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我要做官》 第一章:雨夜敲门砖 陈砚醒来时,闻到一股霉味。 这味道像是发潮的书库和劣质墨汁混合在一起,呛得他喉咙发痒。他睁开眼,视线里不是实验室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根摇摇欲坠的房梁,上面还结着蜘蛛网。 “这是哪儿……”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他叫陈砚,某大学历史系在读研究生,主修方向是古代水利。昨晚他还在实验室通宵调试那个“古代运河水文模型”,怎么一睁眼,世界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脑袋里突然炸开一阵剧痛,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强行拼凑完整。 大梁朝,永和三年。 落魄书生,也叫陈砚。 三个月前,他参加乡试,为了标新立异,在策论里画了一张自己设计的“新型水车图”,结果被主考官判为“奇技淫巧,有违祖制”,不仅名落孙山,还被革除功名,流放到这岭南边陲的青牛县“思过”。 原主身子骨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再加上这破庙漏雨,高烧一场,就这么去了。 于是,灵魂换位。 “穿越了?” 陈砚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触感冰凉黏腻。低头一看,身上盖的棉被黑乎乎的,湿得能拧出水来。肚子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咕噜噜,空荡荡的。 “得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感。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还是个研究古代社会的专家,他不信自己能被这点困难撂倒。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脚刚落地,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地上全是积水。 “吱呀”一声,破庙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满脸麻子的年轻人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了进来。这是县衙派来“看管”陈砚的小厮,叫阿福。 “陈公子,你醒了?”阿福见他能下地,吓了一跳,“快躺下,周大人说你要是再不退烧,这差事我就没法交了。” 陈砚接过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米汤,飘着几根烂菜叶。 他仰头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总算有了点力气。 “阿福,外面怎么这么吵?”陈砚抹了把嘴,走到门口。 透过破烂的窗纸,他看见外面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几个衙役正骂骂咧咧地趟水跑过。 阿福叹了口气:“公子你还不知道呢?这雨下了三天三夜没停。城外青牛河的堤坝撑不住了,昨儿夜里塌了一角,现在半个县城都在忙着搬沙袋呢。” 陈砚心头一动。青牛河?他那个书生原主的记忆里,这河每年汛期都要闹点事。 他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泥土腥味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 远处,黑沉沉的夜色中,隐约能看见河堤的方向人声鼎沸,无数火把在雨幕中乱晃。借着闪电的光,他看到那溃口处,浑浊的洪水像一头猛兽,正疯狂地撕咬着堤岸。 “这堤坝修得不对。” 陈砚的专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虽然隔得很远,但他凭借实验室里看惯了水文模型的经验,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那处溃口正好在河道的急转弯处,水流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愣愣地撞在堤坝上。 “照这么修,塌得更快。”陈砚摇了摇头。 “啊?公子你说啥?”阿福没听清。 “我说,治水不是这么治的。”陈砚转过身,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阿福,带我去县衙。” “啥?公子你疯了?你还在病中呢!而且现在县衙乱成一锅粥,周大人正愁没处发火呢,你这时候去……” “带我去。”陈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不想看着这半个县城都被淹了,就带我去见县令。” 阿福被他这股气势镇住了,愣了半晌,只好点头。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水往县衙走。 到了县衙大堂,果然一片鸡飞狗跳。县令周怀民正坐在公案后面拍桌子,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气得胡子都在抖。 “废物!都是废物!城西的王工匠呢?让他来见我!” “回大人,王工匠……刚才去河堤查看,脚底一滑,被水卷走了……”一个小吏颤颤巍巍地回道。 周怀民脸色铁青,瘫坐在椅子上。这青牛河堤是他任上的政绩工程,要是真塌了,他这顶乌纱帽就算保不住了。 “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在大堂门口响起。 周怀民抬头一看,见是那个被流放来的落魄书生,眉头皱得更紧了:“陈砚?你来干什么?这里是公堂,你一个戴罪之身,还不退下!” 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咳嗽感,上前两步,拱手道:“学生虽戴罪之身,但也是这青牛县的一份子。听闻河堤危急,特来为大人分忧。” “分忧?”周怀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你一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全的书生,能分什么忧?难不成你要靠背《孟子》把洪水堵回去?” 周围的衙役发出一阵哄笑。 陈砚脸色不变,目光落在公案上的那张图纸上:“大人,那图纸能给学生看看吗?” “看什么看?你懂治水?”周怀民不耐烦地把图纸往旁边一推。 “学生不懂古法,但学生觉得,眼下的法子行不通。”陈砚走上前,也不管周怀民同不同意,直接拿起桌上的炭笔,在那张图纸的上游三丈处画了一条斜线。 “这里地势稍缓,若是修一道斜坝,把水流引向对岸,溃口处的水势自然就缓了。这叫‘分流导势’。” 周怀民愣住了。他死死盯着陈砚画的那条线,又看了看原本的图纸,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一样。 这……这似乎有点道理? 但随即,他又警惕起来:“这……这是哪家的古法?我怎么从未在《水经注》或是工部的典籍里见过?” 这才是关键。在这个时代,凡事都要讲出处。 陈砚早就想好了说辞。他面不改色地撒谎:“回大人,这是学生祖上传下来的一本残卷上看到的,名为《河工指要》,讲的都是些实操的土法子,并未流传于世。” “祖传残卷?”周怀民半信半疑。 “大人,”陈砚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指了指外面依旧倾盆的大雨,“时间不等人。大人若是信我,就拨给我五十个民夫,两车石灰,三车黏土。若是信不过……那学生也只能回破庙等死了。” 周怀民盯着他看了半晌。陈砚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笃定。 “好!”周怀民一拍桌子,“陈福!” “小人在!” “你带五十个身强力壮的,听陈公子调遣!告诉他,若是这法子不成……” “学生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陈砚接过话头,淡淡说道。 周怀民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去吧,快去吧!” 走出县衙大堂,雨势依旧很大。 陈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了一口气。这具身体真的很差,刚才那一番话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他不仅要活下来,还要用这脑袋里装着的现代科学思维,在这个古代站稳脚跟。 “陈公子,咱们……咱们真要去修那什么斜坝?”阿福跟在他身后,一脸懵懂,“那石灰和黏土,真能挡住水?” “走着瞧吧。”陈砚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河堤,嘴角微微上扬。 雨夜很冷,但他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第二章:歪门邪道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挂了一块巨大的、浑浊的水帘。 陈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身后的阿福一边走一边抹脸上的雨水,嘴唇哆嗦着:“公子,咱们真不去那个大缺口?那是县太爷盯着的地方,咱们要是躲着走,回头怪罪下来……” “去那个缺口,就是送死。”陈砚头也没回,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 他刚才在图纸上画的那条线,并不是去填那个显眼的大窟窿,而是要去上游一个看似平静的弯道。 那里水流相对平缓,是修“丁坝”(导流坝)的最佳位置。 到了地方,陈砚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雨水,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乱石滩,地势比那个大缺口要高出一截。 “就是这儿。”陈砚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陈福,听好了。我要你带人去砍树,越多越好,要碗口粗的。另外,石灰和黏土到了吗?” “刚运过来了两车。”陈福虽然满脑子浆糊,但还是下意识地听从了陈砚的指挥。 “好。让人把黏土和石灰按一比二的比例掺和,加水搅拌。”陈砚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碎瓷片——这是他醒来时身上仅有的东西——在地上划拉着计算着受力角度,“另外,去给我找几口大铁锅来,要架在火上能烧的那种。” “啊?公子,烧锅?”陈福傻眼了,“这时候烧饭?弟兄们是饿,可也没到开灶的时候啊!” 陈砚差点没气乐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脑子里的“实验思维”跟古代人的“生活常识”对不上号。 “不是烧饭。”陈砚耐着性子解释,“是烧‘胶泥’。石灰遇水会发热,如果混上特定比例的黏土和草木灰,在锅里高温熬炼,冷却后会比石头还硬。那是用来填缝的。” 这其实就是最原始的“三合土”改良版,也是他作为研究生,在实验室里复原过的古代黑科技。 “这……这能行?”陈福将信将疑,但还是跑去安排了。 半个时辰后,乱石滩上热闹了起来。 民夫们按照陈砚的指示,在水下打下了一排排粗壮的木桩,形成一个“人”字形的骨架,斜斜地伸入河中。这“人”字的尖头,正好对着汹涌而来的水流。 这就是“丁坝”的雏形。 然而,岸上的一辆黑色马车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马车里坐着的是周怀民,还有他特意请来的“监工”——工部派下来的巡查御史,赵元。 “周大人,这就是你寄予厚望的那个流放犯?”赵元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尽管外面下着暴雨,他身上却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倨傲,“你看他干的好事。不去堵缺口,反而在上游修个歪歪扭扭的‘人’字,这是在给河神画符呢?” 周怀民心里也没底,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说:“赵大人,这陈砚说是……这是什么‘分流’之术,老臣也是……也是病急乱投医啊。” “哼。”赵元冷笑一声,“我看这就是妖言惑众。周大人,你这青牛县要是淹了,本官可得如实上奏,这罪责,你担着!” 周怀民脸色一白,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到河堤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塌了!塌了!” 周怀民心头一紧,踉跄着跑下马车。 只见上游那个“人”字形的木架已经搭好了,陈砚正指挥着民夫往里面填石头。可那水流太急,刚填进去的石头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我就说嘛!”赵元在后面幸灾乐祸地大笑,“纸上谈兵!这下好了,石头没了,时间也耽误了,我看你拿什么去堵!” 岸上,民夫们也泄了气。 “陈公子,不行啊!”阿福急得快哭了,“这水太滑,石头抓不住底!” 