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到死神》 白骨觉醒 战场余烬 意识降临的那一刻,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任何“存在”的感觉。 就像一滴水落入无尽深渊,不知道下落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下落多久——然后,突然停了。 那滴水,亮了。 说“亮”其实并不准确。那是一种比黑暗更深邃的存在感,就像在一片漆黑的画布上,第一次出现了“黑色”之外的概念。它不是光,却让周围的黑暗有了参照;它不是声音,却让死寂有了边界。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冰天雪地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存在本身的寒意——仿佛从诞生之初,就被遗弃在永恒的寒冬里。这种感觉没有让他颤抖,因为他还不知道什么是颤抖;没有让他恐惧,因为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恐惧。它只是存在着,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背景音。 他试图睁开眼睛。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什么是“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个概念本身。那簇刚刚点燃的意识之火太过微弱,只能勉强维持存在,根本无法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 但本能告诉他:要“看”。 于是,他“看”了。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不是用视觉,而是用意识直接感知周围的环境。就像蝙蝠的超声波,又像是某种更原始的直觉,那簇微弱的火焰向四周扩散出无形的波纹,然后,波纹触碰到了什么,反射回来,在他模糊的意识中勾勒出一些形状。 上方,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可以称为“光”的东西。但那片灰色比周围亮一些,于是他知道,那是“天空”。 下方,是粗糙的、硌着什么硬物的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尖锐,有些地方圆滑。那是“地面”。 周围,是无数的轮廓。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完整的、破碎的。有些和他一样躺着,有些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还有一些散落成一堆,再也拼凑不起来。 这些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本能地知道一件事:他和它们,是“同类”。 这个认知没有任何根据,就像刻在灵魂最深处的一道烙印。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推理,就是“知道”——那些散落在周围的,和他是一样的存在。 只是,它们已经“死”了。 而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刚一浮现,那簇意识之火就剧烈跳动了一下。他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那是恐惧的雏形,是本能的警觉。活着意味着什么?死去又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本能地不想成为那些“散落一地”的存在。 他要动。 这个念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他试着“指挥”什么——可他连自己有什么可以指挥都不知道。 时间在流逝——或者没有。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时间像是失去了意义。他就那么躺着,那簇微弱的意识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一遍又一遍地失败,却始终没有放弃。 终于,他成功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他的意识中心延伸出去,触碰到了什么。然后,那个“什么”回应了。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或者说他的一部分——动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部位,只是本能地感知到,有一个属于他的东西,刚才静止不动,现在移动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位移,但那确确实实是他的“动作”。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继续延伸那根无形的线,探索那个被他移动的部分。渐渐地,他“感知”到了更多——那是一根细长的、坚硬的、分成几节的物体。在他模糊的感知中,它呈现出淡淡的白色。 手。 这个词汇不知从何而来,但就是出现在他的意识中。那是手。他的手。 他开始尝试更复杂的动作。那根无形之线从一只手延伸到另一只手,延伸到躯干,延伸到双腿,延伸到头颅。每一次连接成功,他对这具身体的感知就更清晰一分。 白色的骨骼。 空荡荡的胸腔。 没有血肉的四肢。 以及,那簇燃烧在头颅深处的意识之火——那就是他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停顿了很久。 他是一具骷髅。 一具只剩下白骨的骷髅。 这个发现没有引起任何情绪波动。恐惧?惊讶?悲伤?这些东西在他的意识中一片空白。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是一具白骨的事实,就像接受了天是灰色的、地是坚硬的一样。 然后,他尝试坐起来。 第一次尝试,他的上半身刚刚抬起一点角度,就因为力量不足重重摔了回去。骨骼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像是一个沉闷的鼓点。 他没有放弃。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放弃,只是本能地知道——必须起来。 第二次,他调用了更多意识去控制那具陌生的身体。手撑住地面,腰腹用力,一点一点抬起。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生锈的机器第一次运转。 第三次,他终于成功了。 他坐了起来。 这一刻,他“看到”了。 所谓“看到”,是指他的意识感知范围突然扩大了很多倍——因为从躺着变成坐着,那些无形的感知波纹能够触及更远的区域。 然后,他愣住了。 如果骷髅有瞳孔,如果骷髅可以瞪大眼睛,此刻他的眼眶中一定会浮现出震惊的神情。 尸体。 无穷无尽的尸体。 从他所坐的位置向四周延伸,一直到感知的极限,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轮廓——人类的、兽类的、还有一些他无法辨认形状的。有些已经腐烂到只剩白骨,有些似乎刚刚死去不久,血肉还在缓慢地流淌,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气息。 折断的刀剑斜插在泥土里,有些已经锈蚀得只剩下轮廓。破碎的旗帜无力地垂挂在歪斜的旗杆上,风偶尔吹过,旗角微微摆动,发出寂寥的声响。盔甲的碎片、盾牌的残骸、战车的轮毂,散落在尸体的缝隙之间,像是一片金属的坟场。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和他感知到的一样——一具完整的骷髅骨架,蜷缩在一堆残骸之间。他的肋骨有几根轻微裂开,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左腿的胫骨上有一道深深的砍痕,几乎切断了一半的骨骼。但整体还算完好,没有缺失什么重要部件。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周围那些和他相似的骷髅。 它们有些躺着,有些趴着,有些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有的高举武器,有的抱头蜷缩,有的互相搂抱在一起,仿佛至死都不愿分离。还有一些,破碎成散落的白骨,头颅滚落在远处,躯干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起来。 它们是“死”的。 而他,是“活”的。 这个认知第二次浮现,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他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他和它们不同?是什么让他“活”着,而它们“死”了?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刺痛突然席卷了他的意识之火。 那种痛无法用语言形容——就像有无数根针在灵魂深处搅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撕裂那簇微弱的火焰。他不由自主地抱住头颅——抱住那个空洞的、只有两团微弱光点在眼眶深处跳动的骷髅头——蜷缩成一团。 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当它消退后,一些东西留了下来。 那是记忆的碎片——或者说,是某些不属于他的画面。 一只苍白的手,瘦骨嶙峋,指甲漆黑如墨,握着一根扭曲的骨杖。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灰蒙蒙的宝石,宝石深处有雾气在翻涌。 晦涩的咒语在空气中回荡。那不是任何语言,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震颤,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有形之物,在虚空中刻下复杂的符文。 成百上千具骷髅从尸骸中摇摇晃晃地站起。它们的眼眶中燃起微弱的火焰,茫然地看向四周,然后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向前冲锋。 然后是混乱——铺天盖地的混乱。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魔法爆炸声,交织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噪音。火焰在燃烧,鲜血在流淌,生命在消逝。 最后,是那只苍白的手松开骨杖,那只手的主人转身离去,把无数刚刚唤醒的骷髅留在了这片尸山血海之中。 画面到此为止。 他缓缓放下抱住头颅的手,眼眶中的火焰微微跳动,消化着这些刚刚涌入的信息。 他是被“唤醒”的。 有一只苍白的手,一根骨杖,一段咒语,将他从永恒的沉眠中拖了出来。不只是他,还有成百上千的同类。 然后,那只手的主人消失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 那些被一起唤醒的同类呢?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周围的骷髅。有些头颅碎裂,有些胸腔塌陷,有些散落成一地碎骨——它们在他沉睡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这些问题盘旋在他的意识中,却找不到答案。 但有一个事实是清晰的:他现在是独自一个。或者说,在这片无尽的尸骸中,他是唯一“活着”的骷髅。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饥饿,又像是渴望,但又不完全是。它是一种本能的需求,像是那簇意识之火在向他传递信号:需要某种东西,来维持存在,来变得更明亮。 他循着这种本能的指引,“看”向了一个方向。 在那里,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躺着一具人类的尸体。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士兵,脸已经被啃食得面目全非,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但在他的头颅深处,有一点微弱的荧光在闪烁。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需要它。 他试图站起来。这一次比之前坐起来更加艰难——他的双腿骨骼在支撑身体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膝盖处的关节像是随时会散架。他扶住身旁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石头,稳住摇摇晃晃的身体,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骨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松软的泥土陷下去一点,然后又弹回来。 第二步。这一次比第一步稳了一些。 第三步。 他走得踉踉跄跄,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稳就会摔倒。而他也确实摔倒了几次——有一次是被一具尸体的手臂绊倒,有一次是脚下一滑踩在一块破碎的盾牌上。 每一次摔倒,他都静静地躺一会儿,等那簇意识之火重新稳定,然后再一次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前进。 那段距离只有十几步,他却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来到了那具尸体旁边。 那点荧光近在咫尺,就在尸体微微张开的头颅中,像是一颗迷你的星辰,在他意识的感知中熠熠生辉。 他蹲下——这个动作又让他费了不少力气,骨骼发出咔嚓的声响——伸出白骨的手,触碰那具尸体的头颅。 就在触碰的瞬间,那点荧光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自动从尸体中飘出,缓缓融入他的指尖。 一股温暖的感觉沿着指骨蔓延而上——那是他自苏醒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温暖”。那种温暖穿过手腕,穿过臂骨,穿过肩胛,最终汇入他头颅深处的那簇意识之火。 轰—— 整个世界瞬间变了。 就像是一幅模糊的画卷突然被擦干净,就像是一首听不清的曲子突然变得清晰,就像是从深水中浮出水面,第一次呼吸到真正的空气。 他听到了风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呼啸,而是能分辨出风的来向、强弱,能听到它拂过尸体时的呜咽,穿过破碎盔甲时的尖啸。 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意识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一倍不止,那些之前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远处的废墟、更远处的山脉轮廓、以及,更远处那些同样闪烁着的荧光。 他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每一根骨头的位置、状态、完整度,都清晰地映射在意识中。他能“看”到左腿胫骨上那道深深的砍痕变浅了一点,几根裂开的肋骨愈合了一点点,整个骨骼都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光泽。 最重要的是,那簇意识之火更明亮了,燃烧得更稳定了。如果说之前它是一根随时可能熄灭的蜡烛,那么现在,它是一根已经稳稳燃烧的火把。 他“明白”了。 那是灵魂之火。亡者的残留意识,未散的灵魂碎片。他可以通过吞噬这些灵魂之火来壮大自己,维持存在,变得更强大。 这个“明白”不是来自任何人的教导,而是刻在本能中的知识,就像呼吸、就像移动,与生俱来。 他站起身,看向四周。 现在他能感知得更清晰了——这片无尽的战场上,散落着无数微弱的荧光。有些在尸体头颅中,有些在破碎的骷髅残骸里,还有一些飘荡在空气中,正在缓缓消散。 那是食物。 那是他活下去——或者说,继续存在下去——的必需品。 他开始行动。 这一次走得比之前稳了许多。他已经初步掌握了如何控制这具骷髅身体,知道如何协调四肢,如何保持平衡。虽然还是有些僵硬笨拙,但至少不会再走几步就摔倒了。 他来到另一具尸体前。这是一个穿着铠甲的人,铠甲上有一个狰狞的破洞,从胸口贯穿到后背。尸体已经僵硬,但头颅中的荧光还在闪烁。 蹲下,触碰,吞噬。 温暖的感觉再次涌入,意识之火又明亮了一分。 他继续前进。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每吞噬一簇灵魂之火,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就更清晰一分,对自己的身体就更掌控一分。渐渐地,他能“听”到更多声音——远处有某种东西在移动的沙沙声,更远处有低沉的咆哮,还有一些无法分辨的细微响动。 他也能“看”到更远的荧光了。有些近,有些远,有些明亮,有些微弱。他本能地知道,那些更明亮的荧光代表着更强大的灵魂,吞噬它们能得到更多的力量。 但他也本能地知道,那些更明亮的荧光周围,可能潜藏着危险。 因为那些灵魂之火,可能不是无主的。 他继续吞噬那些微弱的、安全的荧光,一边吞噬一边移动,不知不觉间,已经远离了最初苏醒的地方。 周围的尸骸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倾斜的建筑物——那是废墟。曾经可能是村庄或哨站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歪斜的石墙,倒塌的木梁,破碎的陶罐,还有一些看不清原本用途的杂物。 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他似乎不会感到疲惫,只是那簇意识之火需要偶尔“休息”一下,安静地燃烧,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行动。 他停下来,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无比清晰。就像有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在他的意识之火上,提醒他:有目光,在注视。 他猛地转头,看向左侧那片尸骸堆积的小山。 那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尸体还是那些尸体,残骸还是那些残骸,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死死盯着那片区域,眼眶中的灵魂之火微微跳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根无形的针消失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见了。 他缓缓移开视线,继续向废墟深处走去。但这一次,他走得更快,脚步更轻,时刻保持着警惕。 身后,尸骸堆积的小山中,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盯着那具蹒跚远去的骷髅。 那是一双不属于死者的眼睛——活着的、饥饿的、充满欲望的眼睛。 它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具骷髅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才缓缓闭合,重新隐没在尸骸之间。 废墟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穿过几道倒塌的石墙,绕过一堆破碎的木梁,最终来到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这里原本可能是一个地窖或者地下室,顶部还有半块倾斜的石板遮挡,形成一个天然的庇护所。 角落里堆积着一些腐朽的木箱,里面的东西早已腐烂成泥。墙上还挂着一些锈蚀的铁器,可能是工具,也可能是武器——他分不清。 他走进这个空间的最深处,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骨骼与石块接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坐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在生者的世界里,人们称之为“疲惫”或者“安心”。他只知道,需要停下来,需要让那簇意识之火静静地燃烧,不需要行动,不需要思考。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废墟外的战场。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纹丝不动,像是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覆盖着整个世界。尸体依旧横七竖八地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诡异。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枯骨,又像是某种活物在暗中移动。 他看着这一切,脑海中开始浮现一些问题。 我是谁? 他不知道。记忆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生前”的信息。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人——男人还是女人?年轻还是年长?善人还是恶徒?全都不知道。 我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些记忆碎片——那只苍白的手,那根骨杖,那段咒语。但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为什么要唤醒他?又为什么把他遗弃在这里? 我要到哪里去? 同样不知道。他只知道,需要吞噬灵魂之火才能继续存在,才能变得更强。但更强之后呢?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完全没有答案。 他只是存在。 一具骷髅,在这片无尽的尸骸中,孤独地存在着。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悲伤,也没有让他愤怒。那些复杂的情绪似乎还没有在他的意识中诞生。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接受了自己是一具骷髅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白骨嶙峋的双手。 那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微光。不是荧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光泽,像是刚刚吞噬的那些灵魂之火在骨骼中留下的印记。 他的手。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然后又缓缓合拢。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双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本能地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消失。那些散落在周围的破碎骷髅,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同类,它们就是“消失”的证明。而他要活着——或者说,要继续存在着。 为此,他会去吞噬更多的灵魂之火,会让自己变得更强,会探索这个未知的世界,会寻找那些问题的答案。 至于更远的未来—— 他抬起头,看向废墟外的远方。 在那里,无数荧光在闪烁。有些近,有些远,有些微弱,有些明亮。那是他的目标,他的食物,他继续存在的希望。 远方,山脉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更远的地方,也许还有其他位面,其他生灵,其他秘密。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眶中的灵魂之火。 意识渐渐沉入最深处,那簇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比刚刚苏醒时明亮了许多,也稳定了许多。 废墟外,风依旧在吹,带着腐臭和死亡的气息。 远处,那双猩红的眼睛再次睁开,盯着废墟的方向。这一次,它盯了很久很久。 但废墟深处的那具骷髅,已经沉入了第一次真正的“休息”。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此刻,在这片死寂的战场废墟中,在这具冰冷的骷髅躯体里,有一簇火焰在燃烧。 它很小,很微弱,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它燃烧着。 而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白骨觉醒 第一簇灵魂之火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废墟的角落里,那簇意识之火静静地燃烧着,没有思考,没有感知,没有任何活动。就像一盏灯被调到了最低的亮度,仅仅维持着“存在”本身。 然后,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他的感知边缘。 一开始很微弱,像是远处传来的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但那声音太轻了,他的意识之火又太微弱,根本听不清那是什么。 他没有理会,继续沉在那片混沌之中。 但那呼唤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拉扯着他意识深处的某根弦。 终于,他“醒”了。 眼眶中的灵魂之火重新亮起,那簇火焰微微跳动了几下,像是刚睡醒的人眨动眼睛。他抬起头,看向废墟外的方向。 那呼唤还在继续。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就像他“看”到周围环境一样,是意识层面的触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不,不是呼唤他。 是在呼唤所有和他一样的存在。 那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召唤,像是每一个灵魂之火天生就能理解的语言:来。来这里。这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他站起身。 经过之前的“休息”,他感觉那簇意识之火稳定了许多,对这具骷髅身体的控制也更加得心应手。他迈步走出废墟的角落,穿过倒塌的石墙,来到废墟边缘。 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的战场上,那些原本散落的荧光——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吞噬的灵魂之火——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它们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从原本微弱的状态变得明亮起来。 