保证不伤您性命。” 齐默咬了咬牙,正要上前,却被张泠月轻轻拉住衣袖。 小姑娘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眸子在暮色里泛着浅金色的光芒。 她看着那些黑衣人,忽然笑了。 笑容甜美无害,右眼角的泪痣却红得妖异。 “诸位。” 她蓦的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驿站,“天快黑了,赶路辛苦,不如……就此歇下吧?” 黑衣人们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小丫头片子,吓傻了吧?”为首那人嗤笑,“赶紧滚开,不然……” 话音未落,他忽然僵住了。 因为张泠月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胸前结了个奇异的手印。 她腕上的七枚青铜铃铛无风自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有那上面“喜怒哀惧爱恶欲”的古篆字迹,在暮光里泛起刺眼的光。 “吾奉帝敕,速召五雷。” 少女的声音陡然变了。 清冷空灵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的梵唱。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乌云骤聚的暗,雷电隐现。 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枯叶沙石,吹得人睁不开眼。 驿站上方的天空,云层翻滚,隐隐有雷光在其中穿梭。 黑衣人们惊恐地抬头,只见五道紫色电光从云层中劈落,不偏不倚,正落在他们四周。 “轰——!!!” 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电光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惨白。 那二十余骑连人带马,在雷光中剧烈颤抖,随即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雷电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几个呼吸,乌云散去,狂风止息,天色恢复了正常的黄昏模样。 驿站前一片死寂。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臭氧味道,和那些冒着青烟的尸体,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张泠月放下手,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 她感觉到体内灵气瞬间被抽空大半,经脉隐隐作痛,那种空虚感让她有些眩晕。 果然,现在的力量还是不够。 只是一次五雷咒,就让她感到了明显的疲惫。 但她只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张隆泽,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 “哥哥,我饿了。” 张隆泽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将她抱起来,往驿站里走。 “做饭。” 张隆安回过神来,啧了一声。 他看向那些焦黑的尸体,又看看被张隆泽抱走的张泠月,最后目光落在呆若木鸡的齐默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 他拍拍齐默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刚才只是看了场热闹。 “帮忙生火啊,小月亮饿了。” 齐默机械地转头看他,淡色的眼里还残留着惊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一幕…… 那是道术?雷法? 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小姑娘,竟然能召来天雷? 齐默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小心思,那些试探和算计,在这个小姑娘面前,简直可笑得不值一提。 他看向驿站里被张隆泽小心放在椅上的张泠月。 小姑娘正低头揉着手腕,侧脸在暮光里精致如画,双眼低垂着。 那么安静,那么无害。 可齐默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转身去拾柴时,齐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异常兴奋。 这趟浑水,他好像蹚对了。 他之前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非要活捉他,为什么他的眼睛会变成这样。 这个小姑娘也许能给他答案。 也许,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一开始就是命中注定。 齐默抬起头,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眼睛在暮色里,竟隐隐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光很淡,转瞬即逝。 就像某些被刻意隐藏的秘密,只在最黑暗的时刻,才会显露。 第167章 哥哥最好 过了山海关,北地的春意总算浓了几分。 官道两旁的杨树柳树抽了新绿,田埂上冒出嫩生生的野菜芽,远处山峦也褪去冬日的灰褐,染上淡淡的青黛色。 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反倒让人清醒。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张隆泽特意吩咐阿顺不必赶路。 自那日施法后,张泠月一直恹恹的,眼神里也失了往日神采,整日窝在软榻上打盹。 张隆泽寸步不离地守着,喂水喂饭,连吃饭都要一勺一勺亲手喂。 张隆安起初还调侃两句“你家妹妹是瓷娃娃吗”,被弟弟冷冷扫了一眼后,便识趣地闭嘴,转而去找齐默闲磕牙。 齐默这几日倒成了个有趣的观察对象。 他伤好得差不多了,那双淡色的眸子在白日里习惯性眯着,但眼神活泛了许多,脸上总带着笑意。 张隆安发现这小子嘴上没把门,什么都能聊,从北平八大胡同的趣闻到上海滩青帮的秘辛,从西洋钟表的机巧到前清宫廷的点心,竟都说得头头是道。 “你懂的倒多。”这日午后,马车停在路边歇脚,张隆安倚着车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齐默闲聊。 齐默正蹲在溪边洗手,闻言抬头笑了笑:“随着家里走南闯北,听得多见得多罢了。” 这话张隆安也懒得深究。 他转头看向马车,张隆泽正抱着张泠月下车,小姑娘裹着严实,只露出小半张脸。 “泠月,晒晒太阳。”张隆泽声音放得很轻。 张泠月“嗯”了一声,慢吞吞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溪水上泛起粼粼金光,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耕地,吆喝声悠长。 她忽然吸了吸鼻子。 “哥哥,有花香。” 张隆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溪对岸的坡地上,果然开了一片野杏花,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 “想看?”他问。 张泠月点头,又摇头:“远,累。” 话音刚落,张隆泽已经抱着她起身,几个起落便过了溪。 张隆安在后面看得直咂舌。 他这弟弟,真是把轻功用出了新境界。 齐默也眯着眼看过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对兄妹,有意思。 野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簇拥着细嫩的花蕊,蜜蜂嗡嗡地在花间穿梭。 张隆泽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将张泠月放下,又解下自己的外衫铺在石头上,怕她坐着凉。 “哥哥也坐。”张泠月拍拍身边的位置。 张隆泽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张泠月歪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阳光洒在脸上。 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她发间。 张隆泽伸手,轻轻拂去。 张隆安和齐默也过了溪,在不远处的树下坐着。 张隆安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咂咂嘴:“这地儿不错,早知道带点下酒菜来。” “我这儿有。”齐默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竟是几块卤牛肉。 “前个儿在客栈顺的。” 张隆安挑眉:“你小子手脚挺利索。” “行走江湖,总得有点准备。”齐默笑嘻嘻地递过一块。 两人就着牛肉喝起小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张隆安说起以前在张家放野时的趣事,齐默则讲北平城里那些老字号铺子的典故,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接得妙,竟意外和谐。 张泠月半睁开眼,从张隆泽肩头望过去,看着那两人对酌的画面。 “隆安哥哥和齐默哥哥处得倒好。”她轻声说。 张隆泽“嗯”了一声,语气淡淡:“话多的人自然合得来。” 这话说得刻薄,但张泠月听出了里面一丝嫌弃。 她忍不住弯了唇角,右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动。 “哥哥吃醋了?” 张隆泽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她。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促狭的笑意。 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力道很轻。 “胡说什么。” 张泠月笑得更欢,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张隆泽身体放松下来,由着她赖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风吹过,杏花雨落得更急。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张泠月鼻尖,她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张隆泽立刻紧张起来。 “冷了?回去?” “不冷。”张泠月摇头,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看着。 花瓣粉白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张隆泽,“哥哥,回去我们也种杏花吧。” “好。” “种在院子里,春天就能看花,夏天能吃杏子。” “好。” “还要搭个秋千。” “好。” 张隆安在不远处听见这对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张隆泽,你能不能别总是‘好、好、好’的?她要月亮你是不是也去摘?” 张隆泽头也不回的应他:“摘不到。” “要是摘得到呢?” “那就摘。” 张隆安:“……” 齐默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奇怪的一家。 齐默在心里想。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氛围让人有点羡慕。 歇够了,重新上路。 马车里,张泠月精神好了些,靠在软垫上玩九连环。 这是张隆安前些日子在锦州给她买的,黄铜制的磨得锃亮,环环相扣,解起来需要耐心。 张隆泽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本书,但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她。 张隆安和齐默挤在另一边,两人正在下象棋。 “将!”齐默落子,笑眯眯地看着张隆安。 张隆安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挠挠头:“等等,你这马什么时候跳过来的?” “就刚才啊,张兄莫不是要悔棋?” “谁悔棋了!我这是……重新审视战局!” 张泠月抬头看了一眼,眼里闪过笑意。 她解开了九连环的最后一环,黄铜环“叮”的一声落在车板上。 “隆安哥哥要输了。”她软声道。 张隆安立刻炸毛。 “小月亮你不帮我就算了,还拆我台!” “我说的是事实呀。”张泠月眨眨眼,一脸无辜。 齐默哈哈大笑。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喜欢这一家子。 不像他从前见过的那些人,表面笑脸相迎,背地里却各怀鬼胎。 “再来一局?”齐默收拾棋子。 “来就来!”张隆安挽袖子,“这次我可不会大意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难得轻松的氛围。 张泠月解完九连环,又拿起了一本齐默推荐给她的游记看起来。 “齐默哥哥去过南洋?”她抬头问。 齐默正和张隆安厮杀得难解难分,闻言抽空答道:“小时候随家里去过几次。那边湿热,水果多,香料也多,就是蚊虫厉害。” 齐默说起这些见闻来,滔滔不绝。 张隆安趁机偷了齐默一个车,得意道:“看,我这不就扳回一城了?” “张兄好手段。”齐默也不恼,笑眯眯地继续下。 马车外,阿顺赶着车,听着车厢里的说笑声,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他干了十几年车夫,拉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像这样和睦有趣的一家,倒是少见。 尤其是那位小姐,看着娇娇弱弱的,却能让两个那么厉害的哥哥都围着她转,也是本事。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但还算繁华,青石板路两旁商铺林立,客栈酒旗在晚风里招展。 张隆泽挑了家看上去最干净的客栈,要了四间上房。 晚饭是在大堂用的。 掌柜推荐了当地特色菜肴,还有一壶自酿的高粱酒。 张泠月胃口好了些,慢悠悠的喝着汤。 张隆泽给她夹菜,每样都夹一点,看着她吃下去才放心。 张隆安和齐默又要了一壶酒,边喝边聊。 从北平的卤煮火烧聊到上海的生煎包,从川地的麻辣火锅聊到粤地的早茶,两人竟都是饕餮之徒,说起吃来眉飞色舞。 “要说吃,还得是北平。”齐默抿了口酒,眼睛微眯。 “东来顺的涮羊肉,全聚德的烤鸭,稻香村的点心……等到了北平,我请几位好好吃一顿。” “这可是你说的。”张隆安举杯,“到时候别嫌我们吃得多。” “敞开了吃,管够。” 张泠月听着两人斗嘴,嘴角也勾起笑意。 她转头看向张隆泽,见他正专心给自己挑鱼刺,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哥哥也吃。”她夹了块鸡肉放到他碗里。 张隆泽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了那块鸡肉。 很普通的鸡肉,他却觉得,比什么都香。 饭后,各自回房。 张泠月洗漱完,换了寝衣坐在床边。 张隆泽打了热水来,蹲下身给她洗脚。 这是连日赶路后张隆泽养成的习惯,说是活血解乏。 可张泠月也没走过几步路。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张泠月舒服地眯起眼。 她低头看着张隆泽,他动作认真,手指在她脚底穴位上轻轻按压。 “哥哥。”她忽然唤道。 “嗯?” “等到了北平,我们多住几日吧。”张泠月轻声说。 “我想看看那座城。” 张隆泽抬头看她,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 许久,他点头:“好。” “还要去吃齐默哥哥说的那些好吃的。” “好。” “还要去看戏,听说北平的戏园子很热闹。” “好。” 张泠月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哥哥最好。” 张隆泽没说话,只是耳根微微红了。 他快速给她擦干脚,抱她上床,掖好被角,然后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躺在她身侧,隔着被子轻轻环住她。 “睡吧。” 张泠月闭上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悄悄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快沉入梦乡。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 两只渡鸦停在客栈屋檐,乌黑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小隐歪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轻轻“嘎”了一声。 第168章 世家大族啊 这一路上紧赶慢赶,算是到了北平。 他们顺着齐默的指引,到达了一个府邸前。 “哟,世家大族啊,小少爷。”张隆安调笑。 “恩人说笑了。”齐默走上前,让门口的小厮通传。 那小厮看见齐默回来,高兴得不得了。 “您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 “嗯,去告诉阿玛,还有别叫额吉担心了。” “几位恩人,可要进府中歇歇脚?” 张隆泽看向张泠月,张泠月点点头。 “带路吧,小少爷。”张隆安开口。 “去把阿顺和马车安顿好。”齐默又对另一位小厮吩咐,便带着张泠月几人进去了。 几人跟人齐默走进去,走往正厅路过花园时远远的就听到了一道女声: “达内,额吉的齐达内。” “额吉!”齐默闻声立刻跑过去。 “你还在…你回来了,回来了……” 是个中年妇人,看起来像是个蒙古人。 见到齐默的她此刻眼里满是泪光,捧着齐默的脸又紧紧将他抱住。 应该是他母亲。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都是额吉不好,额吉弄丢了你…” “额吉,我没事。这几位是我的恩人,他们救了我还把我送回来了。” 那女人像是刚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几个人,闻言看向张泠月几人。 “抱歉,尊贵的客人。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孩子。” “是他命大,而且我们也商量好了报酬。” 这种场面话,还是由张隆安接下了。 “对,报酬。无论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谢谢你们将他送回来。” 真是爱子心切啊,张泠月想。 那贵妇人看到了张泠月,她生的漂亮见她乖巧的站在张隆泽身旁不由得有些怜惜。 “这一路艰苦,不如几位客人先在府中休息,这位小姐想必也累极了。” 张隆泽点点头表示赞同。 “那就有劳夫人了。”张隆安对着贵妇人行了一礼。 贵妇人引着众人穿过花园,步入府邸深处。 这座王府虽已不复鼎盛时期的荣光,但一砖一瓦间仍透着旧日的气派。 抄手游廊蜿蜒曲折,廊柱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生出细密的青苔,透着岁月浸润的润泽。 张泠月被张隆泽牵着,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王府布局讲究,中轴线分明,前厅后宅,左右厢房对称。 只是许多窗棂的朱漆已经斑驳,檐角的脊兽也有残损,透着一股没落贵族的颓唐。 不过即便如此,也比张家族地那压抑的氛围多了几分人气。 “几位客人这边请。”贵妇人声音温和,带着蒙语口音的汉语别有一番韵味。 “这孩子能平安回来,全靠你们。府中简陋,还望莫要嫌弃。” “夫人客气了。”张隆安难得正经了些,拱手行礼。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精巧的庭院,假山鱼池,回廊环绕,几株海棠正开着,粉白的花瓣在晚风里簌簌落下。 “这几间厢房都收拾干净了,几位可随意歇息。”贵妇人停在廊下,招手唤来几个侍女。 “这些都是伺候惯了的丫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侍女们穿着统一的袄裙,低头敛目动作轻悄,看得出来是家生奴才的。 张隆泽扫了一眼,淡淡道:“在外随侍即可。” 贵妇人微怔,随即笑道:“也好,那便不打扰几位休息了。” 她转头看向齐默,“齐达内,你先随我去见你阿玛,晚些再好好谢过恩人。” 齐默点头,又看向张泠月:“小姐先好好休息,这一路辛苦你了。” 张泠月抬眼看他,弯起唇角,露出个乖巧的笑:“小齐哥哥快去吧,别让你父亲等急了。” 齐默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随母亲离开。 第169章 王府 侍女们引着众人进厢房。 张泠月那间最大,是个套间,外间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放着几件瓷器,里间是卧房,雕花拔步床挂着茜素红的帐幔,被褥都是簇新的锦缎。 “小姐可要沐浴?热水已经备好了。”一个圆脸侍女轻声问。 张泠月点头,“有劳。” 侍女们抬来浴桶,注入热水,又撒了花瓣和香露。 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淡淡的花香,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张隆泽检查完房间,又试了水温,这才道:“我在外间守着,有事叫我。” “哥哥也去休息吧,这一路你也累了。” 张隆泽没接话,只转身出了里间,带上门。 她听见外间传来他坐下的细微声响,果然是不会走的。 张泠月褪去衣裳,踏进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任由思绪飘散。 这座王府,比她预想的要有意思。 从规制来看,至少是个郡王府邸。 齐默的母亲是蒙古人,父亲应是满清宗室,虽然如今大清已亡,但这样的家族在北平依然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青帮为什么要追杀他? 仅仅是钱财? 不像。 张泠月抬起左臂,看着手腕上那厄铃。 青铜铃铛被热水蒸得温热,七枚古篆字迹在水汽里显得愈发清晰。 她指尖抚过“欲”字。 利益……一切都是为了利益。 齐默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青帮如此大动干戈的东西。 沐浴完毕,张泠月换上侍女准备的寝衣。 是上好的杭绸,柔软贴身,绣着细密的兰草纹。 她擦干头发,随意披了件外衫,走出里间。 张隆泽果然还坐在外间,正对着烛火擦拭短刀。 听见动静,他抬头,见她湿发披肩的模样,眉头微蹙:“怎么不擦干?” “一会儿就干了。” 张泠月走到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哥哥,你说这王府……值多少钱?” 张隆泽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烛火跳跃,在她眼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 “你想要这座府邸?”张隆泽声音平静。 “倒也不是。”张泠月歪了歪头,发梢的水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点深色。 “只是觉得,这样的家族,即便没落了,手里应该也还有些好东西。” 张隆泽放下短刀,伸手从她手中接过布巾,起身走到她身后,开始帮她擦头发。 “齐默答应给的报酬,不会少。”他说,“但若你想多要些,也可以。” 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哥哥懂我。” 她确实想多要些。 想要这个家族的秘密。 头发擦得半干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姐,张老爷,王爷请几位到前厅用晚膳。”侍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知道了。”张隆泽应了一声,将布巾放下,又取来梳子,熟练地帮她将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簪了支白玉簪子。 张泠月起身,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小姑娘眉眼精致,脸色比路上好了许多。 她理了理衣襟,转头对张隆泽伸出手。 “走吧,哥哥。” 前厅早已摆好宴席。 八仙桌上铺着猩红的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菜肴很丰盛。 齐默换了身衣裳,宝蓝色锦缎长袍,外罩墨色马褂,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他身旁坐着个中年男子,大概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眉眼间与齐默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沉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这就是齐默的父亲,这座王府的主人。 见张泠月几人进来,中年男子起身,拱手道:“几位恩人请坐。犬子能平安归来,全赖几位相救,本……我在此谢过。” 张隆安拱手还礼:“老爷客气了,举手之劳。” 众人落座。 齐默的父亲坐在主位,贵妇人在他身侧,齐默挨着母亲,张泠月三人坐在客位。 席间气氛起初有些拘谨,但张隆安善于活络气氛,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他讲起路上如何遇到齐默,如何击退追兵,如何一路赶往北平。 齐默的父亲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贵妇人则一直看着儿子,眼里满是心疼后怕。 “那些追杀齐默的人,王爷可知道来历?”张隆安状似无意地问。 齐默的父亲放下酒杯,神色凝重。 “实不相瞒,我也在查。犬子月前南下办事,在天津卫遭人暗算,随从全部遇难,只有他一人逃脱。我派人去查,只知是青帮的人,但具体为何尚未查明。” 他说得含糊,张泠月听出了言外之意。 不是查不到,是不想说。 或者说,不敢说。 她垂眸夹了片鲥鱼,小口吃着。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是顶好的手艺。 她心思却不在吃食上。 青帮的势力主要在江南,为何跑到北边来对一个前清贵胄下手? 除非齐默身上有他们非要得到不可的东西。 是什么呢? “既然齐默已经平安归来,那些人想必也不敢再来王府造次。”张隆安笑道,“只是今后出门,还需多加小心。” “多谢提醒。”齐默父亲举杯,“这一路辛苦,几位在府中多住几日,好好休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张泠月抬起头,笑意盈盈:“谢谢款待。这府里的海棠开得真好,明日我能去花园逛逛吗?” “自然可以。”贵妇人温声道,“小姐喜欢,随时都可以去。” “谢谢夫人。”张泠月笑得愈发乖巧。 宴席持续了一个时辰才散。 齐默亲自送他们回厢房,到了廊下,他停下脚步,看向张泠月。 “小姐今日可还安好?”他问的是身体。 张泠月点头。 “好多了,小齐哥哥不必挂心。” 齐默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明日午后,若小姐有空,可否来花园一叙?有些话想单独与小姐说。” 张隆泽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张泠月好像没察觉到,笑得纯良:“好呀。” 等齐默离开,张隆泽才冷声开口:“你不该答应。” “哥哥担心什么?”张泠月仰头看他,眼里映着廊下的灯笼光,“他既然有话要说,听听也无妨。说不定是关于报酬的事呢?” 回到厢房,张泠月洗漱完毕,躺进拔步床。 锦缎被褥柔软,带着阳光和熏香的味道,比她这一路上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舒适。 可她睡不着。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隐和小引应该已经在这座王府上空盘旋了数圈,将地形布局摸得清清楚楚。 张泠月翻了个身,闭上眼。 夜色渐深,王府沉入寂静。 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而在张泠月厢房的屋顶上,两只渡鸦收拢翅膀,乌黑的眼珠倒映着月光,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监视。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第170章 诅咒 张泠月被侍女引着穿过回廊,来到昨日经过的那座花园。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雪。 假山边的鱼池里,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着,偶尔泛起一圈涟漪。 齐默已经等在池边的石凳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眯眼看向张泠月来的方向。 即使在这树荫下,他仍觉得光线刺眼。 “小姐来了。” 他起身脸上扬起笑容,可张泠月看得分明,那笑意未达眼底。 “小齐哥哥久等了。” 张泠月走到他面前,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软缎袄裙,发间簪了支点翠蝴蝶簪,整个人灵秀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齐默打量着她,眼神复杂。 许久,才开口:“小姐请坐。” 石凳上铺了软垫,张泠月乖巧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小齐哥哥想与我说什么?”她歪了歪头。 齐默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小姐不是一般人。” “小齐哥哥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姑娘。” “寻常人家的小姑娘,可不会召雷杀人。” 齐默的声音压低了些,双眼紧紧盯着她。 张泠月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小姐不必紧张。”齐默扯了扯嘴角,“我不是要挟,也不是要探听什么。只是既然小姐有这样的本事,有些话,或许能听得懂。” 树影在他脸上晃动,那双淡色的眸子在阴影里显得愈发浅淡。 “追杀我的人,是青帮。”齐默缓缓道,“我大概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张泠月没接话,静静听着。 “可能…是因为我们家族的遗传病。” 齐默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遗传病?”张泠月轻声重复。 “嗯。”齐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们家几代人,都有眼疾。开始时,只是眼睛的颜色异于常人,视力逐渐变差,畏光。到了一定年龄……” “就会瞎掉。” “你的父亲呢?”她问。 齐默苦笑:“我阿玛运气好。他的眼疾来得晚,现在勉强还能看见,只是看东西已经模糊了。府里的大夫说,最多再撑三五年……” 他没说完,但张泠月听懂了。 三五年后,这位王爷也会失明。 而他作为独子,将继承这个病,还有这座逐渐没落的王府。 遗传性眼疾,代代相传,最终失明。 这种病症放在这个时代,无解。 但青帮为什么要为此大动干戈? 这眼疾背后,还藏着别的秘密。 她想起昨日初见齐默时,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不同寻常的气息。 难道这眼疾,真有什么特殊之处? “小齐哥哥。”张泠月抬起眼,满是关切。 “那你的眼疾,现在已经很严重了吗?” 齐默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小姑娘明明心思深沉,却偏要装出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可偏偏……他竟然不讨厌。 “还好。”他扯了扯嘴角,“就是畏光得厉害,白日里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夜里反而好些。” 夜里反而好些? 畏光性眼疾她听说过,但昼盲夜明的症状却不多见。 这倒有点像某种特殊血脉的体征。 “除此之外,你们家族有没有什么传说?关于这眼疾的?” 齐默微微一怔,摇头:“没有。阿玛说,这病是祖上就有的,说是……说是诅咒。” 诅咒。 人们总喜欢把无法解释的事归结于鬼神。 但她不信诅咒,只信因果。 这眼疾背后,一定有理可循的缘由。 只是齐默不知道,或者不愿说。 她没再追问。 有些事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不如留个钩子,等他主动上钩。 “小齐哥哥别担心。”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 “这世间医术日新月异,说不定哪天就有法子了。” 齐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小姑娘的笑容刺眼得很。 “借小姐吉言。”他敷衍道。 张泠月站起身,拂去裙摆上落的海棠花瓣。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浅碧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头看着齐默。 “对了,小齐哥哥答应给的报酬……”她拖长了声音。 齐默也起身:“小姐想要什么?金银宅邸,还是情报?我说过的话,算数。” 张泠月摇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齐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那些我都不要。”张泠月仰头看他。 “我要你欠我三个人情。” 齐默愣住。 “人情?” “嗯。” “下一次见面,如果我想好了要什么,就来找你要回来。可能是金银,可能是情报,也可能是别的。” “小姐就这么确定,我们还会再见?”齐默眯起眼,眼神警惕。 张泠月笑了,泪痣随着笑意微动。 “当然。小齐哥哥身上的秘密,我还没挖完呢。” 她说得坦荡,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可偏偏这份坦荡,让齐默反而松了口气。 比起虚伪的善意,直白的利益交换更让人安心。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三个人情,我认。”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泠月伸出小指,“拉钩。” 齐默看着那只白皙纤细的小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是在做一笔可能影响未来的交易,却要用孩子气的方式确认。 但他还是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往花园外走去。 浅碧色的衣裙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片飘落的荷叶。 齐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开口:“小姐。” 张泠月停步,回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齐默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张泠月忽然笑了。 “我呀,就是个想过好日子的小姑娘。”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齐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许久,才缓缓坐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看着满园的海棠花,却好像隔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他苦笑着摇头。 这笔买卖,他好像亏大了。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 期待下一次见面,期待这小姑娘还能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而花园外,张泠月沿着回廊慢慢走着。 走到厢房门口时,张隆泽正等在那里。 见她回来,他上下打量一番,确定她无恙,才冷声问:“说了什么?” “没什么。”张泠月甜甜一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就是谈了谈报酬。” “他答应给什么?” “三个人情。”张泠月仰头看他,笑容狡黠。 “比金银划算,对不对?” 张隆泽看着她,许久,才“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心里有数就好。” 张泠月靠在他身边,牵着他往厢房走。 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洒在两人身上。 第171章 八仙过海 这日晨起,齐默亲自来请。 “小姐昨日休息可好?”他站在厢房外,笑容明朗。 “若是无事,我带几位在北平城里逛逛。虽比不得江南繁华,却也别有风味。” 张泠月刚被张隆泽梳好头发,闻言从铜镜前转过头,眉眼弯弯。 “好呀,我还没逛过北平呢。”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织金缎夹袄,领口镶着雪白的兔毛,下身是同色马面裙,裙摆绣着繁复的芍药花纹。 张隆泽给她挽了双丫髻,各簪一枚点翠蝴蝶簪,鬓边还别了朵新鲜的牡丹。 “要跟紧我。”张隆泽低头对张泠月说,声音压低了些。 “知道啦哥哥。”张泠月站起身,牵住他的衣角。 张隆安从隔壁厢房出来,打着哈欠,见这阵势,挑眉笑道:“哟,小少爷这是要当向导?可得带我们去些好地方,我这妹妹嘴刁得很,不好玩的地方她可不爱去。” 齐默拱手,“自然。” 出了王府,北平城的喧嚣扑面而来。 与沈阳不同,北平的街道更窄,胡同更多,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商铺的幌子在晨风里摇曳。 叫卖声此起彼伏,热腾腾的早点香气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齐默带着他们穿过几条胡同,去了琉璃厂。 这条街多是古玩铺子、书肆、字画店,文人雅士聚集。 张泠月在一家书肆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飘出淡淡的墨香,让她想起张家藏书楼里那些发黄的古籍。 她走进去,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山海经》上。 “小姐对志怪传说感兴趣?”齐默跟进来,见她盯着那书,随口问道。 张泠月摇头,又点头。 “随便看看。” 她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海外西经》,记载着“轩辕之国”、“不死民”。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 长生,不死……这些字眼在别人看来是传说,在她这里,却是切切实实要面对的东西。 张隆泽跟在她身边,目光扫过书肆里的陈设,最后落在一本棋谱上。 他拿起翻了翻,又放下。 “哥哥想买什么?”张泠月凑过来问。 “没什么。”张隆泽摇头,牵着她出了书肆。 晌午时分,齐默带他们去了前门大街。 这里比琉璃厂热闹得多,绸缎庄、金银铺、洋货店鳞次栉比。 齐默带着张泠月进了瑞蚨祥,说要给她裁几身新衣裳。 “不用了,小齐哥哥。”张冷月摇头,“我衣裳够穿。” “就当是谢礼的一部分。”齐默坚持,让掌柜拿了几匹上好的料子过来。 软缎、织锦、苏绣,花样都是时兴的纹样。 张泠月拗不过他,只得选了两匹。 “小姐眼光真好。”掌柜笑着奉承,“这织金缎是从江南新来的货,整个北平城就我们这儿有。” 齐默爽快付钱,又让掌柜量了尺寸,说做好了送到王府。 从瑞蚨祥出来,已是晌午。 旁边还有几家新开的西餐厅,玻璃橱窗里摆着精致的糕点,引得路人驻足。 “小姐可要吃西餐?”齐默问。 张泠月看着那玻璃橱窗里五颜六色的蛋糕,最后摇头:“不要,吃不惯。” 上一世在现代,她倒是常吃,可这一世的味蕾早已被张隆泽的精细饮食养刁了,现在那些粗糙的西式糕点,她还真看不上。 “那去吃烤鸭。”齐默笑道,“全聚德的烤鸭,小姐总要尝尝。” 全聚德是老字号,门脸气派,三层小楼,门口挂着金字招牌。 进了门,跑堂的伙计见是齐默,连忙殷勤地引他们上二楼雅间。 雅间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街景。 不多时,烤鸭上桌,师傅现场片鸭,刀工娴熟,薄薄的鸭皮金黄酥脆,肉片厚薄均匀,摆成牡丹花形。 齐默亲自示范,取一张荷叶饼,抹上甜面酱,放几片鸭肉,再加葱丝、黄瓜条,卷起来递给张泠月:“小姐尝尝。” 张泠月接过,一口咬下。 鸭皮酥脆,鸭肉鲜嫩,酱汁甜咸适中,配上葱丝的辛辣和黄瓜的清爽,滋味层层叠叠,确实美味。 “好吃。”她眯起眼睛,全心全意的沉浸在美食的美妙里。 张隆泽见她喜欢,便不再多言,默默帮她卷饼。 张隆安自顾自大快朵颐,边吃边夸:“这手艺,比族里厨子强多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齐默想了想,道:“这会儿广和楼该开戏了,小姐可要去看?” “看戏?”张泠月歪头。 “嗯,今日是《八仙过海》,热闹。”齐默笑道,“小姐若是乏了,我们就回去。” “不累,我还没看过戏呢。” 广和楼是北平一处大戏园子,三层楼高,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大红灯笼。 进了门,一楼是散座,二楼三楼是雅间,已经坐了不少人,人声鼎沸。 齐默显然是常客,伙计直接引他们上了二楼最好的雅间。 雅间正对戏台,视野好,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 刚落座,戏台上锣鼓声起,大幕拉开。 《八仙过海》是出热闹戏,讲的是八位仙人各显神通渡海的故事。 戏子们扮相精致,唱念做打,功底扎实。 张铁拐李跛脚拄拐,汉钟离坦胸露腹,吕洞宾潇洒飘逸,何仙姑灵秀动人…… 张泠月看得认真。 她上一世在现代看过话剧、电影,这一世在张家只看过祭祀仪式的古舞,这种热闹的民间戏曲,还是头一回见。 戏演到高潮处,八仙齐聚东海,各施法宝渡海。 张果老倒骑毛驴,韩湘子吹箫引凤,蓝采和花篮盛放百宝…… 台上光影流转,戏子们身段飘逸,真有几分仙家气韵。 台下叫好声不断。 张泠月渐渐静下来。 寻仙问道,求长生不老……世人总是如此,向往那虚无缥缈的存在。 戏演到吕洞宾抚顶授长生诀时,张泠月忽然轻声念道: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她的声音很轻,淹没在锣鼓声中,只有身旁的张隆泽和齐默听见了。 齐默转头看她,淡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小姐也相信长生一说?” 她看着戏台上吕洞宾飘逸的身影,许久,才弯起唇角笑了。 “寻仙问道求长生。”她转过头看向齐默,“小齐哥哥不心动吗?” 齐默怔了怔,随即笑了。 “虚无缥缈的存在,何况长生于我而言未免太痛苦了些。” 他说这话时,那双淡色的眼睛在戏台光下显得愈发浅淡,隔着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 张泠月静静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眼疾代代相传,最终失明。 若真得了长生,便要在这永恒的黑暗里挣扎。 那不是恩赐,是诅咒。 “你说的对。”她转回头继续看戏。 戏台上,八仙已经渡海成功,正在蓬莱仙岛上饮宴欢歌。 锣鼓喧天,唱腔高亢,一派热闹祥和。 可张泠月知道,那都是假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蓬莱仙岛,哪有什么长生不老。 有的只是血脉里的枷锁,命运里的算计,还有这乱世里,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的现实。 戏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出了广和楼,北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街上行人依旧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仿佛白日的喧嚣从未散去。 齐默带他们回王府。 路上经过一处卖糖葫芦的小摊,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灯笼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小姐要吃吗?”齐默问。 张泠月点头。 张隆泽便去买了三串,一串给她,一串给张隆安,一串递给齐默。 齐默愣了愣,接过,咬了一口。 糖壳碎裂,酸甜的山楂在舌尖化开,是寻常百姓家的味道,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暖了一下。 虽然他知道,这样的时光不会长久。 王府门口,灯笼已经点亮。 齐默站在台阶下,目送张泠月几人进去。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小齐哥哥。” “嗯?” “谢谢你。今日……我很开心。” 说完,她转身进了门,浅色的裙摆消失在影壁后。 齐默站在原地,良久,才低头咬了口手里的糖葫芦。 糖壳很甜,山楂有点酸。 可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日这串糖葫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吃。 他抬头看向王府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神色复杂。 这样轻松的日子,还能有多少呢?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短暂的平静里,多记住一些美好的东西。 齐默转身,走进王府。 第172章 保重 清晨,张泠月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她睁开眼,眼睛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今日,该走了。 张泠月坐起身,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赤足下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王府花园还笼罩在晨雾里,海棠花沾着露水,愈发娇艳。 两只渡鸦停在假山顶上,小隐歪头梳理羽毛,小引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小姐醒了吗?”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询问。 “醒了,进来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端来热水、面巾,还有一套崭新的衣裳。 初荷红的软缎夹袄,绣着宝相花纹,下身是同色马面裙,裙摆用银线绣了云纹。 首饰也是配套的,点翠簪、珍珠耳坠,还有一对羊脂玉镯。 “夫人说,小姐穿着这身赶路,轻便。”为首的圆脸侍女一边帮她更衣,一边轻声说。 张泠月垂眸看着身上华贵的衣料,眼里闪过笑意。 这位倒是会做人情,既送了礼,又不显得刻意讨好。 梳洗完毕,她走出厢房。张隆泽已经在回廊下等着,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道:“张隆安在前厅等。” “哥哥早。”张泠月走过去,伸出手。 张隆泽牵住她,掌心温热。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走,晨风微凉,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走了几步,张泠月忽然停下。 “哥哥,你昨夜没睡好?”她仰头看他。 他沉默片刻,才道:“张海琪传信来了。” 张泠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快步来到前厅,张隆安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桌上摆着早饭。 但张隆安没动筷子,手里捏着封薄薄的信。 见他们进来,他扬了扬信纸;“南洋来的,昨夜送到暗桩,今早才传到我这儿。” 张泠月在桌边坐下,张隆泽给她盛了碗粥,又夹了个包子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她没急着吃,只看向张隆安:“信上说什么?” 张隆安将信纸递过来。 信是张海琪亲笔,字迹娟秀中透着锋芒: 「泠月小姐钧鉴: 南洋诸事已备。琪已率精锐返抵厦门,沿途扫清暗桩三处,缴获桂系往来密函若干。莫云高部下仍在马六甲活动。沉船之事,探得新线索,待面陈。 旋转的月亮初成,得可靠女子七人,皆通文墨、晓武艺,已散入闽粤两地。另,厦门本部分馆扩建完毕,临海而立,可泊船,可瞭望,宜为南下据点。 盼小姐早日南下,共商大计。沿途凶险,万望珍重。 海琪敬上」 信不长,该交代的倒是都交代了。 张海琪做事果然利落,不但扫清了暗桩,还组建了组织,连据点都准备好了。 她将信纸折好,递给张隆泽。 张隆泽看完,什么都没说,只将信纸就着烛火烧了。 灰烬落在青砖地上,很快被晨风吹散。 “吃完饭就出发。”张隆安拿起个包子咬了一口。 “从天津坐火车到上海,再从上海坐船南下。路线已经安排好了,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接应。” 张泠月喝着粥,心里算着日子:从北平到天津,再转火车到上海,最后坐船到厦门,这一路至少要七八日。 而且…… 她抬眼看向厅外。 晨雾渐散,王府的飞檐翘角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早饭用完,三人起身准备告辞。 王府正厅里,齐默一家已经等在那里。 贵妇人见张泠月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 “这身衣裳果然合身。小姑娘生得标致,穿什么都好看。” “谢谢夫人。”张泠月甜甜一笑。 齐默站在他父亲身侧,他目光在张泠月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几位这就要走了?”王爷开口,声音沉稳。 “是,叨扰多日,该启程了。”张隆安拱手,“多谢王爷款待。” “哪里的话,几位是犬子的救命恩人,王府便是几位的家,随时欢迎。”王爷说着,示意下人抬上几个箱子,“这些是备下的程仪,路上用得着。” 箱子里是金银、大洋,还有些名贵药材和绸缎。 分量不轻,诚意十足。 “真是太客气了。” “应该的。”王爷看向张隆泽,“几位南下,若遇到难处,可凭此信物到各地钱庄求助。” 他递过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刻着繁复的纹样,中间是个“齐”字。 这是王府的信物,在北方各省还有些分量。 张隆泽接过,点头。 “多谢。” 贵妇人又拉着张泠月的手,柔声道:“这一路山高水远,小姐千万保重。若将来路过北平,一定再来府里坐坐。” “嗯,我会的。”张泠月乖巧应下。 齐默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三个人情,我记着。” 张泠月抬眼看他,她忽然踮起脚,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齐哥哥也要保重眼睛。说不定……下次见面,会有惊喜哦。” 齐默身体僵了一下。 张泠月已经退开。 她转身走向张隆泽,牵住他的手。 “哥哥,走吧。” 第173章 上海 阿顺已经将马车备好,停在府门外。 那辆马车经过这几日修整,焕然一新,连马匹都洗刷得油光水亮。 上车前,张泠月回头看了一眼。 王府朱红的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重,齐默一家站在门槛内,贵妇人眼中不舍,王爷神色平静,齐默则眯着眼,紧紧盯着她。 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王府,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张泠月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舍不得?”张隆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张泠月睁开眼看着他。 “哥哥,我困了。” 张隆泽看着她,许久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没再说话。 马车出了北平城,一路向东。 官道平坦,车速很快。 张泠月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田野、村落、炊烟,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铁路线。 京津铁路,中国最早修建的铁路之一。 这个时代正在剧烈变化,铁路、轮船、电报…… 西洋的东西一点点渗进来,改变着这个古老国度的面貌。 而她,要在这变化中,为张家挣出一条生路。 傍晚时分,天津卫到了。 作为北方最重要的通商口岸,天津比北平更多了几分洋气。 租界里矗立着西洋建筑,街道上跑着黄包车和偶尔出现的汽车,还有穿着西装、提着文明棍的行人。 张泠月他们的马车直接驶进法租界,在一处僻静的洋楼前停下。 这是张家在天津的暗桩之一,表面是家贸易行,实则负责情报中转。 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陈,见他们下车,连忙迎上来。 “几位一路辛苦,房间已经备好了。” “火车票呢?”张隆安直截了当地问。 “买好了,明早八点的车,直达上海。” 掌柜递过三张车票。 “包厢,清净。” 张隆泽接过车票看了看,点头。 “辛苦了。” 当晚在洋楼休息。 张泠月洗去一路风尘,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坐在窗前看租界的夜景。 远处传来留声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间或夹杂着几句洋文。 这个时代的天津,繁华与混乱并存,像一锅沸腾的粥。 次日清晨,一行人赶到火车站。 天津东站是西洋式建筑,穹顶高耸,玻璃窗透进晨光。 站台上挤满了人。 穿长衫的商人、着军装的士兵、拖家带口的难民,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提着皮箱神情倨傲。 火车是蒸汽机车,黑色的车头喷着白烟,车厢漆成墨绿色,窗明几净。 张泠月他们的包厢在中间车厢,有独立的门,里面是软座,还摆了张小桌。 上车时,张泠月注意到站台角落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目光一直盯着他们这边。 她没作声,暗暗记下那些人的特征。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窗外景色开始倒退,先是站台,然后是天津城的建筑,最后变成广阔的田野。 火车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煤烟的味道。 张泠月靠在窗边,眼睛望着飞掠而过的景色。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坐火车。 以前在现代坐惯了高铁,这老式蒸汽火车的颠簸和噪音,让她有些不适应。 但比起马车,已经好太多了。 火车一路南下,经过河北、山东,最后进入江苏。 沿途停靠大大小小的车站,每次停车,都能看见站台上混乱的景象。 张泠月看见好几处被炸毁的铁路桥正在抢修,也看见运兵车呼啸而过,车厢里挤满了灰蓝色军装的士兵。 第三日黄昏,火车终于驶入上海北站。 上海的气温明显比北方高,空气潮湿,带着黄浦江的水腥气。 站台上人声鼎沸,各地方言混杂,还有穿旗袍的摩登女郎,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泠月被张隆泽护着下了车,打量着这座号称“东方巴黎”的城市。 霓虹灯已经亮起,租界里高楼林立,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远处外滩的建筑亮着灯,倒映在黄浦江里,一片璀璨。 但繁华背后,她看见更多灰暗。 “先去码头附近的客栈。”张隆安低声道,“船票已经订好了,明早开船。” 一行人挤出车站,叫了辆马车,直奔十六铺码头。 客栈就在码头对面,是栋三层小楼,推开窗就能看见黄浦江上来往的船只。 张泠月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有远处停泊的轮船轮廓。 明天,她就要登上其中一艘,南下厦门。 江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在为这个时代作注脚。 第174章 探子 上海十六铺码头对面的客栈,三层小楼在夜色里沉默矗立。 张泠月躺在里间床上,没有睡。 窗外传来黄浦江的潮声,混杂着远处轮船偶尔的汽笛,还有租界方向隐约飘来的爵士乐。 这繁华都市的夜,藏了太多暗流。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忽然,窗外传来两声急促的鸟鸣。 小隐在示警。 张泠月坐起身。 能让小隐小引同时示警的,来人是敌非友啊。 外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张隆泽也没睡。 张泠月下了床,推开里间的门。 昏暗中,她看见张隆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气息凌厉,像一柄出鞘的刀。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 “哥哥。”她轻声唤道。 张隆泽偏过头,目光在黑暗里准确捕捉到她。 “还不睡。” “睡不着。”张泠月走过去,在他身边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抱膝。 “外头潮声太吵了。” 张隆泽看见她眼里没有半分困意,只有一片清明。 他沉默片刻,伸手将她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里静坐。 窗外又传来一声鸟鸣,这次更急促。 小引在空中盘旋的振翅声隐约可闻,两只渡鸦都在戒备。 张泠月忽然开口: “哥哥,有客来访。” 张隆泽身体瞬间绷紧。 他没问是谁,也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张泠月的判断,他不会怀疑。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屈指在木质的墙板上敲了三下。 隔壁房间,原本已躺下的张隆安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无声坐起,手已经按在枕下的刀柄上。 方才那三声敲击他听得真切:有敌来袭,里应外合。 外间走廊传来脚步声。 ——练家子,而且不止一人。 张泠月坐在矮凳上,眼睛转向房门方向。 她甚至能听见门外人压抑的呼吸,还有金属摩擦衣料的细微声响。 来了。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没有光透进来,显然来人已经摸清了客栈结构,提前熄了走廊的灯。 一个黑影侧身闪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总共三人,皆着夜行衣,蒙着面,手中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他们目标明确,直扑里间。 就在第一个人踏进里间门槛的瞬间,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咔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张隆泽的身影从门后阴影里显现。 他左手还捏着那人的脖子,右手已经拔出短刀,刀光一闪,第二个黑衣人的胸口就爆开了一朵血花。 第三个黑衣人反应很快,见势不妙立刻后退,却撞上了从隔壁破门而入的张隆安。 “啧,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啊。” 他侧身避过刺来的短刃,反手一刀削向对方手腕。 黑衣人闷哼一声,短刃脱手。 他抬腿欲踢,却被张隆安抢先一步踹中膝盖。 骨裂声响起,整个人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三个黑衣人,一死两伤。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张隆泽转身走向还活着的两个黑衣人,蹲下身,动作麻利地卸掉了他们的下巴。 张泠月从矮凳上站起身,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夜空做了个手势。 两只渡鸦立刻飞落,停在窗台上,乌黑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客栈四周。 小隐发出低低的叫声。 外围已清,没有其他同伙。 “处理一下。”张泠月轻声说。 张隆安已经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房间,也照出黑衣人蒙面布下的脸。 都是陌生面孔,三十来岁,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张隆安用刀尖挑开一人的蒙面布,声音冷了下来。 那黑衣人下巴被卸,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但他眼神凶狠,死死瞪着张隆安,丝毫没有屈服的意思。 张隆泽没废话,直接撕开那人的衣襟。 胸口、后背、手臂——没有纹身。 他又检查了另一人,同样干净。 “挺专业啊。”张隆安挑眉,“连个标识都没有。” “用热水。” 张隆泽转身去提桌上的水壶。 水是傍晚打的,还温着。 他倒进盆里,又取出又一个小炭炉,点燃,将水盆放上去。 炭火噼啪作响,水温渐渐升高。 水开始冒热气时,张泠月轻声道:“可以了。” 张隆泽提起水壶,将滚烫的热水缓缓浇在一人背上。 皮肤瞬间发红、起泡,那黑衣人浑身剧颤,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在烫伤的皮肤下,渐渐浮现出一抹暗红色的纹路——先是翅膀的轮廓,然后是细密的羽毛,最后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凤凰。 张泠月的心沉了下来。 果然是他们。 另一人背上也烫出了同样的纹身。 两只凤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诡异而狰狞。 “凤凰纹身……”张隆安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变得危险。 