陈砚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把锅抬上来!”陈砚大吼一声。 几个民夫抬着一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铁锅跑了过来。锅里是刚刚熬炼好的灰黑色糊状物,冒着腾腾热气。 “这是什么鬼东西?”赵元皱起眉头。 陈砚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他抓起一把滚烫的“胶泥”,狠狠地糊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指挥民夫:“把这石头扔下去!对准那个桩脚!” 民夫们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奇迹发生了。 那块被糊了“胶泥”的石头沉入水中,不仅没有被冲走,反而稳稳地卡在了木桩之间。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胶泥”遇水迅速凝固,竟然真的像胶水一样,把石头和木桩死死地粘在了一起! “这……这是仙法?”周怀民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陈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喘着粗气。 这不是仙法,这是材料学。 他利用高温煅烧改变了石灰的分子结构,再加入黏土和草木灰作为骨料,制造出了古代版的“速干水泥”。 “继续填!”陈砚大声吼道,“一层石头一层胶泥,把这‘人’字坝给我夯实了!”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那道看似歪门邪道的“人”字坝,像一只巨大的铁钳,一点点地在激流中扎下了根。 半个时辰后,坝体成型。 原本汹涌奔腾的主流,撞上这道斜斜的坝体,竟然真的被硬生生地“推”向了对岸。而那个原本岌岌可危的大缺口处,水流肉眼可见地变缓了。 “分流了……真的分流了!”阿福跳着脚大喊,喜极而泣。 周怀民站在雨中,看着那道神奇的堤坝,又看了看浑身泥泞却挺拔如松的陈砚,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而远处马车里的赵元,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去查。”赵元阴沉着脸,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查查这个陈砚,到底是什么来路。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绝不是什么落魄书生能懂的。” 暴雨依旧在下,但青牛河畔的气氛却变了。 陈砚站在新筑的坝上,任由风雨吹打。 他知道,自己这块“敲门砖”,算是敲响了。 但这扇门后面,究竟是通向庙堂之高,还是万丈深渊,还得接着看。 “陈公子!”周怀民这时候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从未有过的热情笑容,“雨大,您快回县衙歇着吧!剩下的事,让下官来办!” 陈砚看着周怀民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是个识时务的官儿。 “周大人,”陈砚擦了擦手,淡淡说道,“歇是歇不得了。这水势虽然缓了,但隐患未除。学生有个想法,想在下游修个‘滚水坝’,既能蓄水灌溉,又能防止明年再发大水……” “啊?还要修?”周怀民一愣。 “怎么?大人舍不得那几车石灰?”陈砚反问。 “不不不!”周怀民连忙摆手,“修!只要陈公子肯出手,要多少石灰,本官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陈砚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雨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让人觉得无比厚重。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步,算是走稳了。而接下来,他要修的,可就不止是河堤了。 第三章:窑变 雨停了。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那道歪歪扭扭的“人”字坝在阳光下泛着灰黑色的光泽,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死死咬住了河道。 陈砚蹲在坝基旁,手里捏着一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三合土”试块。 经过一夜的浸泡,这试块并没有像普通泥团一样散开,反而变得更加坚硬,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淡淡的釉质。 “成了。”陈砚嘴角微微上扬。 这叫“窑变”。他也没想到,古代这种简陋的土法子,竟然真的能烧制出具备一定水硬性的胶凝材料。 “陈公子!陈公子!”阿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鞋底沾着的泥块甩了一路,“快去县衙!出事了!” 陈砚眉头一皱:“怎么了?堤坝塌了?” “不是……是那个赵御史。还有……还有工部的人来了!”阿福喘着粗气,“周大人让人来传话,说让您赶紧去一趟,说……说您那‘三合土’的配方,怕是保不住了。” 陈砚眼神一冷。 该来的还是来了。 自古以来,这种能改变基建格局的技术,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技术,而是利益。 县衙后堂。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怀民坐在下首,额头冒着冷汗。上首坐着一个身穿绯红官服的中年人,手里正把玩着一只茶盏。茶盏里,不是茶水,而是陈砚昨夜熬制的那锅“胶泥”的残渣。 “陈砚,见了工部郎中李大人,还不下跪?”周怀民见陈砚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吓得腿都软了。 陈砚扫了一眼那李郎中,又看了看桌上的残渣,心中了然。 “学生陈砚,见过李大人。”陈砚拱了拱手,并没有跪,“不知大人唤学生来,所为何事?” “大胆!”李郎中旁边的随从厉喝一声,“见了朝廷命官,竟敢不跪!” “学生戴罪之身,膝盖有疾,跪不得。”陈砚面不改色地撒谎,“大人若是问罪,尽管拿去便是。” “你……”随从大怒。 李郎中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退下。他盯着陈砚,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听说,这是你发明的‘神泥’?” 他用手指蘸了蘸那残渣,捻了捻:“石灰、黏土、还有……草木灰?比例倒是有些门道。陈砚,你可知罪?” “学生不知。” “工部有明文,凡涉河工物料,皆需报备工部,由工部核定配方,方可使用。”李郎中声音冷了下来,“你私制物料,扰乱河工,这罪名,够你再流放三千里了。” 这是要抢专利,还要杀人。 周怀民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这是工部内部的派系斗争。李郎中是京城“旧党”的人,而陈砚这“三合土”若是传出去,势必会影响到旧党把持的“砖石生意”。 “李大人。”陈砚忽然笑了,“这配方,学生确实没报备。但昨夜洪水滔天,若是等大人您批下来,这青牛县怕是早就成了一片泽国,大人您也就只能在这儿捞鱼了。” “你敢顶撞本官?” “学生不敢。”陈砚上前一步,指着桌上的残渣,“大人既然认得这是石灰和黏土,想必也该知道,这东西遇水发热,凝固如石。大人若是拿这配方去换政绩,学生没二话。但若是大人想把这配方锁进柜子里,任由百姓在洪水中受苦……” 陈砚抬起头,目光灼灼:“那学生就敢问一句,这大梁的律法,到底是保民,还是保官?” 李郎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流放书生,竟然敢跟他玩道德绑架。 “好一张利嘴。”李郎中冷笑,“你以为,你这点小聪明,能护得住你?这配方,本官要定了。至于你,念你有功,本官可以既往不咎,但这配方……” “配方,学生可以给。” 陈砚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怀民急得直跺脚:傻孩子,这是肉包子打狗啊! 李郎中眯起眼睛:“哦?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吧,你想要什么?” “学生不要钱,也不要官。”陈砚伸出一根手指,“学生只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这‘三合土’的配方,学生可以无偿献给工部。”陈砚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工部必须答应,这配方,只能用于民生河工,严禁用于修造私家园林或……行贿权贵!” 他把“行贿权贵”四个字咬得很重。 李郎中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这书生是要趁机索要官职,没想到竟然是提这种“不切实际”的要求。 “你……你可知这配方值多少钱?”李郎中试探道。 “学生知道。”陈砚看着窗外,那里是青牛县的百姓正在清理淤泥,“但它更值百姓的一条命。大人若是答应,学生现在就写下配方。若是不答应……” 陈砚摊了摊手:“昨夜太累,学生记性不好,这配方……怕是已经忘了一半了。”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但偏偏,李郎中还不得不接。 这“三合土”若是真能推广,绝对是工部的大功一件。而且,这书生说得对,若是真逼急了他,他真敢把配方烂在肚子里。 “好。”李郎中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本官代表工部,立此为据。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陈砚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连夜整理的“三合土”制作工艺流程,包括选土、煅烧温度、配料比例,甚至还有施工注意事项。 “大人请收好。”陈砚将纸推过去,“另外,学生建议,工部可以设立‘河工学堂’,专门教授此法。毕竟,光有配方,不会用,也是白搭。” 李郎中接过那张纸,只扫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那些关于“水灰比”、“凝固时间”的描述,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技! “河工学堂……”李郎中喃喃自语,“这倒是个好主意……”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李郎中,周怀民瘫坐在椅子上,擦了一把冷汗。 “陈公子……你糊涂啊!”周怀民痛心疾首,“那可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你怎么能就这么给了他?” 陈砚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大人,留着那配方,才是真的要命。”陈砚抿了一口茶,“学生一介书生,无权无势,守着这种杀器,怕是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换条活路。” 周怀民一愣,随即若有所思。 这陈砚,看似年轻,心机却深不可测。 “而且……”陈砚放下茶杯,看向窗外的河堤,“学生要做的事,区区一个‘三合土’,可不够用。” 周怀民不解:“陈公子还想做什么?” “周大人,”陈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青牛县的水患虽然暂时平了,但地里的庄稼怕是已经废了。接下来,咱们得想办法,给百姓找条活路。比如……种甘蔗?” “甘蔗?”周怀民更懵了,“这贫瘠之地,能种甘蔗?” “怎么不能?”陈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人可知,这甘蔗不仅能吃,还能榨糖。而糖,可是比粮食还值钱的硬通货。” 周怀民张大了嘴巴。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治水的技术,更是一条通往富庶之路的金钥匙。 “陈公子,”周怀民站起身,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下官……愿听公子教诲。” 陈砚摆了摆手:“周大人,教诲谈不上。咱们各取所需。你帮我挡着上面的风风雨雨,我帮你把这青牛县,建成岭南的粮仓。” “成交!” 阳光洒在县衙的青砖地上,映照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陈砚知道,自己这第一步棋,算是走活了。 从“技术工”到“合伙人”,他终于在这个古代社会,有了一席之地。 而关于“糖业”和“水利”的宏大篇章,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四章:糖与局 青牛县的冬日,湿冷的雾气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自“人”字坝合龙已过三月。昔日被洪水啃噬的滩涂上,如今连绵着青瓦作坊,烟筒里吐出的不再是绝望的黑烟,而是甘蔗压榨后升腾的白汽。 陈砚立在熬糖灶前,手中长木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锅里的糖浆。