而且,它们在移动。 不,不是它们在移动。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它们,吞噬它们,然后那些荧光就消失了。 他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一幕。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尸骸间移动。那身影和他一样是骷髅,但比他高大,骨骼更粗壮,泛着淡淡的灰色光泽。它正在一具接一具地吞噬那些荧光,每吞噬一颗,它眼眶中的火焰就明亮一分。 它也在“进食”。 这个认知让他停在原地。 他之前以为自己是这片战场上唯一“活着”的骷髅。但现在看来,不是。 还有别的。 而且那个别的,比他强大。 他能感觉到——那具骷髅的气息比他强得多。对方眼眶中的火焰明亮得像是两团燃烧的火把,而他的火焰只是一簇微弱的烛光。对方的骨骼泛着光泽,显然已经吞噬了无数灵魂之火,而他的骨骼还是灰白色的,只有在近处仔细看才能发现一点淡淡的微光。 不能靠近。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现。那具骷髅在“进食”,而他也是“食物”——如果被对方发现,他会不会也成为那些被吞噬的荧光之一?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不想知道。 他缓缓后退,退回废墟的阴影中,让那些倒塌的石墙遮挡住自己的身形。然后他蹲下,把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尽力让那簇意识之火变得微弱,不散发出任何可以被感知的气息。 那具骷髅在战场上移动,吞噬着一颗又一颗荧光。它没有朝废墟这边来,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去了,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尸骸之间。 他等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具骷髅的气息完全消失,直到那些被惊动的荧光重新恢复平静,才慢慢从废墟中探出头。 战场上,那些荧光少了很多。 原本密密麻麻散布在周围的灵魂之火,现在只剩下零星的一些。大部分都被那具骷髅吞噬了——如果他再晚一点“醒来”,可能连这些剩的都没有。 他走出废墟,开始行动。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动作更熟练。他知道自己必须争分夺秒——那具骷髅可能还会回来,或者还有其他“活着”的骷髅在这片战场上。他必须在它们回来之前,吞噬尽可能多的灵魂之火。 第一颗荧光,在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头颅中。他蹲下,触碰,吞噬。温暖的感觉涌入,意识之火微微明亮了一分。 第二颗,在一具破碎的骷髅残骸里。那具骷髅的头颅滚落在一边,眼眶中还有一点微弱的荧光在闪烁。他捡起那颗头颅,触碰,吞噬。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他不停地移动,不停地吞噬,每吞噬一颗,就立刻寻找下一颗。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敢浪费任何时间。 渐渐地,他掌握了规律。 那些在尸体头颅中的荧光,通常比较微弱——因为它们已经死了很久,灵魂之火正在缓慢消散。那些在破碎骷髅中的荧光,稍微明亮一些——因为骷髅本身就是亡灵,残留的意识更多。而那些飘荡在空中的荧光,是最明亮的——那是刚刚死去的生灵,灵魂还没有开始消散。 但飘荡的荧光也是最难捕捉的。它们会移动,会飘散,需要他追上去才能吞噬。 他开始追逐那些飘荡的荧光。 一颗在空中缓缓飘移的荧光,被他从后面追上。他伸出手,触碰那团光晕,光晕立刻涌入他的指骨,带来一股比之前温暖得多的感觉。 他停下来,感受那股温暖在骨骼中流淌。 这种感觉很好。 就像寒冷的人靠近了火堆,就像饥饿的人吃到了食物。他不知道这些比喻,但他能感受到那种从意识深处涌出的满足感——那簇火焰更亮了,燃烧得更稳定了,他能“想”得更清楚了。 他继续。 战场上的荧光越来越少,他追逐的范围越来越大。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远离了那片废墟,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那具尸体。 那是一具人类的尸体,和战场上其他尸体没什么两样——穿着破烂的盔甲,浑身是伤,脸已经被啃食得面目全非。 但有一点不同。 那具尸体的头颅中,有一团异常明亮的荧光。那亮度是其他荧光的数倍,就像一颗小太阳,在他意识的感知中熠熠生辉。 他停住了。 本能告诉他:这是好东西。吞噬它,会获得远超之前的力量。 但本能也告诉他:危险。 这么明亮的荧光,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没有被之前那具骷髅吞噬?为什么那些飘荡的荧光都避开了这个区域?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本能地警觉起来。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尸体一动不动。 周围的荧光缓缓飘移,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就是不敢靠近。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就像之前在那片废墟边缘一样,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猛地转头,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尸体,只有零星的荧光,只有远处那具尸体的头颅中,那团异常明亮的火焰。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具尸体。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 那具尸体周围的泥土,有翻动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种翻动,而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钻出来、又钻进去留下的痕迹。 他的意识之火猛地一缩。 那是陷阱。 这个认知刚刚浮现,那具“尸体”就动了。 它猛地睁开眼——那是两团猩红的光,比任何灵魂之火都更加暴戾、更加贪婪。它的身体从地面上弹起,速度快得惊人,那张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脸瞬间就到了他面前。 他本能地向后一退,但那东西太快了。一只腐烂的手抓住了他的左臂,五根手指深深嵌入他的骨骼,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那是一具僵尸。 它和骷髅不同——它有血肉,虽然那些血肉已经腐烂发臭,但确确实实是存在的。它比骷髅更重,更强壮,更暴戾。它的眼眶中没有灵魂之火,只有那两团猩红的光,那是纯粹的欲望和杀戮本能。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朝他咬来。 他抬起右臂格挡,獠牙咬进他的臂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能感觉到那两排牙齿在骨骼上摩擦,试图咬断它、咬碎它、吞噬他。 疼痛? 他没有痛觉。但他能感觉到那簇意识之火在剧烈跳动——那是恐惧,是本能的求生欲望。 他用右手死死抵住僵尸的头颅,不让它咬断自己的左臂。僵尸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抵得很吃力,骨骼在嘎吱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必须挣脱。 必须逃。 但怎么逃? 他的意识在飞速运转——这是第一次,他真正在“思考”问题,而不是依靠本能反应。那僵尸的力气比他大,速度比他快,正面交锋他必死无疑。他需要—— 他需要什么? 他不知道。他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战斗经验,只有这具脆弱的骷髅身体。 就在这时,他的右手触碰到了什么。 那是插在僵尸后背上的东西——一根断裂的长矛,矛尖从僵尸的后背刺入,从胸口穿出。那根长矛只剩一半,但就是这一半,在他右手触碰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想法。 他松开抵住僵尸头颅的右手。 僵尸的头颅猛地前冲,獠牙刺入他的左肩,咔嚓一声,一根肩骨断裂了。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他的右手抓住了那根断矛。 他用尽全力,向后一扯。 断矛从僵尸的后背被拔了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腐血。那血液溅在他的骨骼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有毒,或者有腐蚀性。 但他没有时间管这些。 他握着那根断矛,用尽全身力气,刺向僵尸的头颅。 矛尖刺入僵尸的眼眶,贯穿了那团猩红的光。 僵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抓住他左臂的手猛地收紧,然后又猛地松开。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软倒在地,彻底不动了。 他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虽然骷髅不需要呼吸,但那簇意识之火在剧烈跳动,就像人在剧烈运动后狂跳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两根骨头断了,一根是肩骨,一根是前臂骨。还有几根出现裂痕。如果那僵尸再用力一点,他的整条左臂可能就被撕下来了。 他再看那根断矛。 矛尖上还残留着僵尸的腐血,正在缓慢滴落。那黑色的血液滴在地面上,连泥土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扔掉断矛,用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具僵尸的头颅。 僵尸死了,但那两团猩红的光并没有完全消散。它们正在缓慢黯淡,缓慢消散。而在那团光消散的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僵尸的头颅中飘了出来。 一团比之前任何荧光都要明亮的——灵魂之火。 那是属于这具僵尸的。 他在原地愣了几秒。 他之前只知道吞噬那些无主的、残留的灵魂之火。但眼前这一团,是从被他亲手杀死的僵尸体内飘出的。那是它活着时的灵魂——或者说,是它“活着”时的意识残留。 可以吞噬吗? 他不知道。 但他本能地伸出手,触碰那团光。 触碰的瞬间,一股狂暴的、炽热的洪流猛地涌入他的意识。 那不是温暖的感觉。 那是灼烧。 就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投入水中,就像把一团火焰塞进冰窖。那僵尸的灵魂之火与他之前吞噬的那些完全不同——那些是无主的残留,温和而平静;这一团是刚刚消散的活物,暴戾而炽热。 他的意识之火剧烈跳动,几乎被这股洪流冲散。无数碎片化的画面涌入他的意识—— 黑暗中睁开的第一双眼。腐烂的身体。饥饿。无尽的饥饿。追逐。撕咬。吞噬。然后是黑暗。永恒的黑暗。 那是那具僵尸的记忆——如果那可以被称作记忆的话。它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只有饥饿和杀戮。从它被某种力量“唤醒”的那一刻起,它就在不停地吃,吃尸体,吃灵魂,吃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它不知道饱,不知道停,只有永恒的饥饿驱使它行动。 然后,是他。 它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一具“活着”的骷髅,身上有新鲜吞噬的灵魂之火的气息。它伪装成尸体,等着他靠近。它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他了。 但它失败了。 那根断矛刺穿了它的头颅,结束了它永恒的饥饿。 画面到此为止。 他猛地睁开“眼”——那团意识之火重新稳定下来,比之前更加明亮。那股狂暴的洪流已经被他消化,变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左臂上的断骨,愈合了一点点。不是完全愈合,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整具骨骼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泽,比之前更加坚实。 而那团意识之火—— 他看向自己头颅深处,那簇火焰正在静静燃烧。它比之前大了几乎一倍,亮度也提升了一截。更重要的是,它不再是一簇随时可能熄灭的烛光,而是一团稳定的、有持续性的火。 他能“思考”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本能式的反应,而是真正的思考。他能记住刚才发生的一切,能分析那僵尸的行为模式,能反思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可以用“脑子”想问题了。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这一次站起来比之前轻松得多。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更强了,那些骨骼好像变得更听使唤。他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些疼(如果那可以被称为疼的话),但至少还能用。 他看向周围。 战场依旧是那片战场,尸骸依旧是那些尸骸。但一切都变了。之前那些模糊的轮廓,现在变得清晰;之前那些听不清的声音,现在能分辨出方向;之前那些让他警觉的未知,现在至少有了应对的思路。 他变强了。 只是吞噬了这一团灵魂之火,就比吞噬之前所有那些残留的荧光加起来还要强大。 他看向那具僵尸的尸体。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眼眶中那两团猩红的光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空洞。它的身体正在迅速腐烂,腐臭的气息更加浓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杀了一个“活物”。 这个认知让他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内疚?恐惧?兴奋?那些情绪还没有在他的意识中诞生。他只知道,如果不杀它,它就会杀他。 这是生存。 这是这片战场上的法则。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在那里,还有无数荧光在闪烁。那些是无主的残留,是安全的食物。但在那些荧光深处,可能还隐藏着更多像这具僵尸一样的“活物”——它们会伪装,会埋伏,会在他靠近的时候突然扑上来。 他必须小心。 他必须更强。 只有变得足够强,才能在这片战场上活下去——或者说,继续存在下去。 他转身,向废墟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僵尸的尸体。 它的灵魂之火已经被他吞噬,但它身上还有其他有用的东西吗?那根断矛,他刚才扔掉了,但也许还有别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回去。 他在僵尸身边蹲下,开始翻找。腐烂的血肉沾在他的骨骼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他没有理会。他在找——找什么他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觉得,也许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终于,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把短刀,插在僵尸的腰间。刀身已经被腐血侵蚀得锈迹斑斑,但刀刃还在,刀柄也还算完整。他握住刀柄,把短刀拔了出来。 刀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腐血,但整体还算完好。他试着挥了挥——有些笨重,但至少比空手强。 他拿着那把短刀,站起身,再次看向远方。 远处,更多的荧光在闪烁。近处的,远处的,明亮的,微弱的。那是食物,也是危险。 他攥紧短刀,转身,向废墟走去。 身后,那具僵尸的尸体正在快速腐烂,最终会和这片战场上的无数尸骸一样,化作泥土的一部分。 而他,带着它的灵魂之火,带着它的短刀,走向自己的庇护所。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还有多少危险在等待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活着。他变强了。他还能继续变强。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白骨觉醒 躲避日光 他带着那把短刀,回到了废墟深处。 那个隐蔽的角落还在,倾斜的石板依旧遮挡着顶部,形成一个小小的庇护所。他靠着墙壁坐下,把短刀放在手边,然后闭上“眼”,让意识之火沉入安静的燃烧状态。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在这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下,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当那簇意识之火重新明亮起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他自身的变化。 是外面。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裂缝。那裂缝不是真正的裂缝,而是一种更亮的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像是一把巨大的光剑劈开了天幕。 光。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光。 在他模糊的感知中,那道光温暖而刺眼,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气息。它穿透了废墟的缝隙,落在地面上,落在尸骸上,落在那些残存的建筑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嗤—— 那是一种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灼烧的声音。他循声望去,看到一具暴露在光线中的骷髅残骸,正在缓慢地冒烟。那灰白色的骨骼在光线的照射下,从表面开始变黑、开裂,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愣住了。 那是光。 光会伤害他们——伤害他这样的存在。 这个认知几乎是本能地浮现。他低头看向自己所在的角落,那倾斜的石板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一丝细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缩了缩脚,让那根脚趾骨离开光线照射的区域。 外面,那道光越来越亮。云层的裂缝越来越大,更多的光倾泻下来,落在战场上。那些暴露在光中的尸体开始腐烂得更快,那些骷髅残骸开始成片成片地碎裂,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躲在阴影中,看着这一切。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移动的身影。 那是一具骷髅——和他一样“活着”的骷髅。它可能是被光惊醒了,也可能是刚好在这片区域活动。它暴露在光中,正试图寻找遮蔽物。 但光太快了。 那些光线落在它的骨骼上,立刻开始灼烧。它的骨骼冒出白烟,从白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出现裂痕。它踉跄着向前跑,每一步都留下碎裂的骨屑。 它看到了废墟,看到了这片阴影,拼命朝这边跑来。 他躲在角落里,看着它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它马上就要冲进阴影了。 然后,它的左腿断了。 那根腿骨在光线的灼烧下彻底碎裂,它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它的上半身扑进了阴影,但下半身还暴露在光中。 它伸出白骨的手,朝他抓来。 那是求救。 还是攻击? 他不知道。但他本能地往后退了退,缩进更深的阴影中。 那具骷髅的手僵在半空,眼眶中的灵魂之火剧烈跳动,死死盯着他。它在挣扎,试图用仅剩的手臂把自己拖进阴影。但它的下半身在光中继续碎裂,骨盆、脊柱、肋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崩塌。 它盯着他。 一直盯着他。 直到它的眼眶也暴露在光中,那两团灵魂之火被光线穿透,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 熄灭了。 它死了。 或者说,它“消失”了。 他缩在阴影中,看着那具半截骷髅的残骸。它的上半身在阴影中,下半身在光中,中间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它伸出的那只手,距离他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 如果他刚才拉它一把——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知道拉它会有什么后果。它可能是求救,也可能是想把他拖出去当垫背的。他不敢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手,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在阴影边缘僵住,最后彻底失去任何光泽。 外面,光还在继续。 他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那道光持续了很久很久——按照后来他会知道的概念,那是整整一个白天。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只是一段漫长到几乎永恒的等待。 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甚至不敢让意识之火太过明亮。他就那么缩着,缩在阴影的最深处,等待着那道光消失。 期间,他听到了很多声音。 有远处传来的惨叫——那是其他没能躲起来的亡灵,被光灼烧致死时发出的最后声响。有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有尸体腐烂的嗤嗤声,还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终于,那道光开始减弱。 云层的裂缝慢慢合拢,那些刺眼的光线逐渐暗淡,天空重新变回那种永恒的灰蒙蒙。阴影扩大,光线退却,最后一丝光也消失在废墟的边缘。 他等了很久很久,确认那道光不会再出现,才慢慢从角落里探出头。 外面,变了。 那些原本堆积如山的尸体,很多都腐烂得更厉害了,散发出比之前浓烈十倍百倍的恶臭。那些骷髅残骸,很多都碎裂了,散落成一地碎骨,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最让他注意的,是那具半截骷髅。 它还在那里,保持着扑倒的姿势,一只手臂伸向他。它的骨骼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灰白如死灰,眼眶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它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爬出角落,来到那具残骸旁边。他蹲下,伸出手,触碰它的头颅——虽然他知道,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它的灵魂之火已经彻底消散,连一点残留都没有。 他收回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检查废墟。 这具残骸不是唯一没能躲过光的。废墟周围,散落着不少被光灼烧过的骷髅残骸。有些完全暴露在光中,碎成一地;有些半遮半掩,留下半个身体;还有一些躲在阴影边缘,只被光扫到一点点,但也已经死了。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灵魂之火消失了。 光会杀死它们,会熄灭它们的灵魂之火。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 他必须记住这一点。必须永远记住。 在光出现的时候,必须躲在阴影里。必须在光出现之前,找到足够深的、足够安全的庇护所。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灰蒙蒙的云层依旧纹丝不动,但他知道,那道裂缝可能还会出现,那道光可能还会降临。下一次,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开始在废墟中探索。 这片废墟比他想象的更大。除了他藏身的那个角落,还有很多倒塌的房间、半埋的地窖、倾斜的通道。他一个接一个地检查,寻找那些足够深、足够隐蔽、能够完全阻挡光线的地方。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 那是一个地下室,入口被倒塌的木梁和石块半掩着。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扒开一个缝隙钻进去。里面很深,完全黑暗,没有任何光线能透进来。 更重要的是,里面有几具尸体。 不是骷髅,是相对新鲜的尸体——可能是这场战争的阵亡者,死后被废墟掩埋,一直没有被光照射到。它们的头颅中,还有微弱的荧光在闪烁。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吞噬。 一颗,两颗,三颗。 温暖的感觉再次涌入,意识之火又明亮了几分。虽然这些荧光的亮度远不如那具僵尸的灵魂之火,但胜在安全——没有任何危险,没有任何伪装,只是静静地等着他来取。 他吞噬完地下室里所有能吞噬的荧光,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休息”。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感知,只有意识之火在安静地燃烧,缓慢地消化那些刚刚吞噬的力量。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爬出地下室,来到废墟边缘。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没有裂缝,没有光。远处,那些荧光又出现了——有新的尸体被运来?