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人之下开始当狐仙》 第1章 玄狐在上 鹰潭白源村,春雷乍动,蛰虫复苏。 村北的土地庙年久失修,无人问津,晨光漫过山檐,从房顶破开的大洞洒落,照射在陈若安油亮的毛发上。 他从蓬松尾毛里抬起头,弓起脊背,前爪往前探着撑开,后腿轻轻蹬直,舒舒服服伸展身躯,打个轻颤的哈欠。 陈若安琥珀色的眸子中还带点惺忪睡意,仰头望见天光,再度接受了穿越成一只玄狐的事实。 “上辈子是熬夜加班的牛马,今生是狐,都是畜生,好像没什么差别。” “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当一次人啊?” 陈若安感慨一声,吐出粉舌,打理着散乱的毛发。 哪怕成了玄狐,也要做一只精致美丽的玄狐,晨起洗漱,保养毛发,都是必不可少的功课。 理顺了仪表,接着便是外出觅食。 陈若安想着,有时候做狐狸还是优于牛马。 狐不用熬夜加班,想睡就睡,狐不用吃秃头领导的唾沫星子,狐不用担心保健的时候被重拳制裁,而且不用花钱,因为鹰潭周边就有一群灵动娇媚的小母赤狐··· 不是。 哪怕穿越成狐狸,陈若安还存在身为人的认知,哪怕它们哀婉魅叫,会亲昵磨蹭,甚至将尾巴歪斜一旁,露出撩人的姿势,散发出诱人、撩拨心神的性信息素··· “嗯。” “每每此刻,就很是能够理解纣王。” 追忆完往事,陈若安打算消遣一日的时光。 迫于对外界环境的忌惮,穿越大半年了,他连个山头都不敢走出,至今分不清是哪个地界,唯独晨起时,南方会传来道韵十足的诵经声,让他知晓,隔壁该是座道教名山。 前世被快节奏的生活荼毒后,没有手机没有网,陈若安极难找到趣事,每天要做的,无非是去掏掏鸟蛋,吓一吓田里的老鼠,或者巡视领地,赶跑犯事的公狐和捕食者··· 耐不住寂寞了,陈若安也会去隔壁村逛一逛,听村头扎堆的妇人说些八卦趣闻。 十里八村的,哪村大犬凶狠,能将它咬个半死,哪村的狗子是窝囊废,他摸得一清二楚。 拜访村舍时,陈若安不知有多少次盯着村里的鸡垂涎欲滴。 狐狸嘴馋,天性如此,可他也没做出祸害百姓的事。 原因无他,这要是养殖户的话,去偷只鸡崽子也罢了,可周围百姓的生活并不如意,甚至可以说是艰难,一两只鸡,都算是家里的大资产了。 “难难难,做狐难呐!” 陈若安优雅迈步,刚想朝庙外走,乡野小道中就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狐狸机灵谨慎,耳朵灵敏,一些话很快飘进耳中:“那畜生就在前面不远,我瞧见了,昨夜它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是什么东西?”另一人问道。 “一只狐,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张道长,这一次就全仰仗你了,要是事成,村里必定重礼相谢啊!” ··· 陈若安抬起的前爪还没落下,顿生疑惑:“收我来了?” 我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可论说狐,这十里八村的狐群恶势力,还有打得过自己的吗? 连自己都打不过,又怎么能去村里为非作歹,怕是连村口拉帮结派的狗子都过不去。 陈若安一想,他一只玄狐都通晓灵智了,那道士怕是也身怀玄奇妙法,当即动了逃跑的念头。 狐爪点地,鬼魅矫捷的狐身跳上供台,悄无声息地朝庙后逃窜。 此时,一道声音又灌入耳中:“我找到那畜生了!” 刺啦! 惊蛰时,春雷乍动是常事,可无声处起惊雷,陈若安还是头一次见。 细密编织的雷光凝聚成囚笼,封锁了他的去路,几道细碎的雷纹崩裂,若不是躲闪及时,差点害得他一身油亮的皮毛变成蜷缩。 “嘶———” 陈若安一个转身,双耳紧贴脑袋,呲牙示威。 庙门处不紧不慢走来一青年道士,那人身材高大,有些许放浪形骸,黑发未完全扎成道髻,几缕发束向后垂摆着,像一头狮子。 陈若安只觉得道士眼熟。 “捕获,食人孽畜一只。”青年道士说道。 “谁吃人了?” 嘤嘤嘤! 嘤嘤嘤? 陈若安尝试沟通交流,奈何嘴中只能发出轻柔的“嘤嘤”声,当然这不是他在危急关头想当“嘤嘤怪”萌混过关,而是狐狸想缓和气氛时,就是这么叫的。 “不像得了炁的狐狸,莫非有隐情?叫得还怪可爱。” 青年道士踌躇时,一老者紧随其后,称赞道:“不愧是龙虎山静清天师的高徒,真是神通过人呐!” “哎?”老者眯眼瞅了瞅陈若安,“张道长,不是这一只,那只吃人的狐狸,是一只赤狐。” 听见老者帮忙辩解,陈若安松了口气,仙道贵生,道士该不会轻易滥杀生灵。 而且···得炁,龙虎山,静清天师,炸毛道士,还有这雷囚的手段? 陈若安一双狐狸眼端详青年道士,好家伙,合着你是张之维啊,这是《一人之下》的世界。 老天爷对我真好啊,刚带我领略超凡,撞见的就是后世公认的“一绝顶”,战力天花板,要不是小老头来得及时,这狐生就交代出去了。 “道长,这黑狐我认识,十里八村的地界就一只,不偷鸡不干坏事,还帮一众百姓驱赶田里的老鼠,你请将他放了吧。” 张之维闻言,抬手一勾,“噼里啪啦”的雷囚散作白光,他拱手作揖,致歉道:“是贫道出手冒昧,失礼了。” 陈若安点头示意,跳上供台,候在了神像旁。 张之维说道:“居然不逃不躲,这狐当真是有点灵性,要是有得炁的机缘,希望不要和那只赤狐一样,沦为吃人的妖孽。” 陈若安听着这话,越想越不对劲。 倘若要是得了灵智、能吃人的狐,怎么也躲不过他这地头蛇的眼啊,怎么都吃人了,自己一点风吹草动都不知晓? 思索之际,张之维察觉异常,抽身一跃,跳出了庙宇,不过短短十分钟的时间,便提着一只赤狐的尸体返回:“一身凶戾煞气,这次没错了。” 陈若安看了眼被金光掐断脖子的狐尸,好像懂了什么。 这不是垂涎自己美色的那一只母赤狐吗? 第2章 祈愿宝树 “动物得炁不易,好不容易开启了灵智,你不安分修行,跑去害人干嘛?再不济,你还不如过来把我强制了呢。” 陈若安跳下供台,鼻尖在狐尸旁嗅了嗅,是熟悉的气味无误,唯一区别是少了诱人到令狐发狂的性信息素,想必是早过了发情期。 张之维拎起赤狐,摇头道:“物伤其类,秋鸣也悲。有些事情就不当着小玄狐的面说了,老人家,您先请跟我过来。” “哦哦,道长有事尽管吩咐。” 出了庙,张之维将狐狸送给了老者:“这赤狐皮毛发色精良,转去城里可卖到不错的价钱,贫道无意兴残杀之举,可毕竟是害人的畜生。还请您将卖来的钱财,送给那受害的凄苦一家。” “道长放心,交给我了。那小娃娃家,我们邻里之间也尽可能会帮衬帮衬。” “劳烦了。” “谢过张道长了。” ··· 裸露泥胎的神像脚下,陈若安盯着门外渐起的春色发呆。 没时间为赤狐的死而唏嘘感叹了,当务之急是理清未来的路子怎么走。 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叫做先天一炁的东西,世间生灵体内皆存在“炁”。 得炁炼炁之人,被称之为“异人”,而得炁修行的动物,被叫做“精灵”。 修行需要一定的悟性和心性基础,动物天生不具备人类开启的心智,想要踏过修行的门槛,需遇见大好机缘。 一旦动物成功得炁,它们因天性纯朴、灵性未泯,进境反而可能比人类更快。 陈若安的处境很尴尬。 人的修行大多有祖师之法可依,比如全真的“性命双修”,龙虎山的金光咒和雷法,火德宗的炁火,佛门的皈依和自觉本心··· 可狐不一样,狐狸修行没有现成的模板可参考。 按陈若安所知,这世界上不存在涂山、青丘、有苏、纯狐等狐类的名门望族,更不存在总司天下狐族考评之事的泰山娘娘,能够想到的狐修势力,唯独一个东北地界的长白山。 “去长白山倒也不错。” 东北萨满中五仙信仰浓厚,出马弟子在巫士之中,是最尊重“精灵”的一类群体。 真要是能在长白山觅得一处仙府,地位就天差地别了。 在外面,你喊我一声野狐或狐狸精,那我不挑你的理儿,可在这东北地界,你该称呼我为什么? 仙家! 能食香火供奉的仙家! “嘿嘿~” 陈若安心中起了遐想,可现实的困境也摆在眼前—— 龙虎山远赴长白山,足足五千里路,一只弱不禁风、除了可爱一无是处的小玄狐,又如何躲灾避害,跨越这遥遥山海? 靠一路卖萌吗? 陈若安纠结着,那青年道士去而复返,将一根竹竿挑着的包袱丢在墙角草堆,双手一张,伸个懒腰,舒舒服服躺了下去。 张之维撇头,看了眼供台的狐狸:“你还没走,这里是你的窝?那真是冒昧打扰了,贫道或许要在这歇息片刻,等日上三竿时再赶路。睡眠不足,可是修行之大忌,刚刚被人喊醒得太早咯。” “刚刚那只赤狐是你的伴侣?狐狸之间有情爱可言吗?公狐貌似只会陪伴母狐一个生育期,之后又会另择良配···嗯···说是良配,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栖息山野,还有一处小庙遮风挡雨,贫道今后呀,可是颠沛流离,连一间睡觉的房都没了。我被师父赶出去游历一年,要品人间冷暖,红尘炼心,可现在什么世道啊,师父真舍得。” “···” “门内师兄弟倒是高兴。这群家伙总说我的话太多,嘴上又把不住门,小狐狸你说,我话多吗?” ······ 张之维说得滔滔不绝,五六分钟的时间,将近三年时间的经过全讲述了一遍,听得陈若安举起爪子,把一对高高竖起的耳朵按住了。 都说龙虎山中张之维的嘴最松、口无遮拦,可没想到他除了“大嘴巴”之外,说得话还那样的密。 不过吵归吵,经过张之维一套喋喋不休的措辞,陈若安勉强摸清楚了时间线,是1924年左右。 三年前,天师张静清为压制张之维的狂妄气焰,携他四处切磋,谋求道侣,结果张之维打遍各派同辈高手,未尝败绩。 同年,陆家寿宴,张之维一巴掌打哭了名盛一时的陆瑾,彻底扬名。 两年前,张静清察觉怀义心中有贼,经过一番考察后赐姓“张”,确定其天师继承人身份,并将雷法传授。 今年,张怀义与张之维夜间演武切磋,被轻松撂倒,张静清知晓张之维已然是同辈无敌,便要他下山游历一年,在品悟人间冷暖中成全心境。 今日,是张之维下山历练的第二天。 “狐狸,假以时日,你要是通晓炁感,正式步入修行,可不要像今日的赤狐一般为非作歹。饮血啖肉,采补夺元,这些法子见效快,可最易积攒业障,最终难逃天谴。” “可话虽如此,动物最难压制本性,你要是舍得这小窝,不如跟我一同游历,在我旁边,我还能盯着你一点。” 张之维双臂枕在头下,朝旁边打量,玄狐居然用爪子捂住了耷拉的狐狸耳。 “狐狸都嫌我话多嘛?这才第二天,以后还不知道要熬过多少无聊的时日,要是你我有缘···” 罢了。 一只狐狸懂什么? 张之维闭上双眼,睡起了回笼觉。 缘? 陈若安听闻一个“缘”字飘进了耳中,睁开狭长的眼,有清幽淡雅的一抹微红灵光凝聚成线,从张之维身上飘飞,落入他的心神。 小玄狐的神魂被一抹灵光照得明亮,眼前出现一株枝叶青碧的宝树,枝叶繁茂好似华盖,上面挂满了祈愿用的宝牒,飞舞的红绸如花般在伞盖盛开。 其中宝牒大多数是白色,唯独东侧枝头的一块,散发着淡淡的幽蓝光彩。 出自张之维身上的那根缘线,正和树中的幽蓝宝牒系在一起,轻轻拉动细线,仿佛就能将它拽下来。 “本命神通!我嘞个苏妲己啊,这莫非就是我的金手指吗?” 第3章 青年张之维 等那碧玉宝树彻底照亮心神,关于祈愿树的无数信息流入了陈若安的脑海。 树的作用,和志怪传说中所述一般,讲狐依靠结缘修行,若可以喜结善缘,祈愿树上的宝牒便会散发光彩,通过“许愿”,就可将缘分具现为真真切切的力量。 缘分深浅,决定了宝牒的颜色,由低到高分别为白、蓝、紫、金。 牵引宝牒的缘线,也有红黑之分,红色是善缘,黑色是孽缘。 譬如眼前红线牵扯的宝牒,便意味着陈若安和张之维之间有了最低品级的善缘,通过许愿,可以框定一定范围的奖励。 “萍水相逢也是缘分,这大半年迫于安身保命,远离了世间,倒是将狐狸结缘修行的本能丢掉了。” 陈若安的狐爪抱紧缘线,祈求一份修行进阶之法。 心愿落定,抬头望去,小玄狐见幽蓝宝牒的抬头浮现了张之维的名字,背面则写上了“通语”二字。 如陈若安所想,萍水相逢仅是最为浅薄的缘分,所得馈赠,是一份通晓生灵语言的功法。 通晓人类的语言,也通四海九州之鸟语。 传闻鸟是神之使,仙神幽鬼都喜欢借助鸟儿传讯,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当属青鸟——“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也好。” 起码以后不用再当“嘤嘤怪”了。 陈若安绕过供台,转去庙宇后的山野,和山中一众小伙伴亲近去了。 有了神通,自然要先感悟其玄奇奥妙。 陈若安记得有几只喜欢将蛋下在低矮灌丛的鹌鹑,每等靠近了,就会扑腾翅膀“唧唧喳喳”地鸣叫,他一直不解其意,现在倒是能懂它们在说什么。 狐狸的嗅觉、听觉敏锐,通常会趁亲鸟外出觅食时偷袭,这一次明目张胆地走近了,几只鹌鹑居然还安安稳稳守在巢中。 察觉到陈若安的踪迹,鹌鹑立即挥舞翅膀在灌丛旁盘旋打转,又气又恐。 《通语》之法是要狐狸通晓鸟语,可鸟的叫声,是情绪的一种表达,此时被陈若安的神通将含义用语言形式表达出来了。 “你、你不要过来啊!” “死狐狸,我日尼玛!” ··· 陈若安被这粗暴之语惊呆了。 这是哪里来的鸟,怎么骂的这么脏? 可一想到这些时日的蛋白质都是靠鸟蛋补充的,陈若安又觉得该当此骂,便不再招惹几只鹌鹑,迈着优雅轻柔的步子朝山顶走去了。 站在山野最高处朝南方仰望,可见充满道韵的龙虎山,往北瞧,包括白源村在内的十里八村的轮廓一览无遗。 重生为狐时,这偏僻山野还是刮着雪粒子的冬日,现今已然是春光葳蕤的惊蛰。 获得【通语】之后,山中总归要比平常热闹,白鹭鸳鸯、猕猴灵猫,陈若安都能听得懂它们在说些什么,可惜其中得炁的动物不过了了,更不用说从中谋取一些独属于动物的修行法门。 巡视一番领地,陈若安和手底下的一众野狐道别,山下小庙很快传来一阵飞鸟的翅膀扑腾声。 修行中人讲究一个“神满不思睡”,张之维小憩片刻,已然是精神饱满,差不多该动身赶路了。 陈若安急忙随了上去。 有了祈愿树在,往后可不能继续呆在山中当宅狐了,社恐狐狸可做不来结缘修行的事。 小玄狐穿梭过乡野山道,追上了张之维的身影:“道士!” “嗯?”那狮子般的年轻道长回过头,惊诧一笑,“狐狸,贫道早猜到你通晓灵智,现在肯说话了?” “修行中人,亦多不分青红皂白就滥杀之人,身为一只无依无靠的狐狸,在没有摸清人的品性之前,可不是要小心一点。” “现在你摸清我的为人了?”张之维点了点自己。 “摸清了一点。”陈若安回道,“道士,你往哪边走?” “游历修行,随缘而走,有时往北,有时向东。” “那你我不如结伴同行?” 张之维端详着玄狐,无奈一笑。 合着庙内的邀请之言,这狐狸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好啊,师父说我狂妄、目中无人,甚至无所谓人心中的一些阴谋算计,所以要我下山游历。我在想,等我眼中‘装’进人之前,先能‘装’进一只狐狸也好。” 陈若安迈动步子,轻快随向前,张之维双手揣起道袍,不紧不慢地朝山外走。 一狐一道人,这样的搭配,无论是谁看了,都要多几分志异趣谈的遐思。 张之维穿过白源村,没有驻足的意思,根本无所谓村民的降妖谢礼,他低头报上自己的名号,又问道:“狐狸,你有名字吗?” “没有的话,我可以喊你小黑。” 多么干脆又朴实无华的名字,陈若安感觉张之维取名的脑回路一定是坏掉了。 “陈若安。” “陈?”张之维疑惑道,“狐狸有涂山氏、纯狐氏,有胡姓、苏姓,为何你是姓陈?” 还能为什么,姓随的爹,名儿是妈取的呗! 二老结婚生子时还带着点文青气,非要从“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中摘出二字,所以就有了陈若安,而他的倒霉妹妹就叫了陈亦晴。 不过这种姓名后的前世秘辛,就没理由告知张之维了,陈若安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了事。 一人一狐继续北上,出了乡村,踏步官道。 彼时的官道,远不能和后世的高速国道相比,一条破烂的土路坑洼不平,两侧长满了说不出名的野花野草。 “安狐狸,要我抱着你吗?”张之维忽然说了一句。 “啊?” “已经走过很长一段路了。” 单论耐力,狐狸确实不及人,尤其比不过得炁修行的异人。 陈若安确实赶路累了,可一想到自己这狐狸还是大老爷们,被另一个大老爷们抱在怀里,就说不出的奇怪。 “我是公的。” “有关系吗?” “也对。” 无论是狐犬还是哈基米,对人来讲,撸起这些毛茸茸的家伙来,是不分公母的。 还是怪。 陈若安选择站在了张之维的肩膀。 “有点左右失衡偏重。”张之维说道。 “站在头顶上是不是会好点?” 陈若安轻巧一跃,踩在了张之维的头顶。 “你这狐狸···” “视野不错。” 陈若安的感觉很奇妙,即便没有在修行上登堂入室,可不妨碍此时他将未来圈内公认的“一绝顶”踩在爪子下面。 那句话怎么讲的来着——如果我比别人看得更远,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更何况现在是头顶。 此情此景,陈若安禁不住想吟诗一首:“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张之维的脑袋被沉甸甸的压着,又是无奈一句:“你这狐狸!” 陈若安高高端坐,身躯不摇不晃,能见心神处缘线牵引的宝牒越发璀璨明亮了,幽蓝光泽变得深厚,渐渐朝姹紫宝光过渡。 “也算是结交了一位不错的朋友。” 陈若安这样想着,可他的惊喜,远远不止一棵祈愿树,即便多年之后,回想起与张之维的初遇,陈若安都要庆幸当初同他结伴同行的决定。 原因无他—— 张之维,太强了。 第4章 我们两个简直太强啦! 一狐一道人,走出龙虎山的地界,眼看就要抵达江城和信水城交接处。 一路上,张之维又开始谈及龙虎山的过往,尤其对师弟张怀义多提了几嘴,话语之密,有时候让陈若安捂耳抓狂。 “你累不累?” “一天下来,连走带跳的,近乎百里的路程,确实有点累了。” “我说你嘴皮子累不累?” “嘴皮子?那不累。” 陈若安从头顶跃下,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走:“道士,你要是有闲功夫,不如说些精灵修行上的事,这样我也好做参考。” “精灵的修行?去问那些巫士可能更加明确一些。” 张之维寻了块裸露的石头坐下,托腮思索。 龙虎山的天师府中建有一处狐仙堂,供奉狐仙神像,供信众们祭祀祈福,张之维仅是从一些道教典籍中看过狐狸修行的记载。 说什么狐修五十年变妇人,百年成美女、神巫,能知千里外事。 变幻人形后,神通渐长,再来千年则成“天狐”,九尾金色,有通阴阳、役日月之能。 “按照贫道的理解,大概需要运神服气、炼内丹,读圣贤书、明伦理,心化则形亦化,最终列入仙班,成为狐仙。” 张之维从所学所知中总结了几处要点。 “听起来像师长们喜欢说的片汤话。”陈若安毫不留情地戳穿。 张之维耸肩道:“那我也没当过狐狸呀,有些事不能瞎教,想当然。” “总之,化形肯定是第一步。即便是出马仙供奉的堂口主神,最终也逃不过化形为人,几千年的精灵修行之法就这样流传下来,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记载。” 人有人的传承,狐却没有狐的传承。 人自诩万物之灵长,在陈若安看来,这并非是自夸之词,人体之小世界,同外在天地大世界相互映照,所谓“人身难得”,说的就是如此了。 “那下一次许愿,就是基础炼炁法门和化形之术了。” 对祈愿树的心愿越明确,所框定的奖励就越不会跑偏,陈若安必须依照进阶之法,次第而上。 而且时间必须要快。 现在是民国,再来几十年,建国之后动物可不许成精了。 “志怪传说当中,为什么说狐化形一定是变成美女,难不成修到最后,你要变成娘娘?”张之维问道。 陈若安解释说,“狐化美女报恩的志怪小说,多为酸腐书生所写,小小意淫一下倒是可以理解。而且,娘娘总好过公公。” 扑棱棱! 一狐一人交谈着,一阵莫名声响远远传来。 陈若安看见成群的雀儿惶恐散去,不时有几只掠过头顶。 “发生什么事了?” 砰! 陈若安狐狸耳朵一竖,这是枪声? 时值乱世,多的是流窜的土匪,这些“灰色势力”立场摇摆,破坏地方秩序,也常被战乱中的各方所利用。 由溃散士兵组成的兵匪,更是拥有非常的武装,成为地方都不容小觑的危险势力。 陈若安听逃窜的雀儿讲,几辆载客的马车遭了劫,被一堆土匪拦住了,这些贼人干的是一锤子的买卖,抢完之后,车上无论妇孺老幼无一幸免,全部被杀。 “狐狸,你耳朵尖,能听见远处发生了什么吗?”张之维问道。 陈若安告知了事实,只见青年道士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狐狸,在你看来,一些人的行事是不是连禽兽都不如?” 陈若安差不多知晓了张之维的打算,提醒道:“道士,前面的土匪手中有枪,起码有三把。” “小事。” “仙道贵生,可对面不是人;修行人讲长生,可又不讲贪生,所以···” 一狐一道士,默契想到了一块。 干他们! 陈若安暂时没有神通傍身,本想安稳候在原地,鼓爪子砥砺士气,可不想张之维捏住他的后颈,提着狐身放在了左肩,随即镀上一层护体金光。 不远处,土匪头子刚清点完战利品,就听闻山道处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就见一身形高大,双手揣起道袍的道士。 单说一个年轻道士,绝不会让一队土匪在意,可怪就怪在那道士肩膀上踩着一只玄狐,同样目光幽幽地注视着,说不出的诡异怪诞。 “老大,是个牛鼻子!” “我眼没瞎!装神弄鬼的东西,带只畜生来故弄玄虚了?” 咔嚓! 匪头子装填弹药,枪口对准了揣袖的道士。 手指不等扣动扳机,一阵刺眼的雷光闪过,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几具焦黑的尸体横躺在地,氤氲开浓重的黑气。 匪头子身子一颤,又定睛一瞧,眼前还是那揣袖的道士,此时距离他不过半米的距离,可旁边一众弟兄们,不过几个呼吸的瞬间,便被杀了个精光。 “你、你···” “行了,别结巴了,下去吧。”张之维抽走匪头手中的枪,轻拍下他的肩膀,那匪头子这才注意到胸前不知何时插了一枚金光凝聚成的长针。 陈若安端坐张之维的肩头,几乎没感受到丝毫的颠簸,张之维的杀意很纯粹,以至于惩奸除恶的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像是拂尘扫过案前尘埃。 “余下的事,让地方来处理好了。” 张之维扫视遍地尸体,摇摇头,没事人一样走了过去。 ··· 这是陈若安第一次感受到这趟旅程的非凡之处。 等行过信水城,又经历了几件事,那份异样的感受明显加剧了。 不对劲啊,不对劲! 我们会不会太强了? 拉帮结派的匪贼,三两下就能全部打趴下,山野乡间遇到的野猪和熊瞎子,一巴掌就能撂倒。 一狐一人搭配在一起,真的是太强了,简直是“嘎嘎”···“嘤嘤”乱杀! “所谓的结缘修行,莫非就是找个大腿,当个吉祥物一般的挂件,这样会不会太简单了?” 完全没参与感啊! 陈若安闭目凝神,又见那一株枝叶繁茂的祈愿树,与张之维萍水相逢的缘分深化为志同道合的道友情谊之后,缘线牵扯的宝牒正式成了紫色。 狐狸爪子的肉垫按住了缘线,轻轻摇摆。 “树啊树,给我一份炼炁修行的法门,或者是化形之术。” 第5章 得炁与精灵 鲜红缘线拉拽着宝牒,枝叶间的红缎随风摇晃。 许愿之后,一抹淡紫色的灵光缓缓笼罩了狐狸身子。 陈若安睁开眼,张之维正在林间打坐修行,惊蛰前后的春夜还带着冬日遗留的料峭,冷月浸林,霜华覆地。 安狐狸蜷于一棵古松下,双耳轻颤,鼻息微翕。 双目半阖,吐纳之间,林间清炁如游丝,自草木凝露中析出,缕缕钻入七窍,清凉舒畅的快感几乎让它忍不住轻哼。 陈若安得炁了。 狐狸尾巴轻轻摇摆,乌黑毛发覆盖了一层淡金微光,夜中灵炁,缓缓纳于“丹田”—— 大概是丹田。 祈愿树同陈若安说,不管是狐妖、狼怪还是花仙,只要走的是吸纳天地灵炁、修炼化形的路子,就会仿照异人的修行体系,在腹内凝出丹田这一“炁海”,用来储存炼化后的先天一炁。 “终于得炁了。” 相较通晓灵智的野狐狸来讲,现在的陈若安该改口自称“精灵”了。 陈若安跃上枝头,吸纳月华。 得炁之后,孱弱的狐身更为硬朗了。 除此之外,祈愿树还回应了两个基础的护身法门,以当作修行路上安身保命的依仗,一个神通名为《妖风》,一个神通唤作《狐火》。 妖风,是狐狸吹风的本事,陈若安站在枝头,张口一呼,静谧林间即刻刮起了阴风。 邪风灌入张之维的道袍,但他并未多加在意,仅是以金光护卫全身,继续温养性命。 陈若安又调用炁息,在狐身点燃了三团幽蓝色的灵火。 古籍中记载,狐火焚浊,不烧草木,只烧阴邪浊息,亦可驱散疫病、净化蛊毒。 当然,眼前没有什么邪祟阴鬼,仅有一个实力过人的道士,狐火的效用,只能日后找些邪物来试一试。 “虽说没有抽到化形之术,但总归未来可期。” 试完神通,陈若安心满意足地跃下枝头,找了棵避风的大树,蜷缩着窝成一团,毛茸茸的大尾巴遮住双眼,就这样沉沉睡去。 翌日,一人一狐东行北上,不知不觉已是赣徽两省的交界处。 陈若安仰头眺望,远远看见一个死气沉沉的村落,村碑外的两棵老杨树之间挂满暗黄的布带,一副外人莫进的诡异氛围。 村西头是一破败小庙,庙内没有供奉哪位仙神,供台反倒插了几炷香,摆了几盘水果。 “我去村里找点杂事干,今晚就在此处落脚。” 除了斩妖除魔、自卫保命,张静清不许张之维动用异人手段,这一路下来,张之维仅凭卖弄力气,淘换路上的盘缠和吃食,路过繁华地段,偶尔也会在天桥下摆摊算命。 “我去掏鸟蛋,改善伙食。” “当狐狸真好。” “你来当试一试?” “呵。”张之维揣袖走出去了。 陈若安紧接着想动身,庙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它急忙藏身庙宇的供台后,竖起了一对尖耳朵。 就听有人进来,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前来祈福的人摆了几盘干果,外加一只烧鸡。 狐狸天性嘴馋,安狐狸立马被那香气勾住了,偷偷瞄了一眼,那烧鸡皮色酱红,瞧着便知肥嫩多汁,只消轻轻咬上一口,怕不是要滋滋冒油! 正馋得心头发痒,就听那来人扑通跪倒,叩首祈求:“大仙在上,请庇佑金溪村早日熬过这场疫病吧!” 疫病? 陈若安心头一跳,想起村口石碑上贴的黄纸封条,才知这村子竟是遭了疫疾。 “说起来,我的狐火刚好能驱疫来着。” 刚解锁的神通,买卖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陈若安眸光一转,敛了馋相,先是吹了一口阴风,随即缥缈声线自梁间荡开了:“凡夫俗子,既知求仙,缘何只备薄礼,无有诚心?” 来人料想不到大仙真的显灵,闻声大惊,忙伏地叩首:“大仙恕罪!” 陈若安跳上供台,俯视台下,见来人是一个老者,或许读过书,竟也学着拽出一番文绉绉的措辞。 “村中疫病横行,为了救治亲人,村内百姓已是家徒四壁,但这只烧鸡与干果,皆是赤诚所献,望大仙垂怜。” 陈若安端正坐起,不再装模作样。 “起来,不逗你了。” “我要是能解了你村里的劫,加一只鸡好不好?” 算上张之维,一只也不够吃的呀。 诶,正一的道士能吃鸡来着吗? “加一只鸡,好说好说···” 老人应着,斗胆抬头,看清了供台的玄狐模样。 “大仙,您原是一只狐仙呐!” “你们村连自己供奉的仙佛都不清楚?” 老人尴尬笑了笑,这些年单是生存就拼尽了全力,哪里还记得村上遗留的一些鬼神仙佛,这庙宇没拆,无非也是给遭难的村民留个念想。 陈若安继续询问村中的情况:“害病者有几人?” “金溪村三十二户人家,共计九十三人,害病的远超半数了。” “五十多个···” 陈若安狐狸耳一耷拉,这么多的人,哪怕狐火能烧,丹田炁海中那一点微薄的炁量也撑不住呀。 它再度看了眼供台烧鸡。 算了,救人救急,行善积德,拼了! “领我去看看。” “狐仙大人,您请这边。” 老人向前引路,陈若安借着前去村里的空当,问了更多的细节。 原来这金溪村也算“屋漏偏逢连夜雨”了,时年大旱,粮食欠收,不说吃食了,三十二户人家连喝水都仰仗的村中心的一口老井,现在又遭了疫疾··· “狐仙大人,幸亏您显灵了。本来村里今日还来了个铃医,说是病能治,可药的价钱属实骇人,估计治好了,也要把村里人掏个干干净净。” “还好我凑钱摆供了啊!” 陈若安朝旁看了眼:“老人家,你这想法不对吧。” 有病给我老老实实看医生去啊! 老人挠挠头,憨笑道:“这不狐仙您显灵了嘛。” “要没我呢?” “烧鸡就我们自己吃了呗,贡品吃掉就不会浪费了。” “···” 陈若安无言以对,抬头仰望天际,有丝丝缕缕的缘线垂落,那老人安稳引路,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感慨: “你们这金溪村,确实与我有一番缘分牵扯在里面。” 第6章 蛊毒与孽缘 “狐仙大人,这是最西边的一家,劳烦您了。” 陈若安跟随老者来到一处夯土垒砌的小屋,柴门虚掩着,呛人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病气扑面而来。 “三喜,我把庙里的狐仙大人给请来了。”老人冲屋里喊了声。 一个面容憨厚,皮肤黝黑的男子急匆匆跑出,见了玄狐,大惊着要拜,可陈若安轻巧一跃,径直朝咳嗽声不断的里屋跑去了。 屋内木床上,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蜷缩角落,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咳声。 陈若安跳上床沿,狐爪轻轻碰了碰那孩子滚烫的额头。 肉垫的触感惊扰了小娃,她艰难睁开眼,瞅见尖长的嘴,高竖的狐狸耳,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狐···” “有狐。” ··· “把小女娃的衣服解开。”狐狸爪子毕竟不好做事,陈若安只好吩咐一旁的两人帮忙。 当爹的闻声照做,解开闺女的衣裳,陈若安就见孩子颈侧的皮肤下,有细小的黑影一闪而过,似针似线,正循着血脉游走。 有了驱疫的本事,这点邪异自然逃不过陈若安的眼睛。 安狐狸眸光一凛,调用炁息,张口喷出一簇幽蓝的狐火。 火舌落在孩子颈间,却不灼人,只听得一阵极细微的“滋滋”声,那皮下黑影竟扭动起来,似是怕极了这灵火。 “哎呀!” 老人和三喜不约而同惊呼一声,只觉皮肤下似有蛆虫蠕动的景象煞是骇人,瘆得起了满臂的鸡皮疙瘩。 陈若安更是瞧出了其他的门道,女娃的异常,比起寻常的疫病,更像是蛊毒作祟。 它驱使着狐火一直追,皮下的黑影便剧烈扭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嘶鸣。不过须臾,就见一缕缕墨色的浊气从女娃的毛孔里逼出,一沾狐火便化作青烟,滋滋消散在空气中。 小娃娃颈侧的青灰迅速褪去,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陈若安甩了甩尾巴,又将狐火往她的心口引,待最后一丝蛊毒余孽被烧得干干净净,才收了燃烧着的狐火。 “没事了,取些水来给孩子润润喉。” 三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过望,忙不迭应了声“谢狐仙大人”,转身就抄起屋角的木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木桶边,舀了满满一瓢浑水。 可就在木瓢递到床边的刹那,陈若安看见不算清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肉眼难辨的阴沉黑炁。 不及多想,狐狸长尾如疾风扫过,“哐当”一声脆响,木瓢被打翻在地。 “你这水是从何处来的?” 老人和三喜都看不见异人的手段,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发白。 老人望着满地水渍,急忙躬身解释:“狐仙大人息怒!您忘了小的之前说的啦?今年大旱,金溪村的河塘早就干得见底了,全村人的吃水,都指望村中心广场那口深井啊!” “带我去看一眼。” “是是是。” 老人不敢耽搁,急忙向前引路。 村中心广场,一口深井孤零零立在中央,井栏被岁月磨得光滑,周遭却少见人影,唯有干燥的黄土被风吹得打旋。 陈若安刚走近,便瞥见井旁立着两人—— 张之维捧着药碾子,身旁站着个铃医,手持一面布幡,幡上写着“游方济世”四字,后背鼓鼓的药囊,周身萦绕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 “你不是去掏鸟蛋了吗?”张之维率先瞥见玄狐,出声问道。 “咳!我听了这老人家的虔诚祈愿,便现身来实现愿望。” “哦。”张之维瞬间读懂了氛围。 要不都说狐狸狡猾呢,这扮演仙家的戏码,倒真是信手拈来。 陈若安目光转向一旁的铃医,问道:“这位是?” 那铃医拱手一笑,声线温和:“在下不过是一游方的大夫,卖点自制的药品过活。听闻金溪村疫病严重,今日特地走上一遭,想来尽份绵薄之力。” “张道长,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样一位精灵道友。” “嘿!” 张之维一笑,又蹲到玄狐旁低声私语:“我本来是要找些力气活干的,结果这村里遭了难,人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活计可做。正巧遇上这位大夫,便跟着一起碾药,回头挣点铜元。” “全村五十多名病患,全靠我一人诊治也是分身乏术,有劳张道长帮手。”铃医适时补充了几句,语气里满是感激。 安狐狸点点头,纵身跳上井栏,朝井内探去。 井中仅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隐约能嗅到一丝与孩童体内相似的阴邪腥气。 陈若安抬起头,说道:“村内这疫病,我也可以治。不过如此一来,恐怕要压一下你的药价了。” “嗯?”铃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摆手:“噢!所谓医者仁心,我并非故意要抬高价,只是这些药材需从千里之外采买,造价确实昂贵。既然精灵小友有治病的本事,能解村民之厄,那自然再好不过,药价高低倒在其次。” 见铃医这般爽快松口,一旁的老人心生欢喜。 陈若安还要再说些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铃医的头顶,却见一条细如发丝、漆黑如墨的孽缘之线,从天灵缓缓冒出,一端轻飘飘缠在了自己的狐尾之上。 嗯? 真是同行是仇家啊。 别看这铃医表面装得云淡风轻,心底却已泛起不痛快。 毕竟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自己这一插手,相当于断了对方的财路,生出这孽缘之线,倒也不算意外。 “黑线,孽缘···” 陈若安嘀咕着,又开口追问:“这位大夫,不知道你对蛊有研究吗?” 铃医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沉吟道:“是害人的玩意儿,早些年我游历湘西苗寨,与几位蛊师有过交流,大体略知一二。” 手持布幡的医者这样说着,可孽缘的线,却是变得越来越粗了。 “原来如此。” 陈若安见状,心中了然,便端坐井沿,冲老人吩咐道:“你且传话下去,告知全村之人——本座会亲自化解村内疫厄。待灾劫平定,无需重金厚礼,只需备上几只烧鸡供奉,便算答谢。” “哎,是是是。”老人一边应着离去了。 张之维揣起袖,眯起眼,偷偷朝旁边打量,那游方济世的医者脸都有点发黑。 你这狐狸没什么情商啊,这话能当着人医生的面儿说吗? 搅得人生意都黄了,瞧瞧,这遮掩不住的杀气,都快从眼里渗出来了。 嗯? 一个嘴上说着“医者仁心”的铃医,何以来的如此凶戾的杀气? 第7章 我的最强召唤兽 “我还以为能半路结交张道长这位朋友,看来是自作多情了,回见!”铃医夺过药碾,愤懑离去。 被甩了脸色的张之维耸肩摊手:“得,前往下一地界的盘缠没了。” “别慌,有烧鸡呢。” “你嘴馋了是吧?” “有一点。”陈若安凝视着铃医远去的背影,低沉道:“道士,其实你要赚足盘缠,有个更方便快捷的法子。” “说来听听?” 