锅中糖浆浓稠如蜜,色泽深红近褐,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陈公子,这都压了三万斤蔗汁,灶火没歇过,可这‘砂糖’怎么还不结晶?”周怀民急得在灶台边来回踱步,手中账册捏得皱巴巴,“县库的存银,已见底了。再不出糖,这几百号靠工钱过活的蔗农,怕是要闹事。” 陈砚神色有些恍惚,手里的木勺差点滑进锅里。他穿越过来才半年,上一刻还是现代实验室里的工程师,此刻却被这满锅的糖浆熏得头晕脑胀。他有些后悔了,自己不该在修坝之后还这么高调地搞什么“产业升级”,这古代的人心,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周大人,急不得。”他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糖如人,性子急了,火气大,便焦苦;火候到了,自然成沙。这叫‘候汤’。” 他将木勺搁在锅沿,指尖沾了点糖浆,放入口中细细品了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松。味道对了,但这世道,味道对了未必是好事。 “起锅,灌瓮。” 随着他一声令下,工匠们熟练地将滚烫的糖浆舀入早已备好的粗陶瓮中。这便是最原始的“红糖”,待其自然冷却凝固,便可切块售卖。 但这,远非陈砚的目标,却也是他此刻最大的心病。 真正的难关,在于销路。青牛县地处岭南蛮荒,商路闭塞,那些把持盐铁的巨贾大贾,对这穷乡僻壤里冒出来的“新货”,向来是鼻孔朝天。 “陈公子,外面来了人,说是‘岭南糖行’的管事,点名要见您。”阿福一路小跑进来,额上沁着汗。 陈砚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比他预想的要快。 “请至花厅。” 花厅内,炭盆烧得正旺。 来人是个锦衣中年人,并不肥胖,身形消瘦,面容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他并未像寻常商贾那样把玩铁核桃,而是静静地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半垂,仿佛老僧入定。 见到陈砚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你就是陈砚?” “正是。不知贵客临门,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中年人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在下姓贾,单名一个‘仁’字,忝为糖行管事。听闻你这儿出了‘神糖’?拿来瞧瞧。” 陈砚心里一阵发虚,他深知自己此刻毫无背景,若是硬刚,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他强自镇定,轻轻拍了拍手。 阿福捧着一只紫砂小罐上前,揭开盖子,一股清甜而不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罐中盛着的,并非寻常红糖,而是色泽淡黄、颗粒如沙的细糖。 这是陈砚改良了古法“窨制”工艺,利用黄泥水淋滤提纯所得的“沙糖”,虽不及后世白糖那般雪白,但在当下,已是珍品。 贾仁并未像陈砚预想的那样失态,他依旧端坐着,只是那双原本半垂的眼睛,此刻猛地睁开,精光爆射。他伸出两根手指,从罐中捏起一粒糖沙,放在鼻端轻嗅,又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这……这是‘石蜜’之色?”他声音依旧平淡,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你……你怎么可能用这等土法子,做出这等品相的糖?” 在大梁,糖乃贵重之物,多为块状“糖霜”或“石蜜”,能做出如此细腻的沙粒状,实属罕见。 “贾管事好眼力。”陈砚语气平淡,心里却在飞速盘算,“此乃‘金砂’,取甘蔗之精,去其糟粕,留其醇厚。” 贾仁放下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陈砚面前,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陈砚的眼睛。 “陈公子,这糖,我要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贾管事,这糖……” “我出这个价。”贾仁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了陈砚的话,“一斤糖,一两银子。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陈砚心里苦笑,这价格虽高,但若是让他自己去打通销路,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他知道自己此刻就像一个抱着金砖在闹市行走的孩童,根本守不住这份财富。若是拒绝,怕是今晚这作坊就要起火;若是答应,这青牛县的百姓怕是要被盘剥得更狠。 “贾管事,急什么。”他定了定神,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借以掩饰手心的冷汗,“这糖,我不卖。” “不卖?”贾仁眉头微皱,声音依旧平静,“陈公子是嫌价格低了?” “不是价格的问题。”陈砚吹了吹茶沫,“是我这糖,做出来不是为了卖钱的。” “哦?”贾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命。”陈砚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决绝,“贾管事,你们糖行垄断岭南糖市,压榨蔗农,这事儿,我早有耳闻。我若是把这糖卖给你,怕是这青牛县的百姓,明年连粥都喝不上了。” 贾仁盯着陈砚,良久,忽然笑了。 “陈公子,你很聪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但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守着这配方,就能护住这些百姓?” “我当然知道我护不住。”陈砚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拍在桌上。 那是一枚铜牌,上刻“工部河工督办”字样,正是那日李郎中留下的信物。 “李大人有令,青牛县的‘三合土’与‘金砂糖’,皆为朝廷关注的‘民生之物’。”陈砚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有奸商阻挠,便是……与朝廷作对。” 贾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盯着那枚铜牌,眼神阴晴不定。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陈砚。 “陈公子,你这是在玩火。” “我也是被逼无奈。”陈砚叹了口气,“贾管事,咱们做个交易吧。” “说来听听。” “这青牛县的糖,以后不走你们糖行的路子。”陈砚伸出一根手指,“我自立门户。但为了不伤和气,我愿将这‘金砂’的制法,无偿赠予糖行。” “无偿赠予?”贾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图什么?” “我图个‘利’字。”陈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更多的是迫于无奈的妥协,“糖行负责帮我把这‘金砂’销往广南、运至京城。每卖出一斤,我只要一成的利。剩下的,全是糖行的。” 贾仁心念电转。这买卖划算!配方到手,渠道归我,只分他一成利?简直是白捡的金山! “成交。”贾仁站起身,声音依旧平淡,“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陈砚伸出手,与他击掌。 送走神色莫测的贾仁,周怀民急得直跺脚:“陈公子,你糊涂啊!这‘金砂’是咱们的命根子,怎能拱手让人?还要分他九成利?” 陈砚看着贾仁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周大人,您觉得,我有得选吗?” “此话怎讲?” “我有技术,但没背景。”陈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若是硬守着这配方,怕是今晚咱们这作坊就要被人一把火烧了。与其玉石俱焚,不如退而求其次。”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改良工艺。 “这‘金砂’的制法,我只给了他七分真,三分假。”陈砚轻声说道,“最关键的‘黄泥淋滤’火候与时间,我做了手脚。没有这一步,他做出来的糖,顶多是红糖渣,根本达不到‘金砂’的品相。” 周怀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卖给京城豪绅,会被退货?” “不仅如此。”陈砚眼中寒光一闪,“糖行一旦夸下海口,却交不出货,便是欺瞒豪绅,甚至……欺君。届时,糖行信誉扫地,咱们再趁机低价收购其铺面与渠道……” “这叫……以退为进。” 周怀民听得目瞪口呆。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位书生,并非锋芒毕露,而是将锋芒深深藏在了谦卑的外表之下。 “陈公子……”周怀民喃喃道,“您这心思,倒是缜密。” 陈砚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 冬日的阳光洒在作坊的青瓦上,映出一片暖意。 “周大人,”他轻声说道,“这青牛县的冬天,怕是要变天了。” 而他,正是那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执棋之人。 第五章:无声的绞索 夜色如墨,岭南的冬夜湿冷入骨。 贾仁坐的马车并未回府,而是七拐八拐,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巷弄深处。巷子尽头,是一座挂着“积善堂”牌匾的老宅。 “管事,您回来了。”门房是个瞎眼老头,耳朵却灵,听见脚步声便佝偻着迎了出来。 贾仁没吭声,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径直穿过回廊,直奔后院密室。 密室门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屋内并无灯火,只有窗边坐着一个身穿深灰布袍的老者。老者手里正摆弄着一杆紫铜烟枪,火星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照出他那张沟壑纵横、毫无表情的脸。 这便是岭南糖行真正的幕后主使,人称“岭南糖王”的——霍老太爷。 “人见到了?”霍老太爷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见到了。”贾仁走到下首,恭敬地站定,并未坐下,“是个年轻人,看着文文弱弱,眼神里却藏着刺。” “刺?”霍老太爷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有刺好啊,没刺的羊,肉不好吃。” “他把配方献给了咱们。”贾仁从怀中掏出那份陈砚亲手誊写的“金砂制法”,双手捧着,却没有立刻呈上去,而是犹豫道,“老爷,这事儿透着邪乎。那陈砚明明有工部的牌子护身,却主动让利九成,还要把配方双手奉上……这不像是一笔买卖,倒像是一场局。” 黑暗中,霍老太爷没动,只是那火星子停在了半空。 “你说是局?”霍老太爷淡淡地问。 “是。他一个没根的浮萍,守着这金山,不求自保,反倒主动割肉……”贾仁咬了咬牙,“属下怕,这肉里有毒。” “毒?”霍老太爷忽然笑了,“阿仁啊,你跟了我三十年,怎么胆子越来越小了?” 他放下烟枪,站起身。虽然年迈,身形却如枯松般挺拔。 “你只看到了他在让利,却没看到他在求生。” 霍老太爷走到贾仁面前,接过那份“金砂制法”,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呼”的一声,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纸张。 “老爷?!”贾仁大惊,“这可是……” “这是假的。”霍老太爷背着手,看着纸张化为灰烬,“真正的‘金砂’,色泽如金,入口无渣。这陈砚给的配方,虽然工序繁复,但最后一步‘淋滤’用的黄泥比例不对。若是照着这个做,只能做出一文不值的焦糖。” 贾仁脸色煞白:“您……您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他为何……” “他是在赌。”霍老太爷眼中精光一闪,“他赌我不敢杀他,赌我贪图这配方背后的暴利。他故意给个残次品,就是想让我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青牛县。” 贾仁听得冷汗直流:“那咱们……” “将计就计。”霍老太爷转身走回阴影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你回去拟一份契约,答应他的条件,九成利归他,咱们只拿一成。并且,立刻拨一批上等的黄泥和熟练的糖匠给他,‘协助’他生产。” “咱们帮他?”贾仁彻底懵了。 “不是帮他。”霍老太爷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是喂饱他。让他以为自己赢了,让他把真配方用在生产上。只要他的糖出了青牛县,进了商路,那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至于他……一个小小的流放书生,懂点奇技淫巧就不知天高地厚。