还是有新的亡灵诞生?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饿了。 或者说,那簇意识之火告诉他,需要更多的灵魂之火来维持存在,来变得更强。 他握紧那把短刀,走出废墟。 这一次,他走得更谨慎。 他时刻注意天空,注意那些可能隐藏危险的区域,注意那些异常明亮的荧光。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防备地游荡,而是有选择地行动。 他先吞噬那些远离尸堆、相对安全的荧光。然后慢慢靠近那些稍亮一些的,但始终保持警惕。他不敢靠近那些太过明亮的区域——那里面可能有更强大的存在,可能有陷阱,可能有像那具僵尸一样的猎手。 他一边吞噬,一边学习。 他发现,那些在空旷地带、容易暴露的荧光,往往是无主的残留,可以放心吞噬。那些在尸堆深处、被尸体层层掩盖的荧光,往往属于某些还在“活动”的东西——它们把自己埋在尸堆里,等着猎物上钩。 他发现,那些飘荡在空中的荧光,虽然明亮,但移动轨迹往往很规律——它们会向某个方向飘移,那个方向通常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他跟着那些飘荡的荧光,发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低洼的谷地,四周被尸骸环绕,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数十颗明亮的荧光,像是被人刻意收集起来放在那里。 他没有靠近。 他在谷地边缘停下,躲在尸骸后面,观察了很久。 那些荧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没有任何可疑的伪装。 但他就是不敢靠近。 那种感觉又来了——被注视的感觉。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看到了。 那些荧光中央的泥土,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不是自然沉降,而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如果骷髅可以屏住呼吸的话——继续看。 又过了一会儿,那泥土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的幅度更大,甚至露出一道缝隙。缝隙里,有猩红的光一闪而过。 是那东西。 又是和之前一样的僵尸——或者说,和之前一样会伪装的猎手。 它把自己埋在土里,用那些荧光做诱饵,等着像他这样的小骷髅上钩。 如果他没有那具僵尸的经验,如果他没有学会警惕,他可能已经冲进去吞噬那些荧光了。 然后,他就会成为那东西的食物。 他缓缓后退,一点一点地退出那片区域,直到确认自己完全脱离了那东西的感知范围,才转身离开。 他继续吞噬那些安全的荧光。 一颗接一颗,一颗又一颗。 他不知道自己吞噬了多少,只知道那簇意识之火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越来越强,行动越来越灵活,甚至能够小跑几步而不摔倒。 他也学会了使用那把短刀。 他用刀砍那些挡路的枯枝,用刀拨开那些可疑的尸骸,用刀试探那些看起来可能有陷阱的地方。刀虽然锈了,但足够锋利,至少比他的白骨手指好用。 时间在流逝。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战场上度过了多少个“白天”和“黑夜”。他只知道,每当那道光出现的时候,他就躲进地下室;每当光消失的时候,他就出来吞噬那些荧光。 日复一日。 不,没有日。只有光和不光。 他学会了预测那道光。 他发现,每次光出现之前,天空的灰色会变得淡一些,云层会出现细微的波动。他学会了观察这些征兆,在光出现之前就提前躲进地下室。 他也学会了判断那些荧光。 那些太过集中的,不碰。那些在明显伪装位置的,不碰。那些周围有翻动痕迹的,不碰。那些太过明亮的,远远绕开。 他只碰那些零散的、安全的、无主的。 虽然慢,但安全。 有一次,他在地下室里“休息”的时候,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那不是光出现时的声音,而是其他的声音——脚步声,骨骼碰撞的声音,还有某种低沉的咆哮。 他缩在地下室最深处,一动不敢动。 那些声音持续了很久,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他听到了打斗声,听到了骨骼碎裂声,听到了灵魂之火熄灭时的最后一声尖啸。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又等了很久很久,才敢爬出去。 外面,那片区域的荧光少了很多。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骨骼,还有一些黑色的血迹——那是僵尸的血。 他明白了。 那些更强大的存在,在相互厮杀。它们在争夺这片战场上的资源,争夺那些灵魂之火。而他,只是一只躲在角落里的小骷髅,根本没有资格参与那种争斗。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谨慎。 他不再去那些可能存在强大存在的区域,只在自己划定的安全范围内活动。虽然那些区域里的荧光越来越少,越来越弱,但他至少还活着——或者说,还存在着。 存在,比什么都重要。 有一天,他在地下室里醒来,发现自己变了。 不是变强了那种变,而是——他能“记”事了。 那些之前吞噬的灵魂之火,那些经历过的场景,那些学到的经验,都清晰地存在于他的意识中。他能回忆起来,能串联起来,能从中总结出规律。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战场上度过了多少个“光与不光的循环”——十三个。 他吞噬了多少颗灵魂之火——数不清了,但至少有几百颗。 他学会了什么——躲光,辨别陷阱,使用短刀,观察环境。 他还不知道的——更多。 他不知道这片战场之外是什么。不知道那些更强大的存在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个唤醒他的死灵法师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生前是什么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着。 要继续存在。 要变得更强。 强到不再需要躲在阴影里,强到可以直面那些僵尸和更强大的存在,强到可以走出这片战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握紧那把短刀,站起身,走向废墟边缘。 外面,又是一个新的“不光的时段”。 那些零星的荧光,还在远处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骷髅可以深吸一口气的话——然后迈步走出阴影。 新的猎食开始了。 身后,那具半截骷髅的残骸还躺在那里,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他经过它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继续向前,再也没有回头。 白骨觉醒 洞穴居民 他越来越频繁地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饥饿——那种需要吞噬灵魂之火的渴望一直存在,像是意识之火的背景音。也不是恐惧——那种本能的警觉也一直伴随着他,从未消失。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 就像……这里不安全。 废墟已经成了他的家。那个地下室足够深,能完全阻挡光线;那些倒塌的石墙足够隐蔽,能让他悄悄观察外面。他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十几个“光与不光的循环”,吞噬了周围大部分安全的灵魂之火。 但他就是觉得,这里不安全。 那种感觉没有来由,却挥之不去。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这片废墟,盯着他藏身的那个角落。就像那双在尸骸中睁开过的猩红眼睛,从未真正离开。 他决定离开。 这个决定在他意识中盘旋了很久。离开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放弃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庇护所。但留下来,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强到他无法安心“休息”。 他选了一个不光的时段,最后一次检查了地下室。 那把短刀还在他手里。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带走——他本来就没有任何东西。 他爬出地下室,站在废墟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倒塌的石墙,那倾斜的石板,那个他度过了十几个循环的角落。他记住了它们的样子,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无尽的尸骸。 他朝着一个方向走。 为什么是那个方向?他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觉得,那边可能有他需要的东西——不是灵魂之火,而是别的什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周围的尸骸越来越稀疏。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寸草不生的土地。地面干裂,泛着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水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已经变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战场还在更后面,那片他度过了最初十几个循环的地方。 他转回头,继续向前。 越往前走,尸骸越少,最后完全消失。眼前是一片荒原,灰白色的土地延伸到视线尽头,偶尔有几块突出的岩石,像是大地上长出的骨头。 他走在荒原上,孤零零的一个小点。 天空还是那种永恒的灰色,没有裂缝,没有光。风比战场上更大,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他的骨骼微微作响。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在这里,时间更加模糊。他只知道,那簇意识之火开始提醒他:需要进食了。 但他周围没有任何灵魂之火。 这片荒原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骷髅,没有任何可以吞噬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新的情绪。 那是……慌张。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意识之火在缓慢消耗,如果没有新的灵魂之火补充,它会越来越弱,最后熄灭。就像那具半截骷髅一样。 他必须找到食物。 他加快脚步,开始小跑。骨骼咔嚓作响,每一步都踩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荒原似乎没有尽头。 他跑了很久很久,意识之火越来越弱,越来越暗。那种慌张变成了更深的情绪——那是绝望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消失。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看到远处有一个黑色的轮廓。 那是什么? 他看不清,但本能驱使他向那个方向移动。一步,两步,三步——那个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一座山。 不是那种高耸入云的山,而是一座低矮的、光秃秃的石山,通体漆黑,像是被火烧过。山脚下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是张开的巨口。 洞穴。 他停在山洞入口前,犹豫了。 里面有危险吗?他不知道。但外面什么都没有,继续留在荒原上,他一定会消失。 他握紧短刀,走进了洞穴。 洞穴里很黑,比外面的灰色天空黑得多。他的意识感知在黑暗中受到限制,只能探知到周围几步远的范围。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头顶是低矮的洞顶。洞穴很深,蜿蜒向下,像是一直通向地底深处。 突然,他感知到了什么。 那是……光点。 微弱的、细小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不是灵魂之火那种明亮的光,而是更微弱、更暗淡的光,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他朝那些光点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些光点的来源。 那是骷髅。 十几具骷髅,散落在洞穴深处的一个开阔空间里。它们或躺或坐,有的靠在洞壁上,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每一具骷髅的头颅深处,都有那么一点微弱的荧光——那是它们的灵魂之火。 它们和他一样,是“活着”的骷髅。 但又不完全一样。 它们没有动。 他停在一根石柱后面,观察了很久。 那些骷髅就那么待着,一动不动。有的保持着坐姿,有的保持着躺姿,像是一具具雕塑。它们的灵魂之火极其微弱,比他刚苏醒时还要弱,几乎只剩一层薄薄的雾在眼眶中浮动。 它们没有意识。 这个认知不知从何而来,但就是浮现在他的意识中。它们和他不一样——它们只是“活着”,却没有“思考”。它们的存在只是本能,只是那簇灵魂之火在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 他慢慢从石柱后面走出来。 那些骷髅没有任何反应。 他靠近最近的一具。那是一具坐着的骷髅,背靠洞壁,头颅低垂。它感知到他靠近了吗?不知道。它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坐着。 他在它面前蹲下,看着它。 它的骨骼灰白,比他还要脆弱,有些地方已经出现裂痕。它的灵魂之火微弱得像一缕烟,随时可能消散。 他能吞噬它吗?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吞噬它。它只是食物,和战场上那些无主的荧光一样,是灵魂之火,可以让他变强。但他就是不想。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看向其他骷髅。 那些骷髅也和他面前这具一样,静静地待着,没有任何反应。它们的灵魂之火都很微弱,微弱到让他觉得,如果他不做什么,它们可能很快就会自己消散。 但他能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就在那里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那些骷髅始终没有动。 他最终在洞穴角落里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离那些骷髅有一段距离。他需要“休息”,意识之火已经很微弱了,再不休息可能会出问题。 他闭上眼——闭上那两团灵魂之火,让自己沉入那种半沉睡的状态。 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沉进去。 他留了一丝感知在外面,感知着那些骷髅的一举一动。 它们还是没动。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意识之火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很微弱。他需要食物,需要灵魂之火,否则撑不了多久。 他站起身,看向那些骷髅。 它们还在那里,和之前一模一样,一动不动。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离开它们,继续向洞穴深处走去。 也许深处有别的什么东西——别的可以吞噬的东西。 洞穴比他想得更深。 他沿着蜿蜒的通道走了很久,周围全是黑暗和岩石。偶尔有一些岔路,他选择了最宽的那条,一直向下。 终于,通道开始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他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这个空间里,有东西。 不是骷髅,不是僵尸,而是别的东西——活的。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物。它趴在地上,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肉球,表面布满褶皱和突起的疙瘩。没有四肢,没有头颅,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在身体的正中央。 它在睡觉。 他能感知到它身体里蕴含着强大的灵魂之火——比那具僵尸还要强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强大。 他屏住呼吸——如果骷髅可以屏住呼吸的话——缓缓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张巨嘴突然动了一下。 他僵住了。 那东西没有醒。它只是翻了个身,把那张嘴转到另一个方向,然后继续沉睡。 他继续后退,一直退到通道里,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过那些岔路,跑过那些黑暗的通道,一直跑回那个有骷髅的洞穴。 那些骷髅还在,一动不动。 他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息——虽然骷髅不需要呼吸,但意识之火在剧烈跳动,像是要跳出头颅。 太危险了。 这个洞穴里太危险了。 他必须离开。 但外面是荒原,荒原上没有食物,他出去也会消失。 他该怎么办? 他缩在角落里,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无助。 那些骷髅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它们,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它们没有意识,但它们有灵魂之火。如果他能唤醒它们——如果能让它们像他一样“活”起来——那他就不是独自一个了。 但怎么唤醒? 他不知道。 他试着走到最近那具骷髅面前,伸出手,触碰它的头颅。 没有反应。 他又试着把自己的意识之火分出一丝,探入它的头颅。 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触碰下轻轻抖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收回手,看着那具骷髅。 它还是那样,一动不动。 他试了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有的有一丝反应,有的完全没有。那些有反应的,也只是颤动一下,然后就归于死寂。 他试了所有骷髅,花了很长时间。 最后,有一具骷髅给了他不一样的反应。 那是一具靠坐在洞壁上的骷髅,和其他骷髅没什么两样——灰白的骨骼,微弱的灵魂之火,低垂的头颅。 但当他的意识之火探入它的头颅时,那股颤动持续了很久。他能感知到,那簇微弱的灵魂之火在努力地“抓住”什么,试图从那种混沌中挣脱出来。 他收回手,看着它。 它还是没动。 但他知道,它不一样。 他就在它旁边坐下,守着它。 时间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动了。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头颅微微抬起了一点,又垂了下去。 但他看到了。 他凑近它,用意识之火再次触碰它。 这一次,它的反应更强烈了。那簇微弱的灵魂之火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它抬起了头。 它的眼眶中,那两团微弱的火焰正在跳动,正在努力地聚焦,努力地“看”向他。 它醒了。 或者说,它开始醒了。 他看着它,它看着它——如果那可以被称作“看”的话。它的火焰还很微弱,它的意识还很模糊,但它确实在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它。 他不知道它在不在理解,但他还是做了。 它没有反应。 他又指了指那些散落在周围的骷髅,然后指了指它。 它还是没有反应。 他放弃了。 他坐回角落,看着它。 它就那么坐着,偶尔动一下头颅,偶尔抬起手看一眼,然后又放下。它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一切都充满茫然。 但它活着。 它和他一样,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不是恐惧,不是饥饿,不是警觉。是……温暖。 不是吞噬灵魂之火的那种温暖,而是另一种温暖,来自意识深处。 他不再是一个了。 现在,是两个。 又过了很久,那些骷髅中又有一个动了。 不是被他触碰的那个,是另一个——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骷髅。它的灵魂之火突然跳动了几下,然后它开始挣扎,像是在努力从某种束缚中挣脱出来。 他走过去,看着它。 它挣扎了很久,最终也抬起了头。 第二具。 然后是第三具。 不是所有的骷髅都醒了。有七八具始终没有反应,它们的灵魂之火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熄灭,化作一堆真正的白骨。 但有三具醒了。 它们坐在那里,茫然地看着他,看着彼此,看着这个黑暗的洞穴。 他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思考,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意识,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像他一样“想”问题。但它们是活的,这就够了。 他看着它们,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朝洞穴深处走去。 那三具骷髅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动。 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它们还是没动。 他犹豫了一下,走回去,站在它们面前。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洞穴出口的方向。他又指了指它们,然后指了指自己。 意思是:跟我走。 它们茫然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动。 他站在那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它们活着,但它们不会思考。它们只是一具会动的骷髅,没有意识,没有想法,只有最基本的本能。 就像他曾经一样。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苏醒的时候——那种模糊的、混沌的状态,那种只会凭本能行动的感觉。如果当时没有那只死灵法师的唤醒,没有那些灵魂之火的刺激,他可能也和它们一样,永远停留在那种状态里。 它们需要时间。 需要灵魂之火。 需要变强。 他看着它们,做了另一个决定。 他转身,再次朝洞穴深处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要去那个有巨嘴生物的地方。 不是为了找死,而是为了——食物。 那东西很强大,但它睡着了。如果他能偷偷靠近,吞噬一点它的灵魂之火——只是一点点——也许他就能变强,也许就能帮那些骷髅变强。 这个想法很疯狂,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沿着通道向下,再次来到那个开阔空间。 那东西还在睡觉,巨大的肉球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它的身体里,那团庞大的灵魂之火静静燃烧,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他躲在通道口,观察了很久。 那东西睡得很沉,没有任何要醒的迹象。 他开始行动。 他贴着洞壁,一步一步地靠近。每一步都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距离在缩短。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他能感知到那股灵魂之火的波动了——强大,炽热,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球。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它。 他伸出手。 就在这时,那东西动了。 它的身体猛地一缩,然后张开——那张巨大的嘴正对着他。 他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洞穴都在颤抖。那东西追过来了——他能感觉到它在身后滚动,那张嘴发出吸吮的声音,像是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他拼命跑,跑过通道,跑过岔路,跑回那个有骷髅的洞穴。 那三具骷髅还在那里,茫然地看着他。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最近的那具,拖着它往出口跑。 另外两具茫然地看着,没有动。 他拖着那具骷髅跑出洞穴,跑进荒原。 身后,那东西追出了洞穴,巨大的肉球在荒原上滚动,那张嘴张开,发出恐怖的吸力。 他拖着那具骷髅拼命跑,拼尽一切力气跑。 那东西追了一段,突然停下了。 它似乎不能离开洞穴太远。它在洞口徘徊了一会儿,发出不甘的咆哮,然后慢慢滚回洞穴深处。 他瘫倒在地——如果骷髅可以瘫倒的话——大口喘息。 那具被他拖出来的骷髅茫然地坐在旁边,看着洞穴的方向,又看着他。 他休息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他看向洞穴。 另外两具骷髅还在里面。它们现在——还活着吗?他不知道。 他想回去救它们,但他不敢。那东西肯定在等着他,只要他进去,就会被吃掉。 他站在荒原上,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带着那具骷髅,向荒原深处走去。 身后,洞穴里传来两声微弱的颤动——那是两簇灵魂之火熄灭前的最后挣扎。 他没有回头。 那具骷髅跟着他,踉踉跄跄地走着。 它什么都不会,只会跟着他走。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做任何事。 但它是活的。 它跟着他。 他看着它,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再是独自一个了。 他有了“追随者”——虽然这个追随者什么都不会。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然后指了指它。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名字的话。 “一。” 因为它是他第一个唤醒的骷髅。 