张泠月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黄浦江上的点点渔火,眼里思绪翻涌。 从沈阳到北平,再从北平到上海,这一路她都在刻意隐藏行踪。 能准确找到这家客栈,说明对方的情报网比预想的更广,渗透得更深。 时间点太巧了。 她刚决定南下处理桂系军阀和叛徒张瑞浚的事,这人就找上门来。 “问不出来就处理掉吧。”张泠月转过身。 “他们不会说的。” 张隆安看向她:“你确定?” “嗯。”张泠月点。 “既然敢来,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她走到那两个黑衣人面前,俯视着他们。 “张家的事,外人少插手。否则……”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两个黑衣人瞳孔骤缩。 张隆泽没给他们更多反应时间,短刀一抹,鲜血溅出。 两人软软倒地,和先前那具尸体并排躺着。 张泠月走到水盆边,用布巾蘸了温水,仔细擦拭手上溅到的血点。 “收拾干净,别留痕迹。”她对张隆安说。 “知道。” 张隆安已经开始处理尸体,张隆泽则去清理地面的血迹。 两人配合默契,该说不愧是亲兄弟吗。 张泠月重新坐回矮凳上,看着他们忙碌。 这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还真是难缠。 也对,盯着张家这么久怎么会那么好清理呢。 他们在张家内部有叛徒,在各地有眼线,现在连她和张隆泽兄弟的行踪都能掌握。 完全是全方位的监视。 得加快动作了。 乱世将临,她没时间陪这些人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张隆泽清理完地面,开窗通风。 血腥味渐渐散去,被江风带来的水腥气取代。 一切恢复原样,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窗台上两只渡鸦还在,小隐歪头看着张泠月,发出轻轻的鸣叫声,像是在询问。 “没事了。” 张泠月伸出手指,小隐立刻跳上来,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张隆泽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 “去睡吧,天快亮了。” 张泠月抬头,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倦意。 她点点头,站起身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 “哥哥也睡。” 张隆泽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伸手轻抚她的头顶。 “嗯。” 两人回到里间,张泠月躺回床上,张隆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他不会再睡了,天亮前的这段时间最危险,他得守着。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黄浦江上的渔火渐次熄灭,晨曦的微光泛起。 远处传来早班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张泠月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睛在晨光里半阖着。 凤凰纹身……她记住了。 今日之账,来日必偿。 次日清晨,客栈像往常一样热闹起来。 楼下大堂传来伙计的吆喝声、客人的交谈声,还有早点摊子飘上来的香气。 张泠月洗漱完毕,换了身轻便的衣裳。 她脸色有些不好,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张隆泽已经收拾好行装,张隆安也从隔壁过来,三人下楼吃早饭。 客栈提供的早饭很简单,张泠月喝着粥,听周围客人闲聊。 “听说了吗?昨晚法租界又出事了,巡捕房抬出去好几具尸体……” “嗐,这世道,哪天不死人?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张大帅的兵往山海关开呢。” “还是上海安稳,有洋人罩着……” 张泠月垂眸,掩去眼中的讽刺。 安稳?昨夜那三个黑衣人的尸体,恐怕现在已经在黄浦江底喂鱼了。 这繁华表象下的上海,暗流涌动,不比北方太平多少。 饭后,三人结账离开。 马车已经等在门外,阿顺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 “老爷,小姐,船票已经取来了,是九点的船。” 张隆泽点头,将张泠月抱上车。 “辛苦了,阿顺啊。我们上船之后你回去的路上自己也当心些。”张隆安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了他一个小钱袋子。 “老爷,这使不得…” “没事儿,这一路你也惊着了。拿着补贴自己。” 半推半就,阿顺收下了钱袋子。 他也知道,这多半就是封口费。 马车穿过清晨的街道,向码头驶去。 上海醒了,电车叮叮当当,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奔,报童挥舞着报纸吆喝。 租界里的西洋建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气派。 张泠月知道,这气派是用无数中国人的血汗堆起来的。 码头到了。 十六铺码头人声鼎沸,挑夫扛着货物穿梭,旅客提着行李拥挤,还有几个洋人站在舷梯旁,傲慢地俯视着下面的人群。 张泠月他们的船是艘客货两用的轮船,船身漆成白色,烟囱冒着黑烟。 张隆泽护着她穿过人群,登上舷梯。 站在甲板上,回望上海滩。 外滩的建筑在晨光里清晰起来,海关钟楼的钟声悠悠传来。 张泠月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繁华而危险的城市,转身走进船舱。 轮船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 黄浦江的水在船尾划开白色的浪花,上海滩的轮廓渐渐模糊。 张泠月站在船舷边,江风吹起她的发丝,望着远方。 南下之路,正式开始了。 第175章 大海 轮船驶出吴淞口,进入东海。 初时还能看见沿岸的陆地,黛青色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渐渐地,陆地在视野里缩成一条细线,最后彻底消失。 四周只剩下茫茫海水,深蓝的、浅蓝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张泠月站在船舷边,海风吹起她的衣袂,发丝在空中轻舞。 她双手扶着栏杆,望着无垠的海面。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看到海。 上辈子也去过海边,但那时候的海岸线早已被开发得面目全非,沙滩上挤满了人,海水里漂着垃圾。 不像眼前这片海,干净、辽阔,蓝得纯粹,带着令人敬畏的光芒。 天尊,这画风才对嘛。 “小月亮,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张隆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泠月回头,见张隆安端着个盘子走过来,盘子里是几块点心,还有杯热茶。 他今日换了身浅灰色长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透着股懒洋洋的闲适。 “看海。” 张泠月接过他递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隆安哥哥,你说这海有多大?” “那可大了去了。”张隆安靠在栏杆上,随手掰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从南洋回来那次,在海上漂了整整十几天,四周除了水还是水,看得人眼晕。” 张泠月眨眨眼,有些好奇:“好玩吗?” “好玩?”张隆安嗤笑。 “刚开始还行,新鲜。待上三天你就知道什么叫无聊了。白天看水,晚上看星星,运气不好赶上风浪,能把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他说得夸张,张泠月听得认真。 她捧着茶杯,海风将茶水的热气吹散,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隆安哥哥晕船吗?” “我?当然不。”张隆安得意地挑眉。 “咱们张家人,别说坐船了,就是踩根木头都能在海上漂三天。” 这话倒是真的。 张家人训练严苛,平衡感和适应能力远超常人,晕船这种事很难发生。 张泠月转头看向身侧,张隆泽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正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长衫,外罩墨色马褂,海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哥哥也不晕船吧?”张泠月仰头问。 张隆泽“嗯”了一声,视线转回她身上。 “风大,进去吧。” “再待一会儿。”张泠月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海好看。” 张隆泽没再坚持,侧身站到她上风处,替她挡去大部分海风。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隆安看得直摇头。 他这弟弟,真是彻彻底底没救了。 “对了小月亮。” 张隆安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这海上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 “看鱼。”张隆安指着海面。 “有时候船开过去,会有一群鱼跟着跳,银闪闪的一片,好看得很。还有海豚,那玩意儿更聪明,会追着船游,还会叫,声音跟小孩子似的。” 张泠月听得入神。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张隆安见她感兴趣,说得更起劲了。 “我在南洋还见过鲸鱼,那家伙,比这船还大,喷起水来跟下雨似的……” 他绘声绘色地讲着海上的见闻,张泠月捧着脸认真听,时不时问一两句。 张隆泽虽然不说话,但也静静听着,偶尔看向兄长的眼神里,难得没有平时的冰冷。 海风轻柔,阳光暖融,这一刻倒真有几分兄妹出游的温馨。 午饭是在船上餐厅用的。 餐厅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客人不多,大多是些商人打扮的人。 菜色简单,但胜在新鲜。 张泠月被张隆泽安排在最里面的位置,背靠着墙,能看清整个餐厅的情况。 这是他的习惯。 “尝尝这个。” 张隆泽夹了块鱼腹肉放到她碗里,鱼刺已经仔细挑干净了。 张泠月送进嘴里,鱼肉鲜嫩,带着淡淡的鲜甜。 她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张隆安给她舀了碗汤。 “船上伙食就这样,到了厦门让张海琪给你弄点好的。” 提到张海琪,张泠月想起那封信里的内容。 她放下筷子,轻声问:“隆安哥哥,你觉得张海琪这人如何?” 张隆安想了想。 “能干,聪明,胆子也大。就是性子太烈,像匹野马,不好驯服。” 张泠月点头,继续喝汤。 她心里对张海琪是认可的。 能在南洋那种地方打开局面,这份眼界和魄力,已经超过张家大部分人了。 饭后,三人回到客舱。 客舱是套房,里外两间,张泠月住里间,张隆泽兄弟住外间。 张泠月趴在窗边看海。 午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跳跃。 偶尔有海鸟掠过,翅膀划过水面,激起细小的浪花。 “小月亮,来下棋。”张隆安不知从哪儿翻出副象棋,摆在桌上。 张泠月回头,眼睛转了转。 “隆安哥哥要跟我下?” “怎么,看不起哥哥我?”张隆安挑眉,“我棋艺可是很不错的。” 张泠月走到桌边坐下,张隆泽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 他虽不下棋,但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 开局很平常,张隆安让了张泠月先手。 她执红,走了步“炮二平五”。 “哟,中炮开局,有气势。”张隆安笑着走了步“马8进7”。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很快摆开了阵势。 张泠月下棋的风格很稳,不冒进,不贪功。 张隆安则恰恰相反,棋路飘忽,时而猛攻,时而迂回,让人捉摸不透。 下了半个时辰,局势渐渐明朗。 张泠月的车马炮已经压过河界,张隆安虽然防守严密,但已显颓势。 “啧,小月亮可以啊。”张隆安盯着棋盘,手指摩挲着下巴。 “这棋路……跟谁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 其实她上辈子就会下棋,还是道观里那位教的。 那位棋艺高超,说是“棋如人生,步步为营”,逼着她下了整整三年的棋。 如今想来,当初教她的何止是棋,更是处世之道。 “将军。”她轻轻推了下棋子。 张隆安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于苦笑:“输了输了,小月亮厉害。” 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 “是隆安哥哥让着我。” “我可没让。”张隆安摆摆手,“输了就是输了。不过……”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你这棋路,怎么有点像三长老?” 三长老确实善棋,她在族里见过几次。 但她这棋路,更多是上辈子那位的影子。 不过张隆安既然这么认为,她也不辩解,乖巧地说:“三长老教过我几手。” 张隆安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他收起棋子,又翻出副围棋:“再来这个?” “好啊。” 于是下午的时光就在棋盘上悄然流逝。 张隆安输多赢少,每次输都要嚷嚷“再来一局”,张泠月也不恼,陪他一盘接一盘地下。 窗外,夕阳西沉,将海面染成金红色。 晚饭后,张泠月洗了澡,换上寝衣,坐在窗边擦头发。 海上的夜来得慢,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晚霞,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张隆泽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布巾,站在她身后帮她擦。 力道均匀,比她自己擦得仔细多了。 “哥哥。”张泠月仰头,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海上的星星,比陆地上亮。” “嗯。”张隆泽抬眼看向窗外。 确实,没有陆地上的灯火干扰,海上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 张隆安也凑过来,靠在门框上。 “等到了南洋,星星更亮。我在马六甲海峡那边看过,满天都是,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张泠月想象着那画面,心里忽然升起些许期待。 头发擦得半干,张隆泽用梳子仔细梳顺,才道:“睡吧。” 张泠月点头,乖乖躺到床上。 张隆泽给她掖好被角,又试了试窗子是否关严。 海上夜风凉,他怕她着凉。 “哥哥也早点睡。”张泠月从被子里露出一双大眼睛。 张隆泽“嗯”了一声,吹灭油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他走到外间,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 张泠月闭上眼,听着外间兄弟俩压低的交谈声,还有船身破浪的轻微震动。 海上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他们俩大概是要轮流守夜了,外出这些日子他们两个从来没有正常休息过一晚。 这一路南下,虽然暗流涌动,但比起前些日子的紧绷,此刻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她在被子里蜷了蜷身子。 还有两日就到厦门了,风与浪都接踵而至。 但至少今夜,她能够好好享受这片宁静的海,这片璀璨的星空。 还有身边这两个虽然性格迥异,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的人。 窗外,海浪轻拍船舷,像温柔的摇篮曲。 张泠月在规律的摇晃中,渐渐沉入梦乡。 第176章 你真好看 第三日清晨,海上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张泠月醒得早,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 海面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里,远方的天与水模糊成一片灰蓝,只有近处的浪花在船舷边翻卷出白色的泡沫。 她推开窗,带着咸腥味的清新空气涌进来,散开了舱内一夜的闷气。 “起这么早?”张隆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见张泠月只披着外衫站在窗边,他眉头蹙起,走过来将一件薄毯披在她肩上:“海上风大。” “不冷的。”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乖乖裹紧了毯子。 她转头冲他甜甜一笑,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 “哥哥早。” 张隆泽“嗯”了一声,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洗漱完毕,三人照例去餐厅用早饭。 今日餐厅人比前两日多了些,许是因为快到厦门了,许多乘客都早早起来活动。 张泠月还是被安排在靠墙的位置。 她喝着白粥,眼神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餐厅里的其他客人。 正吃着,餐厅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是三个年轻男子。 为首的那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穿着藏青色西装,打着条纹领带,手里拿着顶礼帽,气质沉稳。 他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一个十六七岁,一个十二三岁的样子,都穿着学生装,模样与那青年有几分相似。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最小的男孩刚落座,眼睛就好奇地四处打量,目光在扫过张泠月这桌时,明显顿住了。 张泠月正低头剥鸡蛋,白皙的手指捏着温热的蛋壳,动作不紧不慢。 她今日穿了身粉红色的小洋装,发间簪了支珍珠发卡,整个人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灵秀。 那男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扭头对身旁的哥哥说了句什么。 十六七岁的男生也看过来,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张隆泽眼神冷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向那桌。 张隆安也注意到了,但他没作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粥,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张泠月浑然不觉般剥完鸡蛋,不紧不慢的吃着早点。 她当然知道有人在看她,这种目光她早就习惯了。 在张家,在外头,总有人会被她这副皮囊迷惑。 但那两个少年显然家教不错,只是好奇张望,并未有什么冒犯举动她也就懒得理会。 饭后,张隆安提议去甲板上走走消食。 张泠月点头,三人起身离开餐厅。 经过那桌时,最小的少年忽然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开口:“那个……你好。” 张泠月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少年眉眼清秀,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 他穿一身深蓝色学生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顶学生帽,显得有些紧张。 “你好。”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 少年脸微微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俞顺昌…就是觉得……觉得你长得真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又天真,倒也不让人觉得冒犯。 他旁边的哥哥连忙拉他,低声斥道:“顺昌,太失礼了!” 张隆泽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但见张泠月没有不悦,便强忍着没有发作,冷冷盯着那少年。 她心里觉得有趣。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她见过太多人心算计,倒是很少遇到这样纯粹被外表吸引的少年。 “谢谢。”她软声道,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蜜。 “我叫张泠月。” 第177章 新朋友 “张…张泠月。”俞顺昌重复了一遍,眼睛闪烁着。 “这名字真好听。你、你也是去厦门吗?” “嗯。” “我也是!我和大哥二哥一起去厦门谈生意。”俞顺昌兴奋起来,话也多了。 “你是去玩还是……” “顺昌。”穿西装的青年终于开口。 “别打扰人家。” 他站起身,朝张隆泽和张隆安拱手致歉:“两位先生,实在抱歉。小弟年纪小,家里人宠坏了,唐突了令妹,还望海涵。” 这人说话得体,举止有度,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张隆泽面色稍缓,但也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张隆安笑着拱手还礼。 “哪里的话,小孩子天真烂漫,无妨。在下张隆安,这是舍弟张隆泽,这是小妹泠月。” “俞顺达。”青年报上姓名,又指了指身旁两个少年。 “这是二弟顺茂,三弟顺昌。我们来自上海,此行去厦门办些生意上的事。” 姓俞,来自上海。 上海滩有名的商贾世家,不仅做航运生意,还涉足金融,在商会里颇有影响力。 没想到会在船上遇到。 “原来是俞先生。”张隆安笑容更盛,“真是巧了,我们带着妹妹去厦门寻亲。” 俞顺达目光在张泠月身上停留一瞬,见她虽然脸色有些憔悴,但礼仪得体,眼神清明,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这小姑娘怕是身子弱,家里人才如此小心呵护。 “张小姐看着与我们顺昌差不多大,能交个朋友也是缘分。”俞顺达笑道,“只是顺昌被家里宠坏了,有时候说话没分寸,还请张小姐多包涵。” “俞大哥客气了。”张泠月软声说,眼里满是乖巧,“顺昌很好,说话很有趣。” 这话让俞顺昌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俞顺茂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小子,给点阳光就灿烂。 张隆安看向张泠月,见她没有排斥的意思,便笑道:“那敢情好。小妹体弱,家中也没什么朋友,第一次出远门,能遇到同龄人说说话,倒也不错。” 张泠月适时地垂下眼睫,一副乖巧羞怯的模样。 俞顺昌眼睛都亮了,想说什么,又顾忌着兄长在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张泠月。 张隆安顺势与俞顺达攀谈起来。 他本就擅长交际,几句话就摸清了虞家的底细。 俞顺达今年二十四,已经接手家中部分生意,两个弟弟还在读书,这次带出来见见世面。 “张兄这是带妹妹去厦门探亲?”俞顺达问。 “是啊。”张隆安叹了口气,演技浑然天成。 “小妹身子骨弱,一直在家里养着,没什么朋友。这次难得出来,能遇到同龄人说说话,我们也高兴。” 俞顺达闻言,看向张泠月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乱世里,这样娇弱的小姑娘确实不容易。 “既然如此,若张小姐不嫌弃,让顺昌多陪她说说话也好。”俞顺达道,“顺昌虽然顽皮,但心地纯良,不会欺负人。” “那就多谢俞兄了。”张隆安笑道。 这边大人们说着话,那边俞顺昌已经凑到张泠月身边,压低声音说:“张妹妹,我二哥口袋里藏着糖,一会儿我偷两颗给你。” 张泠月:“……” 她看着他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但看着他真诚的模样,她还是弯起眼睛笑了:“好呀,谢谢你。” “不客气!”俞顺昌笑得见牙不见眼。 俞顺达见状,笑着摇头。 “那便不打扰几位了。顺昌,下午若张小姐有空,你可以去找她说说话,但要守礼,知道吗?” “知道了大哥!”俞顺昌连忙应下。 双方又寒暄几句,便各自分开。 回到甲板上,海上的雾气已经散尽,阳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张泠月扶着栏杆看海,张隆泽站在她身侧,俨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张隆安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小月亮,那小子对你挺上心啊。” 张泠月没接话,只转头看他:“隆安哥哥不也跟人家大哥聊得挺投机?” “那不一样。”张隆安挑眉,“俞家在上海势力不小,多条朋友多条路。再说了……” 他瞥了眼自家弟弟。 “我看张隆泽那脸色,都快赶上锅底了。” 张隆泽冷冷扫他一眼。 张泠月轻笑,伸手拉住张隆泽的衣袖。 “哥哥。” 张隆泽低头看她,沉默片刻,终究是“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些。 午后,阳光正好。 张泠月在客舱里看了会儿书,觉得闷,便去了甲板。 张隆泽自然跟着,张隆安则说要去餐厅打听些消息。 甲板上人不多,海风轻柔,吹得人昏昏欲睡。 张泠月找了处荫凉的长椅坐下,刚闭上眼想小憩,就听见脚步声。 睁开眼,是俞顺昌。 少年换了身浅灰色学生装,手里拿着本书,见到她,眼睛一亮,又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张、张小姐。” “虞公子。”张泠月坐直身体,“来找我?” “嗯……大哥说可以来找你说说话。”俞顺昌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长椅坐下,中间隔了段礼貌的距离。 “你在看书吗?” 张泠月摇头:“只是随便坐坐。你呢?” “我带了本书。”俞顺昌将手里的书递过来,是《少年杂志》。 “船上无聊,看看书打发时间。” 张泠月接过翻了翻,里面是些少年读物,故事简单,插图倒是精美。 她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这个画得挺有趣。” 俞顺昌凑过来看,两人便就着书里的内容聊了起来。 少年人到底藏不住话,聊着聊着,俞顺昌便说起了自己的事:在上海念新式学堂,喜欢数学和地理,这次跟大哥去厦门,是想见见世面。 他说得兴奋,眉飞色舞,没了早晨的局促。 张泠月安静听着,不时应和几句。 她发现这少年确实心思单纯,说起喜欢的东西时神采飞扬,提到讨厌的功课又会皱眉噘嘴,鲜活得很。 “张小姐喜欢什么?”俞顺昌忽然问。 张泠月想了想。 “喜欢看花品茗、画画,小动物,还有……吃好吃的。” 俞顺昌听了直笑:“我也喜欢吃!上海有家老字号的桂花糕特别好吃,下次你去上海,我请你吃。” “好啊。”张泠月笑了。 张隆泽站在不远处,背靠着船舷,目光始终落在张泠月身上。 他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看见那少年兴奋地比划着什么,看见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晕。 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不远处,张隆安和俞顺达也走了过来。 两人相谈甚欢,俞顺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看来两个孩子聊得不错。” 俞顺达看见弟弟和张泠月相谈甚欢,笑着对张隆安说。 “小孩子嘛,容易玩到一块儿去。”张隆安也笑,眼神扫过自家弟弟。 张隆泽那脸色,啧,都快结冰了。 真没想到自己的弟弟还有当妒夫的潜质,小月亮到底怎么做到的? 俞顺达何等眼力,自然也看出了张隆泽的不悦。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张先生,方才你说的那批货,到了厦门我们可以详谈。俞家在厦门也有分号,或许能帮上忙。” “那再好不过。”张隆安拱手,“俞先生真是爽快人。” 这边大人谈着生意,那边两个孩子聊着天。 海风轻柔,阳光暖融,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张泠月听着俞顺昌说上海的新鲜事,唇角噙着笑。 俞家。 将来在上海,在厦门,或许都用得上。 至于眼前这个单纯热情的俞顺昌…… 就当是南下途中,一点小小的调剂吧。 毕竟偶尔看看这样鲜活的人,也挺有意思的。 夕阳西下时,众人各自散去。 俞顺昌依依不舍地与张泠月道别,约好明日再聊。 “张妹妹,给。” 一只小手伸过来,掌心躺着两颗用油纸包着的糖。 俞顺昌趁着兄长们说话,偷偷塞给她。 张泠月接过,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俞顺昌立刻红了耳朵,扭过头假装看着海。 茶香袅袅,海风轻柔。 张泠月接下糖,转身走向张隆泽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累了?”张隆泽问。 “有点。”张泠月伸手要他抱抱。 张隆泽将她抱起来,往客舱走。 张隆安跟在一旁,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小月亮,交到新朋友了?” 张泠月将脸埋在张隆泽肩头,声音闷闷的。 “至少比隆安哥哥有趣多了。” “小月亮,你这样说我可就要伤心了。” 张泠月没接话,闭上眼。 张隆安看着她这一副倦懒模样,倒是越发想逗弄她了。 张隆泽抱着她,越过自己的兄长走向套房。 “啧……” “张隆泽,小气的男人不能过门啊!” 第178章 初到厦门 轮船的汽笛声将张泠月从浅眠中唤醒。 她推开舱窗,潮湿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 远处,陆地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郁郁葱葱的绿意一直延伸到海边。 厦门到了。 张泠月洗漱更衣,选了身旗袍。 这是张隆泽在天津时特意为她准备的,说南方天热,穿旗袍凉快些。 旗袍是改良过的款式,袖口和领边镶着细细的银线,下摆绣着木芙蓉,既雅致又不失灵动。 张隆泽将她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簪了支珍珠发簪。 轮船正缓缓驶入厦门港。 港口比上海小些,但同样繁忙。 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码头,挑夫扛着货物在舷梯上上下下。 更引人注目的是港口的建筑。 既有中式的骑楼,也有西洋的钟楼,还有几座闽南特色的红砖大厝,飞檐翘角,在晨光里别有一番韵味。 “这地方挺热闹。”张隆安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比我想的有生气。” 张泠月点头。 确实,这片南方的土地鲜活多了。 空气里飘着海腥味、茶香味,还有不知名小吃的香气,让她忽然觉得有点饿。 舷梯放下,旅客们开始下船。 虞家三兄弟也来到甲板。 虞顺达看见张泠月,笑着走过来。 “张兄,张小姐,这就到了。我们兄弟住在鼓浪屿的客栈,若有事需要帮忙,可去那里寻我。” 说着递过一张名片。 张隆安接过,拱手道:“多谢虞兄,这一路相谈甚欢,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虞顺达又看向张泠月。 “张小姐保重身体,厦门湿热,需多注意。” “谢谢虞大哥。”张泠月乖巧应下。 虞顺昌站在二哥身后,眼巴巴地看着张泠月,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最后只憋出一句:“张妹妹,再见。” “再见,顺昌。” 虞家兄弟下了船,很快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 “走了。”张隆泽牵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侧。 三人随着人流下船。 码头的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海藻的气息。 张泠月小心提着旗袍下摆,目光扫视着四周。 按照约定,张海琪会来接他们。 果然,刚走出码头闸口,就看见一个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身靛蓝色改良旗袍,外罩同色短褂,头发利落地挽成髻,插了支素银簪子。 五官明艳,眉眼间透着股干练和英气,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女子身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男子,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左边那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随性的劲儿。 右边那个则面容沉静,站姿端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显得谨慎许多。 “来了。”张隆安低声道。 那女子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在距离三步处停下,双手抱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南洋档案馆张海琪,恭迎泠月小姐。” 身后那两个年轻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恭敬,都愣住了。 戴眼镜的那位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张泠月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旁冷峻的张隆泽身上。 “干娘,这就是你说的……”他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几分轻浮的调侃。 “本家来的贵客?” “海楼!”张海琪侧头瞪了他一眼,眼神警告。 被称作海楼的年轻男子耸耸肩,往前走了半步,对着张泠月咧嘴一笑。 “小妹妹,你多大啊?本家怎么就派你这么个小娃娃来?” 这话一出,张隆泽的眼神骤然冷了。 张泠月却好像没察觉,她抬眼看向张海楼。 “我十三了。这位哥哥是?” “张海楼。”他报上名字,又指了指身边的同伴。 “这是我兄弟,张海侠。” 张海侠上前一步,比张海楼规矩得多。 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海侠见过小姐、两位大人。海楼口无遮拦,还请见谅。” 张泠月打量着两人。 张海楼确实如张海琪信中所说,乖张随性,胆子大得很。 张海侠则相反,冷静细心,一看就是能办事的人。 “无妨。”她轻声说,又转向张海琪。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据点吧。” 张海琪松了口气,连忙道:“是,车已经备好了,几位请随我来。” 码头外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在这个时代的厦门算是稀罕物。 张海琪亲自为张泠月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张隆泽护着她坐进去,自己也跟了上去。 张隆安则上了第二辆车,与张海琪同乘。 车子启动,驶离码头。 张泠月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厦门比上海小,但市井气息更浓。 街道两旁是连绵的骑楼,店铺招牌大多写着闽南话和中文双语,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洋文。 行人衣着五花八门,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还有不少穿着宽腿裤、头戴斗笠的渔民。 空气湿热,即使坐在车里也能感受到那股潮气。 张泠月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心中调侃。 ‘天尊,这南方的天气简直跟蒸笼一样。’ 车子穿过几条街,最后驶入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区。 这里建筑明显新一些,大多是两三层的西式小楼,院子里种着棕榈树和三角梅,红花开得正艳。 在一栋挂着茶业商会牌匾的小楼前,车子停下。 “到了。”张海琪下车,为张泠月拉开车门。 “这里是档案馆在厦门的据点之一,表面做茶叶生意。” 张泠月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小楼。 三层高,红砖外墙,拱形门窗,典型的南洋风格建筑。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见他们下车,连忙躬身行礼。 “进去说话。”张泠月收回目光,率先走进小楼。 一楼是商铺的格局,摆着几个红木柜台,柜子里陈列着各式茶叶。 空气中弥漫着茶香,混合着南方的潮湿气息。 几个伙计正在整理货物,见他们进来,只是点头示意并未多问,显然都是自己人。 张海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是办公区域,几间办公室,还有个小会议室。 三楼则是居住区,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海。 众人来到小会议室落座。 有伙计端来茶水和点心。 是铁观音和凤梨酥。 张海琪亲自为张泠月斟茶,这才开始汇报。 “小姐,档案馆目前在厦门的运营还算顺利。” “商会除了茶叶外还经受侨汇、洋货、土特产,每月盈利大约八万大洋,足够维持日常开销和人员薪俸。” 张泠月端起茶杯,仔细品茶。 铁观音香气浓郁,入口回甘,确实是好茶。 “人手方面。”张海琪继续道,“除了海楼、海侠,还有几位特务在外执行任务,今晚或明天就能回来。都是可靠的人,身手和能力都不错。” 张泠月点头,目光转向张海楼和张海侠。 两人坐在张海琪身侧,姿态截然不同。 张海侠坐得端正,认真听着。 张海楼则斜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眼镜后的眼睛始终好奇地打量着张泠月。 “海琪姐收养的这两位也是档案馆的人?”张泠月轻声问。 “是。”张海琪道,“海楼、海侠都我在南洋收养的孤儿。虽不是张家血脉,但这些年跟着我办事,忠心可靠,能力也出众。” “干娘,您还没说呢。”张海楼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张泠月。 “这位小小姐到底是什么身份?” 张海侠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低声道:“海楼,别多嘴。” 张海楼撇撇嘴没再问,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 张泠月放下茶杯,看向张海楼。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声问:“海楼哥哥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张海楼挑眉,“怎么,小妹妹要给我说媒?” “张海楼。”张海琪这次真的有些恼了。 张泠月却笑了。 “只是觉得,海楼哥哥这性子……很有趣。” 说得轻巧,张海楼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他看向张泠月身侧的张隆泽,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正冷冷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张海楼下意识坐直了些。 他虽然随性,但不傻。 干娘对这几人的态度,还有那两个男人身上的气息都说明这些人不简单。 “海琪。”张泠月不再理会张海楼,转向张海琪。 “这一路辛苦了。先安排休息吧,具体事宜,等其他人回来再议。” “是。”张海琪起身,“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几位先歇息,晚饭时我再来请。” 张泠月点头,在张隆泽的陪同下起身上楼。 张隆安则留下来,与张海琪低声交谈着什么。 张泠月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房间布置得很雅致,红木雕花床,青纱帐幔,桌上还摆着一盆兰花,正开着淡紫色的花。 张泠月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蔚蓝的海面。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还带着属于这片南方土地的湿热。 窗外,海鸥掠过,鸣叫声清脆。 而在楼下会议室,张海楼凑到张海琪身边,压低声音。 “干娘,那位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啊?” 张海琪看着他,异常认真的说: “是能决定我们所有人命运的人。” 张海楼愣住。 南方的阳光正烈,将整座小楼照得明亮。 第179章 救命恩人 次日清晨,张泠月是被窗外的雨声唤醒的。 南方的雨来得急,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带走了几分暑气,也添了几分潮湿。 她推开窗,庭院里的三角梅被打落一地花瓣,红艳艳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胭脂。 下楼来到小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听见脚步声,张海琪立刻转身,恭敬行礼。 “小姐早。” “早。” 张泠月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众人。 张隆泽和张隆安已经在了,分别坐在她左右两侧。 张海楼和张海侠也在,还有三个陌生的年轻男子,都二十岁上下,衣着风格各异,但无一例外容貌出色,气质不凡。 张海琪开始一一介绍。 “小姐,这三位是档案馆目前在厦门的其余特务。”她指向最左边那位。 “张海翊,擅毒理药理,平日里话不多,喜欢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被点名的男子起身行礼。 他穿着身深灰色长衫,整个人很清瘦,肤色略显苍白眼神有些阴郁,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的气息。 “这位是张海钧。”张海琪指向中间那位。 “擅经商和交际,档案馆明面上的生意大多由他打理。” 张海钧起身,他穿着身浅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齐,完全是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相貌英俊,眉眼温和。 “最后这位是张海宸。”张海琪指向最右边。 “擅追踪和暗杀,性子内向,但办事稳妥。” 他穿着身藏青色短打,身形精瘦长相清秀,整个人存在感很低,若不是张海琪特意介绍,很容易被人忽略。 “小姐。这三位是海翊、海钧、海宸,也都是我一手养大的。昨夜刚从闽北回来,得知小姐驾临,特来拜见。” 三人闻言,齐齐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海翊/海钧/海宸,见过小姐。” 声音虽有差异,语气倒是恭敬。 没有昨日张海楼那种轻浮好奇,规矩地行礼,然后安静等待指示。 张泠月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睛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转向张海琪,唇角勾起笑意。 说实话,普通人能被张海琪培养成这样,张海琪的手段确实不错。 这让她更喜欢张海琪了呢。 三人介绍完毕,重新落座。 张泠月看得出他们表面虽然镇定,但眼中都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显然没想到能让干娘如此恭敬对待的,竟是个看起来才十三岁的小姑娘。 “都到齐了。” 张泠月端起茶杯,抿着铁观音,眼睛在氤氲的水汽后若隐若现。 “海琪,你可有向他们提过张家的事?” 张海琪正色道:“从未。” 张泠月心中明了。 血脉的秘密,确实不会轻易言说。 她看向眼前这五人,都是张海琪一手养大的孤儿,他们虽非张氏血脉,却为张家之事出生入死,这些年来不知处理过多少危险任务。 这些人跟着张海琪这么多年,自幼被她抚养成人。 张海琪虽然不会对这些孩子过多说明张家的事情,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干娘容貌不老,他们只要不是傻子就能觉出不对。 他们当然会好奇,但不会伤害养大他们的母亲。 “告诉他们吧。”张泠月望向张海琪。 “跟着你这么多年,他们也该有所察觉。” “是。” 她转身面对五位养子,深吸一口气。 窗外雨声渐沥,室内一片安静,连张海楼都收敛了散漫的气质,坐直了身体。 “今日要说的,是张家真正的秘密。” “你们虽非张氏血脉,但这些年为我办事,为张家效力,我视你们如己出。今日小姐首肯,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张家,是一个传承数千年的古老家族。族人有两大特征:一是长寿,二是特殊的血脉。” “所谓长寿,并不是老得慢。” “在生长到某个阶段时,张家人的成长就会按下‘暂停键’。此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都维持着年轻时的样貌。青壮年时期非常非常长,直到那个暂停键弹起,才会继续衰老。所以你们看到的我,还有本家来的隆泽、隆安两位前辈,实际年龄都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 张海楼眼睛瞪大了。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张海琪脸上扫过。 这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确实十几年来几乎没变过。 他一直以为是干娘保养得好,没想到…… “二是血脉。”张海琪继续道。 “张家本家人身负麒麟血。最明显的特征是能够驱虫——从尸鳖到最普通的瓢虫,遇到麒麟血时都会疯狂逃离。” 张海侠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而张海翊眼中闪过异彩。 “为了保证麒麟血稳定遗传,张家有严格的族内通婚制度。分为本家和外家,本家拥有麒麟血脉,外家通常没有但寿命也比普通人要长一些。”张海琪说到这里,看向张泠月。 “小姐便是本家嫡系,棋盘张一脉。” 五人目光齐齐转向主位上的小姑娘。 “还有纹身。”张海琪又道。 “张家人身上都有特殊纹身,用特殊的草药和禽血调配的墨料刺成。平时不显,只有剧烈运动、体温升高、情绪激动时,才会浮现出来。本家纹麒麟,外家纹穷奇。” 张海翊终于抬起眼,脸上闪过一丝恍然。 他曾见过干娘某次重伤发热时,肩背浮现出青色纹路,当时以为是热症引起的皮肤异样,原来是…… “最后,” “张家本家掌握了许多历朝历代的秘密,在外设立档案馆,调查各地奇异事件。你们这些年收集的情报,最终都会送回本家。”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张海楼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张海侠眉头蹙起,其余三人也都露出专注神色。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窗棂,噼啪作响。 她说完这些,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 窗外庭院里的三角梅经过雨水冲刷,红得愈发鲜艳。 张海楼第一个开口,声音难得正经:“干娘……您今年到底多大?” 张海琪瞪了他一眼。 “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张海楼推了推眼镜,又恢复了几分散漫。 “所以泠月小姐看起来十三岁,实际上可能……” “海楼。”张海侠低声制止他。 张泠月却笑了。 “我确实十三岁。” 这具身体的年龄确实只有十三岁。 至于灵魂的年纪…… 天尊,那可就复杂了。 张海侠深吸一口气。 “多谢干娘坦诚。无论张家如何,养育之恩,海侠永世不忘。” “我也是。”张海钧沉声道。 “这些年干娘待我们如亲子,张家的事,便是我们的事。” 张海宸没说话,重重点头。 张海翊抬起脸,细长的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所以干娘这些年不老,是因为张家特殊的血脉?” “是。”张海琪坦然承认。 张海翊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笑。 “挺好的。干娘能一直年轻,挺好。” 这简单的话语,却让张海琪眼眶微热。 她知道这些孩子心里有疑惑,有猜测,却从不过问,只是默默跟随。 她已经埋葬了太多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们的信任,比任何誓言都珍贵。 张海琪深吸一口气,转向张泠月。 “小姐,关于莫云高的事……” “说吧。”张泠月点头。 “莫云高,近年在大肆寻找并捕杀以发丘指和张姓为特征的人。”张海琪神色凝重,“我推测他应该发现了张家人血脉的特殊之处。” “后来,我们在南洋的探子发现了他的兵到了马六甲海峡寻找着什么。我们不敢轻易打草惊蛇,根据小姐您的指令,只搜集信息等待您亲临。” “不错。马六甲那边可还有什么发现?” “盘海花礁船只失踪案与他相关。” 张海琪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递给张泠月。 “我们的人发现他在马六甲船阵中急着挖出些什么东西。经过调查,那地方埋着五斗病瘟疫的源头。但他们目前还挖不出来。” “五斗病?”张泠月翻开卷宗,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一种传染病,患者会出现高烧、咳血、四肢浮肿等症状,死亡率极高。 清末曾在闽粤一带爆发,死伤无数。 “他挖这个干什么?”张泠月不解。 瘟疫源头,正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这个莫云高却急着挖出来? 张海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探子曾伪装混入桂系士兵内,打听到……他们的莫大元帅,前两年曾被一位姓张的小少年用血救过。他一直在寻找那个救命恩人。” 张泠月翻阅卷宗的手顿住了。 前两年……姓张的小少年……用血救过。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怔忪。 两年前放野的,不就是小官那一批吗? 那一批张家人,都不是什么心善的……等等,救人的不会是小官吧?! 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在庭院积水上映出破碎的光斑。 而张泠月握着卷宗的手,微微收紧。 第180章 真奇怪 张泠月被这个可能惊到了,但仔细想想好像这是最合理的答案。 毕竟他心思单纯,若一个濒死的人在他面前求生,顺手之劳的话他真的会救。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拂过卷宗上“莫云高”三个字。 无论是不是小官,这件事都必须处理干净,容不得差错。 “我大概知道了。”她合上卷宗,抬眼看向张海琪。 “马六甲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张海琪看向张海侠。 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回禀:“回小姐,那些士兵抓了许多当地劳工进去挖掘,但效果不理想,累死了许多人。据说下面地形复杂,还有地下水渗入,进展很慢。” 张泠月点头。 “嗯,槟城那边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枪支弹药都是如今最先进的。”这次是张海楼接话,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德国造的毛瑟,美国造的汤姆逊,还有几箱手榴弹。保证够用。” 张泠月看了他一眼,办事倒还算利落。 “你们找线人放出消息。让莫云高知道,他要找的人来了。” 室内安静了一瞬。 张海琪最先反应过来。 “小姐?” “我大概知道他在找谁。可惜,要让他失望了。” 她的人,岂是这些老鼠能觊觎的? “是,我明白了。” “小姐可还需要准备些什么?”她问。 “戒备好。”张泠月站起身,旗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咱们只需要——引蛇出洞。” “属下明白。”张海琪再次行礼,转身对几位养子道。 “海翊、海钧、海宸,随我去安排。海楼、海侠,你们留下,带小姐和两位前辈熟悉厦门。” 三人齐声应是,随着张海琪退出会议室。 门关上,室内只剩下张泠月三人,以及留下的张海楼和张海侠。 张海琪一走,张海楼立刻放松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张泠月身上转了一圈,又看看她身旁的张隆泽和张隆安,忽然咧嘴笑了。 “大小姐,干娘让我们带您逛厦门,您想去哪儿?鼓浪屿?南普陀?还是去尝尝地道的沙茶面?” “随便走走就好。”张泠月轻声说。 “我对厦门不熟,你们推荐吧。” “那敢情好。”张海楼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厦门好玩的地方可多了,保准您逛得开心。” 张隆泽也站起身,牵住张泠月的手。 张隆安跟在后面,目光在张海楼和张海侠身上扫过,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众人正要出门,张泠月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张海侠身上,眼睛眯起来。 那眼神太过专注,看得张海侠有些不自在。 “小姐?”张海侠恭敬地问。 她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张海侠,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从眉眼到鼻梁,从唇形到下颚。 “真奇怪。” 她忽然嘀咕了一句,眼神还黏在张海侠身上。 “怎么了?小月亮。”张隆安凑过来,也跟着打量张海侠。 “你的命数,出问题了。” 第181章 死劫 “大小姐,虽然您是从本家来的,但也不能这样说海虾吧?”张海楼皱着眉头问。 海虾? 张泠月眨眨眼。 “海虾?这是你的别名吗?” 张海侠无奈地看了张海楼一眼,为张泠月解释。 “海楼闲来无事起的外号而已,小姐不必在意。” “哦。”张泠月点点头,目光却没移开。 “你的相很奇怪,按理来说你此刻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张海侠不明所以,但他并不想得罪这位小姐。 干娘如此看重的人,必有特殊之处。 他压下心中疑惑。 “请小姐赐教。” 张泠月没回答,反问:“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还记得吗?” 张海侠摇摇头。 他们出生的年岁不算好,那个年代闹饥荒流民肆虐,家人也去得早,生辰八字这东西是真的没人告诉他。 他们连自己具体在哪一年出生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浑浑噩噩的时候,干娘把他们带了回来。 从那以后,他们才算是有了家。 张泠月轻轻叹了口气。 难办,她遇到的人怎么都六亲缘浅? 她低头,抬起右手掐诀。 张泠月的眼睛半阖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旁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竟有几分神圣的感觉。 张海楼看得呆了。 他原本觉得这位本家小姐神叨叨的,可此刻看她掐诀推算的模样,竟莫名有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张泠月睁开眼。 “你命中的死劫,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开了。” 她看着张海侠,声音轻飘飘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破坏了你原本的命数。” “死劫?”张海楼终于回过神来。 “大小姐,虾仔能有什么死劫,他身手可比我都要好。” 张泠月转头看他,眼里一片平静。 “为他人而死,一命换一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一命换一命…… 这算什么?士为知己者死? 张海侠也愣住了。 他沉默片刻,才问:“小姐是说,我原本会为了别人而死?” “嗯。”张泠月点头。 “但命数被改变了。有人替你挡了劫,或者……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因果。” 她没继续说明,在这劫数里她还看见了自己干预的影子。 是因为她接手档案馆之后,进行了调整的缘故吗? 天尊,弟子好像无意中犯错了。 算了…既然此劫可解,这也说明了眼前的人命不该绝。 张海楼咽了口唾沫,语气缓和了些。 “有什么影响吗?虾仔这不是好好的,您说死劫被引走了,那应该没事了吧?” “原本的定数被破坏了,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张泠月实话实说。 “命理一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死劫虽然被引开,但后续会有什么变数……难说。” 她又看向张海侠。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命运并非一成不变,关键还在人为。” “万物都各有所适,人生也需看缘法。” 张海侠沉默良久,才回应。 “我明白了,谢小姐提醒。” 虽然不知道这位小姐说的是真是假,但这份心意,他领了。 “嗯。” 张泠月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吧。不是说让你们俩带我们转一转厦门?” 张海楼立刻跟上,脸上又挂起笑容。 “好嘞,保准您逛得开心!” 出了商会小楼,南方的阳光正烈。 街道两旁是连绵的骑楼,廊下阴凉处摆着各种小摊。 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茶香味,还有油炸食物的香气。 张海楼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穿过街道,边走边介绍。 “厦门这地方,别看不大,好吃的可不少。沙茶面、土笋冻、海蛎煎、姜母鸭……您想吃哪样?” 张海侠跟随在他身侧,抿紧了唇。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 张泠月被张隆泽牵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北方截然不同,红砖墙、琉璃瓦、飞檐翘角,透着浓郁的闽南风情。 行人说话带着闽南腔,她听不太懂,但觉得有趣。 “先随便看看吧。”她说。 一行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张海楼确实是个好向导,不仅能说会道,还对厦门了如指掌。 哪个巷子里藏着老字号,哪家店铺的老板有什么故事,他都能说上几句。 张海侠则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虽然张泠月刚才那番话让他有些在意,但职责所在,他不敢懈怠。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时,张海楼忽然停下,指着远处一栋西式建筑。 “那就是鼓浪屿了,得坐船过去。上面都是洋人建的别墅,风景不错,就是洋人多,看着烦。” 张泠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海面上确实有个小岛,绿树掩映中露出几栋西式建筑的尖顶。 阳光下,海水碧蓝,白鹭掠过,确实像幅画。 “今天就不去了。”张隆泽忽然开口,“人多眼杂。” 张泠月明白他的顾虑,点头。 “嗯,就在这边逛逛吧。” 张海楼也不坚持,转而引着他们往另一条街走。 “那咱们去大同路,那边热闹,好吃的也多。” 大同路确实是厦门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还有几辆黄包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张泠月看见一家西饼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和饼干,几个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正在里面喝茶。 “大小姐,要不要尝尝这个?”张海楼指着一家小店。 “他们家的花生汤是一绝,甜而不腻,配上油条,绝了。” 张泠月看向张隆泽。 后者眉头微蹙,显然对路边摊的食物不太放心。 “尝尝吧。”张隆安倒是兴致勃勃。 “来都来了。” 张隆泽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他先走到摊位前,仔细看了看锅碗瓢盆,又试了试油温,确定干净卫生,才让张泠月坐下。 张海楼看得直咂舌。 这位本家少爷,照顾人也太仔细了吧? 花生汤很快端上来,浓稠的汤里浮着饱满的花生粒,香气扑鼻。 油条是现炸的,金黄酥脆。 张泠月喝着汤,甜香在舌尖化开,确实不错。 “怎么样?”张海楼期待地看着她。 “好喝。”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 张海楼顿时眉开眼笑,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 他转头对老板喊:“老板,再来一碗!不,两碗!” 张海侠在一旁无奈地摇头。 喝完花生汤,众人继续逛。 张海楼又买了些糕点,用油纸包好递给张泠月。 “带回去慢慢吃。”他说。 “这些都是厦门老字号,别处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张泠月接过,眼里含着笑意。 “谢谢海楼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张海楼耳朵微红。 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午后阳光渐斜,众人打道回府。 回到商会小楼时,张海琪已经回来了。 她见张泠月身后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笑道:“小姐玩得可还开心?” “嗯。”