陈若安没回话,张之维见陈若安那张狐狸脸笑了起来。 “每次看见你这张脸笑,就让我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不适感,别卖关子了,说说你的鬼点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若安闭嘴当起了生平最恨的谜语人。 其实法子不算多精明高深,自古以来,能够快速发家的办法不过寥寥,最干脆直接的一个,便是“杀人越货”。 况且此时“哪都通”尚未成立,异人管理不成体系,修行中人更是不避讳一些手段的施展,想要做事,再容易不过了。 “晚上跟我来,带你干大事。” 陈若安丢下一句,转身朝村里走去,替一众受难的百姓解决蛊毒去了。 入夜,残星几点,风声凄切。 小玄狐悄立在村头老槐树上,抬爪拍了拍树桠,引得几只晚归的黑鸦扑棱棱飞起。 “一群聒噪之物,暂且停住。”狐声清冽,带着几分灵力,逼得黑鸦落回枝头:“我问你们,白日那铃医,此刻身在何处?” 为首的老鸦嘶哑叫道:“那背药囊的在十里八村打转好些时日了,帮人瞧病,也赚些银钱。如今在金溪村东边邻村的祠堂里面歇脚。” 陈若安听罢,纵身跃下树梢,化作一道黑影,朝邻村跃去。 月色透过祠堂的破窗,洒在青砖地上。 铃医正盘腿坐在神案前,解开背上的药囊,将里头的银元、铜板一股脑倒出来,摊在掌心细细数着。 他眉头紧锁,啧声低语:“穷乡僻壤,果真发不了大财。若继续往江南去,那里富庶,偏又人精似鬼,怕是不好骗了。” 说着,他想起白日那只玄狐,不由得咬牙,指尖狠狠掐了下掌心:“要不是撞见那多管闲事的畜生,搅了我的好事,少说还能再捞一笔!” 话音刚落,窗外忽的刮进一阵妖风,吹得神案上的烛火摇曳起来,映出一道轻灵的影子。 那铃医慌忙起身,抓住布幡和药囊,谨慎提防着祠堂外。 “好阴邪的风,什么东西在外面!” 说罢,他双手缠绕起颗粒状的黑烟,凶光毕露的双眼盯着前门。 一只玄狐步伐轻盈、落爪无声地走进,站直了身,像人拱手时一般抱起了狐狸爪子。 “晚上好啊,大夫。” “你这畜生,搅了在下的买卖,现在又追来做什么?” “只是想问一问大夫,你对蛊毒仅是略知一二,为何手中药物针对蛊的疗效,却是那般快速?莫非金溪村的疫病,从头到尾就是你一手炮制的骗局?” 铃医脸色阴沉,越发蠢蠢欲动,掌中手段就要蓄势而发。 该说不愧是动物,从畜生到精灵,总是能瞧见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蛊的手段都被识破了。 “我知那小道士是炼炁之人,早在接触时就处处忍让示好,你们又为何苦苦相逼?莫非是为了一群漠不相关的人?” 铃医很难去理解,明明得炁之人拥有大好的天赋机缘,为何不动用手段去换取荣华富贵,反要为一群贫民当出头鸟。 “我···” 陈若安想说什么,又觉得没说话的必要。 “我懒得和你讲道理,你不配听。” “既然你撞见我们了,算你倒霉。” 那铃医精通蛊术,可对精灵一事一知半解,还不知道眼前的狐狸修成了什么本命神通,出手有所顾忌。 可仅一个呼吸的刹那,他却发现这狐的步调表面轻灵,实则虚浮,起码没有外在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 “说到底,精灵的神通也是炁的使用方式,你替那些普通人疗愈蛊毒,该是消耗不少。” 铃医话说得不错,陈若安此时已经很累了,以目前的状态,动用“妖风”和“狐火”都拿不下眼前的恶人。 可无所谓,毕竟这趟游历的最大底牌,还牢牢压在箱底呢。 “畜生,下辈子别当出头鸟了!” 那铃医凝聚蛊毒为针,一个疾步朝玄狐刺了过去。 陈若安不躲不闪,放松身子,优雅坐地。 “这就是你的第一回合?” “结束了,就该到我了。” 尖长狐嘴张开,喝道:“张之维!” 唰! 话音方落,一道劲风陡然自祠堂门外卷来。 铃医的毒针未至,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右侧脸面狠狠挨了一下,耳边“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嗡鸣不止。 他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像破布般掀飞,后背狠狠撞在祠堂的夯土墙,硬生生嵌入半寸,撞得碎石簌簌滑落。 “怎、怎么回事?” 那铃医四肢瘫软垂落,脑袋歪在一边,意识混沌得如同被搅碎的浆糊。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是谁? 我现在在哪? 那股剧痛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茫然地望着头顶摇晃的烛火,看见祠堂正中的青年道士,脑子里只剩一个荒诞的念头—— 我刚刚···是被一巴掌抽飞的? “前狐假伤,盖以诱敌,这就是我们热血沸腾的组合技。”陈若安小跳一步,踩在神案。 玄狐在上,高高俯视着眼前人。 那铃医尝试抽身,却是动弹不得,一见玄狐趾高气扬的模样,更是生出一股无能的恼怒。 见过狗仗人势的,现在这是···狐仗人势? 还有这小道士,初见之时也没察觉他这般强,现在结实挨了一巴掌,才知他简直是强到离谱。 “不,我还有蛊毒,正面作战从来就不符合蛊师的风格,只要我暗地里用蛊···” 嗯? “我的蛊呢!?” 那铃医目眦欲裂,见张之维手覆金光,正捏着他辛辛苦苦炼制的蛊毒观赏把玩。 “师父带我四处登门切磋,倒真没有去过清河苗寨,一些巫蛊手段,今日也算见识到了。” “感觉如何?”陈若安看了眼微小的蛊虫。 “都不配称得上奇技淫巧。”张之维抬手一丢,陈若安口吐幽火,几缕暗色灰烬轻缓飘落,不等落地,便湮灭在了穿堂而过的夜风之中。 第8章 这香火,真香啊! 蛊毒散,生蛊亡,四处设局骗钱的铃医脑袋耷拉到胸前,彻底没了生机。 “就这样一巴掌活活拍死了?”陈若安禁不住感慨张之维出手的干脆和狠辣。 “一个作恶多端的腌臜之物,贫道没法给个体面。一开始我真当他是游方济世的好人,没成想是毒害村民的恶徒,我还差点被拽过去打杂···” 陈若安见此时的张之维,还无法同后世那个德高望重的老天师相联系。 诚如现任天师张静清所说,现在的张之维就是一头傻乎乎的狮子,骄狂自傲,目中无人,根本无所谓一些人心中的阴谋算计。 可他的狂又不同于传统意义的狂。 如何做人,如何修行,这是张之维目前所考虑的一切,他不生杂念,只笃行做一件事,心无旁骛,自然“目中无人”。 可龙虎山代代相传的,除了金光咒和雷法的本事,还有一直以来“律己以圣,容人以凡,以实对事”的训诫。 这也是静清天师所担忧的—— 张之维修行太顺,骄狂之中导致看不到“实”,张怀义谨慎胆小,看到了实却不敢去“求是”,师兄弟二人都有成为天师的资格,可终究都差了那么一点。 而张之维要更特殊,比起成为肩负起整个正一的道门领袖,他更像是一个单纯的求道者,所以后来张之维才对张楚岚说,假如没有“三十六贼”结义,天师的位置,早晚是张怀义的。 “怎么了狐狸,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好为人师的事,陈若安可做不来。 收敛骄狂也好,游历定心猿也罢,张之维都有自己的冒险,安狐狸没必要故作高深地偏要指点几句,再说了,龙虎山上静清天师说的还算少了吗? “话说,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大事?” 张之维指了指嵌入墙壁的尸体,这通关难度,甚至不及沿途上遭遇的土匪。 “道士,你不是缺盘缠吗?” “嗯——你的意思是摸尸?” 狐狸点了点头。 打完怪爆金币和装备,这不是常识嘛。 话说,当初怎么没想办法把一众土匪的老窝给刨了呢? 陈若安用爪子解开药囊,翻弄着布袋,里面除了钱财,还有好几味药材,外加几本沾满墨迹的账簿。 “这家伙真把施毒诈骗当作事业来做,赃款的来处记载的很清晰,把一些钱财还给受难的村民后,多余的几个铜元,也够我们走到下一个城镇了。” “没事。” 张之维觉得,比起修行中人心中的“大义”,钱不钱的倒是不重要了。 “道士,我们回去了。” “要我抱你吗?你这一天没少折腾,炁海还撑得住?” “我选择趴头顶。” ··· 清理铃医蛊毒的残余,要耗费不少的心力和时间,陈若安在金溪村的庙宇休整了几日,借着一众村民打理田地和修缮房屋的机会,张之维也得以出力“混”几口饭吃。 陈若安上午治病,下午休息,不知不觉之间在村内逗留了七日之久。 第七日的正午,张之维正帮忙修房顶,歇息之余,瞧见村中广场挤满了人,视线落在众人簇拥的玄狐身上。 静下来一想,要是没有这狐狸,他现在可能还在帮铃医碾药,而那铃医骗完钱财后,说不定会前往下一个村落继续为非作歹。 “人心难测啊,日后倒是要多留意下身边之事。” 想着,一个提篮的妇人缓缓路过,朝屋顶喊道:“道长,我这里有几个野菜包子,给你放在下面了。” “篮子里面还有两颗鸡蛋,是为狐仙大人准备的。” “谢谢您了。”张之维挥了挥脏兮兮的手。 不远处的水井旁起了哄笑声,循声望去,一个小女孩正追着陈若安跑,嘴里不停地喊道:“狐狸,狐狸!” 陈若安在前面喊:“这谁家小孩,还有没有人管了?” 当爹的三喜就在小女孩身后追,一边嚷嚷着:“小妮儿,你别追狐仙大人啊!” 一狐一娃一大人,就这样绕着井栏子跑,围观的村民在一旁笑。 张之维也笑,师父说要红尘炼心,要在体悟人间冷暖中成全心境,他大概能摸到一点苗头了。 陈若安实在对小孩子没辙,一溜烟蹿到了村东口,今日最后一点遗毒清理完毕,差不多是时候动身赶路了。 狐狸嘴吹了口妖风,连带着一句话送给了张之维。 “道士,走了!” 张之维跳下房顶,揣好菜包和鸡蛋,几步跃到了村口,留下一众村民愣在原地,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安狐狸,你的烧鸡不要了?” “不是吃过一只了吗?一只就够了,你现在有野菜包子。” 一只烧鸡在陈若安的前世绝对不算什么,可现在完全称得上是珍馐。 这个时代,鸡的定位是经济资源而非口粮,吃鸡可是高成本的稀罕事,没必要给一众村民添麻烦了。 陈若安驻足村口,又小跳了几步,疑惑满满地仰望天空。 说来奇怪,明明与金溪村有大好的善缘,可祈愿树为何至今都没什么动静,莫非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算了,算了。 安狐狸一想,这七日待的还算开心,修仙问道,不就求一个随心所欲、尽得心意?要是执着于一点机缘回报,反倒是让自己落了下乘,一切开心顺遂就好。 陈若安和张之维走了,村民在广场面面相觑。 “狐仙大人这是走了?” “能去哪,村口的狐仙庙不还留着呢,以前供奉的是狐仙大人来着吗?” ··· 村里几个年长的老人还记得,那是一处土地庙,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狐狸,而经过七天的相处,村民们也清楚了,他们遇见的就是一过路的狐狸精,而不是什么狐仙。 不过这都无所谓,救了大半个村的人,那它就是狐仙了。 “咱们给土地公迁座,然后再立一个新的牌位供奉狐仙大人。” 主持村务的老者出面说话了。 村民们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可村里人还穷,他们便寻来一块平整的木板,用锅灰掺水充当墨汁,写清陈若安的尊号,再用红纸包边,完成牌位,以诚心供奉,请神安位。 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庙宇重新整理出来了,迁座的土地公,外加一只路过的安狐狸,牌位前没有燃香,倒是摆满了简单的干果,没有烧鸡,就摆上了好几颗鸡蛋。 “狐仙大人在上,我等村民诚心祭拜!愿您修行顺遂、早登仙班,得成大道。” “也求您护佑咱村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老少平安,日子越过越顺!” ··· 唔! 安狐狸早离了金溪村,栖于一座小山的山腰,此处不闻人声,仰头可见流云漫卷。 它忽的闻到一股清冽甘甜的气息自山下悠悠飘来,那气息不沾染草木灵炁,带着人间的虔诚信仰,温温润润,熨帖得丹田都微微发烫了。 陈若安眯起眸子,循着气息探去,一缕缕缥缈云烟从金溪村方向而来,直直落向它的周身。 是香火。 香火之气醇厚绵长,陈若安忍不住张口一吸,一股暖意自喉间淌入丹田,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香,真香啊! 比前几天吃过的烧鸡还要勾魂。 不多时,狐狸便被这股暖融融的气息熏得昏昏沉沉,连周身的灵光都晕染得朦朦胧胧了。 恍惚之间,陈若安看见心神中的宝树一亮,一块宝牒骤然闪烁紫色宝光,镌刻上了“金溪村”三个字。 伴随那香火气息而来的,还有那村民内心的祈愿。 陈若安凝视垂落眼前的红线,沉思片刻,最终拽着线摇晃起来。 张之维见狐狸一副意态微醺的模样,随即又四肢一跳,身形消失在了山中的林间。 不多时,陈若安又跳了回来。 日头已经很暗了,天边又凝起一块不大不小的乌云,风里渐渐带了湿意,细如牛毛的雨丝落下来,沙沙地打在松针上,也打在山下干裂的田垄里。 雨不大,却很绵密。 张之维望着那片云,唇角微勾,说道:“狐狸,要下雨了。” 陈若安疲惫至极,蜷缩在了树下,轻声道:“嗯。” 好雨知时节。 第9章 神位 祈愿树的“金溪村”宝牒中,浮现出“行云布雨”四字。 凭借陈若安此时的炁海,半里地的缠绵阴雨就是极限,还远不够救治灾年,可要是时间下的长了点,兴许也会淋透久旱的土地,给一方小天地带来久违的暖绿。 陈若安开始时,本想许愿化形之术,醇厚甘甜的香火裹挟人心祈愿而来,它又改变了主意。 “你们一众村民都设牌位摆供奉,喊我狐仙大人了,那还说啥,什么祈祷风调雨顺的愿望,我给你们实现不就得了。” 而且陈若安发现,一旦拥有了自己的神位,真能感悟到掺杂在信仰之中的力量。 此时的他可以通过降临一丝神意,落在金溪村的庙宇,通过与村民间的互动联系加强缘分,信仰愈深,缘分越厚,所得的修为馈赠就越多。 用香火充当人与神灵沟通的媒介,便意味着同时沾染了愿力和业力。 吸收一定的愿力,陈若安便可增强法力,同时承担“兑现愿力”的责任。 业力,则是供奉行为产生的因果连接,人与狐狸签订灵性契约,达成共业关系,祸福相连。 非人非神之物饱受香火,最易被怨业纠缠,这也是陈若安最为注意的一点,假若日后金溪村的人心术不正,步入邪途,也是需要他去亲手斩断孽缘的。 “东北五仙信仰中,就有仙家名扬四海的出马路子,想来我这也差不多了。” 陈若安看向张之维,只可惜这家伙是道士,不是什么巫士。 要是能寻个实力过人的巫士合作,精灵与巫士之间相互成全,说不定又能走出另一番前路。 异人圈中有名的巫,凉山觋,东北萨满,巫蛊巫毒,巫优,还有河南一带的担幡买水··· 貌似选择颇多,可与动物所成的精灵密切相关的,无非是前两者,后面的不是盗窃神格信仰,就是供养不入流的阴鬼,说起来实在不算上上之选。 “能择定一处灵府的地段,果然只有东北的长白山了嘛。” 可东北,长白山··· 陈若安想起几年后将要发生之事,心头笼罩了一股阴霾,阴沉得就像它呼口化成的天边雨云。 狐狸想的有些困了,料想今日山中过夜,便刨开一段枯树的树洞,安稳窝了进去。 张之维抬头看一眼天边雨云,只觉天生异象,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蛊毒他或许不懂,可龙虎山中见惯了香火,他早能辨出一些信仰中的生民愿景,想来是这安狐狸一片善心,赢得了信徒的虔诚信仰,神通又进了一步。 行云布雨,想来也足够浪漫了。 “就是···” 风还在往西边刮,雨雾缠绵暧昧,阴湿粘人,张之维又无法像狐狸一样打洞缩窝,再说了,哪怕藏在树洞,这春夜的雨,就不潮湿了吗? 张之维抬手渡送一抹金光,越过了枯树的枝头,缓缓散布开来。金色的伞笼罩了枯树,遮挡住了这方寸之地的风雨,他便双臂枕在后脑,躺在了尚未被雨打湿的干净地。 一夜过,东方渐起鱼肚白,日光熹微。 陈若安爬出树洞,理了理沾了木屑的毛发,见道士在打坐,就没有出声打扰,仅是解开行囊,用金溪村所赠的两颗鸡蛋充当早饭。 吃完后,张之维结束了早课,就要起身出发。 正式步入皖地,行过繁闹之地,处处可见粉墙黛瓦马头墙的徽派建筑,安东城的拱桥下甚至有不少杂耍卖艺的奇人,热闹非凡。 很快,张之维也在其中有了一席之地。 “你真摆摊算命啊?”陈若安问道。 以后张之维赶张灵玉下山时,灵玉真人也是寻了个天桥底算命,要不说是名师出高徒嘛。 “你别说,身旁跟着一只狐狸,路过的行人都要高看我一眼。” 张之维发现,禽兽师使唤猴子敲锣打鼓,都没有道士带狐狸算命来的稀奇,什么布幡招牌和玄狐比起来,简直就弱爆了。 很快,陆陆续续有人围了上来。 “小道长,这狐狸瞧着灵气呀,想必你多少也是有点本事傍身的,都能算些什么啊?” “姻缘,升官发财,乔迁、布置一类的风水也能瞧上眼。” “算人呢?” “什么人?” “安东城内丢了不少小孩子,连城南徐老爷家的大公子都丢了,你要是能算,为何不登门拜访?要是找到了徐家小少爷,徐老爷不知要赏赐多少钱财呐!” 张之维双臂抱起,瞅着眼前人:“你为什么替老爷家的事那么操心?” “因为我要替徐老爷引荐呐!”那人毫不避讳地吐露真言,要是能找个奇人异士解决徐老爷家的麻烦,那他这引荐人,自然能讨不少好处。 听完来人的解释,张之维便接了下来。 一旁聆听的陈若安实在不抱什么好的念头,现今社会动荡,人贩子猖獗,少了那么多孩子又无人上门敲诈勒索,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它还是站在了徐家的朱红大门前,前来迎接的是一衣着华贵的妇人,看得出她心中焦急,一双眼哭得有金鱼那般红肿。 “道长,您请多费心,要是能找回孩子,我徐家定重礼答谢!” 妇人看了眼狐狸,又补充道:“徐家也能为道长的灵宠准备福鑫斋的名牌烧鸡,要多少有多少!” 陈若安觉得这妇人说话没什么礼貌。 什么灵宠不灵宠的··· 等等,有数不清的烧鸡吃? 丫的,陈若安忽然觉得,成为狐狸后,一些人生的追求都变低了,以前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满足的,莫非重活一世,就是为了那些滋滋冒油的烧鸡吗? “道士,你行不行?不行我来。”陈若安张嘴,小心吹了口妖风。 “你行吗?”张之维反问道。 “公狐狸不能说不行。” 人之一生,要与无数人产生因缘纠缠。与萍水相逢之人擦肩,浅薄的缘分说断就断了,可那些大的深仇怨恨没那么容易消解,陈若安可以随着妇人身上的黑线,摸清谋害之人身处的方向。 “我问你,你恨吗?”陈若安开口,将徐夫人吓了一跳。 她踉跄几步,急忙回神,紧咬着牙齿:“有人夺我十月怀胎所生的亲骨肉,我怎能不恨啊!?” 很好! 陈若安抬头一望,伴随着徐夫人心中怨毒的加深,她那一生中纷乱如麻的诸多缘线,有黑漆漆的一条,颜色越发浓重了。 啪! 玄狐轻灵跃起,踩踏在堂前的八仙桌:“人,你可以向本座祈愿了。” 第10章 国服第一的含金量 “我···向你祈愿?” 徐夫人望向狐狸,又扭头看一眼张之维,见道士点头,她才知道搞错了狐狸和道士的关系。 嫁入徐家之前,徐夫人也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大小姐,读过书,也零散看过一些志异传说,知道狐狸开口意味着什么,顾不得徐家脸面,当即跪拜在桌前。 “狐仙,道长,我想要寻回孩子,不惜一切代价。” “你的愿望,本座听见了。不过这次情况特殊,你也要跟随我一同前往。” 孽缘之线对方向的定位无比准确,可具体落在何处,还要当事人亲往。 陈若安只好拿徐夫人当“指南针”用了。 “我去,我去!”徐夫人朝门外招手,立即唤来四名壮丁。 四人抬着两个竹木小轿候在庭院。 张之维一瞧,笑道:“还有贫道的份儿?” “一般匪贼掳走孩童,想要勒索钱财的话,估计早就登门了。既然没人要钱,那多半是江湖的奇人异士要孩子来···” 呜呜呜··· 徐夫人话说一半,就起了哽咽。 这些话都是从天桥底的奇人口中听说,犯事者不图钱,那很可能是要婴孩来修炼邪法。 “道长,你还是省点气力来对付坏人吧。” 张之维的脚力远超常人,可没法让娇贵身子的徐夫人跟着一同奔波,便安稳坐在了竹木小轿之中。 缘线在西南方,几人便往那边走。 陈若安借着赶路的空当,又问了徐夫人几件事。 听妇人说,徐老爷是当地有名的豪绅,娶过几房太太,膝下有几名千金,但论说儿子,是一根独苗,为此他在失踪案上耗费了不少心神。 凭借财力和权势,什么警局公所、民团商会,徐家老爷能调动的关系都用过了,依旧没有什么头绪,这几日还在外面奔波求人。 徐家的小公子是前天丢的,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哭声都没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要说有什么线索,唯独床榻旁留下了什么东西爬行过的痕迹。 看起来,像是被蛇偷走了一般。 可民间有恶狼偷孩的传说,蛇精入户偷人,还是第一次。 “御兽的手段,禽兽师?” 张之维朝旁边看了眼,陈若安这只黑狐狸,没有和他同乘一轿,反倒窝在了美妇人的怀中。 陈若安没理会张之维异样的眼神,毫不避讳旁边的徐夫人和轿夫,干脆回道:“巫士和蛊师,也有类似的手段。” 巫士驾驭精灵,蛊师操纵生蛊,都和活物逃不了干系。 “巫士受天垂怜,大多自视清高,心高气傲,不屑做这种事。蛊师的话,蛊师要孩子干什么,炼蛊啊?” “要不说你这小道士涉世未深,永远不要用职业去定义某一个体。” 巫士之中也有王并这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纨绔;再说用婴儿炼蛊,也并非没有先例。 苗疆一带流传近百年的药仙会,便以“蛊”为信仰,会精心挑选四十九名婴儿,用极端手段培养,炼制成“蛊身圣童”。 药仙会早在十几年前的辛亥革命之中被收买,成了旧势力的反扑力量,后遭受新政府的重点打击。为了防止教会覆灭,一些信众流散到了全国各地,活动范围早不局限于苗疆了。 “巫的鬼婴,或者是蛊师的蛊童嘛···” “具体是什么,要等见到了才知道。” 陈若安感觉,那一批偷盗婴孩的人尚未走远,天边垂落的黑线,愈发清晰可辨了,就落在安东城郊野的一处深山老林。 轿夫们听了狐狸和张之维的对话,惊恐得大气不敢喘一声,连赶路的步伐都无意识放缓了。 出了城,踩着崎岖的山路,几个轿夫有点担忧。 “夫人,不能往前走了,不然老爷会生气的。” 现在的山,可不是以前的山呐,谁知道会遇见什么牛鬼蛇神。 “都是为了找回小少爷,老爷没理由生气。” 徐夫人执拗,还要几人往前走,轿夫们苦着脸,闷头赶路。 “就到这里,你们可以回去了。” 走到半山腰的位置,陈若安一放话,简直让四人如蒙大赦,徐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随下人暂时回城。 张之维习惯性拢起道袍,察觉到山体之内有几股异常的炁息。 几声婴儿的啼哭传入了陈若安的耳朵。 “暂时没出大事。” “该动手了。” 张之维没有回话,只是一味地撸起了双臂的袖子。 几个人贩子选择藏匿的地点,在一处山洞,入口处有巨石和藤蔓遮挡,寻常人极难发现。 洞窟狭窄逼仄,更有弱不禁风的婴孩,特殊情况之下,张之维的雷法反倒是不好用了。 “还是我先去。”陈若安走出去,“不知道洞内情况,给对方反扑的余地,他们定然会用婴儿们要挟,那时候局面就恶心了。” “万事小心。” “放心,没人会为难一只狐狸。” 山野中多个人或许很奇怪,可多一只狐狸,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陈若安迈着轻柔步子,绕到巨石旁,脑袋探过垂落的淡青色藤蔓。 “谁!?” 细小的骚动立即吸引了洞中人的注意,陈若安拱起身子,按照人对狐受惊的刻板印象,开启了“棘背龙”形态。 嘶! “艹,吓我一跳,是只迷路的畜生!” 那人放松了戒备,依靠冰凉石壁坐下。 洞中晦暗,好在狐狸具备极强的夜视能力,将其中人员方位,环境布局,一一铭记于心。 陈若安抽身一跃,返回了半山腰,用爪子划拨着,替张之维绘制了一幅简单的分布图。 “总共五人,最深处两人,留守洞口旁的一人,余下两人,分别站在中间靠外位置的左右。你不是会金光化刃嘛,咱们只有一次机会···” 陈若安标记着布局,外加山洞目测出的深度和宽度。 张之维似乎听明白了狐狸的言外之意,抬手做了个打停的手势:“等一等。” “你是说,让我在山洞外,隔着阻碍视线的巨石和藤蔓,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用‘金光化刃’完成对洞内五个异人的一击必杀,还不能伤及无辜?” “很难吗?” 陈若安没当过异人,当然不知道这一系列操作的难易程度。 “不难啊。”张之维摊摊手。 “那你惊奇个什么劲儿?” “贫道是要你知道,若我不是张之维,你这狐狸的要求会很过分。” 陈若安听着这话,察觉不出话中的埋怨,倒是听出了几分不得了的狂气。 言外之意,岂不是在说,谁让他偏偏就是张之维呢? “那还贫嘴什么,直接动手。” 就让我再见识一番,未来的超凡圈子中,国服第一的含金量。 第11章 未来的子弹(缘分)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张之维难得掐念了《金光咒》的法诀,引全身金光汇聚于一掌之间。 《金光咒》乃是道教八大神咒之一,可通过进入“正”的状态,来提升修行者的性命修为,搭配一些仪轨咒语,碰巧能产生一种可以利用的金光。 张之维无意追求护体金光和金光化形,可等性命修为精进了,一点金光就是能玩出花来。 唰! 一抹金光化刃,分成五道,在空中划出一股耀眼的金灿轨迹,绕过山洞的巨石,穿透幕帘般垂落的藤蔓,飞速射入洞窟之中。 风声骤急,裹挟着几声惨叫回荡山野。 洞中五人的炁息变得微弱,直至消失无存。 张之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依旧是游刃有余的懒散姿态。 陈若安几步小跳,跃回山洞之中,鼻尖堵满了浓重新鲜的血腥气,哪怕戒掉血肉生食久矣,甜腥气依旧在不断撩拨狐狸与生俱来的欲望。 五具尸体,面对山洞口的,金光正中眉心,侧身对着山洞外的,则是一刀封喉,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洞窟深处摆了一个方形的大竹筐,竹条空隙处用带毛的兽皮填充,里面摆着六名哭嚎的婴儿。 “什么来路?”张之维撩拨起洞口的绿藤,缓步走进。 “有点阴邪煞气和蛊毒的气味,具体是哪个流派,还是要摸尸。” 五具尸体,唯独洞中央靠右的家伙,穿了一身白衣,大包小包的行囊堆积在石壁旁,有几个已经沾染了鲜血。 陈若安撕开几个包袱,发现里面有几本炼蛊的功法,以及用怪奇符号绘制的秘本。 “让我瞧瞧,是不是以前遇见的路数,要说这之前,师父带我走过的流派可真不少,稀奇古怪的手段见识多了,大多繁杂琐碎,实在不如简单的来的皮实。” 张之维追忆着往事,随手捡起了一本。 哗啦啦~ 书页翻飞的声响在洞中回荡。 随着翻页声加快,陈若安渐起一股凉意,脊背的毛发真的全竖了起来。 张之维依旧是一副与世无争的闲散表情,可一身纯粹明显的杀意早绷不住外放。 书中所记载的,是教会圣物“蛊身圣童”的炼制之法—— 用人炼蛊,选择天赋异禀的四十九个婴儿,用微妙剂量的已知蛊毒来喂养,剥夺其情志和兴趣,待七年之后,再教会他们在体内炼制蛊毒的术法,使这些含“毒”的孩童自相残杀,最后存活下来一个,便意味着炼制成功。 “杀生,灭绝人性···” 从字里行间,都能想象出这些婴儿要经历的苦痛。 而比起切身经历的,人的想象则不及其千分之一。 “药仙会?” “真给我撞上了啊。” 陈若安用狐狸爪子翻看着书页,除了蛊童炼制,药仙会教义中那股对“蛊”的病态狂热,也到了令狐毛骨悚然的地步。 这个在苗疆流传几百年的会道门,本该在蒋统治期间覆灭,可偏偏又在未来的2011年重现世间,届时作为唯一存活个体的“蛊身圣童”陈朵,已经炼制完成了。 一个从未体会过人生的女孩,一个被扼杀了全部天性,连自主排泄都不会,只会任人摆布,浑身散发蛊毒的“蛊”,再加上她背后那个一心想拯救她,却因用错方法而身死的老廖··· 一切无解的错误,两人悲剧的源头,就在这惨无人道的药仙会了。 陈若安继续翻弄书页,连同那本古怪的秘本一同消化咀嚼。 不懂的,索性干脆直接背过,烙印在脑海。 “狐狸,你在干什么?”张之维撕毁了手中书页。 “我在学,学这些秘法。” “为什么要学害人的东西?” “一个技艺高深的医者,一定也是位精明的毒师,反之则亦然。” 对“蛊身圣童”的研究,在蒋退守对岸之后,一切资料都被带过去了,大陆后续没有解决蛊身的能力。 陈若安在想,要是能留下几份样本,兴许日后有用。 “这些东西我都看不懂,只能说,你是只有文化的狐狸。”张之维不再出声打扰,退出了山洞。 那秘本稀奇古怪,陈若安哪里看得懂噢。 想理清那些符文,简直脑壳疼。 脑袋一疼,神魂中的祈愿宝树蓦然亮了。 一块白润宝牒从枝头垂落,陈若安心中一想,秘本的符文居然镌刻在了上面。 “你还有当记事本的功能?” 陈若安眼睛一睁一闭,勾画着秘本的内容,图案逐渐补足,药仙会的不传之秘镌刻在宝牒,凝成了道道金纹。 令安狐狸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宝牒吸纳了金纹,闪闪发光,由白变蓝,由蓝成紫,最后竟成了黄灿灿的金亮。 哇,金色传说! “这是怎么回事?” 陈若安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条缘线轻飘飘垂落,悬系在金色宝牒。 最上品级的缘分,可结缘之人,却不知落在了何处,那宝牒悬挂枝头,却又像是漂浮半空,可见而不可触碰。 “莫非···” 陈若安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念头—— 所谓的善缘孽缘,不过是选择所产生的一系列因果际会,有的因种在了过去,果要应在未来,或是一年半载,或是十年百年。 “树啊,你这家伙,莫非连未来之事都能预见吗?” 陈若安狐狸爪子抱紧了缘线。 他想起一句话—— “一个人十三四岁的夏天,在路上捡到一支真枪,因为年少无知,天不怕地不怕,他扣下扳机。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他认为自己开了空枪,后来他三十岁或者更老,走在路上听到背后有隐隐约约的风声,他停下来转过身去,子弹正中眉心。” 当然,陈若安扣动的不是枪的扳机。 他在想,究竟会是怎样的善缘,会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正中他的眉心。 “未来可期,且行且惜啊。” “树啊树,我以未来之善缘,祈愿一份化形之法。” 用狐狸身子去做事,可太不方便了。 第12章 性命双全与拘灵遣将 缘线拉扯,金灿灿的宝牒散下朦胧辉光,回馈给陈若安的术法,第一次出现了分支。 陈若安细看,第一个选项可迅速成就人身,代价是需要抛弃狐狸的肉身,以灵体的形式存活修行。 看起来,类似人修行中的“尸解”—— 上士举形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假如大道可成,“尸解”在成仙法中算是最低等的品级之一,狐狸舍弃肉身的修行法门,比之相差无几。 性命双全,是生命存在的完整形态,一方有缺,哪怕修行再迅速,最终恐怕难以圆满。 更何况,对精灵来讲,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种近乎毒术的手段—— “八奇技”之一的“拘灵遣将”! 拘灵遣将,可利用精灵生命不完整的弊端,找到灵不为人知的弱点,并利用这个弱点让精灵无条件地服从。 无论巫士修为的高低、灵体本身强弱,只要在“拘灵遣将”面前释放灵体,拘灵法就可以强行把灵体从巫士手中抢夺过来,无视灵的意志,强行令其服从。 假如陈若安选择现今精灵普遍采用的修行之法,就意味着在日后撞见“拘灵遣将”,再无任何反抗的余地。 吾辈精灵修行百年,成就人身,最终就要沦落为巫士手中的玩物,供人随意差遣吗? 这种事··· 陈若安果断选择了第二分支。 宝牒所框定的另一法门,则是继续在狐身基础上修行。 狐可通过吸食香火,吞饮月华,在丹田凝成一枚莹白丹丸,之后褪去贪嗔野性,让丹生出血肉灵气,为化形筑牢根基。 根基既成,之后便是要学“做人”。 食五谷而非生肉,守昼夜作息而非昼伏夜出,学人之言语的抑扬顿挫,辨是非曲直的人间道理··· 久而久之,狐身自然会出现“通人道”的征兆。 ··· 陈若安品悟着宝牒浮现的信息,发现第二法门对普通狐狸来讲艰难异常,可对自己来说,却是恰逢其会的坦途。 他虽是一默默无名的小狐,可也有了金溪村近百人的香火,学人就更不用说了,哪怕再自贬为牛马,也改变了不了前世为人的事实。 论说做人的经验,陈若安可比一众野狐丰富。 继续看下去,是祈愿树奖励的《拜月法》,教狐狸拜月,以吸纳月华,更好地修行。 如此一来,在成人身、通人道的前提准备上,陈若安就什么都不缺了。 “谢了。” 陈若安想从心神中回归,祈愿树的缘线勾住了狐狸尾巴,重新悬空的宝牒频频辉闪,似是在提醒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提前透支了未来的善缘,等日后相遇,对人对事,务必要小心谨慎,诚心相待?” 枝头警戒的宝牒停止了闪烁。 有点贷款修行的意味··· 祈愿树应该没什么利息之类的吧? 陈若安心神回归,睁开狭长的狐狸眼,吐露一口狐火,清除了洞窟内氤氲的浊气。 少了逼人的阴沉气息,竹筐中的婴儿渐渐安稳,兴许是哭嚎的累了,他们紧紧贴在一起,睡了过去。 陈若安和洞口外的张之维打声招呼,道士便掀开绿藤走进,以金光护卫竹筐,再将其高高举在头顶。 一狐一人,就这样张扬地返回了安东城。 徐家大宅前,前来负责案件接引的警方简单聊了几句就离开了,似乎无暇过问这微不足道的婴儿丢失案。 徐夫人抱着儿子,跪地答谢,整个宅邸内还遗存着封建遗毒,主人家一跪,丫鬟家仆一同“扑通”跪地,场面壮观。 “你们去给道长取些钱财,让后厨准备点好的吃食,好好答谢道长和狐仙大人。”徐夫人冲身后吩咐道。 “你还是先起来,跪的我挺不自在的。”张之维说道。 “谢道长。” 徐夫人要同人去医院检查孩儿的状况,便差下人招待两位恩人。 堂屋内摆了宴席,大鱼大肉的应有尽有。 张之维夹着菜,吃饭的功夫,又闲谈起来:“安狐狸,说实话,徐夫人提到钱财时,我心里竟难得的为这些粪土高兴了一下。” “俗世走一遭,人都要世俗了。” 陈若安尖嘴撕扯着一根鸡腿,无心理会,这几日风餐露宿,鸟蛋和蚂蚱都吃得极少,实在挨不住美食的色香诱惑了。 张之维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来,我还以为你讨厌要人抱着,可你似乎挺亲近徐夫人。” “莫非你这狐狸,喜好女色?” 嗯? 陈若安本无意搭话,可这一番措辞,完全侵犯个狐的名誉权了。 “再说一遍,本座是公的。” 有时候,男男授受不亲,要比男女授受不亲更需要忌讳。 倒不是陈若安矫情,只是一想到要自己窝在大老爷们怀中,就会生出一股拍摄川剧的错觉。 况且习武之人胸膛又厚又硬,哪里比得上贵妇人那一番香香软软。 这完全就不是什么色不色的问题。 张之维不再言语,安静吃起了饭菜,等茶饱饭足,这才注意到堂屋一角留出的供台。 “你会在徐家宅邸立一处牌位吗?” 陈若安想了想,还是算了。 “为什么?” “和大家族合作,总归没有和朴实厚道的农民相处来的安心。这一次要徐家做的,无非是扬名一事,可你我招摇过市,事迹过几天就要被天桥说书的散播开了。” “这样···” “我吃饱了,该动身了。” “不等徐夫人回来了?” “你真当我是什么色狐狸?” 即便是色狐狸,也不会是一只拥有建安风骨、魏武遗风、枭雄之姿的色狐狸! 陈若安起身离开了,张之维不顾徐家下人的好心劝阻,一并离开了大宅院。 青石板街过往行人匆匆,不时有带枪的队伍从人群中穿过,似乎有什么地方要打仗了。 