它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它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荒原依旧没有尽头,天空依旧灰蒙蒙。 但他不再是一个了。 白骨觉醒 第一次捕猎 荒原上没有尽头。 他带着“一”走了很久很久。身后那个洞穴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前方依旧是灰白色的土地延伸到天边。天空压得很低,那永恒的灰色像是一块巨大的石板,随时可能塌下来。 “一”跟在他身后,踉踉跄跄地走着。 它什么都不会。不会躲避,不会观察,不会思考。有好几次,它差点被地上的裂缝绊倒;有一次,它直直朝着一块突出的岩石走去,如果不是他拉了一把,它可能已经撞上去了。 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它就像一具刚被唤醒的骷髅——不,比那还不如。他刚苏醒的时候,至少还有本能,知道要躲光,知道要吞噬灵魂之火。而“一”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具会移动的骨骼,空洞的眼眶茫然地对着前方,机械地迈着步子。 他需要找到食物。 意识之火越来越微弱了。自从离开洞穴,他就没有再吞噬过任何灵魂之火。那场逃跑消耗了他太多力量,现在那簇火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一”更糟。它的火焰本来就微弱,经过这一路消耗,现在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它还能跟着走,完全是凭借那最后一丝本能。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它。 它也在看他——如果那可以被称作“看”的话。它的头颅微微偏着,眼眶对着他的方向,里面那团几乎看不见的火焰轻轻跳动。 他伸出手,指着它,又指着自己,然后指着前方。 它没有任何反应。 他叹了口气——如果骷髅可以叹气的话——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一段,他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前方不再是平坦的荒原,而是出现了一片低矮的丘陵。那些丘陵也是灰白色的,和荒原融为一体,但因为有了起伏,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绝望的一望无际。 他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丘陵”是什么。 是骨头。 巨大的骨架,散落在荒原上。有些是完整的,保持着生前行走或奔跑的姿态;有些已经塌陷,只剩下一堆堆巨大的白骨。那些骨骼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大——光是肋骨就有他身高的几倍长,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堆叠起来,像是一座座小山。 他停在一具骨架前,仰头看着它。 这是什么生物?他不知道。但它死了很久很久了,骨骼已经石化,变成和荒原一样的灰白色。 他绕着骨架走了一圈,突然感知到了什么。 有东西。 在骨架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立刻警觉起来,握紧短刀,缓缓靠近。 那东西也感知到了他。它从阴影里探出头——那是一颗小型的骷髅头颅,和他差不多大小。然后是身体,也是骷髅,但比他矮小得多,骨骼纤细,动作灵活。 那是一只食尸鬼。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能感知到那东西的危险程度。它的灵魂之火比他现在强——但也强得有限。它应该也是从某个地方跑出来的,和他一样在荒原上流浪。 他们对视着。 那食尸鬼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警觉和某种原始的欲望——那是饥饿。它在打量他,评估他的实力,判断能不能把他变成食物。 他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的意识之火比它弱,但他有短刀。他比它高,但它的动作更灵活。如果打起来,谁输谁赢不一定。 就在这时,“一”从后面走了过来。 它茫然地走到他身边,站在那里,看着那食尸鬼。 那食尸鬼看到“一”,眼中的欲望更浓了。两个——两个比他弱的骷髅。虽然有一个看起来很傻,但也是食物。 它动了。 它没有扑向他,而是扑向“一”。 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道灰色的影子。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冲上去,用短刀挡住了它的攻击。 刀和骨骼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那食尸鬼的爪子被挡开,但它立刻调整方向,又朝他的脸抓来。 他侧头避开,挥刀砍向它的脖子。 它灵活地跳开,落在几步之外,盯着他。 它的眼神变了——从猎人变成了被猎者。它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更弱的骷髅会出手,而且还有武器。 他看着它,握紧刀,没有动。 它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另一具骨架的阴影里。 他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确认它不会回来,才转过身看向“一”。 “一”还站在那里,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差点被吃掉。 他走过去,在它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 它跟在后面。 他知道,刚才那食尸鬼不会走远。它肯定还在附近,跟着他们,等他们放松警惕,或者等他们分开。它已经把他们当成了猎物。 他必须做点什么。 要么甩掉它,要么—— 他停下脚步。 要么杀了它。 这个念头在他意识中浮现,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它想吃他们,那他就吃了它。这是这片土地的法则,他早就懂了。 但他现在的实力不够。正面打,他很可能打不过那只食尸鬼。它的速度太快了,动作太灵活了,他根本碰不到它。 他需要陷阱。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巨大的骨架,突然有了主意。 他带着“一”继续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他找到了一处适合的地方——两具巨大的骨架靠得很近,中间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堵骨墙,没有出口。 他把“一”带到通道中间,让它站在那里。 “一”茫然地站着,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他走到通道入口,躲在骨架的阴影里,握着刀等着。 等那只食尸鬼。 时间流逝。 它没有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它已经放弃了,也许它去找别的猎物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看到了那道灰色的影子。 它在远处的骨架间穿行,动作迅捷而安静,正朝这边靠近。 它没有放弃。 他缩进阴影,握紧刀。 它越来越近。它显然也在观察,在判断。它看到了站在通道中间的“一”,看到了那个不会动的、茫然的骷髅。它没有看到藏在暗处的他。 它在通道入口停下,朝里面张望。 “一”还是那样站着,没有任何反应。 它犹豫了一下,然后——进去了。 它的速度依然很快,但通道太窄了,它的灵活性施展不开。它朝“一”扑过去,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就在这时,他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堵住了通道入口。 那食尸鬼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它看到他了,看到那把刀,看到自己被困在通道里。 它发出刺耳的尖叫,转身朝他扑来。 他挥刀砍去。 它避开刀,撞在他身上,把他扑倒在地。它的爪子抓住他的肩膀,尖牙朝他的头颅咬来。 他用刀抵住它的脖子,不让它的嘴靠近。 它在上面,他在下面。它的力气比他大,他的刀在一点一点被推开,那张嘴离他的头颅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动了。 不知道是本能还是什么,它走了过来,茫然地站在他们旁边,低头看着他们。 那食尸鬼没有理会它。它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一”蹲了下来,伸出手,抓住了那食尸鬼的一条后腿。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力量,只是那么抓着。 但那食尸鬼还是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他抓住机会,猛地发力,把刀捅进了它的脖子。 刀刺穿了骨骼,刺进了它头颅深处那团灵魂之火。 它剧烈抽搐,爪子在他肩膀上一阵乱抓,然后——不动了。 他推开它的尸体,坐起来,大口喘息。 那团明亮的灵魂之火从食尸鬼的头颅中飘出,悬浮在空中。 他看着它,没有立刻吞噬。 他转头看向“一”。 “一”还蹲在那里,手里还抓着食尸鬼的后腿,茫然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团灵魂之火,又指了指“一”。 意思是:给你。 “一”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知道它是不懂,还是不敢,还是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自己吞噬了那团灵魂之火。 温暖的感觉涌入,意识之火猛地明亮起来。那簇火焰从微弱的状态迅速恢复,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骨骼变得更加坚实,动作变得更加协调。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些被食尸鬼抓出的裂痕,正在缓慢愈合。 他低头看着“一”。 “一”还蹲在那里,手里还抓着那条腿。 他走过去,轻轻拉开它的手,让它站起来。 它站起来,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 他看着它,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它刚才动了。 在他快被杀死的时候,它动了。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它动了。 它帮了他。 他看着它,意识中涌出一种奇怪的情绪。那不是温暖,不是感激,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责任? 他不知道。 他只是伸出手,在它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它没有任何反应。 他收回手,转身,朝通道外走去。 “一”跟在后面。 他带着它继续在那些巨大的骨架间穿行。 吞噬了食尸鬼的灵魂之火后,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能分辨出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细微动静。 他需要找到真正的庇护所。 不是那种临时的藏身处,而是可以长久待着、可以躲避光、可以安全“休息”的地方。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 那些巨大的骨架下面,有些有空洞,可以暂时躲避。但不够深,不够安全。光出现的时候,那些空洞很可能挡不住。 他需要更深的、更隐蔽的地方。 又走了很久,他终于看到了一处可能的地方。 那是一座小山——不是骨山,而是真正的石山,黑沉沉的,伫立在荒原尽头。山脚下有一道裂缝,像是大地的伤口,从山体一直延伸到地下。 他加快脚步,朝那道裂缝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裂缝的大小。那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宽度只够两具骷髅并排通过,深度看不见底,里面一片漆黑。 他站在裂缝边缘,用意识探入深处。 什么都没有感知到。没有灵魂之火的波动,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然后走进了裂缝。 里面很窄,很暗,两边的石壁几乎贴着肩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是碎石和陡坡,每一步都要小心,以免滑倒。 “一”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通道突然变宽了。 他走出狭窄的裂缝,来到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很大,比他之前待过的那个洞穴还要大。顶部很高,看不到顶;四周是石壁,有些地方有裂缝,通向更深的未知。地面上铺满了碎石,还有一些散落的骨头——不是骷髅,是某种动物的骨头。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光。 任何光都透不进来。 这是完美的庇护所。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然后找了个靠墙的地方坐下。 “一”在他旁边坐下,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 他看着它,又看了看这个空间。 这里会成为他们的新家。 暂时。 他在心里这么想。 然后他闭上“眼”,沉入那种半沉睡的状态。 “一”在旁边,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 意识之火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明亮。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骨骼,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力量。 “一”还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像是从他坐下到现在一直没有动过。 他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 它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指着它,又指着自己,然后指着这个空间。 意思是:这里,我们,住。 它当然不懂。 但他还是说了。 他站起身,朝裂缝走去。他需要出去看看,需要找到食物,需要弄清楚这片荒原的情况。 “一”跟在他后面。 他回头看了它一眼。 “你留下。” 他知道它听不懂,但他还是说了。 它茫然地站着,没有跟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 从裂缝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还是那种灰色。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应该是不光的时段。 他站在裂缝边缘,深吸一口气——如果骷髅可以深吸一口气的话——然后朝那些巨大的骨架走去。 他需要食物。 这次不是那种零星的、无主的荧光,而是真正的、活着的食物。 就像那只食尸鬼一样的。 他走进骨架之间,小心地隐藏自己的气息,仔细感知周围的动静。 很快,他感知到了什么。 有东西在附近。不是一只,是一群。 那些东西的气息很弱,比他之前遇到的那只食尸鬼还要弱。但它们数量多,至少有五六只。 他悄悄靠近,躲在一根巨大的肋骨后面,朝那边张望。 那是一群小型食尸鬼,和之前那只差不多大小,正在撕咬一具尸体。那尸体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看起来也死了很久了,血肉已经干枯,但它们还是吃得很欢。 他观察了一会儿,摸清了它们的数量——六只。每一只都比他弱,但六只加起来,他打不过。 他需要办法。 要么等它们分开,要么—— 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那些巨大的骨架是最好的地形。狭窄的通道,有限的空间,可以把它们的数量优势抵消。 他慢慢后退,找了一处合适的地方。那是两具骨架的交界处,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区域,只有一个入口。 他站在三角区域中央,握紧刀,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群食尸鬼听到了。 它们停下撕咬,抬起头,朝这边望来。 他又吼了一声。 它们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他冲了过来。 六道灰色的影子,速度快得惊人。 他握紧刀,等着它们。 第一只冲进三角区域,他挥刀砍去,正中它的头颅。刀刺穿骨骼,它倒下,灵魂之火飘出。 第二只冲进来,扑向他。他侧身避开,用刀捅进它的身体。它抽搐着倒下。 第三只和第四只同时冲进来。空间太窄,它们施展不开,撞在一起。他抓住机会,一刀一个。 第五只犹豫了。它停在入口处,看着里面的尸体,不敢进来。 他主动冲出去,一刀砍在它的脖子上。它倒下。 第六只转身就跑。 他追上去,但它跑得太快了,他追不上。 他停下脚步,看着它消失在骨架之间。 他没有继续追。 他转身,走回三角区域,看着那五具尸体。 五团灵魂之火悬浮在空中,明亮而诱人。 他开始吞噬。 一团,两团,三团,四团,五团。 温暖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意识之火剧烈跳动,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他的骨骼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灰白的颜色泛起淡淡的光泽,那些细微的裂痕完全愈合,左腿上那道深深的砍痕也变浅了许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更强了。 他握紧刀,走出三角区域。 那个逃走的食尸鬼,他需要找到它。不是因为它会报复——它不敢。而是因为它会告诉其他同类,这里有危险,这里不能来。 如果它活着离开,这片区域就会安全。 如果它死了—— 他不知道。也许它的同类会来找它,也许不会。 但他需要确定。 他循着它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穿过几具骨架,他看到了它。 它倒在一根巨大的肋骨下面,头颅碎裂,灵魂之火已经消散。 不是他杀的。 是别人杀的。 或者别的东西。 他警觉起来,握紧刀,缓缓靠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食尸鬼的尸体上。 那是一具比他高大得多的骷髅,骨骼泛着黑铁色的光泽,眼眶中燃烧着明亮的火焰。它的手里握着一根骨棒,棒上沾满了碎骨和血迹。 它看着他。 他僵在原地。 那具骷髅——黑铁级的骷髅——比他强大得多。他的意识本能地告诉他:打不过,逃。 他慢慢后退。 那骷髅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他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那骷髅还是没有追。 他跑回三角区域,那五具食尸鬼的尸体还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吞噬它们残存的气息——已经被他吞噬干净了。 他穿过骨架,朝裂缝的方向跑去。 跑着跑着,他停了下来。 他看到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裂缝里出来了,正茫然地站在骨架之间,朝四周张望。 它在找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一把抓住它,拖着它朝裂缝跑去。 “一”踉跄着跟着他跑。 跑到裂缝边缘,他把它推进裂缝,然后自己也跳了进去。 他们一路向下,一直跑回那个地下空间。 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 “一”站在旁边,茫然地看着他。 他看着它,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责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它出来找他了。 它不知道危险,不知道那些黑铁级的骷髅有多可怕,但它出来找他了。 他伸出手,在它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坐下,开始“休息”。 “一”在他旁边坐下。 这个地下空间里,两团灵魂之火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外面,那片巨大的骨架之间,黑铁色的骷髅站在高处,看着裂缝的方向,眼眶中的火焰微微跳动。 它没有追过来。 至少现在没有。 白骨觉醒 骨骼强化 黑暗中,六簇火焰静静燃烧。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这片地下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没有光的变化,没有外界的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寂静。他只能通过意识之火的消耗来大致判断——至少已经过了两三个循环。 他睁开“眼”,看向周围。 五具骷髅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和他一样的姿势。它们的火焰比刚进来时微弱了一些——没有进食,任何灵魂之火都会缓慢消耗。但它们还在燃烧,没有熄灭。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骨骼。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息”,吞噬五只食尸鬼所得的能量已经完全消化。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来自外部的感知,而是来自骨骼深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在黑暗中,他的意识能清晰地“看”到那双手的变化。原本灰白色的骨质,现在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那种明亮的、刺眼的光泽,而是一种内敛的、温润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骼深处透出来。 他握紧拳头,感受那股力量。 更强了。 那些骨骼变得更加致密,更加坚实。之前被食尸鬼抓出的裂痕已经完全愈合,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左腿上那道深深的砍痕——从他在战场废墟中苏醒时就带着的那道伤——也变浅了许多,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抬起头,看向那五具骷髅。 它们还睡着——如果那种状态可以称为“睡觉”的话。他走过去,在“一”面前蹲下。 “一”的火焰最弱。它原本就比其他骷髅弱,跟着他跑了这么久,又一直没有进食,现在那簇火焰已经暗淡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 他伸出手,触碰它的头颅。 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它火焰的状态——极度虚弱,随时可能熄灭。它需要灵魂之火,需要进食,否则撑不过下一个循环。 他站起身,看向裂缝的方向。 他必须出去找食物。 不只为自己,也为它们。 他转身,看着那五具骷髅。它们都还在沉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带它们一起出去?太危险了。它们太弱,遇到任何敌人都会成为累赘。而且它们不会战斗,不会躲避,只会茫然地跟着他走。 留它们在这里?如果在他离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闯进来——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裂缝边缘,用意识探入那狭窄的通道。没有感知到任何危险。他爬上去,来到地面,然后开始搬石头。 他要把裂缝的入口堵住。 不是完全堵死,而是堵到只留下一个他能钻进去的小洞。这样,如果有其他东西想进去,至少要花时间搬开那些石头——而这段时间,足够他赶回来。 他一块一块地搬,一块一块地垒。 那些石头很重,有些比他整个身体还大。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入口堵到只剩一个狭小的缝隙。 他钻进去,回到地下空间。 五具骷髅还坐在那里,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看着它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从那个缝隙钻了出去。 他必须找到食物。 越快越好。 外面的天空还是那种永恒的灰色。他站在裂缝边缘,警惕地感知四周。 没有那个黑铁级骷髅的气息。 至少现在没有。 他握紧短刀,朝那些巨大的骨架走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找那些弱的、单个的猎物,然后迅速返回。 他的感知范围比以前大了许多。他一边走一边“扫描”周围,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动静。 穿过几具骨架,他感知到了什么。 有东西在左侧。 他悄悄靠近,躲在一根肋骨后面,朝那边张望。 那是一只食尸鬼。和之前遇到的那些一样大小,正在啃食一具腐烂的尸体。它吃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观察了一会儿。只有一只,没有同伴。 可以打。 他从肋骨后面走出来,握紧刀,朝它走去。 那食尸鬼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它看到了他,立刻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嘶吼。 他没有停下脚步。 它犹豫了一瞬——这个骷髅和它之前见过的那些不一样,这个骷髅没有逃跑,反而朝它走来。 就是这一瞬的犹豫,他冲到了它面前。 刀光一闪。 他砍中了它的脖子,但没有砍断。它发出尖利的嘶叫,朝他扑来。 他侧身避开,反手又是一刀。这一刀刺进了它的侧腹,贯穿了它的骨骼。 它抽搐着倒下。 他上前一步,补了一刀,刺进它的头颅。 火焰飘出。 他立刻吞噬。 温暖的感觉涌入,意识之火又明亮了一分。但这次的变化不大——吞噬一只食尸鬼对他的提升已经有限了。 他需要更强的猎物。 或者更多的数量。 他看了看周围,没有发现其他食尸鬼的踪迹。这只应该是落单的。 他转身,继续搜索。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猎杀了三只落单的食尸鬼。