等咱们拿到了真正的‘金砂’,这青牛县的水,也就该浑了。” 贾仁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霍老太爷的狠毒。 这是要把陈砚当猴耍,利用他的贪婪,逼他亮出底牌,然后再杀人诛心! “属下明白!”贾仁低头道,“那工部那边……” “工部……”霍老太爷冷笑一声,“李郎中虽贪,却也是个聪明人。咱们把这‘金砂’的三成利润送到他府上,再附上一封密信,告诉他这陈砚私制贡品、意图不轨……你说,李郎中会保谁?” “还是老爷高明!” “去吧。”霍老太爷挥了挥手,重新躺回太师椅上,火星子再次在黑暗中亮起,“记住,这局棋,咱们不急。急的,是那个自作聪明的小书生。” “是。” 贾仁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密室内,霍老太爷看着炭盆里未燃尽的纸灰,喃喃自语: “年轻人……这世道,不是有点技术就能翻天的。” 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脊,那是霍家豢养的暗探,正带着一份抄录好的“假配方”和一封密信,连夜奔赴京城。 这一夜,青牛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而远在县衙的陈砚,并不知道,他精心设计的“空城计”,对面不仅看穿了,还反手布下了一个更大的杀局。青牛县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压过了往日糖坊飘来的甜腻。 陈砚坐在县衙后堂的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阿福带回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却只在脸上留下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公子,查清楚了。”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赵和孙先生……是被人做局了。” 陈砚摩挲茶盏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并未抬头:“说。” “城西那家赌坊,是糖行的暗股。”阿福咬了咬牙,“他们俩是被灌了掺药的茶,神志不清时被人引着上了赌桌。那些欠条上的手印,是被人抓着手指按下去的。” 陈砚闭上了眼。 他太天真了。 他以为凭借后世的知识和一点点小聪明,就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他以为给了工钱,给了活路,就能换来人心。却忘了,在绝对的权势和阴狠的手段面前,善良和契约一文不值。 霍老太爷要的不是竞争,是碾压。 “人呢?”陈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可怕。 “跑了。”阿福低声道,“连夜带着家眷消失了。还有……咱们仓库里那批刚出锅的‘金砂’,也不见了。” 陈砚睁开眼,目光幽深如井。那批糖,是他为了试探市场特意精工细作的样品,每一粒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也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如今,筹码没了,底牌也被掀开了一角。 “通知周怀民,封锁县衙,任何人不得出入。”陈砚放下茶盏,站起身,原本略显书卷气的脊背挺得笔直,“另外,去查老赵和孙先生的底细,他们老家还有没有亲人。” 阿福一愣:“公子,查他们家人做什么?” “做局。”陈砚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硬,“既然他们敢背叛我,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我要让他们知道,背叛我的代价,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天工开物》,从夹层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正是他连夜整理的岭南糖行走私夹带的证据。 “阿福,”陈砚将那张纸折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竹筒中,“明早,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东西送到工部李郎中的行辕。记住,不要偷偷摸摸,要光明正大,最好让所有人都看见。”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公子,咱们不是在防着工部吗?怎么还要主动送礼?” “这不是送礼,是投名状。”陈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霍老太爷既然想玩,那我就把这水搅得更浑一些。李郎中贪财,但他更惜命。若是让他知道,霍家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糖,还有能把他拉下马的把柄,你说他会怎么做?” 阿福心中一凛,他从未见过陈砚如此模样,仿佛换了一个人。 “去吧。”陈砚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坚定,“这一夜,怕是不会太平。” …… 与此同时,积善堂密室。 霍老太爷手中的烟枪正冒着火星,他静静听着贾仁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爷,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贾仁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只是……咱们真的要把那批‘金砂’样品,就这么轻易地送给李郎中?那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才从陈砚手里‘借’来的。” 霍老太爷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阿仁啊,你还是太急了。那批糖,咱们只是‘借’来用用,又没说不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李郎中嗜糖如命,咱们送上门的‘金砂’,他定会爱不释手。到时候,他自然会问咱们要更多的糖。而咱们……” “咱们就说,糖是陈砚做的,咱们只是代为转交?”贾仁眼前一亮。 “聪明。”霍老太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的淡漠,“李郎中是什么人?贪得无厌,又疑心病重。他得了甜头,自然想独占。到时候,他自然会去找陈砚的麻烦。咱们……坐山观虎斗便是。” 贾仁听得冷汗直流,他这才明白,霍老太爷的算盘,打得竟是如此之深。 “老爷高明!”贾仁由衷地赞叹道。 “去吧。”霍老太爷挥了挥手,声音平淡,“记住,这局棋,咱们不急。急的,是那个自作聪明的小书生。” …… 次日清晨,青牛县糖坊。 阳光洒在崭新的作坊上,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陈砚一身青衫,站在大门口,神色平静,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血丝。 贾仁带着契约和一众随从,准时而至。他看着陈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莫名有些发毛。 “陈公子,这是契约。”贾仁将契约递上,目光紧紧盯着陈砚的眼睛,“您过目。若是没问题,咱们便签字画押。” 陈砚接过契约,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贾管事,这契约,我就不签了。” 贾仁脸色一变:“陈公子,您这是何意?” “这契约,太薄了。”陈砚轻轻摇了摇头,“装不下霍老太爷的野心,也装不下我的诚意。” 贾仁眼中闪过一丝杀机:“陈公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陈砚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轻轻拍在桌上,“贾管事,不如先看看这个。” 贾仁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那文书上,赫然写着岭南糖行历年来的偷税漏税账目,以及与地方官员勾结走私的证据。每一笔,都精确到了两钱银子。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贾仁声音颤抖。 “我怎么会有?”陈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还得感谢贾管事。若不是你昨日派人来我这儿‘做客’,我又怎么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些有趣的东西?” 他昨日让阿福送去工部的,只是一份经过处理的简报,而留在手中的这份,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贾管事,这契约,咱们还得重新拟拟。”陈砚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九成利,我不要了。我只要三成,另外,糖行的销售渠道,我要占三成股份。” 贾仁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陈公子……”贾仁声音沙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陈砚笑了笑,目光越过贾仁,看向远处的天空,“我只是想让青牛县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贾管事,这买卖,划算吧?” 贾仁浑身一颤,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若是拒绝,这份文书一旦送到工部,岭南糖行将瞬间崩塌。 “成交。”贾仁咬牙切齿地说道。 “爽快。”陈砚笑了笑,将那份文书收起,“贾管事,咱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 阳光洒在陈砚身上,映照出他平静而深邃的面容。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但他也清楚,霍老太爷不会就此罢休。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也终于明白,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六章:闷声发大财 工部李郎中的行辕内,气氛有些诡异。 那批从“积善堂”送来的“金砂”糖,此刻正装在一只白玉盘里,摆在花梨木的八仙桌上。糖粒色泽金黄,晶莹剔透,拿在手里不粘不腻,放入口中更是甜而不齁,入口即化。 李郎中捻起一粒,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好东西啊……这哪里是糖,分明是金豆子。”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下首的师爷,眼神复杂:“你说,这霍老太爷,到底想干什么?” 师爷低着头,不敢看李郎中的眼睛:“老爷,依小的看,这糖,怕是来路不正。” “来路不正?”李郎中冷笑一声,“这岭南之地,还有什么来路是正的?不过是看谁的刀快,谁的银子多罢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笔账。 霍老太爷送糖给他,看似是讨好,实则是试探。试探他对陈砚的态度,试探他对“金砂”糖的野心。 “老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郎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怎么办?当然是……接着。”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我的话,就说本官对这‘金砂’糖甚是喜爱,让霍老太爷……多多益善。” 师爷一愣:“老爷,咱们不是在查霍家吗?怎么还要……” “查?”李郎中冷哼一声,“查到最后,不过是两败俱伤。与其如此,不如……坐收渔利。”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盘“金砂”糖,轻轻嗅了嗅。那股清甜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挠着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他捻起一粒糖,放入口中。糖粒触及舌尖的瞬间,便化作一股清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日来的疲惫与烦闷,都被这股暖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情,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上,世间万物,都变得美好起来。 “这世道,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他喃喃自语,“霍老太爷想玩,那我就陪他玩玩。