时局动荡,当地的官方话事人一年几换,也难怪警局的伙计们对一些案件都不上心,行军队伍的步伐再整齐坚定,也摸不清未知的前路。 “道士,你能接住几颗子弹?”陈若安凝视军人背后的枪支,忽然开口问道。 张之维揣着袖,回道:“你在逗我?” 这只狐狸,总是能问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哪个异人闲来无事,会练习手接子弹? 第13章 玄狐拜月 装配枪支的队伍远远离去,陈若安收回视线,纷飞的思绪却没有跟着一并收回。 异人与现代科技的对抗,尤其是张之维与东风导弹的较量,算是原著漫迷一直以来都津津乐道的话题。 后世武器精良,异人在枪林弹雨中被打成筛子,陈若安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可现在是民国,地方军阀普遍使用的是汉阳造八八式步枪,设计老旧,抽壳不畅,百米内可射穿六毫米的钢板。 百米之外,则穿透力大幅衰减,只能击穿木板或一些薄土墙。 保持一定的距离,张之维的护体金光该是可以在弹雨中穿梭一段时间。 “安狐狸,你心里动了什么歪点子?” 或许是想象中正在穿越火线的张之维累了,故现实中的张之维开始表达不满。 陈若安摇摇头,继续朝东北方向的出城口迈步。 站在斑驳城墙上眺望,狐狸开始规划前路—— 等出了安东,再赶一段路,便是桐城,之后要路过合肥,穿越整个皖地,抵达山东。 “道士,你是随缘游历,既然如此,不如去山东的泰山吧。” “泰山?” “是啊。” 泰山有泰山道观,是为“群山之祖,五岳之宗,天地之神,神灵之府”,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的第二小洞天。 张之维猜到了狐狸的心思。 鲁地狐仙信仰浓厚,泰山道观更是供奉有女仙尊神,东岳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也就是泰山娘娘。 传说有言,泰山娘娘掌管天下狐类,狐狸想要修炼成仙,必须经过她的严格考核,合格者才能获得仙籍,成为“狐仙”。 而不合格的,没有编制,勉强只能算是不入流的“野狐精”。 “你是想撞一撞泰山圣母碧霞元君的仙缘?” 狐狸点了点头。 谁知道这世界有没有仙神,可毫无疑问的是,修行“神格面具”的巫优们可以盗窃神灵信仰,万一真的撞见神仙显灵,抱一抱泰山娘娘的大腿固然不错。 泰山,天地大德,帝王腾飞之地。 若能在泰山择定一处修行用的仙府,陈若安也不用长途跋涉远赴长白山了。 “去泰山道观切磋论道一番,貌似也不错。” 由皖地安东赶赴泰山,急赶慢赶,算起来不过是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我们就去泰山!”张之维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出城去了。 ··· 是夜,月色熏然,银光乍泄好似流水。 陈若安驻足山野,旁边是碎石堆围成的坟圈,大大小小的土包,没几个像样的墓碑,最豪华的,也不过是边缘整齐的木板。 等风一吹,淡墨似的云散了,一轮皓月悬空,银辉如练。 陈若安敛了周身杂毛,四爪踞在青石上,长尾垂地,竟学着道士僧侣的模样,前爪虚虚合十。 夜露初凝,玄狐拜月。 山间起了雾霭,颜色轻柔,好似浓稠乳汁。 旁边打坐的张之维睁开眼,见氤氲的雾气中,影影绰绰,似乎有千狐奔走。 狐影双腿站起,向月而拜,挥爪欢舞。 最后,随着陈若安喉间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张口一吞,翻涌的雾霭,蒸腾的月华,竟如流泉般往它嘴里涌。 又过了会儿,月轮西斜,雾散了大半。 千狐消隐,唯独剩下一个似是人形的影子,带着山雾,一步步逼近盘坐在树旁的青年道士。 “张之维,你看我像神像人?”狐影开口说话了。 张之维左手撑腮,无语道:“你这色狐狸,我说你像‘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你顶得住吗?” “···” “别闹。” 雾气散尽,一点人形无存,走出的是一只毛发黑亮的玄狐。 “又精进了?” “筋骨舒畅,神清气爽。” 狐狸的琥珀眸子盛着碎月流光,该说这《拜月法》好生玄妙,不过吞饮一点月华,便使炁海充盈,纯澈无比,连昨日行云布雨的亏损都弥补了十之八九。 一点神通自明,又修得御风之术,又能简单的腾云驾雾,以轻灵之姿自由穿梭林野。 “都说动物天性单纯淳朴,得炁后进阶远超于人,现在看来当真如此。可我怎么看,你都和单纯淳朴几字不相关。” “那我问你,狐狸到底是天性狡猾,还是天性单纯?” “···” 张之维辩不过陈若安,身子顺势一歪,单臂枕在侧脸,要睡觉度过今夜。 安狐狸扫了块干净地儿,身子一窝,刚想睡,却瞥见低矮坟头的一处木牌,上面用黑炭写就“清故淑女张门芝兰之墓”几字。 侧书:女讳芝兰,性温婉,娴女红,侍亲至孝,未及笄而夭,享年十六龄。 ··· “这么年轻就去世了,可惜。” “闲狐陈若安无意打扰,借地暂睡一晚咯。” 安狐狸蜷在新坟旁,坟头阴气最是纯粹,混着月华中的清寒,有点舒适。 呼~ 忽有一缕冷雾从坟茔里渗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绕着它的狐身打了个转。 雾里裹着细碎的啜泣,哀怨婉转,在寂静的坟地中格外清晰,渐渐凝出一道缥缈的魂影—— 是个周身缠着淡淡黑炁,灵体模糊的怨鬼。 嗯? 狐狸身处幽明,在阴阳之界,是天生的“巫”,陈若安立即注意到了她。 人死魂魄散,炁化清风肉作泥,没有生人强烈的思念和自身怨气为支撑,阴鬼在世间存活不会超过半刻。 这女鬼凭借深重的怨念存世,但其存在已显薄弱之相。 “这是你家?”陈若安指着新立的坟头。 “我家在前面镇上的面馆···” “怎么死的?” “被一军阀之后开枪打死了。” “嗯?那家伙是不是不吃葱花和牛肉?” “我不知道···” 陈若安还猜不出女鬼的想法,她怨气不散,留着总归是个祸害,可本就是枉死之人,就这么打个魂飞魄散,似乎又有点不近人情。 想着,那怨鬼视线忽转,望向坟圈东的镇子方向。 “你要生前有未尽之事,我倒可以带你回去看一眼。”陈若安说道,“但是我能做的,也仅限于此。” 北伐战争尚未开启,皖地的小军阀数量有二三十股,大多是北洋旧部、招安土匪、地方豪绅武装,大者控数县,小者据一县,拥兵数百至数千不等。 哪怕是一个最小的百人组织,都不是现在的陈若安可以碰瓷的。 自古以来,人以火驱逐野兽,兽怕火,更不用说火器。 “我、我想回去看看。” “好,那你进来吧。”陈若安张开狐狸嘴,露出了一副尖牙。 第14章 狐狸的乌鸦嘴 狐狸通幽冥之处,可役使鬼魂,陈若安暂时没修得役魂的神通,只好以口腹天地当做女鬼的歇脚处。 咻! 一股黑烟流转,钻入狐狸嘴中。 刚得炁的动物,遇见“清风胭脂”一类的鬼灵,最喜一口吞食,大快朵颐。 才吮吸了一点灵体的味道,陈若安的口舌之欲开始蠢蠢欲动,差点忍不住要将这名为“芝兰”的鬼灵咀嚼吃掉。 咳咳咳! 狐狸嘴馋,天性如此,正是修行时啊。 ··· 一缕晨光刺破林间薄雾,整夜安眠的张之维醒了,瞧见狐狸神态疲惫,眼神中都少了点灵光。 “你不是精进了嘛,怎么一副被掏空的样子?” 陈若安不知该怎么解释。 这不废话嘛,一个阴鬼比烧鸡和猪排肉舔着都香,能忍住食欲骚动的,也算是神狐了。 呼~ 狐口一张,氤氲开薄雾,张芝兰从雾中现身。 张之维昨日早察觉到了一股阴沉寒炁,只是没想到狐狸将怨气未尽的阴鬼藏在了口腹之中。 待陈若安点明原委,张之维沉默着点头应允。 师父要他下山经历一遭,眼中容“人”,可越是经历,张之维向道的心就越发坚定。 人世间,多的是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倘若不能得道、成就真仙,一路走过,放眼望去,怕不是满心悲切和遗憾。 陈若安来到了镇上,来到了那军阀狗儿子祸害过的面馆。 店铺前的摊位早摆开了,一口热锅中水开得正旺,旁边是洒满面粉的案板,面团,外加一锅卤好的牛肉。 摊位干净整洁,热汤一散开,就是十足的烟火气,老板将小凉菜和卤味都调制的精致漂亮,很是撩拨食欲。 街道过往行人不断,不知为何,竟无一人光顾,那小摊位绝世独立,孤独的像一处汪洋孤岛。 张之维拉开板凳坐下,朝老板喊了声:“麻烦,两碗面。” “对了,我不吃牛肉。” “嗯?”陈若安闻言,立即投以疑惑神色,可仔细一想,正一的道士好像真就不吃牛肉来着。 正一在非斋日允许饮酒吃荤,但牛一生辛劳耕作,被视为“纯善之物”,加之太上老君骑青牛西出函谷关的传说,牛便与象征忠诚的狗、象征孝道的乌鱼、象征坚贞的鸿雁,并列成为特例禁忌。 陈若安便补充了一句:“两碗面,一碗不要牛肉,一碗不要面。” 神情憔悴的面馆掌柜没半句话,果真盛了碗清汤面,外加满满一大碗的牛肉。 可他想了想,又将面和牛肉倒回了锅中。 “两位客官,感谢你们赏脸光顾,我今日不待客了。” 陈若安回道:“费心费力摆好了摊点,又说不做生意了?” “两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我们确实今日刚到宝地。” “你们看过往行人的目光就懂了···” 陈若安和张之维扫视过往的行人,不少结伴而行的,禁不住私下对一人一狐指指点点。 他们的目光不同于见到“道士和狐狸”这种搭配时的好奇与惊诧,而是携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同情。 陈若安甚至感觉,在行人的眼中,自己已经被列入死刑的执行名单了。 “我明白了,你进来屋中说。” 听了狐狸的话,面馆掌柜这才抬起耷拉许久的脑袋,看见玄狐,惊得差点撞翻热汤锅。 “两位是···道长,还有狐···” 结巴回答几句,掌柜的跟随陈若安回了面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大叔,拘谨得像是入了旁人的场子。 陈若安蹲在条凳上,见时机到了,便懒洋洋地张开嘴。 一缕青霭自它口中漫出,如烟似雾,旋即凝出一道纤细的魂影。 女鬼芝兰一现身,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旋即扑上前,哭嚎道:“爹——” 面馆掌柜并非异人,看不见魂魄,只觉脖颈后一阵凉风习习,那风不似穿堂的野风,带着几分熟悉之感。 “道长,狐仙···这是什么?您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想哭,为什么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女鬼芝兰捧住老父亲的脸,尝试去抹泪,可终是一点执念散尽,成了天地里的一缕清风。 掌柜的“啪”的瘫软倒地,一个念头几乎是在脑海中炸开了。 闺女回来看他了,他的宝贝闺女没了。 哭了会儿,掌柜的甩甩手,劝道:“两位抓紧走,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你们不该进我这面馆的。” “那狗军阀的儿子曹文清是个作恶多端、睚眦必报的混账,你们进了这门,少说要被他报复啊!” 听掌柜的说,他闺女模样秀静,被曹文清看中强暴,反抗中抓了他一把,给狗军阀的儿子在左眼处留了几道血痕,便被一枪打死了。 当爹的申冤报仇无门,被打了好几顿,他倒是没被一枪打死,可营生被处处针对,那曹文清好似就要他怀着恨意,苟延残喘的过活一样。 现今,都没几个人敢上门吃面了。 陈若安又问道:“那你为何不想办法出去?” “我怕呀,我怕这一走,将来就寻不到报仇的机会了,现在世道这么乱,万一他哪天就失势了呢。” 安慰人不算张之维的长处,他摆出钱财,说道:“总之,还是来碗面,大胆放心地去做。” “这···是。” 啪! 一碗清汤面,一碗卤好的牛肉端上桌。 生意停了,调制好的凉菜放久了也是浪费,掌柜的好心赠送了几盘。 张之维从竹筒抽出筷子,刚想吹凉嗦面,门店外即刻传来急促的浩荡脚步声,一批人马撞得摊贩散尽,行人避让,俨然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 队伍为首的,是一体态臃肿的男子,左眼处有几道尚未完全结痂的伤痕。 “两位,还是先走吧!” “姓曹的来了!” 张之维吃着面,不紧不慢地回道:“听声音,估计得有几十人了,这么大的阵仗对付一面馆老板,这军阀的傻儿子也太跌价了。” “放安心,放安心。” 陈若安咀嚼着牛肉,忽的耳朵一竖,门外聚集的脚步声变得分散了,反而从四面八方传来。 “道士,我们被包围了。” “咳咳咳!”张之维噎住了:“会有人小气到这种份上,我就吃碗面怎么了?” “等等,对面是端枪的!你是狐狸还是乌鸦,怎么真就一语成谶了。” 难道我一凡夫俗子、血肉之躯,真要试一试枪支的分量,来接几颗子弹不成? 第15章 包赢的,牢狐 “师父不许使用异人手段,下山前没有准备遁逃用的符箓,倘若使用五行遁术中的金遁,这抱都不让我抱的臭狐狸,肯安稳将整个身心都交付给我吗?” 张之维小心吹凉面汤,喝了几口。 曹文清翻身下马,一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姿态,大摇大摆迈过面馆的门槛。 “呦呵,生意不错呐,有一位客人。” “就是不知为何,连畜生都能上桌面了,你这面馆子枉称老字号,连一点基本的餐桌礼仪都不懂,是时候关门大吉了。” “姓曹的,狗东西,我杀了你!”掌柜的一声怒喝,双手掐住曹文清的咽喉。 曹文清体态臃肿,肥头大耳,下巴连在胸膛,几乎没有脖子,但还是很配合的摆出一副被掐时的吐舌鬼表情,极具戏谑嘲讽之态。 玩腻了,他挥手一巴掌,掀飞面馆掌柜的,怒道:“滚开,贱东西!你真以为本少今日是来找你的?” “让我兴师动众,你还不配!” “两位。”曹文清小眼微睁,凝视着陈若安和张之维,“狐狸和道士,这不就对上了,感谢两位来我的地界。” “感谢两位自投罗网啊!” 门外的兵卒端起枪支对准了大堂,黑漆漆的枪口让陈若安一阵不适。 那是生逢和平年代才会有的特殊感觉:被打上一枪,人就会流血死亡,影视频道都是这么演的。 在前世,哪怕是刊物和某些媒体对老美大肆吹捧的年代,陈若安都没对其产生一丝的向往。 单是一个不施行禁枪令的国家,就足够让人生活得战战兢兢了,何况在重生前,他又知道了一个被叫做“斩杀线”的新奇玩意儿。 “枪,枪啊。” 排头的是进口货,日式三八大盖,外面围堵的一群家伙,则用的制式低劣的八八式步枪。 狐狸观察了会儿,开口询问道:“狐和道士,碍你的事了?” “不仅妨碍了,还误了我爹的大事!” 啪! 曹文清愤懑拍打桌面,摔碎碗筷,质问道:“安东这地方,不敢对一些孩童的失踪案多加留心,哪怕是豪绅强族,上面该卖的面子一个都没卖,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我爹在强压着,那些婴儿对我们有用!” “你们是药仙会的幕后支持力量?”陈若安似乎理清了后世异人档案中记录的资料。 药仙会在辛亥革命时成为旧势力的爪牙,后面为了延续存在,争取到了军阀的支持。 它为什么会在蒋统治期间被连根拔起,有极大一部分原因,或许要归根于1926年发起的北伐战争。 而军阀喂养异人势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一个精明的异人刺客,在暗杀敌方势力高层上,不知有多方便,更何况是蛊毒这种难以察觉的东西。 陈若安的反问,坐实了曹文清的猜测,他从腰间掏出驳壳枪直指店内,冷硬喝道:“动手!” 枪声未落,陈若安纵身跃起,张口喷出一股青霭。 那霭气裹着凛冽的妖风,混着面馆的煤烟与面灰,专往兵卒们的眼窝里钻。 “妈的!什么玩意儿!” “大少,眼睛睁不开了!” 兵卒们一边端枪一边揉眼,挤在面馆门口乱作一团,不少人撞翻了门口的条凳,碗碟碎裂声、咒骂声混着面汤的热气四散开来。 掌柜的审时度势,揭开前往后厨的幕帘,早早逃命去了。 “走了!”没了后顾之忧,张之维低喝一声,掌心渐起雷弧,以一记“奔雷”撞出门外。 陈若安御风驾雾,轻灵跃过了几人的头顶。 “开枪!给我乱枪打!” 曹文清揉着赤红的双眼嘶吼,兵卒们摸索着端起枪,朝着门外突围的方向胡乱射击。 “砰砰砰”的枪声震得面馆子墙壁发颤,子弹穿破窗纸、嵌入木梁,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张之维矮身侧闪,余光飞速扫过墙面。 留置的弹痕深浅不一,弹道平直偏上,是老套筒盲射的通病了。 “这种程度的话,用金光咒护体,或许···” “可三十多人齐射的密度太大,能坚持多久?“ 张之维拐进了幽深的窄巷,兵卒们渐渐缓过劲来,循着脚步声追了上去,枪声在巷弄间回荡。 窄巷两侧是砖石堆砌的土墙,很快被打得布满蜂窝似的弹痕。 陈若安则时不时回头吹一阵风,搅得追兵脚步踉跄,始终与身后的枪队拉开两丈距离。 没有经过统一训练的地方武装,还是太笨重了。 张之维回过头,喊道:“狐狸天生就有逃命的本事,你怎么跑得这么慢?” 哼,道士,因为我怕他们跟丢了啊! 陈若安这样想着,却没有回答。 一路奔逃至城门口,守门的两名兵卒闻声赶来,却被张之维一掌拍翻在地,滚出老远。 狐狸踏着尚未褪去的朝霞冲出城门,钻进一处密林。 追兵虽跟了进来,却因树木阻拦,射击的准头更差,子弹多半嵌进了树干。 陈若安跳落在一根横枝上,张口喷出一口清霭,引动周身灵炁。 不多时,云层自山林上空凝聚,细密的雨丝骤然落下,越下越急,打在浅绿色的树叶上沙沙作响,转眼成了瓢泼之势。 雨水黏湿了兵卒的灰布军装,更浇透了他们手中的老枪。 汉阳造的枪栓本就容易卡壳,被沾了狐狸灵炁的雨水一泡,铁疙瘩瞬间生涩难拉,有时候扣动扳机许久,只剩一阵“咔哒”的空响,连一枪都打不出去。 “什么鬼?” 曹文清仰望雨云,不知道这是什么破天气,就一片乌云在头顶水壶般浇水,几步之外,又成了大晴天。 好像这雨,就冲他和一众手下死了命的浇。 “大少,这雨水不对劲,枪玩完了!” 哪怕是旧造制的枪,短时淋雨后用干布擦拭,枪械还能勉强使用,可这雨一淋,枪支弹药却全废了。 “没事,我还有私藏。”曹文清用衣服挡住雨滴,掏出一把毛瑟c96手枪。 陈若安站立枝头,又开始累了,这么一场雨,得吞饮多少月华,才能将掏空的炁海填满呀。 他看了眼树下的张之维,问道:“道士,对面的枪大多不能用了,或许有三五个幸存的,勉强能扣动扳机,你还能赢吗?” 张之维甩去额头发丝的雨露,撸起了袖子,笑道:“包的,狐狸。” 第16章 狐狸要不要应情劫 不愧是“包赢哥”,说话就是有底气。 陈若安藏身枝杈间,静候张之维的表演,只见青年道士俯身疾冲,随身掀起万千雷霆,浩浩荡荡穿梭林间。 周围水雾弥漫,雷光电弧在滋润下更加暴躁,一道刺眼白光顷刻闪过,正在摆弄枪支的兵卒应声倒地。 砰! 砰砰砰! 几颗子弹破风而来,擦着张之维的衣袍掠过,护体金光与弹头相触,溅起几点细碎的闪耀金芒。 “和猜测的没什么区别。”张之维垂眸瞥了眼衣角。 这种程度的零星射击,只要不是铺天盖地的密集弹雨,单凭金光咒,便足以完全抗住。 曹文清面色铁青,抬起毛瑟枪连发数弹。 子弹射出的轨迹被化形金光一拨弄,随即偏离了原先的轨道,接二连三嵌入旁边的树干。 曹文清心头剧震,他在爹那里见过不少身怀神通的异人,哪怕是药仙会的首席大蛊师,也不过是被一枪撂倒的货色,可眼前这道士,竟能硬抗子弹? 还有那只黑毛狐狸,原以为只是开了灵智的野狐,谁知它既能口吐妖风迷乱众人,又能行云布雨使枪支哑火,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之维步步紧逼,强烈的威压几乎让曹文清无法喘息。 他仓皇开了几枪,右手中传来的仅是无力又空洞的“咔嚓”声——没子弹了。 “咦!呜啊!” 情急之下,曹文清几个踉跄,竟失了智一般将毛瑟枪朝张之维丢去,带点颤音的吼道:“你、你···” “你不要过来啊!” 啪! 张之维接住毛瑟c96,手指勾着枪身转了几圈。 “这么好的东西,干嘛说丢就丢啊?” “有这东西,怕是日后都没几个人通过练武来保命了。” “你要?我送你!”曹文清眼珠一转,起了歪心思,“你有这般神通,何不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有我爹做靠山,好过你们在外颠沛流离!” “豁,你这人还真是···”张之维随手一丢,驳壳枪撞在林地旁的坚硬山体,散成了零件。 “咱没必要你死我活呀,和解!可以和解吗?” “我这趟外出游历,说是除了惩奸除恶,不能动用非凡手段,既然用了,说明你足够恶。我们对付你们这种人,一般都讲四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什么?” “除恶务尽。” “你敢,我爹可是曹···” 刺啦~ 张之维指尖缠绕电弧,没等曹文清话说完,便将雷光在其天灵炸开。 淡白的雾霭,朦胧的水雾,一并轻飘飘散去了,几个意识尚存的兵卒抱团在一起,无人再敢向前。 张之维歪斜着头,总感觉惹了个大麻烦,可若不杀,心底又不痛快。 陈若安跃下枝头,俯视身下焦黑的尸体,知道今后的路途没办法再像游山玩水一般慢走了。 这镇子不宜久留,该走了,或者说——逃命。 “我是不是该听完他爹的名号?”张之维忽然问道,不知敌情,都摸不准对方的势力范围。 “估计是把控数镇的地头蛇,不算什么强龙。” 皖地的曹姓军阀,历史上留名的就没几个,曹文清的爹,可能是地方私设武装,在一方耀武扬威、作恶多端的中小势力。 不能因为姓曹,就把一些大军阀联系在一起,即便是曹锟,也不能出现在这个鬼地方啊。 “还是往东北方向走,等接连跨过几个重镇,就安全了。” 陈若安循着前世的地理知识,规划好了逃亡的路线。 他一直以为跟随张之维游历是简单模式,可不想牵扯到地方势力,一下子难度要升级到地狱等级。 未来的“一绝顶”、天通道人,在时代面前,也不过是一粒被历史浪潮所裹挟的尘埃,即便加上一只玄狐,那重量也微乎其微。 陈若安再度启程。 张之维有想过游历中会违背师命,可没想违背得如此彻底,他起笔画了几道“神行符”,抬腿之间,数十里就迈过去了。 短短几日,一人一狐穿越整个皖地,临近了皖豫鲁三省的交界处。 按照这个速度赶,不出三日,陈若安就能抵达泰山的山脚。 “不能再跑了,我要对得起师父的一个【诚】字。”张之维瘫坐荒山顶的最高处,看山道间扬起的浩荡尘土。 一批人马横穿乡野,队伍后拖起长长的烟尾。 “又是土匪。”陈若安说道。 三省交界,权力真空,地方彼此之间相互推诿扯皮,形成了“三省都管、三省都不管”的局面。 加之黄河多次决口泛滥,农田被淹、房屋冲毁,百姓流离失所,失去生计。 走投无路的农民要么被土匪裹挟入伙,要么为了活命主动落草,以至于此处匪患猖獗,贼人横行。 “呀啊啊啊!” 狐狸耳朵一竖,陈若安听得山腰传来凄厉哭嚎,尾巴一甩,冲张之维扬声道:“下面有事,我去偷瞄一眼。” 张之维头也没抬,掸了掸道袍上的泥点:“打不过了记得喊我。” “哦了。” 陈若安应得干脆,纵身跃下,玄影掠过林间枝叶,转瞬便窜至半山腰。 密林深处藏着一个土匪的临时窝点,枯枝败叶搭着破布,与周遭林木混作一团,不细看瞧不出任何端倪。 刺耳的哭嚎与污言秽语,正从窝点里钻出来。 陈若安伏在树桠上,看见两个满脸横肉的土匪,正拽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撕扯她的衣衫,一些粗鄙之语不堪入耳。 “丫的,真是比我还畜生。” 陈若安骂一句,张口呼出一股妖风。 风卷着落叶碎石,直扑窝点,吹得土匪们东倒西歪。 “娘的,好端端的怎么刮风了?”一个土匪骂骂咧咧,揉了揉眼睛,见周遭没动静,又色迷迷地扑向女人,“小娘们,躲不掉的!” 两人感觉浑身的血气直往裤裆里钻,哪顾得上周围的异常。 呼—— 又是一股妖风席卷而来,这次风里裹着森森寒意,吹得窝点的破布猎猎作响。 林间云雾弥漫,雾影里有千狐奔走,爪牙森然,“呜呜”的狐鸣幽怨回荡。 陈若安冷冽如冰的声音从雾中传出:“本座地界,也敢在此行龌龊之事?” “哎?” 日头正盛的林间,不该有如此雾气,两个土匪留意到雾中的影影绰绰,吓得魂飞魄散。 两人哪里还顾得上女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迷雾封死了去路,雾霭翻涌间,一张巨大的狐嘴陡然显现,尖牙如刃,狠狠戳穿了两人的脖颈。 鲜血喷溅而出,陈若安俯身舔舐,喉间不自觉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不行不行!动物得炁后,真就对一些生食血肉那么感兴趣吗?” 呸呸呸! 陈若安吐出舌尖的甜腥,抬眸看见蜷缩在枯枝堆的女人。 她发髻散了大半,乌润长发沾着草屑,双手死死护着胸前,泪水滑落却不敢嚎啕,只压抑着发出细碎的哽咽。 “山、山神?”女人试探性问狐狸。 “这么想也可以。你是怎么被掳的?” “回家探亲,半路被劫了。” “齐鲁人士?” “是···” “顺路,送你一程。” ··· 张之维歇息妥当,循着之前的动静往半山腰走,行至半程,便见前方的山道上,一怀抱玄狐的女子缓缓走来。 陈若安窝在她怀里,四肢舒展,半边身子倚着那对香软玉兔,琥珀眸子半睁半阖,尾巴懒洋洋搭在女人臂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女子见了道士,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局促,却还是微微颔首示意。 “道长。” “嗯。”张之维简单应一声,目光落在姿态惬意的狐狸上,“倒是会享清福,色狐狸。” “羡慕了?” 张之维一本正经道:“我是修行中人。” 说得谁不是修行中狐一样? 陈若安反驳道:“那我问你,狐狸修行要不要应情劫?婴宁,莲香,红玉,小翠···古书典籍中记载的狐女应劫者比比皆是。” 张之维摆出一副死鱼眼,吐槽道: “把《聊斋志异》当成修行正统,放眼天下狐类,大概唯独你一只了。” 第17章 小小尘缘 《聊斋志异》怎么了? 清朝文言小说之前,也有狐渡情劫成仙的传说,只是年代久远,无人关心和记得了。 陈若安记得有种说法,狐狸成仙有七劫,依次为启智,寿命,犬劫,兵劫,化人,雷劫和情劫。 能吓得动物肝胆俱裂的雷劫,甚至要排在情劫之前,都不算仙途之中的最后一道关卡。 不仅如此,有关狐的传说志异中,狐的力量总离不开“至情”二字,替人牵线搭缘,更是狐仙的拿手好戏。 狐当月老、红娘、红线仙,这样的故事数不胜数,山西、福建等地的一些狐仙庙宇,更有“千年姻缘祈福之地”的美誉。 听陈若安讲述一番关于狐狸的奇闻,张之维再无话可说。 从严格意义上讲,正一道士不算彻底的出家人,正一子弟可结婚生子,不避男女之事。 张之维一心修行,未曾考虑过情爱一事,自然不好对狐狸多说什么,总不能自己不找对象,就要狐狸不谈恋爱,那未免有点讨嫌了。 “婉贞姑娘要往济宁县走,此地匪患猖獗,我们顺路送一程。” 陈若安的提议,张之维没意见,只是开口道:“这位姑娘,再往前还有十几里的路要走,你身子虚弱,狐狸还是给我吧。” “没关系的,道长。山神不重。”婉贞摇头拒绝。 她生活的小村交通不便,有时候赶大集,来回就要走数十里的路,返程时更是拖着大包小包,十几里的山路,对她来讲不算吃力。 “山神?你什么时候又赚了一个唬人的名号?” “山精野怪扬名,总比人要简单,一不小心就解锁了一个新称号。” 张之维轻呵一声,向前引路,婉贞小心随在身后,不时留意山野间的风吹草动。 之前的遭遇给她吓破了胆,看那些茂密的灌丛和树林,总觉得会有人猝不及防地跳出来,亮出刀刃,露出一副淫荡猥琐的笑。 哗啦啦~ “呀!” 坏念头一起,果真发生了。 三省交界的地段,抢劫的比被抢的还要多,只见一个光臂膀的秃头大汉跳出,手中一柄鬼头刀横在身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字儿,管杀不管埋!” 啪! 婉贞抱紧了狐狸,却听一记清脆的巴掌声,那草莽汉子凌空翻几圈,沿土坡滚落到了野藤地,再没爬上来。 “道长···好武功。” 婉贞偷偷瞄一眼土坡,害怕得一眯眼。 道士杀人,真就“管杀不管埋”了。 陈若安舒服趴在怀中,暖阳穿过枝杈,落在油亮光滑的毛发上。 果然,窝在姑娘家的怀中,和站在道士的肩膀、头顶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如果一个人能追忆起襁褓里的婴儿岁月,大概能体会到安狐狸此时的舒适惬意。 等婉贞的手臂发酸了,陈若安会下地走几步,两小时过去,能看见零星的几个屋舍。 婉贞朝山路尽头指了指,“我家就在那边,山神和道长要不要进去坐一坐,喝点茶水?” “谢过姑娘,还是不用了。” “要。” 一人一狐,给出了两个不同的答复。 张之维低声说:“想扬名,留下名号即可,没必要跑去叨唠人家。” 陈若安同样小声回道:“可她大概率会死。” “你怎么知道?” “她和世界的牵扯已经很微弱了。” 陈若安的眸子中浮着张之维所看不见的玄妙—— 以婉贞为中心的纷扰缘线,不过是翻了一座山的功夫,已淡作半透明,在风里丝丝缕缕地晃,眼看便要散了。 所谓缘,不过是人与这尘世的诸多牵扯。 这般与世界失联的模样,除了死,陈若安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缘由。 “这般见证死生,洞见未来,你们狐狸的神通果真玄妙。”张之维不由称赞一声。 “也不是所有的狐狸都是安狐狸。”陈若安纠正道士的措辞,又问道,“去不去?” “去,当然去。” 救人一命,胜积玄功万载。 ··· “就是这里了。” 婉贞抬起纤细手指,指尖指向林麓下一间矮屋。 院门口垒着半垛干柴,枣树下拴着根麻绳,麻绳那头,卧着只黄黑斑纹的狗子。 犬耳一动,听见了脚步声,又闻见狐狸气味,立刻腾地起身狂吠。 这时有一青壮男子走出,望见婉贞这副衣衫破烂、发丝凌乱的模样,眉头猛地蹙起,疑惑道: “婉贞,你不是回家探亲,怎么变成这么一副鬼样子了?” 看见丈夫,婉贞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眼泪簌簌往下掉,哽咽道:“我、我遇见土匪抢劫” “抢劫?”男子脸色一沉,忙追问,“丢东西没有?” “没···”婉贞摇头。 “人呢,人丢了没有?”男子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见她摇头,才松了口气。 “他们动手之前,就被山神惩治了。”婉贞示意门前和黑狗对峙的狐狸。 “山神,狐?” 封建迷信深厚的民国乡村,一些诡异之事反而不用费力解释,男子倒不觉得狐狸奇怪,开口说:“谢谢两位,要不要进来喝点水啊?” “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谢谢,不用了。” 道士和狐狸再度意见分歧。 张之维禁不住吐槽:“你乐意和我唱反调?” “没啊,我搞清楚了。”陈若安理所当然地摇了摇狐狸尾巴。 “嗯···告辞。” 张之维远离屋舍,好奇心大盛,追着狐狸问:“说说看,她为什么会死?” “逼死的。” “谁逼的?” “很多。” 婉贞和她男人之间的缘线,成了化不开的浓黑孽缘,以后一定会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发生。 “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歇息一两日。” 反正泰山又不会跑,陈若安早去晚去,山都在那里。 狐狸窝在了村头的一处柴垛,蜷爪沉思,不觉得浪费时间。 世间缘法本就寥寥,哪里有那么多萍水相逢的深契,值得倾尽心力去结交? 比起那些惊天动地的壮举,它反倒更愿欣然结下这些细碎的小小尘缘。待得岁月悠长,心神深处那株祈愿宝树,自会缀满鎏金闪闪的宝牒。 其上镌满一路行来的见闻际遇,而那些曾与它结下善缘的人,便会化作牒上最鲜活的笔墨。 当然,还有许愿所框定的奖励。 柴垛上,陈若安静静揣着爪子,给张之维整不会了。 “猫会‘农民揣’我知道,怎么狐狸也会吗?” 这一问,给陈若安整不自信了。 他是第一次当狐狸,还真不知道狐狸会不会揣手嘞。 第18章 我真成红线仙了? “你从未见过狐狸揣手?”陈若安问道。 张之维回复说:“没有。” “那现在你见到了。” 陈若安不想在无意义的事上深究,反正世界上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家伙,那出现第一个会揣手的狐狸,也很正常。 修行人的等待从不无聊,静候了一日,陈若安和张之维留守村外,各自修行。 第一晚无事发生,婉贞和男人饭桌起了争执,男人敲碗砸盆,婉贞没敢回话。 第二天,争执成了争吵,男人厉声质问,“你人丢了没?你有没有拼命反抗,你真的没便宜那些混账东西?” 第三天,负责接生的老隐婆来了,屋内传来婉贞痛苦大哭的声响,狐狸趴在窗户偷看,见证了足以让狐生观崩塌的一幕。 老隐婆和男人将婉贞的裤子脱掉,双腿掰开,将一碗稀奇古怪的符水涂在了身上,那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很快让婉贞皮肤溃烂,痛不欲生。 隐婆叹口气,男人也给婉贞打了死刑,嘴里骂着什么“不值钱的烂货”,就要把她往门外赶。 当晚,婉贞把一根粗麻绳挂在了院子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道士,动手吧,她要被封建礼教的贞洁枷锁和人的猜疑冷漠给吊死了。” 张之维以金光凝成飞刃,斩断了悬挂枝干的麻绳。 麻绳堪堪勒住脖颈,被这么一斩,婉贞跌落在地,浑身发软,脖颈间一道红痕触目惊心。 陈若安缓步走近,婉贞不顾一些冒犯之举,扑过来,将它抱在怀里。 “他不信我,他骂我脏了···那些土匪明明没碰我···” 陈若安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你与他本就没有什么好结果,他不是良配。那老隐婆用的,是旧时一种检验对夫贞洁的邪门偏方,根本没什么效用。” 婉贞的哭声一顿,空洞地望着老槐树的影子,喃喃道:“可我不知道去哪,我一个女人,没了家,能去哪里?” “你首先担忧的是往后去路,而非拉着我跑回屋里,对着他剖白解释。”陈若安抬眸,“这般,就说明还有救,反正前前后后,总好过死了一了百了,不值当。” “你可以去前面的几个城镇,另谋生路,或者回家。” 以陈若安洞见善缘的神通,寻一处善人开办的营生不是难事,想回家,用“神行符”赶一段路,也不过片刻的功夫。 “我暂时没脸面回家,我跟你们往前走···”婉贞怯懦懦说道。 “那好。” “我擦一下泪,然后抱着您···” “嗯——也好。” ······ 陈若安在村内一处废弃屋舍待了一夜,婉贞刚经历了这破事,张之维自然有心避嫌,睡觉时离得远远的,留狐狸窝在姑娘身旁。 等第二日清晨,几人朝镇子方向走。 陈若安发现有个圈外人在旁边,倒是不用听张之维喋喋不休,耳根子一下清净不少。 为了让婉贞远离那些流言蜚语,狐狸不介意走得远了点,渐渐的,到了一处商界。 济宁县的商界,就在运河码头往东的那条长街上。 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印,两侧铺子挨挨挤挤,布庄的蓝布幌子晃着,杂货铺的铜铃铛叮当作响,最勾人的是沿街飘着的甜香——油酥的焦脆、糖饴的醇厚,混着运河水汽漫在风里。 婉贞抱着陈若安,沿着街边走。 她拢了拢布衫,目光扫过那些招牌:“瑞蚨祥布庄”“德顺源杂货”“福顺斋糕点作坊”··· 最后,视线落在福顺斋门口那张泛黄的招工贴示上,红纸黑字,写着“招帮工一名,手脚勤快,能耐劳”。 她顿住脚,往里望了望。 作坊门面不大,木格窗里摆着金黄的麻花、油亮的烧饼,案板上堆着面团。 掌柜的是个左腿不灵便的男人,眉眼敦实,一脸憨厚,待人接客时总会露出一副坦诚的笑。 “您是要买饼?” 男人瞧见狐狸,有点纳闷。 一些贵妇人才会养狐狸这一类的异兽,可眼前的女子,衣衫朴素,头发只用一根旧木簪绾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憔悴,怎么看都和富贵人家扯不上半点关系。 “我不买饼,我看你要招工。” 男人闻言,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嗯,你想干?” “想。” “你会干什么?” “我能吃苦。” 