每一只都比之前遇到的弱,每一只都被他轻松解决。他的短刀越来越顺手,战斗技巧也越来越熟练——知道砍哪里最致命,知道怎么躲开它们的扑击,知道怎么利用地形限制它们的速度。 吞噬了这三只后,他的骨骼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种淡淡的微光更加明显了,从双手蔓延到双臂,从双臂蔓延到躯干。他能感觉到那些能量正在缓慢地改造他的身体,让每一根骨头都变得更加强韧。 但还不够。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心中涌起一种渴望。 更多的灵魂之火。 更强的力量。 他继续搜索。 这一次,他感知到了一个不同的气息。 那不是食尸鬼的气息——比食尸鬼强,但比黑铁级弱。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他循着气息找去,在一具巨大的骨架下面,发现了一只特殊的食尸鬼。 它比其他的食尸鬼大一圈,骨骼泛着淡淡的灰色,眼眶中的火焰明亮而炽烈。它正在睡觉,蜷缩在骨架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它,衡量着双方的差距。 这只食尸鬼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只都强。它的火焰明亮,骨骼坚实,应该吞噬了不少同类。如果正面战斗,他可能不是对手。 但它在睡觉。 这是机会。 他悄悄靠近,每一步都轻得不能再轻。短刀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刺出。 距离在缩短。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举起刀,对准它的头颅—— 就在这时,它醒了。 它的眼睛猛地睁开,那两团火焰直直地盯着他。 他没有犹豫,一刀刺下。 刀刺进了它的头颅,但没刺中要害。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跳起来,把他甩开。 他被甩出几步远,重重摔在地上。 它朝他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他来不及站起来,只能就地一滚,躲开它的扑击。它的爪子抓在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他趁机站起来,握紧刀,面对它。 它也在看着他,眼眶中的火焰充满暴怒。 它比他强。 但他不能逃。他需要它的灵魂之火——需要它来让自己变得更强。 他们同时动了。 它扑向他,他挥刀砍向它。刀砍在它的肩膀上,卡在骨骼里;它的爪子抓在他的胸口,抓出几道裂痕。 他闷哼一声——如果骷髅可以闷哼的话——用力拔出刀,再次砍去。 这一刀砍在它的脖子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它的头颅歪向一边,但还没有掉下来。 它发出凄厉的嘶叫,疯狂地抓向他。他的肋骨被抓住好几根,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用尽全力,又是一刀。 刀刺进了它的头颅。 它的动作僵住,眼眶中的火焰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它倒下。 他也差点倒下。 他扶着旁边的骨架,大口喘息。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胸口几道深深的抓痕,三根肋骨出现裂痕,左臂也有一道伤口。 但他还站着。 他赢了。 那团明亮的灵魂之火从食尸鬼的头颅中飘出,悬浮在空中。 他伸出手,吞噬。 轰—— 这一次的冲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团火焰蕴含着这只食尸鬼吞噬过的所有灵魂,是他迄今为止获得的最强大的能量。 那些能量涌入他的身体,涌入每一根骨骼,涌入那簇意识之火。他能感觉到骨骼在发热,在变化,在变得更加强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些微光变得更亮了。不只是双手,整副骨骼都泛起了淡淡的、均匀的光泽。之前被食尸鬼抓出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三根裂开的肋骨重新变得完整,左臂的伤口也在消失。 他的意识之火在剧烈跳动,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那种火焰不再只是一簇跳动的光,而是变成了一团稳定的、持续燃烧的火。 他成功了。 他变强了。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满足,是自豪,是对未来的信心。 他可以变得更强。 他可以保护它们。 他握紧刀,转身,朝裂缝的方向跑去。 他必须尽快回去。 它们还等着他。 从缝隙钻回地下空间的时候,五具骷髅还坐在那里。 但“一”的火焰,比之前更弱了。 他快步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 它的火焰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一层薄薄的雾,在他意识的感知中若隐若现。 他需要给它灵魂之火。 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了。刚才吞噬的那些,已经完全融入他的身体,无法再分出去。 他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焦急。 他必须找到办法。 他站起身,在空间里来回踱步。那些骷髅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突然,他停下来。 他想起了那只特殊的食尸鬼。 它的尸体还在那里。 虽然它的灵魂之火已经被他吞噬,但尸体里可能还有残留——那种慢慢消散的、无主的荧光。 他立刻钻出裂缝,跑向那具骨架。 那只食尸鬼的尸体还躺在那里,没有被其他东西发现。他蹲下,用意识探入它的身体——果然,还有残留。 一些微弱的荧光,正在从它的骨骼中缓慢飘散。 他开始收集。 那些荧光很微弱,比他刚开始吞噬的那些还要弱。但数量不少,足够—— 他带着那些荧光跑回裂缝,钻进去,来到“一”面前。 他伸出手,触碰它的头颅,把那些荧光送入它的火焰。 一簇,两簇,三簇。 那些微弱的荧光融入它的火焰,像是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它的火焰慢慢亮了起来,从即将熄灭的状态变得稳定,从微弱变得可见。 他继续送。 四簇,五簇,六簇。 它的火焰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最后,当他把所有荧光都送进去的时候,它的火焰已经恢复到和其他骷髅差不多的程度。 他停下来,看着它。 它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它懂不懂发生了什么。 但它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看着其他四具骷髅。 它们的火焰也比之前弱了一些,但还没有到危险的程度。他需要更多的食物,为它们准备,也为自己。 他走到墙边,坐下。 它们也学着他坐下。 黑暗中,六簇火焰静静燃烧。 他看着它们,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们是他的“居民”。它们跟着他,信任他,依赖他。 他要让它们活下去。 要让它们变强。 要让它们学会那些他懂得的东西。 他看着“五”——那只带路的骷髅。它的火焰比其他几具都要稳定,似乎已经开始学会“休息”的技巧。它坐在稍远的地方,头颅微微低垂,火焰缓慢而均匀地燃烧。 也许,它是下一个。 下一个会思考的骷髅。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明天,他要继续猎食。 后天,也要。 他要变得更强。 要让它们也变得更强。 这是他的责任。 外面,骨架之间,那双猩红的眼睛再次睁开。 它看着裂缝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闭上眼,重新隐没在黑暗中。 白骨觉醒 另一个有意识的骷髅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自从上次捕猎回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循环。那五具骷髅的火焰都稳定了下来,尤其是“五”,它的火焰越来越有规律,那种“点”也越来越清晰。 但他始终在想着另一件事。 那只黑铁骷髅。 它发现了他,却没有杀他。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意识中盘旋了很久。它不是没有看到他——它明明朝他这边看了,他们的目光甚至对视了一瞬。但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他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是因为他太弱了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弄清楚这片区域里还有多少像它这样的存在。它们在哪里,它们有多强,它们会不会威胁到他和他的“居民”。 他决定出去探索。 这一次,他没有去那些熟悉的猎场,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那些他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从裂缝钻出来的时候,天空还是那种永恒的灰色。他握紧短刀,小心地朝西北方向走去。 这片区域和他之前去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这里的骨架更加巨大,更加密集。有些骨架甚至不是完整的,而是歪斜着倒在地上,像是被什么巨力撞倒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碎骨,踩上去咔嚓作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突然,他感知到了什么。 有东西。 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不是食尸鬼,不是那种巨鼠生物,而是一种他熟悉的气息——骷髅的气息。 和那些无意识的骷髅不同,这具骷髅的气息里有某种东西在跳动,那是……意识。 他停住脚步,躲在一根巨大的肋骨后面,缓缓探出意识。 那具骷髅就在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正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什么。 它的骨骼和他差不多大小,灰白色,没有那种黑铁色的光泽。它的火焰也不算强,比他略弱一些,但也弱不了多少。 最重要的是——它在动。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移动,而是有目的的、有节奏的动作。它蹲在地上,用双手在地上挖着什么,偶尔停下来,捡起什么东西看一看,然后扔掉。 它在找东西。 和他一样,它也在思考。 他躲在肋骨后面,看着它。 这是第二个——第二个像他一样有意识的骷髅。 它从哪里来?它在这里多久了?它知道那只黑铁骷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弄清楚。 他慢慢从肋骨后面走出来。 那具骷髅立刻察觉到了。它猛地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们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 那是一具和他差不多的骷髅,骨骼灰白,有几处裂痕。它的眼眶中,两团火焰正在跳动——那是警觉,是戒备,也是好奇。 他握紧刀,但没有举起来。 它也没有动。 他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那具骷髅开口了。 “呃……咔?” 那声音沙哑而模糊,但确实是声音。它在说话——或者说,在试图说话。 他愣了一下。 它也会说话? 他指着自己,发出那个音节:“呃。” 然后又指着它,发出询问的声音:“咔?” 那具骷髅似乎明白了。它点了点头——如果骷髅可以点头的话——然后指了指自己,发出另一个音节:“咯。” “咯。”它在告诉他,它的名字。 他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惊奇,是兴奋,也是一种说不清的……亲切。 它和他一样。 它也有名字。 他慢慢走近几步,它也走近几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但谁都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图。 走到十几步的时候,他停下来,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手势——跟我来? 它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它指了指自己刚才挖的地方,又指了指周围,然后摇了摇头。 它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他走近几步,看向它刚才挖的地方。 那是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有一些散落的东西——骨片,碎石,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像是在找什么,但还没有找到。 他指着那个坑,发出询问的声音:“咔?” 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从坑里捡起一块骨片,递给他。 他接过骨片,仔细看着。 那只是一块普通的骨片,和周围散落的那些没什么两样。但当他用意识探入的时候,他感知到了——骨片里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魂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它在收集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它。 它指着那些骨片,又指着自己的火焰,然后做了个吞噬的动作。 它在靠这个维生。 这些微弱的残留,是它的食物。 他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它和他一样有意识,会思考,会说话,但它比他要艰难得多。他至少还有短刀,可以猎杀食尸鬼;而它只能靠这些微弱的残留,一点一点地维持火焰。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然后做了个猎杀的动作——我有更好的食物。 它看着他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它的火焰跳动了几下,那是……渴望? 他握紧刀,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它一眼。 它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做了一个手势——等着。 然后他加快脚步,消失在骨架之间。 他去了最近的猎场。 那里有一只食尸鬼,他之前观察过,只是一只落单的弱的。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提着那团灵魂之火回来了。 它还在那里,还站在那个坑边,等着他。 他把那团灵魂之火递给它。 它看着那团火焰,愣住了。 它没见过这么明亮、这么浓郁的灵魂之火。它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本能的渴望,但它没有立刻接过去。 它看着他,似乎在问:给我? 他点了点头。 它伸出手,触碰那团火焰。 那一瞬间,它的火焰猛地亮了起来。那团火焰融入它的身体,让它的骨骼泛起淡淡的光泽,让它的火焰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稳定。 它站在那里,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很久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他。 它的火焰里,多了一种东西。 那是感激。 它指着他,发出那个音节:“呃。” 又指着自己:“咯。” 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是一种善意。 他也伸出手,碰了碰它的肩膀。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昏暗的光线中,两具骷髅,两个有意识的存在。 然后,它指了指远处,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手势——那里,还有别的。 还有别的? 他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它指着远处,那个方向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然后它做了几个手势,像是在描述什么——很多,不一样,有的强,有的弱。 这片区域里,还有更多像他们一样有意识的骷髅? 他看着它,想了很久。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又指了指它——我要回去,但我还会来。 它点了点头。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个有更多骷髅的方向,然后做了个询问的手势——危险吗? 它的火焰跳动了几下,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然后它伸出手,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弱的手势;又指了指远处,做了个强的手势。 有强的。有危险的。 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它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继续走。 走到很远,再回头的时候,它已经消失在骨架之间了。 但那个坑还在那里。 那些骨片还在那里。 它会继续找,继续等。 而他,会再来。 回到裂缝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他钻进去,回到那个地下空间。 五具骷髅还在那里,它们的火焰都稳定地燃烧着。 他走到墙边,坐下。 它们也学着他坐下。 他看着它们,想着刚才遇到的那具骷髅。 “咯。” 它有自己的名字。它有意识,会思考,会说话。它在艰难地活着,靠那些微弱的残留维生。它知道这片区域里还有更多像它们一样的存在。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比他想象的更大的世界。 他看着“五”的方向。它的火焰里,那个“点”越来越清晰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它也会醒来,变成像他、像“咯”一样的存在。 到时候,他就有更多同伴了。 他看着黑暗中的那些火焰,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不是孤独。 那是……希望。 遇见同类 第一次交流 他又去了那个地方。 穿过那些巨大的骨架,绕过那片食尸鬼出没的区域,他再次来到那个堆满碎骨的坑边。 “咯”还在那里。 它蹲在坑边,正在仔细地翻捡那些骨片。它用两根白骨手指捏起一片,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一看,然后用意识探入,确认里面有没有残留的灵魂气息。如果没有,它就随手扔到一边;如果有,它就小心翼翼地放在另一堆。 它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站在远处,看着它。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就站在一根肋骨后面,观察着它的一举一动。 它和他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它比他更……专注?更沉浸?它做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与它无关。那些骨片就是它的全部,那些微弱的残留就是它活下去的希望。 他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好奇。 他想知道它在想什么。想知道它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活下去。想知道它有没有想过别的——比如变得更强,比如离开这里,比如……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他从肋骨后面走出来。 “咯”立刻察觉到了。它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那两团火焰跳动了一下——他分辨不出那是警觉还是欢迎,或者两者都有。 他慢慢走近,在距离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咯。”他发出那个音节,叫它的名字。 它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他,发出那个它记住的音节:“呃。” 他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站着,互相看着对方。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带动那些巨大的骨架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真正和谁“说”过话。和“一”它们,他只是单方面地发出声音,它们听不懂,也不会回应。但眼前这个不一样——它能听懂,也能回应。 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咯”似乎也和他一样。它站在那里,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在思考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它先动了。 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骨片,然后做了几个手势——那是它每天做的事。然后它指了指他,做了个询问的手势:你呢? 他明白了。 它在问他每天做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猎杀的动作——握着刀,刺向想象中的猎物。 “咯”看着他的动作,火焰跳动了几下。 它似乎明白了。它指着那些骨片,又指了指他猎杀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意思像是在说:我的方式和你不一样,但都是为了活下去。 他点了点头。 他又指了指那些骨片,然后做了个疑惑的手势——为什么要用这么慢的方式?为什么不去猎杀? “咯”看着他的手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站起来,朝他走近几步。它伸出自己的手,让他看。 那是一双和他不同的手。它的指骨上有好几处裂痕,有的已经快要断开;它的腕骨歪斜着,像是曾经受过很重的伤。 它又指了指自己的身体。肋骨也有几根裂开的,脊椎骨有一节明显错位。 然后它指了指远处,那个有食尸鬼的方向,做了个危险的手势——那些东西,它打不过。 他明白了。 它不是不想猎杀,而是不能。它的身体太脆弱了,任何战斗都可能让它彻底散架。所以它只能靠这些骨片里的残留,一点一点地活着。 他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同情。 他不知道这个词,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情绪。它和他一样有意识,会思考,但它比他弱小得多,活得比他艰难得多。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又指了指远处,然后做了个给的手势——我可以帮你猎杀。 “咯”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它看着他,像是没有听懂。 他又做了一遍那个手势。 这次它懂了。 它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惊讶,是不敢相信,也是一种……渴望? 但它没有立刻接受。 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然后做了个疑问的手势——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让他愣住了。 为什么要帮它?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它和他一样有意识,会思考,它很弱小,需要帮助——这些理由不够吗? 他看着它,想了很久。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它,然后把手放在胸口——那个有火焰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他想表达的是:因为你和我一样。因为你活着。因为你有火焰。 “咯”看着他的手势,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的火焰跳动了几下,变得柔和了一些。 它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远处的猎场走去。 这一次,他要猎杀两只。 一只给它,一只带回去给“一”它们。 猎场里的食尸鬼比他想象的要多。 也许是最近来的人少了,那些食尸鬼的数量增加了一些。他刚走进那片区域,就感知到了至少五六只的气息。 他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 有一只落单的,离其他几只比较远,正在啃食一具腐烂的小型尸体。那只很弱,他可以轻松对付。 他悄悄绕过去,靠近那只食尸鬼。 它吃得正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他举起刀,一刀刺进它的头颅。 它抽搐了几下,死了。 灵魂之火飘出,他收起来,没有吞噬。 然后他继续寻找第二只。 这次他选了一只稍强一些的,但也在他能力范围内。那只食尸鬼警觉一些,看到他就立刻扑过来。 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进它的侧腹。它嘶叫着挣扎,他一脚踢开它,又一刀刺进它的头颅。 第二只。 两团灵魂之火,都在他手里。 他转身,朝“咯”的方向走去。 “咯”还在那里,还在翻那些骨片。 但当他走近的时候,它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他走到它面前,伸出手。 两团明亮的火焰在他掌心跳动。 “咯”看着那两团火焰,愣住了。 它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本能的渴望——任何一个亡灵看到灵魂之火都会有的渴望。