只是这筹码……得由我来定。” …… 青牛县,县衙后堂。 陈砚这几日过得并不轻松。虽然表面上与贾仁达成了“合作”,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公子,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阿福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着陈砚眼底的青黑,心疼地说道,“要不,您去歇歇?这里有我盯着呢。” 陈砚接过参汤,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让他精神一振。 “歇不了啊。”陈砚放下碗,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这天,要变了。” “变?”阿福一愣,“怎么变?咱们不是已经跟糖行达成了协议吗?” “协议?”陈砚冷笑一声,“那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霍老太爷那种人,是不会把协议放在眼里的。他看重的,只有利益。”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眼神凝重。 “他在等,等一个能一举将我吞掉的机会。” “那咱们怎么办?”阿福急了,“要不,咱们把那批‘金砂’的真配方藏起来?” “藏?”陈砚摇了摇头,“没用的。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把我连人带坊一起吞了。在这个世道,技术从来不是护身符,权力才是。” 他转过身,看着阿福,眼神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阿福,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阿福下意识地问道。 “闷声,才能发大财。”陈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世道,太亮的灯,容易被风吹灭。咱们得学会……在暗处发光。”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闷声发大财……公子,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这么有道理呢?” 陈砚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笔账。 霍老太爷想玩?好啊。 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刀快,谁的银子多。 “对了,公子,”阿福忽然想起什么,“周大人让您去一趟,说是关于河工的事情。” “河工?”陈砚眉头一皱,“怎么了?” “说是……工部那边,派了新的监工下来。”阿福压低声音,“听说,来头不小。” 陈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走,去见见这位‘大人物’。”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牛县的街道上,却照不进人心的阴暗角落。 陈砚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也终于明白,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闷声发大财”,这不仅是他的生存之道,更是他反击的号角。 “太亮的灯,容易被风吹灭。”他喃喃自语,“那我就做那盏……在风里也吹不灭的灯。” 青牛县衙的大门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陈砚站在影壁后,透过门缝向外窥探。 新来的工部监工,排场大得惊人。两辆朱漆大车堵在门口,随行的差役吆五喝六,把个原本清静的县衙搅得鸡飞狗跳。 “那就是新来的监工?”陈砚低声问身旁的周怀民。 周怀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着脸点头:“正是。听说是李郎中跟前的红人,姓赵,名德柱,人称‘赵公公’。虽无官职,却握着河工验收的实权。” 话音未落,一阵尖细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了庭院:“怎么?堂堂青牛县县令,连迎官的规矩都忘了?” 赵德柱走了进来。 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袍,腰间挂着一串金光闪闪的荷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十指修长,指甲留得极长,套着黄杨木的护指套,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下官周怀民,见过赵公公。”周怀民连忙跪下行礼。 陈砚站在一旁,只是微微躬身,并未下跪。 赵德柱的目光像两把小锥子,瞬间钉在了陈砚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嗤笑一声:“哟,这位就是修了‘人’字坝的陈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可惜,是个没根的浮萍。” 这话极尽羞辱。在古代,说男子“没根”,既是嘲讽他无官身功名,也暗指他如阉人一般低贱。 阿福在后头听得火冒三丈,刚要发作,却被陈砚用眼神制止。 “赵公公谬赞了。”陈砚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草民确实无根,所以只能死死抓着青牛县这方水土。不像公公您,在宫里有根基,在工部有靠山,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了赵德柱阉人的身份,又暗示他四处打秋风、毫无节操。 赵德柱眼中的阴霾一闪而过,随即哈哈大笑:“好一张利嘴!本公公倒要看看,等查验了你的‘人’字坝,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午后,赵德柱带着人直奔河工现场。 站在“人”字坝上,看着脚下坚固的三合土结构和流畅的分流河道,赵德柱脸上的轻蔑渐渐凝固。 “这坝基,是你用那什么……‘三合土’浇筑的?”赵德柱用护指套敲了敲坝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公公,正是。”陈砚站在一旁,恭敬却不卑微,“石灰、黏土、细沙,按特定比例混合,加糯米浆浇筑,坚逾磐石。” 赵德柱眯起眼睛,盯着陈砚看了半晌,忽然换了一副面孔,语气变得阴柔:“陈公子,这坝修得好,是朝廷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李郎中对你的手艺,可是赞不绝口呢。” 他忽然凑近陈砚,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惜啊,手艺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陈公子,你说是不是?” 陈砚心中一凛。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公公说得是。”陈砚垂下眼帘,“所以草民一直谨小慎微,只想在这青牛县,做点实事。” “实事?”赵德柱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随手扔在陈砚脚边,“这是工部的‘加征令’。因你这‘人’字坝修得‘不合规制’,需追加‘整改银’三千两。限三日之内交齐,否则……这坝,就得拆了重修!” 三千两白银!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敲诈。 周怀民在一旁听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这青牛县一年的赋税才多少?三千两,简直是把全县百姓的骨头都敲碎了也凑不出来。 陈砚看着脚边那张轻飘飘的纸,又看了看赵德柱那张得意却依旧保持着阴沉笑意的脸。 他终于明白,霍老太爷的局,已经布到了眼皮底下。 这一局,不仅要钱,还要命。 陈砚弯下腰,捡起了那张“加征令”。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公公,这整改银,我出。” 赵德柱一愣,显然没料到陈砚答应得这么痛快。 “哦?”赵德柱眯起眼,“你有钱?” “钱没有,命有一条。”陈砚将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目光如炬,“但我可以用这‘人’字坝的图纸,换这三千两的‘宽限’。公公觉得,这份礼,够不够分量?” 赵德柱瞳孔猛地一缩。 这图纸,是陈砚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诱饵。 “你想干什么?”赵德柱声音微沉。 “不干什么。”陈砚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只是想请公公帮个忙。帮我把这图纸,送到李郎中手里。顺便,告诉李郎中……那批‘金砂’糖的真配方,我也有了。” 赵德柱死死盯着陈砚,半晌,忽然笑了。 “陈砚啊陈砚,你这是在玩火。” “是啊。”陈砚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但玩火者,必自焚。还是那句话,闷声才能发大财。公公若是想发财,咱们就关起门来分;若是想玩命……草民奉陪到底。” 风掠过河面,吹动陈砚的衣角。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头伸进了绞索里。 但他更知道,有时候,只有把头伸进去,才能找到解开绳结的那根线。 第七章:李郎中的抉择 京城,工部侍郎府。 夜色如墨,李郎中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大人,”师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密信放在桌上,“青牛县的急报。” 李郎中并未急着拆信,只是轻轻摩挲着玉佩,仿佛在感受它的温度。 “赵德柱到了?” “到了。还带回来一个‘惊喜’。” 李郎中这才拿起信,展开,目光在上面扫过。起初,他的神色还很平静,但随着视线的移动,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最后,竟化作一声冷笑。 “好一个陈砚……好一个‘闷声发大财’。” 信中不仅详细描述了陈砚如何以图纸和配方为饵,诱使赵德柱传话,更附上了一份清单——那是霍老太爷这些年通过糖行向工部各位大人“孝敬”的明细,连他李郎中去年收下的那对玉如意,都赫然在列。 “他这是在逼宫。”李郎中将信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却又夹杂着几分欣赏,“一个小小的流放书生,竟敢拿捏本官。” “大人,”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咱们……怎么办?赵公公还在等您的示下呢。” 李郎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弯冷月悬于天际,清冷的光辉洒在庭院里,像一层薄霜。 他想起半月前霍老太爷派人送来的那批“金砂”糖。当时他只觉得甜腻,如今想来,那糖里怕是裹着砒霜。霍老太爷想借他的手除掉陈砚,吞下青牛县的糖坊,然后再扶植一个听话的傀儡。 而陈砚,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却在绝境中反手一击,将这盘死棋走活。 他手握图纸和配方,这是朝廷急需的利民之术;他又掌握着众人的把柄,这是保命的护身符。他将这两样东西送到李郎中面前,既是投名状,也是挑战书。 “大人,”师爷见他久不言语,忍不住提醒道,“若是咱们不表态,霍老太爷那边……” “霍老太爷……”李郎中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太贪了。既想吃肉,又想喝汤,最后怕是连骨头都要崩了牙。”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几个字: “该员所请,情有可原,准予备案,免其追征。”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信封。 “将这道公文,连同陈砚送来的那份清单,一并封好。”李郎中将信封递给师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另外,再备一份薄礼——就那套松竹石的端砚吧。” 师爷一愣:“大人,送礼?” “送给他。”李郎中将信封和礼单一并递给师爷,眼中精光闪烁,“告诉他,本官欣赏他的才华,也懂得‘闷声发大财’的道理。至于霍老太爷那边……就说本官公务繁忙,暂不见客。” 师爷恍然大悟,连忙应道:“是,小的明白!” 待师爷退下,李郎中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却让他感到一阵清醒。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陈砚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利国利民,也可以让他在官场上更进一步;用不好,则会伤及自身。而霍老太爷,虽然势力庞大,但树大招风,迟早会引来朝廷的忌惮。 “年轻人……”李郎中喃喃自语,“有点意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草稿,那是准备弹劾霍老太爷的。此刻,他拿起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将它暂时搁置。 “再等等。” 他要等陈砚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等霍老太爷露出更大的破绽。 而他,只需坐收渔利。 …… 青牛县,县衙后堂。 陈砚收到回信时,正在教阿福打算盘。 “公子,京城来的急件!”阿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和一封信递上。 陈砚打开信,快速浏览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如何?公子?”阿福急切地问。 “成了。”陈砚将信递给阿福,“李郎中免了咱们的‘整改银’,还送了份回礼。” 阿福看着信,又看着那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躺着一方古朴的端砚,顿时喜上眉梢:“太好了!咱们赢了!” “赢了?”陈砚摇了摇头,神色却依旧凝重,“不,这只是暂时的休战。”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心中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李郎中虽然选择了暂时结盟,但他骨子里依然是个逐利的官僚。而霍老太爷,失去了李郎中的支持,必然会狗急跳墙。 “公子,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陈砚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接下来,咱们得好好利用这短暂的安宁,把咱们的‘金砂’糖,真正地推向市场。”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青牛县周边的几条河流:“阿福,记住,咱们不仅要闷声发大财,还得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只有强大到让所有人都忌惮,才能真正地掌握自己的命运。” “是,公子!” 陈砚看着沙盘上代表着糖坊的那面小旗,心中默默道: 霍老太爷,李郎中,你们想玩,我奉陪到底。 这青牛县的水,终究是会流向大海的。 青牛县的春日,河冰初泮,万物复苏。而陈砚的糖坊,比这春日更早一步,燃起了熊熊的炉火。 免去“整改银”的公文如同一道护身符,让原本观望的商户和百姓纷纷涌向糖坊。陈砚站在作坊门口,看着排成长龙的甘蔗车,眼神却异常冷静。 “公子,咱们接得住吗?”阿福看着这阵仗,既兴奋又有些发怵,“这么多甘蔗,咱们的人手怕是不够。” “不够,就招。”陈砚淡淡道,“但规矩,得先立好。” 他转身走进作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卷纸,贴在了最显眼的告示栏上。 “招工启事”四个大字,力透纸背。 陈砚的招工,不看力气大小,不看资历深浅,只看两点:一是识字,二是手脚干净。工钱开得比别处高两成,但规矩也严苛得吓人——偷师者、泄密者、怠工者,一经发现,永不录用,且要赔偿重金。 “公子,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周怀民凑过来,看着那张告示,有些担忧,“怕是会吓跑不少人。” “周大人,”陈砚笑了笑,“咱们做的不是普通的糖,是‘金砂’。这技术,是咱们的命根子。若是让心术不正的人混进来,咱们这糖坊,怕是开不了几天就要关门大吉。” 周怀民一想,确实如此,便不再言语。 招工的消息一出,应者云集。陈砚亲自坐镇,一一面试。他目光如炬,只消看一眼对方的眼神,问上几句家常,便能大致判断出此人是否可用。 短短三日,糖坊便招满了五十名新工。陈砚将他们分为三班,每班由一名老工头带领,严格按照他制定的流程操作。 “记住,”陈砚站在高台上,对着新老工人训话,“咱们这糖坊,讲究的是‘分工合作,各司其职’。有人负责榨汁,有人负责过滤,有人负责熬糖,有人负责结晶。每个人,只掌握自己手头的这一道工序,不得打听其他人的工作内容。” 这就是他所谓的“技术保密”。将整个制糖流程拆解成无数个环节,每个人只是一颗螺丝钉,即便有人想偷师,也学不全整套技术。 作坊内,陈砚又进行了一番改造。他让人用青砖砌起了高高的围墙,将核心的熬糖车间围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小窗供传递物料。外人站在墙外,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公子,这墙砌得这么高,会不会太……”阿福有些不解。 “这叫‘深沟高垒’。”陈砚拍了拍墙砖,“咱们得让霍老太爷知道,咱们这糖坊,是铜墙铁壁,他想啃,也得崩掉他几颗老牙。” 除了保密,陈砚更注重效率。 他改良了榨糖的石碾,利用水力驱动,大大节省了人力。又设计了一套简单的滑轮系统,将沉重的甘蔗汁桶轻松吊起,倾倒进熬糖锅中。 “快看!那是什么?”工人们指着滑轮系统,眼中满是惊奇。 “这叫‘省力机关’。”陈砚笑着解释,“咱们做买卖,不仅要靠力气,更要靠脑子。能用工具解决的问题,就别用人去硬扛。” 工人们听得心悦诚服,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短短一月,糖坊的产量便翻了三倍。金黄的“金砂”糖像流水一样,从作坊里运出,装上马车,销往周边的州县。 然而,陈砚并不满足于此。 “阿福,”一日傍晚,陈砚看着账本,忽然说道,“咱们的糖,虽然好,但销路还是太窄。要想真正站稳脚跟,还得打出名号。” “打名号?”阿福一愣,“怎么打?” 陈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闷声发大财’吗?现在,咱们得换个玩法了。咱们得……让这‘金砂’糖的名字,响彻整个岭南!” 他放下账本,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去,准备一批上好的‘金砂’糖,再备上一份厚礼。咱们,要去拜访一个人。” “拜访谁?” “岭南商会的会长,苏半城。” 阿福倒吸一口凉气:“苏半城?那可是连霍老太爷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咱们能见得着吗?” “见得着。”陈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如水的月色,“只要咱们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一定会见。” 他转过身,看着阿福,语气坚定:“咱们这‘金砂’糖,就是最好的敲门砖。去吧,准备好礼物。明日,咱们就去会会这位‘苏半城’。” 夜色深沉,陈砚的糖坊却依旧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号子声,交织成一首激昂的乐章。 陈砚知道,这只是开始。他的“金砂”糖,必将在这岭南之地,掀起一场风暴。而他,将借着这场风暴,将自己的势力,扩张到每一个角落。 “闷声发大财”是生存之道,但要想真正立足,有时也得亮亮嗓子,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青牛县,有他陈砚的一席之地。 第八章:拜会苏半城 岭南商会的会馆,坐落于府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白墙黛瓦,飞檐斗拱,气派却不张扬,一如那位传说中深不可测的主人——苏半城。 陈砚的马车停在会馆朱红色的大门前时,已是正午。阳光炽烈,照得门前那对石狮子的鬃毛仿佛都在燃烧。 “来者何人?商会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两名身着劲装的守卫拦住了去路,目光如鹰隼般在陈砚和阿福身上扫视。 陈砚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拜帖,递了上去:“在下青牛县陈砚,有要事求见苏会长,烦请通传。”守卫接过拜帖,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青牛县?那不过是岭南边陲的一个小县,这少年看着不过弱冠之年,也敢来拜见跺跺脚整个岭南商界都要震三震的苏会长? “会长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守卫冷哼一声,正要挥手让其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拜帖下方——那里压着一小包东西,虽未打开,但透过油纸,已能隐约窥见一抹温润的金黄,空气中,似乎也飘来了一丝极淡却勾魂摄魄的甜香。守卫心头一凛,这香气……他虽不是行家,但也曾在会长的宴席上闻过一次,那是贡品才有的醇厚与纯净! 他脸色微变,态度立刻收敛了几分:“你且在此等候,我去通传。”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出来的并非下人,而是一位身着锦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他目光深邃,不怒自威,正是苏半城的贴身管家,苏福。 苏福并未看陈砚,而是径直走到那包糖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金黄的糖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粒粒凝固的阳光。他拈起一粒,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甜,却不腻。醇,却不浊。入口即化,留香持久。更难得的是,这糖的纯度,竟比市面上最好的白砂糖还要高出数倍! 苏福眼中精光一闪,这才抬起头,第一次正视陈砚:“你就是陈砚?会长有请。”穿过回廊,绕过假山,陈砚一路走,一路观察。这会馆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暗合商道——曲径通幽,方能藏风聚气。 苏半城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中正把玩着一串油光锃亮的核桃。他并未抬头,仿佛那核桃比眼前这个年轻人重要得多。“听说,你带来了‘金砂’?”苏半城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正是。”陈砚不卑不亢,从阿福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木盒,双手奉上,“一点薄礼,还望会长笑纳。” 苏福接过木盒,打开,呈到苏半城面前。 苏半城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看着盒中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金砂糖,眼神微微一凝。他没有像苏福那样只尝一粒,而是伸手抓了一把,任由糖粒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沙沙的轻响。 “好糖。”苏半城终于给出了评价,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但这糖,我听说过。青牛县霍家一直想做,却始终不得其法。你一个外乡人,不仅做成了,还做得如此之好。陈砚,你可知这糖,动了多少人的奶酪?” 空气瞬间凝固。阿福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陈砚说错一个字。 陈砚却依旧神色平静:“会长明鉴。这糖,是晚辈一点微末技艺的结晶。至于动了谁的奶酪,晚辈不知。晚辈只知道,百姓需要好糖,市场需要好货。” “好一个‘百姓需要,市场需要’!”苏半城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陈砚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年轻人,有胆识,也有口才。霍老太爷那只老狐狸,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说吧,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晚辈不想要什么,”陈砚迎上苏半城的目光,“晚辈只想,和会长做生意。” “哦?”苏半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会长手眼通天,商路遍布整个岭南,甚至辐射周边数州。”陈砚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晚辈的‘金砂’糖,品质自不必说,但受限于青牛县一地,销路有限。若能借助会长的商路,这‘金砂’糖,必能成为整个岭南,乃至更远地方的抢手货。” “然后呢?”苏半城追问。 “利润,三七开。”陈砚伸出两根手指,“会长七,晚辈三。” 苏半城和苏福都愣住了。三七开?这少年是疯了吗?如此暴利的生意,竟只要三成? 苏半城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陈砚,你这算盘打得精啊。你只要三成,看似吃亏,实则占了大便宜。你用三成的利润,换了我的商路、我的渠道、我的保护。你这糖坊在青牛县,有霍家盯着,是个是非之地。但只要挂上了我苏家的商号,霍家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我的面子。” 他走到窗前,背负双手:“你这是在借鸡生蛋,借我的势,保你的平安,扩你的地盘。” “会长慧眼如炬。”