男人咧嘴笑了:“我这里不算太苦,平日里就是揉面、包馅、看炉子,有些节日时,或许会忙很多。” “没关系。” “那你试一试,但狐狸不能进,我怕掉毛,到时候就影响店铺的生意了。” 陈若安身子一软,流水般从婉贞怀中滑走了。 狐狸再讨喜,对售卖吃食的摊点和店铺来讲,都是不受欢迎的大敌啊。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再帮你瞧一眼。” 陈若安眸子微凝,瞳中清晰映出两道鲜红的缘线——就拴系在两人之间,红得炽烈饱满。 这等纯粹的善缘,从未见过,说是情缘都不为过。 真正的缘分,都不需要狐狸牵线,自己就能撞上吗? 既然撞见了,就再拿一个助攻吧。 “老板,包吃包住吗?待遇如何?” “妈呀,狐狸开口说话了!” 掌柜的浑身一僵,手里的面杖“当啷”掉在案板上,一副举手投降的滑稽之态。 婉贞被逗笑了,解释说:“你别怕,这是西山地界的山神狐仙,我遇见了土匪,就是它和一位道长救命的。” “那你真是大有福缘啊,狐仙大人,您可得保佑我发大财呀!”男人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顺势就拜了起来。 陈若安说道:“诶,你咋还拜起来了?问题还没回呢。” “哦哦!钱嘛,要看时间段的生意咋样了。旺季忙的时候,月钱能多给些,淡季就少点。” “吃、吃我包不了,作坊里就我一个人,平日里凑合吃口。住的话,铺子外侧有个杂货间,堆着些杂物,我拾掇拾掇,铺些稻草被褥,姑娘家要是不嫌弃,便能住下。只是打水洗脸啥的,要多走几步了。” 陈若安歪头看向婉贞:“你看?” “我没关系的,我能干。” “那你留下。” “山神大人要去哪里?” 陈若安望向东北方泰山的方向,感慨道:“所谓一山更有一山高,我也不满足区区一个东山,日后多半是要去泰山建立仙府。” “泰山?泰山好啊,朝山季的时候,山脚的糕点作坊能大卖特卖,要是有机会,我都想将营生搬过去了。”男人一心想着生意。 “现在兵荒马乱,你还是别动念头,等日后安稳了再说不迟。” “嘿嘿,您想啊,要是日后我的手艺能卖到泰山,您成功立了仙府,说不定供奉台上的糕点,就是我做的,到时候您大可尝一尝我的手艺了!” 男人骄傲豪气,忽的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哎呦,我这个大傻,现在就能请您尝一尝啊!”他找了糖饼、麻花和一块软糯的绿豆糕。 陈若安笑道:“你挺上道啊,叫什么名字?” “胡二喜,喊我喜子就行了。” 婉贞接过糕点,喂狐狸吃了口,狐狸笑道:“好,你的名字和饼的味道我都记住了。等我建立仙府,等你的店铺开到泰山脚,到时候一定再尝一尝你的手艺,看有没有精进。” “一言为定!” 喜子的坦诚劲儿招狐喜欢,陈若安聊得开心,祈愿树的宝牒又亮了一块。 这一次镌刻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第19章 拘灵法,役魂之术 树的祈愿宝牒流光溢彩,绽出一抹浓烈的姹紫之色。 不过是顺手之事,略作谋划,陈若安实在没料到,会让宝牒的光彩这般灼目鲜亮,当真是桩十足的意外之喜。 它兀自晃了晃尾巴。 其实陈若安不知道,日后婉贞与喜子对着檐下明月追忆往事时,总会不自觉想起一道玄狐的影子。 “这次该许什么愿?” 化形进阶的门道早就有了,如今再向这宝牒祈愿,无非是在现有的灵肉根基上添砖加瓦,倒不如求些实实在在的傍身法门来得稳妥。 陈若安眨眨眼,想起不久前遇见的女鬼芝兰。 那个俏生生的姑娘,没来得及和爹多说几句话,便炁化清风。 人死不能复生,大概是凡人与生俱来的、最惨痛不过的真实。 可陈若安转念又想,这话于寻常异人而言是铁律,于巫而言,却另有一层深意—— 巫的眼中,身死不过是皮囊朽坏,唯有灵体彻底消亡,魂飞魄散,才算是真正意义的“死”。 狐狸,本就是天生的巫啊。 陈若安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光,念头已定。 既是如此,那便求一门役使魂灵的法门吧。 “树,咱商量一下,咱就是说,你能给我一份‘拘灵遣将’吗?” 陈若安面露羞涩,扭捏着身子,不好意思地请求。 要是精灵有了“拘灵遣将”,是不是意味着直升精灵之王? 役使精灵的巫士之间对决,以宝可梦大赛比喻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宝可梦掏出了新的宝可梦? ··· 祈愿树骤然收敛了光华,从灼灼生辉褪作一片灰白,最后连那点余温都散尽了。 心神深处无风无波,连一丝灵气的浮动都无,只剩下漫无边际的冰冷死寂。 陈若安僵在原地,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泼了盆冷水。 它忙不迭摆了摆爪子,声音里带了点讪讪的意味,连忙暖场:“我开玩笑的,你这树怎么不经逗啊?看我的意思给就成了。” 说着,狐爪子尖轻轻勾了勾那缕系着宝牒的缘线。 只见那枚姹紫宝牒轻飘飘落在跟前,流光微动,李婉贞与胡二喜的名字下方,赫然多了三个字——《役魂术》。 役魂,顾名思义,便是役使魂灵。 这是古籍所载中,狐类能够修行的神通之一,修成之后,狐可驾驭一般的阴鬼,驱使它们鞍前马后。 虽然不如“拘灵遣将”那般蛮横霸道,但差遣一些小鬼,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不错。 糕点的味道也不错。 希望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 ··· 陈若安在婉贞和喜子的注视下离去,行至街口牌坊下,便见张之维斜倚石壁,手里捻着半边没吃完的烧饼,眉眼带笑。 “三天前,你说要经历情劫。我还以为你要缠上她,像东北地界的精灵一样,来个仙家捆窍什么的。” 东北仙家之中,有打窍磨人一说,被仙家缠上的,意味着与仙有缘,结缘过程中会出现头疼、神志不清等一系列的症状。 这些症状在出马仙眼中,有时候也被视为仙家“考验”和“改造”弟子的标志。 陈若安感觉张之维一定对自己心存误解。 当初夜晚拜月讨封,他骂自己是“色狐狸”,然后这个标签就贴在身上了。 他不像人,也不像神,单单讨了一个“色”字。 “捆窍?”陈若安嗤了一声。 强行建立缘分,和强抢有什么区别? 想之后的透天窟窿一战,东北蛇灵柳化蛟出手相助唐门,事后讨要的报酬,竟是唐门的卢慧姑。 一个“情”之一字,便将人留在东北,生生断了她的故土亲缘。 出手帮忙,事后讨要报酬,本是无可厚非,可一旦报酬成了女人,陈若安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或许他真不是什么色狐狸,也不懂“情”之一字的滋味。 “于狐而言,结缘修行是本能。可那牵丝绊藤的情缘,从来可遇而不可求。” “我不过是生于山野的一只玄狐,又能撞得何等的缘分,能教一女子甘愿与我执手,共渡岁岁朝朝的漫长余生?” 张之维无情拆穿:“玄狐的寿命,不过十年左右而已,哪怕得炁了,你的余生也并不漫长。” “你嘴这么欠,怎么就不见有人治你?” “那没辙。” 陈若安闭嘴不言,一路上两人斗嘴互有胜负,这次算道士赢了。 安狐狸觉得张之维当务之急是返回龙虎山,早日接过天师之位,好让《天师度》加上一个禁言的debuff。 “狐狸。”张之维揣起道袍,仰望北方天际,“按照我们的脚程,不出两日,就能抵达泰山,届时你要建立仙府,我要继续游历,你我就只能走到那里了。” “怎么,伤感了?” 不得不承认,陈若安一路走来安心踏实,张之维是个不错的修行道侣,可惜长了一张嘴。 “我只是在想,日后孤身一人,眼中该是另一番风景。” “眼中容得下‘人’了?” “不清楚,但大概是容得下一只狐狸了。” 气氛都烘托到这种份上了,陈若安难得起了一丝愁绪,可那点微不足道的离别之情,很快异化成了歪点子。 “其实日后你我相聚,不是难事。你回龙虎山之后,将狐仙堂的牌位字迹抹去,刻上我的名号,我···不,本座便可度送一抹神意过去,随时降临。” “你想让师父一巴掌拍死我吗?” 静清天师可舍不得拍死你这么个宝贝蛋子··· 陈若安心里想着,没有出声。 “道士,这世道没有什么便捷传讯的法子。凡俗人间的牵挂,多半都困在一封封无从寄起的信里。多少人背着行囊出门,走着走着,便没了音信,成了故乡人口中经年的怅惘。” “可你我不同,我日后可能守着泰山的云崖石径,你守着龙虎山的道观青灯,彼此都清楚知道对方的安身之所。” “山在,人便在。这般笃定,心中便足够安稳了。” “嗯···”张之维抱臂思索,想起一个很久之前就想问的问题,“你是不是读过很多书?” “我栖居鹰潭百源村时,每逢清晨黄昏,便有诵经声和香客言语从南方山中传来,久而久之,耳濡目染。” “嗯,那不就是龙虎山吗?莫非是我读书少了,我怎么就拽不出这么酸的话?” “你日后化形,该是个文绉绉的书生,或许加点酸腐。” “呵,我谢谢你啊。” 第20章 精灵的人情世故 要陈若安说,化形之后,他一定要是位样貌俊逸、风度翩翩的美男,建模上绝对不能落了下乘,至于“酸腐”一类的标签,谁爱要谁带去吧。 狐狸一甩尾巴,昂首阔步地朝北方走去了。 赶赴泰山的路程,和张之维掐算得大差不差,需两天多一点。 陈若安站在山脚,看被行人踩踏得发亮的石阶,此时是清晨,雾漫过十八盘的陡崖,将苍翠的松涛揉成一片朦胧的黛色。 狐狸的四只爪子踩着微凉的石阶,黑色皮毛沾了些山岚的湿意。 它步子轻快,偶尔驻足,眸子望一望崖边的摩崖石刻,又或是瞥一眼擦肩而过的香客。 现在还不是朝山季,但已有身穿短褂的山民挑着香火担子往山顶赶了。 后世中,有人喜欢拍摄爬泰山时累得哭爹喊娘的视频,再配一个“泰山会制服每一个嘴硬的人”的吸睛标题··· 对此,陈若安只想说——说得太对了。 路程走了一半,他就已经累毙了,而泰山的道观又多集中在山顶,为此他还要登顶。 越往上走,风越清冽,隐约有钟磬之声从云端飘来。 不知爬了多久,待转过一道弯,陈若安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青瓦红墙的道观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铺展在山巅的平地上。 山门匾额上题着“碧霞祠”三个苍劲的大字,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清越的声响。 道观内外青烟袅袅,混着松柏的清香,闻之便觉心安神定,很是能驱散登山的倦意。 “到了。”张之维说。 “可算是到了。”陈若安累得张嘴吐起舌头。 不远处的道观前,有一个身着青布道袍的年轻小道士,正打扫着庭院。 张之维打量几眼,笑着挥手:“方师弟,许久不见啊!” 扫地的方洞天闻声回头,眯眼审视来人,忽的憋红了脸面,咬牙切齿地“嘶哈”起来。 陈若安被那难以形容的表情吓了一跳。 这是道士还是圆头耄耋啊,怎么还会哈气的? “张之维!” 方洞天抡转扫把,疾冲过来,给了张之维一记横扫。 “都能修得出阳神了,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差?”张之维双手揣袖,仅是轻巧后跳几步,灵活躲开。 “无需多言,速速动手!” 方洞天喝道,丢掉扫把,刚想摆开架子施为,脑袋就被狠狠敲了一板栗。 “混账东西,要你修身养性,你都修到狗身上了?” 方洞天回头,发现师叔正怒气冲冲盯着自己。 “师叔啊,元君面前,可不能出口成脏啊!” “那你放任火气,信马由缰就合适了?” “这···我知错了。”方洞天埋头认错,又扭过头,怒视着对面的张之维。 当师叔的叹口气,对来访的小道友说:“之维呀,今日观内一众长辈都有急事要做,就让洞天先行招待你。” “您忙就是了。”张之维拱手回道。 师叔走了,方洞天“哼哧”一声,不怀好意道:“你来干什么?” “游历途中路经此地,特地过来看看。” “还带一只灵友?” “是半路遇见的狐狸。” “哼,我懒得搭理你,你自己逛好了!”方洞天寻回扫把,憋了一肚子火气,拿道观前的尘土、碎叶出气去了。 陈若安一路上听张之维讲述了不少过去的经历,大概能猜出这扫地小道的一些事由。 三年前,张之维一巴掌打哭名盛一时的陆瑾,彻底扬名,天下流派始知静清天师手中藏着这么一个宝贝。 陆家寿宴之后,张之维从登门切磋论道的挑战者,逐渐成了其他流派登门挑战的小boss。 天下大多流派的青年才俊,几乎都在张之维手中吃过亏,一些对张之维怨念深厚的,多是因为输得太过不体面。 “这位方道长曾经败给你过?”陈若安问道。 “是。” “怎么败的?” 张之维解释说:“泰山中道众五十余人,以全真龙门及其分支金山派为主,他们在修行中会抛弃一切奇技淫巧,专注‘性命’的打磨,久而久之,也会修得一种‘出阳神’的功夫。” “阳神出窍,是灵魂的手段,攻击自然也是针对灵魂。” “这位方师弟的功夫实在没到家,用阳神撞了我一下,自己就晕头转向的了。” 陈若安一时哑然,这确实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了。 “你这么招人记恨,要是成为‘全性’魔头,圈内一定会很有意思。” “你盼点好的,狐狸。” “张之维,你当真没有败过?” “除了门内前辈,确实没有。师父带我谋求道侣,可我所遇者,都差了一点,印象深刻的,倒是有几个。” 张之维话说一半,似乎在等着狐狸捧哏接话茬儿。 “哪几个?” “你又不认识。” “说说看,万一日后相遇,我也好方便托口拉近关系。” “师弟张怀义,武当山的周圣、周蒙两兄弟,吕家的吕仁,还有少林寺的解空小和尚。” 果然,张之维口中所说,日后还在世的,都成一方大佬了。 就是···原来陆瑾都不算是印象深刻的一个吗? 可怜。 陈若安摇摇头,朝扫地小道走去。 方洞天立即摆出提防的架势,又要炸毛了。 毕竟与张之维同路的家伙,哪怕是狐狸,也一定是只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狐狸。 “方道长,我想请教一件事。泰山宝地,现今大概有几只精灵?” 方洞天不是巫士,对“精灵”一知半解,平日没加留意,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实不相瞒,我想在山中修建一处府邸,好濡染道韵,潜心修行。” 方洞天想了想:“就我知道的,岱顶西北的桃花峪有只锦鸡,一些善信称是‘野凤凰’,该是通晓了灵智。东百丈崖的阴阳界常有人失足坠亡,阴气积攒,有几只阴鬼。” “再者就是傲徕峰,那里危崖千仞,人迹罕至,是动物修行的好去处,这么久了,或许有成气候的家伙。” 方洞天面露不满,但讲解得很详细,陈若安很庆幸这小道长没有将“恨屋及乌”的心态坚持到底。 既然大体知道了泰山的精灵境况,那陈若安就有必要亲自走一趟了。 便是精灵要搬个新家,也得先瞧瞧隔壁邻居是何品性,好生打点关系。 谁说山野精怪就不讲究人情世故了? 第21章 为“狐”作伥 陈若安远眺云海,想起自己还有一番腾云御风的本事,便衔了一缕山巅的流云踏在足下,慢悠悠往桃花峪去。 行至半途,它瞥见云下崖坡上冒出的簇簇新绿,心念一动,便敛了云头落下去,掐住几茎嫩得能掐出水的草芽儿,又扒开草丛,捉了几只肥嘟嘟的幼虫。 完事后,又继续赶路。 不多时,桃花峪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这里没有什么十里灼灼的盛景,坡上稀稀落落立着几株桃树,花苞半开半阖,幽幽吐着浅粉的蕊。 陈若安缓步踱进峪中,果真瞥见不远处的石径旁,立着一只锦鸡。 那锦鸡羽色流光溢彩,金红相间的翎毛亮得晃眼,墨绿的尾羽曳地三尺,一步一踱,虽是“走地鸡”,却自有一股昂首挺胸的优雅气度。 它抬眼瞧见陈若安,尖喙轻张:“哪里来的狐狸?” “在下···” “行了,不必多言,你看我美吗?” “嗯?是挺好看的。”陈若安不知锦鸡问这话的意思,便顺着夸赞下去。 “那你在狐狸中算美的吗?” 陈若安一怔,这鬼的谁知道,它又不是狐狸的审美。 “算是。” 不管如何,自己这毛发品质,怎么都比藏狐好看。 一些藏狐长得可太秀逗了。 “那就行,我不想和丑陋的家伙来往,你有何事?” 陈若安的狐狸眼弯了弯,语气随和道:“我打算在这附近寻个地方建一座仙府,今日来,是特意跟邻居打声招呼的。” 锦鸡闻言,淡淡道:“建府便建府,只是别太吵。我喜静,最厌俗尘里的喧闹纷扰了。” 陈若安心底暗笑,这桃花峪如今清静,等后世这里辟成了旅游区,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怕是连半分安静都寻不到了。 到那时,这锦鸡岂不是要日日躲在林子里哭? 腹诽归腹诽,它面上却是一派恭谨,颔首应道:“知道了,我绝不扰你清净。” 说罢,安狐狸掏出先前掐的嫩草芽和捉的肥幼虫,放在锦鸡面前。 “见面礼。” 锦鸡低头瞥了一眼,展开流彩羽翼,朝着陈若安轻轻扇了扇,算是道谢:“多谢你了。” 陈若安摆了摆爪子,转身便往“阴阳界”去。 “阴阳界”称谓唬人,实则为一处岩脉,东百丈崖壁陡峭湿滑,脚下连个稳妥的落脚处都难寻,稍有不慎,人便会坠入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故而得了这么个悚人的名号。 陈若安越往深处走,空气便越冷冽,一股浓重的诡气扑面而来,砭狐肌骨。 崖间云雾翻涌,隐约可见鬼影重重,在阴气里飘来荡去。 陈若安眯眼望去,只见五只黑漆漆的鬼,正匍匐在湿滑的石壁上,一下下打磨着那些勉强能落脚的石棱角落。 石屑簌簌落下,本就滑腻的石壁,被磨得愈发光滑如镜。如此一来,往后但凡有人敢走这阴阳界,只会更容易失足坠亡。 “这五只鬼物,是以这般阴毒法子戕害生人吗?” 陈若安张口吞吐雾气,施展“役魂术”,很快缚住了五只打磨石壁的阴鬼。 雾中,那些鬼物们发出凄厉的尖啸,却半点挣脱不得。 陈若安獠牙隐现,正想将鬼物咬碎湮灭,忽听得一阵呜咽。 为首的那只鬼,哀声渴求道:“别、别毁了我们!我们并非是有意如此啊!” 陈若安冷声斥道:“既非有意,为何要打磨峭壁,害人性命?” 那鬼呜咽着,断断续续道出前尘旧事。 原来这泰山深处,早在大清年间,便有一只得了炁的老虎栖居。 它藏在阴阳界底端的密林里,从不敢轻易现身,只等腹中饥饿,便差遣口腹之中的伥鬼打磨石壁,想方设法让行人坠入崖底,好方便它大快朵颐。 后来有位道士路过,察觉此间阴气异常,循着踪迹寻到密林,喊了一众帮手,终将那虎打死了。 老虎一亡,被操控的伥鬼也随之魂飞魄散,可谁曾想,那虎死前怨念滔天,黑气不散,侵染了那些坠崖而亡的冤魂。 这些冤魂被困在“阴阳界”,日夜受怨念驱使,身不由己地打磨石壁,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我们不想害人,也没有害人,这地段早就没人走了。” 鬼物的声音愈发凄切:“你想,要是我等有害人之举,岱顶的道爷早出手替天行道了。” 阴鬼的下落,确实出自道士方洞天之口。 陈若安姑且相信,又吐槽道:“岱顶的道士们也是,都知道你们在了,为何不开坛将你们炼度,早登善道?” “有几位道爷提过。这么多年,我们那些同僚大多陆陆续续的散了,唯独我们存有执念,不肯离去,想着有朝一日摆脱此地,回家看一眼亲人。” 陈若安踩踏云雾,落入崖底,发现此处的地形布局,隐约有点小气局的意味。 所以才能把控灵体不散。 “这么多年都没人解决,莫非‘拘灵法’在这个世界之中,算是一等一的玄奇妙法了?” 陈若安返回了石壁处。 刚好它得了“役魂术”,能拘役和驱使阴鬼,便开口谈起了一桩买卖: “我带你们离开此地,作为交换,你们要为我鞍前马后,尤其是近些日修建仙府,需要你们出点力气。” “当然,等日后我有了更多的香火,实力精进,便能带你们自由穿梭世间,以尽生前未尽之事。” 五鬼一听,差点涌出黑炁凝成的泪。 等这一天,都不知道等了多少年了! “干干干!我们都干,主子您尽管吩咐,以后我们就是你的马前卒了!”几只鬼物焦急的称呼都变了。 陈若安张开嘴,爪子点了点里面:“现在入我的口腹天地之中。” “是!” 狐狸又吞吐云雾,裹挟着五鬼尽入腹中,小心舔舐着尖牙。 “我嘞个苏妲己,你们好香啊!” “唔···”抱成一团的五鬼瑟瑟发抖,在想是不是中了狐狸的诡计,要被当成食物一口吃掉。 妖吃鬼,都不算稀奇事。 曾经的那只老虎,就是啖食血肉,撕咬灵魂。 要不是当年那道士赶来及时,他们连束缚在“阴阳界”的机会都没有,早成虎口之食了。 “别害怕。” 察觉到五鬼的不安生,陈若安笑道:“若你们对我有一丁点的欺瞒,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嚼食殆尽,可你们若是口无半句虚言,那我也会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从今往后,你们也算是“为狐作伥”了。 第22章 十连保底,五连全彩 腹中天地传来五鬼的声音:“我们万万不敢欺瞒主子,可主子您也要信守承诺,在日后带我们走一遍故土。” “这点你们放心,狐狸一言,驷马难追。” 陈若安收服五鬼,驾驭云雾赶去了高耸峻削的扇子崖,崖西边,就是傲徕峰。 傲徕峰高不过泰山主峰的一半,但犀利峥嵘,有傲然不向泰山低头之势,故民有谚:“傲徕高,傲徕高,近看与岱齐,远看在山腰。” 明时吴承恩进京赶考,曾在崖边游览赏景,大受启发,获得了《西游记》中诸多的创作灵感,将此地盛景纳入了故事之中。 陈若安立在峰顶远眺,只见群峰连绵如黛,崖壁削立如剑,苍松斜倚着石缝,松涛卷着山风呼啸,倒是一派雄奇景致。 可视线扫过整座山峰,无论林木间还是岩洞里,都不闻一丝异样的炁息。 狐狸落在鹰嘴石上,张口吐出青蒙蒙的妖风,朗声道:“敢问傲徕峰上,可有大灵栖居此地修行?” 风声过处,唯有空谷回音袅袅,无半分应答。 阴阳界的五鬼日夜打磨石壁,无法脱身,自然也不知道傲徕峰的底细,陈若安便又衔云而起,绕着山峰盘旋了三匝。 峰峦沟壑,林泉洞穴,但凡能藏住生灵的去处,皆被它看了个通透,终究是没有半分精灵栖息的痕迹—— 这傲徕峰,是座无主的空山。 时局动荡,动物得炁的机缘也大不如从前,尤其是那些炮火枪鸣,对动物天生有着威慑力,人活着不易,动物想修行也难了。 陈若安立在峰顶,凭借一点野兽的直觉来观山望炁。 峰中聚炁格局不错,是一个难得的活局,会是个养狐的好去处。 “峰中无灵,我又无家可归。” “刚好,就是这里了。” 泰山祖脉绵延千里,龙气浩荡,那是天地间的大格局,轮不到一只小狐狸贪图觊觎,对陈若安而言,能镇住这傲徕峰的一方天地,辟出一座属于自己的仙府,便已是天大的成功了。 那么问题来了,说是建府,我要去哪里找一堆会打灰画图的土木老哥呢? “设计,地基,日后的装修,搞个自建房也麻烦呐。” 陈若安琢磨着难题,腹中鬼听见了喃喃声,开口问道:“主子,您来泰山,是想要在此开辟仙府?” “正是。” 五鬼多年来一直共事,早结拜为兄弟,为首的说:“主子,您要建立府邸,老三可以帮忙啊! 五鬼中的老三名为姚成,生前曾带过几批建房的队伍,懂些土木设计与画图的门道。 陈若安闻言,张嘴一吐,一只身形稍显清瘦的鬼物凝聚成型。 “你还有这本事?” 姚成垂首回话,声音带着阴魂特有的轻渺,回话却条理清晰:“我生前做土木营生,从不少匠人那里学了些精巧门道,设计与施工的章程都略通一二。” 说着,他又引荐其余四鬼:“我大哥最喜植株草木,二哥厨艺绝佳,四弟擅探穴寻脉,五弟雕工和画技都说得过去。我兄弟五人都能帮上主子。” 陈若安听得眉梢微扬。 这么说,是给我开出ssr来了? 一个个都是人才,五连全彩! 姚成继续躬身拜道:“主子有事尽管吩咐,若是相中了地段,我便即刻勘察地势,因地制宜,给您设计一座藏风聚炁、形制不俗的仙府。” “不急。”陈若安摆了摆爪子。 狐修拜月有定法,需接引月华、吸纳太阴元气。 具体选址,得等入夜冰轮升起,辨明灵炁最盛之处才能定夺。 商定了夜晚的事项,狐狸在傲徕峰各处留了点气味,以当作标记,随后返回了岱顶。 张之维坐在下山石阶,百无聊赖,等见到狐狸,才起身说道:“摸清楚周围的状况了?” “粗略看了一圈,没几个精灵。想象中那般同灵友游山玩水、同行论道的画面,怕是无法实现了。” “一狐清修,那也不错。”张之维说着,拎起了随身携带的包袱,想就此下山走去。 “不是要同泰山的道友论道吗,怎么就要下山了?” “最近泰山也不安宁,几个前辈怕是没心思论什么道,方师弟见我生厌,我还是早早离去为妙。” 哪怕是名山道观,也少不了被军阀征税勒索的命运,军爷一开口就是五千大洋,否则就要来个“破山伐庙”。 泰山道众五十余人,炼炁修行者十几人,正因此事发愁,实在没工夫招待张之维一个晚辈。 “原来是这样,那就此别过了。”陈若安双腿撑着站起,抱起狐爪拱手。 “嗯,日后我游历在外,有什么可以帮你扬名的吗?你是要当惩奸除恶的善神,还是替人搭线的红娘?” “都好。”陈若安应道。 于修行者而言,惩奸除恶是本分,因为能够洞见善缘,在指导男女情爱上,狐狸更是从容。 当红娘也罢,现在男女感情淳朴,替人牵线尚有成就感,若是日后的红娘职业,陈若安是万万不想沾染的。 往后的红娘不是红娘,是许愿池里面的王八。 “要求这么低,那就好办了,我走了。”张之维挥挥手,背负行囊,下山走去。 陈若安站在石阶最高处,静静目送。 此时日上三竿,峰顶仍缠着薄霭阴霾,狐狸张口轻吹一口气,撞破了云层。 转瞬之间,细碎的柔光穿透稀薄阴翳,铺在张之维前方的石阶上,霞光漫卷,一路绵延,映得前路坦荡明亮。 陈若安隔着悠长石阶,远远凝望,低声中带一点浅淡的真诚:“由江西至山东,将近两个月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路相伴,多谢了。” 张之维见天光大亮,轻笑一声,缓缓回首。 他抬手拢了拢道袍,对着峰顶方向躬身作揖:“谢过了狐狸,后会有期。” 一狐一道,一在峰顶,一在途中,就此别过。 陈若安眯起眼,凝神望向心神深处—— 祈愿宝树通体大亮,刻着张之维名字的缘分宝牒悬在树桠间,光芒愈发璀璨夺目。 “这般光景,想来日后总归还有再见的一天。” 又或许,还会发生些意料之外的故事。 总之,后会有期了。 第23章 狐邀明月来 送走了道士,狐狸要操心的事仅有一件了。 夜晚,陈若安乘风飞入云端,观赏白日云烟遮蔽的傲徕峰。 今日不见月亮,少了月华,但太阴之炁自然充沛,所以夜幕之下彩云拨开,是一幅如墨如画的盛景。 “不错,等月圆之日,此处必定是月华如瀑,是修行拜月法门的宝地。” “如此宝地,居然是无主之处,想必我也有一番大好机缘在山峰之中。” 陈若安唤出阴鬼姚成,想象着记忆中冰轮的位置,找到一处能够接引月华的悬崖,便要在峭壁之上开辟仙府。 姚成打磨石壁久矣,不用纸笔,直接在石壁刻画。 不多时,一幅仙府蓝图便清晰浮现。 六层飞檐楼阁依山而建,檐角翘向八方,正合聚炁纳灵的格局,楼体嵌着引月的纹路,白日藏风,入夜便能接引漫天清辉。 他收了手,躬身朝陈若安道:“主子请看,此楼依地势而筑,六层楼高,八方朝拜,最合您狐修拜月的法门。至于府邸匾额,我思忖着,您修的是拜月法,不如就题‘拜月楼’三字,既点明根由,又显气派。” 拜月法,拜月楼,拜月教主··· 等等,怎么想起一个匪号“拜月”的豹子头中国版圣诞老人来了? “还是要改。” “主子觉得该叫什么?” “唤作邀月楼。玄狐拜月,亦邀明月而来。” 陈若安一锤定音,邀月楼的建造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置身傲徕峰,远离了山下的红尘纷扰,陈若安才真切体味到,一只狐狸的日子,竟能过得这般充实饱满。 没有俗事叨扰,不必奔波赶路,每日里醒来看山岚流云,倦了卧松荫听风,余下的时光,尽数耗在了建楼的筹备上。 这一等,便等了小半个月,邀月楼才算真正破土动工。 前期的准备琐碎又繁杂,却半点急不得。 陈若安带领五鬼,踏遍了峰中沟壑,寻来一些竹子,又从崖壁间伐来几株风化百年的古松、老柏。 白日里,五鬼各司其职,锯竹剖木,打磨料材,夜晚便跟随陈若安修行,以沾染点阴炁,维持魂身。 建材齐备,狐狸便刨土挖地基,插木搭框架。 一个楼台又耗费半月,勉强能满足起居的标准了。 邀月楼终是落成了。 青瓦覆顶,古木为梁,在傲徕峰的云雾里静静矗立,自有一股清逸出尘的气韵。 鬼老大找了几株耐寒的灵草花木,在楼前屋后细细栽种,给阶前绽满野花,檐下攀上藤蔓,漾起勃勃生机。 小五雕梁画栋,半点不怠,那些精雕细琢的图案,十有八九都是狐,有千狐拜月,万狐祭天。 只可惜陈若安不通奇门,否则一定要在此地布置奇局,用法术去贯通雕文,让仙府成为真正的大气局所在,成为自身修炼的道场。 楼外的田舍也可通过阵法改造,以此满足天时,种植药草,建设药田。 一旦起了念头,对仙府的建设就不是一日之功了,而是日趋完善的过程。 陈若安这般挂念着,时日悄然滑过。 七月,山峰的景色更秀静了。 狐狸站在仙府前,感慨万千。 前世拼尽全力讨生活,最终迫于贷款的压力,终究没有冒险在城里寻一处安身之所。 不想今生为狐,倒是有一间雅然不凡的仙府。 陈若安注视着邀月楼,这才深刻感知,不用再做无家可归、浪迹山野的狐狸了。 狐狸今天有家了。 ······ 七月的泰山,有一年里最热闹的朝山季。 晨雾还没散尽,通往碧霞祠的石阶上,早已挤满了前来祭拜泰山娘娘的香客。 挑着香火担子的山民,步子稳健地穿梭在人群里,担子上的黄纸香烛随着步伐轻晃,粗布衣裳的妇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孩童,手里攥着祈福的红布条··· 陈若安站在人群外,安静看着。 这般热闹的景象,不知有多久没见过了 碧霞祠青烟袅袅,供桌摆满了鲜果、糕点、纸钱,香客们排着长队,将手里的香烛插进炉中,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祈求泰山娘娘庇佑家人平安、五谷丰登。 陈若安平日里也会偷偷溜进碧霞祠,祭拜供奉。 今日是仙府落成之后,第一次偷跑来神位前。 “倒是热闹,可人多眼杂的,不好祭拜了。” “诶?” 狐狸灵光一现,又有了妙计,我请泰山娘娘回邀月楼供奉不就行了? 说干就干,陈若安立马回楼,在顶楼打扫出空地,正中设一张香案,案上摆着从山涧采来的花草、崖边摘的野果。 狐狸没钱,只能用天生地养之物供奉。 香炉倒是有,从一众道士的房间取得,袅袅青烟正丝丝缕缕往上飘。 它捧着一尊亲手雕琢的泰山娘娘木像,放置香案,举香祝祷: “野狐陈若安,于泰山傲徕峰开辟仙府,名唤邀月。今日恭请泰山娘娘神位坐镇此间,愿日日供奉,岁岁焚香。” “往后小狐愿潜心修行,不扰山下生民,不犯世间规矩,唯求仙府安稳,道法精进。” 今日,是百姓朝山祭拜的日子,碧霞元君信仰大盛。 案上的青烟凝而不散,绕着木像轻轻打了个旋,似是应了这份祈愿。 那是一种无形的灵应。 有了这信仰加持的灵应,狐狸的修行似乎更加顺遂了。 这一夜的月色,清得像淬了冰的玉,薄薄一层铺在傲徕峰的峰顶,漫过邀月楼的飞檐,淌进顶楼的窗棂。 陈若安抬眸仰望天边皓月,丝丝缕缕的太阴元气,便循着口鼻涌入腹中。 一股沁凉的意韵,从丹田处缓缓散开,淌过四肢百骸,又化作潺潺的灵流,在经脉里翩跹游走。 安狐狸自然而然地站起身,对着那轮明月,轻轻舒展四肢,向月而舞。 月影之下,不再是狐的姿态,而是人影。 陈若安凝视双手,狐爪子变得纤细分明,四肢也能顺应心意,自由完成一些大幅度的动作。 “依法修行,次第而上,化形成人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泰山娘娘在上,我今夜好像要成了!” 第24章 福瑞的狂喜 邀月楼顶,月华如练。 陈若安的人影被衬得愈发清晰孤绝,他十指张开,指缝间还残留着细密柔软的黑色绒毛,带着未褪尽的狐狸痕迹。 五鬼分别候在顶楼四方,大气不敢出。 陈若安垂眸打量着自己的手,转头看向它们:“你们看我这模样,算是化形为人了吗?” 五鬼顿时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它们身为清风阴灵,却少见阴邪诡事,眼前的景象玄奇怪诞,它们既不敢贸然称是,也不愿拂逆主子,只能僵在原地,半句不敢多言。 陈若安见它们这副模样,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他抬手抚向头顶,指尖触到两对毛茸茸的耳尖儿,再摸向嘴角,唇瓣尖锐,带着狐狸嘴特有的轮廓,并非人类的温润唇形。 身后,一条蓬松浓密的大黑尾巴正悠闲地甩来甩去。 “不对劲。”陈若安低喃一声。 化形是化了,可只成了一半。 不上不下,不伦不类。 邀月楼尚未准备明镜,陈若安便寻了一汪清澈的山涧,月色落进涧中,映出清晰的倒影。 俯身望去,涧中身影已初具人形,身形清隽,可周身仍覆着薄薄一层绒毛,狐耳挺立,尖嘴未褪,唯有那双眼睛少了狐的灵动狡黠,化作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狐首人身,半人半狐。 这般模样,狐狸掺了点类人的特征,正常人看了,怕是要犯欢乐豆效应。 可那些福瑞控见了,大概会为此欣喜若狂。 “修行《拜月法》以来,已将近两月,没想还是半吊子的水平。” 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全此三者,幸莫大焉。 仙府已立,拜月正法在手,唯有人身一道,成了眼下最难跨的关隘。 陈若安立在邀月楼头,沐浴月光,心中倒无半分焦躁。 既如此,稳扎稳打便是。 它依旧守着修行本分,白日里踞于峰头炼炁,夜阑人静时便登顶楼吸纳月华,任太阴清辉涤荡经脉,半点不怠。 祈愿树的本命神通需借善缘滋养,陈若安偶尔也会敛去狐形,借着半人半狐的模样,披一身素色长袍,覆一方简单的面具,前往山脚的商街游玩。 一些摊点吃食,总会馋得狐狸发昏,烧鸡卤鹅,甜饼麻花,处处都在搔狐狸的痒处。 嘴馋之时,陈若安才惊觉自己犯了个糊涂—— 当初与张之维同去解决徐家祸事,事后得了不少赏钱,竟忘了与那道士五五分账! 彼时只觉钱财于狐无用,如今混迹市井,这人间烟火味,哪个不要靠铜钱淘换。 陈若安没想到,作为狐狸,也要为了这俗物发愁。 “建房,修仙讨编制,为了钱财奔波···好强的既视感。” 是不是还要我修得双爪遍布老茧,头顶光秃掉毛,才越来越像一个“人”? 泰山娘娘眼下,天无绝狐之路。 朝山季香客如云,恰是生财的好时机。 五鬼的老大,最擅辨山泽灵草,陈若安便唤他挑些有静心安神效用的草药,编织成憨态可掬的小狐吊坠,再委托泰山道观的方洞天小道长售卖。 山东一地本就有浓厚的狐仙信仰,往来朝拜泰山娘娘的香客中,又多名门世家的阔太太、贵小姐,见了这些讨喜的狐形饰物,自然是爱不释手。 方洞天亦是个通透的,遇见衣着华贵者,索性明面上开个高价,最后竟也生意兴隆。 一来二去,道观的道爷见营生这般红火,也跟着捣鼓起来,寻些山珍奇石制成各式法器,逢着香客便吹得天花乱坠,称有辟邪厄灾的奇效,竟也引得各路香客争相购买。 不过月余,竟靠着这门买卖,将军阀上门讨要的五千块保护费凑得齐齐整整。 狐狸有了逛摊游玩的闲钱,全真中几个修道的道爷,则日夜跪拜在元君、老君像前反思忏悔。 全真全真,是要“保全本真、不违初心”,可几人为了道观存续,触犯了三坛大戒,将修真悟道的“心口如一、真实无妄”都丢掉了。 “要我说,你们起码保住了几个老祖的牌位,仙神在上,会体谅的。”陈若安同方洞天这般说道。 “全真讲究‘性命’双修,几个长辈跨不过心里的坎儿,很难成全心境了。” “还是没皮没脸的人更适合修行啊···” 狐狸的这句话饱含道韵禅意,方洞天细细咀嚼许久,得出了一个结论——难怪张之维修行有成。 陈若安端详蒲垫上悔过的几位道爷,问了方小道长一个问题:“什么是性命双修?” 一人之下,提及术法便是小道,提起“性命”双全便是大道,可修来修去,竟也没人给狐狸说道一番。 陈若安可不觉得“性”与“命”,就是简单的灵魂与肉体的灵肉之分。 “你对全真的修行法门感兴趣?”方洞天笑道。 “你们信奉泰山娘娘,娘娘统管天下狐类,我自然也在麾下,说起来我们算道友,我自然好奇你们的法门。” 狐狸话说得坦诚,方洞天便毫不吝啬地一一道来:“性是吾人之灵觉,命是吾人之生机。性之造化系乎心,命之造化系乎身,可两者又不能归于单纯的心身之说。 简单来讲,前者是你内在的道,后者是你外在的道。” “玄奇诡异的术,归根结底不过是炁的使用方式,我们视之为奇技淫巧丝毫不是自大。