张泠月点头,将糕点递给她,“海楼买的,你也尝尝。” 张海琪接过,眼中闪过暖意。 她看向张海楼,后者正咧嘴笑着。 “辛苦了。”张海琪难得没训他,只轻声说。 第182章 咱还有族长? 夜色渐深,暑气散去些许,海风从敞开的窗子灌进来,带着微弱的凉意。 商会小楼的会议室里亮着灯,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张海琪站在桌前,将一份卷宗轻轻推到张泠月面前。 “线人已经安排出去了。” “按照小姐的吩咐,消息会通过三个不同渠道散出去。不出意外,五日之内莫云高那边就会收到消息。” 张泠月坐在主位垂眸看着卷宗,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 “嗯,做得不错。”她抬起眼,目光转向张海琪。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张海琪确实能干,短短几日就将一切安排妥当,连撤退路线都规划了三条。 张海琪微微颔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 “小姐……认识他在寻找的张家人?” 会议室里瞬间就安静了。 张泠月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铁观音。 许久,她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他在找张家的族长。” 话音落下,室内响起几声细微的抽气声。 张海楼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眼镜腿,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镜差点滑下来。 张海侠也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干娘。 就连张海钧三人都震惊了。 “等等,等等!”张海楼忽然举手,一脸困惑。 “干娘,咱们还有族长?” 张海琪无语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蠢驴儿子,懒得理会他。 她转向张泠月,神色更凝重了。 “新的族长,已经选出来了?” “嗯。在族长继任仪式举行完之后,我才动身到厦门来。” 张海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原来如此……可族长为何会……”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张泠月打断她。 “估计是在放野的路上顺手救了莫云高一命,暴露了麒麟血的特殊。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连锁反应。” 可他不知道,这一救,会引来怎样的祸患。 “贪心不足!”张海琪咬牙,神色愠怒。 那个莫云高,为了追寻长生或是其他什么,竟不惜挖开瘟疫源头,还要大肆捕杀张家人。 这人,该死。 “是啊…人的欲望,是无限的。” 救命的恩情,转眼就能变成觊觎血脉的贪婪。 这世道,本就如此。 可这个莫云高为了再见小官一面,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张海楼见自己干娘鸟都不鸟他,只顾着和张泠月说话,于是他又转向张泠月,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大小姐,咱们真的有族长?” 张海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训斥的冲动。 这蠢货的反应是不是太慢了?昨天不是刚说完张家的事情吗? 张泠月倒是觉得有趣。 她抬眼看向张海楼。 “嗯?当然有。” “族长?”张海楼还在消化这个信息。 “咱们张家还是个大家族呢!” 张海琪终于忍无可忍。 “好了,海楼,闭嘴。” “是!干娘。” 张海楼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闭嘴的动作,乖乖坐回椅子,但眼睛里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 这张海楼虽然性子跳脱,但确实……挺有意思的。 她敛起思绪,转向张海琪。 “对了海琪,上海俞家的三位少爷都到厦门了,若是可以,想办法和他们谈一笔生意吧。” 张海琪立刻正色。 “上海俞家?可是做航运的那个俞家?” “嗯。”张泠月点头。 “在来的船上有遇到,据说是到厦门谈合作。你想办法打听一下,如果和海运或者轮船有关,看看能不能主动入股或者长期合作。” “俞家在上海根基深厚,将来我们在江南一带活动,或许用得上这条关系。” 张海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位小姐年纪虽小,眼光却长远。 她点头。 “好的小姐,我明白。这事交给海钧去办,他擅长这个。” 一直安静坐着的张海钧闻言起身,恭敬行礼。 “小姐放心,海钧一定办好。” 张泠月点头,目光在几位特务身上扫过,最后又回到张海琪身上。 “至于伪装成族长的人选……” 张海琪会意,压低声音。 “小姐心中可有想法?” “我心里有了想法,今夜和哥哥商量一下就是。” “那我先带他们下去安排明日事宜。”张海琪应道。 张泠月点头。 张海琪转身,目光扫过几位养子。 张海楼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五人依次行礼退出,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 很快,小会议室里只剩下张泠月、张隆泽和张隆安三人。 月光更亮了,从窗口倾泻进来,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 “小月亮,你有什么想法?” 张隆安率先开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在张泠月和张隆泽之间来回扫视。 张泠月从主位上站起身,走到张隆泽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眼神狡黠,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我想,哥哥也许可以暂时变成小官。” 室内安静了一瞬。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隆安率先爆笑出声,他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真敢想哈哈哈!让隆泽假扮族长?他能装得像?” 张泠月不理他,只盯着张隆泽。 “哥哥,好不好?” 月光下,张隆泽的脸显得轮廓分明。 他沉默地看着张泠月,看了很久,久到张隆安的笑声都渐渐停了。 然后,他缓缓点头。 “可以。” “哟哟哟,张隆泽你还真想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呢?”张隆安凑过来,绕着弟弟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族长才十五岁吧?你这样子……” “没有你老。”张隆泽淡淡瞥了他一眼。 ……张隆安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就比他大这么几分钟的事情,这话从弟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气人。 “小月亮,这种人怎么能扮演族长呢?”张隆安转向张泠月,试图说服她。 “要我说,我的演技可比他好!你看我,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扮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还不是手到擒来?” 张泠月歪了歪头。 “隆安哥哥,你话太密了。” “小月亮,你居然跟着他一起欺负我!”张隆安手指着张隆泽,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哪有,我只是觉得哥哥更合适而已嘛。” 张隆泽不再理会在一旁撒泼的兄长,他走到张泠月身边,牵起她的手。 “该休息了。”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稳稳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张泠月乖顺地点头,任他牵着往外走。 张隆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耸耸肩,也起身跟了上去。 算了,他这弟弟愿意陪小月亮胡闹,他还能说什么? 第183章 漂泊 推开门,房间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将室内照得温暖。 床铺已经收拾好,被褥是簇新的锦缎,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张隆泽先检查了房间,确认安全,才让张泠月进去。 他走到脸盆架边,拧了热毛巾递给她:“擦擦脸。” 张泠月接过,仔细擦过脸和手。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驱散了南方的潮气,也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等她洗漱完毕,张隆泽才自己去洗漱。 张泠月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那身影沉默可靠,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她忽然想起小官。 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啊,此刻应该在张家古楼深处,接受着所谓的“传承”。 天尊,希望他一切安好。 “在想什么。”张隆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他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身深色寝衣,头发还微湿。 “想小官。”张泠月实话实说。 张隆泽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梳子帮她梳理长发。 “哥哥。”张泠月忽然开口,“你扮小官的时候,别太像他。” “嗯?” “太像了,我会难过的。” 张隆泽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月光照在她瓷白的肌肤上,眼角那颗泪痣红得惊心。 许久,他才低声说:“好。” 梳好头发,两人躺下。 床不算大,但足够两人并排躺着。 张泠月往张隆泽身边靠了靠,将脸埋在他肩窝。 “睡吧。”张隆泽伸手环住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嗯。”张泠月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夏虫的鸣叫,还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南方的夜,比北方多了几分喧嚣,却也多了几分生气。 --- 同一轮明月下,另一间房里,张海楼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虾仔,咱们竟然有个族长!” 他对着另一张床上的张海侠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嗯,是啊。”张海侠闭着眼,声音平静。 “你说,族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张海楼翻身坐起,月光照在他脸上,亮着微光。 “这个问题,也许你该去问泠月小姐。”张海侠仍闭着眼,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 “啧,你真没趣!”张海楼咕哝了一句,重新躺下。 但他睡不着。 海边的潮气让他有些难以入眠,但更让他睡不着的是今天那种很微妙的感觉。 当张泠月和张海琪说出“族长”二字时,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从小到大,张海楼对于人世间的感觉都是凋零的。 他是孤儿,被干娘收养前,在街头流浪,看惯了生离死别,看惯了人情冷暖。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人群中的苟且感,也不觉得“家”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是“族长”二字,让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家族庞杂、家族事务纷至沓来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陌生,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我有一个族长,也就是说,我有一大家子亲人。 在这茕茕孑立的人世间,这种感觉让他莫名有安全感。 张海楼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月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摇曳的树影。 族长,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能够让一个人妄图散播巨大的癌疫,冒着会死十几万人的风险,就为了再见他一面。 这样的族长,该是怎样的人物? 张海楼想不出答案。 但他忽然很期待,期待见到那位族长,期待看看能让干娘效忠、能让大小姐牵挂、能让军阀不惜一切代价寻找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月色渐深。 南方的夜还长,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天。 张海楼终于闭上眼,在朦胧中,他好像梦见了一个模糊的背影——沉默,挺拔,像一座山,又像一柄刀。 那是族长吗? 他不知道。 但梦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这世间漂泊无依的人。 在干娘接回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了家,有了归处。 他也有家人了,有很多很多家人。 第184章 “族长” 晨光微熹时,张隆泽醒了。 南方的天亮得早,才五点多,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向身侧。 张泠月还睡着,侧身蜷在他怀里,一只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抓得很紧。 月光已经淡去,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睡得很沉,脸颊都睡得红扑扑的。 呼吸均匀轻浅,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窝。 张隆泽看了她很久。 久到晨光渐亮,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楼下隐约传来伙计打扫的声响。 久到……他能数清她每一根睫毛。 然后,他缓缓抬手覆上她抓着自己衣襟的手。 他轻轻握住,用极缓的力道,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指从衣襟上剥离。 手被拿开时,张泠月在睡梦中不满地皱了皱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张隆泽立刻停下,等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动作。 终于,她的手完全松开了。 她的手很小很凉,握在掌心里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低头,在那微凉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 然后他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起身。 穿好衣服,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转身出门,动作轻悄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关上的瞬间,张泠月睁开了眼。 眼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她看着闭合的门板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还残留着张隆泽体温的枕头里。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 她闭上眼,这次是真的又睡了过去。 --- 张隆泽下楼时,张海琪已经在柜台后对账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见是张隆泽,立刻放下账本站起身:“前辈。” “我需要制作人皮面部的材料。” 张海琪会意,朝楼上喊了一声:“海翊!” 很快,穿着深灰色长衫的张海翊从楼上下来,脸色阴郁,指尖带着淡淡的墨绿色痕迹。 “去准备制作人皮面具的材料。”张海琪吩咐,“要最好的。” 张海翊点头,没多问,转身去了后院仓库。 张海琪看向张隆泽:“材料备好需要些时间,我先带您去操作间。” 她引着张隆泽穿过小楼,来到后面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建筑。 这是档案馆特务们的办公楼。 地下室很宽敞,张海琪打开最里间的一扇门。 里面是个标准的操作间,四面墙都是药柜,中间摆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上各种工具一应俱全:刻刀、模具、颜料、胶料,甚至还有个小型的蒸汽炉。 “待会儿海翊那孩子会把东西送过来。”张海琪说,“这里工具都齐,您随意用。” “嗯。”张隆泽点头,目光已经落在工作台上,开始挑选需要的工具。 张海琪不再打扰,退出去带上了门。 操作间里安静下来,不久后张海翊就将材料备齐送了过来。 张隆泽挽起袖子,开始工作。 --- 上午十点,张泠月是被吵醒的。 “小月亮,老这样赖床可不行。”张隆安的声音在耳边叨叨絮絮,像只嗡嗡叫的蜜蜂,“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快起来。” 张泠月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啧,还躲。”张隆安伸手去拽被子,“你说你,年纪不大,赖床的功夫倒是一流。” 张泠月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眸子,懒洋洋地瞪了他一眼, 她缓了缓神,才问:“哥哥呢?” “谁知道呢?”张隆安靠在门框上,一脸玩味,“那家伙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啧啧啧,你说他是不是去见什么老相好了?竟然把你一个人丢在房间里。” 张泠月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小月亮我可看见了,你别不信……”张隆安的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张泠月眼睛一亮:“哥哥!” 她跳下床,赤着脚跑过去。 张隆泽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小木盒,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看见张泠月光着脚,眉头微蹙,弯腰将人抱起来放回床上。 “地上凉。”他说。 “哥哥你去哪儿了?”张泠月仰头看他,眼里满是好奇。 张隆泽没回答,只将木盒放在床边,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衣服。 “哥哥我要穿小洋装,你帮我穿。”张泠月张开手臂。 “嗯。”张隆泽点头,动作熟练地开始帮她更衣。 这是一套西洋风格的衣裙。 上装是粉紫色绑带姬袖开襟衫,丝质面料柔软光滑,袖口做成繁复的姬袖样式,用同色丝带系成蝴蝶结。 下装是白粉色带腰封的花瓣千层蓬蓬裙,裙摆层层叠叠,像盛开的花朵。 鞋子是同色系的矮跟宫廷鞋,鞋面缀着白钻。 张隆泽帮她穿好衣服,又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坐下。 他拿起梳子,仔细梳理她及腰的长发,然后灵巧地编起背后一小部分发丝,编成精巧的花瓣形状,最后缀上几枚小小的珍珠发饰。 张泠月对着镜子照了照,眼里满是笑意。 她站起身,拎着裙摆在原地转了个圈,层层叠叠的裙摆像花朵般绽放。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张泠月开心地笑了,这才想起那个木盒:“哥哥,你带了什么回来呀?” 张隆泽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肤色、纹理都十分逼真。 “人皮面具。”他说。 原来如此。 张泠月眼睛更亮了:“哥哥带上我看看!”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玩意儿。 张隆泽拿起面具,走到镜前。 他将面具仔细贴合在脸上,用特制的胶料固定边缘,又调整了几处细节。 固定好面具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张泠月听见极轻微的“咯哒”声,像是骨骼移动的声响。 然后她看见,张隆泽在她面前变矮了。 他的身形明显缩小了一圈,肩膀变窄,腰身收细,连手指都看起来更纤长了些。 缩骨功。 等调整完毕,张泠月仔细看去。 眼前的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虽然身形还是比真正的小官略高一些,但那张脸,分明就是小官的脸。 虽然眼神里的东西不同但乍一看,足以以假乱真。 “哥哥好厉害!”张泠月拍手手。 “啧啧啧。”张隆安这时才凑过来,绕着变矮了的弟弟转了一圈,用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现在的身高差。 “这么一看还挺像呢张隆泽,你可别用咱们族长的脸干什么丢人的事情。” 他说着,伸手要去揉张隆泽的头发。 张隆泽轻轻侧身避开,牵起张泠月的手就往门外走。 “吃饭。”他说。 她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他不放心。 “喂喂,张隆泽!别真把自己当小孩儿!”张隆安跟在后面嚷嚷。 --- 楼下餐厅,张海楼和张海侠正在吃早饭。 听见脚步声,两人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少年牵着张泠月下来,都是一愣。 那小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穿着身靛青色短打,身形清瘦,面容清秀,眼神寂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牵着张泠月的手。 是标准的发丘指。 张海楼眼镜后的眼睛瞪圆了,他转向一旁的张海琪:“干娘,这是……?” 张海琪看着眼前这张脸,心中了然。 原来这就是现任族长的样子。 年纪也太小了。她皱眉,本家真是越来越…… “小姐起来了,吃些东西吧。”她收回思绪,恭敬地说。 “嗯。”张泠月点头,被张隆泽牵着走到餐桌边坐下。 “福建人吃的清淡有些偏甜口,小姐才来没几天,不知习不习惯?”张海琪问。 张泠月倒是无所谓。 她对食物接受度很高的好吧! 只要美味就行,什么酸甜苦辣都吃! 不对,苦不行。 “没关系。”她说着,夹了个芋泥包咬了一口。 软糯的芋泥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哥哥,你也吃一些吧。”她转头对张隆泽说。 “嗯。”张隆泽在她身边坐下,也拿起筷子。 张海楼看看张泠月,又看看那个陌生少年,再看看张海琪平静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大小姐说的人选就是……?”他指着张隆泽。 “闭嘴。”张海琪瞪了他一眼。 “哦……”张海楼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在张隆泽脸上打转。 原来族长长这样啊,看起来怎么那么小? 他心里那个关于族长的想象瞬间破灭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沉默清瘦的少年,他又觉得好像也挺合理的? “之后哥哥会用族长的身份行事。”张泠月喝了口粥,轻声说,“我还想多逛逛厦门,就麻烦海琪你去安排了。” “好,我知道。”张海琪应下。 “对了。”她又想起一事,“小姐,俞家那边海钧已经打听到了,据说是到厦门找一位合伙人要办一个轮船公司。” “轮船公司?”张泠月放下筷子,“船是自己造还是外购?航线安排呢?” “尚未可知。”张海琪摇头。 “他们谈得不太理想,据说那位合伙人出了些事情,原本商定好的合同内容做不到了。” 张泠月陷入沉思。 轮船公司……俞顺达曾赴欧留学,回来之后也在他父亲的轮船公司熟悉过航运业务。 他这次单独出来办公司,是想证明自己? “俞家原本就有航运公司吧?”张隆安这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看来这俞顺达对自己能力还挺自信。” “做他的合伙人吧。”张泠月忽然说。 “嗯?”张隆安挑眉,“小月亮不怕赔钱么?” “不会的。”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隆安哥哥不也说了,他们家原本就有航运公司么?再怎么样,他父亲也不会坐视不管。” 毕竟,那可是上海滩的航运大王、商会总会长啊。 儿子第一次独立创业,当爹的怎么可能真看着失败? 张隆安耸耸肩,没再说话。 他这小妹妹,算盘打得精着呢。 “我明白。”张海琪点头,“海钧已经在接近俞顺达了。” “好,辛苦了。”张泠月满意地点头,又夹了个凤梨酥。 今日阳光正好。 三角梅开得正艳,红艳艳地爬满了墙头。 张海楼一边啃着芋泥包,一边偷偷打量“族长”。 越看越觉得,族长虽然年纪小,但气场看起来还挺强的? 不对不对,这又不是真的族长! 而张隆泽始终安静地坐在张泠月身边,偶尔为她夹菜。 晨光温暖,茶香袅袅。 第185章 中西混合 用过早饭,张海琪便匆匆去处理档案馆的事务了,留下张海侠和张海楼随时候命。 张泠月坐在厅里喝了会儿茶,透过窗棂望向外面热闹的街市。 阳光透过三角梅的枝叶洒下来,空气里飘着海风带来的咸腥气,还有属于这座港城的喧嚣。 她想出去逛逛。 这个念头刚说出来,张海楼的眼睛就亮了。 “大小姐想去买什么?这方面我可太熟悉了!”他推了推眼镜,整个人从刚才的百无聊赖变得神采奕奕。 “厦门哪家铺子货好,哪家老板实在,我都门儿清!”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闪过笑意。 “置办些衣物吧,给哥哥多买几套方便他行动。” 她说着,目光落在身旁的张隆泽身上。 此刻他顶着小官的脸,看起来就是个十五六岁的清俊少年。 看着这张脸,张泠月心里忽然有些惋惜。 可惜小官不能一同来厦门,不然也能给他挑几身新衣裳。 罢了,回去的时候再给小官多准备几身,让他换着穿。 “那去局口街、大同路那块儿吧!”张海楼一听更来劲了,眉飞色舞地介绍。 “那里可是厦门最热闹的街道了,什么商铺都有。绸缎庄、成衣铺、鞋帽店,还有不少洋人运过来的稀奇玩意儿,保准大小姐逛得开心!” 他这兴奋劲儿不是装的。 以前档案馆拮据,连军饷都是时有时无,干娘管钱管得紧,他想买点什么都得打半天报告。 自从干娘说上头换人之后重新整合了档案馆的业务,拨款倒也大方,后来还赚了不少钱。 可干娘还是不让他乱花! 现在好了,顶头上司来了,干娘这次可给了不少经费呢。 虽然都在虾仔口袋里。 张海楼瞥了一眼身旁的张海侠,后者正神色平静地站着,完全看不出怀里揣着巨款的模样。 张海侠哪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无奈地摇摇头,转向张泠月,声音沉稳:“小姐,局口街会安全些。自从洋人的大烟运来以后,不少街道都比较杂乱,局口街那边多是正经商铺,相对稳妥。” 大烟? 张泠月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了……厦门作为重要的通商口岸之一,自然深受其害。 这个年代,鸦片像毒瘤一样侵蚀着这个国家,从北到南,无处幸免。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里一闪而逝的冷意。 “那就去局口街逛逛吧。” “是,我去安排车……”张海侠正要转身。 “不用轿车,叫黄包车吧,方便些。”张泠月叫住他。 张海侠会意,点头。 “好,小姐随我来。” 张泠月站起身,很自然地牵住张隆泽的手。 张隆泽反手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指。 两人随着张海侠、张海楼往外走。 “喂喂,我呢?小月亮,是不是忘记哥哥啦?”张隆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调侃。 张泠月头也不回。 “隆安哥哥是大人了,不会走丢的。” “啧……你们两个真是……”张隆安嘀咕着,却还是跟了上来。 --- 局口街确实热闹。 青石板路两旁是连绵的骑楼,廊下摆满了各色摊位。 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摇曳,成衣铺的橱窗里挂着新式的旗袍和西装,还有几家洋货店,玻璃柜台里陈列着钟表、眼镜、香水,引来不少路人驻足。 黄包车在一家绸布商铺前停下。 铺面很气派,三层小楼,红砖外墙,拱形门窗,招牌上写着中英双语的店名,一看就是洋人投资建的。 “呐,大小姐,这家怎么样?”张海楼跳下车,看向被张隆泽扶下黄包车的张泠月。 张泠月抬头打量。 铺子确实气派,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陈列的各色料子,从传统的绸缎到新式的洋布,应有尽有。 客人进进出出,伙计殷勤招呼,生意很是红火。 “先看看吧。”她说着,牵着张隆泽往里走。 第186章 好巧 铺子里宽敞明亮,红木柜台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几匹样品料子。 靠墙的架子上层层叠叠堆满了各色布料,从素雅的月白、浅灰,到鲜艳的绯红、宝蓝,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泠月沿着柜台慢慢走,眼神仔细扫过每一匹料子。 她看上了几匹浅色的。 一匹花白软缎,一匹银灰杭绸,还有一匹湖水蓝的,质地都很不错。 “这几匹浅色的做褂子不错。”她随口说了一句,指尖拂过软缎光滑的表面。 话音刚落,一个伙计就殷勤地迎了上来:“小姐,您的眼光真好!这一批料子都是刚从苏州运来的上等货,制成衣裳最是清凉透气。再过阵子这天可就愈发的毒了,穿这个正合适。” 伙计二十来岁,说话带着软糯的闽南腔,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张泠月拿起那匹软缎,对着光看了看质地,又抬眼看向张隆泽:“哥哥觉得呢?” “尚可。”张隆泽的声音透过人皮面具传出来。 “小月亮,他不喜欢就给我做吧。”张隆安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插话。 张泠月没理他,只对伙计道:“这个银灰色、那个湖水蓝,还有那匹花白色的,都给他做一身。” 她纤白的手指依次点过三匹料子。 伙计眼睛一亮——大客户啊! 三身衣裳,用的都是上等料子,虽然数量不算多但是毫不犹豫连价钱都没问! “是、是!”他连忙躬身,“小姐、几位少爷还请随我上楼,楼上会有老师傅给这位少爷量尺寸。小姐若觉得咱们家料子还不错,楼上还有些颜色素雅的、鲜亮的,小姐也可看看喜不喜欢。” “带路吧。”张泠月点头。 一行人随着伙计往楼上走。 楼梯是红木的,扶手雕着花纹,踩上去发出沉稳的声响。 二楼比一楼更雅致,分成几个隔间,用屏风隔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得局促。 “大小姐,我有没有啊?”张海楼凑到张泠月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一副讨赏的模样。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笑:“回去问问你干娘。” 一旁的张海侠听了,掩嘴低笑了一声。 “啊——”张海楼立刻垮下脸,夸张地哀嚎,“大小姐,干娘会扒了我的皮的!” “呵呵。”张泠月轻笑,没再接话。 铺子确实很大,客人也不少。 几人随着伙计穿过走廊,正要往里面的隔间去,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张妹妹!” 声音清朗带着活力,有些耳熟。 张泠月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右侧的屏风隔间里,走出一个穿着浅蓝色学生装的少年,正是俞顺昌。 他看见张泠月,眼睛顿时亮了,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惊喜的笑。 “真是你啊张妹妹!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他身后,俞顺茂也走了出来,看见张泠月一行人,微微颔首致意。 再后面,俞顺达也从隔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本账簿模样的册子。 张泠月看着这俞家三兄弟,有些讶异,随即弯起眼睛,露出个甜美的笑: “顺昌哥哥,好巧。” 还真是……走到哪儿都能遇见。 第187章 巧遇 “张妹妹,你寻到亲啦?你来定衣服吗?”俞顺昌快步走到张泠月面前,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只觉得几天没见,这位张妹妹怎么好像更漂亮了? 她今日穿了身粉紫色的洋装,姬袖开襟衫配着白粉色的花瓣蓬蓬裙,头发编成精巧的花瓣形发髻,缀着细碎的珠宝,整个人灵秀得像从西洋油画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阳光透过绸庄的玻璃窗洒在她身上,好像浑身都在发光。 俞顺昌看得有些怔神,直到二哥在身后轻咳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脸上微微泛红。 “张先生,张小姐,巧遇。”俞顺达上前一步,朝张隆安拱手行礼。 “张先生,张小姐。”俞顺茂也上前行礼,态度比弟弟稳重许多。 “俞兄弟,真巧啊。”张隆安笑着回礼,目光在俞家三兄弟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俞顺达手里的账簿上。 “三位这是来谈生意?” “正是。”俞顺达点头,“这家绸庄的老板是我在欧洲留学时认识的朋友,这次来厦门,顺道看看他的生意。” 能跟欧洲商人搭上关系,俞家在商界的人脉果然不简单。 俞顺昌的注意力却全在张泠月身上。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牵着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一点的少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张妹妹,他是你来厦门找的亲人吗?”俞顺昌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嗯。”张泠月点头。 “这是我表哥。” 俞顺昌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心里那股失落更明显了。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上又挂起爽朗的笑:“原来是这样,太好了!张妹妹找到亲人,我就放心了。” 他说着,朝张隆泽伸出手:“你好,我叫俞顺昌。” 张隆泽没理他,甚至没抬眼看他,只垂眸看着张泠月。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顺昌哥哥,我表哥话比较少,希望你不要介意。”张泠月打圆场。 “哦,没关系没关系!”俞顺昌连忙摆手,收回手摸了摸后脑勺,“张妹妹你找到亲人就好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这话说得坦率真诚,连一旁的俞顺茂都忍不住多看了弟弟一眼。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俞顺达的目光则在张隆泽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少年虽然看起来年纪小,但气质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而且…… 俞顺达注意到他握着张泠月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显然是练家子。 “先恭喜张先生找到亲人。”俞顺达转向张隆安,微笑问道,“另一位兄弟呢?怎么没见?” “我弟弟啊?”张隆安眼珠一转,立刻编起了瞎话。 “他去找他老相好了。这不,一到厦门就迫不及待去见人,把我们几个都丢下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还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说说,见着人小姑娘就忘了亲哥,这像话吗?” 张泠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隆安哥哥,哥哥知道了会揍你的。” “你看看,我这妹妹也不向着我。”张隆安转向俞顺达,摇头叹气。 “俞兄弟你看看,我这哥哥做得可太难了。” 俞顺达被这对兄妹逗笑了。 “哈哈,这也说明了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好。张先生的烦恼,可是别人求不来的福分。” “哎,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张先生说笑了。”俞顺达笑着摇头,目光转向张海楼和张海侠,“这两位是……?” “张海楼、张海侠,他俩的娘就是我们厦门的亲戚。”张隆安继续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次带他们一起出来见见世面。” “两位先生幸会。”俞顺达拱手。 “幸会、幸会。”张海楼和张海侠连忙回礼。 张海楼还特意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斯文模样,可惜他那双眼睛里总闪着玩世不恭的光,实在跟斯文搭不上边。 “见着人小姑娘就忘了亲哥,你说是不是呀?小月亮。”张隆安又把话题绕回来,继续调侃。 张泠月懒得理他,转向俞顺达,软声道:“俞大哥,咱们进去聊?站在这儿说话,耽误人家生意了。” 俞顺达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我疏忽了。张先生,请。” 伙计见这两批大客户都是熟人,早就跟另一位伙计商量好了,连忙上前引路:“几位少爷、小姐,请随我来。这边有更大的隔间,安静,说话方便。” 一行人跟着伙计往里走。 隔间确实宽敞,红木桌椅,青瓷茶具,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透着几分雅致。 “少爷、小姐,请坐。”伙计殷勤地斟茶,“小姐,量身的师傅来了,还请这位少爷来量量尺寸。” “嗯。”张泠月点头,转头看向张隆泽,“哥哥,去吧。” 张隆泽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量身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手里拿着软尺,见张隆泽过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到屏风后,开始量身。 俞顺昌见状,眼睛一亮,立马走到张泠月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张妹妹,你不定几身衣服吗?”他问,语气格外的热情。 “我看你穿洋装真好看,像西洋画里的公主一样。” 张泠月端起茶杯,小口抿着。 茶水微烫,带着铁观音独特的兰花香。 她垂眸想了想,才说:“我想定几套裙子,还没看到合心意的料子,也许还得再看看。” “我刚才有看见他们这有国外送来的手织蕾丝和绸缎。”俞顺昌立刻说。 “让伙计拿上来给你看看吧?那些料子可稀罕了,我大哥说都是欧洲最新式的。” 他说着,转头看向俞顺达,眼神里满是期待。 俞顺达无奈地笑了笑,对伙计点点头:“把那些进口的料子都拿上来,给张小姐看看。” “好嘞!”伙计应声去了。 俞顺茂坐在大哥身边,看着老弟那副殷勤得不值钱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搐。 他望向自家大哥,用眼神示意:‘你看这小子,像话吗?’ 俞顺达微微摇头,唇角却挂着笑意。 他这个三弟,性子单纯热情,难得遇到投缘的朋友,随他去吧。 屏风后,量身师傅正在给张隆泽量尺寸。 软尺绕过肩宽、臂长、胸围,每量一个数字,老师傅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张隆泽安静地站着,目光却透过屏风的缝隙,落在外面坐着的张泠月身上。 她正和俞顺昌说话,不知聊到了什么笑得正欢,泪痣随着她脸上的笑意微动。 量身师傅量到腰围时,张隆泽忽然绷紧了身体。 他听见外面俞顺昌的笑声,听见张隆安调侃的话语,还听见张泠月的应答。 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 占有,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少爷,好了。”量身师傅收起软尺,恭敬地说。 “嗯。” 他走回桌边,在张泠月身边坐下。 张冷月转头看他,眼里映着灯光:“量好了?” “嗯。”张隆泽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想定什么?” “等伙计把料子拿来看看。”张冷月说,“顺昌哥哥说他们这有国外来的好料子。” 张隆泽没说话,只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俞顺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知道这是张妹妹的表哥,可看着两人这般亲近,他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这时伙计捧着几匹料子上来了。 都是上好的进口货。 一匹是象牙白的手织蕾丝,花纹繁复精美,轻薄如蝉翼;一匹是浅粉色的真丝绸缎,光泽柔和,触手温润;还有一匹是淡紫色的薄纱,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星辰图案,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小姐请看,这都是刚从法国运来的。”伙计将料子一一展开,铺在桌上,“这蕾丝做衬衫、做裙边都极好,这绸缎做旗袍最显气质,这薄纱可以做罩衫,夏天穿最是清凉。” 张泠月伸手摸了摸那匹象牙白蕾丝。 “这蕾丝不错。”她轻声说,又看向那匹淡紫色薄纱,“这个也好看。” “小姐好眼光。”伙计笑道,“这匹薄纱是限量款,全厦门也就咱们铺子有。” 质地确实好,比她之前在长春见过的那些进口料子还要精致。 第188章 贵人 “张妹妹,这些料子做成衣服一定很适合你。”俞顺昌看着桌上铺开的进口蕾丝和薄纱。 “谢谢顺昌哥哥,我都很喜欢。” 俞顺昌听见她夸自己,嘿嘿笑了起来 她夸他,说喜欢他推荐的料子! 张隆安在一旁看着这小子笑得一脸蠢样,忍不住摇头。 这俞家三少爷,心思未免太单纯了些,在他家小月亮面前简直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俞兄弟,也不怕你家弟弟被我这妹妹拐走卖掉?”张隆安打趣着调侃。 俞顺达闻言呵呵一笑:“怎会?有张小姐这样的妹妹,才要提防外头的浑小子呢。” 在场的人精哪个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没瞧见他这个弟弟就一股脑地栽进去了? 俞顺昌对张泠月那点小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张隆安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张隆泽。 后者顶着那张属于小官的脸,神色平静目光始终落在张冷月身上,对兄长的调侃毫无反应。 “那确实该小心啊。”张隆安意味深长地说。 张隆泽感受到了兄长的目光,没分给他半个眼神。 伙计见张泠月喜欢这些进口料子,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起当下最流行的西洋裙装款式。 张泠月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她按伙计的推荐定了两套。 一套象牙白蕾丝衬衫配深蓝色马面裙,一套淡紫色薄纱罩衫配浅粉色蓬蓬裙。 “小姐好品味。”伙计夸赞道,随即唤来一位女师傅,“这位是王师傅,手艺极好,让她给您量量身。” 王师傅看起来四十来岁,面相和善,手里拿着软尺。 她走到张泠月面前,微微躬身:“小姐,请随我到屏风后。” 张泠月点头,随着王师傅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屏风。 屏风是绢面绣着喜鹊登梅的图案,精致雅致,能完全遮挡视线。 俞顺达见状,转向张隆安,无意地提起:“有听闻,厦门一商会的会长也姓张。莫不是就是张先生的亲友?” 张海楼听见这话,立刻接话道:“俞先生消息灵通,正是。” “真是凑巧了,想不到还有这样一层渊源。”俞顺达笑道。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张海侠接话。 “能认识几位,也是俞某的荣幸。”俞顺达拱手道。 “俞兄弟抬举了。”张隆安摆摆手,话锋一转,“不知俞兄弟生意谈得怎么样?上次在船上听你说……” 俞顺达叹了口气:“本以为势在必得,结果却不太理想。原本谈好的合伙人家里出了些变故,合同怕是要作废了。” 他眉头蹙起,显然这事让他颇为头疼。 “哦?”张隆安挑眉,“正巧我亲戚对这方面感兴趣,今日早晨还在说找个合伙人。若俞兄弟不介意……” “果真?”俞顺达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张先生可真是我的贵人啊。” “哪里的话。”张隆安笑道,“晚些一同回去?让她和俞兄弟详谈。” “恭敬不如从命。”俞顺达笑容更深了。 屏风后,张泠月正张开手臂让王师傅量尺寸。 王师傅动作麻利,软尺在她身间游走,一边量一边报数。 “小姐身量正好,就是太瘦了些。”王师傅轻声道。 “得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嗯。”张泠月应了一声,双眼透过屏风缝隙看向外面。 她看见俞顺达和张隆安相谈甚欢,俞顺茂安静地坐着喝茶,俞顺昌眼巴巴地看着屏风这边。 那张脸上写满了期待,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 量完尺寸,张泠月从屏风后走出来。 俞顺昌立刻凑过来:“张妹妹,我哥说待会儿咱们要一同回去。” “是吗?那这样可以和顺昌哥哥多玩一会儿呢。” “嘿嘿....我也是这样想。”俞顺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微红。 张海侠适时上前:“小姐,可还需置办些什么?” 张泠月想了想,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期待:“我想吃凤梨酥。” 张海楼立刻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我知道一家老字号的凤梨酥,皮酥馅香,保准小姐喜欢!” 张泠月满意地点头,走到张隆泽身边牵起他的手,对着张隆安说:“隆安哥哥,咱们回去吧?” “不看看其他的了?”张隆安挑眉,“这可只逛了一间铺子呢。” “不看了,好累。”张泠月眨眨眼。 “这还什么都没干呢。”张隆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说。 “要我抱你回去?” “不要……”张泠月嫌弃地撇撇嘴,往张隆泽身边躲了躲。 “怎的,还嫌弃上哥哥了?”张隆安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你明知故问。”张泠月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 张隆安捶胸顿足,转向俞顺达。 “俞兄弟你看看,我在这个家怎么还呆得下去?” “哈哈,小姑娘害羞是常有的事。”俞顺达笑着打圆场,目光在张泠月和张隆泽之间扫过,心中若有所思。 “啧,小时候那样娇贵,能抱着就不会走两步路,这才多大就嫌弃我了?”张隆安继续控诉。 “小时候也不是你抱我呀……”张泠月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小时候在族里,抱她的从来都是张隆泽。 “哎呀,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张隆安仰天长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张海楼在一旁看得哈哈直笑,张海侠则嘴角抽搐。 这就是本家的精英吗?怎么看起来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张隆泽懒得再看兄长耍宝,牵着张泠月的手就往外走。 张海侠见状,率先朝俞家兄弟点头示意,随后快步跟上。 张隆安也不闹了,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朝俞顺达做了个“请”的手势。 “俞兄弟,请。” “张先生清。” 一行人下了楼,在绸庄门口汇合。 伙计已经将定好的料子和单据包好,张海侠接过,付了钱。 张海楼则一溜烟跑去了街对面的糕点铺,他答应要给大小姐买凤梨酥的。 不多时,张海楼提着一大包油纸包回来,香气扑鼻。 “买好了,还多买了些其他点心。”他咧嘴笑道,“干娘说了,不能让小姐觉得咱们小气。” 张泠月接过一小包凤梨酥,拆开油纸,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层层分明,内馅甜而不腻,带着凤梨的清香,确实好吃。 “好吃。”张泠月满足的眯起眼睛。 俞顺昌看着她吃点心的小模样,心里忽然觉得……这位张妹妹真像只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可爱极了。 黄包车已经叫好了,一人一辆。 张泠月的那一辆在众人最中央,张海楼和张海侠则跟在车旁步行。 这是规矩,主人家乘车,随从得跟着。 车子缓缓驶离局口街,穿过热闹的市集,向着档案馆的方向而去。 第189章 鲜花调 黄包车在商会的小楼前停下时,已是午后时分。 两只渡鸦停在屋檐上,乌黑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见张泠月下车,立刻发出“嘎嘎”的轻鸣,向她打招呼。 张海琪已经等在门口。 见一行人回来,她快步迎上,先是向张泠月行礼。 “小姐回来了。” “几位就是俞先生吧?海琪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俞顺达连忙拱手还礼:“张会长客气了,冒昧来访,打扰了。” “哪里的话,快请进。”张海琪侧身引路。 众人进了小楼。 张海琪引着俞顺达、俞顺茂往会客室走,张海钧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身浅灰色西装,打着深蓝色领带,完全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见人进来,他起身相迎,笑容温和:“俞先生,久仰。” “张先生客气了。”俞顺达与他握手,两人寒暄几句,很快进入正题。 张隆安也跟着去了会客室,有他在旁边看着,更稳妥些。 而张泠月对生意谈判没什么兴趣。 她牵起张隆泽的手,眼里透着几分倦意:“哥哥,我想去后院歇会儿。” “嗯。”张隆泽点头,牵着她往后院走。 俞顺昌见状,眼睛一亮,立刻跟了上去:“张妹妹,我能一起去吗?” 张泠月回头看他。 “好呀。” 三人穿过一条回廊,来到后院。 这里比前院更安静,种着几株高大的棕榈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还有个小巧的喷泉,水声潺潺,赶走了几分暑气。 “小姐要喝茶吗?我去准备。”张海侠跟了过来,轻声问。 “嗯,要碧螺春。”张泠月点头。 “再拿些点心来。” “是。”张海侠转身去了。 张海楼也凑了过来,他手里还提着那包凤梨酥和其他点心:“大小姐,这些放哪儿?” “就放石桌上吧。”张泠月说着,在石凳上坐下。 南方的午后挺热,即使坐在树荫下,也能感受到那股潮热的气息。 她抬手扇了扇风,眼里流露出几分不耐。 张隆泽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中的团扇,替她扇风。 俞顺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这位表哥虽然话少,但对张妹妹是真的好。 “张妹妹,你们家这院子真漂亮。”他找话说,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比我们在鼓浪屿住的客栈还好。” “是吗?”张泠月歪了歪头,看向他。 “鼓浪屿不是有很多洋人别墅吗?应该更漂亮吧?” “洋人别墅是气派,但没人气。”俞顺昌撇嘴。 “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是这里好,热闹,有生气。” “顺昌哥哥喜欢热闹?”她问。 “喜欢啊。”俞顺昌点头。 “我家在上海的宅子也大,但平日里就我、大哥、二哥,还有几个下人,冷清得很。所以我最喜欢跟大哥出来做生意,能见到很多人,听到很多新鲜事。”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玩意儿。 是个巴掌大的八音盒,黄铜外壳,外观还雕着外国建筑。 “张妹妹你看,这是我昨天在街上买的。”他将八音盒放在石桌上,拧动发条。 清脆的音乐立刻流淌出来,是《鲜花调》的调子,悠扬婉转。 张泠月眼睛一亮。 “好听。” 俞顺昌见她喜欢,更开心了。 “送给你。” “诶?”张泠月怔了怔,“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本来就是买来玩的。”俞顺昌将八音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张妹妹喜欢就拿着。” 他说这话时耳根有些红,眼神有些躲闪。 他不太擅长说这种话。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手接过八音盒,指尖触到微凉的黄铜外壳。 “那就谢谢顺昌哥哥了。” 张海侠这时端着茶点回来了。 除了碧螺春,还有几样点心摆了一小碟。 他动作麻利地斟茶,先递给张泠月,然后是张隆泽,最后才给俞顺昌。 “俞少爷请用茶。” “谢谢张大哥。”俞顺昌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张海楼也凑过来,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椰子饼塞进嘴里,含糊道:“虾仔,我的茶呢?” 张海侠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给。” “这还差不多。”张海楼咧嘴笑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完全没品茶的讲究。 张泠月喝着茶,目光在院子里扫过。 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喷泉的水声潺潺,偶尔有鸟雀飞过,带来几声清脆的鸣叫。 “张妹妹,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呀?”俞顺昌又找话题,“也上学吗?” 张泠月摇头。 “我身子弱,家里请了先生来教。” “那太可惜了。”俞顺昌有些遗憾,“学校可有趣了,能认识很多朋友。” 他说起在学校读书的日子,整个人神采奕奕。 张泠月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顺昌哥哥说得对。” 张隆泽在一旁安静地扇着扇子,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 张海楼又塞了块花生酥,突然问道:“俞少爷,你们学校女生多吗?” “还行,我们学校虽然是男女同校的。但班级是分开的。” “那可惜了。”张海楼摇头晃脑,“要我说,上学就该男女同班,不然多没意思。” 张海侠瞥了他一眼:“你又没上过学,懂什么。” “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张海楼不服气。 “干娘以前教我们的时候,不就是男女一起学的?” “那能一样吗?”张海侠懒得理他。 两人斗嘴的功夫,张泠月已经喝完了一盏茶。 她放下茶杯,望向会客室的方向。 那边门窗紧闭,但隐约能听见交谈声,看来谈判还在继续。 “顺昌哥哥。”她忽然开口,“你大哥这次来厦门,是想办轮船公司?” “嗯。”俞顺昌点头,“我大哥在欧洲留学时学的就是航运,回来后在爹的公司干了两年,觉得该自己闯一闯。爹也支持,就让他来厦门试试。” “那为什么合伙人突然变卦了?” 俞顺昌叹了口气:“原本谈好的那位是本地富商,说好出资一半,结果他儿子赌钱欠了一大笔债,家里急着用钱,这生意就做不成了。” 原来如此。 这种变故太常见了,今天还是富甲一方的商人,明天就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倾家荡产。 “那你大哥打算怎么办?” “再找合伙人呗。”俞顺昌耸肩。 “不过时间紧,合适的合伙人不好找。好在遇到张先生,说不定能成。” 他说着,眼睛又亮了:“要是真能合作,以后张妹妹来上海玩,就能坐我们家的船了!” 张泠月看着他兴奋的模样,也没拒绝。 “好呀,有机会一定去。” 正说着,会客室的门开了。 张海琪率先走出来,她身后,俞顺达和张海钧并肩而出,两人都在笑,看来谈得很顺利。 张隆安跟在最后,手里拿着份文件。 “谈妥了?” “谈妥了。”张海琪点头,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我们出资四成,占四成股份,负责海外航线的开辟和运营。俞家出资六成,占六成股份,负责国内航线和船舶采购。具体细节海钧会跟进。” 张泠月点头。 俞顺达也走了过来,朝张泠月拱手:“张小姐,这次多亏令兄引荐,俞某感激不尽。” “俞大哥客气了。”张泠月甜甜一笑,“能合作是缘分。” “正是。” 俞顺达笑道,又看向俞顺昌,“顺昌,该走了,别打扰张小姐休息。” 俞顺昌虽然不舍,但还是乖乖起身。 “张妹妹,那我先走了。下次……下次来上海,一定来找我玩。” “好。”张泠月点头。 俞家三兄弟告辞离去。 张海琪送他们到门口,张海钧则去准备合同文件。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张泠月重新坐下,拿起那块八音盒,拧动发条。 《鲜花调》的调子再次响起,悠扬婉转,在午后的庭院里轻轻飘荡。 第190章 能人异士 午后,小洋房二楼的书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 张泠月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闽南地方志,漫不经心地扫过书页上的文字。 张隆泽坐在她身侧的矮凳上,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短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 门被推开,张海侠走了进来。 他走到书桌前约三步处停下,恭敬行礼:“小姐,线人有新消息传回。” 张泠月这才放下书,抬眸看他。 “说。” “莫云高听说了族长的行踪之后兴奋不已。” “但同时这人也非常惜命。虽然狂喜,他也派人彻查了这条消息的真假。” 果然是个谨慎的老狐狸,不会轻易上钩。 “但自两年前那一面之缘以后,他再也没见过族长,也无从查证族长的真正行踪。”张海侠继续道。 “所以他将信将疑,决定亲自动身前往厦门,打算亲眼确认。” “哦?”张泠月挑眉。 “他敢来厦门,准备了不少吧。” “是。”张海侠点头。 “此人尤为谨慎,身边搜罗了不少江湖能人异士为他效命,保全自身。据说其中有一位善使毒镖,一位精通机关,还有一位据说能通灵问卜,都是江湖上有些名号的人物。” 能人异士? 张泠月眸光微动。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了张家人,还没见过其他真正的“能人异士”呢。 道门中人倒是见过几个,但都是些江湖骗子,没什么真本事。 这个莫云高身边聚集的这些人,倒让她生出几分好奇。 “他带了多少人马?”她问,指尖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他很惜命,带了十五个亲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身手不差,而且忠心耿耿。除此之外,还有那三位能人异士会随行。” 十五个亲兵,三个江湖人。 张泠月垂眸思索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张隆泽的手。 他刚好放下短刀,手就搁在膝上。 她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头,低头开始玩他的手指。 “到槟城的船票,最近有哪几天出发的?”她一边捏着张隆泽的指节,一边随口问道。 张隆泽任她摆弄自己的手,神色平静,眼神却柔和了些。 张海侠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惊讶。 “最快一趟三日后出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客船郁金香号,途经香港、新加坡,最后抵达槟城。” “定吧。”张泠月抬起头看向张海侠。 “我和哥哥一个套房就好,余下的人你们看着安排。” “是。这次出发,干娘会随行,还有隆安前辈,我、海楼。海钧几人留守厦门,处理档案馆日常事务和与俞家合作的后续事务。” “好哦。”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 张海侠看着她这笑容,微微一愣。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眼前的笑容逐渐看不真切。 他很快回过神,垂下眼:“那我去准备了。” “去吧。” 张海侠行礼告退,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张泠月轻声对张隆泽说: “哥哥,他的鼻子真灵。” 张海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离开。 门外走廊上,张海楼正倚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枪。 见张海侠出来,他立刻凑上去,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虾仔,汇报完啦?” “嗯。”张海侠点头,脚步不停,往楼梯方向走。 “喂喂,大小姐怎么说?”张海楼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 “是不是要去南洋了?什么时候出发?带谁去?咱们去不去?”