但它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看着他。 它指着那些火焰,又指了指他,做了个疑问的手势——都给我? 他点了点头。 它又指着自己,做了个疑问的手势——为什么? 他又把手放在胸口,那个有火焰的地方。 因为我和你一样。 因为你有火焰。 “咯”的火焰跳动得更剧烈了。那不是渴望,而是另一种情绪——他从未见过的那种情绪。 它伸出手,接过那两团火焰。 但它没有立刻吞噬。 它捧着那两团火焰,看了很久很久。那两团光映在它的眼眶里,让它的火焰都变得明亮起来。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他。 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它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那种碰一下,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触碰。它的手按在他的肩骨上,那种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温暖,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那是……连接。 他愣在那里,感受着那种感觉。 很久之后,它收回手,开始吞噬那些火焰。 一团,两团。 它的火焰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那些裂开的骨骼开始缓慢愈合,那根歪斜的腕骨慢慢复位,那些伤疤一样的裂痕逐渐变浅。 它站在那里,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很久很久。 然后它睁开“眼”——如果骷髅可以睁开眼的话——看着他。 它的火焰比之前明亮了一倍不止。 它指着自己,发出那个音节:“咯。” 又指着他:“呃。” 然后它做了一个复杂的动作——它指了指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把手放在胸口,又指了指天——那个灰蒙蒙的、永远不变的天空。 他看不懂那个手势的全部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承诺。 一种很重要的承诺。 他点了点头。 他们又站着看了一会儿对方。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来时的方向——他该回去了。 “咯”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裂缝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咯”还站在那里,看着他。它手里还拿着那些骨片——它刚才翻捡的那些。但此刻,那些骨片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了。 他继续走。 走出很远,再回头的时候,它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下一次,他还会来。 回到裂缝的时候,“一”它们还在那里。 它们的火焰都稳定地燃烧着。尤其是“五”,它的火焰已经和其他几具明显不同——更亮,更稳定,更有节奏。 他走过去,在它们面前坐下。 它们也学着他坐下。 他伸出手,把猎杀得来的那些荧光分给它们。“一”最先吸收,“二”“三”“四”依次,最后是“五”。 “五”吸收那些荧光的时候,他注意到它的火焰又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个“点”更加清晰了,旋转得更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酝酿。 他伸出手,用意识探入它的头颅。 那片混沌中,那个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旋涡的中心,有一点微弱的光芒正在形成。 那是意识。 真正的、正在形成的意识。 他收回手,看着“五”。 也许下一次,它就能醒来。 像他和“咯”一样醒来。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咯”。那些骨片。那两只食尸鬼。那个放在肩膀上的触碰。那个指向天空的手势。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 有像他一样的骷髅,有像“一”它们一样还未醒来的骷髅,有像那只黑铁骷髅一样强大的存在,还有——按照“咯”的手势——更多他还没见过的存在。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了。 有“咯”。有“一”它们。有这些和他一样的、会思考的、会感觉的存在。 他看着黑暗中那些跳动的火焰,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温暖。 不是吞噬灵魂之火的那种温暖,而是另一种温暖。来自意识深处,来自那些跳动的火焰。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 那些火焰还在跳动。 明天,他会再去“咯”那里。 再带一些食物。 再和它说一些话。 再学一些它知道的东西。 遇见同类 背叛 这已经是第五次去那个地方了。 每一次去,他都会带上猎杀来的灵魂之火——有时是一团,有时是两团。他会在那个堆满碎骨的坑边找到“咯”,把火焰递给它,看着它吞噬,看着它的火焰越来越亮,看着它的骨骼越来越坚实。 “咯”的变化很明显。 它的骨骼不再灰白,而是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泽。那些裂痕已经完全愈合,歪斜的腕骨恢复了正常,甚至连那几根裂开的肋骨也变得完整如初。它的火焰比第一次见面时明亮了数倍,已经和他的相差无几。 每次他离开的时候,“咯”都会做那个手势——把手放在胸口,然后指向天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承诺。 第五次离开的时候,“咯”做了一个新的手势。 它指了指远处,那个它之前说过有更多骷髅的方向,然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它想带他去那里。 他犹豫了。 那个方向,按照“咯”的描述,有更多像它们一样有意识的骷髅。有的强,有的弱,有的可能友好,有的可能危险。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看了看“咯”的火焰,又看了看自己。他们现在已经差不多了。如果遇到危险,至少可以互相照应。 他点了点头。 “咯”的火焰跳动了几下——那是高兴? 它指了指天空,那个灰蒙蒙的、永远不会变化的方向,然后做了个等的手势。 它指了指那些骨片,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远处——它要先准备一下。 他明白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来时的方向——他也要回去一趟。 “咯”点了点头。 他们约定,下次来的时候,一起出发。 回到裂缝的时候,他照例把猎杀来的荧光分给那五具骷髅。 “一”的火焰已经稳定多了。它虽然还是不会思考,但至少学会了“休息”,学会了在黑暗中安静地燃烧。它坐的位置永远是最靠近他的那个地方,每次他回来,它都会抬起头“看”他一眼——虽然那可能只是本能,但他愿意相信那是认出他了。 “二”“三”“四”还是老样子,懵懵懂懂,只会跟着做。 变化最大的是“五”。 它的火焰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不再是那种被动的、混沌的燃烧,而是有节奏的、主动的燃烧。那个旋涡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核心,在它的头颅深处缓慢旋转。他能感知到,那个核心正在酝酿着什么——那是意识,真正的意识。 也许下一次,也许再下一次,它就会醒来。 他看着“五”,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期待,也是……担忧。 它醒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会像他一样渴望变强吗?会愿意留在这里吗?会认他这个“呃”吗? 他不知道。 他把荧光分给它们,然后在墙边坐下。 “一”靠过来,坐在他旁边。 其他几具也依次坐下,“五”坐在稍远的地方,还是那个位置。 他看着它们,想着和“咯”的约定。 也许他应该带它们一起去?不,它们太弱了,太危险了。也许他应该先把它们留在这里,等和“咯”探明那边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赴约。 第六次。 他带着两团灵魂之火,穿过那些巨大的骨架,来到那个熟悉的坑边。 但坑边是空的。 “咯”不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骨架的呜咽声。那些骨片还散落在坑边,和之前一模一样。它挖的那个坑也还在,里面还有一些没来得及翻捡的碎片。 它去哪儿了?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一刻钟。两刻钟。不知道多久。 它没有回来。 他开始不安起来。 它说好了要在这里等的。它说好了要带他去那个地方的。它不会无缘无故离开。 除非—— 除非出事了。 他握紧刀,朝“咯”之前指过的那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他从未去过。那里的骨架更加密集,光线更加昏暗,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碎骨和不知名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息——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更阴沉的东西,像是无数亡灵留下的痕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突然,他感知到了什么。 有东西在前面。 很多。 他躲在一根巨大的肋骨后面,缓缓探出意识。 那是一片开阔的区域,周围的骨架被清空了一大片,形成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央,站着十几具骷髅。 那些骷髅和他一样,都是有意识的——他能感知到它们的火焰在跳动,有的强,有的弱,但都在主动地燃烧。 它们围成一个圈,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圈中央,跪着一具骷髅。 那是“咯”。 他的火焰猛地一缩。 “咯”跪在那里,头颅低垂,火焰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它的骨骼上多了几道新的裂痕——那是被打的痕迹。 圈中,一具特别高大的骷髅正在说话。 那具骷髅比他见过的任何骷髅都要高大,骨骼泛着黑铁色的光泽,比之前那只黑铁骷髅还要强壮。它的火焰明亮得刺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它站在“咯”面前,发出低沉的声音: “……外来者……背叛……规矩……” 他听不懂那些声音的具体意思,但他能感知到那语气里的愤怒和威胁。 “咯”低着头,没有回应。 那高大骷髅又说了几句,然后伸出手,抓住“咯”的头颅,把它拎了起来。 “咯”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痛苦。 他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刀握得紧紧的,但他没有动。 他打不过。那具高大骷髅太强了,还有那么多骷髅围着。他冲出去,只会和“咯”一起死。 他只能看着。 那高大骷髅把“咯”扔在地上,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些围着的骷髅也散开了,有的跟在它后面,有的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些骷髅都走远了,才悄悄从肋骨后面出来,靠近“咯”。 “咯。” 他轻轻叫了一声。 “咯”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它慢慢抬起头,看到他,火焰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他蹲下,伸出手,想扶它起来。 就在他的手碰到“咯”的一瞬间—— “咯”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他愣住了。 “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骷髅有眼睛的话。它的火焰里没有感激,没有惊喜,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背叛。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突然亮起了无数火焰。 那些骷髅——刚才散开的那些骷髅——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把他团团围住。 那具高大骷髅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 它看着他,眼眶中的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咯”松开他的手,退到一边,站在那具高大骷髅旁边。 它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恐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看着它,明白了。 这是一场陷阱。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那些骨片,那些微弱的残留,那个可怜的、需要帮助的骷髅——全都是假的。它只是在等他上钩,等他一次次送来食物,等他的火焰变得足够明亮,然后—— 然后把他交给它们。 那具高大骷髅开口了。 它的声音低沉而刺耳,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外来者……规矩……臣服……或者死……” 他听不懂全部,但他听懂了最后几个字。 臣服,或者死。 他看着周围的那些骷髅。十几具,每一具都比他见过的食尸鬼强大。那具高大骷髅,更是他完全无法抗衡的存在。 他的刀握得紧紧的,但他没有动。 打不过。 逃不掉。 他看着“咯”。 “咯”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突然想起了那些日子——第一次见面时它的警惕,第二次时它的感激,第三次时它的承诺。那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那个指向天空的手势,那些他以为的连接和信任。 全都是假的。 他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愤怒,是悲伤,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情绪。 但他没有时间消化这些。 那具高大骷髅走近一步,再次发出那个声音: “臣服,或者死。” 他看着它,看着周围的骷髅,看着低着头的“咯”。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松开刀。 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跪了下来。 那具高大骷髅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那是满意。 它转过身,朝那些骷髅挥了挥手。骷髅们散开,让出一条路。 它带着他,朝广场深处走去。 经过“咯”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咯”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把短刀还躺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被带到一处更深的区域。 这里有一片用骨骼搭成的简陋建筑——一些歪斜的骨架围成的空间,像是某种营地或巢穴。里面散落着几十具骷髅,有的在休息,有的在翻捡东西,有的在互相碰撞——那可能是它们的交流方式。 那具高大骷髅把他带到一处空地,指了指地面。 意思是:待在这里。 然后它转身离开,留下他和那些陌生的骷髅。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围。 那些骷髅也在看着他。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带着明显的敌意。 他低下头,坐在地上。 他的刀没了。 他的“居民”还在裂缝里等着他。 他唯一信任过的“咯”,背叛了他。 他的火焰剧烈跳动,但他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需要活下去。 需要找到机会逃出去。 需要回去。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骷髅,看着它们的一举一动,开始观察,开始学习,开始思考。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咯”还站在那个广场中央。 它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把短刀。 它的火焰在跳动——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它伸出手,想捡起那把刀,但又缩了回去。 它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那些骷髅都散去,直到周围只剩下它一个。 它终于蹲下,捡起了那把刀。 它看着刀,火焰里闪过一丝光芒。 然后它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他去的那个方向。 是另一个。 遇见同类 濒临破碎 他不知道在那片空地上坐了多久。 周围的骷髅来来去去,有的从他身边经过时看他一眼,有的完全无视他的存在。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给他任何指示。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具真正的死物。 但他没有“休息”。 他不敢。 他的火焰在剧烈跳动,那是愤怒,是悲伤,是不甘——但这些情绪太危险了。在这种地方,任何异常的波动都可能引来注意,引来试探,引来攻击。 他必须压下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压制那些情绪,让火焰强行保持稳定。但那太艰难了——就像用手按住沸腾的水,按得住一时,按不住一世。 终于,有一具骷髅朝他走来。 那是一具比他矮小的骷髅,骨骼灰白,有几处裂痕。它的火焰不强,甚至比刚遇到“咯”时的“咯”还要弱。但它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是那种茫然的、机械的移动,而是一种灵活的、有目的的动作。 它在他面前停下,歪着头看他。 他抬起头,和它对视。 它的火焰跳动了几下,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它伸出手,指着他的胸口——那个有火焰的地方。 他不懂它在问什么。 它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动作——它把手放在胸口,然后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在展示什么。 他明白了。 它在问他的火焰为什么这么不稳定。 他看着它,没有回答。 它也不在意。它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一样面朝前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骷髅。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它突然开口了。 “……外来……咯……带来……”它的声音沙哑而模糊,断断续续。 他听懂了几个词。“咯”的名字,还有“带来”。 它知道他怎么来的。 他看着它,等着它继续。 但它没有继续。它只是坐着,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又过了很久,它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他,指了指地面,然后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别动。待着。 然后它消失在那些骨架之间。 他继续坐着。 时间流逝。 他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不是外面,是里面。 他的火焰——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意识。愤怒、悲伤、不甘、还有那种说不清的——被背叛的痛苦。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到了最深处。而现在,它们开始反噬。 他的火焰开始不稳定。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跳动,然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失控。他能感觉到那些情绪在撕扯他的意识,让他的思维变得混乱,让他的感知变得模糊。 他试图压制,但这一次,压不住了。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咯”时的情景。那具蹲在坑边翻捡骨片的骷髅,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他想起它指着自己说“咯”的时候,那火焰里的光芒。他想起它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时的感觉——那是一种连接,他以为那是信任。 他想起那些日子——一次次带着灵魂之火去找它,看着它的火焰越来越亮,看着它的骨骼越来越坚实。他以为那是帮助,那是善意,那是—— 那是他第一次有“朋友”。 他不知道这个词,但他有那种感觉。 而现在,那个“朋友”亲手把他推进了陷阱。 为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但找不到答案。 他的火焰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失控。那种混乱开始影响他的身体——他的骨骼开始微微颤抖,那些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随时会散架。 就在这时,一具骷髅走过来,踢了他一脚。 那一脚不重,但足以把他踢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具骷髅。 那是一具高大的骷髅,比之前那具首领弱一些,但比周围的都强。它站在他面前,眼眶中的火焰充满轻蔑。 它说了几个字,他听不懂,但他能猜到——大概是“滚开”或者“别挡路”之类的。 他慢慢爬起来,退到一边。 那具骷髅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他靠在旁边的骨架上,大口喘息——如果骷髅可以大口喘息的话。 他的火焰还在剧烈跳动,但他必须控制住。必须。否则—— 他不知道否则会怎样,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可怕。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火焰平静下来。 但那些情绪还在。 他想起他的“居民”。“一”还在裂缝里等着他。“二”“三”“四”还在那里。“五”——它马上就要醒来了,它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吗?它会出来找他吗? 它们没有他,能活下去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出来找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被其他东西吃掉。不知道它们的火焰能坚持多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火焰又是一阵剧烈跳动。 不行。 不能想这些。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们。强迫自己只关注眼前——这片营地,这些骷髅,这个他必须活下去的地方。 但那些念头就像野草,刚压下去又冒出来。 他靠在骨架上,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那具矮小的骷髅又回来了。 它看到他靠在骨架上的样子,火焰跳动了一下——那可能是惊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它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它看着他的火焰,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那个有火焰的地方。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他的意识。那股气息像是一道清泉,冲刷着他混乱的火焰,让那些沸腾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他愣住了,看着它。 它的火焰微微跳动,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节奏。 然后它收回手,站起来,看着他。 它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方向。 那意思是:跟我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在它后面。 它带着他穿过那些骨架,绕过那些骷髅,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有一堆散落的骨骼,围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像是一个简陋的巢穴。角落里堆着一些骨片——和“咯”翻捡的那些一模一样。 它指了指那堆骨片,又指了指他,然后做了个休息的手势。 意思是:在这里待着。别出去。 他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为什么要帮他? 它指着自己,发出一个音节:“咔。” 它在告诉他它的名字。 他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自己:“呃。” 它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巢穴,看着那堆骨片,看着那个叫“咔”的骷髅消失的方向。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帮他。 但此刻,他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他走进那个巢穴,在角落里坐下。 