异人间高层次的较量,最终还要落在自身的‘性命’上。” 方洞天一边讲解,一边心事重重地走出碧霞祠,凝视着峰头的缥缈雾气,逐渐有点心不在焉。 他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意味着奇技淫巧不重要,可真要有人觉得奇技淫巧不重要的时候,那这人距离天下无敌也就不远了。 方洞天不想承认,同辈之中,唯独大他几岁的张之维有这般品质。 他并非真正讨厌张之维,只是在遇见那一身狂气的师兄后,总会生出一种远远落后于人的强烈懊恼。 怒己不争,反迁怒他人。 “唉,我还差得远呢。” 方洞天看了眼狐狸:“你也差得远,等修出人形再说,观内典籍都是先人的智慧和经验总结,没狐狸的部分。” “不远了。”狐狸吞吐雾气,摇身一变,借助云雾遮掩,提前用衣袍和面具遮住了非人的部分,“人身难得,可我成就了一半。” 狐首的上丹倘若不行,那就先从下丹和中丹摸索起来嘛。 第25章 不是瑕疵,是萌点 “竟然真的化形了?”方洞天哑然。 听观内前辈说,长白山的仙家化形成人,要经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修行,可眼前这狐,从牙齿和身形来看,分明是只小狐,竟也修得了人身。 就是这模样,不知是不是因为穿衣风格,远观起来,未免有点太过肥大臃肿了。 方洞天不知道,狐狸背后的宽大袍子,全是尾巴撑起来的。 “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狐类擅魅,自然要有意遮掩。” “那是,实不相瞒,有时候早在三步开外,我都能闻见你身上的气味了。当然不是狐骚味,而是一种月华洗炼后的清淡香气,闻着怪好闻的。” 方洞天收回视线,笑道:“藏着也好,狐太过美艳娇媚,是要坏人修行的,谁说公狐狸就没有‘蓝颜祸水’一说呢。” 小道长自以为开了个不错的玩笑,可陈若安一点都笑不出来。 俗话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成都,安狐狸在前世的时候成见已经很深了,要是可以,它宁愿“蓝颜祸水”一类的措辞是出自女子之口。 “我该回仙府修行了。”陈若安动了离去的念头。 “你稍等,我送点东西给你。” 方洞天去往观后庭院的松树下,取来一沓纸张,上面是平日里师叔要他罚抄的典籍经文,有《性命圭旨》的摘抄,也包含部分的基础修行法,都不算什么门内隐秘。 “我资质尚浅,又不通狐类的修行,就不好为人师了。” “谢过了。”陈若安揣起纸张,腾云远去,返回仙府之中。 邀月楼的五层,是狐狸留出来观山望远、静心修行的地方,它在此铺展纸页,详细认真地研读起来。 看了会儿,令陈若安欣喜的是,纸张并非是对一些典籍的原封照抄,同时包括了方洞天静坐罚抄时的一些感悟和心得。 一些结论之妙,有时令陈若安打心底的佩服。 其实方洞天完全没必要自惭形秽,就一点纸页的心得,安狐狸总觉得这小道长日后一定会在道门占据一席之地。 道门内交流频繁,一个道士有时会在不同道观调动,陈若安甚至在想,这位方洞天,会不会是日后坐镇京都白云观的方爷。 当然,真要这样,未免就有点太过巧合了。 陈若安便遵循着全真的一点“性命双修”之法,融合狐狸的天性,自顾自地修行起来。 嬉游炼命、观月修性——是谓,狐狸的“性命”双修。 白日里,陈若安便在傲徕峰的山野之间追兔玩鸟,腾跃攀援,于自然嬉闹中锤炼体魄,成全“命”功; 入夜便登邀月楼顶,对月静坐,引月华清辉涤荡心神,伴泰山灵韵涵养心性,以此来成全“性”功。 日久功深。 等泰山脚的林野泛黄,陈若安周身绒毛尽数褪去,尖锐狐嘴舒展成温润唇瓣,唯余头顶狐耳、身后尾尖未消。 “影视和小说诚不欺我,果然狐狸的耳朵和尾巴是最难藏的。” 陈若安吐口烟气,幻化成一黑衣少年,七分俊朗三分狐韵,自在天成,有几分出尘的仙气,又沾染些狐族特有的阴邪妖性。 和当初陈若安祈愿的一般,是个十足的美少年,由于拜月修行、喜阴避阳,故男生女相,快成了类似王震球那般的二尾子了。 五鬼围绕着狐耳黑衣的少年,欢呼雀跃。 “恭喜主子,虽说耳朵和尾巴还有一点瑕疵,但完全不影响,现在您已经是清隽人形了!” 瑕疵? 这就是清朝遗老没见识的地方了。 放在后世,这可不叫“瑕疵”,而是“萌点”。 陈若安依靠栏杆,观山望月,等山风骤停,便眯起双眼,唤醒神魂之中的祈愿宝树。 几个月来与方洞天相处共事,一狐一人结下了点浅薄缘分,镌刻方洞天姓名的宝牒散发幽蓝光亮,挂在枝头氤氲清辉。 “既得人身,自然要在泰山周边走一走。所言所行,还需小心谨慎,所以我祈求一份遮掩身姿的避害之法。” 陈若安心里想着“翳形术”,拉住缘线轻轻摇晃。 宝牒一亮,没有什么隐身的“翳形”之术浮现,枝头反倒是落下了一柄油纸伞,青竹为骨,黑面浅染金纹。 “为什么是一把伞?” 祈愿树框定的奖励,从来不会偏差过大,莫非藏匿的法门,就在伞中? 陈若安撑开油纸伞,察觉伞有宝光、并非凡物,而是一件制作精良的法器。 置身伞的庇护之下,除非动用“观”法,否则寻常异人根本无法察觉执伞人的所在。 陈若安睁开眼,抬手一握,油纸伞落入掌心。 他轻笑一声,抚伞说道:“你这祈愿树倒是藏着一些风情。” 若我执伞行过江南的雨巷,会不会有一位丁香般的忧郁姑娘,遇见我这半狐半人的少年郎? 唰~ 陈若安撑伞转身,消隐于月色。 ······ 今日十五,是泰山脚赶大集的日子,陈若安执起油纸伞,将世界孤立在外,穿梭于人群。 集市东边是江湖艺人摆摊卖艺的地方,最有乐子可寻,陈若安随着人潮欣然前往。 民国做营生不易,一些异人走南闯北的,也会在各地的天桥、集市卖弄伎俩,赚点行路的盘缠。 哪怕是“全性”凶名赫赫的鬼手王耀祖,做的也是杂耍卖艺的活儿。 这泰山的地段,自然不缺异人。 咚咚咚! 陈若安听得一声锣鼓响,见一头戴红布小帽的猴子,跟随声响翻着筋斗,等动作完成,便抱拳作揖讨喜,惹得围观老少哄笑连连。 末了,它又衔着竹篮绕场打转,看客笑掷铜子,“叮叮当当”落进篮中,猴子则是一副呲牙蹦跳、挠头摆尾的喜态。 看今日赚的,大概是能多吃几根香蕉了。 “禽兽师?” 陈若安驻足观赏,发现猴儿和耍猴人的默契,根本不是训练就可以达到的程度,那人操纵起猴子来,实在是太过得心应手了。 狐狸不介意看得时间长了点。 等观众散去,那耍猴人收了场子,背好行李,忽然对陈若安的方向点头示意:“阁下是好奇我的手段?” “诶?”狐狸一惊,我这才得的法器,怎么说破就破了。 祈愿树还要不要面子的啊? “阁下,为何不现身一叙,我看你,好似在看一团朦胧的雾气。还有一件怪事,为什么我看不见你,却能用炁和你交流?” 陈若安闻言,心中了然。 不是油纸伞的问题。 禽兽师以“炁”沟通动物,是耍猴人特别的手段,和自己狐狸的身份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安狐狸想开口回话,却见那禽兽师双手一拍,心中大喜: “我明白了!一定是我手段精进,可以用炁和人沟通了!” 说到底,人不过也是一种动物啊! 第26章 死去的记忆正在攻击我 禽兽师,古来一种极不入流的职业。 他们通过与目标生物进行近距离接触,释放特殊的“炁”建立连接,以此沟通动物、控制动物。 禽兽师职业稀少,几乎都是家传,少有对外授徒的案例。 在外人看来,他们无非就是一群地摊杂耍的,用毕生心血换一个给达官显贵充当小丑的机会,以此来混口饭吃。 陈若安端详欣喜若狂的耍猴人,实在不好意思泼一头冷水,禽兽师控制动物的难度,与灵智成正比,别说人了,一些稍微聪明点的灵长类都无法操纵。 与其向宏观求索,以期操纵人类,还不如转向微观世界。 禽兽师虽说低贱冷门,但有意思的是,在大多异术随着科技发展而逐渐衰落之时,禽兽师反而可以利用文明更进一步。 就比如日后西北大区的“临时工”老孟,他所沟通的极限,已经达到了原核生物——细菌。 只要目标身体接触老孟发出的特殊的炁,他就能掌握目标体内细菌的增减与变异,这完全是一种开创性的突破。 当然,就民国百姓现在的认知水平,要让“禽兽师”向“生物师”发展,实在有点太过强人所难了。 “奇奇怪怪,我转行耍猴才几天啊,没道理的。要不是这猴子是大潮巴,我都无法操控它,没道理能用炁和人沟通的啊。”耍猴人托腮思索。 陈若安疑惑道:“大潮巴?这是什么特殊的品质吗?” 耍猴人一挠头:“方言嘿嘿,说顺口了,就是大傻子的意思。” “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喊我秦福就行。”纵然不知对方身份,耍猴人依旧报出了名讳。 如果说张之维是因为实力强大,无所谓一些人心的阴谋算计,那眼前的秦福,完全就是鲁地人士特有的憨厚朴实了。 “秦兄是游历各地赶场,还是说要在泰山一带定居?” “干我们这一行的,待在一个地儿容易饿死。毕竟集市再大,来回也就一个地界的人,看多了就腻了,不如四处赶场卖个新鲜感。” 秦福抬臂横在胸前,小猴自然而然坐了上去。 “不过我还得等一个场,听说过几日有个大的马戏班子过来,还是洋人操持的,我可得好好见识见识。” 陈若安不现身,耍猴人不在乎,两人这般诡异的交谈起来。 秦福走南闯北,靠卖艺讨生活,嘴皮子早练得极溜,妙语连珠间还常掺着些成语,口齿爽利得很。 陈若安一问起那马戏班子,他顿时兴致勃勃,话匣子一开便滔滔不绝了。 “那可是新鲜玩意儿!” “咱这地界有山海异兽,人家那边偏有奇幻魔怪,听说这次巡演有半人马、美人鱼、人蛇,还有侏儒怪、畸形魔!那些军爷、大老爷啊,最稀罕这个了,既爱瞧,也肯花重金买!” “咱这耍猴的比不了,馋煞我了喔!” 陈若安心底暗忖着,这些不过是夺人耳目的噱头。 旧时的欧洲便有这类怪演,展出时的表演者,大多是得了怪病的畸形人。 现在是精明的商人,将西方贵族玩腻的东西,重新挪到东边来骗人,满足一些人的好奇心和猎奇心理。 “我的住处就在泰山附近,要是日后有缘,可一同观赏表演。”狐狸听完故事,转身欲走。 距离拉远,秦福的手段彻底失灵,再感知不到半点狐狸的存在。 “好兄弟,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和身份呢!” 陈若安淡声道:“你当我是山间一游魂就好。” 秦福闻言一怔,呆滞许久。 他生平最怕鬼了。 ··· 三日后,金辉漫洒泰山的山脚,秋日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 马戏班子的营地驻扎在山脚前的空地,艳色的预演广告牌一立,便勾得往来行人纷纷围看。 装着所谓“珍奇异兽”的铁笼裹着厚幕布,密不透风,主办方怕露了底影响售票,便拦着人,只要他们踮着脚远远的瞧。 陈若安撑着油纸伞立在人群外,有点纠结要不要向前。 他是只喜欢清静的狐狸,有时候也喜欢吃瓜凑热闹—— 但不是什么都要凑向前,就比如这次巡演,一只没有审丑癖的狐狸,根本无法从诡异怪诞的畸形展品上找到情绪满足。 于是,狐狸站在了美人鱼的水箱旁。 水箱不算大,水质浑浊,里面浮着几缕枯黄的假海草,底部铺着薄薄一层细沙。 风一吹,幕布后会飘起淡淡的水腥气,混着劣质油脂的味道,呛得狐耳微微颤动。 所谓的“美人鱼”,正浮在水面呼吸,她长发黏腻,紧贴颈肩,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 “鱼尾”泛着暗哑的银蓝,鳞片驳杂脱落,像是用鱼皮缝合在人的腿上,接缝处隐约露着泛红的皮肉。 令陈若安意外的是,鱼尾上的人并非什么金发碧眼的异域美人,而是一位双眼写满惶恐的国人姑娘。 狐狸重新绑好幕布,又去见识半人马、人蛇等珍奇异兽。 他们几乎是同样的惨状,唯独人兽接合处的伤口,要远比人鱼的精致完美,完美得不像一般的骗术,而是非人的巫毒法门。 “应该不会,别真让我给碰上了。” 陈若安执伞走入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帐篷内烟熏雾缭,一个鬼佬正用洋文“叽哩哇啦”的和手下吩咐着什么。 “哼。”狐狸轻蔑不屑地冷哼。 作为一个四级考了六次才过的英语巨佬,他完全听不懂鬼佬的话。 “通语”的神通还是不够概念化,为什么“鹰语”不能算鸟语呢? “劳伦斯先生说了,等这次巡演结束,就带你们返回欧洲,到时候可有大把的钞票赚,你们这地界啊,人都太穷了。” 鬼佬的手下做事的是两个国人,一旁的假洋鬼子刚好将话翻译了过来。 “劳伦斯先生还说了,你们这地界的人真有趣,残害自己人,永远要比外人要毒要狠。你们的造畜术很稀缺,因为西方炼金中以人为材料的合成兽炼成,已经彻底被列为禁术了。” ··· 陈若安站在门外偷听,只觉头皮发麻。 该死! 什么“造畜”、炼金体系的“合成兽”,下一句是不是该“大哥哥”了? 死去的记忆正在攻击狐狸。 第27章 狐狸表示不懂 采生折割,造畜毒法,在民国乃至此后的一段时间内都是一些团体惯用的讨钱伎俩,伤天害理,惨无人道。 “干完这票就返回欧洲?连死亡g都立好了。” “闹市之中人多眼杂,又恐伤及无辜。泰山娘娘在上,狐狸心善,便多给这几位半日的活头。” ··· 是夜,天公作美,夜黑风高。 泰山顶的天幕沉如浓墨,唯有几缕残星被云翳掩去。 陈若安撑着油纸伞隐去身形,悄无声息潜入马戏营地,灵敏的狐耳一颤,听得几声稀碎的“吱吱”声。 有数只老鼠窜过铁笼,围着幕布打转,爪子挠得布面轻响。 “老鼠也对珍奇异兽感兴趣,莫不是那位秦兄也来了。” 陈若安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目光锁定远处藏匿的一个身影。 “你在这里干什么?” 安狐狸快步上前,拍了拍秦福的肩膀。 那耍猴人猛地回头,见四下空荡,顿时脸白如纸。 好在陈若安的声音还算熟悉,他立马定神,嘴里反复念叨:“都说了,我怕鬼我怕鬼!你还吓我!要不是听出你的声音,我早魂飞魄散见阎王爷去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陈若安不理会秦福的恼怒,继续问道。 “偷东西啊!”秦福说得理直气壮,“他奶奶的一群狗日的鬼子,当初抢了我们多少东西,我偷点回来作补偿!等我捞走这些异兽,给老百姓们开开眼!” 狐狸一笑:“倒是头一回见人把偷东西说得这般坦荡大义。” “嘿嘿,那你来干什么?” “不用管我,你偷你的,顺便牵制住外面的人,我进去杀几个祸害。” “嗯,杀?”秦福一愣,掏出右手比了个大拇指,“我去啊兄弟,你可比我意气多了,还得是你啊!” “回见。” 陈若安缓步离开了。 帐内烟味弥漫,劳伦斯斜倚座椅抽着雪茄,烟圈袅袅缠上帐顶。 对面是施展造畜邪法的两个异人,两人旁边立着一个翻译,穿得人模狗样,点头哈腰地替鬼佬传着话。 陈若安悄无声息站在几人身旁,禁不住感慨:修行半年,身怀数种法门,偏偏任何一种都不精杀伐。 “唉,每每此时,就特别想念我的最强召唤兽啊。” 眼前这四人,不过是几枚金刃的事情,哪里要麻烦狐狸亲自动手。 也不知张之维游历到何处了? 自分别起,将近三月,山东境内和周边地区无一处新增的狐狸神位,这道士骗人的手段,貌似不太行啊。 失神不过片刻,陈若安摸出匕首,借着狐类特有的迅捷,指尖轻送,轻描淡写地替两个异人抹了脖子。 二人没来得及“哼唧”一声,便栽倒在地。 两个异人专精害人邪法,根基驳杂不堪,哪里接触过正统的“观”字法门,他们连周遭“炁”的异动都辨不清,更别提察觉狐狸隐去身形后的炁息。 如此一来,最棘手的两个麻烦便悄无声息解决了。 “谁?” 二人倒地的动静惊得劳伦斯抬起头,雪茄的烟蒂坠落在地,火星子溅起又迅速熄灭。 旁侧的翻译也愣在原地,脸上的谄媚还没褪去,眼神里已漫上恐慌,他的眼前是血泊中的两具尸体。 “你也是个不常见的东西,罕见物啊。” 无形之处响起狐狸的言语,惊得那翻译连连后退,可帐篷外妖风渐起,秋风呼啸,云遮蔽了月光,视线黑得看不见去路,他无处可逃。 狐狸摇身一转,收敛油纸伞,显露了真身。 两人定睛一瞧,雾气缭绕中,是个面容阴柔美艳的黑衣少年。 劳伦斯惊慌大喊,嘴中急速吼出了好几个长难句,陈若安听得最多的,便是“money”一词。 前世被长难句折磨过,狐狸觉得恼怒。 “我生平最烦别人在我面前拽英文。” 那翻译见机行事,立刻说道:“这位爷,他的意思是,别杀他,他给你钱。” “那我杀了他,他身上的钱不就是我的了?” “这···” 狐狸一言,将翻译整不会了。 这位爷是杀人越货的主儿,而且他头顶狐耳,后挂狐狸尾巴,想必是被造畜的邪法害过,所以要前来报仇雪恨,如此种种,今夜怕是无法活命了。 “爷,我是被逼无奈讨生活,我是翻译,不是汉奸呐!” “这洋鬼子平日里倒是作威作福,一直欺压我们同胞,迫于威慑,我实在是不···” 那翻译一边口吐酸言转移注意力,一边迅速掏出衣服内口袋的手枪,对准了陈若安。 “哼,奇人异士的手段没用了,时代变了!” 他想开枪,可手指似乎僵住了,有五只阴鬼缠绕身旁,阴炁浓郁得刺骨入髓。 “这不没变嘛。” 陈若安斜倚帐篷长椅,半捧着脸,沾血的匕首在指尖轻巧转圈。 “这样吧,让我看看高贵的洋爷是如何求人的,用我这一族能听懂的话说,满意了,我放走你们。” 他瞥了眼翻译:“但你,不许搭话。” 劳伦斯跪地俯首,五指扣地,咬紧牙齿。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蛮荒之地的语言,到底怎么说来着? 翻译急得冒汗,是华语啊,说几句就行了,情绪才是关键,要哭得够狠才行。 劳伦斯竭力回想那群下人跪地的丑态,以及嘴中喊的话,真有画面感浮现脑海了。 ”爷···老敏。求你,放过窝···爷,求求泥···“ ”哎哎哎!“翻译大喜过望,“爷,您看这···” 陈若安望着劳伦斯蹩脚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劳伦斯也跟着扯出个难看的笑。 “说得真棒。” 陈若安身形一晃,摇身一变,一只玄狐四爪着地,轻缓落下:“可我是狐狸,这不是狐言。” 话音刚落,五鬼老大已然上前,夺过旁侧的枪,稳稳抵在了翻译的太阳穴。 “你、你是狐!” “你怎么能是狐狸呢?狐狸成精了!”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溅落帐篷布,两具尸体直挺挺地栽倒了。 这时,帐篷外传来秦福的声音:“好兄弟,你解决了没有?我这里出大事了,我无法操纵这些异兽啊!” “这些异兽和侏儒啥的是洋玩意儿,俺不会说洋文啊!” 陈若安狐爪一拍脑袋,苦恼道:“那些就不是动物!你怕不是个大潮巴吧?” 第28章 结缘集牌 “好端端的,干什么骂我?你说这不是动物是什么,人兽的结合处我都检查了,没有缝合的痕迹,就是长在一起的。” “西方就是人马这样的东西,不是还有长着羊角、诱人堕落的魔鬼嘛,咱们这里是多情的艳鬼狐妖,他们那就是牛羊,差不多的东西。” 秦福肩扛小猴走入帐篷,看不见任何人影,四具尸体各占四方,沾满血污,安静横躺在两个长椅之间。 “鬼佬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多数都不简单,像我们这种跑江湖的,哪怕嘴皮子逞强,最终还是要避其锋芒,兄弟你这···” 陈若安不以为然道:“若是手底下有枪队的鬼佬,我或许真会谨慎行事。可这家伙仅是勾结了两个不入流的异人,便要作威作福、残害百姓,我需要避他锋芒?” 秦福颇为钦佩地点点头,可惜自己本领低微,无法像这游魂般潇洒行事。 “外面的珍奇异兽怎么办?” 陈若安没有回话,径直走向栅栏围护的铁笼,秦福只觉一阵阴冷寒风从面前拂过,便跟随阴炁,一并去看关押着的“珍奇异兽”。 安狐狸抬手示意,五鬼分散而出,打开铁笼锁链,将一众“珍兽”领往营地中央。 秦福安静候着,小眼一睁,瞅见漆黑夜色中点燃了三团幽蓝的火焰,和当初他露宿荒野,在坟头见过的鬼火一模一样。 “俺娘哎,你真是鬼啊?” 那自然不是鬼火,而是陈若安使用的狐火。 造畜术,实乃一种巫毒邪法,耐不住狐狸驱邪逐浊的火,仅是一烧,鱼鳞、马皮和血肉的缝合处便纷纷脱落,露出底下惨白的肌肤。 “美人鱼”挣扎几下,双腿从遍布鱼鳞的长尾中伸出,活动了片刻,只能像鱼游深水时一样扭动。 “这是,造畜!”秦福一惊。 世俗之中的“造畜”,是一种将孩童致残,用来卖艺杂耍的歹毒手段,可异人所修的造畜之术,要远比一些普通人贩子的恶毒。 “是人啊,难怪沟通不了。” 陈若安解除邪法,见几个被害之人嘴中“咿咿呀呀”,吐不出半个字,又捏住那“人鱼”的嘴角,查看她的口舌。 稍后,秦福见一枚细长之物漂浮空中,借着帐篷的火光,能看出是一枚银针。 “银针别舌,等时间长了,便能压制人说话的本能,让人无法求救。” “畜生啊!”秦福一叹,见自己曾向往的珍奇异兽成了人,心中道不出的五味杂陈。 陈若安继续说道:“我会委托碧霞祠的道爷们联系山下警局或公所,想办法安置好几人,至于这里,劳烦你处理了。” “我做事,你放心,保证干干净净。” 秦福抖了抖肩膀,猴儿“吱吱”应了几声。 “小圣,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咱们刚好趁着夜色,做一票大事了!” “吱吱吱!” 半夜,一场大火烧穿了营地。 翌日,凑热闹的百姓赶早看表演时,眼前只余下灰烬和狼藉,几块焦黑卷曲的广告牌立在原地,铁笼里的“珍奇异兽”不见踪影,连外国老板也杳无踪迹了。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满心期待落了空。 无聊之际,一声铜锣“咚”的敲响,勾得所有人转头。 秦福一身利落短打,领着只头戴红布小帽、身挂彩绸的小猴儿,笑得眉眼弯弯。 他抬手又敲了记铜锣,朗声道:“诸位看官莫急!洋人的稀罕物跑了算啥,咱自家的场子照样热闹啊!” 咚! ··· 碧霞祠,方洞天和狐狸并排坐在台前,偶尔会有几个香客路过,总归是过了朝山季,山中比起夏时冷清不少。 小道长叹口气:“你带回来的几人遭受迫害许久,身体和心智都出了问题。现在时局动荡,话事人更换频繁,哪怕是警署公所,都懒得接一些麻烦事了。” 狐狸一撇脑袋,问道:“他们会怎么样?” “全真中人认为,灵魂所涵盖的一切内在,可以通过温养恢复。我们只能辅助相关法门,暂时让几人在观内静养了。” 人体内皆有先天一炁,无非是能否得到和使用的区别,全真的功夫也能用在寻常人身上,不过效用可能会大打折扣。 “道长们大义。”狐狸恭维道。 “怎么一只狐狸都要学人溜须拍马了?”方洞天撑着稍显扁平的脑袋,笑道,“不过是修行中人的一点分内事罢了。” “教给你的性命双修法如何了?狐狸成就的人身,能和人一样,与天地相呼应吗?” 陈若安爪子捂在腹部,想说一点修行感悟,没等开口,石阶下传来几声吆喝。 “鬼兄,鬼兄弟!你在不在山中啊?俺要外出游历赶场了,想和你道个别!” 陈若安暂别了方洞天,依旧以纸伞翳形,选择以游魂的身份同秦福道别。 临走前,一个干草编织的狐狸吊坠送到了秦福手中。 “你我萍水相逢,但难得共事一番,一个小物件送给你当留念。” 浅青细草编就的小狐狸坠子,有半个巴掌大,模样憨态十足。 狐颈处系着细红绳,悬一枚磨得温润的小巧桃木福牌,牌面用朱砂写就一个端正的“安”字,是安狐狸的“安”,在一些善信看来,也是平安的“安”。 “这倒是提醒我了。”秦福拎起坠子,满心不甘。 “鬼兄,实不相瞒,我来泰山福地,其实还有第二件事。” “什么事?” “我在找一只黑狐。听集市的人讲,这山中地界有一狐,毛色黑亮,是难得的变种,我要是能和它交朋友,跟它摆摊杂耍卖艺,那岂不是要赚大发了?” 隐蔽身形的陈若安眉头一皱,原来是找我的? “鬼兄弟,你有什么头绪没?” “没有。” “可惜了,我俩一定能赚大发的!” 陈若安手指掐腮沉思,开口道: “你行走江湖不易,我再教你太极拳中的养生式,你以弓步定势开始,右手平伸高托,左手随身扭转,面对下山路···” 安狐狸教了一招“神鹿回头”。 “这是太极拳啊?大腚撅得要遭踹似的哈哈。” 秦福一笑,没等笑几声,屁股好像真挨了一下,他踉跄几步下山,完全收不住脚力了。 “鬼兄弟,你这人不讲规矩!” “行了,一路好走!”陈若安毫不客气地送客。 我都建好仙府,安稳备考仙班编制了,怎么还想把我拉出去当苦逼的打工仔? 待送走秦福后,安狐狸返回邀月楼,在泰山娘娘的神位前入定,查看祈愿树的状况。 枝叶悬挂的宝牒又亮了一块,彩带飘飞,有时也勾连起两块截然不同的宝牒。 “这是···” “我所结缘之人今后遇见的家伙,要是同我有所牵扯,也会出现在树上吗?” 简直和收集卡牌一样,不同的卡牌能凑羁绊就好了。 陈若安仰头观望,雕刻秦福名字的宝牒是幽蓝色泽,一条红中泛黑的彩带挂在另一枚宝牒,上面的名字是—— 李慕玄。 浅灰色的缘线勾连在狐狸尾巴,时隐时现。 “看样子日后总有相见的一天,既然并非善缘,那见面之时,怕是不怎么愉快了。” 第29章 反张之维联盟 “全性”恶童李慕玄,早年拜师三一门,接受大盈仙人左若童考察无果,后遇见鬼手王耀祖,为了与左若童的一时之气,拜入鬼手门下学习“倒转八方”。 现阶段,这恶童正跟随王耀祖学艺,四处游历。 “地摊杂耍的倒转八方,外加一个耍猴的禽兽师,总不能因为争场子打起来?” “或者说,猴挠他了?” 陈若安设想了几个离奇的场面,既觉得离谱,又觉得发生的合情合理。 对李慕玄来讲,做再糟糕的选择都毫不令狐意外。 “岁月还长,等遇见了再说。” 对狐狸来说,当务之急是祈愿,框定相应的奖励。 有了昨夜马戏班子中战力不足的前车之鉴,陈若安这次的想法很简单,或许可以许愿一门杀伐气十足的法门了。 就这样想着,玄狐伏在树下,狐首微抬,对着虬枝悬挂的宝牒心念祈愿。 咻~ 宝牒没有功法浮现,反倒漾开一抹莹润的清光,柔柔漫下,落满狐身。 那清光似有灵韵,浸透了蓬松的皮毛,再丝丝缕缕渗进血肉经脉,与全真“命修”的法门丝丝相扣,两相配合着,一点一点滋润着身躯肌理。 一股暖意混着清劲,在狐狸的四肢百骸奔涌。 爽! 陈若安仰首长啸,狐身自原地节节舒展,转瞬便涨至数米身宽,往日孱弱的狐躯变得敦实壮硕,竟有吊睛白额虎般的庞然身形了。 他跃出邀月楼,寻一处山间空地,抬爪一挥,拍在旁侧山石上,只听轰然一声,巨石应声崩裂。 狐狸爪子一动,似有力若千钧。 显化真身,异兽修行之中的经典暴炁之法,用炁去充盈血肉,那陈若安就不再是一只孱弱的小狐狸了。 唰! 狐狸不用腾云御风的法门,仅凭一身强悍肉身穿梭林间。 油亮的狐毛在树影间掠出残影,粗壮的狐爪稳稳扣住岩缝,借力纵身跃起,丈高的树障转瞬便被踏在脚下。 本该需要辗转攀爬的陡崖,此刻只需纵身一扑便稳稳落定。 狐狸四肢迸发的力道带着风响,身形矫捷却不失沉凝,全是命功精进后的底气。 陈若安一路奔跃,越沟壑、穿密林,径直跳出傲徕峰的连绵山势,朝着岱顶疾驰而去。 等到了目的地,抬眼望去,道观外的坪地上,头型扁平的小道长正躬身迎客。 对面立着位白褂少年,眉目清秀俊朗,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沉稳气度,举手投足之间皆显名家之风。 “洞天,许久未见。” 说话的少年气息清正,根骨极佳,是四大家的陆家之后,三一门的门人,陆瑾。 陆家门风纯正,子弟遍布全国各大流派,陆家的前辈更是与各流派掌门交好,久而久之,下面的小家伙们自然也结下了情谊。 “你怎么过来了?” 陆瑾笑道:“本是回家探亲,刚好家族内有其他子弟要转投蓬莱剑阁,我便跟着走一趟鲁地,顺路来看你。” “你要是早来十几天,还能赶上一整个的朝山季,最近有很多好玩的事发生。” 方洞天回观内取来一个狐狸坠子,交给了陆瑾。 “送你,这算是观内最近兴起的营生了。” “挺好的,狐狸可爱,还有‘安’字,是平安符一类的?” “嗯···”方洞天欲言又止,这“安”字当中可是藏了狐狸的小小心思。 善信以为是平安喜乐的“安”,可狐狸是取了自身名字中的一个“安”,等时机成熟了,寄托善信心愿的挂坠,可凝聚信仰,馈赠给狐狸。 狐类果真天性狡猾! “谢过了。洞天,我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陆瑾察觉到挚友异状,出声关切。 “数月前,张之维来过。” “啊唔···额···张师兄啊···”陆瑾支支吾吾,逐渐凑不出完整的言语。 自从陆家寿宴之后,那一巴掌就成了家族长辈和门内师兄弟的饭后谈资,尤其是门内,动不动就有师兄跑出来提一嘴打趣,三年多了都没消停。 “没关系的,总不会有人记一辈子。” 方洞天拍打陆瑾的肩膀,以示安慰。 陆瑾强颜欢笑:“啊,我本来就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洞天,你的阳神修炼得怎么样了?” 陆瑾一言,触碰了方洞天的逆鳞:“别提了,我越是修行下去,便越感觉不对。” “精神外露,孤魂野鬼一般在外招摇过市,这也配称阳神?不过是出阴神罢了!” “要是真的阳神,当初就不会···” 方洞天言语一滞,回想起当日阴神出窍,反在张之维身上撞个晕头转向的场面,悄咪咪攥紧双拳。 “没关系的洞天,总不会有人记一辈子。” 陆瑾将安慰的话原封不动丢了回来。 “我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 两人的话传入了陈若安耳中,狐狸无意偷听,更不喜欢八卦,奈何狐狸耳朵太尖了,岱顶的风又大,都不用“听风吟”,言语自己就灌入耳中了。 狐狸听两人谈话,莫名有种诡异的喜感。 两人的挚友情谊,是不是有一部分归功于张之维? 比如他们境况相同,遭遇无差,都在张之维手上吃过亏,对彼此更懂得感同身受。 陈若安想起日后的周圣修得了“七十二候变化”,还要时不时化成鸟儿去蹬张之维几爪子,那种喜感就越发浓重了。 几人私下里,说不定还会组建一个“反张之维联盟”。 噗嗤~ 狐狸笑出了声,身形收束,抬爪迈步,踱至碧霞祠前的青石坪上。 方洞天见他过来,便对陆瑾解释道:“这狐狸是随张之维一同来泰山的,现在正定居山中修行。” “虽是狐身,却早已通了人道,是位难得的道友。” 陆瑾果然名家门风,见是狐形,神色亦无半分轻慢,拱手施礼:“见过狐兄,在下陆瑾。” “不必客气,喊我陈若安便是。”狐狸口吐人言,声线带点狐类的轻扬。 甫一报出名号,心神中的祈愿宝树忽的一亮,莹光漫开,陆瑾的宝牒清晰显现了。 一道浅黑的孽缘之线,挂在触不可及的高枝,又像飘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和药仙会那次一样,是许久以后的、未来的缘分。 陈若安的狐眸微凝,脚步停滞:“我在未来,会与陆瑾交恶吗?” 可没道理啊,以陈若安的为狐,加之陆瑾“一生无瑕”的品行,一狐一人之间能发生什么事? 第30章 与陆瑾捉摸不定的缘分 陈若安百思不得其解。 论说陆瑾一生经历的重大变故,无非是无根生携李慕玄闯三一门,后恩师左若童仙逝,门内师兄弟外出向“全性”寻仇,流派元气大伤、死伤无数,直至最后三一灭门。 除了三一的血海深仇,陆瑾要说还有心结,大概就是挚友郑子布的死了。 陈若安心中盘算一下,“全性”一群牛鬼蛇神,狗都不愿意招惹的货色,狐狸更不想同他们沾染因果。 至于“三十六贼”之一的郑子布就更不用多说了。 “八奇技”取乱之术,甲申之乱牵连重大,异人界的水那么深,一只小狐狸丢进去,连朵浪花都激不起来。 还是踏踏实实守着邀月楼种田为妙,等保命之法精进了,再去红尘世间留置神位,这才是修仙求道的正途。 可两不相干,又为何会与陆瑾交恶? 陈若安想不通,但为了应对日后的变故,有一点已经很明确了—— 未来的浅薄孽缘既然避不开,那日后的狐狸定要强过陆瑾,如此才能不落下风,不吃暗亏。 现实的问题也摆在面前,《一人之下》的战力设定太模糊,只知道张之维是公认的天下一绝顶,绝顶之下,谁强谁弱难有定论,还真不好按实力排辈。 绝顶? 安狐狸灵光一闪,冒出个狂悖的念头: 我要是能打张之维,那不就行了? 别忘了江西至山东,一路上狐狸都是踩着张之维的头顶过来的。 放眼天下,只我一狐呀! 如今高居泰山,真可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了,管他什么绝顶之下的排辈,若能压过张之维,往后便只剩他这只狐狸独步天下。 倒不是陈若安一定要争强斗胜,争个天下第一,只是洞见缘线给了狐狸趋利避害的本能,同时也放大了他对未来的焦虑感。 “不过天下第一嘛···嘿嘿~” 狐狸一副神游天外、浑然忘我的模样,惹得陆瑾满心诧异。 他侧头向旁边的方洞天问道:“这位陈兄是怎么了?” 方洞天轻轻摇头,唇角噙着几分无奈的笑。 从认识这狐狸起,它就总喜欢在两两交谈中走神,让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真是一只奇怪的狐狸。 “狐狸的心思,哪里是人能猜透的。大抵是观云起了遐思,要参悟一些道中玄妙吧。” 陆瑾闻言颔首,随即转向狐狸,作揖问道:“冒昧请教,不知陈兄何时入道修行,现今已有几年道行了?” 这话将安狐狸从“天下第一”的美梦中拽回,他抬眸望向陆瑾,坦诚道:“今年惊蛰之时,才算正式步入修行一途。” 一语落,陆瑾眼底翻涌着又惊又喜的神色。 如此算来,从得炁、开灵智、通晓人语,到如今这般通人道、明礼数,竟不过五个月的光景? 陆家与各大流派交情深厚,陆瑾先前曾向东北的友人询问过一些精灵修行的趣事—— 长白山的诸位仙家,便是天赋异禀之辈,从启智开蒙,到能通人语,再到有心修持、真正步入人道,少说也得耗去几十年的光阴,甚者更久。 不过五个月的时间,这玄狐就能修到如此境地,实在是闻所未闻。 陆瑾笑道:“与精灵合作的巫士当中,要数东北的出马仙最为慎重,陈兄若是去长白山,也该称一声‘仙家’了。” 陈若安回道:“跋山涉水不易,况且我已经在傲徕峰中建立仙府。” “仙府?”陆瑾身姿端稳,语气恳切道:“冒昧一问,可否容我登门拜会?” 仙府,说白了是狐狸窝。 说得高大有逼格一点,就是精灵修行的道场,这哪个异人会不感兴趣? “自然可以。”陈若安应道。 邀月楼落成已有些时日,平时没什么来客,连桃花林的锦鸡都不曾来访,有些许冷清。 今日邀请陆瑾和方洞天做客,也算是为邀月楼增添一点人气。 陆瑾笑道:“那今晚我便不揣冒昧,和洞天夜登仙府,望陈兄海涵了。” “今晚?” “有何不妥吗?” “没有,小心别摔了。” ··· 傲徕峰的秋夜,残月浸霜,夜雾如纱。 邀月楼选址险绝,若陆瑾和方洞天身手再差点,都怕登不上峭壁。 “仙府位置的选择,还真是符合动物避害的天性。”陆瑾站稳步伐,瞧见了雾中的六层小楼。 邀月楼的庭院前是半亩药田,畦垄分明,几株麦冬、玄参挺着重润的叶片,隐在雾里。 “倒是气派。” 陆瑾和方洞天听见一阵细碎的碾轧声,循声望去,药田畔立着一抹纤细的身影。 雾色流转之间,二人定睛再辨,人影却成了一只狐,玄毛墨染,前爪稳扣着青石药碾的木柄。 古有玉兔捣药的神话传说,今日所见竟是玄狐碾药。 静夜里,干药材碾碎的声响随着风一起飘过药田,妖异与清寂缠缠绵绵。 那景象,恍若聊斋旧卷里的一帧剪影,陆瑾和方洞天总觉不太真切,仿佛再往前一步,便跨入朦胧缥缈的虚幻梦境之中。 “陈兄。”陆瑾喊了一声。 “陆兄弟,方道长,里面请。”狐狸停了手中差事,起身相迎,几人便在一楼夜谈。 “陈兄刚刚是要为炼制丹药做准备?”陆瑾还挂念着方才的一幕。 没等陈若安回话,一旁的方洞天狠狠瞪了陆瑾一眼。 重阳祖师创立全真,立派之初就明确以修内丹、求性命双修为根本,彻底摒弃魏晋以来道教盛行的外丹术,栖居泰山的狐狸,怎么说也不会用丹药修仙。 “方道长不用这么敏感,一点药丸用来温补身体也不错。不过我研磨的药粉,是用来填充狐狸坠子的。” “陆兄弟,也送你一个。这坠子是平安符,同时能清净心神。” 陈若安拎起狐坠子的红绳,刚想递过去,与陆瑾未来的孽缘又加深了。 “等等,不送了!” “啊?”陆瑾尴尬地将手缩回。 狐狸举着爪子,心神一动,又察觉到古怪。 要是此时送出平安符,反而能结下一番大好的善缘。 此时此刻的善缘,与未来捉摸不定的浅薄孽缘,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术士中有句老话:过去无法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陈若安的选择是,享受当下,逆转未来。 “逗你的,还是送你。” “啊···谢过了。”陆瑾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着接过,拎起狐坠子一瞧,发现确实是一件精致可爱的小玩意儿。 或许对血气方刚的少年没什么吸引力,但绝对会讨小孩子和姑娘家的喜欢。 