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 张海侠被他问得头疼,在楼梯口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我要去定船票,先去跟干娘说一声。” “喂!虾仔,跟我也说一下啊。”张海楼在后面追,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下,张海琪正在柜台前查看账簿。见两人下来,她抬眸:“说完了?” “说完了。”张海侠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将张泠月的安排复述了一遍。 张海琪听完,点头:“按小姐说的办。船票你去订,要最好的套房。另外,让海钧准备些南洋那边用得着的装备——防蚊虫的药、解毒剂、还有……” “对付那些‘能人异士’的东西。” 张海侠会意:“明白。” 张海楼在一旁听得心痒难耐,等张海琪交代完,立刻抓住张海侠的胳膊:“虾仔,现在可以说了吧?咱们是不是要去干大事了?” 张海侠瞥了他一眼,终于松口:“三日后出发,去槟城。干娘、隆安前辈,还有你我随行。” “槟城!”张海楼眼睛一亮,“那不是马上就能吃到娘惹糕、肉骨茶、还有……” “我们是去办事的,不是去玩的。” 张海侠打断他。 “莫云高也会去,身边带了三个江湖人,都不是善茬。你到时候收敛些,别惹事。” “江湖人?”张海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异常兴奋。 “有意思。咱们回厦门待了这么久,还没跟真正的江湖人交过手呢。” 他说着,舔了舔嘴唇,那表情让张海侠想起狩猎前的野兽。 “你别乱来。”张海侠皱眉。 “干娘说了,一切听小姐安排。” “知道知道。”张海楼摆摆手,突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过虾仔,你说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就能让干娘这么恭敬,还敢算计军阀……本家的人都这么厉害吗?” 张海侠沉默片刻,才道:“这不是我们该问的。干娘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啧,你真没趣。”张海楼撇嘴,但也没再追问。 两人又说了几句,张海侠便去码头订船票了。 张海楼则溜达到后院,见张泠月和张隆泽还坐在那里,张泠月手里多了个黄铜八音盒,正拧着发条听音乐。 第191章 大孝子啊 厦门港的清晨总是喧嚣的。 汽笛声、吆喝声、海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属于这座港城的交响乐。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客船“郁金香号”静静停泊在码头边,船身漆成纯白色,三根烟囱高耸,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艘船将在今日启程,经香港、新加坡,最终抵达槟城。 码头上挤满了人。 挑夫扛着行李穿梭,旅客提着箱笼排队,还有几个洋人站在舷梯旁,用傲慢的眼神俯视着下面拥挤的人群。 张泠月一行人来得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他们排在登船队伍的中段,前面是几个拖家带口的商人,后面是一对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女,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张泠月今日穿了身浅蓝色软缎旗袍,外罩月白色针织开衫,长发编成精巧的鱼骨辫,发间簪了支珍珠发簪。 她牵着张隆泽的手,对方穿着靛青色学生装。 两人站在队伍里,引来不少目光。 张泠月精致得像瓷娃娃,张隆泽清俊得不似凡人,这样一对少年男女站在一起,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这其中,有一道目光格外灼热。 在码头另一侧的贵宾通道旁,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四十的中年男子,穿着灰蓝色军装,肩章上缀着三颗星,正是莫云高。 他身材不高,但精悍结实,面容方正,留着两撇小胡子。 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登船队伍中的张隆泽。 “是他……真的是他……!!!” 莫云高的声音压得很低,压抑不住其中的激动和颤抖。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那道靛青色的身影,眼神里透着一种几乎癫狂的狂热。 两年了。 整整两年。 自从那一夜,那个少年用血救了他一命,他就再也忘不掉那双眼睛,那种血液所带来的令人战栗的力量。 这两年来,他动用了一切力量寻找,抓了无数个手指奇怪姓张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夜晚像精灵一样的小子。 而现在,他终于出现了。 就在眼前,就在这码头上。 莫云高身边的亲信见状,低声问:“司令,要现在动手吗?” “不。”莫云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船上动手。活捉那对牵着手的男女。”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尤其是那个小子,必须要活的!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是,司令。”亲信领命。 莫云高身后还站着三个人,打扮各异。 这三位就是莫云高搜罗来的能人异士。 此刻,他们也都顺着莫云高的目光看向张隆泽,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知为什么,莫大元帅对这两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男女这么感兴趣。 难道因为他们格外漂亮? 虽不解,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们只管听命行事就是了。 登船队伍缓缓前进。 张隆泽忽然侧过头,淡淡地朝莫云高的方向看了一眼。 “哥哥,你看见啦?”张泠月牵着他的手,两人正踏上连接船与码头的悬梯。 她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张隆泽点头,拉着她走快了些。 悬梯有些摇晃,他握紧她的手,护着她稳步向上。 张泠月笑笑,紧紧跟着他的步伐。 浅蓝色旗袍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片飘动的云。 “哎哟,大小姐你走慢些。”张海楼在后面喊,他两手提着行李,脖子上还挂着个布袋,里面装满了点心。 此刻他走得跌跌撞撞,脸上的眼镜都歪了。 张海侠看不下去不再看他,转头伸手接过张海琪手中的行李箱。 “干娘,我来吧。” “嗯。”张海琪点头,她今日穿了身靛青色改良旗袍,外罩同色短褂,头发利落地挽成髻。 “哟,大孝子啊。”张隆安走在旁边,手里只提了个小皮箱,见状调侃道。 “替我这老人家也拿些。” “是。”张海侠面不改色,又接过张隆安的箱子。 张隆安哈哈大笑,拍了拍张海侠的肩膀:“教子有方啊,张海琪。” 说完,他吊儿郎当地跟上张泠月的步伐,留下张海琪站在原地,嘴角抽搐。 张海琪深吸一口气,也快步跟上。 第192章 登船 远处,莫云高看着张泠月一行人都上了船,这才挥手下令。 “登船。” “郁金香号”是艘豪华客轮,内部装潢气派。 水晶吊灯熠熠生辉,走廊墙上挂着西洋油画,楼梯扶手雕着繁复的花纹。 张泠月他们的套房在顶层,是个两室一厅的套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房间布置得很雅致,红木家具,丝绒沙发,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桌上还摆着一瓶新鲜的百合。 张泠月一进房间就脱下开衫,在沙发上坐下。 张隆泽将行李放好,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锁,又试了试门锁,确定安全,才在她身边坐下。 张海琪和张隆安也进了房间。 张海楼和张海侠则住在隔壁的标间。 “小姐,莫云高想必也上船了。”张海琪走到张泠月面前,低声汇报。 “我们可需……?”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张泠月正抱着茶杯喝热可可,听了张海琪的话她抬起眼。 “静观其变,他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张海琪会意:“明白。” “干娘,明白什么了?”张海楼从门外探进头来,他已经放下行李,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 “咱们不用去那边探探虚实?” 张海侠跟在他身后,无奈地扶额。 张泠月看着他跳脱的样子,没说话,继续小口喝热可可。 张隆泽则拿起桌上的报纸,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张海琪的眉毛抖了一下。 “干娘,你咋不说话?”张海楼还在追问。 “干娘和大小姐的意思是,”张海侠眼见海楼就要被干娘揍了,连忙开口解释。 “咱们做好准备守株待兔就行,莫云高会坐不住的。他既然跟上了船,肯定比我们还急。” “哦~”张海楼一听,恍然大悟。 他单手搂住张海侠的肩膀,咧嘴笑道:“行!那我和虾仔去船上逛逛,打听打听消息,看看什么时候方便他们动手。” 他说着就把张海侠往外拐:“走,咱俩收拾收拾,乔装打扮一下。” “你……”张海侠被他拖着往外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与其让他在这里闹腾,不如带他出去转转。 两人离开后,套房里安静下来。 张隆安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张海琪,调侃着开口:“你这傻儿子怎么活这么大的?” 张海琪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无奈:“海楼太冲动,沉不住气。虾仔太惯着他了,一直在给他擦屁股。早晚有一天,这蠢驴能把自己害死。” “啧啧啧,”张隆安摇头,“慈母多败儿啊。” 张海琪听了,心中无语。 慈母,她吗? 张海楼这傻叉,从小到大被她驴了多少次,也没长记性。 张隆安说的慈母,应该是虾仔才对。 那孩子对海楼的纵容,简直没边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向张泠月行了一礼。 “小姐,我先去安排一下,确保船上各处都有我们的人。” “嗯。”张泠月点头。 张海琪离开后,套房里只剩下张泠月、张隆泽和张隆安三人。 窗外传来轮船启航的汽笛声,船身微微震动,开始缓缓驶离码头。 张泠月放下茶杯,走到窗边。 窗外,厦门港的轮廓渐渐远去,海面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海鸥追着船尾的浪花飞,鸣叫声清脆。 “哥哥。”她轻声唤道。 张隆泽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有我在。” 张泠月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少年身形比成年时单薄些,但怀抱还是那样温暖可靠。 张隆安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隔壁看看那两个小子,别真让他们惹出什么事来。” 说完,他推门离开,还很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海浪的声音,还有船身破浪的轻微震动。 张泠月在张隆泽怀里靠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哥哥,莫云高身边那三个人,能留活口尽量留。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的能人异士,到底有什么本事。” “好。” 第193章 婚配 张海楼拉着张海侠回到自己的房间,门一关,立刻开始脱衣服。 “……你?” 张海侠站在门口,看着这家伙利索地解开长衫扣子,露出结实饱满的胸膛,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 “伪装啊,虾仔。” 张海楼头也不抬,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绛红色吊带长裙,料子是丝绸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都好久没扮女人了,再说一男一女好行动嘛,还不容易惹人怀疑。” 他说着已经套上裙子,动作熟练得很。 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裙子是改良过的款式,腰身收得很好,下摆开叉到大腿,既妩媚又不妨碍行动。 他又从箱子里掏出假发,一顶深棕色大波浪卷发,还有全套的化妆工具:粉饼、口红、眼影,一应俱全。 张海侠沉默地看着他坐到镜子前,开始往脸上扑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化妆品盒子开合的轻微声响。 张海楼的动作很快,十几分钟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变了样。 深色粉底让肤色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眼线勾勒出妩媚的眼型,口红选了正红色,衬得唇形饱满诱人。 他戴上假发,整理了一下卷曲的发梢,又取出一副珍珠耳环戴上。 最后,他拿起一瓶香水。 “别喷多了,难闻。”张海侠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无奈。 “哎呀,什么味道你能觉得好闻嘛?”张海楼回头瞥了他一眼,嘴上这么说,手上却真的只轻轻喷了一下。 “就你那鼻子,知道了知道了。” 什么味道好闻……? 张海侠心想。 他的鼻子太灵了,为他行动和判断带来了不少便利,也影响他的生活。 寻常人觉得宜人的花香、果香,在他闻来往往过于浓烈刺鼻。 而那些被认为“难闻”的气息——血腥、火药、甚至某些毒物的特殊气味,他反而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自从记事以来,若要说什么味道能让他感到舒适,那大概是……那位大小姐身上的气息吧。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 张泠月身上的气息要复杂得多,像是多种香料混合,又隐隐透着香火味,浓烈却不刺鼻,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虾仔,虾仔?”张海楼已经用金针变声完毕,声音变成了带着东南亚口音妩媚的女声。 他走到张海侠面前晃了晃手。 “干什么呢?听听我这声音咋样?够不够妩媚?” 张海侠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完全陌生的脸。 此刻的张海楼完全是个混血美女,深色肌肤,浓妆艳抹,眼神里带着几分慵懒和勾人的媚意。 “……够了。”张海侠如实评价。 何止够了,简直过头了。 “行,那咱们出发吧亲爱的~” 张海楼立刻搂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靠过来,动作亲昵自然,完全进入了角色。 张海侠无奈地叹口气,领着他出了门。 两人刚走到走廊,就遇到了找过来的张隆安。 “哟?”张隆安脚步一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海楼脸上。 “你们年轻人还有这情趣爱好呢?” “讨厌啦前辈~”张海楼立刻进入状态,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搂紧张海侠的手臂。 “难道你也想和人家一起去打探消息嘛?” 他说着就要往张隆安怀里贴,动作大胆得让张海侠嘴角抽搐。 张隆安直接侧身躲开,动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大可不必,我还没婚配呢,可不想惹一身腥。” “婚配?”张海楼眼睛一亮,顺势接话。 “前辈还需要等家中长辈安排吗?” “本家麒麟女稀少嘛,张家又族内通婚。”张隆安也没藏着掖着,说得坦荡。 “合适的姑娘就那么几个,得排队。” “那大小姐有婚配了吗?”张海楼顺势问道。 张海侠心头一跳。 这个问题…… “怎么?你有想法?”张隆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人家就是好奇嘛~”张海楼立刻换上那副娇滴滴的模样,轻轻捶了下张海侠的肩膀。 “再说了,人家现在可是有伴的人呢。” 张海侠:“……” 他很想说“我不是”,但看着张海楼那副“你敢拆穿我就跟你急”的表情,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要不你亲自去问问她?”张隆安挑眉。 “你家大小姐就在套房里,现在去还来得及。” “算了…算了……”张海楼连连摆手,走回去重新搂住张海侠的手臂。 “前辈,要一起吗?咱们三个一起去打探消息,说不定能更快找到莫云高的房间呢~” 他说着,还对张隆安抛了个媚眼。 张隆安看着眼前这俩人,嘴角微微抽搐。 一个浓妆艳抹的混血美女,一个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写着“救命”的年轻男子,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算了,我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他摆摆手,果断拒绝。 “还是自己去逛逛吧,省得碍你们的事。” “前辈慢走哟~”张海楼飞了个吻,像个常年混迹风月场所的老手。 张隆安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等张隆安走远,张海楼才松开张海侠的手臂,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真要跟前辈一起去呢。” “你还知道怕?”张海侠瞥了他一眼。 “怕倒是不怕,就是麻烦。”张海楼耸肩,重新挽住他的手臂,恢复了那副娇媚的模样。 “走吧亲爱的,该干活了。” 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 船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走廊里不时有旅客经过,看见他们这对“情侣”,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你觉得莫云高会在哪儿?”张海侠压低声音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贵宾舱呗。”张海楼想也不想地回答。 “那种惜命的人,肯定要住最好的房间。顶层套房被大小姐他们占了,我猜他应该在下一层的贵宾套房。” 他说得有理有据,张海侠点头:“去看看。” 两人下了楼,来到贵宾舱所在的楼层。 这里的装修比普通舱豪华得多,地毯厚实柔软,墙上挂着油画,走廊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刚走到转角,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腰间佩着枪,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是莫云高的亲兵。 张海楼立刻搂紧张海侠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声音娇滴滴的:“亲爱的,人家走累了嘛~我们去那边坐坐好不好?” 他指着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区,那里摆着几张沙发和小茶几,正好能观察那两个亲兵的情况。 张海侠会意,配合地搂住他的腰。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张海楼很自然地将头靠在张海侠肩上,目光透过卷曲的假发,仔细观察着那两个亲兵。 “左边那个,虎口有茧,用枪的老手。” “右边那个,走路时右腿微跛,应该是旧伤。两人站位很讲究,互为犄角,没有死角。” 张海侠点头,鼻子轻轻动了动。 “他们身上有硝烟味,很淡,但至少三天内开过枪。还有血腥味。” 张海楼眼睛一亮:“可以啊虾仔,你这鼻子真好使啊。” 正说着,那两个亲兵身后的一扇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莫云高。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一个穿道袍的清瘦男子,一个矮壮的短打汉子,还有一个穿绛紫色旗袍的女人。 “哟,正主来了。”张海楼眼睛更亮了,整个人却往张海侠怀里缩了缩,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亲爱的,那些人看起来好凶哦~” 张海侠:“……” 他很想把这戏精推开,但看着莫云高一行人往这边走来,只能配合地搂紧他,低声安抚。 “别怕,有我在。” 莫云高似乎没注意到他们,正低声对身旁的道袍男子说着什么。 等他们走远,张海楼才从张海侠怀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看见了?”他问。 “嗯。”张海侠点头。 “道袍那个,身上有朱砂和硫磺的味道,应该是玩符咒的。矮壮的那个,腰间鼓囊,藏着暗器。至于那个女人……”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她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木和某种草药混合,我说不清。” “腐木?”张海楼挑眉,“有意思。走吧,跟上去看看。” 两人起身,远远跟在莫云高一行人后面。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整个空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莫云高等人最后进了一间套房,门牌上写着“b03”。 两个亲兵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张海楼和张海侠在转角处停下,对视一眼。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老巢了。”张海楼压低声音。 “嗯。”张海侠点头,“先回去汇报。” 第194章 我理解你… 次日,阳光正好。 张泠月套房的客厅里,众人围坐一圈。 张海琪沏了铁观音,茶香袅袅,驱散了海上晨起的微凉。 张海楼和张海侠正在汇报昨晚的发现。 张海楼今日换回了男装,完全看不出昨天那个浓妆艳抹混血美女的影子。 但他一开口,张隆安就忍不住笑出声。 “海楼啊,你昨天那身打扮……”张隆安拖长了声音,眼里满是戏谑。 “啧啧,真够妩媚的。我要是不知情,还真以为是哪家舞厅的头牌呢。” 张海楼脸不红心不跳。 “前辈过奖了,工作需要嘛。” 张泠月捧着茶杯,心中好奇。 “哦?海楼哥哥喜欢穿女装?” “哎呀大小姐,那都是伪装啦伪装!个人爱好嘛。” “嗯……我理解,也尊重所有性别。” “哈??!”张海楼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哈哈哈哈哈——!”张隆安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张海楼急了。 “大小姐,那只是爱好!工作需要!” “好了好了,我理解你也尊重你。” ??? 这叫什么事儿! 张海楼欲哭无泪,转头看向张海侠,却见这家伙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在那憋笑。 “虾仔,你笑什么!!”张海楼咬牙切齿。 “没有。”张海侠立刻抬头,一脸正经, “你看错了。” “我都看见了!”张海楼伸手去戳他,“你肩膀在抖!” “海上颠簸,正常。”张海侠面不改色。 张海琪在一旁扶额,深吸一口气,不是很想认这个儿子。 她敲了敲桌子。 “行了,说正事。” 气氛这才正经起来。 张海侠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昨晚的观察和收获。他将莫云高身边那三人的特征一一道来,最后总结。 “那个穿道袍的应该是符咒术士,矮壮的是暗器高手。至于那个女人……她身上的气味很怪,像是腐木和某种草药混合,我从未闻过类似的味道。” 张海楼在一旁补充。 “我觉得那三人里,那个女人应该最危险。两个男人一看就是打手之类的,倒是那个女人……眼神飘忽不定,走路没声音,像鬼一样。” 张泠月听着张海侠的描述,心中思索着。 腐木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南方多巫蛊,尤其云贵、南洋一带,各种奇奇怪怪的法门层出不穷。 就是不知道,这女人是哪种派系了。 “知道了。” 汇报完毕,张泠月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 “也别在套房里闷着了。”她站起身,看向窗外的海景。 “大家一块儿出去透透气,溜溜缝儿。” --- 甲板上,海风正劲。 “郁金香号”已经驶入南海,海水从浑浊的黄绿色变成了清澈的湛蓝。 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跳跃,远处偶尔能看见几艘渔船,白色的帆像蝴蝶的翅膀。 张泠月被张隆泽牵着,走在众人中间。 张隆泽顶着那张属于小官的脸,牵着张泠月的手,走得不快,始终将她护在内侧,避开拥挤的人群。 张隆安走在张泠月另一侧,正逗着她。 “小月亮,你看那海鸥,像不像你昨天吃的凤梨酥?” 张泠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几只海鸥正在船尾盘旋,白色的羽翼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不像,凤梨酥是黄的,海鸥是白的。” “那你觉得像什么?”张隆安继续逗她。 “像……”张泠月歪了歪头,眼珠子转了转。 “像会飞的馒头。” “噗——”张海楼没忍住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 张隆安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张泠月的脑袋。 “你这小脑袋瓜,怎么这么好玩?” 张隆泽瞥了兄长一眼,没说话。 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转头看向张隆泽。 “哥哥,你说像不像?” 张隆泽看了看远处的海鸥,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缓缓点头。 “像。”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一点也不像胡说八道的样子。 张泠月顿时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了靠。 张海楼凑到张海侠身边,压低声音。 “虾仔,你有没有觉得……隆泽前辈扮成族长之后,脾气都变好了?” 张海侠瞥了他一眼。 “他一直都这样。” “是吗?”张海楼挠挠头,“我怎么记得他以前冷冰冰的,话都不说一句。” 张海侠没再回他。 一行人沿着甲板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看看海景,说说闲话。 海风吹散了南方的湿热,也带来几分难得的闲适。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张泠月有些累了。 她拉了拉张隆泽的衣袖,“哥哥,我想回去了。” “嗯。”张隆泽点头,牵着她转身往回走。 众人也跟着调转方向。 就在这时,张海侠脚步一顿,鼻子轻轻动了动。 “怎么了?”张海琪注意到他的异常。 “……有人在看我们。”张海侠压低声音,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甲板另一侧。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二十步外的栏杆旁,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莫云高,他今日穿了身便装,灰蓝色中山装,戴着礼帽,手里拄着文明棍,看起来像个商人。 但他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张隆泽。 那眼神太灼热了,像饿狼看见猎物,像信徒看见神祇,狂热得快要烧起来。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这是他一直在追寻的人啊…… 莫云高的目光从张隆泽身上移开,落到张泠月身上时,瞬间变得阴冷厌恶。 那碍眼的丫头又是谁?竟然这样一直霸占着他,牵着他的手,靠在他身边…… 等等…再等等…… 很快,很快他就可以将他连皮带骨地拆吃入腹,将那神奇的血脉、那令人战栗的力量,全部据为己有…… 张隆泽似有所感,忽然侧过头,朝莫云高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莫云高心中激动得几乎要喊出声来。 他还记得!他还记得他!!! 莫云高的身体轻轻颤动起来,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抑制着要溢出的笑声。 那笑声憋在喉咙里,变成压抑嘶哑的喘息。 “司令?”身旁的亲兵察觉他的异常,低声询问。 莫云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最后深深看了张隆泽一眼,转身。 “回去。” “是。”亲兵领命。 一行人匆匆离去,像潮水退去,只留下甲板上几道深深浅浅的脚印。 张泠月看着莫云高离去的背影,心中冷笑。 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 她抬头看向天空——两只渡鸦正在船桅上盘旋,乌黑的翅膀在蓝天里划出优美的弧线。 它们俩倒是乐得自在。 “海上竟然还有乌鸦。”张海楼嘀咕了一句,推了推眼镜。 “这玩意儿不是不喜水吗?” 张泠月微微一笑,牵紧张隆泽的手。 “哥哥,咱们回去吧。” “嗯。” 两人转身离开甲板,众人跟在身后。 回到套房,张泠月脱下开衫,在沙发上坐下。张隆泽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小口喝着,琉璃色的眸子望向窗外。 窗外,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小隐和小引落在窗台上,歪头看着她,发出轻轻的“嘎”声。 张泠月放下水杯,伸出手,小隐立刻跳上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快了。” 张隆泽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 “嗯。” 第195章 交锋 南海的日落来得晚,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云霞堆叠如锦绣。 甲板上旅客渐多,都是出来看日落、呼吸新鲜空气的。 再过一夜,明日清晨就能抵达槟城港。 张泠月和张隆泽也来到甲板,站在船舷边看日落。 张隆泽牵着她的手,将她护在内侧,避开拥挤的人群。 张海琪、张隆安、张海楼、张海侠四人分散在周围,将两人护在中心。 远处,莫云高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旁,目光始终锁在张隆泽身上。 他已经按捺不住了。 船快到槟城了,一旦靠岸,人多眼杂,再想动手就难了。 更何况,那是洋人的地界。 一旦闹大,就不好收拾了。 “时机差不多了。”他低声对身旁的亲兵吩咐,“按计划行事。” “是,司令。” 混乱来得很快。 先是船舱里传来爆炸声。 接着是旅客的尖叫、奔跑,还有船员用喇叭喊“请大家保持冷静”的声音。 甲板上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想回舱查看情况,有人想往高处跑,推搡、踩踏,场面一片混乱。 张海琪第一时间护住张泠月。 “小姐,先回舱!” “不用。”张泠月摇头,冷静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 “他们就是想把我们分开。” 话音未落,几个穿着船员制服的人挤了过来,手里拿着灭火器,大声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硬生生将张泠月一行人冲散。 张隆安和张海琪被挤到一边,张海侠护着他们,三人很快被涌来的人群隔开。 张海楼则紧紧跟在张泠月和张隆泽身边,他个头高,力气大,硬是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护着两人往相对空旷的船尾退。 “大小姐,这边走!”他喊道,声音在嘈杂中几乎听不清。 但混乱是有意制造的。 退到船尾时,这里已经没几个旅客了。 原本在这里的旅客都被“请”走了,留在这里的是莫云高的亲兵,还有那三个江湖人。 张海楼立刻将张泠月和张隆泽护在身后,推了推眼镜,咧嘴笑了。 “哟,几位这是要干什么?劫财还是劫色啊?” 道袍男子没理他,看向张隆泽,声音沙哑:“莫司令有请,还请两位跟我们走一趟。” “请?”张海楼挑眉,“这阵仗可不像请人啊。” 话音未落,矮壮汉子已经动了。 他身手灵活,瞬间欺近,双手一扬,数道寒光直射张海楼面门。 飞镖淬了毒,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 张海楼不退反进,头一侧,张嘴一咬竟用牙齿咬住了射来的飞镖。 他呸地将飞镖吐在地上,咧嘴笑道:“就这?” 矮壮汉子脸色一变,正要再出手,张海楼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整个人如鬼魅般飘到矮壮汉子身前,张嘴。 一道银光从他口中射出,细如发丝,直刺矮壮汉子咽喉。 藏在他嘴里的刀片,薄如蝉翼,锋利无比。 矮壮汉子大惊,仓促后退,但刀片还是在他颈侧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涌出,染红衣襟。 “海楼哥哥!”张泠月惊呼一声。 张海楼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示意:快走! 但走不了了。 道袍男子已经念完咒语,手中黄符无火自燃,化作数道黑烟,直扑张海楼。 那黑烟诡异,触物即腐,船尾的栏杆被沾到一点,立刻腐蚀出一个窟窿。 张海楼连忙闪避,但黑烟如影随形。 他左躲右闪,险象环生,嘴里却还在调侃:“哟,玩符咒的啊?这方面我也懂一点,要不要教你?” 张海楼毕竟以一敌二,渐渐落了下风。 那个女人一直没出手,只在一旁看着,手里的铜钱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轻响。 张泠月和张隆泽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 请君入瓮。 张海楼又躲过一波飞镖,后背却中了道袍男子一记阴掌,整个人往前踉跄几步,嘴角溢出血丝。 “海楼哥哥!”张泠月“惊慌”地扑过去扶他。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女人动了。 她手中的铜钱忽然停住,然后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张泠月后心。 张隆泽及时推开张泠月,自己却被铜钱击中肩膀。 那铜钱力道控制得好,只破了皮肉,没伤筋骨。 张隆泽闷哼一声,捂住肩膀,鲜血从指缝渗出。 “哥哥!”张泠月扶住他。 道袍男子和矮壮汉子趁机上前,将两人制住。 张海楼想冲过来,却被那个女人拦下。 她终于出手了,招式诡异,身形飘忽,像没有骨头的蛇,缠得张海楼脱不开身。 “大小姐!”张海楼嘶吼,刚想拼命,却收到张泠月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 他明白了。 这是大小姐计划的一部分。 他拼尽全力又击退一波攻击,然后“重伤不支”,被道袍男子一记符咒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船舷上,吐出一口血。 “走……”他艰难地对张泠月喊,然后昏迷过去。 道袍男子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对那个女人点头。 “重伤死不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女人这才停手,看向被制住的张泠月和张隆泽,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带走。” --- 张海楼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船尾的角落,周围已经没人了。 胸口疼得厉害,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胸口,确认伤势。 还好,骨头没断,只是淤伤严重。 得赶紧找到干娘…… 他踉跄起身,扶着船舷,脑海中回想起张泠月那个眼神。 大小姐是故意的。 她和隆泽前辈是故意被抓走的。 为什么? 张海楼想不通,但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去找干娘,告诉他们大小姐被抓走了,然后……按大小姐的计划行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痛,转身往船舱方向走。 脚步有些踉跄,眼神异常坚定。 干娘……得赶紧找到干娘,大小姐…! 第196章 取你性命的人 舱房内,张泠月和张隆泽被分开捆绑。 这是个套间布置奢华,是莫云高住的贵宾舱。 两人被带到客厅,张隆泽被绑在椅子上,张泠月则被绑在另一张椅子上,中间隔着几步距离。 莫云高就站在他们面前,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张隆泽,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他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两年,我走遍了南北各地,终于……终于再次见到了你!” 张隆泽没理他,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张泠月身上。 莫云高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看向张泠月,眼神瞬间变得阴冷而厌恶。 张隆泽非常在意张泠月,在意到让莫云高想杀了她。 他走到张泠月面前,伸手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确实是人间难得的绝色。 柔顺的黑色长发,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眼尾微扬,天然一段缱绻风流。 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饱满如花瓣,静时亦似含笑,勾人心魄。 才十三岁,就已经足够美丽。 也难怪,能让他的恩人这样在意。 “拿开你的脏手。”张隆泽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得像冰。 莫云高身体一颤,立刻松手,转头看向张隆泽,眼神又变得狂热。 “是,恩人。” 他对旁边的女人吩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这位小姐松松绑。” “是,司令。”那个女人上前,给张泠月身上解了绑但手上的绳子没解开。 她摁住张泠月的肩膀,确保张泠月无法挣脱。 张泠月也没挣扎,安静坐着,平静地看着莫云高。 “先生一直抓捕张家人,如今可得偿所愿了?”张泠月忽然开口。 莫云高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这小女孩也知道张家。 但她的手…… 他看向张泠月的手腕,那里被绳子勒出红痕,皮肤细腻白皙,十指纤纤。 没有发丘指。 “小姑娘,你知道什么?”他眯起眼。 “先生所知,我亦知之。”张泠月弯起唇角,露出个甜美的笑。 莫云高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刺耳。 “呵呵……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眼神变得危险疯狂。 “你知道,所以你才这样靠近他!” 他指着张隆泽,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可惜……他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先生这样笃定?”张泠月歪了歪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 “小姑娘,你搞错了。”莫云高走到张隆泽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却被张隆泽冰冷的目光制止,只能讪讪收回手。 “张家人没有资格让我做这么多事,我要找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哦?”张泠月挑眉,“只为了他一身血脉吗?” “只?”莫云高嗤笑,眼神更加狂热。 “呵呵,你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力量……既然是后天所得,那这力量为什么不能为我所有?!” 他说着,又激动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两年前,那个夜晚我得了疫病,奄奄一息。是他……是他用血救了我!那种力量,那种令人战栗的力量……我一定要得到!一定要!” 张泠月没再理他,垂下眼睫,掩去眼里一闪而逝的冷意。 门外忽然传来打斗声。 先是几声闷响,接着是惨叫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莫云高脸色一变,对那三个江湖人喝道:“去看看!” 话音未落,房门被一脚踹开。 张隆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把滴血的短刀,脸上溅了几滴血,眼神冷得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身后,张海琪和张海侠张海楼也冲了进来。 门外,莫云高的亲兵已经倒了一地。 张隆安目光在室内扫过,看见被绑着的张泠月和张隆泽,眼神更冷了。 “莫大元帅,”他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杀气。 “你这是……要请我妹妹喝茶?” “保护司令!” 那女人一声厉喝,道袍男子和矮壮汉子立刻上前,将莫云高护在身后。 三人眼神警惕地盯着破门而入的张隆安等人,气氛剑拔弩张。 莫云高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张泠月身上,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妹妹?” 他看向张泠月,又看向张隆安,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也是张家人? “芸娘,杀了她。”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晚了哦。” 张泠月幽幽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芸娘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开始冒烟,然后是皮肤,然后是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火焰包裹,从内而外燃烧起来。 “呃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房间。 芸娘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火球,火焰是诡异的青紫色,没有温度,却将她迅速吞噬。 她挣扎着,翻滚着,想扑灭身上的火,但那火好像有生命,越烧越旺。 不到三息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化成了一堆灰烬,连骨头都没剩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道袍男子和矮壮汉子脸色煞白,莫云高更是惊骇得说不出话。 他们甚至没看清张泠月做了什么。 她就那么坐着,被绑着,连根手指都没动,芸娘就自焚了? 绑着张泠月的绳子也被那诡异的火焰烧断,化作灰烬飘落。 她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转身看向莫云高。 张隆泽也挣开了捆绑。 他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那张冷峻的脸。 同时,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咯哒”几声骨骼轻响,身形迅速恢复成成年男子的模样。 “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莫云高看着眼前这大变活人的景象,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 他指着张隆泽,声音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你不是他……你们竟敢假扮……你们怎么敢?!” 他找了两年的“恩人”,他梦寐以求的力量,竟然是个假的! 该死……这群人都该死! “莫云高?”张泠月脸上绽开笑意,让莫云高脊背发凉。 “很高兴见到你,我叫张泠月。” “是,取你性命的人。” “杀了她!杀了他们!!!”莫云高嘶吼。 “你们的报酬全部都翻一倍!不,三倍!十倍!杀了他们!” 第197章 咸鱼?闲人 道袍男子和矮壮汉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芸娘刚才的死状太诡异了,他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道袍男子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矮壮汉子也从腰间掏出数枚飞镖,淬毒的镖尖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张隆泽和张隆安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动了。 张隆泽直扑道袍男子。 道袍男子刚要掷出黄符,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咔嚓一声腕骨粉碎。 黄符撒了一地,还没来得及催动,就化作废纸。 矮壮汉子见势不妙,飞镖连发,直射张隆泽后背。 但张隆安已经赶到,手中短刀一挥,叮叮当当几声,飞镖全被击落。 他咧嘴一笑,眼中杀气腾腾。 “你的对手是我。” 张海琪也冲上前缠住矮壮汉子,三人战作一团。 莫云高见状不妙,转身就想逃。 门被堵着,他想跳窗。 这舱房在二层,跳下去摔不死,只要跳进海里,就有机会逃命。 “想逃,晚了呀……” 张泠月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让莫云高浑身汗毛倒竖。 话音刚落,两只乌黑的影子破窗而入。 它们速度快得像两道黑色闪电,直扑莫云高面门。 “呃——!!!” 莫云高只觉眼前一黑,剧痛从双眼传来。 他惨叫一声,伸手去捂眼睛,却摸到一片湿滑黏腻和空旷的眼眶骨。 眼珠子没了。 小隐和小引稳稳落在地上,各自叼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球,仰头,“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真是的,怎么能什么东西都乱吃呢?会生病的。”张泠月嗔怪道。 “嘎——!”小引叫了一声,回应着她。 小隐则扑棱翅膀飞到张泠月肩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另一边,战斗已经结束。 道袍男子被张隆泽扭断了脖子,矮壮汉子被张隆安一刀穿心,张海琪补了几刀,确保死透。 莫云高捂着脸在地上翻滚,惨叫连连。 张海楼踹了他一脚,将他踹到墙角,防止他再乱动。 “大小姐,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张海楼凑到张泠月跟前,眼睛瞪得老大,里面满是惊奇和崇拜。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大小姐连动都没动,那个叫芸娘的女人就自焚了!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张隆泽走到张泠月身边,拉起她的手仔细查看。 她的手腕被绳子勒红了,还破了点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立刻皱起眉头,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敷在伤口上。 “是秘密哦,海楼哥哥。”张泠月笑嘻嘻地回答他,由着张隆泽给她处理伤口。 张海楼撇撇嘴,不说也罢。 反正大小姐厉害就对了。 张海琪将莫云高绑好,拖到房间中央。 “小姐,怎么处理?” 莫云高还在惨叫,但声音已经弱了许多。 张泠月看了看地上那堆灰烬,又看了看莫云高,眼睛转了转,忽然笑了。 “他既然喜欢研究张家人,那便也让他体验一番吧。” “骨醉,如何?” “哟,这泡出来的酒谁想喝啊?”张隆安打趣道。 “骨醉?啥玩意儿?哪有酒喝?”张海楼一脸茫然,没听懂。 张隆安摇摇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楼啊,回去跟着海侠多读些书。” “读书做甚?”张海楼不以为然。 “这年头大家不都大字不识一个吗?还缺我一个?” “在唐朝时,把人砍了手脚再活着扔到酒缸里泡酒,被称为骨醉。”张海侠走到他身边,低声解释。 张海楼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看向张泠月,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灰烬。 “大小姐知道的花样还挺多呢……”他小声嘀咕着。 “可别让你家大小姐听到了,”张隆安挑眉,眼中满是戏谑。 “待会儿让你也试一试。” “那可不行!”张海楼立刻跳起来,贱兮兮地凑到张泠月面前。 “没了我大小姐使唤谁?上哪找这么好的狗腿子!” 他说着,还做了个夸张的弯腰行礼动作。 “大小姐,您说是不是?” 张泠月微微一笑,正想说些什么,张隆泽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 完全没给张海楼继续耍宝的机会。 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张海楼挠挠头,看向张海琪。 “干娘,这咋整?” “整什么整?”张海琪瞪了他一眼,“按大小姐说的做,收拾干净些!” “可……这里也没这么大的酒缸子啊?” 张海楼环顾四周,这房间虽然豪华,但确实没有能装下一个人的大酒缸。 张隆安眼睛一转,咧嘴笑了。 “找个箱子,撒盐也一样的。腌什么不是腌?咸鱼、咸肉,还是咸人,不都是腌嘛。” 张海楼眼睛一亮,隆安前辈这人能处! “前辈,还是你有办法!” 张海侠在一旁摇头。 他就知道,这两个凑到一起,准没好事。 窗外,夜色渐深。 槟城的灯火已经在远处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轮船破浪前行,明天清晨就能抵达港口。 走廊里传来船员安抚旅客的声音,说刚才的爆炸是厨房意外,现在已经处理好了,请大家安心休息。 没有人知道,这艘船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在南方叱咤风云的桂系军阀莫云高,此刻正被人塞进一个木箱,撒上粗盐,像腌咸鱼一样,等待着属于他漫长痛苦的死亡。 甲板上,张泠月和张隆泽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张隆泽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哥哥。” “嗯。” “哥哥。”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叫你。”张泠月抬起头对着他咧嘴一笑。 张隆泽沉默片刻,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我在。” 张泠月笑了,将脸埋在他胸前。 第198章 喂鱼 清晨的海上,晨光透过舷窗洒进套房内。 张泠月还窝在张隆泽怀里不愿起床。 昨晚那场行动折腾到后半夜,她本就嗜睡,加上船舱里的摇晃让人昏昏欲睡,她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蜷在张隆泽胸前。 张隆泽早就醒了,静静搂着她,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 先是礼貌的三下,然后是不安分的叩叩声,最后变成了有节奏的敲击。 显然,门外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前辈,万一大小姐还没起呢?”张海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但屋里的人听得清楚。 “肯定没起呢。”张隆安的语气笃定。 “这丫头,能睡到日上三竿绝不早起一刻。” “那咱们是不是再等等?”张海楼问。 “不用等了,”张隆安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些,像是故意说给屋里人听的。 “已经吵醒了,不信你看——” 话音未落,门被打开了。 张隆泽站在门口,穿着深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色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看了门外两人一眼,转身走回房间。 张隆安咧嘴笑了,晃悠悠地走进去。 “起啦?小月亮还在耍起床气呢?” 张隆泽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 张泠月已经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眼里还带着未醒的迷茫。 她穿着件半透的薄纱蕾丝内搭,外面套了条米白色宽绣纹肩带吊带段段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 “哥哥……”她的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像在撒娇。 张隆泽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又走回床边。 张泠月下床,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闭上眼睛,让他帮自己梳头。 张海楼跟在张隆安身后进来,看见这一幕,微微咂舌。 隆泽前辈这照顾人的手法,也太熟练了吧? 比干娘细致多了。 张隆泽的动作确实熟练。 他先将张泠月那头及腰的长发理顺,然后分出几缕,在脑后编成一个精巧的侧丸子头,用发簪固定。 发簪是白钻和粉钻做的玫瑰样式,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最后,他刻意留了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张泠月睁开眼,透过梳妆镜看向走进来的两人。 “怎么了?”她问。 张海楼连忙上前一步开口:“大小姐,今天就要下船了,那莫云高也要带下去吗?” 张泠月打了个哈欠,一大早的就来问她这个? 她揉揉眼睛,才慢吞吞地说:“找个清净的地儿扔了喂鱼,不用带下船了。” “好嘞,这好办。”张海楼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处理尸体这种事,他最拿手了。 “小月亮,是不是该去吃些东西了?”张隆安凑过来,做出一副可怜相。 “我可饿了好久,就等你了。” “嗯。”张泠月站起身,挽住张隆泽的胳膊。 张海琪和张海侠已经在餐厅等候多时了。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海景,也能观察整个餐厅的情况。 桌上已经摆几样菜品,服务生正在陆续上菜,见张泠月几人到了,连忙拉开椅子。 “小姐,休息得可还好?”张海琪起身行礼。 “尚可。”张泠月点头,在张隆泽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张隆安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早饭。 张海楼也挨着他坐下,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干娘,小姐说那家伙下船之前丢掉喂鱼就行。” “嗯。”张海琪点头, 张泠月喝着粥,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看向张海楼。 “你们把他放哪儿了?” “按小姐你说的做了呀。”张海楼咽下嘴里的食物。 “不过没有酒缸子,就砍掉手脚之后拿粗盐腌了一遍。现在估计……嗯,应该还活着吧?” 张泠月被他逗笑了。 “这算什么?咸鱼吗?” “差不多吧。”张海楼咧嘴笑。 “大小姐你是不知道,那家伙还挺能撑,昨晚哼哼了一夜,吵得我都睡不着。” 张海侠瞥了他一眼。 “你昨晚不是睡得跟死猪一样?” “那是我累的!”张海楼辩解,“前辈可以作证,我们仨忙活到天都快亮了!” 张隆安正好喝完一碗粥,放下碗,叹了口气。 “小月亮,你可不知道我昨晚清理了多久。另外两个处理起来倒简单,扔海里就完事了。就是那莫云高……啧,砍手脚的时候血喷得到处都是,收拾了半天。”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抱怨家务活太累。 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隆安哥哥辛苦了。” “知道就好。”张隆安挑眉,“回头记得补偿我。” “嗯。”张泠月认真承诺。 张隆安眼睛一亮,“这可是你答应的!” 早饭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张泠月想去甲板上散步消食,张海琪和张隆泽陪着她去。 张海楼则拉着张隆安,又拽上张海侠,准备去处理“鱼饵”。 “走走走,趁着现在人少,赶紧把那玩意儿扔了。”张海楼兴致勃勃。 “不然等会儿旅客都出来看海景,就不方便了。” 张隆安也来了兴致,勾住张海楼的肩膀。 “是该赶紧处理了,省得夜长梦多。” 张海侠被两人拖着往外走,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一个张海楼就已经够闹挺了,再加上一个张隆安……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简直什么? 哦,魔童降世。 张海侠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组合下了定义。 --- 甲板上,晨风正好。 槟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是个绿色的岛屿,上面点缀着各色建筑,在晨光里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 海面上船只渐多,有渔船,有货轮,还有几艘挂着各国国旗的军舰。 槟城作为南洋重要的港口城市,历来是各方势力交汇之地。 张泠月挽着张隆泽的手臂,沿着船舷慢慢走。 她今日穿了坡跟凉鞋,走起路来轻盈得像只蝴蝶。 张海琪跟在两人身后三步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安全。 “哥哥,你看那边。”张泠月指着远处岛屿上的一座白色建筑,“那应该是乔治市的钟楼,英国人造的。” 张隆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头。 “嗯。” “槟城这地方,华人多,洋人多,还有马来人、印度人……各方势力混杂。”张泠月的眼里映着远处的岛屿。 “档案馆在这里立足,不容易。” “海琪做得不错。”张隆泽难得夸人。 张海琪在后头听见,立刻回话:“是小姐的信任和本家的支持,档案馆才能在南洋站稳脚跟。” 张泠月回头看她,弯起眼睛笑了。 “海琪姐不必谦虚,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 正说着,船身忽然一震——是准备靠港了。 汽笛拉响,宣告一段旅程的结束。 “要下船了。”张泠月轻声说。 “嗯。”张隆泽握紧她的手。 另一边,船尾。 张海楼、张隆安和张海侠三人站在栏杆旁,脚边放着一个大麻袋。 麻袋还在微微蠕动,里面传出压抑的呜咽声。 “差不多了吧?”张海楼探头看了看海面,“这里离岸够远了,扔下去肯定沉底。” 张海侠没说话,默默观察着周围。 清晨的船尾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船员在远处忙碌,没注意这边。 海水深蓝,看不见底。 “就这儿吧。”张隆安拍板。 张海楼立刻弯腰,和张隆安一起抬起麻袋。 麻袋很沉,里面的人还在挣扎,但手脚都被砍了,挣扎也没什么用。 “一二三——扔!” 两人同时用力,麻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海中。 海水溅起浪花,很快又恢复平静。 麻袋在水面上浮沉了几下,然后开始下沉,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渐渐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里。 “搞定。”张海楼拍拍手,咧嘴笑了。 “这下清净了。” 张隆安也松了口气。 “总算处理完了。走吧,该下船了。” 张海侠最后看了一眼海面。 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海浪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转身,跟上两人的脚步。 魔童降世组合,完成了今天的第一个“任务”。 第199章 槟城 槟城的码头比厦门更显异域风情。 红白相间的钟楼矗立在岸边,远处是连绵的白色殖民建筑,尖顶圆拱,透着浓郁的英式风格。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香料味,还有热带水果的甜香。 张泠月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晨光洒在她身上,眼底映着远处的绿意。 张隆泽站在她身侧牵着她,目光扫过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里比厦门热闹。” “嗯。”张隆泽点头,“南洋各国的人都有。” 舷梯放下,旅客开始下船。 张泠月一行人随着人流走下船,脚踩在槟城的土地上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南洋的气候比厦门更湿热,即使才清晨,也已经能感受到那股黏腻的潮气。 码头上早有车在等候。 两辆黑色轿车,挂着当地牌照。 车前站着个穿白色短褂的中年男子,见张海琪下来,立刻迎上来,恭敬行礼。 “干娘,车已经备好了。” 张海琪点头,转向张泠月。 “小姐,这是槟城据点的负责人,张海明。海明,这位是泠月小姐,这两位是隆泽、隆安前辈。” 张海明连忙躬身。 “小姐好,两位少爷好。车已经备好了,请。” 