那些骨片就在旁边,散发着微弱的灵魂气息。他能感知到里面残留的那些能量——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拿起一片。 他学着“咯”的样子,用意识探入骨片。那里面果然有一点残留,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吞噬了那一点残留。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那些能量很少,每一片都只能让他的火焰稳定一点点。但积少成多,慢慢地,他的火焰不再那么剧烈跳动了。 他靠在那堆骨片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咔”为什么帮他。 不知道那些骷髅会怎么对待他。 不知道“一”它们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 要逃出去。 要回去。 他看着黑暗中那些微弱的骨片,心中涌起一股倔强。 他是从战场废墟里爬出来的骷髅。他吞噬过食尸鬼,躲过黑铁骷髅,从洞穴巨兽嘴里逃出来过。他不会死在这里。 不会死在一群背叛者和陌生骷髅手里。 他的火焰慢慢稳定下来。 不再剧烈跳动,但也没有完全平静。那些情绪还在——愤怒、悲伤、不甘——但它们不再控制他,而是被他控制。 他看着那些情绪,看着它们在火焰中翻涌。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真正的“休息”。 外面,那些骷髅还在来来往往。 那具高大的首领站在营地中央,看着他的方向。 它的火焰微微跳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更远的地方,“咯”还站在那个广场中央。 它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 它看着刀,火焰里闪过一丝光芒。 然后它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裂缝的方向 遇见同类 缓慢修复 他不知道“休息”了多久。 在那个堆满骨片的角落里,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不是沉睡,不是清醒,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就像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有那簇火焰在微弱地燃烧。 有时候,他能感知到外面的一些片段。 “咔”来过几次。那个矮小的骷髅会悄悄走进巢穴,在他旁边坐一会儿,然后离开。它从不说话,只是坐着,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在守护什么。 有时候,他也能感知到其他骷髅的动静。它们从巢穴外面经过,脚步声咔嚓作响,偶尔会停下来朝这边张望。但不知为什么,没有一具进来。 他不知道“咔”做了什么,才让那些骷髅不敢靠近。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身体——那具濒临破碎的骨骼——正在缓慢地修复。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他“醒”来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如果骷髅可以睁开眼睛的话——发现自己还靠在那个角落里。周围还是那些骨片,“咔”不在,巢穴里只有他自己。 他动了动手指。 那是一种本能,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这一次,手指的反应有些不同——不是更灵活,而是更……沉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变了。 不是外表上的变化——它们还是那些骨骼,还是那种灰白色。但在他意识的感知中,那些骨骼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他试着握拳。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他的指骨间传出。 那不是断裂的声音,而是……愈合?那些之前出现的细微裂痕,正在缓慢地合拢。他能感觉到那些裂缝的边缘在相互靠近,相互融合,就像冰冻的河流在春天慢慢解冻。 他愣住了。 他在修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几根肋骨曾经出现裂痕——是被那些骷髅踢的,还是之前战斗留下的?他记不清了。但现在,那些裂痕也正在缓慢愈合,虽然速度慢得几乎无法察觉,但确确实实在愈合。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肋骨。 指尖触碰到的骨骼,比他记忆中更加坚实。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腐朽的木头,正在慢慢变成石头。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用意识探入自己的身体。 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他能“看”到每一根骨骼的状态,能“看”到那些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能“看”到那些细小的能量在骨骼间流淌。 那些能量,来自骨片。 那些他吞噬的、微弱的残留,正在缓慢地修复他的身体。 虽然每一片骨片里的能量少得可怜,但积少成多,它们正在发挥作用。 他看着那些裂缝,心中涌起一股微弱的光芒——那是希望。 他又拿起一片骨片,用意识探入,吞噬那一点点残留。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个昏暗的巢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是一片接一片地吞噬,一点接一点地修复。 有时候,“咔”会进来,带来更多的骨片。 它从不说话,只是把骨片放在他旁边,然后坐下,看着他。 他也从不说话,只是看着它,然后继续吞噬。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就像两个不需要语言的生物,在用火焰交流。 有一次,“咔”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去。 那里的裂痕,已经比之前浅了许多。几根肋骨上的裂缝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迹。 他又指了指那些骨片,然后指了指“咔”,做了个疑问的手势——这些骨片,是从哪里来的? “咔”的火焰跳动了几下,然后它伸出手,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收集的动作。 它在为他收集骨片。 他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素不相识。它不是他的“居民”,不是他的同伴,甚至不是他信任的对象——经历了“咯”的背叛之后,他已经不知道还能信任谁了。 但它就是做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它,做了个疑问的手势——为什么? “咔”看着他的手势,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个有火焰的地方。它的火焰微微跳动,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节奏。 然后它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复杂的手势。 他看不懂全部,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共鸣? 也许,它也曾经历过和他类似的事。 也许,它也曾被背叛过。 也许,它只是单纯地,想帮他。 他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它的肩膀上。 那是“咯”曾经对他做过的动作——那个他以为是连接,其实是陷阱的动作。 但现在,他愿意再试一次。 “咔”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那是惊讶,然后慢慢变得柔和。 它们就这样坐着,两具骷髅,两簇火焰,在昏暗的巢穴里,彼此陪伴。 时间继续流逝。 他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循环。可能是两天,可能是三天,可能更久。 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修复。 那些裂痕越来越浅,越来越少。那些断裂的关节越来越灵活,越来越有力。那些曾经松动的骨骼越来越稳固,越来越坚实。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强。 不是吞噬强大灵魂之火那种爆发式的变强,而是一种缓慢的、扎实的、从内到外的蜕变。 有一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变了。 不是那双手——它们还是那双手。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些骨骼的质地变了。 之前,它们是灰白色的,像是普通的骨头,脆弱而易碎。但现在,它们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黑铁色,而是一种更浅的、近乎透明的光泽。那是强化的标志。 他看着那双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那种力量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不同。 以前站起来的时候,他的骨骼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关节摩擦的声音。但现在,那些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的、无声的动作——就像一具真正精良的骨架。 他走了几步。 每一步都稳而有力,不像以前那样踉踉跄跄。 他跳了一下——只是一下,但他跳了。 以前他根本不敢跳,因为他的骨骼承受不住那种冲击。但现在,他稳稳地落在地上,膝盖甚至连一点颤抖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强了。 真的强了。 就在这时,“咔”进来了。 它看到他站着,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那是惊讶,也是惊喜。 它快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他看着它,点了点头。 “咔”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高兴? 它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又碰了碰他的胸口。那些曾经有裂痕的地方,现在已经完全愈合了。 它收回手,看着他,火焰里闪烁着一种光芒。 然后它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外面,然后做了个战斗的动作。 它想看看他变强了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巢穴。 外面的世界还是那样。那些巨大的骨架,那些来来往往的骷髅,那片昏暗的天空。 “咔”带他来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这里没有其他骷髅,只有几根散落的骨头。 它站在他对面,摆出一个姿势——那是一种战斗的姿势。 它要和他打。 他看着它,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咔”的动作很快——比它看起来要快得多。它的身影一闪,就到了他面前,伸出白骨的手抓向他的脖子。 他侧身避开,反手一拳打向它的胸口。 它灵活地躲开,同时一脚踢向他的腿。 他跳起来——以前根本做不到的跳起来——避开了那一脚,然后在落地的时候顺势前冲,撞向它。 它被他撞得后退了几步,但很快稳住身形,再次扑上来。 他们你来我往,打了很久。 没有武器,只有骨骼和骨骼的碰撞。咔嚓声不断响起,但他们都没有受伤——那些碰撞的力度,刚好控制在不会造成伤害的范围内。 最后,他们都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咔”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兴奋。 他看着它,心中也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畅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被背叛,被困在这里,他就一直被压抑着。但刚才那场战斗,让那些压抑找到了出口。 他看着“咔”,点了点头。 “咔”也点了点头。 然后它指了指他,做了个强的手势。 他变强了。 比以前强得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已经不再是那个濒临破碎的骷髅的手了。 那是强化骷髅兵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巢穴的方向,看着那些骨片,看着“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那个有首领和其他骷髅的方向。 “咔”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那是警觉,是担忧。 它摇了摇头,做了个危险的手势。 但他也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个有火焰的地方。那里的火焰,正在稳定而有力地燃烧。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踢倒的骷髅了。 他是强化骷髅兵。 他要去找那个首领。 不是为了臣服。 是为了——谈条件。 “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叹了口气——如果骷髅可以叹气的话——点了点头。 但它也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意思是:我和你一起。 他看着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如果骷髅可以有暖流的话。 他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朝营地中央走去。 身后,那个堆满骨片的巢穴越来越远。 但没关系。 他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遇见同类 复仇 他们穿过那些歪斜的骨架,朝营地中央走去。 周围的气氛变了。那些之前无视他的骷髅,现在开始注意到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走路的姿态。不再是那个低着头、缩着肩的俘虏,而是一具挺直脊背、步伐沉稳的骷髅。 有骷髅停下来,看着他。 有骷髅从巢穴里探出头,看着他。 有骷髅跟在他们后面,远远地跟着,像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理会它们。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咔”走在他旁边,火焰微微跳动。它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它的紧张——它的骨骼比平时绷得更紧,脚步比平时更轻,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看了它一眼。 它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他做了个手势——别怕。 “咔”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然后它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 营地中央到了。 那片空旷的区域,和他第一次被带来时一模一样。周围散落着一些骨骼搭建的简陋建筑,中央站着一具高大的骷髅——那个首领。 它正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围还有十几具骷髅,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翻捡东西。它们看到他们来了,都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他没有停步。 他一直走到距离那首领十几步的地方,才停下来。 那首领感觉到了什么。它慢慢转过身,看向他们。 当它看到他时,它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是意外。 它显然没想到,那个被它踢倒在地、濒临破碎的骷髅,会自己走到它面前。 它看着他,上下打量。它的目光在他的骨骼上扫过,那些曾经有裂痕的地方,现在光滑如新。那层淡淡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它的火焰又跳动了一下——这一次,是惊讶。 然后它开口了。 “……强了。”它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 它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做了个手势——臣服? 他摇了摇头。 那首领的火焰猛地一跳——那是愤怒,也是……意外? 它没想到他会拒绝。 周围的骷髅开始骚动。有几步靠近,有的发出低沉的声响,有的握紧了手里的骨棒。 “咔”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但它的火焰在剧烈跳动——那是紧张,是害怕,但它没有退。 那首领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做了个手势——周围的骷髅停了下来。 它又看向他,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要什么?”它问。 他看着它,开口了。 “咯。”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首领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咯。”它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方向,“那里。” 它以为他在问“咯”在哪里。 他又摇了摇头。 他指着自己,又指着那个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放在胸口,然后向外一拉,做了个撕裂的手势。 那意思是:它背叛了我。我要找它。 那首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突然笑了——如果骷髅可以笑的话。它的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嘲讽? “……背叛。”它重复着这个词,然后指了指周围那些骷髅,“这里。每天。背叛。每天。” 它的话断断续续,但他听懂了。 在这个地方,背叛是常态。 “咯”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那首领,火焰微微跳动。 那首领又指了指他,做了个手势——你可以找它。但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他的火焰一跳——不在? 那首领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远处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裂缝的方向。 他的火焰猛地亮了一下。 裂缝。 他的“居民”们在那里。 “咯”去那里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愤怒,是担忧,也是——不解。 “咯”去那里做什么? 去找他的“居民”?去吞噬它们?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他转过身,就要朝那个方向走。 但那首领突然开口了。 “……等等。”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它。 那首领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手势——你强了。你可以走。但下次来,就是敌人。 他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快步朝裂缝的方向走去。 “咔”跟在他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他们穿过那些骨架,绕过那些陌生的区域,朝那个他熟悉的方向跑去。 他越跑越快,越快越急。 那些情绪在火焰里翻涌——愤怒,担忧,恐惧。 如果“咯”已经找到了裂缝—— 如果“一”它们已经被吞噬—— 如果—— 他不敢想。 他只是跑。 跑到那些骨架越来越稀疏,跑到地面越来越平坦,跑到那个熟悉的裂缝出现在视线尽头。 他跑过去,跳进裂缝,一路向下。 那个被石头堵住的入口还在。 他松了口气——至少入口没有被破坏。 他搬开石头,钻进去。 地下空间里,五簇火焰还在燃烧。 “一”坐在最靠近入口的地方,看到他进来,立刻抬起头——它认出他了。 “二”“三”“四”也坐在原位,火焰稳定地燃烧。 “五”也在,还是那个稍远的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它们都还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火焰剧烈跳动。 那是庆幸,是安心,也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它们没有出事。 “咯”没有来。 或者来了,但没有找到。 或者找到了,但进不来。 不管怎样,它们还在。 他走过去,在它们面前坐下。 “一”靠过来,坐在他旁边。 其他几具也依次坐下。 他看着它们,伸出手,把一路上收集的那些荧光分给它们——那是他在来的路上顺手猎杀的几只食尸鬼的灵魂之火。 它们贪婪地吸收着,火焰越来越亮。 他看着它们,心中涌起一股决心。 他不会再离开它们这么久。 不会再让它们处于危险之中。 不会再——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裂缝外面,有东西。 他猛地站起来,握紧刀——那把刀,在“咯”背叛的时候丢了,但在刚才的路上,他又找到了一把。是从一具死去的骷髅手里拿的,虽然没有原来那把顺手,但也能用。 他示意“咔”留下,然后自己钻出裂缝。 外面,站着一具骷髅。 是“咯”。 它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把刀——他原来的那把刀。 它看着他,火焰微微跳动。 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光芒。 他们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着。 它先开口了。 “……呃。”它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 它又指了指那把刀,然后做了一个动作——它把刀放在地上,然后退后几步。 那意思是:还给他。 他看着那把刀,又看着它。 他不明白。 它为什么要还刀? 它为什么要来这里? 它为什么—— “咯”开口了。这次它说的话更多,更连贯,像是练习了很久。 “……对不起。”它说,“他们……逼我。不听话……死。我……不想。” 他的火焰猛地一跳。 不想? 它说它不想? 它看着他的反应,火焰暗淡了一些。它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手势——它很弱。它没有选择。 他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那些愤怒,那些悲伤,那些被背叛的痛苦,在他的火焰里翻涌。但此刻,看着它暗淡的火焰,听着它断续的话语,那些情绪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它很弱。 它没有选择。 如果当时是它被威胁,是它在生死边缘—— 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威胁过。他的每一次战斗,都是你死我活;他的每一次选择,都是自己做的。他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自己会怎么选。 他看着“咯”,看着那把刀,看着它暗淡的火焰。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过去,捡起那把刀。 刀柄上还残留着它的气息——它一直带着这把刀,从没扔过。 他握着刀,看着它。 它低着头,火焰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他伸出手,把刀放在它面前。 它抬起头,看着他,火焰里闪过一丝不解。 他指了指刀,又指了指它,然后做了个手势——拿着。 它愣住了。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个营地的方向,然后指了指它,做了个手势——离开这里。别再回来。 它看着他,火焰剧烈跳动。 那是惊讶,是感激,也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它拿起刀,站起来,看着他。 它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它只是做了一个手势——把手放在胸口,然后指向天空。 那个手势。 那个它曾经做过很多次的手势。 那个他以为是承诺,后来以为是欺骗的手势。 但现在—— 他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它转身,朝远处走去。 走出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继续走,消失在昏暗的骨架之间。 他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咔”从裂缝里钻出来,站在他旁边。 它看着那个方向,又看着他,火焰微微跳动。 它没说话。 他也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转身,朝裂缝走去。 “咔”跟在后面。 回到地下空间,那五具骷髅还在那里。 他走到墙边,坐下。 它们也学着他坐下。 他看着它们,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平静。 不是释然,不是放下,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就像一场风暴过后,海面重新恢复平静——虽然水下还有暗流,但至少表面上,一切都安静了。 “咯”走了。 它不会再回来。 它会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而他会留在这里,和他的“居民”们一起。 