第31章 阳神 陆瑾小心将草编狐坠收进衣襟,再度拱手道谢:“多谢陈兄厚赠,我定好好珍藏,待日后有后,或许还能传予他。” 陈若安闻言低笑一声,狐眸弯起几分,语气轻淡道:“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倒不必这般珍重。” 难不成,你还要将这狐狸编的小物件当作传家宝? 笑罢,陈若安抬爪示意,一一介绍起府邸。 邀月楼的一楼设了客堂茶寮,置了山泉水煮茶,木案上常摆些山中野果,专待客用; 二楼是药庐,晒药、储放药材都在那里; 三楼辟了几间静室,铺了蒲团,可打坐可论道; 五楼是狐狸平日里登高望远的地方,也摆了书案研读经典,最后的顶楼则供奉泰山娘娘的神位。 话音落,陈若安便拾阶而上,一边领客参观,一边往顶楼去给泰山娘娘上香。 待上完香下楼时,方洞天抬眼望向五楼窗畔,摊在书案上的纸页清晰可见,是当初他罚抄的道家典籍。 “你还在看这些?” “方道长的罚抄,字里行间藏着不少真知灼见,读来反倒受益匪浅。”陈若安淡淡回道。 方洞天闻言,却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漫上几分怅然: “罢了,光是有这些想法又有什么用?修到现在,终究还是卡在原地,无法更进一步。” 陈若安听着这话,心底一动,想起方洞天往后守着白云观,直至离世也没能真正修出阳神,一份求道不得的遗憾,凝在了叹息里。 “你现在让灵魂游离在外的手段,已经足够令我吃惊了。”陆瑾说道。 “不一样,阴神终究是阴神,阴魂外露,招摇过市,早晚要出乱子。还不如放弃这门手段,继续打磨性命,规规矩矩,总归不会出错。” 方洞天扶着朱木楼栏,目光望向楼外。 墨色天幕下,群山层叠皆掩在沉沉静谧里,山风漫过林梢,捎来清寒,真能将心底的滞涩疏解几分。 他轻声喟叹,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怅然: “能修得出阳神,性功才算真正修到家了。余下的功夫,便只剩打磨这副肉身皮囊,等皮囊炼得过关,往后的境界,根本不是现今这些异人能够想象的。” 陈若安踱至他身旁,顺势抛出心中疑问:“倘若借助神位,引一丝神意降临,这等神魂显化,比之阴神如何?” 方洞天收回目光,回道:“要更为次之。” 神位寄托的神意,终究是依托信仰而生,是神魂里分出的一缕微末,靠着信众的念力撑着,比起自身完整凝练的阴神,自然是差了一大截。 “原来是这样。” 陈若安也通晓“性修”之法,可前世是大学牲,然后是社畜,纵然多活了二十年,可二十年来不过循规蹈矩,按照世俗的轨道过活,哪里有问心的机会? 如今为狐,潇洒自在了一年多的时间,能静心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了,但也仅限于此。 距离心境圆满,还差点事情。 不过论说阳神的境界,陈若安从一些故事典籍中也能猜测一二,其中最为著名的,大概就是《张紫阳千里摘琼花》。 相传,紫阳山人张伯端与一位修禅宗的高僧相交甚欢,一日谈及扬州琼花盛开,二人便约定神游扬州共赏,遂入净室,相对瞑目而坐,同时出神。 张紫阳至扬州时,僧人已先到。 二人绕花三圈,张伯端提议,各自折一朵花带回去当作纪念。 可待神游结束后,张紫阳从袖中取出真实的琼花一枝,而僧人的袖中却是空空如也。 弟子不解,为何同是神游,结果却是有无之别,张伯端回道: “我金丹大道,性命兼修,是故聚则成形,散则成炁,所至之地,真神现形,谓之阳神。彼之所修,欲速见功,不复修命,直修性宗,故所至之地,人见无复形影,谓之阴神。” ··· 有传说中“阳神”境界的异人,日后出现的,便只有一个刘振国,刘师兄了。 陈若安心想,要真能修个出阳神,千里神游,畅通无阻,还能聚则成形,那不知要剩下多少麻烦事。 就比如,他能循着张之维游历的轨迹摸过去,好好拷打一番那牛鼻子,为什么这么久了,一个香火牌位都没出现。 张之维吐槽和狂妄的本事都很高明,但撒谎骗人不及张怀义一丁点的皮毛。 狐狸和方洞天聊得兴起,似乎将陆瑾冷落了。 陈若安话锋一转,将话题引了过去:“不知陆兄弟师从何门?” “三一门。” 陆瑾眼中漾开几分光彩,语气里藏着难掩的自豪,却又守着世家子弟的谦和分寸:“在下师从大盈仙人左若童。” 陈若安狐眸微弯:“三一门被誉为天下第一玄门,便是我这隐山的狐狸,也常听途经的异人提及。 三一绝技《逆生三重》独步天下,不知陆兄弟修到了何种境界?” “说来惭愧,只是第一重。” 逆生第一重,使真炁充满全身,表面皮肉炁化,练成之人不光能够拥有强大的身体素质,举手投足之间更有龙虎之力,恢复力也能大大提升。 陆瑾汗颜道:“与你同行的那位张师兄,曾经与我切磋过。他说逆生太过繁杂,注定没有简单的东西皮实,我最近在思考这个问题。” “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逆生的路子没错,或许是方法用错了呢?” “前人留下的道路,真要错了,想掰正可不简单。” 陆瑾低头沉思,可顺着狐狸的话想下去,就有一股毛骨悚然的后怕。 方法不能错! 方法要是错了,那逆生一途本就是没有结果的道路,门派修行的根基算是彻底毁坏了。 “世上无难事。”狐狸扔下一句。 两人顺着打开的话匣子,就修行一事又谈论了不少。 陈若安忽然觉得这样的氛围也不错,楼外是泰山夜的静谧,墨色群山卧在清辉里,楼内却不冷清,一狐二人,恰好凑成满室清欢。 可安稳闲逸的氛围没持续多久,陆瑾忽然一言:“理论上的事说多了,不如再实地操练一番。” 听了提议,方洞天回道:“也好,修行中人的切磋,一招一式,更讲究一个言之有物。” “陈兄,你呢?”陆瑾兴致勃勃地问陈若安,“狐修的玄奇妙法,我还从未见识过。” 第32章 当萌物,真好 “好啊。”陈若安欣然应允。 修行中人,比武切磋是常事,诚如方洞天所说,一招一式皆需言之有物。 如此一来,切磋的双方便能从你来我往的招式中勘破自身疏漏,弥补不足。 况且呀,见识天下万千手段的玄奇,本就是一件难得的趣事,陈若安也想见识一下陆瑾的“逆生三重”,以及方洞天的“阴神出窍”。 邀月楼建址偏僻险绝,庭院前更是有一方药田,两人一狐怕施展不开,便将切磋的地点约定在了振衣岗。 振衣岗位于碧霞祠的西墙之外,与玉女池相邻,是一处天然的岩石平台。 此地古朴清幽,人迹罕至,平日里一些道爷也会在此切磋论道。 约战之日,演武场的青石坪冷风微漾,陈若安端坐坪边,狐眸轻敛,静看场地中的陆瑾与方洞天各自步开架势,凝神相对。 山中修行本就清寂枯燥,全真几位长辈听闻有后生切磋,都动了看热闹的心思,他们从祠堂里取了蒲垫,围着场地就坐下了。 陈若安不知为何,身旁围了三位坤道。 与对面道爷们心系演武不同,三名道姑的心思,全都悬系在狐狸身上。 缘由也简单,泰山娘娘统御天下狐类,道长们自然不会对狐狸有半分排挤。 更有这三位坤道,心底本就偏爱灵秀伶俐的玄狐,只是碍于长辈持重,不好将喜爱形于色,便借着观武的由头,挨近了好好瞧上几眼。 “小狐狸,听洞天说,你早通晓人语,幻化人形,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何时,一位道姑悄咪咪凑得近了些。 “是。” “那你化形时,是择了男儿身,还是女儿身?”一旁的道姑笑问,语带好奇。 “听闻异类修行,初化人形时可自择男女,待人身凝定,前番的本相性别,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陈若安垂眸轻应:“我是公的。” 自定性别不过是志怪传说里的话,怎么全真的坤道们,也这么喜欢八卦? 三位道姑瞥了眼对面,见一众晚辈师弟们的目光凝在演武场中,无人留意这边,便悄悄将蒲垫又挪了挪,挨得玄狐更近了些。 “玄色皮毛本就是狐中异品,瞧你的毛发光滑顺亮,平日里是怎么费心保养的?你在傲徕峰里面都吃些什么?” “承您问,平日里从无刻意保养。”陈若安温声回道,“至于吃食,我早弃了兽类茹毛饮血的习性,府中自有阴鬼照料饮食起居。” “那···我能摸一摸你的毛吗?” 轻软的问话落定,陈若安竟一时无言。 演武场中早已拳脚相交,气劲轻扬,他半点没顾上观武,反倒被身旁三位道姑缠得无从应付。 唉,做一只萌物,就总有人想上手,萌物也有说不出的苦恼啊。 见陈若安心不在焉,身旁一位更年少的道姑忽然开口:“洞天师弟与人切磋,实在没什么看头。他倒算聪慧,就是性子不济,火气压不住。倒是那一位陆家子弟的玄功,瞧着还有几分意思。” 说罢,她忽然凑向陈若安,低声道: “小狐狸,你既要修成人身,要不要我传你一套妙法?教你以人体为鼎炉,精气神为药,神为火候,炼就金丹?” 嗯? 陈若安偏头望她,只见这道姑坏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像是和狐狸偷偷密谋了一件坏事。 另外两位道姑见状,无奈摇头,却也没斥责师妹。 既是狐类,便与碧霞祠是自家,就任凭她这般随性了。 “金丹妙法···” 狐狸心中纠结着,最终开口答谢:“那就谢谢这位仙长了。” “我能摸一摸你吗?” “唔···” 陈若安的狐狸身子颤了颤。 出卖皮毛色相,去换取人修的金丹妙法,这和被包养有什么区别? 狐狸是狐狸,可也是一只有尊严的狐狸啊! 狐狸不努力,就会由萌物变成玩物! “只能顺着摸哦。”陈若安松口道。 该死! 玩物就玩物! 陈若安被姑娘家抱过,论说被人抚摸顺毛,还是第一次。 可就这第一次,似乎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体验禁区”—— 狐的被毛下有丰富的触觉感受器和毛囊神经,顺着毛发生长方向轻缓梳理,会像轻柔的按摩一样刺激这些神经,缓解皮肤的紧绷感,同时理顺毛发,拂去浮尘··· 总结下来就两个字——舒服。 有人按摩,还要白搭一份全真的修行妙法,要不说主子是主子,铲屎官只能是铲屎官呢。 当萌物,真好。 陈若安狐身松弛,耳朵软塌下垂,尾巴温柔地垂落着,在舒适轻松的享受中,场中比试出了结果,方洞天不敌陆瑾,败下阵来。 “洞天,承让了。” “你说是逆生一重,倒是自谦之词了。”方洞天见陆瑾是一副皮肤白皙之态,哪怕是头发,都相较运功之前白亮。 “逆生三重果真玄妙,我倒是想瞧一瞧,和狐的天赋神通撞在一起,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方洞天回头一看,见门内前辈正梳理着狐狸毛发,欢声嬉笑,逐渐忘形。 “咳咳咳。” “陆瑾,我听张之维说,这狐狸是有点色心的。狐类天生擅魅,你日后若想与其深交,可要族内姐妹小心提防,我看三位师姐这般模样,怕是要惹师父生气了。” “人本就喜欢好看的事物,我倒觉得没什么。” 陆瑾坦然说道,朝坪地旁招手示意。 “陈兄,该你啦!” “我至今都不知道,陈兄你的天赋神通是什么。” 动物得炁修行,一般会根据习性和特征,觉醒一种特殊的本领,叫做“天赋神通”,但像陈若安一般,能够单一神通衍生出多个心愿功法的,反而是少数。 “来了。”狐狸稍稍弓身,一跃而出。 “不知陈兄是想以狐身切磋,还是幻化人形?” 细眉细眼的玄狐口吐烟雾,雾气绕体之后,化作一执伞的黑衣少年,容貌昳丽,身量颀长。 抬起伞沿的一刹那,首先撞进陆瑾眼帘的,反而是那一双眼角稍长、深情万种的桃花眼。 “便以人身。陆兄弟,请赐教。” “···” “陆兄弟?” “啊···啊!”陆瑾回神,急忙应了几声,狐疑打量着眼前“人”。 奇怪了,陈兄是第一次以“人身”待人吗? 怕是这狐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各种气息混杂的古怪烟雾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玄奇奥妙吧··· 狐类,果然天生擅魅。 第33章 当年那一巴掌不够快,更不够狠 “陆兄弟,不需要休息一下的吗?”陈若安收起油纸伞,缓步向前。 “无妨。” 陆瑾心神不宁的感觉越发严重了。 “陈兄的伞,是法器?” 陈若安回道:“一个遮掩气息,隐蔽身形的小器件,不算是高明的东西。” “哪里的话,单是伞身溢出的金灿宝光,我便知晓它并非凡品,怕是墨门和天工堂的炼器大宗师才能做出这种东西。” “你我坦诚相见,我不用这个。”陈若安张口一呼,裹挟的雾气将油纸伞纳入腹中天地。 “请。” “请!”陆瑾再运玄功,以炁充溢肌肤,再往筋骨、内脏与血液蔓延,短暂完成炁化。 这便是逆生三重的第二重。 使得身体的一部分短暂炁化,运炁就能修补一些伤口和破损。 在搭配第一重之后,修行者便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诸邪莫侵,百病不生,周身炁雾绕体,更是一副仙人之姿。 达到二重巅峰,肉身几乎没有任何弱点,甚至可以断肢重生,重构三丹。 三一门内,同为逆生第二重,使用者的境界水平也大有差异,多数三一门人毕生止步于此。 狐狸有凭借直觉观山望气的本事,论说查人炁脉流动的“观”法,还差点事情。 不过陆瑾直至老年才步入二重巅峰,现在的他仅仅是筑牢了根基,还无法将身体修复使用的游刃有余。 咻! 演武场中气劲一凝,陆瑾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奔陈若安而去,炁化筋骨皮肉,刚猛利落。 陈若安不慌不忙,唇间轻吐一缕妖风,一下搅得陆瑾眼前昏沉,视物模糊,就连脚步都停滞了。 振衣岗上空阴云骤聚,遮蔽日光,细密的雨滴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石坪。 旁观的几位道长急忙拎起蒲垫遮在头顶,脚步轻挪退至场边,待站定回望,场地中央已被朦胧水汽氤氲笼罩,雨丝织成一片薄幕。 “吹风再兼行云布雨?” 陆瑾揉了揉仍有些发涩的双眼,语气里含着几分讶异与调侃:“陈兄本是狐类,倒修成了龙王爷的神通。” 话音落,他再度提劲向前,身影破开雨幕,掌风裹挟着十足的劲力,朝雾中那抹模糊身形拍去。 一掌拍的雨滴改变了轨迹,陆瑾掌落虚空,触不到半分实物。 雨雾中鬼影幢幢,虚实难辨,陈若安的身影似在东又在西,让人抓不住真切的方位。 陆瑾心头一动。 狐类除了擅长魅术勾魂,同样有一批精通幻障之法。 利用环境巧布迷局,遮掩身形、混淆视听,是狐狸与生俱来的本领。 陆瑾当即沉敛心神,不再拘泥于目视,转而去感知雨雾中的动静。 啪! 陈若安此时却从背后拍了他左肩一掌。 “陆兄弟,你这种打法,是赌君子之风,给小人机会呀。但凡是正常人,谁会给你静心破局的机会?” 狐狸凝视掌心,那一掌不重,打在“逆生”状态的身体上几乎没什么作用。 “要是用更无赖的打法,我算不算在加深孽缘?” 陈若安一想,反瞧见与陆瑾的善缘之线变得光亮了。 嗯? 这位“一生无瑕”是抖m吗? 揍人就能加深缘分,这种好事,听都没听过呀! “陆兄,我要不讲武德了。” 陈若安立在雨雾深处,再吐一缕阴息,五道鬼影应声凝形。 “役魂术·五鬼,” 去! 一声轻喝落定,五鬼如离弦之箭,循着陆瑾扑去。 自随陈若安以来,五鬼日夜吸纳山中阴炁,伴他月下修行,魂体远比身处“阴阳界”时强大。 而且鬼物对非巫出身的异人而言,最是难缠。 “唰唰”几声,鬼影在雨雾中穿梭不定。 陈若安驱使五鬼,用的是扰敌之法。 待陆瑾挥拳递来,五鬼便旋身闪退。 待他收势换气,又从四方合围。 待他产生力虚之状,便又再度缠上···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这可是战略大师级的方案。 往复循环之间,陆瑾的呼吸渐渐粗重,招式添了几分滞涩,愈发力不从心了。 他挥掌逼退近身一鬼,抹了把脸上的雨珠,朝着雾中高声问道:“陈兄,雨雾中都是你吗?” 陈若安静立一角,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 陆瑾啊陆瑾,都到这份上了,你竟还没发现问题所在吗? “人之降生,先天一炁具化为四肢百骸,此为顺。顺乃应天理,难逃一死,故需要逆炼回先天一炁的状态,此为逆天理,以达飞升成仙。” 这,是“逆生三重”的功法立意。 说穿了,复返先天一炁,是要人凡息渐止,真息初现,先天炁机发动,能够自虚无中生发,非采自入。 之后炁神合一,胎息自成,内外之中剩下一个真我。 而现在的“逆生”,无非是用生机为代价,千方百计去维持一种虚假的状态。 等炁海不足,玄功发散,一切成仙的妄想便都烟消云散了。 陆瑾先前与方洞天切磋一场,本就耗费了不少炁息,经过五鬼一折腾,快要精疲力竭了。 而这种时候··· 陈若安想起踩在张之维肩膀,游历世间的场面——如果我比别人看得远,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若是因败北不体面而加深孽缘也就罢了,可陆瑾竟然会因挨打而与狐狸加深缘分,那摆在狐狸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了。 张之维,当年你的巴掌不够快,更不够狠。 啪! 陈若安以炁凝聚掌心,右臂显露了狐身的真形,用狐狸爪子朝陆瑾的左侧下巴拍去。 “嗯?” 连绵阴雨消停,漂浮的水汽逐渐下沉,软塌塌的狐爪肉垫子抵在了陆瑾的脸颊。 摇晃上丹对力度的要求无比严苛,肉垫子缓冲了一点力道,刚好懵逼不伤脑。 “陈兄,这是张师兄告诉你的?” “张大嘴确实提过一嘴,可你过了这几年,依旧是上丹不稳,维持‘逆生’要耗费不少的心神吧?” “是···”陆瑾一个踉跄,跌坐水洼。 围观的道爷们见状,乐呵呵笑了起来:“圈里传闻的陆家寿宴趣事,就给我们这样补上了?小陆瑾,你是这么输给天师府高功的?” “还有洞天啊,你别给咱全真丢分啊,你也试一试,用出阳神的功夫撞一撞狐狸!” 方洞天一咬牙,恶狠狠瞪了眼嬉笑的前辈。 说好的持重呢? 一个个都笑得那么忘形? 陈若安走向前,伸手递给陆瑾,“起来再说。” 陆瑾遮住口鼻,汗颜道:“不行啊,陈兄你先收了神通再说。” 第34章 狐狸的异香,狐骚味? 陆瑾没接受陈若安的好意,乖乖瘫坐在水洼里。 明明遮住了口鼻,可还是有一股萦绕不散的异香,总能搅弄得他胸口发闷、心神不宁,水中的阴湿和冰冷反而能冲散心底意味不明的悸动。 “我现在没有动用任何术法。”陈若安理所当然道。 陆瑾想解释,可此时炁海掏空,心神失守,怕是待下去会出大乱子,便狼狈起身,慌忙跑去了南天门以东的天街客店。 “小陆瑾怎么跑了呀?” “洞天,该你上了,用出神的手段撞他,你可得精神点,别给咱们全真一门丢分啊!” “加油,你是好样的!” 面对门中前辈的拱火,方洞天并不上套,没好气丢下一句:“烦死了!” “你这娃子不经逗啊!” 几位道长见振衣岗潮湿,洞天恼怒,便没了凑热闹的意思,抱着蒲垫往碧霞祠走,那三名坤道点点头,冲坪地中央的俊美少年微笑示意。 狐狸也回以礼仪。 这时,方洞天走向前,陈若安便问道:“陆兄那是怎么了?” “我之前就告诉你,你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异香。你之前自知狐类擅魅,有意遮挡容貌,这次却是以真面目示人,样子加气味,哪个人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那陆瑾是!?” 狐狸毛发一竖,起了警觉。 他抬袖闻了闻,只觉得有股月华浸润的淡淡清香,毫不刺鼻,同时也无法撩人心神。 这也正常。 所谓“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肆不闻其臭”,大多数人对外界环境敏感,反而对自己的味道缺少感知,这是嗅觉适应与大脑过滤的双重结果。 “莫非我身体散发的这种异香,会让人欲心动乱,情挠欲牵?” 难怪世人都骂勾引旁人汉子的坏女人为“狐狸精”,一身狐骚味··· 话说回来,这般异香,和“刮骨刀”夏禾的肌息未免有点太过相像了。 唯一令陈若安庆幸的,大概是狐狸的异香只能撩人心神,而无法致人堕落沉沦。 “方道长,那为什么你没事情?” 方洞天回道:“一来是你纸伞法器对气味的抑制;二来是我全真‘性命双修’,困扰我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贪爱情念,而是心火太旺。” 心为火脏,嗔怒动则心火上炎,扰乱元神—— 这也是方洞天迟迟未能进阶的重要原因之一。 “原来是油纸伞和方道长自身的功夫。” “可你既然知晓自身不足,为何不在修行中有意避免,降心火而平心气?”狐狸问道。 “我也想啊,可说和做完全是两码事。动动嘴皮子谁都会,真要践行起来可太难了。” 陈若安颇为认同地点头。 这就像一个大学生疯玩一日,睡前躺在床上内耗,嘴中发誓明天一定要发愤图强、好好学习,但实际上,他明天依旧会无所事事,虚度整日··· 从某种意义上讲,身体总比嘴皮子诚实。 “我担心有什么意外,还是去陆瑾落脚的客店去看一眼。”方洞天挽起沾水的裤脚,踩着水洼朝天街跑去。 安狐狸本打算同行,可一想去了是雪上加霜,便乖乖跑去碧霞祠,问最年轻的那位道姑索要金丹要义去了。 天街客店,陆瑾加钱要了一盆冷水,沾了毛巾擦拭身体。 “若不是山上无水可用,真想痛痛快快洗个冷水澡。哪怕远离了异香,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依旧难以散尽,好可怕的神通。” 呼—— 陆瑾用湿毛巾捂住口鼻,面部冰冷,带着轻微的窒息感。 静心下来,他才庆幸安狐狸的赢法是摇晃上丹。 与圈内传闻中陆家寿宴的败法如出一辙,反倒是吸引了泰山道观诸位道爷的注意力。 若是让道爷们知道,自己失败是炁力不足,又因男色分心失神,这要是传出去了,怕不是彻底辱没了陆家门楣。 “我可没有半点的龙阳之好啊。” 陆瑾松开毛巾,拎起挂有“安”字桃牌的狐狸坠,轻叹口气,又默默将坠子系在了腰间。 “洞天说的没错,还是要谨慎点。” 连男性都被魅惑得心神失守,日后若是与陈若安深交,被家族内的姐妹们见了,岂不是要整出一个狐狸姐夫或妹夫? 若是有更长一辈或更小一辈的女子倾心,那和安狐狸刚得来的兄弟情谊,岂不是全乱套了? 陆瑾要转移注意力,竟真的循着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想了下去,最后还是决定隐瞒泰山遇狐一事,自己将狐坠子随身携带,好好珍藏。 ··· 另一边,陈若安从碧霞祠的坤道处得了本金丹妙法,便如获至宝般捧回邀月楼。 倚靠五楼的栏杆,他不急修行,反而研究起一身的“狐骚味”。 狐狸结缘修行,自然不能将视野局限于异人圈内的狭窄天地,日后布置仙牌神位,接触更多的,还是普普通通的芸芸众生。 可身为同辈翘楚的陆瑾都能被异香害得心神不宁,那日后行走在外,普通人闻了只会更加疯狂。 到时候,狐狸就不是行走的“荷尔蒙”了,而是行走的“春药”。 陈若安变回狐狸,留意着绕身的清香,又复返人形,再比对气味的变化,一番操作下来,还真让他发现了微妙之处—— 化形之时,人身会萦绕一股浓重的阴寒炁息,在某些异人眼中,这股阴炁也被称作“妖气”。 由狐转人道,妖气向人气转变,掺杂了月华流光,三三结合,气味才得以如此蛊惑诱人。 油纸伞的法器神通,正是抑制异香,这才是它从祈愿树诞生的意义。 不仅要遮掩身形,更是要防范异香无端招惹的孽缘,以防徒增因果。 “连这点都算到了,哈基树,你这家伙。” 陈若安抚摸伞身,以后外出,怕是有段时间没法离伞了。 这样也好,一来可维持神秘,二来不扰乱世俗秩序。 清楚了异香的术理,陈若安收伞登楼,凭栏拜月。 ··· 翌日,陈若安以狐身拜访天街客店,询问陆瑾的状态。 陆瑾站在招牌下,双脚十指扣紧布鞋,差点把鞋垫子给扣出来。 “陈兄,我昨日是···” “陆兄弟,你我都是男儿身,没什么好解释的,都是这术法害了你啊。不过我已清楚异香的作用原理,你不必担心往后失态。” “那就好。”陆瑾拍胸舒气,脚趾头都放松了。 “听说你只在泰山待两天,昨日有些修行上的问题,你我尚未一一点通。” 陈若安提及修行,陆瑾立马换了脸色,便抬手示意,邀请狐狸去客店落座详谈。 狐狸毫不避讳,点明了“逆生三重”的功法立意,又结合西方“永动机”的概念,阐述了一部分想法。 陆瑾只觉其中有真知灼见,也能一针见血指出“逆生”的痛点。 他听得心悦诚服,又感慨道:“陈兄言语精妙,恩师左若童素来惜才重道,要是被他知道了,一定愿意结交你这位朋友!” 啪! 说到兴起,陆瑾一拍桌,离座起身,心头热血翻涌,拱手向陈若安朗声道: “陈兄,你我相识不过一日,却相见恨晚、一见如故,不如今后真以兄弟相称,如何?” 陈若安眨眨狐狸眼,端详眼前人。 陆瑾待人,可称一个“诚”字。 只是··· 说得再含蓄,不就是结拜之意嘛,怎么那该死的未来孽缘又加深了! 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我偷吃陆家大米了? “你我本来不就是以兄弟相称吗?” “嘿!”陆瑾笑了。 第35章 狐狸的妖丹 同为至诚之人,当然更容易结交情谊。 当初无根生闯三一门,无论结果如何、外界怎么评价,起码在那时,左若童和无根生都做到了对彼此的一个“诚”字。 陈若安和陆瑾也是一样,祈愿树宝牒的姹紫光芒,便是最好的证明。 “陈兄,我今年二十一,你几岁?” “两岁。” “···” 陆瑾埋头沉思,和狐狸讨论年龄是有点不合适,不能白白占狐便宜。 “论说眼界见识和修行理解,你都远高于我,那便以陈兄为长。” 陈若安稍稍闭目,看一眼彩带飞舞的祈愿树,看一眼宝光闪烁的宝牒,轻轻点头。 “陈兄,将来路过闽地三一门,亦或是江南陆家,一定要找我啊。” “一定!”狐狸起身拱手。 稍等一会儿,方洞天也来了。 陈若安与二人再次游览泰山胜景,行至幽处,也会品山论道。 待到薄暮西垂,残阳熔金,夕阳染遍了岱宗诸峰,陆瑾要辞行了。 “陈兄,这两天获益良多,他日必定再登傲徕峰,与兄再论大道。” “洞天,下一次相见不知何时了,望你早日压住火气,修成真正的阳神。另外,再替我向观内前辈问好。” 陈若安和方洞天颔首应之。 狐狸立在山道旁,看陆瑾的身影渐渐远去,终究出了泰山地界。 送完张之维,又送陆瑾,缘分这种东西啊··· 狐狸感慨一声,旋即返回了邀月楼中,登至五楼的露台,他凭栏静立片刻,随即闭目凝神。 心神大亮,祈愿树垂落一条缘线,尽头是镌刻“陆瑾”名字的宝牒。 狐狸爪子轻轻牵住了缘线。 这一次的祈愿,不关乎任何功法,陈若安仅是要了一桩未可知的可能性。 一种以半人之身,修成金丹妙法的可能性。 陈若安与接触祈愿树良久,发现对树祈愿,和对仙神祈请,亦或是金溪村百姓对狐狸的祈愿,三者本质有共通之处。 祈愿树更为方便,可也无法实现超出自身能力的愿望——比如狐狸无法直接索要仙人遗藏的“拘灵遣将”。 对神祈请,并非是简单许愿后就能坐享其成,等天下掉馅饼。 所有的祈愿,无非是争夺一个可能性,而自身的努力,会让愿望成真更加顺风顺水。 金溪村的百姓中,若是有好吃懒做之徒祈愿升官发财,那狐狸自然会毫不犹豫的拒绝,这也是所有祈请所遵循的共通法则。 陈若安现在索求的,就是一种修炼过程中的可能性。 “只愿金丹妙法,学有所成。” 狐狸拉拽缘线,许下愿望。 自此,陈若安便进一步收敛心性,安心打磨“性命”,将全真的成丹之法按部就班的修习下去。 山中无年岁,一修不知年。 等初冬的傲徕峰覆盖薄雪,陈若安才摸索到一点成丹的迹象。 与此同时,张之维终于完成了承诺业绩的第一单,请神安位的地点是河南洛阳一处老字号的药铺。 药铺掌柜的姓牛,是精通外科的好手,同时精通温病学和养生学,在当地颇享盛名。 陈若安降临一丝神意,还想同张之维叙叙旧,可道士早动身赶路,不知去往了何处。 听牛大夫说,那道士卷入了一场军阀混战,胳膊和大腿都受了点外伤,所以上门求医。 可凡夫俗子置身战场之中,那么轻的外伤倒是罕见事,张之维便借口托词,说是有狐仙庇佑,顺理成章在药铺内安置了神位。 药铺名为济世堂,是成于清朝咸丰六年的老字号,牛大夫宅心仁厚,是位不错的结缘对象。 故狐狸修行之余,也会在牛大夫这里学个一招两式,刚好用养生之法,去糊弄泰山祈请的富家太太。 创业之初,信仰不稳,有人愿意供奉就算好事了。 陈若安倒不觉得替人调理身躯的活计低贱,所以一来二去,安狐狸的养生功夫也精进了。 泰山中的岁月就这样流逝着。 初月余寒,他闭目凝神,引山中灵炁入体,循狐的经脉游走三周,滤去杂浊,只留清冽之气沉于下丹田。 又以半人之身为炉,将神凝作一簇温润文火,缓缓裹住丹田内的精气,不猛不烈,只如冬夜暖炉,一点点炙烤、凝练。 又几日,深冬雪落盈尺,山风如刀刮过檐角,陈若安丹田处暖意融融,“精气神”三药渐趋合一。 陈若安依旧守着丹田那一点温热,日复一日地温炼、压缩,将散逸的炁尽数收归一团。 不知过了何时,陈若安凝坐邀月楼畔修行,身侧山风携来一阵馥郁的芳馨,原来是傲徕峰之外的桃花尽数开了。 粉英漫卷,香雾萦楼。 狐狸耳朵一动,听闻落英簌簌。 陈若安眸子轻抬,心底忽念起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才恍然惊觉,泰山中春日迟来,可山下的春时,却堪堪行至尾声了。 想来,张之维该游历了一年,倘若由河南一带往江西周转,不知是否回到了龙虎山。 陈若安这样想着,丹田处却是有了异动,细细感悟,这才惊觉体内有了一颗圆润通透的莹白丹丸。 对狐一类的异兽来讲,这东西该称作“妖丹”。 和人身所成金丹一样,名为“丹”,却不是什么有形的实质,而是纯粹精妙的能量中心。 和一些仙侠小说中所描绘的境界完全不同,究其本质,它不过是人一身修为能量汇聚归宗的玄妙墟境,丹为其名,实则是能量运化的核心罢了。 人体内结成的实物,那能称作金丹吗? 那是结石,该去做金丹摘除手术。 呼—— 狐狸张嘴一吐,取出油纸伞,朝山下闹市中去,行过桃花林,还同里面的锦鸡打了声招呼。 这次的锦鸡倒是不算高冷,送了几颗自己下的蛋。 狐狸早戒掉了生食,上树掏蛋的天性都舍弃了,于是他将蛋给了五鬼,生鸡蛋成了一盘炒鸡蛋。 “今天不是赶大集的日子吗,怎么没什么人影?” 陈若安来到商贩摆摊的地方,空无一人,煞是寂寥。 等了一会儿,几声密集的响动从远处传来了,似乎是鞭炮,又或者是枪声。 第36章 我大泽乡的狐狸前辈 陈若安踏云御风,玄影掠过山峦叠翠,重返泰山峰顶。 朝北极目远眺,天际早漫起了蒙蒙硝烟,山风卷来,隐约夹杂着嘶吼声、枪击声,想来是更北的地段燃起了战火。 狐狸再朝附近看,发现泰山周边建有零星的兵站,盘道与山脚庙宇被占用了一小部分,哪怕没有驻军进入山内的迹象,这架势也早将人吓得四处躲避。 今年应该没有什么朝山季了。 陈若安跃入碧霞祠前的庭院,方洞天正坐在台阶上,双手捧着稍扁的脑袋,一副苦恼之相。 “方道长,何以愁眉苦脸?” “去年山海关一线打得火热,今年局势依旧不稳定,战火不知何时就要朝南边蔓延,门内一些前辈要我转去他处,算是以防不测,留点传承。” “你也要走?” “嗯,京都白云观和崂山太清宫都遭受了波及,门内长辈在讨论去处。” 陈若安借助前世贫瘠的历史知识想了想,勉强记起了一点东西。 现在是军阀混战,华北的北部经常燃起战火,这时候的泰山一带远离核心战区,反而不会遭受什么明显的威胁。 真正有驻军记录的,是之后的北伐战争和中原大战。 “那整个泰山的道场,有几人留下?” “圈里的都要走,几位圈外的前辈反而执意留下,说是建筑毁了可以再建,一些碑刻壁画和汉柏唐槐没了,就真的是没了。” 无论战火是否继续蔓延,泰山是否会成为军队驻点,总得有人守着。 “现在这世道,真不是什么让人静心修行的世道。”陈若安吐槽了一句。 世间是一巨大的戏台,洪大师走了蓝大帅来,你方唱罢我登场,遭受迫害最严重的永远是平凡的劳苦大众。 不知何时,陈若安从狐狸坠子收到的祈愿就只余下“平安”二字了。 后世生活的常态,现在却是向狐仙祈请都极难获得的东西。 “你要是觉得苗头不对,一定不要心疼你的仙府,该走的时候一定要走。”方洞天忽然说了一句。 狐狸没回话,那可是辛辛苦苦修建的大house啊,哪能说丢就丢了。 “真没人治他们了。”方洞天继续说道:“南麓一带的村庄倒是有联合反抗军,不过很快被碾压了。” “视野狭隘,组织分散,妥协保守···能成功才有鬼嘞。” “你好像很懂啊?” “开玩笑,知道我们大泽乡的狐狸前辈们都是怎么叫的吗?早在千年前,我们狐类就在思索和支持农民起义一事了。” “你们狐真厉害。” 陈若安瞧出扁头道长心不在焉,故不再打扰,仅是在离去之时,丢下一句:“日后想走了,记得向狐坠祈求平安,我能听见。” “好,谢过了。” ··· 陈若安折回了邀月楼。 少了山底下的热闹,狐狸只好守在楼中静心修行。 等妖丹日渐成形,修出的人身也养得精气神满满了,周身气韵圆润如丹,体内炁息的流转毫无滞涩。 狐狸先前能借神位降临一抹神意,如今也能摸出几分出神的门道。 可不知为何,纵然“性命”精进,唯独狐耳和狐尾总是难以彻底敛去。 陈若安对着铜镜翻来覆去地瞧,有时候会觉得这两样本相是精巧的饰件,挂着也顺眼,便索性不在化形一事上苛求自己。 修行之余,先前赠人的狐坠,偶尔会飘来求救的祈愿。 陈若安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是善信遭难,便悄悄出手护人平安。 有时候见多了这般乱世疾苦,便越懂那句“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生逢此世,一只山中野狐,无能为力的事情还是太多了。 方洞天执拗留守泰山数月,等真正定下去处,已是26年的初夏。 他想和陈若安告别,此时的狐狸还静立在祈愿树下,看苍劲虬枝舒展如云。 有时心神一动,树旁便有风刮过,满树彩绦绕着枝桠翩跹飞舞,素白浅蓝的宝牒错落悬于其间,凝着细碎清辉,也随风轻颤。 数月以来,大大小小的善缘,都被狐狸用在了“性命”进阶的可能性上,而狐狸也找到了在乱世之中不折损心境的法子—— 归根结底,无非一句:不违本心,做力所能及之事。 陈若安再度站在了下山的台阶前,端详背着行囊的方洞天:“得,又是我送。” 方洞天一笑:“下次我来,估计就是客人了。” “哪里的话,随时欢迎你再回来。话说我最近摸透了出神的法子,在临走之前,你我不如再逛一遍泰山的盛景?” “你能出神了?” “堪堪可以。” 方洞天一听,欣然应下。 一人一狐凝神敛气,魂体轻飘飘离了躯壳,随山风悠悠荡荡,漫行在岱宗的峰壑林泉之间。 闲逛一会儿,陈若安行至溪畔的石隙处,忽然撞见了一簇野菊,嫩黄花瓣沾着晨露,开得清逸动人。 “这花性微寒,能清热解毒,是降火气的好物。” 方洞天看了眼,颔首轻叹:“若能降心火,那便再好不过了。只可惜我临行在即,没功夫入山采摘。” “嗯···”陈若安想了会,移靠过去,悄悄抬袖,指尖拂过了微凉的菊瓣。 方洞天不知道狐狸在做什么,抬头看眼天色,低声催促了声,一人一狐便收了魂体归身。 “竟然真的要走了。” 方洞天低声感慨,一路同行的长辈早在道路下等候多时。 “方道长,愿你此去有山风护佑,前路平安顺遂。” 陈若安拱手作别,先递过一枚狐形坠子,又将一捧野菊往他掌心一塞,清浅的菊香裹着山野之气,绕着二人周身轻轻漫开。 方洞天失神许久,才惊诧道:“你从哪里摘的野菊?” “方道长没空采摘,狐狸只好代劳了。” “嗯?” 方洞天高举野菊打量,不知是否是山间所见的那一簇,可倘若是,岂不是意味着狐狸能出阳神了? 他细想片刻,只哈哈大笑:“你这狐狸定是事先藏好了野菊,之后托口出神观山,好戏弄于我。” “狐狸果真天性狡猾,该说你不愧是张之维的好友,简直是物以类聚。” 陈若安没接话,笑着将伞一收,再度拱手:“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方洞天下山离去了。 同行师长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开口关切了几句,最终只换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唉,年轻时不要遇见太过惊艳的人,亦不要遇见太过惊艳的狐狸。 “我呀,要好好努力了。” 第37章 这一把高端局 扁头道长走了,三位道姑也走了,泰山脚冷清寂静,许久无行人,狐狸的仙府在入夜之后,也只余下一股幽森鬼气。 陈若安深居傲徕峰的邀月仙府,耳畔总时不时撞进几声炮响,钝重的声响穿林越壑,搅得狐心绪难宁。 战场似乎一日比一日迫近,外界的兵戈嘈杂,连静心修行的清境都难守了。 山中无人,香火冷落,苦守下去不是办法。 