他拉开车门,张泠月和张隆泽上了第一辆车,张海琪和张隆安上了第二辆。 张海楼、张海侠则一起坐在第三辆车里。 张海明坐上了张泠月那辆车的副驾驶。 车子驶离码头,穿过乔治市的街道。 槟城的街道比厦门更窄,两旁是连绵的骑楼,招牌上写着中文、英文、马来文,还有看不懂的泰米尔文。街边小摊卖着各种热带水果。 榴莲、山竹、红毛丹,香气扑鼻。 “小姐,咱们先去橡胶园。”张海明坐在副驾驶,回头汇报。 “那是档案馆在槟城的主要据点,表面是橡胶种植和加工,暗地里负责情报收集和人员培训。” “规模如何?” “占地约五百亩,工人两百余人,其中三分之一是我们的人。”张海明道。 “橡胶生意不错,自情报交易和一些其他渠道的营收也不错。” 张泠月点头。 张海琪办事果然稳妥,能在南洋这种地方站稳脚跟,还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不容易。 车子驶出市区,往郊外开去。 沿途景色逐渐变化,从密集的建筑变成连绵的橡胶林。 橡胶树整齐排列,树干上割着斜口,乳白色的胶液缓缓流入下方的小碗,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橡胶园位于一座小山坡上,视野开阔。 主建筑是栋两层的小洋楼,白墙红瓦,周围种着棕榈树和热带花卉,环境清幽。 车子在楼前停下,早有几个人等在门口,都是档案馆在槟城的核心成员。 张泠月下车,目光扫过那些人。 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二三十岁。 “小姐,这些都是可靠的人手。”张海琪在她身边低声说。 “负责监视莫云高派来的士兵,已经盯了一个多月了。” 张泠月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小楼。 一楼是办公区域,几张桌子,几部电话,墙上挂着南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记号。 空气中飘着橡胶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张海琪引着张泠月来到二楼的书房。 红木书桌,藤编椅子,窗边摆着几盆兰花,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橡胶林。 “小姐先歇息,我去安排一下。”张海琪说着,示意张海明汇报情况。 张海明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 “小姐,这是关于莫云高派来士兵的详细报告。他们目前在盘海花礁一带活动,人数还剩下五十人。领头的是个姓陈的副官,跟着莫云高多年,很忠心。” “他们一直在挖掘那艘沉船,但进展缓慢。沉船埋得深,又有地下水渗入,一个月来只挖出几具骸骨和一些船体碎片。我们的人伪装成当地劳工混了进去,打听到他们要找的是‘五斗病瘟疫的源头’。” 张泠月翻开卷宗,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照片,地图,人员名单,还有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确实是在挖掘一艘沉船。 “广西那边联络得如何?”她问。 “已经联络上了。”张海琪接过话头,“广西的谭督军表示,我们提供的证据足够,他愿意配合。之后他会向上峰请示,收编莫云高在北海的兵。但……” “那些已经被派出在外的士兵,因为涉及国际势力,需要我们自己解决。槟城这边是英国人的地盘,谭督军不方便插手。” 张泠月点头。 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桂系军阀内部派系林立,谭督军和莫云高本就明争暗斗,如今有机会吞并莫云高的势力,他自然不会放过。 但槟城是英属殖民地,中国军阀的手伸不到这里,只能靠档案馆自己。 更何况军方若是闹大了,那可就是国际纠纷了。 “好在槟城这边的叛徒张瑞朴,几年前就被绞杀了。档案馆顺利入驻,发展势力。如今我们在槟城有足够的人手和装备,悄悄解决那些士兵不是什么难事。” 张泠月合上卷宗。 “那就交给海琪姐了。” “小姐放心,我会处理干净。” 正事谈完,张海明退下安排午饭。 张海琪也去布置对付那些士兵的计划。 书房里只剩下张泠月、张隆泽和张隆安三人。 张隆安伸了个懒腰,在藤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小月亮,这下可轻松了。莫云高解决了,那些士兵交给海琪,咱们是不是可以休息几天?” 张泠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橡胶林。 远处传来工人的吆喝声,还有橡胶刀割开树皮的沙沙声。 “来都来了,当然是逛逛再走啦。” 张隆安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我听说槟城的娘惹糕、肉骨茶都是一绝,还有那个……叫啥来着?叻沙!对,叻沙!” 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忘了昨晚处理尸体时的疲惫。 张隆泽走到张泠月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想去哪儿?” “先休息一天吧。”张泠月想了想,“明天去乔治市逛逛,看看那些建筑,尝尝当地小吃。” “嗯。” 午饭是在小楼里用的。 南洋菜偏重口味,多用香料。 咖喱鸡、沙爹串、椰浆饭,还有一道红彤彤的叻沙。 张泠月吃得不多,每样都尝了点,还挺新奇。 和上辈子的味道差不多,但是格外的浓香。 张海楼吃得最欢,一边吃一边夸。 “干娘,这地方真不错!吃的也好,要不咱们以后常驻这儿算了?” 张海琪瞥了他一眼。 “你想得美。等这边事情处理完,还得回厦门。” “哦……”张海楼有些失望,很快又振作起来。 “那这几天得好好玩!” 饭后,张海琪去布置晚上的行动。 她计划趁夜突袭盘海花礁,一举解决那些士兵。 张隆安主动请缨帮忙,张海楼和张海侠自然也要去。 张泠月则和张隆泽留在橡胶园休息。 午后,南洋的阳光正烈。 张泠月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在橡胶林里散步。 橡胶树整齐排列,树荫浓密,走在下面倒也凉快。 张隆泽陪在她身边,两人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走。 这里的植物长得茂盛,动物种类也多,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不像北方的冬天,一片肃杀。 张泠月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冠。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印下晃动的树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橡胶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不知名花朵的香气。 “这里挺好的。”她轻声说,“等以后乱起来了,可以来这里避一避。” “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第200章 气派 橡胶园的清晨总是来得早。 张泠月坐起身,揉揉眼睛,眼里还带着未醒的迷茫。 她洗漱完毕,换了身旗袍。 推开房门时,张隆泽正站在走廊尽头,和一个人在说话。 是张隆安。 “……小月亮还没起?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 “刚起。”张隆泽的声音平淡。 张泠月走过去。 “隆安哥哥早。” “哟,总算起了。”张隆安回头看她,眼睛一亮。 “今天打算去哪儿玩?我打听过了,乔治市那边有家老字号的娘惹糕,据说祖传三代,味道堪称一绝。” 张泠月歪了歪头,“我想先去看看槟城的建筑,听说那些房子很漂亮。” “行啊,那就先去逛建筑,然后去吃娘惹糕。”张隆安一拍手,兴致勃勃。 “海楼和海侠呢?那俩小子昨晚忙到半夜,不知道起没起。” 正说着,楼下传来张海楼的声音:“起了起了!前辈你可别冤枉人!” 三人下楼,张海楼和张海侠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张海楼换了身浅灰色西装,打着领带,梳了个大背头,完全看不出昨晚刚参与了一场突袭行动。 张海侠则穿了身藏青色短打,简洁干练。 “大小姐早,两位前辈早。”张海楼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早饭准备好了,都是当地特色,还有这个……” 他指着桌上一个竹编小篮子,里面是几个用芭蕉叶包裹的小点心。 “娘惹糕!我一大早让厨房做的,先尝尝鲜。” 张泠月坐下,拆开一个芭蕉叶包。 里面是层叠分明的糕点,白色、绿色、红色相间,看起来还挺漂亮晶莹剔透的。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带着椰浆和班兰叶的清香。 “好吃。” 张海楼立刻眉开眼笑。 “是吧是吧!我就说大小姐会喜欢!” 早饭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张海明已经备好了车。 一辆黑色轿车,还有一辆吉普车,都是当地牌照,不惹眼。 “小姐,今天去哪儿?”张海明问。 “乔治市。”张泠月说,“去看看那些殖民建筑。” “好嘞。”张海明拉开轿车车门,“我开车,海楼和海侠坐吉普车跟着。” 车子驶出橡胶园,往乔治市方向开去。 南洋的晨光明媚,道路两旁是连绵的橡胶林和棕榈树,偶尔能看见几座马来风格的高脚屋,还有印度庙宇,尖顶上装饰着繁复的神像。 乔治市很快就到了。 这座城市的建筑确实漂亮。 白色的殖民建筑整齐排列,拱形门窗,雕花阳台,墙上爬满绿色的藤蔓。 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种着凤凰木,红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张泠月一行人在市中心下了车,沿着街道慢慢走。 张隆泽牵着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侧。 张隆安走在另一侧,张海楼和张海侠跟在后面,张海明则开车缓缓跟着,保持距离。 “大小姐你看那个!”张海楼指着一栋建筑,“那是市政署吧?真气派!” 确实气派。 白色的大理石外墙,高大的廊柱,屋顶上竖着英国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门前还有几个印度巡警,裹着头巾,拎着警棍,正在维持秩序。 “那边是钟楼。”张海侠指向另一处,“英国人造的,和码头那个是一对。” 钟楼也是白色的,尖顶高耸,钟面上指针缓缓走动。 阳光照在钟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张泠月慢慢走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大小姐,要不要进去看看?”张海楼凑过来,“我听说里面更漂亮,有大理石楼梯,水晶吊灯,还有……” “不用了。”张泠月摇头,“外面看看就好。” 一行人又逛了几条街,看了几座教堂和博物馆。 张隆安对建筑没什么兴趣,一直在念叨着娘惹糕。 “小月亮,逛够了吧?该去吃东西了,我都饿扁了。” 张泠月看看天色,确实快到中午了。 她点头“好,去吃娘惹糕。” 张海楼立刻来了精神。 “我知道一家!在槟榔路上,开了几十年了,老板是个老奶奶,手艺绝了!” 他引着众人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 店面很小,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中文写着“陈记娘惹糕”。 店里摆着几张竹编桌椅,墙上挂着老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在柜台后忙碌。 第201章 外号 “陈奶奶!”张海楼熟门熟路地打招呼,“我们来啦!” 老奶奶抬起头,看见张海楼,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阿楼啊,又带朋友来啦?快坐快坐。” 众人找了张桌子坐下。 老奶奶端来几杯冰镇柠檬水,又拿出一个竹编托盘,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娘惹糕。 九层糕、椰丝球、班兰糕、香兰糕…… 颜色缤纷,香气扑鼻。 “这些都是今天早上刚做的,新鲜着呢。”老奶奶笑着说,“慢慢吃,不够还有。” 张泠月拈起一块九层糕,层叠分明,每一层颜色都不一样。 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确实比早上在橡胶园吃的更地道。 “好吃。”她由衷赞叹。 老奶奶笑得更开心了。 “小姑娘喜欢就好。阿楼说今天要带贵客来,我特意多做了几种。” 张海楼一边往嘴里塞椰丝球,一边含糊道。 “陈奶奶的手艺,全槟城找不出第二家!” 张隆安也吃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确实不错,比厦门那些糕点铺子强。” 张海侠吃得斯文,速度不慢,显然也很喜欢。 只有张隆泽慢条斯理的吃着,目光始终落在张泠月身上,偶尔递过纸巾,或者帮她擦掉嘴角的糕点屑。 众人正吃着,店里又进来几个客人,都是当地人,看见张海楼,都笑着打招呼。 张海楼经常来,和这里的人很熟。 “海盐,这几位是……”一个中年男子好奇地问,目光在张泠月身上停留片刻。 这小姑娘太漂亮了,穿着打扮也不像本地人。 “我妹妹和哥哥们。”张海楼随口介绍,“从北边来玩。” “哦哦,欢迎欢迎。”中年男子笑着点头,没再多问。 吃过娘惹糕,张海楼又提议去尝尝肉骨茶。 众人沿着槟榔路继续走,在一家挂着“黄记肉骨茶”招牌的店前停下。 店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熬着浓郁的汤底,药材和猪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勾人食欲。 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见张海楼来,立刻热情招呼。 “阿bin来啦!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张海楼找了张大桌子坐下,“多来几份油条!” “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张隆安的手搭上张海楼的肩膀。 “别提了,当地人的口音上,他们把楼这个字的发音说成了盐。久而久之,大家就都跟着叫我‘张海盐’了。” “这就算了,外号也变成了阿槟。” 张隆安笑得合不拢嘴。 “所以,我给虾仔也去了个新名字‘张海虾’,我们俩就是腥气逼人组合!” 张海楼加入张隆安的大笑队伍,发出哈哈大笑。 张海侠在一旁帮着张隆泽一起擦桌子,小姐爱干净。 肉骨茶很快端上来。 深褐色的汤底,里面是大块的排骨、猪肚、香菇,还有几颗完整的大蒜。 汤头浓郁,药材的苦味和猪肉的鲜甜完美融合,喝下去浑身舒坦。 张泠月喝着汤,心中满是满足。 她上辈子也吃过肉骨茶,但那个时代的味道,和眼前这碗比起来,少了些东西。 “大小姐,再尝尝这个。”张海楼夹了块油条给她。 “泡在汤里,吸饱了汤汁,绝了!” 张泠月照做,油条泡软后吸满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确实美味。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结账时,老板说什么也不肯收钱,说张海楼常来照顾生意,这顿他请。 张海楼拗不过,只好收下,说下次一定补上。 饭后,众人又逛了逛乔治市的市集。 市集里什么都有卖:香料、布料、手工艺品,还有各种热带水果。 张泠月买了几匹当地的蜡染布,打算带回去做衣裳。 张隆泽则买了把手工制作的马来短刀,刀柄镶着宝石,刀刃锋利,做工精致。 “哥哥买这个做什么?”张泠月好奇地问。 “防身。” 张隆安在一旁笑,“你这是要跟谁拼命啊?” 张隆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逛到傍晚,众人回到橡胶园。 夕阳将橡胶林染成金红色,工人们已经收工,园里安静下来。 晚饭是在小楼里吃的。 张海明准备了丰盛的海鲜大餐。 清蒸石斑、黑胡椒螃蟹、咖喱虾,还有一大盆海鲜汤。 众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大小姐,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张泠月点头。 “槟城是个好地方。” “那以后常来!”张海楼立刻说,“干娘在槟城有好几处产业,住多久都行!” 张海琪瞪了他一眼,“就你会安排。” 张隆安笑着接话:“海楼说得对,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咱们就常来南洋住住。暖和,吃的也好,比北方那冰天雪地强多了。” 张泠月听着他们说话,唇角勾起。 这样的日子难得。 但正因为难得,才更要珍惜。 饭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张泠月推开窗,看着窗外的夜色。 张隆泽走到她身边,将她揽进怀里。 “累了?” “嗯,有点。”张泠月靠在他胸前。 “但是我很开心,哥哥。” 第202章 立于洪荒 橡胶园深处,白色小楼被笼罩在薄雾中。 空气里弥漫着热带植物湿润的气息,混合着远处橡胶林传来的淡淡乳胶味。 张泠月推开雕花木窗,望向窗外。 仆人们已经在晨光中开始一天的劳作,几个档案馆的外围人员正在清点行动后剩余的物资。 她身上穿着一件丝绸睡袍,长发未梳垂至腰际。 “该梳洗了。”门外传来张隆泽的声音。 张泠月转身,赤脚踩在柚木地板上,走过去开门。 张隆泽站在门外,已经穿戴整齐。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温水盆、干净布巾和一把象牙梳子。 “地上凉。” 他说着,侧身进了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边,弯腰拿起那双软拖鞋,走回来放在张泠月脚边。 张泠月乖乖穿上鞋,仰脸看他:“谢谢哥哥。” 他拧干布巾,递给张泠月。 张泠月接过,慢慢擦脸。 擦完脸,她把布巾递回去,然后坐到梳妆台前的雕花椅上。 张隆泽走过来,拿起象牙梳。 这些年的朝夕相处,让他从一个连抱孩子都不会的家伙,变成了能细致照顾她一切起居的人。 张泠月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窗外传来鸟鸣声,是橡胶园里常见的几种热带雀鸟。 她听见它们在议论昨晚的热闹。 张泠月唇角微微勾起。 “笑什么?”张隆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什么。”张泠月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他。 “就是觉得,槟城的早晨真热闹。” 张隆泽没有追问。 他继续梳头,然后将长发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 他的手指灵活,很快编好一条精致的鱼骨辫,最后用一根点翠发簪固定住。 “好了。”他说。 张泠月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浅碧色苏绣旗袍。 这是张海琪昨天送来的,说是当地最好的娘惹裁缝做的,料子是南洋特有的香云纱,轻薄透气,绣着精致的蝶恋花纹。 她换好衣服出来时,张隆泽已经将早餐摆好。 张泠月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 “隆安哥哥呢?”她问。 “在楼下和张海楼斗嘴。”张隆泽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 张泠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他们俩倒是有趣。” “聒噪。” 张泠月笑出声。 窗外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映照出美丽的华彩。 她慢慢吃着早餐,偶尔抬头看一眼张隆泽。 早餐后,张泠月下楼。 果然,一楼客厅里正热闹着。 张隆安翘着腿坐在藤编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嘴上也没闲着。 “……所以说啊海楼,你昨天那身旗袍是不是开衩太高了点?谭督军那几个手下眼睛都直了。” 张海楼今天穿着白衬衫配黑色马甲,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倒有几分斯文气质。 他闻言翻了个白眼,嘴里叼着的牙签转了个方向。 “前辈,我这叫为任务牺牲。再说了,眼睛直了不好吗?正好方便我下刀。” “下刀?”张隆安挑眉,“你不是用嘴里的刀片吗?” “前辈这就不知道了吧。”张海楼笑眯眯地,“有时候啊,得用点别的东西——” “咳咳。”张海侠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茶。 他无奈地看了张海楼一眼,“少说两句。” 张海楼耸耸肩,不说话了。 张泠月走进客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大小姐早!”张海楼第一个站起来,笑容灿烂。 张隆安也放下匕首。 “小月亮醒了?睡得可好?” “很好。”张泠月走到主位坐下,张隆泽跟在她身后,站在她椅子旁边。 她看向张海琪——后者正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姐。”张海琪微微颔首,“这是行动的完整报告,以及和谭督军那边达成的协议草案。” 张泠月接过,没看。 她将文件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张海琪、张海楼、张海侠站在一侧,张隆安坐在沙发上,张隆泽立在她身后。 “海琪姐姐。”张泠月开口,声音温软,“我记得你说过,想为海楼他们纹身。” “是。按照规矩,档案馆收养的孩子若立下大功,或得本家认可,可获赐纹身。他们二人表现不错,我想……” “可以。”张泠月打断她。 “不止他们俩。你收养的那几个孩子,若你认可,都可以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张海楼眼睛亮了,张海侠则微微抿唇。 张隆安挑了挑眉,张隆泽没什么表情变化。 “纹什么?” “穷奇。”张泠月说,“纹穷奇。” “谢小姐恩典。” “起来吧。就在今天纹。海楼和海侠在槟城纹,其他人等你回厦门后再纹。” “是。” 张海楼已经兴奋起来:“干娘,纹哪儿?背上?还是——” “闭嘴。” 张海琪站起身,看向两个养子。 “去后山的温泉。纹身需要血液与体温配合,温泉最合适。” 后山温泉是橡胶园的一处天然泉眼,被改造成半露天的浴池。 张泠月没有跟去。 她留在小楼里,听着窗外鸟雀传来的现场直播。 张海琪带着张海楼和张海侠来到温泉边。 两人褪去上衣,露出结实的后背,缓缓踏入池中。 张海琪取出准备好的纹身工具。 “坐好。”她的声音在温泉的水汽中显得有些缥缈。 张海楼难得正经,背脊挺直。 张海侠在他旁边,同样坐得端正。 张海楼和张海侠的身体同时剧烈颤抖起来,然后毫无预兆地,两人向前倾倒,跪在了温泉池底,陷入昏迷。 她拿起银针,缓步走到两人身后。 “今日起——” “你二人将身饲喂血,血热则出,从而立于洪荒,无事不允。” 纹身结束后她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两个养子片刻。 然后弯腰一手一个,将他们从温泉中捞起,放在池边的竹榻上。 鸟雀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景象。 “身饲喂血……无事不允么……” --- 午后,张海楼和张海侠醒了。 两人躺在各自房间的床上,后背的纹身处传来阵阵灼热感。 张海楼第一个跳下床,冲到镜子前扭身看自己的后背。 穷奇纹身完整地覆盖了他的整个背部蔓延到右肩和胸口,栩栩如生。 他伸手摸了摸,皮肤微微发烫。 “酷!”他咧嘴笑了。 “虾仔!”张海楼推门进来,光着上身。 “你看我的!是不是比你那只威风?” 张海侠无奈:“纹身都一样。” “那不一样,我这只眼神更凶!” 两人正说着,张海琪来了。 “感觉如何?”她问。 “很好。” “棒极了!”张海楼转了个圈。 “干娘,这纹身除了好看还有啥用?我感觉力气好像大了点?” “纹身会随体温变化显现或隐藏。”张海琪解释,“体温升高时,穷奇会逐渐浮现。它也会增强你们的气血运行和恢复能力。这纹身不是装饰,是责任。” 两人都正色点头。 “好了。”张海琪语气缓和下来,“收拾一下,小姐下午要交代返程事宜。” 第203章 相聚时难别亦难 小楼客厅再次聚齐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张泠月换了一件粉蓝色姬袖洋装,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珍珠发绳。 她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杯花茶。 “都坐吧。” 众人落座。 张泠月放下茶杯,目光先看向张海琪。 “海琪姐姐,南洋档案馆以后就全权交给你了。橡胶园的运营、与军方的合作还有组织的建设。这些都需要你费心。” “小姐放心。” “至于你收养的其他孩子……”张泠月顿了顿,“他们已经是你的人了。怎么培养,怎么用,你自己决定。我只说一点,让他们活着。” “是。” 张泠月又看向张海楼和张海侠。 “海楼哥哥,海侠哥哥。以后南洋这一片,你们要多帮海琪姐姐。遇事别太莽撞,但该动手时也别手软。” 张海楼难得没有耍宝,认真的说:“大小姐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干娘和这片基业。” 张海侠也点头,“我们会尽力。” “好。”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张隆泽在她身后低声问。 张泠月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了。槟城这边的事都安排好了,剩下就是回去……” 张隆泽知道她要说什么。 回去,回去等小官从古楼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 傍晚,张泠月在橡胶园里散步。 张隆泽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 几只热带蝴蝶在花丛间飞舞,翅膀上的荧光蓝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张泠月在一棵老橡胶树下停住脚步。 树身上有深深的割胶痕迹,一道道,像岁月的年轮。 她伸手触摸那些痕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哥哥。”她忽然开口。 张隆泽走近一步:“嗯?” “你说……小官在古楼里,现在在做什么?” 张隆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很诚实的回答。 张泠月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张隆泽。 夕阳余晖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的眼眸很深,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那里面有偏执的专注。 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值得他这样注视。 张泠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仰着脸,琉璃色的桃花眼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眼角那颗泪痣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哥哥。” “谢谢你。” 张隆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很轻很轻的一个动作。 张泠月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远处传来张隆安的喊声:“小月亮!该吃饭了!” 张泠月睁开眼,后退一步。 张隆泽的手缓缓收回,背到身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走吧。”张泠月说,转身往小楼方向走去。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南洋的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橡胶园里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升起。 汽笛声在港湾里沉闷地回响,巨大的远洋客轮停靠在码头旁,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 张海楼趴在窗边,望着码头上熙攘的人群。 “虾仔,大小姐明天就要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少了些跳脱。 张海侠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的说:“要抽烟就出去。” “啧…真是的,我烟还没掏出来呢!”张海楼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眼镜后的眼睛盯着好友。 张海侠手中的钢笔在公文上流畅地划过,字迹工整清晰。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半晌,他才轻声开口:“舍得、不舍得,她都会走。” 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想起干娘说过的话。 张泠月是本家最尊贵的麒麟女,是所有档案馆的管理者,是族中巫祝,是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人。 那些头衔像一道道无形的高墙,将她与他们隔开。 他要怎么做,才能追上她呢? “虾仔?”张海楼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张海侠放下钢笔,动作有些迟缓。 他盖上笔帽,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事,早些休息吧。”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张海楼并肩而立。 “明日不是还要送送小姐吗?” 窗外,槟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港湾里的客轮也亮起了航行灯,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哦…”张海楼应了一声,难得没有多话。 第204章 山水总相逢 翌日清晨,槟城港口。 海风比昨日更烈,吹得张海琪身上的旗袍下摆猎猎作响。 她站在码头上,身后是张海楼和张海侠。 张泠月站在舷梯前,张隆泽立在她身侧。 张隆安则在旁边清点行李,嘴里还嘀咕着:“槟城的香料带少了…..早知道多买两罐…” “小姐,万望珍重。”张海琪上前一步,深深鞠躬。 张泠月伸手扶起她:“海琪姐姐也是。南洋档案馆就交给你了,旋转的月亮要尽快建立起来。若有难处,随时传信。” “是。” 张海楼这时挤上前来。 “大小姐,以后一定要常来玩呀!”他用力挥着手,生怕张泠月不看他。 “槟城可多好玩的了!下次来我带您去逛夜市——” “海楼。”张海琪轻声制止。 张海楼嘿嘿一笑,不说话了,眼睛还盯着张泠月。 张泠月笑着点头,目光转向张海侠。 他站在张海琪身后半步,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秀又安静。 “港口风大,回去吧。”张泠月轻声说,然后伸手牵住张隆泽的手,转身准备登船。 “小姐。” 张海侠开口了。 张泠月回过头。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整个人笼住。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张海侠看着眼前明明离的那么近,却忽然变得模糊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些在心里默默念过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此去山高水远,漂海日照海近。小姐路上定要小心…” 恐此生再难见。 这几个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和她,一个是本家麒麟女,一个是海外培养的特务。 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还会有相逢之日吗? 张泠月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脸上泛起笑意。 “天地有盛意,山水总相逢。”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牵着张隆泽踏上舷梯。 张隆安朝他们挥了挥手,拎着皮箱跟了上去。 张海侠愣在原地。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模糊远去。 他只看见那个人身影站在船舷边,长发被海风轻轻拂起,眼里盛着整个南洋的阳光。 “虾仔,大小姐刚说的啥意思?”张海楼凑过来,手搭在他肩膀上。 “文邹邹的,我听不懂。” 张海琪看了魂不守舍的儿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先走了。 “虾仔,你干嘛呢?人都走远了!”张海楼晃晃他的肩膀。 张海侠这才回过神来。 他望着舷梯上方,张泠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客轮的舱门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抬手推开张海楼搭在肩上的胳膊,声音平静:“没事,走吧。” 两人转身离开码头。 张海楼还在絮絮叨叨:“干娘也真是的,都不多留大小姐几天?你说本家那边到底啥样啊?是不是特别气派?哎虾仔,你说咱们以后有机会去吗.….” 张海侠没有回答。 他走在槟城炽烈的阳光下,后背的穷奇纹身隐隐发烫。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天地有盛意,山水总相逢。 这是她说的,总有一天他们会再相见。 --- 张泠月三人订的是头等舱,位于船艉的上层甲板,有独立的客厅和两间卧室。 张隆泽将行李安置好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整个套间的安全性。 张隆安靠在门边看他忙活,忍不住调侃:“张隆泽,你这是要把船拆了?” 张隆泽不理他,继续检查。 张泠月则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蔚蓝的大海,槟城的海岸线已经渐渐模糊,变成一道深绿色的细线。 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嘹亮的鸣叫。 “小月亮,这次怎么打算从汉口返回?”张隆安走过来,也看向窗外。 “绕了一大圈啊。” 张冷月他们的船票是从槟城出发,经停香港,再从香港换船前往汉口。 通常从南洋回北方,更多人会选择直接北上上海或天津。 听到张隆安的问话,她抬起头。 然后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好容易出来一次,隆安哥哥不打算多玩一玩吗?” 张隆安先是一愣,随即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拿公款游山玩水嘛,出任务的时候他常干。 张家给的经费向来充足,只要任务完成得好,途中稍微“灵活运用”一下,上面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是小月亮懂我。”他往床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张隆泽站在客舱门口,背靠着门板,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 张泠月自然察觉到了。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从床上站起身,走到圆窗边。 窗外是无垠的蔚蓝大海,偶尔有海鸥飞过,发出清脆的呜叫。 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华中地区之前就有传讯,长沙一代土夫子非常猖獗。” “我在几年前就有对各处档案馆下令,关注地下的消息。”张泠月继续说,手指摩挲着渡厄。 “那些人求长生求到了地底下,真是群傻子。” 张隆泽终于开口:“太危险。” “哥哥,相信我,也相信自己。” 他又沉默下去。 张隆安见状,知道这事已经定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行吧,那就去长沙玩玩。” 张泠月不再多说。 她重新看向窗外。 轮船已经驶入深海,槟城的海岸线早已消失不见,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蔚蓝。 张海侠站在窗前,望着码头客轮消失的方向。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底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掌纹交错,生命线很长。 这是张泠月看相时说过的,他的死劫已破,也许能活很久。 可是活很久,然后呢? 继续在南洋执行任务,继续帮干娘打理档案馆,继续和张海楼插科打诨,然后某一天听说本家的消息,听说那位巫祝小姐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他慢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刺痛。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要变强。 门外传来张海楼的喊声:“虾仔!干娘叫我们去开会!” 张海侠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站起身。 打开门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来了。” “土夫子求财,本不足为奇。” “可他们盗掘的墓穴,无一例外都带有明显的祭祀特征。陪葬品中,玉琮、玉璧、青铜礼器的比例远超寻常贵族墓葬。” “有人在找东西。”张隆泽沉声道。 “而且找的很急。”张泠月点头,“华中档案馆的人尝试追踪过几伙土夫子,发现他们背后有组织的影子。” 张隆安吐出柚子籽,“它?” “不确定。”张泠月摇头。 “但时间点太巧了。桂系军阀莫云高在南洋寻找发丘指张家人,华中土夫子疯狂盗掘祭祀墓葬,而它的势力……” “从操控上海青帮追杀齐默,到南洋橡胶园渗透,再到如今的内陆活动。这不像偶然。” 海风忽然大了些,吹乱了她颊边的碎发。 张隆泽下意识上前半步,用身体挡住了风向。 张泠月抬眼看他,眼底荡开笑意。 “谢谢哥哥。” 张隆泽“嗯”了一声。 张隆安看着这一幕,笑着摇摇头,又掰了瓣柚子。 “有些东西,报告上写得再详细,也不及亲眼所见。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小官还在古楼里接受那些不知所谓的传承,张家内部的叛徒张瑞浚还潜伏在任务堂,况且“它”的网越撒越广,况且这乱世……马上就要来了。 1918年的春天,欧洲的战争还未结束,国内的军阀已经摩拳擦掌。 张泠月记得这段历史。 用不了多久,真正的混战就会开始。 到那时,地下的东西、长生的秘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都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她必须在那之前,留下退路。 第204章 飞鸟疤痕 “小姐、先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船舱方向传来。 张泠月转头,看见船上的服务生正端着托盘走来。 托盘上是三杯热茶,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 “船长说今日午后会经过马六甲海峡最窄处,风浪可能会大些。请几位客人提前做好准备。”服务生将茶一一递上。 张泠月接过茶杯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对方的手腕。 那里,有一处极淡的疤痕。 疤痕的形状很特别。 像是一只飞鸟的轮廓,不似寻常伤疤。 服务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迅速收回手,躬身退下。 张泠月端着茶杯,琉璃色眼眸微微眯起。 “哥哥,”她轻声唤道,等张隆泽低头看她时,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刚才那个人,右手腕内侧有飞鸟形状的疤痕。” 张隆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要处理吗?”张隆泽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泠月摇摇头,抿了口茶。 “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太危险。”张隆泽不赞同。 “所以才要留在眼皮底下。”张泠月微笑,笑容温软如常,“况且……有哥哥在,我怕什么?” “……嗯。”他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却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张隆安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手里的柚子不甜了。 海上的时间过得缓慢。 客轮在蔚蓝的海面上划出白色航迹,海鸥时而掠过桅杆,发出清亮的鸣叫。 张泠月回到舱房后,便坐在舷窗边的书桌前,开始翻阅随身携带的档案。 那是南洋档案馆这些年搜集的所有关于它的所有情报。 从上海青帮的渗透,到桂系军阀的异常动向,再到华中土夫子的盗墓规律…… 一页页看下来,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它”在找什么? “它”在验证什么? 张泠月想起齐默的眼睛,想起他说家族眼疾是遗传时的神情。 齐家的眼疾,藏着别的秘密。 一个与长生、与血脉、与张家守护的那些东西有关的秘密。 窗外传来海鸟的叫声。 张泠月抬眼望去,看见一只灰背海鸥正落在舷窗外的栏杆上,歪着头看她。 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一点。 海鸥扑棱棱飞走了。 有人在监视这间舱房。 张泠月垂下眼帘,继续翻阅档案,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哥哥,”她忽然轻声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舱房。 “你说,如果‘它’真的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会发生什么?” 舱房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低沉的声音:“乱。” 一个字,概括了一切。 张泠月笑了。 “是啊,乱。可是哥哥,这世道……本来就够乱了。” 她合上档案,走到舷窗前。 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客轮正驶向马六甲海峡最窄的那段航道,两侧的陆地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所以我们要做的,”她像是对张隆泽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是在更大的祸乱到来之前,先掌握能自保的筹码。” “嗯。”阴影里的声音回应。 “哥哥总是这么相信我呢。”张泠月转过身。 “哪怕我做的决定看起来毫无道理,哪怕我要去的地方危险重重。” 阴影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说:“你在,就好。” 张泠月怔了怔。 她看着从阴影中走出的张隆泽,看着他那双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某处微微发软。 这种情绪很陌生。 陌生到她下意识想要抗拒。 于是她弯起眼睛,笑得更加甜美。 “哥哥这话说的,好像离了我就活不下去似的。” 张隆泽看着她,没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舱房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大小姐,午餐准备好了。”是刚才那个服务生的声音。 张泠月与张隆泽对视一眼,然后温声应道:“好的,我们这就来。”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而这场海上航行,不过是开局前的序曲。 餐厅设在客轮二层,橡木镶板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南洋风情的油画,水晶吊灯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碎影。 张泠月踏入餐厅时,已有不少乘客在用餐,刀叉碰撞声、低语声、侍者脚步声交织成一片略带嘈杂的背景音。 她换了身浅樱粉的洋装,蕾丝领口衬得脖颈纤细温润,袖口的珍珠扣圆润漂亮。 张隆泽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扫过整个餐厅。 张隆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菜单上的“咖喱海鲜烩”流口水。 “小月亮,这儿!”他招招手,又指了指菜单。 “这船的厨子听说是在新加坡学的艺,做的南洋菜很正宗。” 张泠月含笑坐下,侍者立刻上前递上热毛巾。 她接过毛巾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对方的手腕。 不是那个人。 “三位要点些什么?”侍者恭敬问道。 张隆安毫不客气地点了一串菜名,从咖喱蟹到沙爹烤肉,末了还要了份椰浆饭。 张隆泽只说了句“和她一样”,便不再开口。 张泠月点了份清蒸石斑鱼和蔬菜汤,又要了壶茉莉花茶。 等侍者退下,张隆安才压低声音说:“我刚才观察了一圈,这船上至少有五拨人不太对劲。” “哦?”张泠月端起茶杯,琉璃色眼眸在氤氲热气后显得朦胧。 张泠月顺着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隆安哥哥观察得真仔细。” “那是,干咱们这行的,眼力不好早死了八百回了。”张隆安得意地挑眉,又凑近些。 “不过最可疑的还是刚才送茶那个服务生。我让海楼查过了,他叫刘阿四,槟城本地人,上个月才应聘到船上工作。背景干净得有点过分。” “干净得过分?”张泠月抿了口茶。 “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之前在码头做苦力,突然就通过了这么高级客轮的面试。”张隆安冷笑,“南洋珍珠号对服务生的要求可不低,至少要会英文和马来语。一个码头苦力,哪来的这些本事?” 张泠月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茉莉花瓣,轻声说:“所以是它安插进来的眼睛。” “不止一双眼睛。”张隆泽忽然开口。 餐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下来。 可在这片宁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205章 凤衔灵芝 “菜来了。” 张隆安忽然提高音量,笑容灿烂地对着端菜而来的侍者说:“可算来了,饿死我了!” 咖喱的浓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张泠月吃着清蒸石斑鱼,偶尔抬眼看一眼餐厅里的人来人往,长睫掩映下眼中流转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小姐,您的茶需要续吗?”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身侧响起。 张泠月抬眼,看见刘阿四正端着茶壶站在桌边,脸上挂着标准的服务生笑容。 他的手腕被制服袖口严实地遮住,但张泠月记得那道疤痕的形状。 “麻烦你了。”她温声说。 刘阿四为她斟茶,动作平稳流畅,滚烫的茶水精准地注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斟完茶,他又恭敬地问:“小姐还需要什么吗?” “暂时不用,谢谢。”张泠月微笑。 刘阿四躬身退下,转身时,张泠月注意到他的视线极快地在餐厅几个角落扫过。 张隆泽的手在桌下握紧了刀柄。 “哥哥,”张泠月忽然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这个很鲜,你尝尝。” 张隆泽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又抬头看她。 “嗯。” 味道确实鲜美,但更鲜美的,是这份关怀。 张隆安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嘴里的咖喱蟹不香了。 “我说小月亮,”他酸溜溜地说,“你怎么不给我夹菜?” “隆安哥哥不是吃得正欢吗?”张泠月眨眨眼,“况且,我记得隆安哥哥最讨厌别人动你的食物。” 张隆安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闷头继续吃。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离开餐厅时,张泠月故意走得很慢。 经过刘阿四身边时,她脚下一滑,身体微微倾斜—— “小姐小心!” 刘阿四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动作快得出奇。 那一瞬间,张泠月清楚地看见了他袖口下那道飞鸟疤痕的完整形状,鸟喙处还衔着一枚……灵芝? “抱歉,”张泠月站稳身形,颇为害羞的道谢,“多谢你。” “小姐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刘阿四迅速收回手,后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谦卑的模样。 但张泠月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回到舱房的走廊上,张隆泽沉声问:“故意的?” “嗯。”张泠月点头,推开舱房门,“凤喙衔灵芝。它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执着于这个目标。” 舱房门关上,隔绝了走廊上的声音。 张泠月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淡淡地说:“哥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张隆泽站在她身后,没有回答静静地听。 “我最怕的不是死亡,也不是痛苦。”张泠月的声音很轻,像海风一样飘忽。 “我最怕的是……有人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惜把整个世界拖入地狱。” “而张家,就是那个地狱的守门人。” 张隆泽看着她的眼睛开口:“你不是。” 张泠月愣住了。 “你不是守门人。”张隆泽重复道,声音低沉坚定。 “你是破门的人。” 她忽然笑起来,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哥哥这么相信我?” “嗯。” “哪怕我可能把一切都搞砸?” “嗯。” “哪怕我其实是个自私透顶的人?” 这次张隆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自私,才能活下去。” 张泠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双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种被人完全信任的感觉太危险了。 她移开视线,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未看完的档案,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哥哥,帮我倒杯茶吧。” 张隆泽默默地去倒茶。 他将茶杯放在她手边,茶水温热。 张泠月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忽然说:“哥哥,等到了长沙,我们可能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好。” 张隆安敲开了舱门。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还拿着一份船上的晚餐菜单,笑得像个准备去赴宴的花花公子。 “小月亮,晚上想吃什么?船上厨师说今天有新鲜的苏眉鱼,还有从新加坡上船的龙虾——”他话没说完,就被张隆泽冷冷扫了一眼。 “简单些。”张隆泽说。 张隆安撇嘴:“小月亮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简单?你看看她,瘦得跟什么似的——” 他伸手想捏张泠月的脸,被张隆泽一把拍开。 “啧,小气。”张隆安揉着手背,但还是笑眯眯地把菜单递给张冷月,“来,看看。” 张泠月接过那份印制精美的菜单,她指尖轻点菜单上的几道菜名:“苏眉鱼清蒸就好,龙虾……做成粥吧,晚上不想吃得太腻。” “就这些?”张隆安挑眉,“不再点些别的?船上还有法式焗蜗牛,听说厨师是从上海华懋饭店挖来的——” “够了。”张隆泽打断他,声音虽冷,但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时又缓了几分。 “她最近胃口不好。” 张泠月确实没什么胃口。 连日在海上航行,加上心中装着太多事,让她食量比平日更小了些。 但她还是对着张隆安温声笑道:“谢谢隆安哥哥关心,这些真的够了。” 张隆安看着她没什么肉的脸颊,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摆摆手。 “行吧行吧,我去点菜。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不会照顾自己。” 他说着转身往外走,浅灰色西装的衣角在门口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舱房里安静下来。 张泠月走到舷窗边,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海天相接处还残留着一线绯红霞光,将深蓝的海面染上淡淡的玫瑰色泽。 远处,几艘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哥哥,”她轻声开口,“快到香港了吧?” “明早。”张隆泽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海面。 张泠月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静静看着窗外那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海。 第206章 维多利亚港 张隆泽转身,从衣柜里取了条薄绒披肩,轻轻披在她肩上。 披肩上还残留着樟木的香气。 张泠月拢了拢披肩,指尖触到细腻的绒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隆泽第一次笨拙地给她披上外衣,衣领都折在里面,她气鼓鼓的自己整理,他僵在原地。 “哥哥还记得吗,”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很小的时候,你总是抱不好我。” 张隆泽身形微顿。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哥哥真难相处。”张泠月转过脸看他,笑意盈盈。 “冷着脸,话又少,让他抱一下像要了他的命似的。” “……不会抱。”张隆泽低声说,耳根又隐隐发烫。 “现在会了。”张泠月笑着说,“不仅会抱,还会挡风、梳头、更衣、喂食、哄睡——哥哥把我惯得都快生活不能自理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暮色中的侧脸,看着那枚在眼角若隐若现的泪痣,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 但最终,他只是握紧了拳,低声说:“应该的。” 张泠月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哥哥这话说的……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张隆安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 “菜来了!开门开门,再不开门龙虾粥要凉了!” 张隆泽去开门,张隆安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大盅热气腾腾的龙虾粥。 “快快快,趁热吃。”张隆安把托盘放在小圆桌上,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瓷瓶。 “我还跟厨子要了点姜醋,配海鲜吃最好了。” 三人围着小圆桌坐下,舷窗外已完全暗下来,只剩船舷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张泠月小口喝着龙虾粥,粥熬得绵密,龙虾肉的鲜甜完全融进米粒里,带着淡淡的胡椒香气。 她喝了几口,胃里暖起来,脸颊也浮现出些许血色。 张隆安一边吃一边说船上听来的八卦。 哪桌客人是私奔的情侣,哪个商人带着三房姨太太,又或者明天香港码头有什么新鲜事。 他说话风趣,逗得张泠月时不时抿嘴轻笑。 张隆泽保持沉默,不时给张泠月添粥,或把她不爱吃的姜丝挑到自己碗里。 饭后,张隆安叫人来收拾了碗碟端出去。 舱房里又剩下两人。 张泠月有些倦了,靠在软椅里,眼眸半阖。 海上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隐约的海浪声,像催眠曲。 “困了就去睡。”张隆泽说。 “等头发干。”张泠月轻声应道。 她晚间洗漱时弄湿了发梢,此刻黑发披散在肩头,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张隆泽顿了顿,转身从抽屉里取出条干净棉巾,走到她身后。 张泠月感受到他温热的手掌隔着棉巾托起她的长发。 “哥哥,”她闭着眼睛,声音有些模糊,“你说小官现在……在做什么呢?” 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知。”张隆泽低声说,继续手上的动作。 “应该还在古楼里吧。”张泠月喃喃道,“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有让他走到我面前,他会不会……” 会不会轻松一些? 会不会不必背负那些沉重的东西? 张隆泽没有回答。 他沉默细致地擦干她的每一缕发丝,直到那些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 “哥哥,”张泠月忽然睁开眼,转过头看他,“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些很过分的事你会怪我吗?” 张隆泽与她对视,琉璃色眼眸在灯光下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望不到尽头。 许久,他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是你。” 张泠月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她迅速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轻声说:“谢谢哥哥。” 谢谢你的信任。 谢谢你的纵容。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的世界里,固执地站在我身后。 哪怕这份信任,这份纵容,这份固执,最终可能会害了你。 那一夜,张泠月在规律的引擎声中沉沉睡去。 张隆泽守在她身边,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舷窗前。 海平线上,香港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 晨光熹微时,轮船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 张泠月站在甲板上,海风拂动她月白旗袍的衣角。她望着眼前逐渐清晰的景象。 殖民风格的建筑依山而建,密密麻麻的舢板在港口穿梭,汽笛声、叫卖声、码头工人的号子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喧嚣。 香港。 这个时代的东方明珠,中西交融的十字路口。 张隆安也走上甲板,换了身更轻便的浅咖色西装,手里还拿着份报纸。 “小月亮,看!咱们运气不错,过几天就有船去汉口,是英国人的‘长江公主号’,比这艘船还大呢。” 张泠月接过报纸,目光扫过航运版面,又望向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 张泠月收回目光,将报纸还给张隆安, “那我们今天在香港歇几天?” “我已经订好酒店了。”张隆安得意地笑。 “半岛酒店,全香港最好的。咱们也享受享受洋人的待遇。” 张隆泽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两人的行李。 他看了一眼码头上拥挤的人流,眉头微蹙。 “跟紧。” “知道啦哥哥。”张泠月温声应道,双手抱着他的胳膊。 张隆泽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得更轻松些。 三人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踏上香港的土地。 码头上到处都是招揽生意的黄包车夫、卖报纸的小童、还有那些用蹩脚英文喊着“hotel!hotel!”的掮客。 张隆安早已安排好接应的车辆。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等在码头外,司机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见他们过来,便为他们拉开车门。 “去半岛酒店。”张隆安吩咐道。 轿车驶离喧嚣的码头,沿着海岸线行驶。 张泠月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西式建筑与中式骑楼交错,穿西装的男人和梳髻的女人并肩而行,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街道,报童挥舞着报纸高声叫卖。 这是一个混乱又鲜活的时代。 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 而她,正站在这个时代的十字路口。 轿车驶上半岛酒店门前的环形车道时,张泠月轻轻吐了口气。 香港到了。 