他看着“五”的方向。它的火焰里,那个旋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也许再过不久,它就会醒来。 他看着“一”的方向。它靠在他旁边,火焰稳定地燃烧。它什么都不会想,但它会在。 他看着“咔”。它坐在稍远的地方,也在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它,然后指了指这个空间。 意思是:你也可以留下。 “咔”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那是惊讶,然后是柔和。 它点了点头。 黑暗中,七簇火焰静静燃烧。 外面,“咯”越走越远。 它握着那把刀,看着那个方向。 它不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 但它知道,它活下来了。 而那个让它活下来的人——那具骷髅,那个叫“呃”的存在——会一直留在它的火焰里。 就像那个手势一样。 把手放在胸口。 指向天空。 遇见同类 远方的咆哮 地下空间里很安静。 七簇火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像七颗黯淡的星辰。经过这段时间的动荡,终于有了一丝难得的平静。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些火焰。 “一”还是那个位置,在他旁边,火焰稳定地燃烧。它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着。有时候他觉得这样也挺好——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那些复杂的情绪。 “二”“三”“四”也是一样。它们是他的影子,他做什么它们就做什么,从不问为什么。 “五”还是那样。那个旋涡在它的火焰深处缓慢旋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来,但他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咔”坐在稍远的地方。它是唯一一个会主动看他、会思考、会做出选择的骷髅。它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帮他,选择了成为这个奇怪群体的一员。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有时候他们会这样对视很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对方的火焰跳动。那是一种奇怪的交流——没有语言,没有手势,只有火焰的节奏和光芒。 他不知道“咔”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这就够了。 外面又经历了几次光的循环。他出去猎杀过几次,带回一些灵魂之火分给大家。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直到那一天。 那天他正在“休息”,突然——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他的意识。 那不是声音,不是感知,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震颤,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颤抖。那种震颤从他的火焰深处传来,让他的灵魂之火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 他猛地睁开“眼”。 “咔”也醒了。它站起来,看着裂缝的方向,火焰剧烈跳动——那是恐惧。 其他骷髅也感觉到了什么。“一”它们虽然不会思考,但它们的火焰也在颤抖,本能地缩成一团。 他站起来,握紧刀,朝裂缝走去。 “咔”跟在他后面。 他们钻出裂缝,站在那片骨架之间。 然后他们听到了。 咆哮。 那不是普通的咆哮,而是一种从极远处传来的、却仿佛响在灵魂深处的咆哮。那声音穿透了空间,穿透了那些巨大的骨架,穿透了他们脆弱的骨骼,直接震荡着他们的火焰。 他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本能的恐惧——就像一只蚂蚁听到了巨龙的嘶吼。 他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是更远的远方,比任何他去过的地方都要远。那里的天空不再是灰色,而是泛着诡异的暗红,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力量染过。 又一声咆哮传来。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更多。 那是威压——一种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威压。就像他第一次遇到那只黑铁骷髅时的感觉,但比那强烈一百倍、一千倍。那是一种完全超越他认知的力量,强大到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他的骨骼在颤抖。 不是他想颤抖,而是那威压太强了,强到他的骨骼不由自主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转头看向“咔”。 “咔”已经跪在地上了。 不是它想跪,而是那威压压得它站不起来。它的火焰微弱得像是一缕烟,随时可能熄灭。 他咬紧牙——如果骷髅可以咬紧牙的话——强行站直身体。 他不能跪。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但他就是不想跪。 第三声咆哮传来。 这一次,他看到了。 在那个暗红色的天边,有一道巨大的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太大了,大到他根本无法看清全貌,只能隐约看到一截身躯——像是什么巨兽,又像是什么他从未见过的存在。 那身影消失在天边,但威压还残留着。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息——如果骷髅可以大口喘息的话。 过了很久很久,那种威压才慢慢散去。 他转身,把“咔”从地上拉起来。 “咔”的火焰还在颤抖,那是深深的恐惧——比面对那个首领时还要深的恐惧。 他也一样。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带着“咔”回到地下空间,在墙边坐下。 其他骷髅还在颤抖,“一”缩成一团,火焰微弱得像要熄灭。他伸出手,把自己的火焰分出一丝,送入它的火焰。 它慢慢稳定下来。 他又给“二”“三”“四”分了火焰。 最后是“五”。它的火焰也受了影响,但比其他的要好一些。那个旋涡还在旋转,只是慢了许多。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咆哮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强大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 他想起那只黑铁骷髅,想起那个首领,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和那咆哮的主人相比,它们就像地上的蚂蚁,而他,连蚂蚁都不如。 他要变得多强,才能达到那种境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咆哮让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有他这样的骷髅,有黑铁级的强者,有那个首领那样的存在,还有——那咆哮的主人,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无法想像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让火焰慢慢稳定。 外面,天边的暗红慢慢褪去。 但那个方向,那个有咆哮传来的方向,永远刻在了他的意识里。 总有一天,他要去那里看看。 不是为了挑战,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咔”在旁边坐下,靠在他身上。 它的火焰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他没有推开它。 黑暗中,七簇火焰静静燃烧。 远方,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这一次更远,更轻,像是最后的余音。 他听着那声音,直到完全消失。 遇见同类 亡灵骑士 那咆哮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每次出去猎食,他都会不自觉地向那个方向张望。那个天边曾经泛着暗红的方向,现在又恢复了永恒的灰色,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忘不了那咆哮。 忘不了那让他骨骼颤抖的威压。 忘不了那道一闪而过的巨大身影。 “咔”似乎也变了。它变得更安静,更警觉,每次出去都会四处张望,像是在提防什么。有时候它会突然停下来,朝着某个方向盯很久,直到确认什么都没有,才继续走。 他们没有谈论过那天的事。 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怎么谈。那些超越他们认知的存在,他们连形容都做不到。 就这样过了几个循环。 那一天,他正在骨架间猎食。 他已经掌握了这片区域的规律,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最容易找到落单的食尸鬼。那些弱小的生物现在对他已经构不成威胁,他一刀就能解决一个。 他刚刚猎杀了一只,正在吞噬灵魂之火,突然——“咔”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他回头,看到“咔”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极度的恐惧。 他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影。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点,但很快那个小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队骑士。 亡灵骑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它们骑着高大的亡灵战马,那些马也是骷髅,但比普通的骷髅大得多,骨骼漆黑如墨,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火焰。马的四蹄踏在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马背上的骑士更加骇人。 它们穿着完整的骨甲,那些骨甲不是拼凑的,而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与骨骼融为一体。它们手握长长的骨矛,矛尖泛着森寒的光,一看就知道能轻易刺穿任何骨骼。 最可怕的是它们的气息。 那一队骑士——一共五骑——每一个的气息都比他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强大。那个首领,那些黑铁骷髅,和它们比起来就像地上的蚂蚁。 它们至少是青铜级,甚至更高。 他拉着“咔”躲到一根巨大的肋骨后面,把自己的火焰压到最低,几乎熄灭。 那一队骑士从远处驰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到了他们藏身处不远的地方。他透过肋骨的缝隙看着它们,火焰不敢跳动一下。 近了。 更近了。 他能看清那些骑士的骨骼了——漆黑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骨骼,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它们的眼眶中没有火焰,而是两团幽绿色的光,冰冷而无情。 它们从他藏身的肋骨旁边经过。 最近的那个骑士,距离他只有不到十步。 他屏住呼吸——如果骷髅可以屏住呼吸的话——一动不敢动。 那个骑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勒住战马,停了下来。 它的头缓缓转动,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来。 他的火焰差点跳出胸膛。 它看到了吗? 它发现他们了吗? 那骑士看了几息,然后转过头,策马向前,跟上队伍。 他松了口气——如果骷髅可以松口气的话。 那一队骑士继续向前,朝那个方向——那个有咆哮传来的方向——驰去。 他躲在肋骨后面,看着它们远去的背影。 突然,队伍最后那个骑士停了下来。 它转过身,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它挥动骨矛,朝他们藏身的肋骨一指。 一道幽绿色的光芒从矛尖射出,瞬间击中了那根肋骨。 轰—— 那根巨大的肋骨轰然倒塌,碎骨四溅。 他拉着“咔”拼命跑,跑向另一根肋骨,跑向更深的阴影。 身后,那个骑士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火焰——如果那幽绿的光可以称为火焰的话——微微跳动。 但它没有追。 它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策马向前,消失在骨架之间。 他跑了很久,直到确认那队骑士已经完全离开,才停下来。 “咔”在他旁边,火焰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那是极度的恐惧,比面对那咆哮时还要深。 他也一样。 他的火焰在剧烈跳动,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深深的震撼。 那些骑士太强了。 强到只是看他们一眼,只是随手一击,就能轻易杀死他们。 如果那个骑士想追,他们根本逃不掉。 但它没有追。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有他这样的骷髅,有食尸鬼,有黑铁级的强者,有那个首领,有咆哮的主人,还有——这些亡灵骑士。 它们是什么?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变强。 变得比现在强一百倍、一千倍。 强到不再需要躲在肋骨后面瑟瑟发抖。 强到可以直视那些骑士的眼睛。 强到——也许有一天,能去那个方向看看。 他站起来,拉着“咔”,朝裂缝的方向走去。 “咔”的火焰慢慢稳定下来,但它一直回头看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回到地下空间,他在墙边坐下。 “一”靠过来,“二”“三”“四”也靠过来,“五”坐在稍远的地方,“咔”坐在他旁边。 他看着它们,想着那些骑士。 那些骑士骑着战马,穿着骨甲,握着骨矛。 他们呢? 他们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簇火焰,在这黑暗的地下空间里,微弱地燃烧。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骨骼。 那层淡淡的光泽还在,那是强化后的标志。但和那些骑士的漆黑骨骼相比,这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他握紧拳头。 变强。 必须变强。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只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不让那些骑士随手一击就能杀死他。 为了不让他的“居民”们,在他死后变成一堆碎骨。 他看着它们,火焰微微跳动。 “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它。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要出去猎食。 不是猎那些弱小的食尸鬼,而是更强的猎物。 他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他要让它们——他的“居民”们——也能变得强大。 他看着黑暗中那七簇火焰,把它们一一看在眼里。 “一”在他旁边,稳定地燃烧。 “二”“三”“四”依次排开,像是他的影子。 “五”在稍远的地方,那个旋涡还在旋转,越来越清晰。 “咔”坐在他旁边,火焰明亮而稳定。 七簇火焰,七个存在。 七个需要他保护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 外面,那些亡灵骑士已经远去。 但它们留下的震撼,会永远留在他的火焰里。 遇见同类 渴望变强 那些亡灵骑士离开后的第一天,他就开始行动了。 不,不是“开始行动”——从它们消失在视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行动了。只是那种行动是内在的,是火焰深处的某种变化,看不见,摸不着。 但现在,他要让那种变化变成现实。 他握着刀,站在裂缝外面,看着那些巨大的骨架。 “咔”站在他旁边,火焰微微跳动。它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它跟着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它。 “你留下。”他说。 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那些音节从他火焰中震动出来,穿过空气,落在“咔”的感知里。它应该能听懂——它们相处了这么久,已经能明白一些简单的词了。 “咔”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那是疑问。 他指了指裂缝,又指了指它,做了个手势——守着它们。 “咔”明白了。它点了点头,转身钻回裂缝。 他一个人站在外面,握紧刀,朝那片他从未深入过的区域走去。 那里有更强的猎物。 以前他不敢去,因为太危险。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亡灵骑士让他看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他无法抗衡的存在。如果他还是只猎那些弱小的食尸鬼,一辈子也别想追上它们。 他要变强。 必须变强。 他穿过那些熟悉的骨架,来到一处新的地方。 这里的骨架更加密集,光线更加昏暗。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残骸——有的巨大无比,有的形状怪异,有的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气息。 那些气息告诉他,这里有危险。 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继续深入,一边走一边感知周围的动静。 突然,他察觉到了什么。 有东西在前面。 他躲到一根肋骨后面,探出意识。 那是一只食尸鬼——但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都不一样。它比普通的食尸鬼大三倍,骨骼泛着黑灰色的光泽,眼眶中燃烧着明亮的火焰。它正趴在地上,撕咬一具不知名的尸体,每咬一口,那尸体的残骸就少一块。 它的气息很强。 比那个首领手下的任何骷髅都强,比他见过的任何食尸鬼都强。它至少是黑铁级——甚至更高。 他看着它,衡量着双方的实力差距。 正面打,他不是对手。 但他不打算正面打。 他观察着周围的地形。那些巨大的骨架,那些散落的碎骨,那些可以藏身的阴影。他需要利用这一切,把它的优势抵消掉。 他慢慢后退,绕到另一侧,找到一处狭窄的通道。 那通道在两具骨架之间,只容一具骷髅通过。如果能把那只食尸鬼引到这里,它的体型优势就发挥不出来。 他回到那只食尸鬼附近,捡起一块碎骨,朝远处扔去。 碎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只食尸鬼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撕咬。 没反应。 他又扔了一块。这次扔得更近一些。 它又抬起头,这次警惕了一些。它朝那个方向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他躲在暗处,看着它走进那条通道。 它走到通道中间,停下来,四处张望。 就是现在。 他从后面冲出来,一刀刺向它的后颈。 刀刺进了它的骨骼,但没有刺中要害。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猛地转身,朝他扑来。 通道太窄了,它的身体卡在两边的骨架上,动作受限。他侧身躲开它的扑击,反手又是一刀,刺进它的侧腹。 它疯狂挣扎,爪子乱抓,抓在他的肋骨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裂痕。他咬牙忍住——如果骷髅可以咬牙的话——死死按住刀,不让它挣脱。 它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最后,它不动了。 他拔出刀,瘫坐在地上。 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几道深深的抓痕,两根肋骨裂开,左臂上也有伤。但还活着。 那团明亮的灵魂之火从它头颅中飘出。 他伸出手,吞噬。 轰—— 能量涌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团火焰在他身体里奔涌,冲刷着每一根骨骼,修复着那些裂痕,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变化。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更强了。 那层光泽更加明亮,那些裂痕已经愈合了大半。他的意识之火更加稳定,感知范围又扩大了一些。 他站起来,看着那只食尸鬼的尸体。 这是他第一次猎杀黑铁级的猎物。 不是最弱的黑铁级,而是真正的、强大的存在。 他做到了。 他握紧刀,走出那条通道,寻找下一个目标。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天都在猎杀。 黑铁级的食尸鬼,落单的骷髅战士,甚至有一次遇到了一只受伤的骷髅骑士——那是比普通骷髅更强的存在,虽然受伤了,但还是很强。 那一战他差点死掉。 那只骷髅骑士的骨矛刺穿了他的肩膀,把他的左臂差点卸下来。他用右手死死抓住那根骨矛,另一只手用刀刺进它的头颅,才勉强杀死它。 吞噬它的灵魂之火后,他的骨骼再次强化。那层光泽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黑铁色——那是向黑铁级迈进的标志。 他回到裂缝,把猎杀来的灵魂之火分给它们。 “一”的火焰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虽然它还是不会思考,但它的火焰已经比其他几具强了。 “二”“三”“四”也是一样,都在缓慢变强。 变化最大的是“五”。 那个旋涡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核心,在它的火焰深处缓慢旋转。他能感知到,那核心正在酝酿着什么——那是意识,真正的意识。 也许下一次,它就会醒来。 “咔”也在变强。它跟着他一起猎杀,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是帮忙引开猎物或者望风,但它也在战斗中成长。它的骨骼更加坚实,火焰更加明亮,动作更加灵活。 他看着它们,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满足。 不是吞噬灵魂之火的那种满足,而是另一种满足——看着它们变强,看着它们成长,看着它们从那些弱小的、混沌的存在,慢慢变成可以和他并肩的伙伴。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一”的头颅。 “一”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它不懂这个动作的意思,但它知道是他。它的火焰微微跳动,那是——信任?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相信那是。 又过了几个循环。 那一天,他正在“休息”,突然感觉到什么。 他睁开“眼”,看向“五”的方向。 它的火焰在剧烈跳动。 不是恐惧的那种跳动,而是一种更剧烈的、像是要冲破什么束缚的跳动。那个核心在疯狂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然后,停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新的意识。 那意识很微弱,很模糊,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但它确实存在——不是那种混沌的本能,而是真正的、有自我意识的存在。 “五”睁开了“眼”。 它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那些火焰,看着他。 它的火焰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纯粹的、空白的——存在。 它醒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它面前,蹲下。 它看着他,火焰微微跳动。 他指着自己:“呃。” 然后指着它:“五。” 它看着他的手势,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那是理解? 它张开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唔……” 那是它在试图叫他的名字。 他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惊喜,是欣慰,也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他伸出手,按在它的肩膀上。 它看着他,火焰里闪烁着一种光芒。 那是意识的光芒。 那是生命的光芒。 他看着它,又看着其他几具骷髅。 “一”在它旁边,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二”“三”“四”也在。 “咔”站在不远处,火焰微微跳动,那是——欣慰? 他看着它们,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希望。 他不再是独自一个了。 他有了“咔”,有了“五”,有了这些正在慢慢成长的“居民”。 它们是他的同伴。 是他要保护的存在。 是他变强的意义。 他走到墙边,坐下。 “一”靠过来,坐在他旁边。 “五”犹豫了一下,也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 “咔”在稍远的地方坐下。 黑暗中,七簇火焰静静燃烧。 他看着那些火焰,想着那些亡灵骑士,想着那远方的咆哮,想着那个他还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变强了。 但还不够。 还要更强。 他看着那些火焰,心中默默许下一个愿望。 总有一天,他要带着它们,去那个方向看看。 去看看那些骑士从哪里来。 去看看那咆哮的主人是谁。 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他闭上眼睛。 火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