陈若安张口引动一缕阴炁,唤五鬼立在阶前,沉声道:“仙府既成,我近来修为也逐渐精进,当初许给你们的承诺,也到了兑现之时。” “你们分别来自何方?我带你们走一遭故土。” 五鬼相视一眼,齐齐跪地叩首,周身阴雾微颤,满是感恩戴德,却无一鬼敢开口应答。 陈若安眉梢微挑,问道:“怎么了?” 五鬼中的老大颤声回禀:“回主子,我等心中恐惧啊!” “如今外面战火连天,我们远离故土已有数十年,谁晓得回去后,家人和故土是何等模样?” 五鬼不是什么“近乡情更怯”,是根本不敢面对破碎的现实。 “回去看一眼,了却一桩遗憾。你们总不能今后都以阴鬼的状态过活?” 陈若安拍了拍鬼老大的肩膀,说:“当大哥的做个榜样。” “那不成。” “为什么?” “我老家在蜀地。” “···” 确实远了点,差不多横跨了一整个的中国了,这得借助几级大狂风才能飞过去啊。 陈若安挨个过问,五鬼之中唯老四的家距离泰山最近。 鬼老四生前名为蒋贵,和余下四个弟兄不同,他是个得炁的异人,精通探穴寻脉的本事,同样懂一些风水布局。 蒋贵家在姑苏城郊的一处乡野,留有一后,是个模样憨厚的男子,算起年纪,现在也已经为人父了。 “姑苏嘛,是个好地方。” 三日后,陈若安腾云御风,掠过长空,一路往姑苏城而去。 待敛了炁息落地时,已是夜阑。 夏夜风软,卷着田间荷塘的清润荷香与田垄的草木气,蛙鸣在夜色里此起彼伏,衬得郊野更显幽静。 天边悬着疏星,淡月浸在薄云里,清辉漫过阡陌田埂,偶有流萤点点,绕着塘边蒲草轻飞。 没有被战火波及的郊野,还能看见如此温柔的夜色。 “主子,我家得往前走,还要很久,但我实在不敢要您飞过去了。”蒋贵的阴炁缠绕狐狸身侧,有点惶恐地说道。 陈若安依着蒋贵的指引,踏过塘边的湿地,往村落行去。 没过多久,风中的荷香被一股浓烈的腥气盖过了。 “好香的···呸,好浓重的血腥味。” 陈若安鼻尖轻嗅着,循味找去。 夜色深处,只望见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死寂里忽明忽暗。 待走近了,眼前是一副惨状:村舍的柴门尽皆大开,歪扭着挂在门轴上,窗棂断折破烂,庭院的竹栅栏断成数截,东倒西歪散在泥洼里。 地上,死尸遍地。 老弱妇孺,青壮汉子,或倒在院门口,或蜷在墙根下,暗红的血浸透了门前的青石板,漫进泥地凝成暗褐,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你先别急。”陈若安察觉蒋贵的异常,出声安抚,顺带检查了一下尸体的伤口。 尸体的破损处很奇怪,是硬物洞穿的孔洞,但又不像是枪击,更有几个死者,是被活活勒死的。 “主子,这不会是···不会···”蒋贵凑不出半句整话。 陈若安摇身一变,化为人身,将伞撑开置于身后,他又听见一阵突兀的鼾声。 震天响的鼾声从一间飘着残腥的灶房传出,推门而入,灶火早熄,油污混着血渍凝在灶沿,墙角的柴草堆上正蜷着一个汉子。 那人生得魁梧壮硕,眉眼间凶神恶煞,口鼻间吐着粗重的气息。 陈若安目光落去,可先入眼的却不是他狰狞的脸,而是缠满周身的缘线。 铺天盖地的孽缘之线,交织如毒蛇缠缚,绕遍他的四肢、躯干。 这种局面是陈若安第一次见。 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人究竟要对这世间抱着何等刻骨的敌意,揣着怎样滔天的杀意,才能让自身的因果缠结到这般地步,成了狐狸眼前这副难以形容的诡异模样。 陈若安没时间来得细思,运炁于掌心,显露真形的狐爪朝男人撕去。 罡风皱起,男人似有感知,翻滚躲避,从酣睡中恢复了清醒。 “扰人清梦,我看你是活够了!” 男人单手向前,刚想施为,却见油纸伞下一副狐媚脸儿,立刻咧嘴笑道:“死活不急,你先陪大爷玩玩,让大爷好好爽一爽。” 嗝~ 蒋贵不敢动怒,低语道:“主子,你的纸伞法器貌似失灵了。” “不是失灵,是这伞根本奈何不了他。”狐狸收伞入腹。 该说自己是倒霉还是幸运呢,下山第一遭就能遇见这般凶名赫赫的大人物。 那人头顶光秃,丑陋无比,裸露的腹部和腰间有不少的空洞,圆孔旁是藏青色的符箓图纹,几根机械制的长鞭缠在腰间,蛇一般扭动着。 一个“全性”恶人都坦言承认的大恶人,前几年屠杀师门“墨筋柔骨”一脉,身怀符箓、机关的双料大宗师——“白鸮”梁挺。 此人幼时因面相丑陋,遭受过非人待遇,手段学成后便开始了疯狂报复,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一生恶贯满盈,可奈何手段过硬,令一众仇家束手无策。 “我说,你过来陪我玩玩。” “我是男的。”陈若安郑重声明。 “没差,长得好看的都没差,一些唱戏的戏子,我又不是没糟蹋过。”梁挺一副醉醺醺之态,稍一晃神,察觉到狐狸散发的杀气。 杀气和蛊惑人心的异香结合,反让这双料大宗师心生不适。 “算了,缺胳膊少腿没关系,能用就行。” 唰! 梁挺抬手一挥,背后的机关极速射出,朝陈若安袭去,机关“触手”一缠,没抓住任何东西,只见一只狐狸轻巧跃动,顺滑地从缝隙中逃脱了。 “哟,还是只狐狸精,嘿嘿嘿。” 陈若安跳远了几步。 为什么上来就要打宗师级的高端局啊? 还笑得这么恶心··· 狐狸从未有像今日这般想念张之维。 第38章 本座是狐,不是臭鼬 陈若安习惯在开打前发动“场地魔法”了。 狐嘴一张,行云布雨。 星垂平野、月涌清天的温柔夜,一眨眼成了阴风卷地、晦暗无光的凶煞天。 梁挺仰起头,阴湿的水汽粘附在肌肤,几道水流延顺手臂和腹部的孔洞,缓缓钻入体内。 墨筋柔骨一脉,是以符箓绘制纹路,强化筋骨皮肉,同时为机关改造提供基础,藏于体内孔洞的机关造物刚柔并济,如灵蛇一般敏捷。 “雨水?你以为我是谁?还真是把我看扁了啊。” 机关造物极其厌恶阴湿的环境,掺杂了狐狸异类炁息的雨露,更是容易影响符箓和机关的运转。 可这仅是对普通的机关师来讲。 对十几岁被捡入师门当杂役,不足三十便屠戮满门的妖孽来说,掺杂狐狸之炁的雨雾,还奈何不了梁挺。 唰! 梁挺足尖点地,穿梭雨雾,一身“柔骨”机关自四面八方发动,不留死角的袭向狐狸。 陈若安一一避开了。 狐身孱弱,是低情商的措辞,高情商的人一般会说纤薄灵活,狐狸能轻松将头扭到身体后方,能蜷缩成一团钻进狭小的树洞和石缝,甚至能在奔跑中九十度急转。 狐身的柔韧度不仅远超犬、狼,更比同体型的猫科动物优秀。 梁挺只见水雾中的狐影蹦来跳去,跃至空中摆出千奇百怪的姿势,像是跳舞,又像是在嘲弄。 “区区一只畜生!” 轰! 梁挺双手聚力,抱拳捶地,细密的碎纹如蛛网般散开,碎石和水滴四溅飞射。 他本想借助地形破碎摧毁狐狸的落脚点,限制其行动,可这位“全性”大恶人没想到,狐狸居然会御风飞行。 唰~ 陈若安居高俯视,听腹中四鬼说道:“主子,这人和以前遇见的家伙都不一样,经验丰富,出手狠辣恶毒,是一个嗜杀无度的货色。” “主子你向来喜结善缘,交手仅限同道切磋,还没在生死一事上与人较劲,不如暂时避其锋芒啊。” 狐狸的琥珀眸子在雨夜闪烁,看见毁坏的屋舍,横倒在地的尸体,为雨水所冲刷着的混沌血污··· “不行啊,我怕这一走,心境就跌落了。” “出阳神”是“性功”毕业的体现,可就算性修大成了,也压根谈不上高枕无忧。 人的心境、内里的道基,最容易被世事经历牵动,稍不留意就会跌境。 比如无根生,1944年秋遭遇了重大变故,心境崩塌,由圣褪凡,也是那一年秋后,有道有术的无根生,成了世间普通不过的凡人冯曜。 无根生不想要的东西,冯曜会想要,无根生不会做的事,冯曜会做。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三十六贼”结义,有了后来余波数十年未熄的“甲申之乱”。 为了成全心境,为了心里痛快,狐狸只好请“白鸮”留在这里了。 一个无恶不作之人,手上沾了姑苏郊野十几条人命,甚至在原本故事线中,对唐门高英才之女百般折磨,害其最终痴傻··· 这样的人,难道要放任其继续逍遥自在,最后跟随无根生寻求解脱,在绵山一战中含笑九泉,喜得善终吗? 他不配。 陈若安腾云御风,隔空与梁挺对峙,视线落在他手臂和腹部的孔洞。 道士说要除恶务尽,那狐狸便再加四字好了—— 只杀不渡。 陈若安思索对策,梁挺体内有符箓加持,皮糙肉厚的,又是极恶之人,恶念积累,毫无拘束,灵魂反而比普通异人更为强大。 无论是显露真身搏杀,亦或是“出阳神”,似乎都不算应对的上佳手段。 正犯愁时,身旁阴鬼一动,朝梁挺飘去。 “主子,既然你是因为我才陷入的麻烦,就让我再替你试一试对面的深浅!” 蒋贵奋不顾身朝梁挺撞去,不等和梁挺操控的机关撞上,一股“役魂术”强行拉住魂身,将阴鬼活生生拽了回去。 陈若安用狐狸爪子点着蒋贵的额头:“懂不懂什么是符箓大宗师?治你这阴鬼不是和玩儿一样,你瞎喊着上去干什么,你虎啊你。” “主子,我···” “废话少说,我有办法了。”陈若安端详魂体,想起还有一枚宝牒没用。 当初强行拘役五鬼,达成协议,宝牒是缘分浅薄的莹白之光,如今相处将满两年,缘分早深化成姹紫,宝牒一直悬挂枝头尚未采摘,狐狸差点都忘记了。 “要依托‘性命’基础和现有之物,框定奖励的范围。” 唰! 三道柔骨机关射穿雨幕,狐狸一躲,擦掉了尾巴的几束毛发。 “心理活动和变身都是能卡时停的,你这人还讲不讲武德?” 陈若安不再逃避,许下心愿之后,便显露真身,与梁挺狠狠撞在一起。 “狐狸精,能看出你与人交手的经验实在欠缺,变大后倒是力气见长,可一身的矫捷灵动都丢掉了。” 梁挺掐住狐爪,驱使后背机关左右开弓,朝狐狸绞杀过去。 狐狸扭动身躯,一时间水汽中氤氲开了一团绿雾,外加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 “你放屁!”梁挺怒道。 这种有损狐狸形象的措辞,陈若安哪里能忍:“没品,本座是狐,又不是臭鼬!” “主子,狐也会那啥···” “你也没品。” ··· 绿雾中含有古怪,梁挺放弃与狐狸缠斗的想法,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定睛一瞧,那狐狸的爪子和齿间皆有绿炁冒出,阴森不详,鬼气幽沉。 古书典籍记载:“野狐爪有青毒,搔人则疮烂不愈,齿间含腐涎,沾肤则生疽。” “跟我玩阴的?”梁挺聚炁一震,拨弄开缠身的青毒,“我有辟瘟灭毒的符箓加持,你这点小小的···” 话音未落,他却是心神一震,骨头发软,跪倒在地。 “中毒了,怎么回事?口鼻没有问题,身上没有伤口,那毒素什么时候渗进体内了?” 梁挺强撑着,抬头望去,见狐狸一副奸计得逞的狡猾模样。 陈若安说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在身体里插入奇怪的东西,你要机械飞升啊?” “嗯?雨、雨水!”听狐一眼,梁挺恍然大悟。 青毒伴随雨水流入孔洞,渗入机关和人体的拼合处了。 而那毒,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青毒,狐狸神魂之中的祈愿树宝牒高挂,这一次的愿望为: 以“药仙会”研究所得之精髓,结合狐类神通,毒杀“白鸮”。 第39章 “全性”恶童与长鸣野干 梁挺体内脏器溃烂,骨髓酸软,连支撑俯首的气力都快丧失了。 这几年结仇无数,躲过了多少仇人的阴谋暗算,不想最后要折在一只畜生手中。 梁挺跪地濒死,气息奄奄,抬眼望去,撞见狐狸那双淬着冰的眸子,里面翻涌着的全是居高临下的不屑与轻蔑。 这眼神太熟悉了。 师门里的鄙夷,圈里人的嫌恶,就连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眼底也藏着这般刺人的恶毒。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不、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狐狸闻言,回道:“好。对丑人来讲,细看是一种残忍。” “这世间若不是有那么多以貌取人的家伙,我···” 梁挺话锋忽顿,又听狐狸淡淡补了一句:“我说的丑人,不是指容貌。” 说完,狐狸抖落周身毛发上的雨露,摇身一变,化作个黑衣少年。 他撑起油纸伞,步入漫天雨雾。 梁挺僵在原地,呆愣了许久,模糊的视线里,雨帘深处,唯有一条蓬松的狐尾欢愉甩动,随少年的脚步一晃一晃,消隐在了雾气里。 “主子,要不要让这些人入土为安?” 蒋贵扫一眼村落,这里似乎不是他以前的村子,但也忍不住为惨死之人默哀叹惋。 远离城镇的乡村,少有外人进出,估计警署也懒得查一些案件,狐狸便挨个刨窝,替十余人在各自屋后立碑建墓。 “人死魂魄散,炁化清风肉作泥。咱狐狸也不知是否有转世一说,倘若有,愿你们生个好世道,不要再遇见恶人了。” 陈若安双手合十,诵了几句祈祷之词,便想远离生机全无的小小村落。 这时,狐狸耳朵一竖,听见荷塘处有人活动的迹象,刚想追过去询问事由,那人便急匆匆地跑开了。 看脚力,是个轻功不错的异人,应该擅长逃命之法。 为了躲避祸乱,东部的魔都、无锡和姑苏一带都流入了不少异人。陈若安不知来人的底细和意图,便任由他去了。 野外露宿一宿,狐狸随蒋贵的记忆继续寻去,在杂草丛生的山路旁,找到了一块形状似牛的大石头。 “主子,就是这个!” 蒋贵喊了起来,他的村叫石牛村,是以村中一块朝东望的牛状石头为名,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吉祥物一般的石牛被抛弃在山路了。 “我走了有几年了?我儿子呢?” 再往前,就是荒野中的破败废墟了。 蒋贵绕着石牛打转,抚摸着牛角缠绕的野藤,现在能寄托念想的,就这么一块冰冷的石头。 “回城里问问。”陈若安说道。 “有人会关心那么一个小村吗?再说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万一呢,单纯撞个缘分。” 陈若安要走,看见蒋贵手摸石牛,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狐狸便张口一吐,将石牛纳入了腹中天地。 “邀月楼前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寒碜不寒碜,回头把石牛丢过去,也算补个空缺了。” “是是是。”蒋贵连声应了几句,迅速回到了狐狸身旁。 ······ 姑苏城里的茶馆照旧敞着门,楼前的茶桌旁聚着不少人,手中捧着茶碗,嘴里聊的全是家国大事。 哪片地界又燃了战火,哪处州县刚遭了天灾··· 说着说着,闲坐的茶客便忍不住叹上几声,眉眼间都飘着对前路的迷茫。 大堂东侧靠街的窗下,有两人对坐,其中一人抬眼扫过街上往来的行人,低声说道:“这一带集聚的门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李慕玄冷哼一声:“门内多的是混蛋恶棍,又不多傻子,谁不知道往和平的地界儿跑。” “呵呵。” 李慕玄对面的男人名为苑金贵,同为“全性”中人,人送外号“长鸣野干”。 野干是一种兽名,形状类似于狐狸却略小,皮色青黄,如狗群行,夜鸣如狼。 野干鸣,指的就是那些未曾悟道者的胡言乱语。 所谓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号,此人性格狡诈,善于蛊惑他人、挑拨离间,尤喜造谣传谣,搞事看热闹。 苑金贵手指捏住茶碗一转,忽然说道:“梁挺死了。” “白鸮?” “咱门内又有几个梁挺?” “他不是很能打吗,谁杀的?”李慕玄早听闻门内“白鸮”的凶名,不过自己身惹事端,一直没时间讨教。 “我醒酒的时候,人早都打完了,就看见阴雨中有一个头大如盖、三条腿的男人,好生奇怪。”苑金贵回忆着昨夜的画面。 “那是他在撑伞,至于三条腿···” “三条腿更不奇怪,哪个男人不是三条腿?”苑金贵说些污言秽语,又打趣道:“不过你的没那么大。” “你编造故事,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句。” 李慕玄双指一提,一股无形的管状力场抵住苑金贵的胸膛,挂在了他“砰砰”直跳的心脏上。 “知道你是名师出高徒,可别乱来啊,我不擅长打架呢。” “长鸣野干”作举手投降状,又低语道:“没和梁挺交手不亏,这不是有比他更能打的嘛。”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我实话告诉你,那家伙没有三条腿,但确实身后挂着东西,估计是炼器师,或者手艺人。” “你在江湖兜兜转转那么久,不就因为寂寞无聊,所以才犯下那么多的混蛋事,万一这一位真就没什么门户之见,愿意与你真诚结交呢?” 李慕玄追忆起“迎鹤楼”的往事,苦笑一声,便要去结茶水钱。 翻开钱袋子一看,却是囊中羞涩。 “唉,放着李家那么大的产业不要,出来当歪门邪道。成为‘全性’也罢了,可你见过哪个‘全性’喝水要付茶钱的?” 苑金贵用大拇指点点胸膛:“几碗茶而已,我请了!” 李慕玄朝门外走去,两人一桌尚有一人未离去,掌柜的和店小二自然不会难为,只是抬头看了眼。 这时,邻座一个憨厚汉子发话了:“朋友,茶馆子小本买卖,你们这样貌似有点不厚道。” 李慕玄回望一眼,那人是个肩托小猴的禽兽师,有点不明显的鲁地口音。 “干你何事?” 第40章 狐狸的世界又小又妙 “不关我的事?” “路见不平,你还不允许我吼上一吼了?”秦福抬起手臂拦住李慕玄的去路,进出茶馆的路被堵住了。 江湖人士打砸茶楼酒馆的事不算新鲜,掌柜的一瞧,算盘都不打了,急忙向前拉架。 “两位客官,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秦福忙解释说:“这两人串通好了要黑你的茶水钱和点心钱。” “啊?” 掌柜的一摸脑袋,刚想去外面招呼巡警亭的警士,结果靠窗坐着的苑金贵“啪”的扣了几个铜元在桌面。 “掌柜的,结账了。” “耍猴的,听你口音,是山东来的?早听闻你们地界的人憨厚老实,怎么能做出污蔑好人的事呢?” 苑金贵双手揣袖,撞开秦福,便和李慕玄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茶馆。 秦福呆愣原地,看见桌面留下的钱财,一股羞怒窜上心头,激得他面红耳赤。 他坐回桌前,给小猴塞了几颗花生,低声道:“小圣,咱这可不是多管闲事,说不定这一搅局,让两个坏人的奸计无法得逞了呢,咱不气。” “你多吃点,吃饱喝足,等会的场子还要你出力呢。” 小猴端端正正蜷坐肩头,小爪子捏着花生,剥得飞快,有时也会将果仁递到秦福的嘴边。 等吃好了,秦福便携着小猴往东街的拱桥走。 刚近桥洞,他看见一个被人层层包围的热闹场子,挤开人群往里一瞧,正在杂耍卖艺的,是刚才茶馆里遇见的一个家伙。 “怎么是你?明明有这般手艺能踏踏实实吃饭,偏要想着吃白食。” 秦福说罢,轻轻摇了摇头,也不与那人多言,转身寻了场子旁一处冷清的地儿,将小铜锣往石台上一放,拿起鼓槌敲将起来。 ··· 陈若安想打听石牛村的旧事,专挑人潮密集处去,姑苏城内的茶楼戏院,本就是市井流言汇聚之地,最是合适不过。 青石古街被晨露浸得微凉,两侧商铺幌子随风轻摇,卖茶点的吆喝、收账的铜铃声、戏班的试嗓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漫溢街巷。 撑开一柄油纸伞在人潮中轻缓穿梭,这民国古街的喧嚣里,还真有几分狐妖独属的清逸风情。 不多时,狐狸便瞧见前方一座朱漆门楼,楼前挂着“春风得意楼”的鎏金牌匾,往来皆是衣饰体面的茶客戏迷。 “春风得意楼”是城内数一数二的大茶楼,兼带搭台唱戏。 陈若安进楼时,楼内早已热闹非凡,一楼八仙桌座无虚席,二楼雅座亦满,连过道都站着不少人,茶客们的目光皆朝着戏台方向,低声议论着即将开场的剧目,人声鼎沸,却又不显杂乱。 狐狸无处落座,便足尖轻点廊柱,身形轻跃,坐在了二楼外侧的宽绰栏杆上,一柄油纸伞斜斜撑着,遮住头顶零星漏下的日光。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插花··· 倒是无花可插,倒是有事要做。 狐狸耳朵一竖,听茶客讲些私话,渐渐的,也有些异样的声音传入耳中。 “···几年前初出茅庐,不久后就接过了代掌门一位,往后更是声名鹊起,一身‘神明灵’的先天手段,哪一家名门正派见了不犯迷糊。” “什么代掌门,门内几个大佬很早之前就承认了他,他就是掌门。” “行啊,我现在就想见识一番咱这掌门的风采了。” ··· 陈若安垂眸漫望着楼内喧嚣,察觉暗处有不少的异人,听说辞,多数是同出“全性”。 “还以为‘全性’也要避祸去讨生活,不想是无根生在附近。” 这茶楼中到场的“全性”人数,这吸引力! 倘若说狐女是中式魅魔,那相较起“全性”魅魔,还是不够权威。 无根生一身因果,小狐狸福浅命薄,可要好好避着些。 陈若安想找人打听石牛村,可戏剧刚要开场,又不好坏人雅兴,便偷摸摸跑去了茶楼后的庭院。 “春风得意楼”除了本地曲目,也为外地戏班子提供舞台,除了本地的评弹和昆曲,走南闯北的戏班子也能带来秦腔、京剧。 茶楼后头的空院,此刻正歇着一伙借场子的外来戏班,排练的曲目是《安天会》,讲孙悟空大闹天宫和被收伏的故事。 两个武生正在对白。 “杀了半日,并无个对手,你且通个名儿上来。” “妖猴听者。吾乃清源妙道二郎神,法力威灵天地闻。玉殿驰名为上将,今朝擒你泼猴狲。” “你这些话只好哄别人,孙爷爷跟前岂是你卖弄得的?你且站稳了,听我道来:天地才分育吾身,参详学道拜昆仑。神通广大超三界,要上灵霄为帝君。” ··· “夏柳青!你又走神,我给你一脚!”老班主抬手叫停,抬腿给一赖场不退的“猴孙”踹了一脚。 “我不想演仙童和猴子,我要演二郎神!” “你今年才几岁,毛长齐了嘛?前几日打伤师兄弟的事,我可还没找你算账。” “他们笑我身子僵硬,矮冬瓜,一辈子成不了名角!” ··· 陈若安坐在高处,低头俯视后院的一切。 该说狐狸的世界真是又小又奇妙,这扮演“猴子猴孙”的小娃,不会就是日后的“全性”第一深情吧? 数十年挚爱一人,未行阴阳交媾之事,是阳体未破之态,想来也实在难得了。 狐狸正安静注视后院,忽的那老班主视线一转,差遣排练的戏子们离去了,仅留下夏柳青一个人,和他站在空荡后院。 “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既然对戏感兴趣,不妨光明正大地看?” 陈若安撑伞一跃,伞面兜着风,安稳落于院内。 显形之时,狐狸刻意藏了藏尾巴。 在一些异人老辈眼里,狐修百年成人,老班主见状,只拱手道:“是否该称您一声前辈?” “山野小狐而已,倒是不必。” 陈若安报上名号,客套几句,老班主见旁边的徒儿一副痴傻呆愣之态,便又怒极:“一点礼数都不懂,见了前辈为何不施礼,你是看人看傻了?” “看什么看,谁喜好这一口啊?我又不是念叨男儿身和女娇娥的那个···”夏柳青嘟囔道。 一点班子内发生过的伤心事,又触碰了老班主的逆鳞,他抬手便又要打。 陈若安收伞一拦,挡住下落的巴掌:“小孩子口无遮拦,倒不必下手如此狠重。” 狐狸见老班主和夏柳青之间有数道缠结的黑线,心想着: 这日后令九十一人无辜枉死的“凶伶”,一身暴戾性情多少与成长环境和教育方式有关。 “安前辈,不打不成器啊,这小子拧着呢,和头犟驴一样。” 陈若安看了眼涂抹粉彩的“猴子”,夏柳青又掐腰道:“我要演二郎神!” 嗯,是挺犟的。 第41章 奇怪的缘线 “我要演二郎神!”夏柳青又重复了几句,在外人面前撒泼胡闹,可是小孩子逼迫长辈的惯用伎俩。 狐狸不吃这套,淡声道:“二郎神可不是一副性情暴戾,撒泼无赖的模样,原是一身刚正磊落、守正持纲的风采。 “你既要演他,日常打磨基本功是本分,难不成不该学着二郎神那般心存正途,行事有矩?” “听说你伤了同门,年纪轻轻又冲动易怒,这模样半点沾不上二郎神的边。” 小孩有小孩的招数,大人有大人的妙法。 自古以来对付顽童的手段大差不差,父母镇不住的,某些童年偶像反而能镇住。 就比如有人崇拜孙悟空,有人想成为光,有人想腰挂变身器,喊一句“变身”··· 等孩子犯错,说一句“孙悟空、迪迦、铠甲勇士可不会这么做”,反而比一般的打骂更容易见效。 夏柳青沉沉埋头,反常的思索起来。 师父传他“神格面具”,可还远远无法完成扮相,不就是因为心中没有装着一位正神吗? 脸谱上脸,戏子和角色就成为一体了,自然要想二郎神之所想,做二郎神之所做,自我个性与艺术特性融合,自己就成了神格。 “我明白了!以后我就是二郎神,是精通七十三变,刚正不阿,重情重义的二郎显圣真君。” 夏柳青挺起胸膛,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 老班主一瞧,倒是气乐了。 合着你这小子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啊,早知如此,那班子里的鸡毛掸子和拖把棍子不都白瞎了吗? “安前辈,这小子资质不错,想法也多,有时候我是真忍不住上脾气。” “还亏你一言道破关键。” 到底是百年的狐狸,果真慧眼如炬。 陈若安回道:“我也言尽于此,说到演戏唱戏,您才是前辈。” “老班主可是倡优?” “是。” 这个世界中,倡优也被称之为“巫傩”,是巫的一种。巫傩可以通过歌舞与“神”沟通,用自身性命去演神。 演到自己相信,以身化神,就可以借用神的力量。 巫傩们还可以用不为人知的方法,盗取人们的信仰之力,从而产生某种源自信仰的力量,在此基础上产生的仙神意识,便是“神格”。 陈若安短暂沉默,忽而笑问道:“不知老班主的圈子里面,可有演绎泰山娘娘的大家?” 狐狸的心思很简单,抓住个巫优问问,所谓仙神信仰是什么样的存在状态,是不是比狐狸吃的香火更高级。 有扮演泰山娘娘的巫优就更好了。 狐狸会舔毛,也会舔娘娘。 老班主是个戏曲名家,理论派和实力派兼具,立刻娓娓道来:“河北梆子中有《碧霞娘娘》,讲碧霞元君的身世、修行及救苦救难事迹。” “山东吕剧中有一出《元君降福》,是护佑百姓、赐福送子的故事,河南有《泰山老母》,闽地有提线木偶戏《泰山》···” “论说表演的大家,那没有。” 最后一句话,差点没给陈若安噎死。 没有就说没有啊,还介绍那么多。 这和去鉴宝,你专家前后知识说了一大通,最后来了一句“新的,纯新的”,有什么区别? 陈若安不再纠结泰山娘娘的神格一事,问及石牛村的旧事,老班主走南闯北,班子里面真有与当地熟络的。 那人说1924年的时候,姑苏曾有军队过境,当兵的拉夫派饷、强占民房,撤退时则纵火焚烧,许多村庄沦为战场,石牛村也在其中。 村里的人,要么被抓去拉炮干杂活,要么就是逃窜到外地了。 听闻陈述,陈若安敲了敲腹部。 里面传来蒋贵的声音:“知道了,那孩子要是随我,就足够机灵,会没事的。” “还要再找找吗?” “如主子所言,若是有缘,以后定然相遇,还是考虑一下余下兄弟们的事吧。” “那好。” 陈若安谢过,临走之前,按住了夏柳青的小脑袋:“不用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你资质上佳,早晚成角。” 按照原本的故事线,夏柳青确实火过,只不过为了金凤,放弃了大好的事业前途。 可金凤一生痴迷无根生,到老来夏柳青都没得到心仪之人的欢心。 对此,陈若安只想说—— 该! 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可舔狐就不一样了。 夏柳青点点头,双拳一握,给狐狸打了个包票:“冲安前辈今天几句话,等我成了名角,免费给你唱几出!” “好,一言为定。” 狐狸不介意多费口舌,念及夏柳青这小子性情暴戾,又想起那九十一条枉死的无辜性命,心底便动了念—— 若能就此拦他一拦,教他收收戾气,也算是攒下一份不错的善缘吧。 就这样想着,陈若安心神一亮,又有宝牒挂在枝头,光芒不算太过耀眼,比白光稍亮,又比蓝光稍暗。 本就萍水相逢,色泽没有超出狐狸的预料,奇怪的,反而是缘线。 连接枝头宝牒的缘线和狐狸相系一起,是红色的善缘无误,可线弯弯曲曲,如蚯蚓一般打转,愣是拽不出一个正形。 “从没见过的情景,这玩意儿能许愿吗?” 陈若安端详卸掉扮相的夏柳青,他是个双目黝黑,有些凶相的娃子,戏班子内打磨了两年基本功,身体瞧着倒是比普通小孩子柔韧。 这小子不会给我惹什么麻烦吧? 可红线不会是麻烦。 “记住我们的约定,你要想当二郎神,就当那个最真、最像的二郎神。” “知道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成为名角,早晚有一天,我的名字一定会红遍大江南北。” 陈若安一想到随在金凤身后的那个跟屁虫,摆了个死鱼眼。 最好是这样。 “就等你给我唱一出了。” 情浅缘浅,缘分的线又是扭曲之状,陈若安不急采摘,便随便它悬挂枝头,待光泽明亮后再做打算。 狐狸转身欲走,“春风得意楼”的戏曲唱段却是飘了出来,江南昆剧第一爆款——《牡丹亭》。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 第42章 张之维的压箱底招式 陈若安听杜丽娘游园惊梦,听那些“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便想问五鬼,这般故地重游是何种滋味。 蒋贵说是惶恐,惆怅,惊喜,失望··· 万千感受萦绕心头,说不出哪个具体,但听说村子消亡时,大部分还是失落。 狐狸凭栏而歇,想起自己已闯过了启智、得炁的关卡,应了犬劫,接下来是化形和寿命。 倘若真有玄奇妙法可得长生久视,一只狐狸又该以怎么样的心境,去面对岁月变迁和一些物是人非? “怎么听个曲儿,还听出寿命论的意味了?” 陈若安轻抬伞面,和雅座的茶客一起哼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看台上杜丽娘春心萌动的娇羞情态。 这时,有一道心意纯粹的香火灌入天灵,祈求的内容为“情”之一字。 不过,是狐狸的“情”事。 “看那狐狸一副色心,就祈愿给他三两良配,好过在泰山孤苦伶仃的拜月修行。” 陈若安抬抬头,朝香火飘摇的方向眺望。 这位善信居然操心狐狸的终身大事,人还怪好的嘞。 就是这语调措辞,怎么那么熟悉··· 那香火源自金溪村的神牌,陈若安便闭目凝神,引一抹神意降临,悄悄落在了供台后的牌位上面。 香火点燃,青烟凝结,一个狐首逐渐在烟雾缭绕中成型。 狐眸一睁,凝视墙角随意而坐的道士,见他依旧头发乱梳,放浪不羁,像是一头带着鬃毛的狮子。 “哪里来的小道士,也敢八卦本座的感情事?” “你现在说话这么狂了吗?”张之维倚靠墙壁,仰头审视台上。 一年多的时间,他走完了山河四省,绕道湖北武当山,今日重返金溪村,想起庙宇内供奉的狐狸牌位,便想打声招呼。 为了吸引狐狸的注意,道士才用“良配”发出了祈愿。 当然,陈若安才不关心伴侣一事,他能来,完全是感受到了香火中的真切心意,这说明一年已过,张之维心中还是装着他这一位异类朋友的。 “多关心点时政,道士。今年颁布的《民律草案》中,明确规定婚姻为一夫一妻之结合,纳妾都被否定了。” “狐狸也受世俗的规矩约束吗?” “要不呢,我要真找了两三个伴侣,那还能称得上良配吗?”青烟缭绕中,狐首露出一副无语的眼神。 总不能真要他左拥右抱,嘴里说着什么“你们都是我的翅膀”,“我的心碎成了三片,每一片都爱上了不同的人”··· 一只又渣又屑的狐狸,老天爷要放任他这般度过情劫,那才是不开眼了。 张之维若有所思地点头,狐类生性多情,不想一年未见,狐狸倒是变得正经了。 “狐狸,我今天找你,不只是为了叙旧,我真有事要请你帮忙。” “张之维都有事求狐,真稀奇,说说看。” “我在外游历一年,师父定然要我说些心得感悟,我得想办法拟定一份总结,到时候好有话可说。” 张之维无奈摊手,张静清是难得的良师,可发起脾气也是真的恐怖,一口一个“孽畜”不说,教训徒弟是真舍得上手抽啊。 陈若安也想无奈摊手:“谈点感悟都要投机取巧,你不怕静清天师知道了揍你?” “我要说不好,也少不了挨揍啊!” 张之维理所当然道:“无非是说多说少的问题,狐狸你谈吐文雅,定然能讨师父欢心。” 陈若安目露不屑,当初谁说我说话又装又酸来着? 不过总结嘛,对狐狸来讲还真不是难事。 前世陈若安也在基层打拼过,什么工作总结、年终总结、个人发展总结,那是信手拈来啊,糊弄领导不是轻轻松松。 “贡品呢?” “你不是喜欢吃烧鸡嘛,我请你吃烧鸡啊。” “那还说啥了,我帮你就是了。” 陈若安以青烟凝聚狐爪,结合什么“以圣律己,以凡待人”的措辞,外加前世地理中习来的风土人情,将机关八股模式的总结写在庙外的沙地。 张之维见之频频点头,半蹲在旁边学习了起来。 “没问题了,一定能让师父满意。” “野兽的直觉告诉我,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不怕,对付师父,我还有压箱底的招式可用呢。别看师父暴躁,只要我亮一招猛虎伏地,再大的火气都能给他浇灭了。” 张之维一副信心十足的姿态。 哪怕犯了错,只要滑跪够快够丝滑,道歉够早,反思足够及时,那师父他老人家就不可能忍心下重手! “走了,狐狸,我回山咯!” “祝你好运,记得我的烧鸡。” ··· 次日,张之维鼻青脸肿的,一手提溜着油亮的烧鸡,一手捏着香,来到了狐狸的神位前。 香火气混着烧鸡的浓醇香味飘开没片刻,狐狸影子便在青烟中淡淡凝形。 陈若安目光落在张之维脸上,吓了一跳,挑眉开口:“怎么肿得跟猪头似的?” 张之维挠挠后脑勺,扯了个谎:“太久没回龙虎山,昨儿下了雨,山路湿滑,不小心摔的。” 陈若安抬眼扫了眼外头,日头正盛,天朗气清,没半点雨迹。 狐狸嘴角一扬,笑道:“你的猛虎伏地不顶用?” 张之维见骗不过,撇嘴说道:“顶用,不顶用的话比现在还惨。” 顿了顿,他又垮肩嘟囔:“本来一开始师父还挺高兴的,说我总算学会糊弄人了···” “那怎么还揍你?” “他老人家说,糊弄的人是他,他不喜欢。” 本来师徒一年未见,彼此心生想念,可张之维才回山一夜,张静清便又动了将其赶出山的念头 “都说了,你这是自作自受。”陈若安狐狸爪一勾,从烧鸡处牵引来一缕香气,缓缓送入嘴中。 大快朵颐一番,摆贡的烧鸡却是没了灵魂,半点香味都闻不到了。 张之维揉捏脸颊,疏解疼痛,说道:“师父今日怕是整天都在气头上,我从外出茅山的师弟那讨来四张甲马,贴之日行千里,刚好去你那仙府中避一避。” 陈若安还未动身启程,解释道:“我在姑苏城内的春风得意楼。” “姑苏?那不是更近了嘛。” 狐狸一想,一年未见,聚聚也好,便回道:“那我暂缓行程,等你一会儿。今天我坐庄,请你喝茶听曲儿。” 第43章 去,给他一巴掌 按照预定的行程,陈若安本想继续南下,好尽早了却五鬼收缘一事。 可昨日经历了蒋贵的事情,余下四鬼反而又踌躇了,便无所谓在姑苏多逗留一日。 陈若安依旧凭栏眺望,今日的春风得意楼,似乎远没有街东的拱桥热闹。 狐狸耳捕捉到了街旁的摊贩的话,才知道是一杂耍的和耍猴的打起来了。 奇人异士的表演本就精彩,切磋更是好戏,哪怕要他们交钱去观赏,估计也值回票价了。 凑热闹吃瓜是人之本性,狐狸也不意外,陈若安将油纸伞敛入腹间,身形轻跃地朝东街掠去。 狐爪踩踏云烟,轻灵悬空,不过数息落地,又成了执伞少年的模样。 人潮涌动,里一圈吵得不可开交,外一圈拍手叫好。 “昨天我把场子让给你了,今天是你态度不端,招揽不到看客,凭什么迁怒我和小圣?” 耍猴人秦福抱紧了猴子,对李慕玄怒目相向。 “你猴耍的不行,关爷屁事。” “小圣说,它的腿卡住了。一定是你在捣鬼,你们‘全性’的有一个算一个,没什么好东西!” 秦福的一番话,让李慕玄回忆起了迎鹤楼时那一群名门正派的嘴脸,便从心底动了怒。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们这群坏种的行事风格!” 李慕玄抬手起势,搭建一个半径三米多的无形空间,恰好将秦福包裹了进去。 他所用的,是一种名为“倒转八方”的手段,可在周身范围内构筑一个特殊的“场”,该场无视媒介蔓延,施法者能够控制场内所有力的方向与大小。 “吱吱吱!” 危险将近,小猴的野兽直觉频频示警,可秦福根本看不见“力”的动向,这桥旁人声鼎沸,更没有供他操纵驱使的动物。 唰! 秦福双臂交抱,护卫身前,感觉衣领子一紧,有风拖拽着他跳出人群,朝西侧逃窜。 “嗯?” “阴风拂面,香气飘飘,莫非你是泰山地界的鬼兄?” 陈若安笑道:“秦老兄,闻香识人,倒是有点恶心了。你怎么与对面交恶了?” “我没招惹他啊,就昨日茶馆里起了点摩擦,然后今天争场子,我已经处处避让了。” 