陈砚坦然承认,“晚辈初来乍到,根基浅薄。若无会长这棵大树遮风挡雨,怕是这‘金砂’糖还没焐热,就要被人连锅端了。晚辈只要三成,只求一个安稳,一个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的机会。” 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良久,苏半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好,很好。有舍有得,方为商道。你这人,我喜欢。”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陈砚:“这是我的手令。凭此令,你可在岭南各州县,挂苏家商号的招牌。你的货,走我的船,走我的车,过任何关卡,一律免验。” “至于那三七开……”苏半城摆了摆手,“不必了。你我五五开。我苏某人,从不占年轻人的便宜。更何况,是像你这样的人才。” 陈砚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恭敬:“多谢会长!晚辈定不负会长所托,保证‘金砂’糖的品质与供应。” “去吧。”苏半城重新坐回太师椅,“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还有,霍老太爷那边,我会让人‘关照’一下的。” 走出会馆,阿福感觉像是在做梦。他扯了扯自己的脸,疼得龇牙咧嘴:“公子,咱们……咱们真的成了?五五开?还有会长的手令?” “成了。”陈砚看着手中的手令,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有了苏半城这把大伞,他的糖坊,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霍家?现在,该轮到他们头疼了。 “走,”陈砚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回青牛县!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会馆的最高处,苏半城正凭栏远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会长,”苏福低声问道,“真要如此力保他?霍家那边……” “霍家?”苏半城冷笑一声,“霍老头野心太大,这些年仗着有几分靠山,行事越来越跋扈,早该敲打敲打了。这陈砚,是个变数,也是个棋子。这‘金砂’糖,或许能成为我们撬动北方市场的一把钥匙。” 他摩挲着手中的核桃,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派人盯着霍家,也……留意着点这个陈砚。此人,不简单。” 春风拂过朱雀大街,卷起一阵尘土。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在岭南的商界,悄然酝酿。 第九章霍家的反扑 夜色如墨,青牛县霍府内,往日的富丽堂皇在烛火摇曳下显得阴森诡谲。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书房内炸响。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好个陈砚!好个李县令!” 霍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剧烈颤动。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截获的密信——那是李县令送往府城按察使司的弹劾奏折底稿,虽不知被他用了什么手段半路截下,但这白纸黑字,却像一把尖刀,直插他的心窝。 “老太爷,息怒啊!”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陈砚不知用了什么妖法,竟让李县令这软骨头敢跟咱们对着干!还有那苏半城……咱们在府城的探子来报,苏家商号已经正式接纳了陈砚的糖坊,现在谁敢动陈砚,就是打苏家的脸!” “苏半城……陈砚……”霍老太爷咬牙切齿,眼中射出毒蛇般的阴狠光芒,“老夫在青牛县经营三十余年,还没人能从我嘴里抢食!既然你们想玩,老夫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阴鸷。 “去,把三河叫来。” 片刻后,一个面容阴沉、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他是霍家的暗舵主,专门负责处理霍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老太爷。” “三河,”霍老太爷冷冷道,“明面上有苏半城护着,咱们动不了陈砚的人。但生意场上,从来不只是靠拳头。”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符,递了过去:“传我命令,霍家名下的所有粮铺、米行,即刻起,对陈砚的糖坊实施‘断粮’!不仅如此,通知周边三县的蔗农和粮商,谁敢卖给陈砚一斤甘蔗、一粒米,就是与我霍家为敌,从此以后,别想再在青牛县混!” 三河接过令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老太爷英明。没了原料,他的糖坊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看他还怎么熬糖!” “还有,”霍老太爷眼中寒光一闪,“去查查那个陈砚的底细。既然他想入仕,那就让他入不了!派人去府城,把这封信……‘不小心’掉在那位按察使司周大人的必经之路上。” 他手中的一封信,赫然是伪造的陈砚与“海寇”勾结,意图通过糖坊走私盐铁的“密信”! …… 与此同时,陈砚的糖坊内,气氛却是一片火热。 工人们干劲十足,水力石碾轰隆作响,金黄的“金砂”糖源源不断地装箱,准备发往苏家的商路。 “公子,这是这个月的账目,利润比上个月又翻了一番!”阿福拿着账本,眉飞色舞,“有了苏家的商路,咱们的糖根本不愁卖!” 陈砚接过账本,却没有阿福那般乐观。他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阿福,原料库存还有多少?” “甘蔗还有五百车,粮食还有两百石,够咱们撑两个月的。”阿福自信满满,“我已经让人去周边县里加收甘蔗了,价格比平时高了一成呢!” 陈砚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一名负责采购的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如纸。 “公……公子!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陈砚心头一跳。 “咱们……咱们买不到甘蔗了!”管事上气不接下气,“周边三县的蔗农,突然都把甘蔗卖给了别人!还有那些粮商,一听是咱们糖坊要买粮,全都关门谢客!小的们跑断了腿,一斤甘蔗都没买到!” “什么?!”阿福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咱们价格给得够高啊!” “不仅如此!”另一名工人也冲了进来,“公子,咱们运糖的车队,在城外被官府扣下了!说是要查验走私物品!” 陈砚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好狠的霍老太爷! 这是要断他的粮,截他的路,让他这糖坊在一夜之间,彻底瘫痪! “公子,咱们该怎么办?这肯定是霍家搞的鬼!”阿福急得团团转,“没了原料,咱们的工人明天就得停工!还有那些发往苏家的订单,若是交不上货,咱们可要赔大笔的违约金啊!” 陈砚沉默了片刻,眼神却愈发冷静。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作坊,听着工人们疑惑的议论声。 他知道,这是一场生死存亡的考验。霍老太爷这一击,又快又准,直击要害。 但陈砚并不慌张。因为他早就料到,霍家绝不会坐以待毙。 “阿福,”陈砚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去,把咱们暗中储备的那个仓库打开。” “仓库?”阿福一愣,“哪个仓库?” “去年冬天,我让你偷偷买下的那批‘陈年甘蔗’和‘陈粮’。”陈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霍老太爷以为断了我的路,却不知道,我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他想打‘断粮’战,那我就陪他打!传我命令,糖坊照常生产,工钱翻倍!另外,派人去府城,把咱们截获的霍家勾结山匪的另一份账册副本,送给苏会长!”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霍老太爷,既然你想玩大的,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本钱更厚!” 危机,往往也是转机。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奇货可居 霍府的密探回报说,陈砚的糖坊依旧炉火通明,机器轰鸣,丝毫没有停工的迹象。 “什么?他哪来的甘蔗?”霍老太爷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周边三县的甘蔗我都高价封锁了,他陈砚难道有未卜先知之能?” “老太爷,”密探战战兢兢地禀报,“据小的观察,陈砚似乎……似乎早就储备了一批陈年甘蔗。虽然品相不如新蔗,但熬出的糖,竟依然金黄透亮,品质不凡!” “陈年甘蔗?”霍老太爷气极反笑,“好个陈砚,倒是老夫小瞧了他!既然原料没断,那就让官府继续扣着他的货,我看他这‘金砂’糖积压在手里,能撑到几时!” …… 糖坊内,阿福看着堆积如山的成品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公子,苏家的商队来催货了!可咱们的车队还在城外被扣着,这可怎么办啊?” 陈砚却神色淡定,正在仔细观察着锅中翻滚的糖浆。他用木勺舀起一勺,轻轻滴入冷水中,糖浆迅速凝固成珠,晶莹剔透。 “阿福,慌什么?”陈砚将糖珠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物以稀为贵。咱们的糖被扣,反而是件好事。” “好事?”阿福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传我命令,”陈砚转身走向账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即日起,糖坊减产五成!把剩下的成品糖,全部运往苏家商号,但——只准卖给那些非富即贵的‘老主顾’,而且每人限购三斤!” 阿福急了:“公子,咱们明明还有存货,为何要减产?还要限购?这岂不是把银子往外推?” “你懂什么?”陈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霍老太爷想断我的粮,让我的糖坊停产。我若照常生产,他见计不成,必会再施毒手。但我若‘减产’,让他觉得他的封锁奏效了,他便会放松警惕。至于限购……” 他压低了声音,缓缓道:“这叫‘饥饿营销’。物以稀为贵,当一样东西变得稀缺,它就不再是简单的商品,而是身份的象征。我要让整个岭南的人都知道,陈砚的‘金砂’糖,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 阿福似懂非懂,但还是依令行事。 果然,不出三日,“金砂”糖减产限购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岭南。 消息一出,整个岭南的富商巨贾、官宦人家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陈家糖坊的‘金砂’糖减产了?还限购?” “哎呀,你还不知道吗?听说原料被霍家封锁了,陈家也是强弩之末啊!” “天哪!我上次尝过那‘金砂’糖,入口即化,回味无穷,若是以后买不到了,岂不是人生憾事?” 一时间,恐慌性购买的情绪在富人圈中蔓延。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生怕以后再也买不到这“限量版”的金砂糖,纷纷托关系、找门路,甚至愿意出双倍的价钱求购。 苏家商号门口,平日里冷清的柜台前,此刻竟排起了长龙。马车堵塞了街道,都是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达官显贵。 “掌柜的,我出三倍价钱!求您通融通融,给我弄两斤‘金砂’糖!”一位身穿锦袍的富商,手里捏着一叠银票,低声下气地央求着。 “对对对,我出四倍!只要能买到,价钱好说!” 掌柜的面露难色,按照陈砚的吩咐,一脸为难地说道:“诸位老爷息怒,小的也是奉命行事。陈公子说了,规矩不能破,谁要是想买,就请排队,每人限购三斤,概不赊账,概不加价。” “哎呀!这陈公子也太死板了!” “就是!有钱都不赚,真是……” 虽然嘴上抱怨,但这些富商们却依旧乖乖地排着队,生怕排到自己时糖已经卖完了。 更有趣的是,随着苏家商号的糖被抢购一空,市面上竟然悄然出现了一个“黑市”。 一些投机倒把的商贩,趁着混乱,从各种渠道收购了一些陈砚的散装糖,转手就在黑市上高价倒卖。 一斤原本售价一两银子的“金砂”糖,在黑市上竟然被炒到了五两银子,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消息传到霍府,霍老太爷气得差点吐血。 “好个陈砚!好个‘饥饿营销’!”霍老太爷咬牙切齿,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他这是在杀人诛心!