第207章 叮叮车 半岛酒店的客房宽敞明亮,法式落地窗外便是维多利亚港的粼粼波光。 张泠月换了身鹅黄色软缎旗袍,领口缀着细小的珍珠,头发用一支白玉簪绾起,整个人在晨光中透出几分少女的鲜妍。 张隆安敲门进来时,手里晃着电车票“小月亮,今天哥哥带你见识见识香港的‘叮叮车’!” “叮叮车?” “就是电车啦,开起来叮叮当当响,香港人就这么叫。”张隆安笑着把票递给她。 “咱们从铜锣湾坐到中环,一路上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 张隆泽站在门边看着张泠月眼里的亮光,低声说:“人多,小心。” “知道啦哥哥。隆安哥哥说中环有家老字号的云吞面很好吃。” 三人走出酒店时,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半岛酒店门前的侍者恭敬地为他们叫来黄包车,张隆安摆摆手。 “不用,咱们坐电车才有意思。” 电车站在酒店不远处的街角。 绿色车身的老式电车缓缓驶来,发出“叮叮”的清脆铃响。 车厢里已经坐了些乘客。 张泠月提着旗袍下摆踏上台阶,张隆泽在她身后虚扶着,直到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才收回手。 电车开动了。 叮叮当当的铃声中,香港的街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张泠月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象。 西式钟楼与中式庙宇比邻而立,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与金发碧眼的洋行经理擦肩而过。 街边小贩叫卖着鱼蛋和咖喱鱼丸的香气混着咖啡店飘出的烘焙香。 电车驶过一处市集时,张隆安忽然喊停车。 他拉着张泠月下车,张隆泽默默跟在后面。 市集里热闹非凡。 摊贩们用粤语高声叫卖,新鲜蔬果、海产、干货琳琅满目。 张隆安在一个卖糕点的摊位前停下,指着那些色彩缤纷的点心。 “小月亮,尝尝这个?鸡仔饼、老婆饼、还有这个——蛋挞!葡萄牙人传来的,香港人改良了,现在可流行了。” 他每种都买了一些,用油纸包着递给张泠月。张泠月接过还温热的蛋挞,小心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嫩滑的蛋奶馅甜而不腻,带着焦糖的香气。 “好吃吗?”张隆安期待地问。 张泠月点点头,“好吃。” 她递给张隆泽,“哥哥尝尝。” 张隆泽接过那块小小的蛋挞,放入口中。 甜腻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但看着张泠月期待的眼神,他还是低声说:“……不错。” “是吧!”张隆安得意极了,又拉着他们往前走。 穿过市集,是一条专卖洋货的街道。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最新式的留声机、照相机、腕表,还有那些从欧洲运来的蕾丝布料和香水。 张泠月在一家钟表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一只鎏金镶钻的女士腕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喜欢?”张隆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张泠月摇摇头:“看看而已。” 但张隆泽已经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天鹅绒小盒子。 他递给张泠月,“戴着,看时间方便。” 张泠月打开盒子,里面正是刚才橱窗里那只腕表。 表盘小巧精致,表带是柔软的棕色皮绳。 “哥哥……” 张隆安在一旁啧啧摇头:“看看,我就说这小子偏心吧?我跟他要了多少次怀表都不给,小月亮看两眼就给买了。” 张泠月忍不住笑出声,将腕表戴在左手腕上。 金属表壳触感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谢谢哥哥。”她轻声说。 三人继续沿着街道漫步。 路过一家照相馆时,张隆安又来了兴致。 “小月亮,咱们拍张照片留念怎么样?香港的照相馆技术可好了,比北边那些老式的好多了。” 照相馆的橱窗里陈列着不少人物肖像。 穿婚纱的新娘、西装笔挺的绅士、还有全家福。 张泠月看着那些凝固在相纸上的笑容,忽然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彩色照片,没有手机随手拍,每一次照相都是一件郑重的事。 “好啊。”她点头。 照相馆里光线明亮,布景是仿欧式的书房。 摄影师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指挥着他们摆姿势:“小姐坐这里,两位先生站在后面……对,看镜头,笑一笑——” 张泠月坐在藤椅上,张隆泽和张隆安站在她身后两侧。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好了好了,三天后来取照片。”摄影师笑着说,“小姐生得真标致,照片一定好看。” 走出照相馆时已是午后。 张隆安摸着肚子说饿了,便带着两人走进一家茶餐厅。 店内装修简单,里面坐满了食客,伙计托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高声报着菜名。 “这里最有名的就是奶茶和菠萝油。”张隆安熟门熟路地点单。 “再来份干炒牛河、虾饺、烧卖……小月亮,你想吃什么?” 张泠月看着墙上手写的菜单说:“奶茶就好。” 热奶茶很快端上来,装在厚厚的瓷杯里,茶香混着奶香扑鼻而来。 张泠月捧起杯子抿了一口。 张隆安一边吃菠萝油一边说:“香港这地方有意思,什么都混在一起。你看这菠萝油,明明是西式面包,夹着中式牛油。还有这奶茶,英式红茶加了港式炼奶。混着混着,倒混出自己的味道了。” 张泠月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 一个报童挥舞着报纸跑过,头版标题隐约可见“欧洲战事”几个大字。 女士挽着洋人丈夫的手臂走进珠宝店,几个码头工人蹲在街角扒着盒饭,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快跑过,溅起一片水花。 这是一个割裂又交融的时代。 一个传统正在崩塌、新事物野蛮生长的时代。 而她坐在这里,捧着这杯混血的奶茶,看着窗外这个混血的城市。 “累了?”张隆泽注意到她有些出神。 张泠月摇摇头,将剩下的奶茶喝完。 “没有,只是觉得香港真热闹。” “热闹才好。”张隆安擦擦嘴,“这世道啊,热闹的地方才活得下去。死气沉沉的地方,早晚要完蛋。” 她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远处,货轮鸣着汽笛缓缓进出港口,这片繁忙中透着勃勃生机。 是啊,乱世里,热闹的地方才活得下去。 第208章 原地 张泠月醒得很早。 晨光透过半岛酒店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柚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碎星。 她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维多利亚港的晨景便完整地铺展在眼前。 敲门声轻轻响起,是张隆泽。 “醒了?” “嗯。”张泠月转过身。 张隆泽端着早餐托盘进来,托盘上是简单的白粥、几样小菜和一杯热牛奶。 “隆安哥哥呢?”张泠月接过牛奶,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掌心。 “去打听船期了。”张隆泽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长江公主号明日下午启航,他确认一下具体时辰。” 张泠月小口喝着牛奶,目光又飘向窗外。 晨雾渐渐散去,港口开始苏醒。 她看见一队穿着英式制服的印度巡捕沿着码头巡逻,警棍在腰间晃动,脸在晨光中毫无表情。 几个中国苦力拉着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低头弯腰,脚步匆匆。 这个场景让她心里有些发闷。 “哥哥,”她忽然轻声说,“我们今日出去走走吧。随便走走。” “好。” --- 张泠月换上了那身浅樱粉洋装,张隆泽沉默地跟在她身侧。 两人沿着皇后大道慢慢走着。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张,伙计们卸下门板,清扫台阶。 卖早点的摊贩升起袅袅炊烟,油炸鬼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腻在空气中弥漫。 这个时辰街上行人还不多,大多是赶早工的苦力和送菜的小贩。 转过一个街角,景象陡然一变。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维多利亚女王铜像。 铜像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坛,几个穿着讲究的洋人正在晨间散步。 广场边缘,一队英军士兵正在换岗,红色制服在晨光中鲜艳得刺眼。 张泠月停下脚步。 她看见铜像基座上刻着的英文铭文:“维多利亚女王,1837-1901,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印度女皇。” 而在铜像正前方,一块中文牌子写着:“此区域禁止华人入内,违者拘捕。”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老乞丐蜷缩在广场边缘的栏杆外,伸出干枯的手向路过的洋人乞讨。 一位戴着礼帽的英国绅士皱了皱眉,用手中的文明杖轻轻拨开那只手,继续与同伴谈笑风生。 张泠月静静看着这一幕。 晨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琉璃色眼眸在阳光下清澈得接近透明,映不出什么情绪。 张隆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对那些洋人士兵和乞丐都视若无睹。 他的手虚按在腰侧,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哥哥,”张泠月忽然轻声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自由地走进这个广场,会是什么样子?” 张隆泽沉默片刻,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张泠月笑了笑,“但我想,那应该是个很好的时代。” 她转身离开广场,没有再回头。 两人沿着海岸线继续走,经过一片码头仓库区。 工人们正从货轮上卸下成箱的货物,监工的印度巡捕挥舞着皮鞭,用生硬的粤语大声吆喝。 一个瘦小的少年扛着比他身体还宽的麻袋踉跄走过,脚下一滑,麻袋重重摔在地上。 监工立刻冲过去,鞭子狠狠抽在少年背上:“废材!摔坏了货物你赔得起吗!” 少年蜷缩在地上,不敢出声。 张泠月的脚步停了下来。 张隆泽已经上前一步,但被她轻轻拉住衣袖。 她摇摇头,眼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最终从手袋里取出几枚银元,递给旁边一个面善的老工人。 “麻烦您,帮那孩子看看伤。”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老工人愣了愣,接过银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讶和感激。 他点点头,蹒跚着走向那个少年。 张泠月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去看身后的场景。 “为什么不直接帮他?”张隆泽跟上来,低声问。 “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张泠月轻声说,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 “这个世道……这样的孩子太多了。我今日能给他银元,明日呢?后日呢?” 张隆泽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情。 “走吧哥哥,”张泠月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 “我们去吃点东西,我饿了。” 第三日午后,他们去照相馆取照片。 照片拍得很好。 黑白影像中,张泠月端坐在藤椅上,双眼在相纸上呈现出一种朦胧透明的清亮。 她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带着难以言说的距离感。 张隆泽和张隆安站在她身后两侧。 张隆安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张隆泽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张泠月身上时,那专注的姿态被镜头记录下来。 “小姐这张照片拍得真好。”照相馆老板小心翼翼地将照片装进硬纸相框里,“要不要再加洗几张?” 张泠月摇摇头,“一张就好。” 她付了钱,正要离开时,照相馆里又进来几位客人。 是三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像是商人,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所以说,孙先生的主张是对的!民主共和才是正道!”一个戴圆眼镜的男人激动地说。 “话虽如此,可你看看现在这局势……”另一个微胖的男人叹气,“军阀割据,列强环伺,民主共和?谈何容易!” “正是因为有困难才要去做!”第三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插话。 “我在上海时参加过几次新文化运动的集会,那些年轻人,那些学生他们眼睛里都有光!” 他们的讨论声在照相馆里回荡。 老板尴尬地笑笑,赶紧去招待。 张泠月站在门口,琉璃色眼眸静静望着那三位商人。 她想起这个时代,新文化运动正如火如荼,五四运动即将爆发。 “小姑娘也对时局感兴趣?”戴圆眼镜的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问。 张泠月摇摇头,“只是听听先生们高见。” “高见谈不上,”微胖的男人摆摆手,“不过是几个生意人,闲来无事发发牢骚罢了。不过小姑娘,我看你气质不俗,想必也是读过书的。你觉得咱们国家,将来会往哪儿走?” 这个问题太大,太沉重。 照相馆里瞬间安静下来,连老板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我不知道。但我想……无论往哪儿走,总比站在原地好。” 这话说的太轻,一时间让三个商人都愣住了。 山羊胡男人忽然抚掌。 “说得好!说得好啊!小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见识!是啊,无论往哪儿走,总比站在原地好。咱们就是站在原地太久了!” 戴圆眼镜的男人也感慨,“是啊,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该怎么迈步了。” 张泠月没有再说什么,礼貌地欠了欠身,便与张隆泽两人一起离开了照相馆。 走出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商人们继续讨论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飘散,像这个时代混杂着希望与迷茫的烟火气。 --- 傍晚时分,三人回到酒店收拾行李。 张隆安已经打点好一切,连下午登船的黄包车都预约好了。 他一边往皮箱里塞在香港买的各色特产一边絮絮叨叨: “小月亮,你给那小子买的东西可得单独包好。” 张泠月正在整理那几张照片,闻言抬起头,眼里含着笑意:“隆安哥哥要是嫌弃,可以自己住一间。” “那可不行!”张隆安立刻说,“我得贴身保护你!让这小子……” 他指了指正在擦拭刀鞘的张隆泽,“让他一个人住一间去!” 张隆泽冷冷扫他一眼,没说话。 张泠月将照片仔细收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又取出那只鎏金腕表,戴在左手腕上。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夜色中的香港呈现出与白日不同的风情。 霓虹灯招牌闪烁,歌舞厅传出隐约的爵士乐,街道上的女士挽着男伴的手臂,笑声清脆。 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城市。 殖民的屈辱与繁华的喧嚣并存,传统的坚守与西化的潮流碰撞,底层的苦难与上层的奢靡交织。 而他们,只是这浮世绘卷中匆匆的过客。 “小月亮,”张隆安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咱们这一路去长沙,会不会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 张泠月收拾行李的动作顿了顿。 “隆安哥哥希望遇到有意思的事?” “那当然!”张隆安眼睛发亮,“天天在张家待着,骨头都快生锈了。出来走走,见见世面,这才叫活着嘛!” 张隆泽擦拭刀鞘的动作停下,抬眼看向张泠月。 张泠月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对张隆安笑道:“那隆安哥哥可要做好准备,见世面有时候也挺危险的。” “危险才刺激!”张隆安不以为意,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在码头打听到,‘长江公主号’上有个挺有名的魔术师随船表演,到时候咱们也去看看?” “好呀。”张泠月温声应道。 行李收拾妥当,夜色渐深。 张泠月站在落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香港的夜景。 第209章 我不聪明吗?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长沙城南的古道,石板路在露水的浸润下泛着湿润的青黑色光泽。 路旁的老槐树抽出新绿,几只早起的雀鸟在枝头跳跃,鸣叫声清脆地划破清晨的宁静。 张泠月侧坐在马背上,身子微微后仰,倚在张隆泽怀里。 旗袍下摆散开,像一朵倒垂的玉兰花。 她一手松松抓着张隆泽的衣襟,另一手搭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小脸贴在他玄色劲装的胸口,能听见沉稳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让人安心。 张隆泽单手控缰,另一只手虚揽在她腰侧,保持着她的平衡。 “我说小月亮,你和那闷闷的家伙骑一匹马,也不觉得无聊吗?”旁边并行的张隆安笑着打趣。 他今日穿了身便于骑行的深棕色猎装,策马时姿态潇洒,与张隆泽的沉稳形成鲜明对比。 张泠月从张隆泽胸口抬起脸,双眼在晨雾中像是浸了水。 “隆安哥哥无聊吗?” “无聊啊!”张隆安夸张地叹气,“这一路上除了看山就是看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这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张隆泽目不斜视,当自己没听见。 张泠月抿嘴轻笑,小脸又往张隆泽胸口贴了贴,像只找窝的猫儿。 “我觉得挺好的呀,安安静静的,还能看风景。” “风景?”张隆安嗤笑,“这破地方有什么风景好看的?” “不是我说,”张隆安一扬马鞭,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哥哥的骑射可是比他棒多了。当年在长白山围猎,我可是单人独弓射下过一头三百斤的野猪!” “哦?隆安哥哥也学君子六艺吗?”张泠月歪头,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哎呀,人活这么久,总得有点小爱好嘛。”张隆安大笑。 “否则人人都像他一样,整天板着脸不说话,那人生岂不是无聊透顶了?” “呵呵……”张泠月捂着嘴轻笑,笑声清脆如铃。 张隆泽对于兄长的调侃充耳不闻,垂眸看了眼怀中少女笑得微颤的肩膀,然后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稍稍加快了马速。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晨雾被马匹带起的风搅动,在他们身后拖出淡淡的尾迹。 “哎呀张隆泽,可别颠着我的小月亮!”张隆安急忙赶马跟上,嘴里还不忘念叨。 “你这闷葫芦,说不过我就跑,算什么本事……” 张泠月又靠回张隆泽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 她也弯起唇角,闭上眼睛,任由晨风拂过脸颊。 这条路是进长沙城的必经之道,前方不远处就是镖子岭。 马匹转过一道弯,镖子岭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并不算高的土岭,岭上植被稀疏,裸露的黄土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赭色。 几处明显是新翻的土堆散落在岭坡上,像大地皮肤上溃烂的疮疤。 张隆泽勒住马,目光扫过山岭。 张泠月也直起身,静静望着那片土地。 两旁的山势渐高,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 古道的石板在这里变成了碎石子路,马蹄踏过时溅起细小的尘埃。 “这就是镖子岭了。”张隆安勒住马,指了指前方。 “过了这道岭,再走二十里就是长沙城。不过……”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色,“咱们是连夜赶路,还是找个地方歇一晚?” 张泠月抬头望了望天。 “往前走走看吧,”她轻声说,“若是有合适的地方,就歇一晚。” 张隆泽“嗯”了一声,继续控马前行。 就在此时,张泠月腕间的渡厄轻轻震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隐,小引去前面探探路。”张泠月温声吩咐,“看看有没有适合歇脚的地方,也注意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人。” 两只渡鸦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短促的“嘎”声作为回应,随即振翅向镖子岭深处飞去。 它们的飞行轨迹异常灵巧,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张隆安吹了声口哨:“小月亮,你这俩宝贝可真够方便的。” “它们很聪明。”张冷月望着渡鸦消失的方向,“比有些人聪明多了。” “你这话说的.….”张隆安佯装受伤,“我难道不聪明吗?” 张泠月但笑不语。 第209章 镖子岭 与此同时,镖子岭另一侧的山坳里。 四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人正蹲在一个不起眼的土丘上。 土丘不高,上面长满杂草和矮灌木,若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人。 但此刻,这四个人的神情都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直勾勾盯着地上那柄刚抽出来的洛阳铲。 铲头是特制的,半圆形的铲面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奇怪的是,这一杯土正不停地向外渗着鲜红的液体,就像刚刚在鲜血里蘸过一样。 液体渗得很慢,一滴,一滴,落在铲子下方的碎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在黄昏暧昧的光线下,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这下子麻烦大喽。” 蹲在最前面的老烟头终于开口。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把手里的旱烟杆在地上敲了敲,烟锅里的灰烬簌簌落下。 “下面是个血尸嘎,弄不好我们这点儿当当,都要撂在下面欧。” “下不下去喃?要得要不得,一句话,莫七里八里的!” 说话的是蹲在老烟头右手边的独眼小伙子。 他大概二十出头,左眼戴着眼罩,是个半瞎。 此刻正不耐烦地挠着后脑勺,“你说你个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就莫下去了,我和我弟两个下去,管他什么东西,直接给他来一梭子。”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部位,那里别着一把匣子炮。 老烟头不怒反笑,转头对边上的一个大胡子说:“你屋里二伢子海式撩天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翻盖子了,你得多教育教育,咱这买卖,不是有只匣子炮就能往生西天。” 那大胡子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 他瞪了那独眼年轻人一眼,“你崽子,怎么这么跟老太爷讲话,老太爷淘士的时候你他妈的还在你娘肚子里咧。” “我咋说……说错了。”独眼青年不服气地嘟囔,“老祖宗不说了嘛,那血尸就是个好东西,下面宝贝肯定不少,不下去,走嘎一炉锅汤。” “你他娘的还敢顶嘴!” 大胡子举手就要打,被老烟头用烟枪轻轻挡了回去。 “你这个当爹的也真是的,就知道打来打去,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地方咧,你自己做伢那时候不还是一样,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独眼的小伙子看他老爸被数落了,低下头偷偷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烟头咳嗽了一声,抬手就给了他一记头棍——烟杆敲在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咚”声。 “你笑个嘛?碰到血尸,可大可小,上次你二公就是在洛阳挖到这东西,结果现在还疯疯癫癫地,你个小伢子嘴巴上毛都没有,做事情这么毛里毛躁,嫌脑袋多是喽?” 独眼青年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笑了。 “那到底是要得还是要不得嘛?”他不耐烦地直挠头,另一只眼睛盯着那还在渗血的洛阳铲,眼神里半是恐惧半是贪婪。 老烟头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白色的烟雾在黄昏的空气里缓缓升腾。 他抬头看了看天,山林里的阴影越来越浓。 几只乌鸦掠过树梢,发出不祥的叫声。 他似乎笃定了主意,将烟杆别回腰间,对大胡子说道:“那要还是要得地,等一下我先下去,你跟在我后面,二伢子你带个土耗子垫后。” 他顿了顿,看向蹲在最后面的那个男孩。 那男孩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旧褂子,此刻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三个长辈。 他指了指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三伢子你就别下去了,四个人,想退都来不及退,你就拉着土耗子的尾巴,我们在里面一吆喝你就把东西拉出来。” 年纪最小的那孩子一听立刻不服气了,嘴巴撅起,高得能挂油壶“我不依!你们偏心!我告诉我娘去!” 声音稚嫩,还带着没褪尽的童音。 老烟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响亮:“你看你看,三伢子还怯不得子了,别闹,等一下给你摸把金刀刀。” “我不要你摸,我自己会摸!” 那独眼老二火了,一把揪住老三的耳朵。 “你这杂家伙跟我寻事觅缝啰,招呼老子发宝气喃!”(作者翻译:你这臭小子故意找茬是吧,小心老子发火了。) 他手劲大,男孩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吭声,只是用求救的眼神望向他爹。 怎料他爹已经转过身去收拾家伙了。 他从带来的布袋里取出绳索、钩子、蜡烛、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 小男孩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最后还是那三个年长的男人开始准备下盗洞。 老烟头在土丘侧面找到一个天然的石缝,用特制的撬棍扩了扩,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便显露出来。 洞口黑黢黢的,往外冒着带着土腥味的阴冷气息。 大胡子将绳索的一端系在旁边一棵老松树上,另一端扔进洞里。 老烟头第一个下去,他嘴里叼着半截蜡烛,双手抓着绳索,身子灵活得不像个老人,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接着是大胡子,然后是独眼青年。 每个人都带着简单的工具和武器,独眼青年那柄匣子炮在昏暗中泛着冷铁的光。 最后留在上面的,只有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 他蹲在洞口边,双手紧紧抓着连接的土耗子。 土耗子里已经装好了几个空布袋,是准备装明器用的。 山林彻底暗下来了。 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异常凄厉。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哭泣。 男孩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洞口挪了挪。 但他很快又缩回来,洞口冒出的气息太冷了,冷得刺骨。 他抱紧自己的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耳朵竖得老高,等待着里面传来父兄的吆喝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看见两只乌黑的大鸟正盘旋在树梢上方。 它们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眼珠子泛着光。 其中一只鸟低下头,与他对视了一瞬间。 那眼神…竟像是人的眼神。 男孩吓得往后一缩,差点跌进盗洞里。 等他再抬头时,那两只乌已经飞走了,消失在镖子岭深处的黑暗中。 他心脏怦怦直跳,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是乌鸦吧.……”他小声安慰自己,“山里头鸟多,没事的…..” 但那双眼睛,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亮升起来了,是一弯细瘦的下弦月,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山坳的轮廓。 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碎石地上。 他开始有点害怕。 那种从地底深处透出来死一样的寂静。 --- 这边,张泠月一行人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 那是个废弃的山神庙,不大,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个空荡荡的门框。 庙里供着的神像也残破不堪,半边脸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 但屋顶还算完整,能挡风遮雨。 张隆安捡了些干柴,在庙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一堆火。 火光跳跃着,暂时温暖了庙里。 张泠月坐在火堆旁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张隆泽正在给她倒热水。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掠过庙门,悄无声息地落在张泠月肩头。 是小隐和小引回来了。 它们凑到张冷月耳边,发出低低的鸣叫。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抬手摸了摸两只渡鸦的头。 疫鸦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从她肩头跳下,落在火堆旁,开始梳理羽毛。 “前面怎么样?”张隆安一边拨弄火堆一边问,“有找到更好的地方吗?” “没有,这庙已经是附近最合适的了。”张冷月温声说,接过张隆泽递来的热水。 “不过小隐它们说,东北方向两里左右的山坳里…有人。” 张隆泽的手微微一顿。 张隆安挑眉:“哦?这荒山野岭的,什么人会在这儿过夜?猎户?还是.……” “不像猎户。”张泠月喝着热水,热气氤氲中。 “小隐说看见四个人,三个大人一个孩子,还带着些奇怪的东西。” “长沙地界的土夫子果然猖獗。”张隆安嗤笑,“这才刚到镖子岭,就碰上了。小月亮,要管吗?” 张泠月沉默片刻,摇摇头。 “行,那今晚将就一下吧,”张隆安一边拨弄火堆一边说。 “明天晌午就能进长沙城了。到时候我带你们去吃地道的臭豆腐,那味道……啧,保准你们一辈子忘不了。” “隆安哥哥对长沙很熟?”她轻声问。 “以前在这边办过事。”张隆安含糊地说,从行囊里取出干粮。 “待了有小半年吧,把城里大大小小的馆子都吃了个遍。” 张隆泽沉默地吃着干粮,目光落在庙门外。 张泠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门外一片漆黑。 夜风渐起。 第210章 八字还没一撇呢 “啊——!” 凄厉的惨叫在午夜的山林间炸开,像一把生锈的刀锯,硬生生割破了寂静。 那声音里裹挟着难以名状的恐惧和痛苦,最终被夜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回荡在镖子岭的群山谷壑之间。 山神庙里,张泠月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在黑暗中闪烁,映着庙中央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 她侧躺在铺了外袍的地面上,面前是张隆泽坚实温热的胸膛,他的手还揽在她腰间。 “啧,真是让人不得安生啊。” 张隆安第一个睁开眼睛,嘴里啧了一声。 他侧躺着,手臂原本松松搭在张冷月腰侧。 三人并排躺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张泠月在中间,两个兄长一左一右护着。 此刻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就想把身旁的张泠月往自己怀里拽。 手指刚碰到张冷月的手臂,另一只手就横插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开了他。 张隆泽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眼神清明得没有半分睡意。 他不动声色地将张冷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张隆安撇撇嘴,借着篝火将熄未熄的余光,看着自家弟弟那张臭脸。 火光在那张脸上跳跃,将深邃的眼窝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格外分明。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呢,他就这样把小月亮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张隆安在心里嘀咕。 万一那小家伙真从古楼里出来了,让小月亮当族长夫人呢? 那张隆泽还能违逆不成?长老们不撕了他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 再说了,他们是亲兄弟,族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张泠月已经从张隆泽怀里坐了起来。 “去救人吧,晚了就麻烦了。” “怎么了?”张隆安懒懒地把双手垫在脑袋下面,没急着起身。 “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是人是鬼在叫唤。” 张隆泽已经坐起了身子。 他没问为什么,取过一旁叠好的外袍,仔细披在张泠月肩上,又帮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不是活人的气息,”张泠月整理好衣服,站起身来。 “很可能是尸变。” “……操!” 张隆安骂了一声,瞬间翻身跃起。 吗的,这几个土夫子真会给他找事儿干! 那声源离山神庙不远,三人动作很快。 穿过一片稀疏的杉木林,再绕过一道乱石堆,眼前便是一处天然的山坳。 月光惨淡,勉强照亮了坳中的景象—— 一个瘦小的身影摔倒在碎石地上,正手脚并用地往后挪,脸上满是惊恐。 而在他前方大概三丈处,一个扭曲的人形怪物正缓缓直起身子。 那怪物浑身浴血,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肉。 那些皮肉满是腐败的暗红,像被血浸泡过很久的皮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混合着泥土腐败和血液凝固后的铁锈气息。 “血尸,”张隆安啧了一声,眼神里却透出几分兴味。 “这群家伙还真会找麻烦。” 第211章 尸变 张隆泽迅速扫视了一圈环境。 山坳不大,三面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他们来的方向一个出口。 那血尸离人只有几步之遥,动作虽慢,但每一步都沉重异常,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走。”张隆泽低声说,松开了牵着张泠月的手。 他让张泠月留在原地,自己与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默契地分两个方向朝血尸逼近。 张隆泽正面迎上,张隆安则绕向侧面。 那孩子还瘫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眼看血尸越来越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尖叫都忘了。 张隆安经过他身边时,顺手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往张泠月那边一扔。 “哎哟——!” 男孩吃痛喊了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正看见那两个男人已经一前一后围住了血尸。 “别过去!快跑!!”三伢子用尽力气大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不会有事,”一个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你受伤了吗?” 三伢子愣住了。 还有人? 他赶紧撑起身子回头。 月光在这一刻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是个穿旗袍的女孩儿,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年纪,黑发披散在背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清澈得不像凡间该有的颜色。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有一种奇妙的平静,与周围血腥恐怖的氛围格格不入。 仙……仙女? 三伢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傻傻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张泠月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泥污血渍、眼睛瞪得老大的小男孩,又重复了一遍:“你受伤了吗?” 三伢子这才回过神,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你快走,这很危险!” 张泠月没接话,朝张隆泽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三伢子下意识回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那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已经贴近了血尸。 血尸嘶吼着扑过来,动作虽慢,但力道大得惊人,挥出的手臂带起一阵腥风。 可那男人只是微微侧身,血尸的手臂便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砸在旁边的山壁上,碎石飞溅。 在同一时间,男人腰间的刀出鞘了。 刀光在月光下只一闪。 快得三伢子都没看清轨迹。 血尸的动作僵住了。 下一秒,那颗狰狞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咕咚”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暗红色的血液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像一道诡异的喷泉。 另一个穿褐色短褂的男人这时才慢悠悠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颗头颅。 “啧,怎么还是个新鲜的血尸?”张隆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头颅的断面,“看这皮肉腐败的程度,死了也没几个时辰。小家伙,这不会是你同伙吧?” 三伢子一愣。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过去。 “二……二哥!” 当他看清那张脸时,声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尽管五官扭曲变形,尽管肤色变得诡异,但那眉眼轮廓、那左眼处的旧伤疤。 分明就是他二哥,那个几个时辰前还揪着他耳朵骂他的独眼青年。 “还真是。”张隆安将那头颅抛给他,转身朝山坳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个新挖的盗洞,洞口还散落着工具和绳索。 三伢子接住头颅,触手是冰凉湿滑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二哥那只独眼睁得老大,浑浊的眼珠里凝固着死前的惊恐。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抱着头颅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压抑的哭声混着夜风的呜咽,在山坳里回荡。 “隆安哥哥,少说两句吧。”张泠月轻声说。 她已经走到近前,旗袍的下摆扫过沾血的碎石,没沾染上半点污渍。 张隆泽回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确认没有沾染到脏污,才松了口气。 “哦。”张隆安应了一声,开始动手处理那个盗洞。 他用脚将散落的工具踢进洞里,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堵住洞口。 “我爹…我爷爷他们还在下面……”三伢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 “他们说下面有宝贝,可是…可是……” “省省吧,”张隆安一边搬石头一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哥都变成这样了,他们能好到哪里去?早点把盗洞埋了早点回去睡觉。” 三伢子也知道这个理。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刀绞般的痛却是实实在在的。 为什么?为什么下个地会变成这样? 二哥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怪物?爹和爷爷呢?他们是不是也…… 他不敢想下去。 张隆安很快就处理好了盗洞,拍拍手上的灰。 “好咯~完事儿。小月亮咱走吧!这看着也是睡不了几个点儿了,不如直接进城?” 张泠月点头。 “走走走,回去拿行李牵马。”张隆安说着就往回走。 张泠月看着还跪在地上抱着头颅发抖的三伢子。 “你,要一起吗?” 三伢子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泥污,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身手恐怖的男人,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我和你们一起走。”他哑着嗓子说,抱紧了怀里的头颅。 “那就跟上吧。”张泠月说罢,张隆泽已经牵起她的手,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三伢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他脱下自己已经破烂的外褂,小心翼翼地将二哥的头颅包裹好,抱在怀里,然后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月光下,四人的影子在崎岖的山路上拖得很长。 三伢子跟在最后,不时回头望一眼那个已经看不出痕迹的盗洞。 那里埋着他的父兄,埋着他原本平凡的生活。 从今夜起,一切都变了。 身后,三伢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怀里的包裹越来越沉,像揣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等着他,不知道这几个救了他性命却又神秘莫测的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今夜之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跟兄长顶嘴、跟父亲撒娇、被爷爷敲脑袋的三伢子了。 山神庙很快到了。 张隆安牵出马匹,张隆泽则仔细检查了行李。 三伢子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两匹高头大马,又看看自己满身狼狈,有些不知所措。 “会骑马吗?”张泠月问。 三伢子摇头。 张隆安啧了一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然后对三伢子伸出手。 “上来吧,小家伙。难不成你想走到长沙城?” 三伢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包裹,笨拙地抓住张隆安的手。 张隆安一用力,就把他提到了马背上,坐在自己身后。 “抱紧了,摔下去我可不管。”张隆安随口说道,一夹马腹,马匹便小跑起来。 另一匹马上,张泠月依旧侧坐在张隆泽身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山神庙,又看了看东方天际线。 那里,第一缕晨光正撕破黑夜,给云层镶上淡金色的边。 天快亮了。 马匹踏着晨露前行,蹄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三伢子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又忍不住抓紧了张隆安的衣襟。 他回头望去,镖子岭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个埋葬了他亲人的山坳,已经隐没在群山的阴影里。 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但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前路还长。 而他,必须得活着。 第212章 三伢子 晨光透过城楼上翘起的飞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斜斜的影子。 长沙城的城门刚刚打开不久,进城出城的人流已经在城门口排成了两条蜿蜒的队伍。 挑着担子的菜贩、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挎着包袱的行人、还有几辆装饰讲究的马车混杂在一起,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张隆安勒住马,长长舒了口气:“哎哟,可算到了地儿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回头看向身后。 张隆泽和张泠月共乘的那匹马走在稍后,马背上,张泠月侧坐着窝在张隆泽怀里,衣角垂在马鞍一侧,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正抬头望着眼前的城墙。 这座长沙城,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眼前是斑驳的砖石城墙,墙头长着枯黄的野草,城门洞上“长沙”两个石刻大字已经风化得边缘模糊。 城楼上插着红蓝相间的五色旗,在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 可这破旧、沧桑、甚至有些寒酸的长沙城,却带着一种她记忆中早已消失的生命力。 她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各种气味。 她能听见城门洞里回荡的各种声音。 这是一个正在呼吸的长沙。 张隆泽察觉到她专注的目光,低声问:“累了?” 张泠月摇摇头,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哥哥,这里真热闹。” 马匹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两只渡鸦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两圈,发出一串清亮的鸣叫,然后振翅飞越城墙,先行进城去找落脚点了。 它们的羽毛在晨光中划过乌黑的流光,引得几个排队的小孩指着天空兴奋地叫嚷。 队伍挪得很慢。 城门守兵查得很仔细,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被盘问几句,行李也要打开看看。 轮到张隆安他们时,一个满脸胡茬的守兵皱着眉头走上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张隆安马背后的那个身影上。 看的是三伢子。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喃?”他用浓重的长沙方言问道,声音粗哑,“咋个娃娃脏成这个样子?脸上还有伤?” 三伢子脸上不仅有泪痕泥土,还有昨夜逃跑时被树枝刮出的几道血痕,衣服也破了好几处,整个人狼狈不堪。 张隆安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南方的方言,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求助似的看向身后的张泠月,却见少女含笑看着他,显然没有要帮忙翻译的意思。 就在张隆安抓耳挠腮不知如何应对时,马背上的三伢子忽然抬起头,用同样口音的湖南话回了一句:“军爷,我不听话晚上偷跑出城上山耍咯,遇到野兽被追了滚下山,哥哥们找了我好久才得回来安。” 他说得磕磕巴巴,配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和红肿的眼睛,倒真像个调皮捣蛋后吃了亏的熊孩子。 守兵一听,立马皱起眉头,语气却缓和了些:“小娃娃莫太调皮!这城外山里有豺狼虎豹,夜晚上山不是找死嘛!快快回去收拾伤口!” 他的目光又扫过张泠月,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 “多学学你姐姐,嫩个乖巧又漂亮!” 说着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张泠月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这一笑,引得旁边排队的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也侧目看来,跟着附和道:“是哇,男娃儿就是太燥咯,多学学姐姐。” 三伢子低着头,小声应道:“晓得了。” 几人这才顺利进了城。 城门洞很深,阳光只能照进前半截,后半截还笼罩在阴影里。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穿过城门洞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街道笔直延伸出去,两旁的店铺,茶馆、布庄、药铺、当铺…… 招牌林立,旗幡招展。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快跑过,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抱着书本匆匆走过。 张泠月在马背上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扫过街景,最后落在了三伢子身上。 “你叫什么?” 三伢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他低下头。 “三伢子。” “三伢子,我们送你到医馆就分开吧。” 三伢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下去。 “我会报答你们的。” 第213章 子孙?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三伢子脏兮兮的小脸上。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污渍,眼睛因为哭过而红肿,可那眼神异常认真。 张泠月看着他,双眼微微眯起。 这个小家伙身上,缠绕着一种很特别的气场。 这人身上有大气运,而且和他的子孙有关。 他的血脉里,埋藏着某种会在未来绽放的种子。 张泠月唇角弯起,露出笑容。 来长沙,还真是意外之喜。 “等以后你有能力报答我了,如果我还记得你,就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三伢子呆呆地看着她的笑容。 她笑起来的时候,双眼微微弯起,里面漾着光,比他在庙会上见过的任何琉璃珠子都好看。 他愣愣地点了点头。 马匹在一家医馆门前停下。 这是一间老旧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仁济堂”的牌匾,漆已经斑驳了,字迹还算清晰。 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高高的药柜和淡淡的草药香气。 “到了,下去吧。”张隆安回头说。 三伢子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想要下马。 可他本就瘦小,又在马背上坐久了腿麻,一个不稳,整个人抱着怀里那颗裹得严严实实的头颅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哎哟!” 他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路上,疼得龇牙咧嘴。旁边路过的一个挑夫见状,哈哈笑起来:“小崽子,腿软了吧!” 三伢子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却因为太急,又差点绊倒。 “哧——”张隆安勒着马,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笑出声,“臭小子,你不会看上我妹妹了吧?” 三伢子浑身一僵,脸更红了,磕磕绊绊地回:“没……没有!” “没关系,喜欢我妹妹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张隆安俯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可是你的荣幸,我的妹妹确实漂亮又可爱,还很善良。不过呢——”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三伢子下意识抬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不过你要是真敢追求她,那你就死定了。” 张隆安阴测测一笑,直起身,扬鞭在马臀上轻轻一拍。 马匹嘶鸣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张隆泽和张泠月在前方,自始至终没再看那个少年一眼。 三伢子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医馆里飘出的草药味钻进鼻子,有些苦,有些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抬头望向街道尽头。 那里已经看不见那她的身影了。 以后? 他还会再遇到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少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知道答案,甚至不知道问这个问题的意义。 但他记住了那个笑容。 记住了那双眼睛。 记住了那句“如果我还记得你”。 少年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医馆里的伙计探出头来喊:“小伢子,看伤不?不看病别挡门!” 三伢子这才回过神,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又看了一眼医馆的招牌,最终还是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进了长沙城清晨喧闹的人流里。 他的背影瘦小,衣衫褴褛,脚步踉跄。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就像一粒被风吹到石缝里的种子,虽然渺小脆弱,但只要给一点雨水,给一点时间—— 它总会生根发芽的。 第214章 天然台 长沙城的客栈大多集中在城南,沿湘江东岸一字排开,多是两层或三层的木构建筑,黑瓦白墙,透着湘楚之地的古朴。 张泠月一行人寻了间门面宽敞、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大客栈,门口挂着“宾至如归”的匾额,两侧楹联写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倒也应景。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戴副圆框眼镜,见他们气度不凡,忙亲自迎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几位客官打哪儿来?是住店还是用饭?” “住店。”张隆安随手抛了一小袋子银元过去,“要两间上房,清净点的。马牵到后面好生喂着,用上等草料。” 老板接过袋子,笑容更深了:“好嘞!咱这儿天字一号和二号房正好空着,朝南,临街但不吵,推开窗就能看见湘江——几位这边请!” 伙计领着他们上楼。 房间果然宽敞,木地板擦得光亮,家具是简单的红木样式,床帐用的是素色细布,窗边还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油亮。 最难得的是房间里有独立的洗漱间,装了新式的搪瓷浴缸和抽水马桶。 在这时候,这间房算得上是顶讲究的配置了。 张泠月挑了靠里那间,张隆泽同她一起。 行李刚放下,张隆安就嚷嚷着饿了,拉着两人要出去找饭馆。 下楼时,客栈老板正拨着算盘,见他们下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几位客官这是要出去用饭?” “是啊,老板给推荐几家?”张隆安倚在柜台上,笑着问。 老板扶了扶眼镜。 “要说咱长沙城里的饭庄,老招牌就是曲园酒楼和李盛河,开了几十年了,味道最正宗。新一些的呢,就是天然台和玉冬楼了,这两家是前些年才开的,学了不少新鲜花样,听说还跟洋人学了什么……包厢?意思就是贵客们在单独的一屋子里吃饭,不会被别人打扰。” 他又详细说了这几家饭庄的位置。 曲园在坡子街,李盛河在黄兴路,天然台和玉冬楼则都在新开的商业区,离客栈不远。 “谢了老板!”张隆安拍拍柜台,转身往外走。 --- 天然台饭庄坐落在一条相对宽敞的新街上,门面是中西合璧的风格。 石砌的门柱,雕花的木门,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两侧还装了新式的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几样精致的菜品模型。 门口站着穿长衫的迎客伙计,见他们过来,忙躬身相迎。 “三位客官里面请!是用大堂还是包厢?” “包厢。”张隆安随口应道。 “好嘞!二楼雅间‘听雨轩’正好空着,几位这边请——” 伙计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墙角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栀子花,香气清雅。 听雨轩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房间布置得极为雅致。 靠窗是一张红木圆桌,配六把雕花椅,桌上铺着素色桌布,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墙角立着多宝阁,陈列着一些仿古玩器。 最妙的是临街那面墙开了扇大窗,窗外是湘江的江景,江面上帆影点点,对岸的岳麓山在午后阳光下青翠如黛。 “这地方不错。”张隆安在窗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有江景看,吃饭也香。” 张泠月坐在他对面,张隆泽坐在她身侧。 伙计递上菜单,菜单是手写的,字迹娟秀,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张泠月接过菜单,扫过那些菜名。 天然台的招牌菜写在前几页:红烧鸟丸、红烧土鲍、鸡茸鲍鱼、芙蓉虾饼、红煨八宝鸡…… 后面还有一些时令菜和特色小炒。 她合上菜单对伙计说:“招牌菜都上一份吧。” “是,小姐。”伙计应下,又问,“酒水要什么?咱这儿有本地的白沙液,也有从绍兴运来的花雕,还有洋人的葡萄酒……” “来壶龙井就好。” “好嘞!几位稍等,菜马上就来!” 伙计退下,轻轻带上门。 包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江涛声和街上的人声,反而衬得室内更加宁静。 张隆安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走了这一路,可算能歇会儿了。这椅子舒服可比马背上强多了。” “隆安哥哥也辛苦了。” “哼哼,我当然辛苦。”张隆安得意地挑眉,“得照顾你们两个小的。一个闷葫芦,一个娇滴滴,这一路我可操碎了心。” 张泠月捂着嘴笑起来,笑声像风铃摇响。 张隆泽无奈地看了兄长一眼,懒得与他争辩。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先给张泠月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上。 茶水是温的,茶香袅袅升起,在阳光里化作细细的雾。 “看看,张隆泽都无话可说。”张隆安指着弟弟,对张泠月说。 “嗯,哥哥也觉得你说得对。”张泠月哄小孩似的回应,眼里满是笑意。 “还是咱们小月亮明事理!”张隆安一拍大腿,“看看我这弟弟,多大年纪了,都没有你一半懂事!” 张隆泽没理他,只是将茶杯往张泠月手边又推了推。 “我的呢?”张隆安伸长脖子。 “自己动手。”张隆泽头也不抬。 “啧,小气。” 张隆安撇撇嘴,还是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伙计端着托盘进来,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红烧鸟丸。 用的是洞庭湖一带特产的斑鸠,取胸脯肉剁成茸,混入细嫩的豆腐和荸荠碎,捏成鸽子蛋大小的丸子,先炸后烧。 夹一个入口,外皮微酥,内里嫩滑,斑鸠肉的鲜香与豆腐的清甜完美融合。 接着是红烧土鲍。 这里的土鲍是湘西特产的一种山珍,形似小鲍鱼,肉质紧实弹牙。 成菜色泽红亮,土鲍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咸鲜,回味带一丝甜。 第三道鸡茸鲍鱼就讲究多了。羹体雪白细腻,表面点缀着几颗枸杞和葱花,舀一勺入口,鸡茸的鲜与鲍鱼的醇在舌尖化开,滑嫩如脂,暖意直透胃底。 芙蓉虾饼的虾饼外酥里嫩,虾肉q弹,蘸着特制的甜辣酱吃,酸甜微辣,很是开胃。 最后一道红煨八宝鸡是压轴大菜。 上桌时整鸡色泽枣红,皮酥肉烂,用筷子轻轻一拨,鸡肉便脱骨而下,露出腹中五彩斑斓的八宝饭。 鸡肉的鲜香与八宝的甜糯相互渗透,汤汁醇厚,是道费工夫的功夫菜。 五道菜摆满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张泠月先给张隆泽夹了块鸡茸鲍鱼,又给张隆安夹了块红烧鸟丸,自己才慢悠悠的吃起来。 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张隆安吃得豪放,一边吃一边点评:“这红烧土鲍够味!就是辣了点。不过湘菜嘛,不辣不正宗。这八宝鸡也好,火候到位,糯米都炖化了……” 张隆泽时不时给张泠月添菜。 看她多夹了哪道菜,下次就主动给她夹。 窗外,湘江的水缓缓流淌,江面上有渔歌隐约传来。 街上的喧嚣隔着窗,变得模糊而遥远。 包厢里,茶香袅袅,菜香四溢。 兄弟俩偶尔斗嘴,张泠月偶尔轻笑,时光在这一刻都变得更加温柔了。 难得的宁静一隅。 张泠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龙井的清香在唇齿间回荡,冲淡了菜肴的油腻。 “哥哥,等会儿我们去江边走走,好吗?” 张隆泽看着她,点头:“好。” 张隆安也凑过来:“我也去我也去!小月亮可不能厚此薄彼!” “嗯,一起去。” 江风带着水汽拂面,稍稍分散了一些午后的沉闷。 江面上船只往来,帆影点点,远处传来船工嘹亮的号子声。 张隆安走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从哪儿买了包糖炒栗子,一边剥一边吃,栗子壳随手扔进江里,引来几尾小鱼争相啄食。 “小月亮,你看那边——”张隆安忽然指着江对岸一处依山而建的建筑群,“那就是岳麓书院吧?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张泠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岳麓山青翠如黛,书院的白墙黑瓦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确实有几分“惟楚有才,于斯为盛”的古意。 但她今日有些倦了,便轻轻摇头:“明天吧,今天走不动了。” “那咱们往回走?”张隆安把最后一颗栗子扔进嘴里,“我听说坡子街那边挺热闹,有戏园子,有茶楼,还有卖各种稀奇玩意儿的铺子。” 张隆泽低头看向张泠月,见她琉璃色眼眸里确实有几分倦意,便说:“累了就回去。” “不累,”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去坡子街看看吧,我也想听听戏。” 三人便转身往城里走。 穿过几条小巷,人声渐渐鼎沸起来。 第215章 游园惊梦 坡子街是长沙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侧商铺林立,招牌幌子层层叠叠,卖绸缎的、卖药材的、卖文房四宝的、卖南北杂货的……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里传出的留声机音乐。 张隆安眼睛尖,一眼就看见街角一处气派的门楼,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红府戏园”。 门楼两侧贴着大红海报,上面用潇洒的行书写着:红家班少班主二月红,今日申时献演《游园惊梦》。 海报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穿着体面的老爷太太,也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正兴奋地议论着: “听说红家这位少班主,可是得了真传的!去年他唱《贵妃醉酒》,连北平来的大老板都说好!” “可不是嘛,扮相那叫一个俊!上次我陪太太来看,太太回家念叨了好几天,说要是生个女儿,就得嫁这样的……” “票早卖光了!现在想买都买不到!” 张隆安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回头对张泠月挤挤眼。 “小月亮,想不想听戏?这红家班好像挺有名的。” 张泠月抬头看了看那海报。 “好呀。” 戏园门口果然挤满了等票的人。 张隆安挤到售票窗口前,掏出一张大洋拍在桌上:“三张票,要好位置!” 售票的是个戴瓜皮帽的老头,抬了抬眼皮:“客官,今儿个满座了,一张余票都没有。” “加钱。” 老头摇头:“真没了,少班主的戏,提前三天票就卖光了。” 张隆安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声:“这位爷,若是不嫌弃,在下这里多了两张票。” 三人回头,见说话的是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手里拿着把折扇,身后还跟着个小厮。 他笑着拱拱手:“在下姓柳,是红家班的常客,今日原约了朋友,谁知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这票浪费了可惜,几位若需要,便赠予几位吧。” 张隆安挑眉:“多少钱?” “谈钱就俗了。”柳姓年轻人笑道,“能在这戏园门口相遇也是缘分。再说,看少班主的戏,人越多越热闹。他最喜欢满堂彩了。” 说着,他将两张戏票递了过来。 张隆安接过票,打量了对方两眼,也笑了:“那就多谢陈公子了。不过我们有三个人……” “无妨,”陈公子摆摆手,“在下就在隔壁包厢,二位若是不介意,可以让这位小姐与在下一同观看,包厢里本来就有四个座位。” 这话一出,张隆泽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他上前半步,将张泠月挡在身后。 “不必。” 气氛一时有些僵。 柳公子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忙拱手致歉:“是在下唐突了。这样吧——小五,去跟班主说一声,在包厢里加个座。” 身后的小厮应声去了。 不多时回来,手里果然又拿了一张票。 “这下妥了。”陈公子笑道,“三位请吧,戏快开场了。” --- 红府戏园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气派。 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十张八仙桌,已经坐满了人,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茶壶,茶香混着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漫。 二楼是一圈包厢,用雕花木栏隔开,挂着深红色的绒布帘子,若想清净,拉上帘子便自成一方天地。 张泠月他们的包厢在二楼正中央,视野不错,正对戏台。 包厢里摆着四张太师椅,一张小几,几上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和一碟鲜红的樱桃。 三人刚落座,楼下便响起一阵锣鼓声。 戏台上的大红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一方精致的园林布景——假山、亭台、垂柳、花丛,虽都是画在布景板上的,但在灯光映照下倒也逼真。 乐声起,是悠扬的笛音。 一个身影从侧幕翩然而出。 那一瞬间,整个戏园都安静了下来。 台上的人穿着淡粉色的戏服,水袖长垂,身段袅娜。 头上戴的点翠头面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柳叶眉,含情目,唇点朱红。 他迈着轻盈的台步走到台中,一个转身,水袖抛起如云,开口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清亮婉转,如珠落玉盘,又似春莺出谷。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圆润,每一个转音都处理得细腻动人。 更难得的是那身段。 兰花指,杨柳腰,眼波流转间,当真把杜丽娘那份深闺少女的寂寞与春心萌动演活了。 张泠月坐在包厢里,静静望着台上。 她不懂戏,但也看得出台上这人戏功好。 那不是一个男人在模仿女人,而是一个灵魂在诠释另一个灵魂。 杜丽娘的哀愁、向往、挣扎,都在那一颦一笑、一唱一念间流露出来。 二楼另一侧的包厢里,柳公子正摇着折扇,目光却不时瞟向这边。 他看见那穿着旗袍的少女专注看戏的侧影,看见她的双眼在戏台灯光映照下流转的光泽,看见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和偶尔眨动的长睫。 真真是个美人。陈公子在心里叹道。 比台上二月红扮的杜丽娘还要美上三分。 二月红的美是妆点出来的艺术;而这姑娘的美是天生的造化。 戏至中场,杜丽娘游园疲倦,倚在假山石畔小憩。 二月红做了一个卧鱼的姿势,身段柔软得不可思议,水袖铺展如云,整个人宛如画中仙。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张泠月也轻轻鼓掌。 她转头想对张隆泽说什么,发现他根本没在看戏。 戏继续往下演。 杜丽娘入梦,遇见柳梦梅,二人相会于牡丹亭畔。 二月红在这一段的表演更加出神入化,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怀春的娇羞与喜悦。 当他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楼包厢—— 他看见了那个姑娘。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台下灯光昏暗,他依然能看清那双眼睛。 二月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唱错了半个音。 幸好及时收住,台下观众似乎没察觉,依旧沉浸在剧情里。 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他学戏十年来,第一次在台上分神。 接下来的半出戏,二月红唱得格外卖力。 每一个身段都做到极致,每一个眼神都倾注全力。 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只是下意识地想让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为自己多停留片刻。 戏终,幕落。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声几乎掀翻屋顶。 观众们不肯散去,齐声高喊:“少班主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第216章 八宝斋 二月红谢了三次幕,观众才渐渐平静。 他回到后台,任由师傅和伙计们围上来道贺,心思却还飘在二楼那个包厢里。 “今日这段,则为你如花美眷'',尾音收得急了半分。” 二月红回过神,见父亲正站在镜前,手里端着紫砂壶,平静地看着他。 “父亲教训的是。”二月红低下头,“是孩儿分心了。” 红老先生喝了口茶,目光扫向二楼包厢方向:“因为那位姑娘?” 二月红微微一怔,坦然点头:“是。” 红老先生放下茶壶看向儿子。 “你如今十七了,也该懂些人情世故。那样的姑娘,不是咱们梨园行当该惦记的。” 二月红沉默片刻,轻声道:“孩儿明白。只是…想当面听听她的评价,想知道在她眼里,孩儿的戏算不算好。” 红老先生看了儿子一眼,忽然笑了:“去吧。礼貌些,莫唐突了人家。” “谢父亲。” 他犹豫片刻,对镜匆匆卸了妆,洗去脸上的油彩,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偏还生了双含情眼。 也难怪长沙城内的女人都为此倾心。 他换了身简单的竹青长衫,便往二楼走去。 包厢里,张泠月正准备离开。 门帘掀起,一个穿竹青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对三人拱手:“在下红家班二月红,多谢几位今日捧场。” 张隆安挑眉:“少班主有事?” 二月红的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又迅速移开,微笑道:“适才在台上,见这位小姐看戏专注,想必是懂戏之人。不知在下今日的表演,可还入得了眼?” 张泠月抬起眼帘看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与台上那个妩媚的杜丽娘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却是一样的明亮。 “我不懂戏,”她实话实说,声音温软,“但少班主唱得很好听,身段也美。尤其是那句‘则为你如花美眷’,虽然尾音收得急了些,但情感很是动人。” 他深深一揖:“小姐好耳力。那一句?确实是在下分心了,多谢小姐指点。” “指点谈不上。”张冷月微微摇头,“我只是个外行,说的也是外行话。少班主的戏,台下满堂彩就是最好的证明。” 二月红直起身,笑容真诚:“能得小姐一句好听,比满堂彩更让在下欢喜。” 他顿了顿,又问:“几位是初来长沙吧?若不嫌弃,改日可再来听戏。红家班每月初一、十五都有新排的剧目。” “有机会一定来。”张泠月微微颔首。 二月红侧身让开路:“几位请。” 张泠月走出包厢,经过他身边时,二月红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他站在原地,目送三人下楼,消失在戏园门口。 红老先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儿子身侧,笑道:“怎么,对那姑娘有意思?” 二月红收回目光,轻轻摇头:“父亲想多了。我只是觉得……那姑娘像戏文里写的琉璃盏,能照得见人心。” 红老先生拍拍他的肩:“你这孩子,看谁都像戏文里的人。看透了又如何?咱们唱戏的,只管把戏唱好,把台上的人生演透。台下的缘,强求不来。” “孩儿明白。” ——时间分割—— 长沙城的天气渐渐热起来。 张泠月一行人在客栈住了几日,已将城内主要街道摸了个大概。 这日午后,三人从坡子街逛回来,路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多是些古玩铺子、裱画店和文房四宝行,门面都不大偶尔有穿长衫的老先生进出。 张隆安眼尖,看见巷子中段有家铺子,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八宝斋”。 铺子门口摆着两盆修剪得宜的罗汉松,青翠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进去看看?”张隆安回头问。 张泠月抬眼望去。 铺子的门开着,里面光线略显昏暗,隐约可见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器物。 她点点头:“好。” 三人迈步走进八宝斋。 铺子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些,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博古架,架上陈列着瓷器、玉器、铜器、文玩杂项,琳琅满目又不显杂乱。 正中一张黄花梨木的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 长案后坐着个中年人,穿一身深灰色长衫,手里正捧着一本线装书在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进门的三人。 当他的视线落在张泠月身上时,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放下书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几位客人,小店可还有能够入眼的物件?” 这老板看到张泠月,脸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这姑娘面相实在罕见,额阔鼻挺,眼里藏光,眉宇间清气流转,分明是福泽深厚、命有大造化之相。 难怪他今早卜卦,得了个“抬头见喜”的吉兆。 原来这“喜”,应在这姑娘身上。 张泠月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位老板的目光。 她唇角微弯眼里漾开浅浅笑意。 这位老板,跟她还算半个同行呢。 “老板便是店中最大的机缘了。” 齐老板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连摆手。 “小姐说笑了。齐某若是能沾沾您的福音,便是祖宗保佑了,哪里敢称什么机缘。” “齐老板的本事是家传?”她走到长案前,目光扫过案上那本翻开的书,是《周易参同契》。 “齐家一脉单传。”齐老板也不隐瞒,将书合上。 “什么本事?”张隆安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齐老板,“小月亮怎么不说给我听听?” 张泠月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倒是齐老板笑着接话:“粗通些风水玄学、卜算看相的小道,混口饭吃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算卦啊,”张隆安眼睛一亮,“那老板能给我算算?” 第217章 卧虎藏龙 齐老板的目光在张隆安和张隆泽脸上扫过,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位……眉宇间煞气隐现,一看便是常年行走在生死边缘的人物。 这种人的命,他算不出,也不敢算。 强行窥探,轻则折寿,重则遭反噬。 “先生说笑了,”齐老板讪讪笑道,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鄙人功夫还不到家,怕是算不出什么名堂来。” “哦?”张隆安挑眉,“老板这也太谦虚了。” “呵呵……”齐老板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泠月在一旁看得分明。 她踱步到博古架前,静静扫过那些陈列的器物每一件的位置都暗合八卦方位,彼此呼应,形成一个小小的风水阵。 这铺子里的气场因此流转顺畅,清而不浊,旺而不燥。 啧啧,每一个摆件的位置都有讲究。 这老板的算命功夫哪里是“不到家”,分明是已臻化境。 他知道张隆安的命格太硬,算不出所以然还容易遭反噬,所以才推脱不算。 是个有真本事的。 “哥哥爱说笑,”张泠月转身打圆场,“齐老板莫要往心里去。” “哪里的话,”齐老板松了口气,笑容自然了些。 “相逢即是缘。今日能与几位相遇,也是齐某与几位的缘分。” “和齐老板聊天真是件趣事。”张泠月走到长案另一侧,目光落在案角一方鸡血石印章上。 “小姐赞谬了。”齐老板拱手,试探着问,“不知如何称呼?” “张泠月。” “张小姐、张先生,”齐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可要到后边儿喝口茶?小店虽简陋,倒也存了些不错的茶叶。” “好啊。”张泠月欣然应允。 --- 八宝斋的后堂比前铺更加雅致。 小小的天井里种着几竿青竹,竹影婆娑,石阶上摆着几盆兰花,正值花期幽香阵阵。 堂内陈设简单,一张红木茶桌,四把官帽椅,墙上挂着幅淡墨山水,题着“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的诗句。 齐老板请三人落座,亲自煮水沏茶。 他手法娴熟,取茶、温杯、注水、出汤,一气呵成。 “三位远道而来,长沙可还住得惯?”齐老板一边斟茶一边问。 “还不错,”张隆安端起茶杯闻了闻,赞道,“好茶。这长沙城热闹,吃的玩的都多,比北边有意思。” “齐老板在长沙呆多久了?”他呷了口茶,随口问道。 “祖祖辈辈都在这儿。”齐老板笑道,“算起来,这八宝斋开了快百年了,传到我这儿是第四代。” “哟,老字号啊。”张隆安点头,“齐老板可有子嗣了?这百年家业总得有人继承。” 齐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叹一声:“有倒是有个儿子,比张小姐大些。” “那不是挺好?” “好什么好,”齐老板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孩子天赋是有的,打小跟着我学,什么一学就会。就是……胆子小,遇事往后缩。眼瞅着都十五了,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整日就知道摆弄些花鸟虫鱼,对祖传的手艺不上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叹一声:“齐家一脉单传,这百年基业,也不知到他手里能不能撑起来。我愁啊。” 张隆安听了眨眨眼,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吧,好像也没什么好安慰的;不安慰吧,人家都叹气了。 张泠月捧着茶杯轻声开口:“齐老板是有福气的人。” 齐老板一愣,抬头看她。 “人生这么长,何必争一时之气?” 她的目光透过竹帘望向天井里的青竹“十五岁,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胆子小些,未必是坏事。胆子太大的人,活不长。至于不上心……” 她收回目光,看向齐老板“您说他一学就会,那就是聪明人。聪明人一旦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会比谁都走得快。您急什么?” “张小姐这话……倒是我着相了。” “做父母的,都这样。”张泠月抿了口茶,“我哥哥也常觉得我不够乖,不够听话。” 张隆泽在一旁默默喝茶,听到这话,眉头动了一下。 他可从没说过她不乖、不听话。 张隆安倒是笑了“小月亮你哪儿不乖了?你就是太乖了,才让这小子……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张泠月抿嘴笑笑,没接话。 齐老板看着这兄妹三人的互动,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像这样彼此信任、彼此护着的,真不多见。 “张小姐说得对,”他端起茶壶,给三人续茶,“是我太急了。那孩子…就慢慢来吧。” 张泠月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茶道、古玩、长沙风物,气氛融洽。 张隆安谈笑风生,张隆泽也偶尔点头应和。 齐老板见识广博,言谈风趣,倒真是个妙人。 眼看天色渐晚,日头西斜,张泠月三人起身告辞。 齐老板亲自送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挽留:“张小姐请稍等。” 他快步走回后堂,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锦缎小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墨玉佩,玉佩通体乌黑油亮,质地细腻温润,雕的是并蒂莲花的图案。 两朵莲花相依相偎,枝叶缠绕。 玉佩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隐隐有种灵动的气息流转。 “此玉可护身辟邪,”齐老板双手将锦盒递上,“今日遇小姐,于齐某而言可谓嘉门福喜。若小姐不嫌弃,齐某想与小姐结个善缘。” 张泠月看着那块玉佩有些诧异,确实是件好东西。 更难得的是,这玉佩经年累月被人贴身佩戴,已养出了几分灵性。 “齐老板的礼物有些贵重了。” “赠与小姐,不算什么稀奇之物。”齐老板笑得诚恳,“只盼小姐不嫌粗陋,收下这份心意。也算是……谢小姐今日那番话。” 张泠月与他对视片刻,她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锦盒。 “那,却之不恭。” 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很舒服。 “多谢齐老板。” “小姐客气了。”齐老板笑着拱手,目送三人走出八宝斋,消失在巷子尽头。 齐老板站在店门口,久久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中的三枚铜钱。 人生这么长,何必争一时之气? 那姑娘的话,像是点醒了他什么。 他转身回店,轻轻关上店门。 巷子那头,张泠月将锦盒收进手袋,她回头看了一眼八宝斋的方向。 长沙这地方,真是藏龙卧虎啊。 第218章 无事献殷勤 客栈二楼的窗户半开着,湘江的晚风带着水汽透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油灯灯火,光影在房间墙壁上摇曳。 张泠月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目光看向窗外。 张隆安翘着腿坐在她对面的圈椅里,手里把玩着那块从八宝斋得来的墨玉佩。 “小月亮,这齐老板无事献殷勤,你就不在意?” 张泠月收回目光,对着张隆安笑道:“他是个聪明人。” “哦?”张隆安挑眉,“莫不是以后还会有交集?” 交集? 张泠月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茉莉花瓣。 以后的交集,只怕和他的子孙后代有关了。 这墨玉一看就是成对的阴阳佩,另一块将来多半会传到那孩子手里。 那齐老板是聪明人知道他们那样的人五弊三缺,自己的孩子怕是也不得善终,卖她个好只希望以后遇见了能照拂一二。 “隆安哥哥觉得这长沙如何?” “还行,”张隆安将玉佩放回锦盒,漫不经心地说。 “吃的玩的都有,就是天气热了点,潮了点。呆久了也就那样。” 张泠月抿了口茶,唇角微弯。 长沙呆久了确实也就那样,青石板路走多了硌脚,湘江水看多了也就一片茫茫,坡子街的喧嚣听久了也会觉得吵。 可有趣的,从来都不是地方。 是人。 先是在镖子岭救下的三伢子,后又是那唱戏的少班主,再有这齐老板。 这几个人,身后都有气运萦绕。 三伢子和少班主是自身命格不凡,都是能在乱世里闯出一番名堂的人物。 而齐老板的气运不在己身,在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将来那孩子必是才华出众之辈。 更奇的是三伢子。 那少年不仅自身有些气运,他后辈的气运浓得盖都盖不住。 那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征兆,除非他的子孙后代里,会出现能影响一方格局的大人物。 难道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和这些人有关? 这念头在张泠月心中一闪而过。 她不是天命所归的救世主,也不是心怀苍生的圣人,她只是乱世里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这些人的命运如何,与她本无干系。 可既然遇见了,既然看出来了顺手结个善缘,总不会错。 “在想什么。”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张隆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张泠月回过神,抬头对他笑了笑。 “没什么哥哥,我只觉得回去以后,可以在长沙新设一个据点。” 张隆泽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在长沙安排人手?”张隆安坐直身子,来了兴趣。 “小月亮有想法了?” “嗯,”张泠月放下茶杯,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 “长沙是九省通衢,水陆要冲,往北可到武汉,往南可达广州,往西能入川渝,往东便是江浙。这样的地方,不该没有我们的眼睛。” “回族里再细想吧。具体怎么安排,派谁来,做什么营生掩护,都需要好好谋划。” 张隆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倒也是。长沙城里土夫子虽然多,但大都是一家子都干,或者拉帮结派成团伙的。咱们要在这里立足,总得有个合适的身份……” “长沙是块好地方,咱们留意着就是。” 张隆安咧嘴一笑。 “也是,谁又能知道,这里以后会不会有它的人呢。” 窗外的江风也停了,灯火不再摇曳,墙上光影凝固。 长沙这座千年古城,地下埋着多少秘密,藏着多少宝贝,又会吸引多少觊觎的目光? “小月亮打算什么时候回族里?” “再过两日吧。”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行了,不早了,”张隆安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先回去睡了。你们俩也别熬太晚,明天不是还要出去转转吗?” 他说着,晃晃悠悠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张隆泽挤挤眼:“照顾好小月亮,别让她熬夜。” 张隆泽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应他。 张隆安笑着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张泠月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双手在灯光下近乎透明,可以看见皮肤下浅浅的青蓝色血管。 张隆泽在她对面坐下,静静陪着她。 过了许久,张泠月忽然开口:“哥哥,你说…一个人的命,真的能从他后代身上看出来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张海迪冷月笑了笑,“但我今天看见了。” 张隆泽伸出手,将她的茶杯又续满了热茶。 温热的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涟漪一圈圈散开,又归于平静。 第219章 离去 天刚蒙蒙亮,湘江边的码头便已人声鼎沸。 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穿梭,船工吆喝着解缆起锚,卖早点的摊贩也都出来做生意了。 张泠月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江面上往来如织的船只。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两只藤箱摆在门口,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大多是长沙的土特产。 “小月亮,马车雇好了。”张隆安推门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深褐色短褂,腰间束着皮带。 “咱们先去码头,坐船到汉口,再坐火车北上。” “辛苦隆安哥哥了。” “辛苦什么,”张隆安摆摆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就是有点舍不得长沙的吃的,回了北边可吃不到了。” “等以后再来。”张泠月笑道。 张隆泽这时也走了进来,手里提着最后一个小包袱。 他走到张泠月身边,低声说:“该走了。” “嗯。” 三人下楼,客栈老板已经在柜台后等着,见他们下来,忙迎上来。 “几位客官这就走?不再多住几日?” “不住了,家里还有事。老板,这几日多谢照顾。” “哪里哪里,”老板搓着手,“几位客气了。下次来长沙,一定还住小店!” 出了客栈,马车已经等在门口。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见他们出来,忙跳下车搬行李。 张泠月扶着张隆泽的手上了车,张隆安殿后,马车便缓缓驶向码头。 清晨的长沙街道还没完全醒来,只有早起的菜贩推着独轮车吱呀呀地走过,洒水车沿着青石板路洒下细细的水雾,几只野狗在街角翻找着昨夜丢弃的食物残渣。 马车经过坡子街时,张泠月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那些还未开张的铺面。 红府戏园的招牌在晨光中静静悬挂,八宝斋的门板还紧闭着,齐老板大概还在睡梦中。 马车驶出城门,码头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清越的戏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婉转悠扬,在清晨的江风中格外清晰。 张泠月微微一怔,再次掀开车帘。 码头上,一艘装饰讲究的画舫正缓缓靠岸。 舫头站着一个穿竹青色长衫的少年,正对着江面练声。 是二月红。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辆马车,转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与张泠月对上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露出温润的笑容遥遥拱手。 张泠月也微微颔首示意。 马车在码头边停下。 张隆安先跳下车,一边搬行李一边嘀咕:“哟,这不是红家班的少班主吗?大清早的在这儿吊嗓子?” 二月红已经走下画舫,朝这边走来。 他今日穿着简单的竹青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气质干净儒雅。 “张小姐,张先生,”他在马车前停下,笑着拱手,“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几位。” 张泠月扶着张隆泽的手下了车,温声应道:“少班主早。我们今日要离开长沙了。” “离开?”二月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几位这就要走?” “家里有事,不得不回。”张泠月点点头,琉璃色眼眸在晨光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前日多谢少班主的戏票,那出戏唱得极好。” “小姐谬赞。”二月红微微躬身,“那日能得小姐指点,是在下的荣幸。可惜小姐走得匆忙,红家班下月初一还有新排的《霸王别姬》,看来是请不到小姐来听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张泠月脸上,那双眼睛里满是遗憾。 张隆安搬完行李,凑过来插话:“少班主这是要去哪儿?也坐船?” “是,”二月红回过神,笑道,“家父让我去汉口拜访一位故交,学几出新戏。若几位不嫌弃,可乘红家的画舫,总比客船要舒适些。” 他指了指那艘靠岸的画舫。 船身漆成深红色,雕花窗棂,挂着竹帘,确实比旁边那些拥挤的客船要雅致得多。 张隆泽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拒绝,张泠月却温声道:“那便叨扰少班主了。” “小姐客气。”二月红眼中漾开笑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请。” 画舫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宽敞。 前舱是客厅,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焚着淡淡的檀香。 后舱是几间小小的卧房,虽不奢华,倒收拾得干净整洁。 二月红亲自引着三人进了客厅,吩咐船工上茶。 “少班主这画舫真不错,”张隆安打量着四周,赞道,“比那些客船强多了,起码没有汗臭味。” 二月红笑道:“红家常往来于长沙汉口之间,这画舫是特意置办的,图个清净。几位若不急着赶路,咱们可在江上慢行,看看两岸风光。”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张泠月。 少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静静望着窗外江景。 她今日穿的浅青色旗袍与江水的颜色相映,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江边的青竹,清雅坚韧。 二月红心中微动。 他见过很多美人——台上的,台下的,浓妆的,淡抹的。 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美得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气质清冷,笑起来又如春水一般。 “少班主去汉口学戏,要待多久?”张泠月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二月红回过神,忙道:“半月。家父说那位故交是汉剧名角,有些身段唱腔值得借鉴。” “博采众长,方能成一家之言。”张泠月微微颔首,“少班主有心了。” “小姐过奖。”二月红试探着问,“不知几位回程时,可还会经过长沙?” 张泠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会,或许不会。世事无常,谁说得准呢。” 这话让二月红心头莫名一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忽然觉得她像江上的一片云,看似近在眼前,实则遥不可及。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船工这时进来禀报,船已备好,随时可以启航。 张泠月站起身,对二月红道谢:“多谢少班主款待,我们该去客船了。” 二月红怔了怔,忙道:“小姐言重了,红某并不急……” “少班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张隆泽忽然开口,“告辞。” 他上前一步,虚扶着张泠月的胳膊,示意该走了。 二月红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失落,拱手道:“既然如此,红某就不强留了。几位一路顺风。” “少班主也一路顺风。”张泠月微微欠身,转身往舱外走。 走出画舫时,江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 张泠月回头看了一眼,二月红还站在船头,竹青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几分孤寂。 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便随着张隆泽上了旁边那艘客船。 客船很快解缆起航。 张泠月站在船头,看着那艘红色的画舫渐渐变小,最后化作江面上的一个小点。 湘江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长沙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在想什么?”张隆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张泠月望着远方江面:“只是觉得这世上有些人,就像戏台上的角儿,唱完一折就得下场。” “你想见,就能见。” 她转过头,对他莞尔一笑:“哥哥说什么呢。咱们这一路,该见的都见了。够了。” 客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 不过半日,长沙城便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江面渐宽,两岸的景色也从城郭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 张隆安在船舱里摆弄着那些行李,絮絮叨叨地说着回去后要如何如何。 客船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航迹,向着北方缓缓驶去。 身后的长沙城,连同城里那些鲜活的人和事,都成了身后渐渐模糊的风景。 第220章 成为我的眼睛 东北的秋天来得早。 才九月初,张家祖地所在的深山里已是层林尽染,枫红似火,白桦金黄,远山近岭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绚烂得有些悲壮。 泠月别院的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张泠月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账册几乎要将她的身影淹没。 她穿了身宝蓝色软缎旗袍,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深紫色坎肩,黑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回到张家已经有些时日了。 这几天里,她几乎没踏出过书房。 南下几个月积压的公务像山一样堆在案头。 各地档案馆的收支账目、情报汇总、人员调度、还有那些需要她亲自批复的密函。 张岚山虽在她南下期间帮着处理了些杂事,但真正重要的决策,没人敢代劳。 张泠月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张泠月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也想像张隆安那样,当个四处乱窜的猴儿,天南海北地跑,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整天对着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 可她也只能想想。 她是张家巫祝,是档案馆的实际掌控者,是那些散布在全国甚至海外眼线的中枢。 这根线,她得牢牢握在手里。 “累了便休息,余下的我来。” 低沉的声音从书房另一侧传来。 张泠月抬起眼帘,看向对面那张稍小些的书案。 张隆泽坐在那里,案上也堆着不少文书。 此刻他正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她脸上。 “哥哥,处理公务也是一种修行呢……”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怎么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张隆泽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膀上,揉捏着紧绷的肌肉。 张泠月索性闭上眼,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任由他伺候。 炭盆里的银霜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 小官还没有从古楼里出来。 张泠月问过三长老,问过大长老,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过几个负责古楼祭祀的老族人。 得到的回答都是含糊不清的——“族长传承事关重大,时间长短因人而异”、“古楼深处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族长传承非同小可,长则数年短则数月,皆为天意”。 天意。 张泠月在心里冷笑。 张家最不信的,就是天意。 若真信天,就不会用尽手段去逆天改命,去求那虚无缥缈的“无副作用长生”。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温顺地点头,然后回到这间书房,埋首在这些堆积如山的公务里。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压下心中那份莫名的焦躁。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姐,张远山求见。”是张岚山的声音。 张泠月睁开眼,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请他进来。” 片刻后,书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青色劲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远山见过小姐。”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张泠月坐直身子,目光静静打量着他。 几年不见,当年那个在泗州古城惨剧中幸存下来的瘦弱少年,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 身材高了,肩膀宽了,皮肤因常年在外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坚定。 “张远山,好久不见。”她温声开口。 “多年不见,小姐风采如旧。”张远山直起身,目光在张泠月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 可那一瞬间,张泠月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双眼睛看向张泠月时,依旧有种执拗的光。 她还记得他。 记得那个在孤儿院里倔强地承诺会保护小官的少年,记得那个在泗州古城死里逃生的幸存者,记得她曾赠予他护身符时,他眼中亮起的光。 “坐吧,也别拘着。”张泠月摆摆手,示意张岚山退下。 张远山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张隆泽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张远山身上。 “自你放野前开始,我们已经快四年没有见过了。”张泠月端起手边的茶盏,撇去浮沫,轻轻吹了口气。 “是,三年八个月。”张远山低声应道,指尖蜷了蜷。 她还记得。记得这么清楚。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发烫。 张泠月抿了口茶,眼睛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他:“你也接过不少出族地外派的任务,感觉如何?” 张远山沉默片刻,唇抿成一条直线。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里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苍凉的叹息。 “外面的世界……很美,很精彩,也很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但这个世界太大,张家太渺小。” “我曾多次南下执行任务,遭到不少伏击和刺杀。那些人……有些是为了钱财,有些是为了仇恨,有些甚至说不出理由,只是因为我们与众不同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 “那时我才知道,”张远山的声音更低了,“张家人对外人来说,是异类。是会动的宝藏,是行走的长生秘药,是怪物。” 张泠月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你可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远山知道。”张远山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坚定。 “小时候,”张泠月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对族内通婚的规矩嗤之以鼻。觉得那是愚昧,是守旧,是作茧自缚。那时候没有心思去了解,一直到你们被带去泗州城那时,我才明白。” “张家人想要延续下去,便只能牢牢抱作一团。若血脉的秘密有朝一日被公之于众,那张家只会引火焚身。张家再强大,也无法掌控整个世界。” 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起,贴在窗棂上,瑟瑟发抖。 “族内的异动,在上一代乃至更往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有人觉得张家不该困守在这深山老林里,有人觉得长生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有人早就和外面的势力勾连上了。”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张泠月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飘落的枫叶上,“张家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有人想砍树,有人想摘果子,还有人……想将这棵树连根挖走。” 张远山的瞳孔缩小。 他这些年在外执行任务,并非没有察觉。 族内有些任务的流向诡异,有些人员的调动不合常理,有些本该严密保管的信息,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泄露。 只是那些线索太过零散,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他找不到那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 “小姐……”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张泠月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许久,她才重新开口。 “张远山,你可愿意成为我在长沙的眼睛?” 第221章 我愿意 长沙。 张远山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座江城——湘江的水,坡子街的喧嚣,那些隐藏在繁华下的暗流。 他不是没去过长沙。 这些年南来北往,长沙作为九省通衢,他路过不止一次。 那座城市繁华喧嚣,三教九流混杂,地下势力盘根错节,确实是个适合藏身、也适合收集情报的地方。 他没有任何犹豫,起身,单膝跪地: “……远山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心中某处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张泠月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烛光里温润如春水,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冷冽如冰。 “起来吧。”她虚扶一把,“再过不久,海翰他们也该放野回来了。若是他们愿意,你们还可以呆在一起。前往长沙也好有个照应。” 张远山站起身,心中了然。 当年一起从泗州古城活下来的几人,这些年虽各有际遇,但那份在生死边缘结下的情谊从未淡去。 若能在长沙重聚,确是好事。 “远山明白。” “乱世之中,情报最要紧。”张泠月从案头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蘸墨,开始书写,“我会拨下足够的预算给你们作为启动资金,在长沙城内设立一个据点。什么都可以干,什么都可以卖。” “只要出得起价,谁的生意都可以接。” 张远山屏住呼吸。 “除了日本人。” “……是。”张远山深深躬身。 张远山接过文书,指腹触到纸张温凉的质感。 他低头看去,上面已经详细列明了经费数额、人员配置、联络方式、以及一些特殊权限。 那权限之高,让他心头凛然。 “是。”他将文书仔细收好,躬身应道。 “去吧。”张泠月重新坐回椅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具体细节,岚山会与你对接。出发前,再来见我一次。” “远山明白。” 张远山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张泠月和张隆泽两人。 张泠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张隆泽走到她身边,将已经凉透的茶换成温热的,又无声地站回她身侧。 “哥哥,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张隆泽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唇角那抹疲惫。 许久,他低声说:“你做的,都对。” 张泠月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哥哥总是这样,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觉得对。” 张隆泽走到张泠月身后,继续为她揉捏肩膀。 “长沙那地方,不太平。” “我知道。”张泠月闭着眼,轻声说, “可越是乱的地方,越能藏东西,也越能看清东西。” 她忽然问:“哥哥,你说小官什么时候能出来?” 张隆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 “嗯。”张泠月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张隆泽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滑落的披风。 窗外,一片枫叶打着旋儿落下,飘进池塘,在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远处的张家古楼在暮色中轮廓模糊,像一头匍匐在深山里的秘境,沉默地吞噬着黑暗,也吞噬着时间。 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天色从清晨起就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到了晌午,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便密集成帘,将张家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雪落无声,带着彻骨的寒意,渗进青石板的缝隙,爬上黑檀木的窗棂,给这座沉寂了数千年的深山族地又添一层孤寂。 古楼深处的大门,就是在这样的雪日里,缓缓打开的。 张起灵站在门内,一身入楼时穿着的玄色礼服早已破败不堪。衣襟被撕裂,袖口磨得发白,上面沾染着不知名的污迹和干涸发黑的血色。 那些血迹层层叠叠,在深色衣料上晕开诡异的暗花。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雪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像两枚失去光泽的黑曜石,映不出任何景象,也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应该去哪里? 他不知道。 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有人用粗糙的砂纸,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情感,都狠狠地擦去了。 只留下一些模糊破碎的片段,抓不住,看不清。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有人等着你。 是谁呢? 他想不起来。 只记得那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即使忘记了一切,身体也会本能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于是他迈开脚步,踏出古楼。 雪地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得很慢,步伐虚浮,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消耗,连抬起脚都变得艰难。 破损的衣摆在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出来了!族长……族长从古楼出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了他的身影,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过积雪的屋檐,穿过幽深的回廊,传遍族地的每一个角落。 许多人涌向通往古楼的那条石径,在风雪中翘首以盼。 那是张家新任的族长,是接受了古楼深处“传承”的人,是未来要带领这个古老家族在乱世中前行的存在。 他们敬畏他,好奇他,也畏惧他。 石径尽头,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近。 风雪在他周身飞舞,像一层朦胧的纱。 他的脸很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可那双眼睛空洞得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第222章 你是谁 “族长,您出来了。” “族长。” “族长,可需要到您的院子……” 有胆子大的族人上前问候,试图引路。 可张起灵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应,就像看到了路边的石头或积雪的枯枝。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什么方向感,只是凭着心中那点微弱的本能牵引着自己。 族人们面面相觑,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再多言,纷纷弯腰行礼,然后匆匆散开,分头去给各位长老、族老通传族长归来的消息。 风雪渐大。 张起灵独自走在蜿蜒的石径上。 两侧是熟悉的建筑,他不记得哪条路通向哪里,不记得那些房子里住着谁,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只有心里那个声音,那个模糊的牵引,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指引着他向前。 他走了很久。 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寒气顺着破损的衣襟钻进身体,可他感觉不到冷。 或者说,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饥饿、疲惫、疼痛,所有属于“活着”的知觉,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又模糊。 直到他走到一座别院门口。 ——泠月别院 张起灵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四个字,空洞的眼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 他伸手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庭院收拾得很干净,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扫到两侧,露出湿润的深色。 院角种着几株海棠和玉兰,此刻叶子已经落尽,枯瘦的枝桠在风雪中轻轻颤抖,像是在等待某个约定好的花期。 而庭院中央,那方小小的石亭里,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套素色的明制马面裙,披着银狐皮镶边的雪青色斗篷,黑发绾在脑后,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此刻她正垂眸抚琴,琴是七弦古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琴尾还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动作很轻,琴音便也轻。清泠泠的,像雪落在冰面上。 他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雪花在他周身飞舞,有几片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像无声的泪。 抚琴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 那双眼清澈得像山巅融化的雪水,又深邃得像藏着整个星空的湖泊。 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映着院中枯树,也映着门口那个一身破败的少年。 雪落无声,风过无痕。 两人隔着庭院的对望,像跨越了漫长光阴的重逢。 许久,张起灵迈开脚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破损的衣摆拖过扫净的青石板,留下一道湿痕。他走到石亭前,在离少女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他看着她,空洞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沙哑的询问: “……你是谁?” 声音干涩,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和迷茫。 张泠月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破败的衣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中那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在荒院里练习受伤的沉默少年;想起两年前,那个在放野归来时带回族长信物的小官;想起更久以前,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就乖乖吃下枣泥山药糕的孩子。 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却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古楼的传承,天授的诅咒,张家族长必须背负的命运这些她都知道,可亲眼看见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微微抽痛了一下。 很轻,很快,轻得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眼里漾开笑意。 “我叫张泠月。” “你呢?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张起灵看着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张泠月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手背,“我叫你小官,好不好?” 小官。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某个锈死的锁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那只冰冷的手无意识地微微蜷起,将她的指尖拢在掌心。 他握得很紧,张泠月没有挣开。 她的手很暖,而他的手冷得像冰,那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她笑着说“外面冷,我们进屋吧。” 