他用我的封锁,反而抬高了他的身价!” “老太爷,”管家颤颤巍巍地说道,“咱们……咱们是不是要松松口,也卖一些甘蔗给陈家?不然……不然这‘金砂’糖的价格再涨下去,咱们囤积的甘蔗,反而成了给他做嫁衣了!” “混账!”霍老太爷怒吼道,“松口?老夫岂不是承认输给那个毛头小子了?传我命令,继续封锁!我倒要看看,他陈砚能撑到几时!” 然而,霍老太爷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咬牙切齿的时候,陈砚正坐在糖坊的后院里,悠闲地品着茶。 “公子,”阿福拿着一张账单,兴奋地跑了进来,“您猜怎么着?咱们现在的糖,虽然产量少了,但利润却翻了三倍!那些富商们,为了买到一斤糖,都快打破头了!” 陈砚接过账单,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霍老太爷想跟我打价格战,却不知道,真正的商战,打的不是价格,而是人心。” 他站起身,望着霍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霍老太爷,你的封锁,不过是为我的‘金砂’糖做了一次免费的广告。这一局,你输定了。” …… 与此同时,府城,按察使司衙门。 周大人正看着手中的一份密报,眉头紧锁。密报上,详细记录了霍家勾结山匪、走私盐铁、甚至伪造证据陷害忠良的桩桩件件! 而这份密报的来源,正是那位一直被霍家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青牛县县令李大人,以及……苏半城的亲笔附信! “周大人,”一名心腹悄然走进书房,“苏会长派人送信来了。” 周大人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霍家之事,证据确凿。若大人想在年底考评中更进一步,此乃良机。至于那陈砚……他日入京,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周大人沉默良久,将信纸投入烛火中烧毁。 “备轿!”他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青牛县!本官要亲自查一查,霍家是否真的勾结山匪,危害一方!” …… 青牛县,霍府。 霍老太爷正得意地听着官府扣押陈砚糖车的好消息,忽然,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老……老太爷!不……不好了!” “何事惊慌?”霍老太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官……官府!按察使司的周大人……周大人亲自带人来了!说……说要查咱们霍家勾结山匪、走私盐铁的案子!” “什么?!”霍老太爷如遭雷击,手中的茶盏再次摔得粉碎,“这不可能!证据不是都销毁了吗?!” “不……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周大人手里……手里拿着咱们的账册!” 霍老太爷只觉得天旋地转,瘫软在椅子上。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是掉进了陈砚和李县令设下的陷阱里! “陈砚……”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老夫……小瞧你了!” …… 夜色深沉,陈砚站在糖坊的高墙上,远远望着霍府方向冲天的火光——那是官府查封霍家产业时点燃的火把。 “公子,咱们赢了?”阿福兴奋地问道。 “赢了第一局。”陈砚看着手中的那份“入仕举荐信”,眼神深邃,“霍家倒了,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京城。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十一章:尘埃落定 青牛县的天空,仿佛被一场暴雨冲刷过,透出了久违的澄澈。 霍府门前,往日里那两盏写着“霍”字的大红灯笼已被官差粗暴地扯下,踩在泥泞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按察使司封条上那鲜红刺眼的官印。 “带走!” 随着周大人一声冷喝,沉重的枷锁撞击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霍老太爷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却佝偻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他身上的锦袍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苍白干瘪的皮肉。 路过陈记糖坊时,囚车不得不停下。因为道路两旁挤满了人。有被霍家逼得卖儿卖女的蔗农,有被强征过路费的商贩,还有那些曾受过陈砚糖坊恩惠的百姓。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那目光,不再是昔日的畏惧与谄媚,而是冰冷的审视,是积压了三十年的怨毒与快意。 “陈砚……” 霍老太爷透过花白的头发缝隙,死死地盯着站在糖坊门口的青年人。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赢了……但你别得意!京城……那是吃人的地方!老夫就算死,也会在地狱里看着你!” 陈砚一身青衫,负手而立。他神色淡然,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上前两步,走到囚车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霍老太爷的耳中:“霍老太爷,慢走不送。至于京城……多谢您的诅咒,不过,我向来胃口很好,就怕京城的那些‘猛虎’,不够我填牙缝。” “你!”霍老太爷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竟活生生被气晕了过去。 霍家倒了。 这个盘踞青牛县三十余年的庞然大物,如同那座被推倒的霍府牌坊,轰然崩塌。家产被抄,田地被分,那些曾依附于霍家的爪牙——县衙的师爷、城里的恶霸、甚至还有几名同流合污的低阶官吏,全都被周大人一网打尽。 糖坊内,鞭炮声震耳欲聋,足足响了半个时辰。 工人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对他们来说,霍家倒台不仅仅意味着恶霸被除,更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意味着手中的工钱不会再被克扣。 “公子!咱们赢了!咱们真的赢了!”阿福激动得热泪盈眶,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厚厚的账本,仿佛那是护身符一般,“咱们再也不用看那些狗官的脸色了!” 陈砚看着忙碌而喜悦的工人们,心中却没有太多的波澜。他走到水力石碾前,伸手抚摸着那光滑的石面,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 他知道,霍家只是他前进路上的一块绊脚石。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阿福。”陈砚转身走进书房,神色变得凝重而深邃。 “公子,怎么了?咱们该高兴啊!”阿福见陈砚脸色不对,连忙收起了笑容。 “霍家倒了,咱们的路,反而更难走了。”陈砚缓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抽芽的柳树。 “此话怎讲?”阿福一脸茫然,“咱们现在可是有苏会长撑腰,又有周大人照拂,谁还敢动咱们?” 陈砚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封素雅,上面盖着苏家商号特有的“半城”火漆印。 “苏会长在信中说,周大人对我的‘水力石碾’和‘精炼制糖’之术极为赞赏。周大人已将我的名字,连同这两项技术的图解,一并报入了京城的工部,举荐我为‘将作监’的一名小小主簿。” “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阿福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公子,您要入仕了!咱们陈家祖坟冒青烟了!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是好事,也是坏事。”陈砚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京城,那是龙潭虎穴。霍家虽倒,但他背后的靠山——那位在京城户部任职的‘霍侍郎’,未必会善罢甘休。我若入京,便是羊入虎口,直面真正的权贵斗争。”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但……富贵险中求。若不入京,我这糖坊,永远只能是地方上的小打小闹,随时可能被下一个‘霍老太爷’吞并。只有进入权力的中心,掌握规则,甚至制定规则,才能真正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做我想做的事。” “那……公子您打算去吗?” 陈砚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阿福的眼睛。 “去。”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过,在走之前,我得把这后院的火,烧得更旺一些,让它足以在我离开后,依然能护住这糖坊的周全。” 他拿起笔,笔走龙蛇,刷刷点点写下三道指令,交给阿福: “第一,即刻起,将咱们糖坊库存的‘金砂’糖,精选出一百担,作为‘贡品’,通过苏家最快的商路,不计成本,送往京城!我要让京城的权贵们,甚至宫里的贵人们,都尝尝这‘金砂’糖的味道!让他们知道,青牛县有个陈砚,能造出这天下绝无仅有的好糖!” “第二,将咱们糖坊改良后的‘水力石碾’图纸,拓印五十份,连同详细的施工手册,送给李县令。让他在全县推广,免费教给那些蔗农。告诉李县令,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是咱们给周大人送的一份‘政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砚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霍家虽然倒了,但树倒猢狲散,难免有几只漏网之鱼。你派人去查查霍家在京城的靠山,以及霍家名下那些隐秘的账目往来。我要在入京之前,掌握霍侍郎的把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阿福接过纸条,感受到纸张下沉重的分量,郑重地点了点头:“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办妥!哪怕跑断腿,也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 数日后,陈砚站在青牛县的城楼上,极目远眺。 夕阳如血,将整个县城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远处,陈记糖坊的烟囱依旧冒着袅袅白烟,与晚霞融为一体。工人们的歌声隐约可闻,那是新编的《糖坊谣》,唱的是风调雨顺,唱的是安居乐业。 李县令站在他身旁,感慨万千,眼眶微红:“陈公子,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前途未卜。本官……本官只能祝你一路顺风,保重啊!” “多谢李大人关心。”陈砚微微一笑,拱手道,“青牛县的安宁,就拜托大人了。只要大人秉持公心,有周大人做靠山,又有这满城的百姓监督,想必不会再有第二个霍老太爷。” “陈公子放心。”李县令挺直了腰杆,似乎被陈砚的信任所感染,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底气,“有陈公子留下的‘金砂’糖利税,有那水力石碾带来的丰收,本官定当励精图治,造福一方,不负陈公子所托!” 陈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走下城楼,登上那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车夫扬起长鞭,一声脆响,马蹄声起。 陈砚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重生以来最初记忆的小城。城楼上的李县令还在挥手,阿福带着工人们跪在地上磕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阶段的结束,更是一个崭新征途的开始。 京城,那是权力的漩涡,是繁华与罪恶的交织之地。那里有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有老谋深算的朝堂重臣,也有无数像霍家这样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而他,陈砚,一个小小的七品将作监主簿,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普通的水滴,他是带着改变浪潮力量的水滴。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陈砚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入京后的第一场风暴。 新的征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