她牵着他的手,转身往屋内走。 张起灵像个懵懂的孩子,任由她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却顺从。 破损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进几片飘落的雪花。 屋内很暖。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窗边小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张泠月让他在软榻上坐下,转身去取干净的衣服和伤药。 等她回来时,张起灵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怕一转眼她就会消失。 那眼神纯粹依赖,又带着小动物般的无措。 “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我让人去煮点姜茶。” 她正要转身,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别走。” 张泠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好,我不走。” 她在软榻边坐下,伸手去解他破损的衣襟。 张起灵没有反抗,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中渐渐映出她清晰的身影。 衣襟解开,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胸膛和背脊。 那些伤痕很新,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结痂,纵横交错,像烙印。 她取过伤药,动作轻柔地为他上药。 药膏带着清凉的草药气息,触碰到伤口时,张起灵的身体绷紧了一下,没有躲开。 “疼吗?”她轻声问。 张起灵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泠月不再多问,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 等伤口处理完毕,她帮他换上干净的长衫。 衣衫是张隆泽的尺寸,穿在他身上稍显宽大,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清瘦。 “喝点茶暖暖身子。” 张起灵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有喝。 他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睛不再像刚才那样毫无焦距。 张泠月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张起灵忽然抬起头看着她,很认真地问: “你……等我很久了吗?” 张泠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是啊,等了很久。” “不过,你回来了就好。” 第223章 暂居 雪停后的第三日,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泠月别院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的冰凌,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寒芒。 院中海棠与玉兰的枯枝上积了层薄雪,风过时簌簌落下,在青石板路上碎成细白的粉末。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张泠月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本账册和密函。 而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张起灵安静乖巧地坐着。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铺了厚绒毯的地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案后的张泠月。 从清晨张泠月踏入书房起,他就这样跟着她。 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半步不离。 起初张泠月还会让他去软榻上坐着,或者去院里看看雪景,可张起灵一味摇头,固执地守在她身侧。 张泠月批完一份账册,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她侧过头,正对上张起灵那双专注的眼睛。 “小官,无聊吗?” 张起灵摇摇头,依旧看着她。 那双眼里如今满满都是她的倒影。 张泠月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微乱的碎发。 张起灵没有躲,反而微微偏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只讨好的猫。 “来,”她站起身,走到书房另一侧的多宝阁前,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我教你认字,好不好?” 张起灵立刻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张泠月翻开一本启蒙用的《千字文》,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她指着第一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几个字,小官还记得吗?” 张起灵盯着那些陌生的墨迹,眉头蹙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抓住了张泠月的袖角。 “不记得也没关系,”张泠月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带着他的指尖在字上描摹。 “我们从头学。” 两双手叠在一起,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移动。 张泠月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张起灵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描。 窗外有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学完一页,张泠月让他自己描摹。 张起灵握着笔,姿势有些生疏,下笔却很稳。 他的字迹干净利落,笔画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筋骨,虽因失忆而略显稚嫩,却已能看出几分风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荒寂的院落里,第一次教他写自己名字的场景。 那时的他还是“小官”,还是个会因为她一句夸奖就眼睛发亮的孩子。 而现在…… “写得很好。”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张起灵抬起头,眼中闪过雀跃的光。 他放下笔,忽然倾身过来,轻轻抱住了她。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肩头,将脸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的肌肤,带着他身上的干净气息。 张泠月微微一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累了?” 张起灵摇摇头,却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 “……泠月。” 这是他失去记忆后,第一次完整地叫她的名字。 “嗯,我在。”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直到院外传来脚步声。 张泠月轻轻拍了拍张起灵的背“有人来了。” 张起灵松开手,紧挨着她坐下,手臂若有若无地挡在她身前。 来的是一身玄色劲装的张隆泽。 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和几碟小菜。 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张泠月身上,确认她无恙,才移向紧挨着她的张起灵。 “吃饭。”他将托盘放在桌上。 “谢谢哥哥。”张泠月起身走到桌边,又回头对张起灵招手。 “小官,来。” 张起灵立刻跟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张泠月将一碗面推到他面前,又递过筷子。张起灵接过筷子,却不动,只是看着她。 “吃呀,”张泠月夹了一筷子面放进自己碗里,示范性地吃了一口。 “尝尝看,哥哥的手艺很好的。” 张起灵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张泠月不时给他夹菜,他就乖乖吃下,眼神始终追随着她。 张隆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薄唇抿得更紧。 他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饭后,张泠月继续处理公务。 张起灵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盘腿坐在地毯上,静静看着她。 只是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本书,是张泠月刚才教他的《千字文》。 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膝上描摹。 除了识字,张冷月也开始教他处理一些简单的公务。 起初只是让她念,他在一旁听。 后来便让他试着看那些最简单的账目。 张起灵看得很认真。 偶尔有错漏,他也能一眼看出,然后抬起眼,手指点着账册上不对劲的地方。 这样的日子张起灵很喜欢,他每一天都能看见她,和她说话。 直到第五日,长老们来了。 三人踏进别院时,张泠月正坐在院中石亭里抚琴。 张起灵坐在她身侧,怀里抱着一个暖手炉。 三人一进门,目光便齐刷刷落在张起灵身上。 “族长。”大长老率先开口。 张起灵没有反应。 “您既已出古楼,按规矩,该移居族长专属的院子。那里一应事务都已准备妥当,还请族长随我们——” 张起灵终于将目光从张冷月身上移开,看向大长老。 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看着一尊石像,一片积雪,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他没有说话。忽然伸手,将张泠月轻轻揽进怀里。 他将脸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带来细微的颤栗。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三位长老都愣住了。 第224章 分离焦虑 张泠月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感到颈间传来温热的呼吸,还有他微微颤抖的手臂。 三长老沉默地看着她,又看看她怀里那个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族长。 那张苍白的脸埋在少女颈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为什么总有不认识的人想将他们分开?张起灵心中不耐地想。 他虽不记得前尘往事,却本能地厌恶这些试图将他从这温暖身边带走的人。 他收紧手臂,将张泠月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无声宣告这里才是他的归处。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温声道: “小官,长老们在和你说话。” 张起灵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不走。” 他又抱紧了些,补了一句: “……和泠月一起。”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 大长老眉头紧锁,二长老一脸茫然,唯有三长老了然于心。 “族长,这不合规矩。您是张家族长,该有族长的体统——” “大长老。” 张泠月忽然开口,她轻轻拍着张起灵的手背,望向三位长老,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族长刚刚出关,记忆尚未恢复,此刻心绪不稳,需要静养。我这别院虽简陋,却也清净,正适合休养。不如……就让族长暂住此处,待情况稳定些,再做打算?” 大长老还想说什么,三长老忽然开口:“泠月说得有理。族长如今这般状况,强行移居,恐生变故。既然族长愿意留在此处,便暂住吧。” 他目光扫过紧抱着张泠月不放的张起灵,又看向张泠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只是族中事务,还需族长慢慢熟悉。泠月,你多费心。” “泠月明白。”张泠月微微颔首。 大长老和二长老对视一眼,终究没再坚持。 在张家,只要不触犯族规,族长便是最大的规矩。 即使族长暂时失忆,他的意愿,族人永远都要尊重。 三位长老又交代了几句族中事务,便告辞离开。 张起灵还抱着张泠月,脸埋在她颈间,久久没有松开。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着他。 少年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眼神里满是委屈与不安。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让人听不见: “……他们,想将我们分开。”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擦过他微红的眼角。 “不会的。” “只要小官不想走,就没人能让你离开。” 张起灵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不安才渐渐散去,重新染上那份纯粹的依赖。 他点点头,又抱住了她,将脸埋进她肩头。 “不走。” “嗯,不走。我们回屋吧,外头冷。” 她牵起他的手,往屋内走。 张起灵乖乖跟着,手指紧紧反握住她的手。 自那一日长老们来访后,张起灵黏张泠月黏得更紧了。 白日里,张泠月在书房处理公务,他便搬了圆凳坐在她身侧三步之内,不声不响,静静看着她提笔蘸墨时微垂的长睫,看她翻阅账册时轻蹙的眉心,看她偶尔停下来喝茶时,指尖拂过青瓷杯沿的动作。 若是她起身去取书,他也跟着起身;若是她到院中散步,他便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甚至她去更衣,他也要守在门外,直到那扇门重新打开,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视线里,他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紧绷才会松懈。 张隆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起初他只是冷眼看着那个失忆的族长像影子一样黏在张泠月身边。 白日里他要处理的事务太多,训练新选的护卫,清点武备库的库存,检查族地外围的暗哨布置。 可每到傍晚回到泠月别院,看见的总是那两人挨在一起的身影。 一个在灯下看账册,一个在旁安静陪伴;一个在院中抚琴,一个在侧静静聆听。 那种融洽的氛围,让张隆泽心头那把无名火,一日比一日烧得旺。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 张泠月说了,小官记忆全失,心神未定,需要人陪。 她是巫祝,是族中少数能得族长信任的人,照顾族长是她的职责。 张隆泽只能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这夜月色很好。 清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寝殿,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 张泠月刚沐浴完毕,穿着一身素白的睡袍,坐在梳妆台前。 张隆泽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檀木梳,一下一下为她梳理长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从发根到发尾,每一缕都梳得顺滑服帖。 梳齿穿过潮湿的发丝,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少女微低着头,眼眸半阖,长睫遮住眼睛。 而她身后的男人,正在慢慢为她梳理头发。 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后颈,带来温热的触感,让张泠月不自觉地微微颤栗。 这本该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夜晚。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在寝殿门外。 张隆泽梳头的动作放慢,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铜镜的反射里,他看见寝殿门外的回廊上,张起灵抱着一个素白的枕头,屈膝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他穿着和张泠月同样式的素白睡袍,此刻那身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清瘦的身躯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抱着枕头,下巴抵在柔软的棉布上,一双清冷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寝殿内,望着梳妆台前那个白色的身影。 固执地守着,等着,不肯离开。 张隆泽握着檀木梳的手指收紧。 白日里黏着她就算了,到了就寝的时候,还做出这副样子来给谁看? 他心里那把火,终于烧到了临界点。 张泠月也察觉到了异样。 她抬起眼,透过铜镜看向门外,心中有些诧异,随后化作无奈的笑意。 真是……像一只有分离焦虑的黑猫呢。 “哥哥,不用梳啦。”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柔软。 张隆泽停下手中的动作,却没有放下梳子。 他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在烛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 “小官,过来。”张泠月转过身,对着门外的身影招招手。 张起灵立刻抱着枕头站起来,走进寝殿。 他在梳妆台前停下,垂眸看着张泠月,眼神纯粹又带着点不自知的委屈。 张泠月起身,伸手拍了拍他衣角沾上的灰尘,又理了理他额前有些过长的碎发。 “地上凉,怎么不回去休息?” 张起灵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想待在这里,待在她身边。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哪里还不明白?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张隆泽。 “哥哥……” “不可。” 张隆泽站在阴影里,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刮过张起灵那张茫然的脸。 他都多大了?堂堂张家族长,还想跟她同榻而眠?做梦。 张泠月怔了怔。 她看看张隆泽冷硬的侧脸,又看看张起灵那副委屈得快要实质化的模样,心中难得地生出几分为难。 她放软了声音,哄着张起灵:“小官,夜深了,先回去休息好不好?明天一早就能见到我了。” 张起灵摇头。 他甚至上前半步,伸手拽住了张泠月的袖口。 张隆泽在一旁看着,手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轮冷月,胸膛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张泠月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怒气。 她叹了口气,重新转向张隆泽,声音更软了几分。 “哥哥,小官毕竟尚未恢复记忆,心神不安也是常理。今夜就让他留下吧,我看着他,不会有事……” 张隆泽猛地转回头,目光死死盯住她。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重叠,拉扯。 第225章 下不为例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在哀求他。 为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啃噬着张隆泽的每一寸理智。 为什么原本就属于他们二人安宁的生活,要被这个突然闯入的人破坏? 为什么她会为了另一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人,此刻的心思全在别人身上? 张隆泽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喉结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下不为例。”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大步离开。 寝衣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张泠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生气了呀……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淡淡垂下眼帘。 一旁的张起灵又拽了拽她的袖口,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张泠月回过神,看向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却清楚地写着不安与依赖。 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 “休息吧,小官。”她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向内间的床榻。 床很大,铺着厚厚的锦被和软垫。 张泠月躺进里侧,张起灵跟着躺下,几乎是立刻转向她,面对面的姿势。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亮,直勾勾地看着她。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乖巧又固执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的眼睛,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眼皮传来。 “闭上眼睛,休息。” 张起灵乖乖闭上眼睛,长睫在她掌心轻轻颤动。 张泠月也闭上了眼睛。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然而没安分多久,身侧的动静便让她重新睁开了眼。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一点点开始收紧,像是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将脸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肌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蹭了蹭她的发顶,深深嗅了嗅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张泠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静静躺着,任由他抱着,嗅着,蹭着。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转过身,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月色渐沉。 海棠与玉兰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寝殿内烛火渐熄。 相拥而眠的两人,在彼此的体温和气息里,沉入了一片难得的黑暗。 远处,回廊尽头的厢房里。 张隆泽站在窗前,望着泠月别院主殿的方向。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寂得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檀木梳。 梳齿上,还缠绕着几缕属于她的发丝。 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收拢手指,将那几缕发丝,连同梳子一起,紧紧攥进掌心。 指尖刺进皮肉,渗出细微的血丝。 他却感觉不到疼。 属于张家的夜晚,总是格外深沉。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像是被这深山里的寒气冻住了,偶尔吹过屋檐,也只发出低低的呜咽,变成压抑的叹息。 泠月别院的主殿寝房里,灯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透进来,给屋内的一切蒙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张泠月睡得很沉。 她侧躺着,脸朝向床内侧,黑发散在枕上,像铺开的墨绸。 月光恰好从窗棂缝隙中漏进一缕,落在她眼角的泪痣上,那一点微小的暗色在银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不小心溅上的墨点。 而她身后,张起灵正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完全占有。 他睡得很熟,下巴抵在她发顶,一只手紧紧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被她枕在颈下。 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感受到对方胸膛微微的起伏。 张起灵睡着了很乖顺,那张总是没什么活人气息的脸,在沉睡中显露出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月光缓缓移动,从泪痣移到唇边,又移到颈侧。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在寝房门外停下,又缓缓走近。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 是张隆泽。 第226章 不重要了 他其实早就离开了在答应张泠月“下不为例”之后,他便转身出了寝房。 可躺在冰冷的床榻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刚才的画面,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切割。 终于他还是起身,披了外袍,又走回了主殿。 然后,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月光下,那两个人相拥而眠,亲密得刺眼。 张泠月整个人被张起灵圈在怀里,像一件被精心收藏的珍宝,又像一朵被细心呵护的娇花。 张隆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双总是冷静的眼,此刻暗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看见张泠月微微蹙起的眉大概是睡梦中被搂得太紧,有些不舒服。 看见她无意识地往张起灵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见张起灵在睡梦中收紧手臂,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扎进眼底,刺进心里。 为什么? 张隆泽在心中无声地问。 为什么她会在深夜里,让另一个男人躺在她的床上,睡在她的身边?为什么……她会为了那个人,用那样柔软的眼神看他,用那样哀求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张泠月还很小,夜里怕黑,总是要他陪着才能入睡。 他那时笨拙得很,不会讲故事,不会唱童谣,只能僵硬地坐在她床边,等她睡着才敢离开。 有一次她做噩梦惊醒,哭着找“哥哥”,他冲进房间,看见她缩在床角,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抱住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安抚。 从那时起,他就在心里发誓要一直守着她,护着她,让她永远不必害怕黑夜,不必独自面对噩梦。 可现在…… 张隆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应该离开的。 转身回房,关上房门,将这一切隔绝在外。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目光像被黏住,无法移开。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任由心中那片冰封的心,在无声中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汹涌滚烫的暗流。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动了。 张泠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 这个动作让她脱离了张起灵的怀抱,也让她那张脸,在月光下完全暴露在张隆泽的视线里。 她睡得很沉,眼睛紧闭着,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张隆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悄悄移动了位置,久到屋内的光线从银白变成灰蓝,久到他忘记时间的存在。 然后,他看见张泠月的眉头又轻轻动了一下。 同时,睡在她身侧的张起灵也动了。 他睡得并不踏实,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 察觉到怀里空了,他又伸出手,摸索着,又重新将张泠月揽进怀里。 这一次,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他看见张泠月被重新搂紧时,眉头舒展开来,甚至还往那个怀抱里靠了靠。 那个小动作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疼。 无法忽视的疼。 他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退出寝房。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相拥而眠的两人,也隔绝了门外那个在夜色中独自站了整晚的身影。 他在寝房外的回廊里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抬头望向天边。 那里,启明星已经亮起,像一颗冰冷的眼睛,冷冷俯视着这片沉睡的深山。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天光微亮,晨曦初现,第一缕淡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院中积雪上,反射出刺痛人眼的光。 寝房内传来细微的响动。 是张泠月醒了。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 她轻声唤“小官”,那人迷糊地应了一声。 她起身下床,脚步轻盈;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然后,门开了。 张泠月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素白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长袍。 她看见站在回廊里的张隆泽,有些讶异。 “哥哥?”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一直在这里?” 张隆泽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泠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她走出来,轻轻带上房门,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哥哥生气了?” “没有。” 张泠月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而她的手很暖。 “哥哥,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依赖,心中的疼痛,忽然就松动了。 是了。 他是哥哥。 是那个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守护她一生的人。 无论她身边有谁,无论她心里装着谁,这个身份,这个位置,永远不会变。 张隆泽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重,重得像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什么,迅速松开虚虚地拢着。 “……嗯。” 张泠月笑了,她拉着他往厨房走:“哥哥饿了吧?我们去煮粥…今天煮红枣山药粥,放很多红枣,很甜的那种。” 张隆泽被她拉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 张隆泽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牵着他的少女。 她正侧着头对他笑,眼里映着朝霞,也映着他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好。 只要她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还会这样对他笑,还会牵着他的手,还会软软地叫他“哥哥”。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真的。 不重要了。 他握紧她的手,跟上了她的脚步。 第227章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泠月坐在窗边的紫檀木茶案前,手中提着青瓷茶壶,正往几只薄胎白瓷杯里注入刚煮好的茶汤。 茶水是上等的白毫银针,汤色杏黄清澈,香气清雅悠长。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软缎旗袍,领口缀着细小的珍珠,衬得那张脸越发温婉。 几缕碎发散在颊边,随着她斟茶的动作轻轻晃动。 张起灵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白球团子。 小家伙贪吃,这几日又胖了一圈,此刻正窝在张起灵掌心,眯着眼睛打盹,偶尔抖抖尾羽,发出轻轻的啾啾声。 张起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毛球,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团子的羽毛。 张泠月将一杯茶轻轻放在他面前,笑道:“尝尝,今年的白毫银针,从福建刚送来的。” 张起灵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团子被茶杯的热气熏到,不满地抖了抖羽毛,往张起灵掌心深处拱了拱。 张起灵低头看它,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主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进来。”张泠月放下茶杯。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褂的小张躬身走了进来。 他在门槛处停下,行礼道:“泠月小姐,长老们请您前往议事厅一叙。” 张泠月终于抬起眼帘,“可有说明何事?” “未曾。” 张泠月点点头,正要说话,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张起灵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族人,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明显流露出不悦。 那情绪太直接,直接到连那小张都下意识后退半步。 张泠月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好笑。 她起身,走到茶案边,另取了一只干净的白瓷杯,缓缓注入七分满的茶汤。然后她将茶杯递到张起灵面前,温声道: “小官,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张起灵没有接茶。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好,不想等,不想让你走。 张泠月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好笑变成了无奈。 她转头对那小张道:“你先到外面候着。” “是。”小张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张泠月将茶杯放在案上,在张起灵身边坐下。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很快就回来了,”她放软了声音,像哄小孩一样“到时候陪你下棋,好不好?” 张起灵抿着唇,不说话。 那双清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委屈。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 每次她要出门,那狗也是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委屈和依赖,好像她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 只是那只狗会用尾巴摇来摇去地撒娇,而眼前这只…… 她笑着伸出手,像顺毛一样轻轻抚过他的发顶,然后顺着后脑勺一路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小官,乖一点哦。” 张起灵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缓缓放松下来。他垂下眼不再看她。 忽然伸出手,环过她的腰,将头埋进她怀里。 张泠月怔住,随即笑着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的身体微凉,隔着衣料传来清冷的气息。 “好了好了,”她轻声说,“我真的很快就回来。” 张起灵这才松开手。 张泠月又捏了捏他的脸颊,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 张起灵抱着团子,站在主殿门口,目送她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别院门外。 那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久久不曾收回。 张泠月随着那小张穿过几道回廊,踏进议事厅正堂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三位长老下手,还坐着七八个人。 有几位张泠月眼熟,是族中各房各支的话事人,还有几位她看着面生,大概是新提拔起来的后辈。 而站在众人之前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张瑞浚。 张泠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面色平静如常。 “泠月,来了。”大长老开口,声音浑厚如钟。 “长老。”张泠月微微欠身,算是行过礼。 “泠月小姐。”其他族人纷纷起身问候。 张泠月颔首致意,走到自己那张椅子前缓缓落座。 “不知今日,诸位所议何事?”张泠月的目光在厅中央那尊青铜香炉上停留片刻,炉内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 大长老和二长老对视一眼。 三长老低着头喝茶,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香料燃烧的声响。 片刻后,二长老轻咳一声开口:“瑞浚,既是你与众人所提,便由你来说。” “是。”张瑞浚从队列中走出,对着三位长老行礼,然后转向张泠月。 “族长离开古楼近半年,却从未下达任何指令,也未曾带领族人振兴家族。相反,族长一直迁居泠月小姐别院之中,不问族中事物。瑞浚斗胆猜测……小姐是否有架空族长之疑?”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瞬间凝固。 三位长老一言不发。 大长老的目光落在张泠月脸上,二长老的四处张望,三长老还低头看着茶杯,就好似那杯茶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张泠月脸上笑意未减。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么你们呢,与他的心思也是一样的?” 她看向张瑞浚身后站着的几人。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站出来,躬身道:“是,小姐。” 张泠月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那几人脊背发凉。 “既然你来了,也该给个合理的解释!族长在你那儿住了那么久,任何人求见都不见,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大长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张泠月。 二长老见状,连忙打圆场:“大哥,泠月是懂事的孩子,想来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大长老冷哼一声,“天大的苦衷也无法与张家兴衰存亡相提并论!族长不出来引领族人前进,张家还有什么未来?” 二长老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三长老终于抬起头,看了张泠月一眼。 “泠月,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泠月放下茶盏,抬起眼帘。 她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那尊青铜香炉上,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泠月想说…在几位长老问责之前,也许应该先清理干净外人才是。张家内务,外人如何能旁听呢?” “外人?”大长老皱起眉头,“何来外人?”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张瑞浚身后那几人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们的脸迅速涨红,又马上变得惨白,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嗬嗬声—— 然后他们齐齐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呕出黑色的血。 那血浓稠如墨,落在地砖上,竟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血腥味混着檀香,在议事厅里弥漫开来,刺鼻得令人作呕。 “嚯——!” 大长老猛地站起,脸上满是震惊。 二长老也惊得差点打翻茶盏,连连后退几步。就连那些端坐着的各房话事人,也都纷纷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只有三长老坐着。 他抬起眼,看了张泠月一眼,又垂下眼。 张瑞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那几个还在呕血的族人。 那些人已经跪倒在地,身体抽搐,黑血从口鼻中不断涌出,很快便染黑了整片地砖。 他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大长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掌拍在案上,怒不可遏:“瑞浚!怎么回事?!” 张瑞浚转过身,深深弯下腰,声音发紧:“瑞浚……不知。” 他不知道那几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呕血,但他知道,这一定和张泠月有关。 那个一直含笑坐在那里的小姐,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即将落网的猎物。 大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那几个还在抽搐的人“不知?你带来的这些人,你会不知?!” 二长老也回过神来,小心翼翼道:“大哥,先别急,说不定是误会……” “误会?!”大长老瞪他一眼,“你瞎了吗!这是误会?!” 三长老终于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他走到那几个人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其中一人的鼻息,又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众人,声音平静:“中毒所致。” 厅中一片哗然。 张泠月坐在那里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从张瑞浚身上移开,落在那尊青铜香炉上,唇角弯起。 那炉中的香,此刻已经燃尽。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散入虚空。 第228章 举手之劳 大长老站在那几具尸体旁,他蹲下身,伸手翻开其中一具尸体的眼皮。 眼白已经彻底染成黑色,瞳孔涣散,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又探了探尸体的脉搏,冰冷的触感让他脸色更加难看。 “毒死的?”大长老站起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荒谬!” 拥有麒麟血的本家人,怎么可能被毒死? 哪怕是剧毒,对本家人而言也不过就是闹闹肚子,或者难受几天罢了。怎么可能像这些人一样,口吐黑血,当场毙命? 除非…… 大长老的目光扫过那几具尸体,又落在张瑞浚那张惨白的脸上,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来人!”他厉声喝道,“将张瑞浚押入刑室!这些尸体都带回验房,务必查出东西来!” 门外立刻涌进几个族人,将张瑞浚团团围住。 张瑞浚没有反抗,他知道在三长老眼皮底下,在议事厅这种地方,他根本逃不掉。 反抗,只会死得更快。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张泠月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毒,还有一丝不解。 张泠月与他对视,嘴角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输了。 张瑞浚被押走了。那几具尸体也被抬了下去,地上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黑血,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有族人迅速取来草木灰和清水,开始清理地面。 大长老余怒未消,在厅中来回踱步。 袍角带起风声,震得两旁的人都不敢吭声。 二长老张瑞丰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大哥,消消气,人已经抓了,张瑞浚这厮既然露了马脚,咱们慢慢审就是……” “慢慢审?”大长老瞪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人潜入张家,叛徒潜伏多年,咱们这几个老东西竟然一点都没察觉!传出去,张家的脸往哪儿搁?” 二长老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 三长老摇摇头,缓缓坐回太师椅。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便又放下,目光落在张泠月身上。 厅中安静了片刻。 二长老清了清嗓子,转向张泠月,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泠月啊,说说你是如何发现异样的?你方才说的那些……” 忽然又被点名的张泠月抬起眼,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 “长老可还记得几年前,哥哥抓到的那几名潜伏在本家的外人?” 二长老点点头:“自然记得。那几人……” “那几人身上有凤凰纹身。”张泠月接过话,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张,边角已经有些卷翘,“哥哥与隆安哥哥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纹身,手稿也保留了下来。” 她将那叠纸递给身侧的族人。族人双手接过,恭敬地呈给三位长老。 “前不久,我们三人南下巡查产业时,再次遭到了它的袭击。那势力与当年潜伏进张家的,是同一个势力的人。” 大长老眉头紧锁,翻开那叠手稿。 上面描绘着几个人的背影,肩胛骨处,赫然是展翅欲飞的凤凰纹身。 旁边还有文字记录,详细描述了纹身的样式、位置、以及发现的时间地点。 “而在此之前,”张泠月顿了顿,从袖中又抽出一物,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显然有些年头了,“泠月豢养的鸟儿贪玩,无意中发现了这封信。” 又有族人上前,接过信,转呈给三位长老。 大长老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大变。 “放肆!” 他猛地将那信纸拍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四溅,濡湿了案上的几本账册,他却浑然不觉。 “张家何曾薄待过他?!”大长老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张瑞浚从小在张家长大,吃张家的,用张家的,学张家的本事。到头来,竟做出这等行径!” 二长老连忙凑过去看信,一看之下,脸色也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三长老接过信,垂眸扫了一眼,便重新折好,放在案上。 厅中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但看三位长老的反应,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二长老沉默片刻,率先开口:“大哥,当务之急是先搜查张瑞浚的住所,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这叛徒隐藏得太深,连外人都能潜入张家,咱们不得不防啊。” “族长尚未明事理,现在住在泠月那儿……也算是件好事。”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候在一旁的族人吩咐道:“去,搜查张瑞浚的住所。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暗格、夹层、地下密室,统统给我翻一遍!” “是!”几个族人领命而去。 大长老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今日之事比当年处理那场叛乱还要让他头疼。 他摆摆手,声音疲惫: “今日便到此为止。泠月,你先回吧。” “泠月告退。”张泠月起身,对着三位长老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 大长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老三,你……”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三长老的位置上空空如也,只剩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孤零零地放在案上。 大长老的额角又突突地跳了起来。 二长老讪讪道:“大哥……老三他和泠月一起走了。” “……”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罢了。 议事厅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冬日的傍晚来得早,西边天际只剩最后一抹残红,将张家族地的青瓦白墙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张泠月沿着回廊缓缓走着,步履不疾不徐。 走到回廊尽头时,一个身影从转角处走出来,与她并肩而行。 三长老。 他双手拢在袖中没有看她,望着前方渐暗的天色,像在欣赏这冬日黄昏的景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有先开口。 回廊两侧的庭院里,枯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大概是归巢的鸟雀在呼唤同伴。 终于,张泠月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三长老,微微欠身: “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三长老。” 三长老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举手之劳。” 第229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香炉里的香料,是张泠月派人送给三长老的。 而往香炉里添加的额外材料,是他亲手倒进去的。 它们很聪明,发现了本家随处可闻的萦梦香有问题,不知准备了什么东西压抑了金庭蕤的毒性。 只可惜,张泠月还留了一手。 那材料与贼人体内的余毒相遇,顷刻间便能催化毒发。 今日议事厅里那几人突然毒发身亡,张泠月早有安排。 张泠月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三长老沉默片刻,忽然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他费尽心力,值得?” 张泠月抬起眼帘,眼神中暮色中显得格外透亮。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悟其可以纵横而行之无忌。三长老,这世上原本是没有路的,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三长老垂下眼,与她对视。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暮色渐深,晚风渐凉。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啁啾声。 最终,张泠月打破了沉默。 她微微欠身,声音如常:“族长尚在院中等候,泠月先行一步。” 三长老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张泠月转身离开,藕荷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三长老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也罢。”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随即他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青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暮色,消失在张家祖地纵横交错的回廊深处。 泠月别院的门虚掩着。 张泠月推门而入时,庭院里已经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积雪上闪烁着,将海棠与玉兰的枯枝映出朦胧的剪影。 正殿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赶走了冬夜的寒意。 她刚踏上台阶,一道身影便从殿内冲了出来。 张起灵。 他此刻站在门槛外,一双清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那眼神里有如释重负的安心,还有等待许久的委屈。 你去得太久了,我等了好久。 你怎么才回来。 张泠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议事厅风波而起的疲惫,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衣襟。 “等很久了?” 张起灵摇摇头,又点点头。 等她多久都不算久,可是见不到她时间就变得格外漫长。 他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袖口。 张泠月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往殿内走。 “走吧,进去再说。外面冷。” 殿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团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此刻正窝在软榻上,歪着头看他们进来,发出几声不满的啾啾抱怨主人出门太久,都没人陪它玩。 张泠月在软榻上坐下,张起灵挨着她坐下,一只手还紧握着她的袖口。 “饿不饿?”张泠月问。 张起灵摇头。 “那渴不渴?” 他又摇头。 张泠月无奈地笑了:“那你想做什么?” 张起灵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副棋盘。 他把棋盘放在两人之间,期待地看着她。 下棋。 她说过等她回来,陪他下棋。 张泠月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笑着点头:“好,下棋。” 两人就在软榻上摆开棋盘,相对而坐。 团子不满地啾了一声,蹦跶着跳到张泠月膝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继续打盹。 张起灵执黑,张泠月执白。 两人就这样静静下着棋,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因团子翻身的动静相视一笑。 冬日的光阴在泠月别院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自那日议事厅风波后,张家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清洗。三位长老亲自坐镇,将张瑞浚的住所翻了个底朝天,又顺藤摸瓜揪出了不少藏匿多年的蛀虫和伪装成族人的外人。 那些人的下场如何,张泠月没有过问,只听说刑室那边日夜灯火通明,偶尔有惨叫声顺着夜风飘来,又被积雪吞没。 但这一切,都与泠月别院无关。 张泠月每日雷打不动的处理公务,张起灵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张隆泽沉默地守在一旁,张隆安时不时冒出来插科打诨。 不过现在,张泠月的公务里多了一项内容——教张起灵处理家族事务。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张泠月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逐页翻阅。 张起灵坐在她身侧,面前也摆着几本薄一些的文书,正低头看得认真。 张泠月偶尔抬眼看他,见他眉头微蹙,便轻声问:“怎么了?” 张起灵抬起头,将手里的文书递给她,指尖点着其中一行:“这里,数目不对。” 张泠月接过来看了看,唇角弯起笑意:“小官真厉害。这是下面的人虚报了开支,回头要核实的。” 张起灵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看下一本。 张隆泽坐在另一张书案后,手里也捧着一叠公文,是武备库的清单。 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那两人并排而坐的身影,又迅速垂下,面无表情地继续翻阅。 “哟,都在呢!” 门帘一挑,张隆安裹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深棕色皮袄,帽子上还沾着几片雪花,一进门就凑到炭盆边烤手:“外头可真冷,雪又下大了。” 他烤了一会儿,凑到张泠月身边,探头看她手里的账册:“小月亮,还教他看账呢?这小子学得怎么样?” “小官学得很快。”张泠月笑道,“再过些日子,这些账目他就能自己处理了。” “那是,”张隆安拍拍张起灵的肩膀,“也不看看是谁教的?咱们小月亮出马,傻子都能教成天才。” 张起灵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热,让张隆安讪讪地收回了手。 “得,我不说了。”张隆安举双手投降,又凑到张隆泽那边,“闷葫芦,你呢?教他什么?” 张隆泽头也不抬:“武备。” “武备啊,”张隆安摸着下巴,“这小子身手本来就了得,就是失了忆,得重新熟悉。不过他那底子在,练两天就回来了。” 张隆安虽然自己也常不靠谱,但毕竟在外行走多年,见的人多,经的事多,总有些心得。他会给张起灵讲各房各支的派系,讲长老们的脾性,讲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 张起灵听得很认真,却从不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