秦福耸肩摊手,吐槽道:“我看出来了,这恶小子就是一事逼,用俺老家滴话讲,是‘狗不咬,使棍捣’的货。” 陈若安回头一瞧,有一道身影快速逼近。 他穿一件白色单褂,披头散发,满脸桀骜不驯,一身缠结的黑线挂在雕刻“李慕玄”三字的宝牒上。 “还是遇见了啊。” 等靠近了,狐狸越发能察觉李慕玄一身因缘的奇妙之处。 这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品质,总能在关键点选错路,将大好的善缘恶化为孽缘。 传业授道解惑,有此一者可为师,这三位,寻常人能遇见一个,都是幸莫大焉。 可李慕玄天资聪颖,又有大好机缘,上天足足为其备好了三位恩师,可结果呢,无非是传道者不从,授业者不认,还要人用时间、精力,甚至是性命给他擦屁股。 天胡开局,打法却比四个二带俩王还离谱。 “真不想和这人打交道啊。” 陈若安腾云御风,加快了步伐,感觉背后滋生了某种不详之感,直叫狐毛发倒竖。 他张嘴一呼,吞吐青毒,绿色雾气在空中弥漫了。 “倒转八方”的场无形无状,可内部驱使的力却能留下轨迹,陈若安看毒雾中荡开的缝隙,轻而易举将“力”避开了。 李慕玄遮住口鼻,仰望空中的背影:“耍猴的也会下毒?下三滥的手段!” 再抬臂一瞧,他单褂裸露在外的肌肤部分,明显有了腐蚀溃烂的迹象。 “啧,你死定了!” 唰! 陈若安一路行过街区,落在城西郊野的一处密林,随手丢下了秦福和小猴。 待收起油纸伞,人形显露,这才引起秦福的注意。 “鬼兄,你原来是一只艳鬼啊!” 对着阴美面庞感慨一声,他又察觉到陈若安头顶的狐耳,身后垂落的毛茸茸大尾巴。 一切的记忆仿佛串起来了。 为什么找不到泰山玄狐,为什么鬼兄要送狐狸坠子,还要一脚踹他下山··· 都串起来了。 “那个,您看,咱还有机会合作吗?”秦福不停搓手,极具讨好之态。 “摆个神鹿回头式。” “唔,那不成!”秦福捂住屁股,小心后退了几步。 胡扯一番,李慕玄步伐紧逼,很快赶到了城西郊野。 他双眼紧眯,凝视着陈若安手中的伞,又凝视着不时摇晃几下的狐尾。 “头大如盖,三条腿,全都对起来了。” “白鸮梁挺是你杀的。” “嗯?”陈若安狐疑望去,问道:“前夜偷偷摸摸跟在远处的,莫非是你?” “要是我,当场就向你讨教了。”李慕玄高高仰起头,狞笑着,冲秦福挥了挥手。 “耍猴的,没你的事了,你可以滚了。” 秦福一挺胸膛:“那不成,知道我们山东人的仗义是怎么来的嘛,这时候我能跑吗?” “等会一起收拾你。” ··· 陈若安端详着李慕玄,忽然想起来,这种喜欢置气的魔丸,貌似也挺好对付来着。 你越和他对着干,他反而越上头,你要顺着他,那他反而一会儿就没兴趣了。 “讨教可以,来。”陈若安抬手,食指轻挑。 李慕玄将炁散布开,布置好力的“场”,随即引动两条无形的管状轨迹朝陈若安袭去。 可下一秒,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力”未至,执伞的黑衣少年反后退几步,化成一只毛发黑亮的狐狸。 “哎呀,好厉害的全性中人,都给我打回原形了,俺不是对手。” “···” 李慕玄满脸黑线,双手紧握,渐渐的,青筋爬满了额头:“你特么在逗我?” “这恶童不经逗啊。” 唰! 三道“力”极速甩来,狐狸起身想逃,没迈出几步,一人拎着他命运的后颈肉提起,将他放在了肩头。 那是个鼻青脸肿,有点张狂的道士,不过相较李慕玄外露的“狂”,道士的狂更加内敛。 狐狸问道:“甲马一贴,不是日行千里嘛,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张之维回道:“甲马本质上讲是一种符箓,具体效用,不还是要看画符人和使用者的水平。” “话说,打回原形是什么意思?就这种货色,你白给了啊?”张之维指了指李慕玄。 “啊···”狐狸本不想撒谎,可氛围都烘托到这儿了,只好顺着说下去了。 “是啊,你行你上啊!去,给他一巴掌。” 第44章 我给他废了哈 张之维搓揉着面部的青肿,稍一叹气。 唉,早知道会遇见这种事,就该事前去商铺买个面罩或斗笠,肿得和猪头一样,哪里有半点高人风范呐。 张之维撸起袖子,李慕玄将一身单褂扯掉,露出结实的上身。 “死牛鼻子,你刚刚说这种货色,是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嘛,说的就是你啊。莫非你很在意旁人的目光?这就奇怪了,既然在乎自身风评,又何必混成了歪门邪道,你这不是矫情,或者说犯贱吗?” 张之维语气坦诚,并非刻意挑衅。 可就是这股真诚劲儿,反而令李慕玄浑身的戾气更浓重了。 “好好好!一只狐狸,一个道士,加上一个臭耍猴的,今天我李慕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收拾了!” 秦福一愣:“李慕玄?” 陈若安回头问道:“你认识?” “恶童的名号,倒是有所耳闻。” 早知道面对的是李慕玄,秦福万万不敢在茶馆多言,毕竟行侠仗义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秦福说起“全性”恶童,是凶名在外。 自“鬼手”王耀祖身死后,李慕玄便纠集一众全性在外惹是生非,其中最为著名的事大概有三件。 一是李慕玄及其恶党对演武堂万少爷的货物三盗三还,虽未损坏财物,但伤了万家声誉,害得万家生意自此一蹶不振。 二来,则是华光的刘师兄在大婚当日被毒打羞辱,婚宴的满桌菜肴被换成了蛇蝎。 第三件事,算是让恶童彻底扬名了。 那便是迎鹤楼时,一众名门子弟以武会友,李慕玄横插一手,孤身一人卸掉了在场所有人的双臂关节。 ··· 李慕玄不害人性命,不夺人钱财,唯独喜欢变着法拿正派子弟作乐,为此才得了一个“恶童”的名号。 “嘿!”听了秦福的陈述,李慕玄张狂恣意一笑,他似乎很享受旁人提及他时的惊诧语气,外加畏惧的眼神。 张之维想了很久,也没记起江湖中有这么一号人物,便佯装恍然大悟似的握拳拍手:“哦~听过,听过。” “啧!”李慕玄咬牙切齿,怒视张之维。 一只演技稀烂的狐狸就算了,外加一个装模作样的道士,两两搭配起来,怎么看怎么让人火大。 李慕玄心中恼怒,不顾手段,俯身前冲,挥手朝张之维面部拍去。 “牛鼻子,我能保证,你接下来绝对不止鼻青脸肿。” 张之维侧首躲过,压低身躯,借助李慕玄收力的刹那,一手按在了李慕玄的下巴处。 啪! 手掌沉沉加力,李慕玄头重身轻,瞬间失衡,像风车般旋转着朝一杨树撞去,他一回神,布置开“场”,以力牵引自身,堪堪稳住了身形。 “这位恶童,你要以为谁都能在贫道脸上留下淤青肿块,那就大错特错了。” 李慕玄站稳脚步,抬头望去,张之维已是体覆金光,蓄势以待。 “金光咒?” 使用金光护体的道门,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是哪一家流派。 李慕玄心中想,金光咒是专克外物侵扰的护身之法,若是用“力”驱遣岩石、枯枝去撞,会被那层金光挡得干干净净,纯属白费功夫。 他便指尖微凝,悄然搅动周身磁场,没碰周遭一草一木,只捏出两道无形的“力”,悄无声息往张之维跟前蔓延。 “倒转八方”的“场”无视任何媒介的蔓延,只能依靠场内的蛛丝马迹,或者场接近时微弱、扭曲的着力感来规避。 一旦被“场”笼罩又没有及时脱离的话,在场内的部分就会任由施法者扭曲,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金光咒能够拦下的。 李慕玄眼底窜着狠劲,等这两道“力”攥住这该死的道士的心脏后,非得让他跪在地上,哭着喊爷爷不可! 唰! 两道“力”灵蛇般游动。 张之维察觉到环境的扭曲感,旋身一转,绕过两道“力”,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跃至李慕玄的面前。 啪! 宽厚手掌按压在了李慕玄的面部,就这样愤然加力,抓着他的脑袋朝郊野密林的泥地砸去。 轰! 恶童背部土地碎裂,绽开细密的碎纹,若非他以“力”护住了后脑,这一下不死也晕了。 日光透过枝杈,洒落在张之维身上,李慕玄深感日光灼目,以至于眼中的张之维成了黑影,成了一道冷峻雄壮、威压十足的山岳。 “好快···是神行甲马的缘故吗?不,他刚刚是从哪里赶来的,龙虎山?奔行千里,然后几招把我放倒,这真的是我同辈人吗?” “不,这还算是人吗?” 李慕玄艰难撑着眼,瞥见道士肩膀上的陈若安。 对,还有那该死的狐狸,为啥现在是一副狐眼弯弯、嘴角上翘的模样? 被一只“狐假虎威”的狐狸给嘲笑了··· 陈若安见张之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问道:“感觉如何?” “嗯,和名门正派的子弟交手多了,还真没见识过这么有趣的小手段。” “名门正派!名门正派!又是名门正派!老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群自诩正道的嘴脸!”李慕玄嘶吼着喊出了声。 陈若安和张之维一副观赏二傻子的神情,看恶童嵌在地里无能狂怒。 “狐狸,你看他像不像《聊斋》中为情所伤的狐女怨鬼,要设法戏弄旁人?这是被哪一家正派伤害得这么深啊?” “道士,你当务之急是向天下狐女怨鬼道歉,她们可没这么···别扭?要强?敏感?自我?” 陈若安想了一圈,还真不好给李慕玄定性。 “听事迹,是个搅屎棍般的人物,那我给他废了哈。”张之维抬掌聚炁,掌心迸发道道雷光。 天不怕地不怕的“全性”恶童,眼中闪烁起雷纹的一刹那,是真的害怕了。 当初与左若童置气,李慕玄拜王耀祖为师,传承了一身技艺,可直到王耀祖身死,李慕玄都没喊过第二声“师父”。 现在,从老东西那里继承的东西,居然要被人夺走还回去? “那不如把我杀了!” 李慕玄掏空炁海,殊死一搏,先以力托载起身,随后将场中扭曲的“力”尽数汇聚交织,直逼张之维的胸口。 张之维索性以掌心雷招呼了过去。 刺啦! 雷光乍起,张之维出掌之时,察觉一丝不对劲,那“力”的方向,并非和掌心雷对抗,而是同向加重了出掌的速度。 李慕玄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口中鲜血喷涌,身影直直穿过林间,砸断了几棵林木。 这一掌势大力沉,同时将一条逃生之路给开辟出来了。 “老苑,在附近凑热闹的话就搭把手,你不是最擅长逃跑保命之法嘛!” 林间炸开几团烟雾,一道身影迅速接过李慕玄,朝更西边的郊野逃窜。 张之维放下挽起的长袖,说道:“是个狠人啊,就是不知道这一掌下去会怎么样?” “估计废了。” 陈若安微微昂首,与李慕玄缠结的孽缘,被张之维一搅合,彻底没了踪迹,哪怕是恶童与禽兽师秦福的因果纠缠也一并散去了。 以李慕玄睚眦必报的小气性格,日后没有寻仇报复,多半是失去了复仇的能力。 未来可改,孽缘可变,甚好。 狐狸越发相信,将来一定能够消解与陆瑾的孽缘了。 第45章 张之维,我要你助我修行 秦福谢过陈若安和张之维的救命之恩,还想和狐狸共商大事、共谋富贵,可一想狐狸身边的是何等强人,便垂头丧气地打消了念头。 耍猴人牵引着小圣一同施礼,随即告别东去,继续去桥头积攒行路的盘缠。 陈若安扫了眼张之维双腿的甲马,上面是身披甲胄,背插令旗的马匹图案。 “两地距离千里,真亏你这么快赶过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张之维回道,“所以我喝茶听曲儿的场子还有没有?” “出发。”狐狸没化人形,爪子点了点东方。 张之维无奈摇头,和之前游历时那般,顶着狐狸就回城去了。 ··· 春风得意楼,雅间临街,楼下戏台上正唱着《牡丹亭·游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婉转唱腔穿窗而入,茶博士端来几碟精致茶点,碧螺春沏得正好,水汽袅袅缠上白瓷杯沿。 “这世间没几个人会比狐狸享乐了。” “你被打回了原型,几时能恢复?”张之维偷偷朝桌下看了眼藏起来的狐狸。 说起来,自己都没见过狐狸化形,倒想看一眼,狐狸是不是成了一个酸腐书生。 “要、要等一会。”刚撒的谎,陈若安不好一瞬间自行戳破。 “你脸上的青肿什么时候消?” 狐狸有些奇怪,未来的“一绝顶”,难道连寻常的皮肉外伤都不好处理嘛。 张之维一叹:“你想简单了。要是脸上没了淤青,回山就会有新伤,这是师父要我留在脸上长记性的。” “静清天师有那么可怕?” 张之维一怂:“给我几个巴掌都算轻的,他老人家没直接用雷法劈我,就谢天谢地咯!” 他往椅背上一靠,说得愈发夸张,手还比划着:“很久以前,我们一众师兄弟聚众犯事,被他抓着现行,好家伙,直接引了五雷轰顶的架势!” “狐狸你一手行云布雨的法术固然玄妙,可我师父也是能牵引天雷的,你说哪个当师父的这么狠心,会用五雷轰顶劈徒弟?” 陈若安听张之维自述凄惨,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当年张之维和张怀义夜间演武,一众师兄弟爬墙偷看,张静清牵引天雷,以威慑弟子,让众人惊恐散去。 说起来,这个世界除了“八奇技”等奇诡异术,也存在诸多难以寻常理解的妙法。 雷法便是其中之一。 龙虎山的雷法,名为五雷,实则为五炁—— 道法的核心在于通过“五炁”来沟通万物,擅长修行的人认为,“神”依靠“炁”显化,“炁”又依靠“神”驱动。 做到一个外界杂念不干扰内心,内心执念也不向外散乱,保持体内炁息平和流畅,回归生命本源,那么无论行走、静止、打坐还是躺卧,都能让“炁”如涓涓细流般自然运转。 当这种修成的“浩然之炁”用于法术时,就能以自身之真烈,契合天地造化之力。 轻轻一“嘘”,就能唤来云雨,微微一“嘻”,便可引发雷霆。 调遣体内元神时,它自然灵动无碍;压制邪崇时,鬼怪不攻自破。 如此修为,便可通天彻地,穿梭阴阳,世间万般变化,自此皆由一个“真我”掌控。 陈若安的思绪持续发散。 雷法——牵引天雷——五雷轰顶——雷劫! “张之维,我要你助我修行!”陈若安跳上桌面,好在茶客都被曲目吸引,无人察觉雅座中这一只狐狸。 “你又起什么歪心思了?” “你想,倘若我成功跨过了寿命的关卡,日后就是遭逢雷劫了。老天爷劈起来又没个轻重,万一给我劈成焦糊了怎么办?” “所以呢?” “你用雷法牵引天雷,装模作样地劈我几下得了,咱意思意思,也算是帮我渡过了雷劫。” 张之维眉头一皱,想说这狐狸简直是胆大包天。 先不说典籍记载的狐狸成仙法是否正确,哪怕能成,这种欺瞒上天的做法,也是在盗窃天机。 “想修行完整的雷法,必须接过天师之位。很可惜,我的师弟在成为天师一事上,比我更加有天赋。” “嗯?” 陈若安一愣,张之维和张怀义这师兄弟,都认为彼此更适合天师之位啊。 张怀义不必多说,自认修行和品性,无一能胜过师兄;张之维心中想的,大概是师弟更懂人心,更能肩负起正一的未来。 “我一直很好奇,你想不想成为天师?”狐狸问道。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 “你要是想,又认为自己不合适,岂不是违背了本心?” “真到了那时候,我估计会做出相应的改变。”张之维抬起茶碗,沿着碗沿小心喝了口,清新醇爽,入口清甜。 戏台的唱曲还在继续,有茶博士走近了,狐狸又钻到了桌子底。 “要是你成了天师,日后雷劫的事就麻烦你了。要是你成不了天师,记得把符箓上的修行做好,回头等我渡雷劫,好提前向上天祈请。” 祈愿树的宝牒同样可以许愿,不过陈若安习惯了双份保险,多重保障,有备无患。 “行行行,回头多替你美言几句。” “不过修行一事,还是要脚踏实地,次第而上,没那么多方便的登天之路。” 张之维的视线转入台下,戏剧来到了一处高潮,他便随着茶客戏迷一同鼓掌叫好。 品茗听曲,倒也清闲自在,可惜不能过多逗留,不然要师父知道,就不是两三巴掌能够消气的了,来再多的“猛虎伏地”都不顶用。 “狐狸,接下来你要去何处?” 陈若安回道:“要替我腹中五鬼收缘,所以要继续南下,赶赴闽地。” “嗯,那倒是距离更近了。等有空绕路三一门,记得替我向陆瑾问好。” “你们居然还有联系?” “切磋嘛,互有胜负是常事,哪能真的翻脸,陆瑾不是输不起的家伙。方师弟也一样,这不我刚回山,就拿到了他很久之前的来信,他现在去往万寿八仙宫了,是个不错的道场。” 第46章 数值怪,狗都···狐都不玩。 万寿八仙宫,最早名为“八仙庵”,位于西安的东关长乐坊,是全真派的十方丛林。 民间传说,唐时吕洞宾在八仙庵遇见汉钟离,“一枕黄粱”点破千秋迷梦,从而悟道成仙。 民国十五年的西安城并不安稳,但入驻的军官对道场持保护态度,以至于八仙宫的建筑文物基本完好无损,战时也保障了观内道长的一部分宗教活动。 方洞天在八仙宫,确实比碧霞祠安全。 陈若安说道:“泰山留守的道长们几乎没有圈里人,凡人极难登临我的仙府,怕是日后很难收到方道长的信了。” 张之维喝着茶,回道:“那我再捎信一封,让他寻个地方偷偷给你立定神位,以后就方便交流了。” 不仅降临神意便利了,说不定还能分享一部分八仙宫的香火。 “那就辛苦你了。”狐狸漫不经心地说。 那地界正打得不可开交,城内军民断粮缺水,伤亡惨重,城外百姓终日惶惶,真有人会去道观上香吗? 狐狸想着,目光落向了戏台,台上杜丽娘水袖轻扬,唱腔婉转里藏着几分执拗。 张之维也在赏戏。 他瞧不懂那儿女情长的满腔渴望,却从杜丽娘抬眸展袖的身段里,瞧出了一股子挣脱封建礼教的硬气,倒打心底里觉着这女子的决心和勇气实在难得,指尖便跟着锣鼓点轻轻敲着桌沿。 五鬼沾了张之维的光,也有戏看,可不敢距离张之维太近。 他们总觉得这道士浑身散发着一股炙热气息,和太阳一般,寻常的阴物靠太近了,会被灼伤。 过了段时间,曲终人散,戏台的锣鼓声歇了,楼内的茶客也渐渐散去。 张之维放下茶盏,看了眼旁边的狐狸,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踏实。 若是被师父知道,自己挨了打,半点反思都没有,反而跑到千里之外的姑苏茶楼,跟只狐狸悠哉听曲儿,那老人家怕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此番姑苏来之匆匆,动用甲马的一点疲惫也在丝竹茶香里歇透了,我该返程了。” “不多待会?” “不敢了,不敢了。” ··· 日薄西山,城东郊野漫铺晚霞,橘红色的胭粉揉进了流云里,天际被染得暖艳。 张之维依旧习惯性双手拢袖,对狐狸说道: “看你总是招惹麻烦,日后要是遇见平不了的事,在泰山待不住了,记得来龙虎山。” 陈若安回道:“日后要是你···” 嗯? 张之维日后是天师,圈内的“绝顶”“十佬”,圈外还挂着一个中道教协会会长的名号,好像确实用不到狐狸啊··· “什么时候想爬山了,来泰山。” 张之维点头,替换掉双腿用过的甲马,一道袍影消失在林口,隐进霞光里。 一同送别的五鬼放下手,感慨一声:“相处不到一日,总感觉有这位道长在旁边,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踏实啊。” 狐狸一听,反问道:“跟着我就很没安全感吗?” “不敢,主子术法通神,论说特定场合下带来的便利,这道长肯定是不及你的。”鬼老大心虚回复。 呵! 这就是清朝遗老没见识的地方了。 要陈若安说,他开打前布置场地,呼风唤雨,遮挡敌人的视线,再用灵动身法迷惑敌人,等靠近了,显露真身,明面对抗,实则暗布青毒··· 一番操作简直是行云流水、纵享丝滑,照样将“全性”的大恶人梁挺给打杀了。 他张之维虽说一掌废了李慕玄,可有什么观赏性? 一个臭写书的,都知道在打戏上下足功夫。一巴掌秒了,作者靠什么水字数,读者看什么? 数值怪有什么好玩的,区区一只数值怪··· 真令狐羡慕。 狐狸一想,他的“性功”勉强算是达标了,接下来便是打理好自身的一副皮囊。 就是不知道往后的旅途之中,是否能够结下一份宝牒金亮的善缘,好让命修的道路更加畅通无阻了。 狐狸踩踏云烟,伴随渐浓的暮色,朝南飞去了。 ··· 五鬼中的老二名为钟意,是个对厨艺追求颇高的厨子,家在闽地东侧的一个小渔村。 陈若安找到时,渔村蜷在滩涂的尽头,一些断墙残瓦间长着半人高的衰草,渔船歪在泥滩里,船板裂着大口子。 破败的村落里勉强还有几个老人过活,提起以前的事,他们大多都不记得了,唯独说起附近城中的酒楼时,才能追忆起一个曾经光鲜亮丽的名厨。 “有这么一个怪人,当年风光得很,有钱穿绸衫、戴洋表,但不喜欢在城里住。后来说是去外地进修厨艺,结果撇下老婆娃,再也没回来过。” “听人说啊,是那边的大饭庄给了更高价,他又找到新的婆娘了。” 老人的口音很浓重,狐狸听不懂,一字一句都是鬼老二钟意翻译的,从旁人嘴中复述着关于自己的流言,陈若安也不知他此刻是何感受。 “你问他的妻儿?” “这事情很奇怪。我记得当时村里传了许久,那小娃被两个白衣白褂的家伙带走了,当娘的也不心疼,整天笑嘻嘻的。”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卖孩子,可那娃过个几月会回来探亲,后来村里遭难,他把娘接走了。之后村里的传言又变了,说那娃是跟了什么高人,去学艺了。” 哪怕是同村的人,都乐意去欣赏旁人的痛苦,钟家这事反复给村里的“情报组”打脸,以至于现今都有人记得一点。 陈若安琢磨一番,喜欢以白衣白褂为标志性衣着的门派,闽地该是没有第二个了。 “钟老二,你儿子或许跟人求玄去了。” “那就是···”蒋贵还在边上,钟意不敢将喜悦表现得太明显,以免徒增四弟的悲伤情绪。 不想蒋贵一拍他的肩膀,笑道:“二哥,不用顾虑我。你我结拜兄弟,你的儿子可是我的侄子,我替你高兴都来不及呢!” “我也是圈里人,要说喜好白衣白褂的流派,这闽地当真有,而且名号响当当的大。” 天下第一玄门! 第47章 大盈仙人 “刚好我要去三一门拜访故人,一起顺路了。” 陈若安不知三一门的建址,好在狐狸尾巴拴着和陆瑾红黑交织的缘线,便循着缘线的方向,一路找寻过去。 三一门建在闽地西南的一处险峰深处,周围全是苍松翠柏覆着的峻岭。 夏日光影透过枝叶筛落,溪涧绕着青石潺潺流淌,偏绝之地,反倒藏着这般清隽秀丽的盛景。 狐狸一入山野,比回老家还亲切,立刻撒泼跑了起来,跃溪涧、踏青石,狐影在林间不停穿梭。 刚想攀爬峭壁找寻三一的山门,陈若安忽然看见身下的溪水中有一道白影。 左若童赤脚踩在水中,双手自然垂落膝前,安静凝视着水面。 大盈仙人不知是六十还是七十的年纪,容颜却清隽如少时,半点老态不显,一身素白长衫轻贴肩头,沾了星点水汽,与周遭青山绿水浑然相融,清逸出尘,仙风道骨。 左若童落座的溪石旁,有一个方素布的包袱,想来他是外地归来,还未及返回三一门中。 狐狸讨厌水,踩着几团云烟,稍稍往下降低了高度。 左若童回过神,撇头看见溪石的玄狐,便开口问道:“通晓了灵智的狐狸,今年多大了?” “两岁半多点。” “是来找小瑾的?” “左门长认识我?” 左若童缓缓起身,“玄狐本就稀少,更不用说得炁的玄狐。三一门的地界之中,数百年都不曾出过一只,只能往远处想。” “数月前,你与小瑾在泰山切磋论道,提及‘逆生’一事,倒是有不少真知灼见,让我细想下去,这几月来也颇为恍惚啊。” 陈若安回道:“通过消耗‘炁’来实现某种状态,本来就是本末倒置了。” “嗯···”左若童轻轻点头,“我前几日外出河南修武一带,与青竹苑的掌门人有过交流,听说‘全性’出了一个魔头,能以先天之手段瓦解用‘炁’的术法,要是让他撞上了‘逆生三重’,小狐狸你觉得如何?” “若那魔头的手段真如传说一般玄奇,作为‘逆生’的术,自然撑不住。” 左若童闻言一笑:“江湖中说三一门是天下第一玄门,那也不过是世人吹捧。不想迄今为止,愿意和我说几句实话的,除了龙虎山的天师,便只有一只狐狸了。” “你当是我三一贵客,这边请。” 左若童抬手示意上山的险径,陈若安便踩着云雾,一跃直上。 不等抵达山门,负责驻守前院的门人便将消息传开了,门长外出访友归来,还带了一只毛发黑亮的狐狸。 “狐狸!?” 陆瑾混在一众师兄弟之中,暗叹大事不妙,急忙回房间扯碎了几匹布缎。 待陈若安和左若童来到院中,前来迎接的徒弟有一个算一个,都用碎布条堵住了鼻孔。 “你们这是干什么?”左若童不解道。 “是陆师弟要这么做的。”一门人回道。 众师兄弟中,陆瑾品行尤为端正,向来不开无所谓的玩笑,他一开口,几人便如实照做了。 目睹门内一众弟子的滑稽样,左若童叹口气:“小瑾,这是为何?” 陆瑾面红耳赤,脚趾抓地:“师父不要问了,徒儿自有打算。” “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没有!”陆瑾慌张应付着。 门内尚有刚入门的师弟,心性不稳,他实在不愿见到一些尴尬的事发生。 陈若安见状,帮忙打起圆场:“今天没关系,我只以狐身见人。” “呼——”陆瑾松一口气,可师父打量他的目光却是越发古怪了。 左若童长途跋涉归来,无心处理门内之事,就让陆瑾代劳,招待上门的狐狸。 “安哥,没想到你真来看我了!” 陆瑾没摘掉鼻孔的布条,任由其像鼻涕般挂在脸上,半点名门子弟的风范都没有。 陈若安回道:“我今日前来,一为叙旧,二则是为腹中鬼物收缘,了却其一桩心愿。不知三一门内有没有一位叫做钟阳的弟子?” “钟师兄?” 陆瑾一副忧心之态,抬手示意,指向山门外的另一处后院。 庭院中,聚集了部分腿脚不灵便的人,更有甚者,说是残废也不为过。 “逆生”一途本就充满艰难险阻,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有堕落为废人的风险。 修行者在突破境界时,必须舍弃退路、不能迟疑,否则极易反噬。 即便是左若童本人,中年冲击二重时就因练功受伤而落下病根,现在除了逆生一途,早就没有任何的退路了。 “钟师兄,有人找你!” 陆瑾朝里屋喊了声,便有一中年男子踉跄走出,手拿簸箕,盛着一些说不出的药材。 狐狸朝腹中唤了声,这时的钟意躲躲藏藏,反没了见儿子的底气。 “你怎么还害羞了?” “因为玄功未成,身有暗疾,他就不是你儿子了?” 钟意在腹中疯狂摇头,这动荡不安的世道,能活着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哪里还敢奢求什么玄功大成。 不过是他纠结村内的流言,还不知儿子对自己出走一事抱了何种态度,这时以阴鬼之貌见他,又不知会生出什么样的事端。 陈若安倒是能够理解钟老二的心情,便回道:“那就多待几日,等你找到合适的时机再说。” “呵呵呵···”陆瑾尴尬摸着后脑,朝师兄又道了句,“没事了,钟师兄。” “你逗着我玩呢。”钟阳怀抱簸箕,一瘸一拐地返回了里屋,他的视线透过窗,全落在了那一只古怪的黑色狐狸身上。 ······ 姑苏城郊,某处晦暗阴湿的山洞之内,几名“全性”恭敬让开道路,引一位衣装革履的男人步入洞中。 “哟,这是怎么了?” “里包一层,外包一层,和个大粽子一般。”无根生轻笑道,拍了拍浑身缠满绷带的李慕玄,靠着“全性”医师的一点手段,他勉强吊着一口气。 “等等,你哪位啊?” 苑金贵回道:“李慕玄。” “四处惹是生非,给名门添乱,这是被哪一门的人打成重伤了?” “嘶···嘶啊···” 李慕玄嘴中传来微弱喘息,一点模糊不清的声响缓慢飘出,无根生便歪斜脑袋,将耳朵凑了上去。 “掌···掌门,你还能听我···说几句吗?我···不甘心。” “有话直说,哪一门?” “龙···虎山。” “这个不行,下一个。” 第48章 狐狸精的三一谣言 无根生解开衣领,摘掉眼镜,坐在李慕玄旁边: “龙虎山的天师有种难能可贵的品质,某种意义上讲,他可比咱们随性,我不愿意招惹那样的人,我也招惹不起。” “李慕玄,你的事情我听老苑说过了,再仔细想一想,你一生所系之心结,到底在何处?” 李慕玄沉默许久,忆起近年光景,发现大多的恩怨牵扯,都是自己单方面挑事,真正能称得上结怨的,其实没几桩。 头一桩便是迎鹤楼那次,与青竹苑的侯凌、阮涛结下梁子。 可青竹苑建在“竹林七贤”昔日隐居之地,姑苏到河南隔了千里远,再加上他如今经脉尽毁、骨骼断裂,这仇,怕是再没机会去报了。 再想,龙虎山那古怪的道士,还有那演技浮夸的狐狸,前者没胆子去招惹,后者遍寻无路··· 最后,李慕玄苦叹一声,如今陷入这般狼狈的境地,心头能够想起的,唯独还是当初拜之不得的三一门。 “三一···” “呵,你尽给我出难题啊。” “掌门,您会帮我,对么?” 无根生侧过头,看李慕玄被雷光烧灼得有些变形的脸:“既然是门人开口,我帮。老规矩,怎么做事,一切听从我的安排。” “多谢···掌门。” 一旁站着的苑金贵听完,问道:“掌门,您不愿意去招惹龙虎山的天师,为何又敢去碰三一门的大盈仙人?” 无根生抵着下巴想了会儿:“怎么说呢,虽然只是传言,可左若童身上确实有一份不同于张静清的品质。三一门的话,确实能赌命耍一耍,可龙虎山,我总觉得山中道爷们的念头,实在太过通达了。” 苑金贵听懂了掌门的意思:“合着您就是欺负老实人呗?” 无根生一笑:“可别瞧不起老实人。” 两人谈笑之间,命悬一线的“大粽子”又开口了。 “掌门,要怎么做?” 无根生回道:“三一山门的后院,有冲关失败变成残废的弟子,你这模样挺适合混进去的。既然要了却心结,那就从一个三一门人做起。” “听起来,有种想替我了却遗愿的意味···” 无根生没有回话,身为“全性”掌门,他从不明确要求门人做什么,仅是在门人彷徨无措、踌躇不前时,在身后当一个推手。 现在的李慕玄就是这个境地。 可恶童又怎么会知道,他能够在世间恣意妄为,是仰仗天资、依靠从授业恩师处得来的手段。 如今一身修为尽失,哪怕能够了却三一门之事,日后的他又该如何去面对混乱的世道,去面对与他结下仇怨的无数仇人? 就当作是了却遗愿吧。 ··· 三一门。 峰腰的药田偎着山风,各色的药草葳蕤舒展,散发着好闻的清气。 狐狸蜷卧在药垄旁的软草上,看三一门的后生们背筐采药。 这里的药草会送往山门后院,交由冲关失败的师兄们打碎研磨,制成强身健体的药丸子。 陆瑾同几个晚辈叮嘱着,等末了,才和狐狸站在药田外,从半山腰眺望远处的景色。 山清水秀,奈何人心忧虑,景色看着就不那么迷人了。 陆瑾忧心道:“自从提及‘逆生’的诸多弊端后,师父近几月闭关的次数就越来越勤了,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门内师兄都说,师父闭关,是看见了逆生二重的尽头。 可陆瑾细想下去,总觉得有些奇怪。 二重之路无尽,但人力有限,之前的三一前辈在二重后止步不前,会找个地方心无旁骛地将逆生之路走下去,可十年百年,竟无一人破关成功。 有些前辈走着走着,索性连消息都没有了。 陈若安闻言,反问道:“你要是有错,那和你点明弊端的我,岂不是大错特错?” “安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左门长广开枝叶,并亲自为弟子夯实基础,期盼后辈之中能有天纵之才走通三重,这已经是难得的‘师者’了。至于错,有错改正不就行了。” “我的哥啊,你说的真容易。” “是啊,说永远比做简单,方洞天不就是那样卡住修行的嘛。” 陆瑾陷入了沉思,狐狸轻灵一跃,朝山头跃去了。 三一祖师建门的选址特有考究,一等入夜,整座山峰都笼罩在熏然月色之中,月华如水,银辉漫山。 四周寂寥无人,陈若安幻化人身,接纳着流落的月光,静心修行。 满月清辉洒落在狐狸的黑亮头发上,也透过一处山洞的顶部窟窿,落在大盈仙人左若童的一身白衣上。 “按照祖传心法,前路纵然艰难险阻,但总归能一步一步走下去,可祖师啊,弟子近来实在矛盾,明明隐约看见了方向,却又不知该如何迈出脚步···” “先人有云,法侣财地,缺一不可,如今我有逆生心法和三一的历代经营,难道就差一个‘侣’了吗?” ··· 左若童思索未果,缓步踏出山洞,赤足踩进溪泉。 他坐在一块溪石上,垂眸凝视着水中倒影,月辉落进了澄澈的水镜里。 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了这般审视自己——鬓角无霜,容颜依旧,还是世人称道的仙人模样。 呼—— 一阵风起,击碎了水面的平静,圈圈涟漪轻漾开来,水中的身影开始模糊扭曲,再聚不成那一副完满的仙人之姿了。 那阵风,是狐狸驾驭而来的。 “左门长,脚不凉吗?” “是小狐狸,何时来的?” “看您呆坐许久,就飞下来了。”安狐狸寻了块溪石坐下,和初见时一样,一人一狐临溪对望。 左若童想起陆瑾有一狐狸坠子的事,便开口道:“既然是立定牌位的狐,能否听我说一点心事?” 人很奇怪,比起相熟之人,有时候更喜欢和陌生人倾诉,而比起陌生人,异类和树洞,就更加适合当作倾诉对象了。 “记得上香摆烧鸡噢。” 替人答疑解惑,也是狐狸的业务之一,只是陈若安没想到,比起传统的红娘恋爱咨询,收到的第一单居然出自大盈仙人的疑惑。 左若童一笑:“好。” “左门长请说。” “术法千奇百怪,但总置于一个框架之中,无非是构成的难易之别。曾经有位少年和我说过,‘逆生’和他们的金光咒很像,但金光是养生之术,无人依靠它通天,而相比金光,逆生又太繁杂琐碎了。” 狐狸直言不讳道:“那少年,是龙虎山的张之维呗。” “是,忘记你们认识了。” 风停水静,左若童再度凝视倒影:“我解除逆生后是一副老态,都能给同辈之人当长辈了。每每念及此,我都要想一想,一些先辈在羽化之前是这等模样,岂不可笑?” 陈若安眨眨眼,知晓左若童对“逆生”一途产生了怀疑,不过是没有见识过“逆生”状态被撕碎的场景,内心尚有一丝侥幸存在。 “左门长维持逆生,是为了同道人口中的仙人之姿?” “自然不是,我是为了活命才不得已啊,所以用这种方法探求进阶之路。” “那门内晚辈呢?假如,我是说假如,三一门的逆生之法是前人传承中出了问题,作为现今的流派领袖,是彻底否定前路,还是循着来时路往前思索,以找寻错误所在,让修行归于正道?” 左若童眉头紧皱,思索起来:“假如心中认定‘逆生’无法通天,自然不能继续误人子弟,可要往前追溯,反思···” 这个问题,没有想过。 狐狸顺势说了下去:“就以左门长口中的张之维来讲,假如他出身三一,有人说‘逆生三重’无法通天,您觉得他如何回应?” 左若童摇了摇头。 陈若安想象着道士一股目中无人的狂劲儿,也摆出骄狂姿态:“他会这样说。” “你说不能通天就不能通天啊,你什么档次?逆生三重无法通天,而后有四重、五重···百重、万重,这就和‘道’一样,人可知道、悟道,但永远无法得‘道’,一个修行者,永远只能走在寻道的路上,可一旦正式步入道途,这人已经是寻常修者难以企及的境界了。” “再问,这普天之下,又有几人比左门长更懂‘逆生’?” 张之维的狂内敛,狐狸装模作样的狂无比外放恣肆,左若童看着狐狸,有点惊讶,胸中也涌动起一股难得的爽气。 “可我早无路可退。” “自有后来人嘛。左门长就不想多看看,门内一众新秀能走到什么地步?再说了,您作为一门之长,确实要对门人负责,山门后面一些身残志坚的门人,可还在顽强地过活呢。” 左若童又问道:“维持逆生损耗心神,要是解除,又有性命之忧,何解?” 狐狸回道:“当今医界赫赫有名的牛先生可是我的善信,另外,济世堂内可还有我的牌位。” “那,试一试?” “试一试。” ··· 夜浸清辉,寝居院落的竹影疏斜覆在青石板上。 人称“旷雅先生”的似冲刚想休息,看见院门口来人,便抬眼扬声招呼:“师兄不是准备闭关嘛,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话音未落,月光恰好漫过左若童的眉眼,似冲的声音陡然顿住。 月色中,左若童往日清隽的容颜爬满沟壑,垂在身侧的五指枯瘦如老枝,衣衫虽整,却掩不住周身骤然漫开的苍老之态,一身惊世仙姿全然散尽了。 “师兄,您这是!?” “别怕,伤不及性命,有时候我也想轻松一点,都忘记有多久没以这幅面目见人了。” 似冲闻言,急切道:“不成,不成啊!请师兄再运玄功!” “天色已晚,早点回去歇息。” “师兄!您是闭关以来又有感悟,还是什么人和你说了什么!?师兄,你要做什么决定,为了三一,请三思,务必三思啊!” 左若童无言回应,入室闭门,一点烛火很快消隐于夜色。 三一门最近的氛围,似乎悄无声息地转变了。 门人偶尔会见左若童以垂暮之态窝在藤椅,像寻常老人一般享受闲暇,新入门的弟子总觉那副姿态与想象中的仙人相差甚远,心中的偶像形象有点崩塌。 左若童依旧亲自传道授业,不过平日里与陈若安走得稍近了一点,更有充足的功夫,去山门后看望残废的弟子。 于是,围绕狐狸的流言蜚语一并弥漫,甚嚣尘上。 有人说,狐类擅魅,异兽又喜欢吸食精气修行,左门长是与狐接触太久,逆生的功夫遭受了影响。 想来陆瑾也是被狐狸精给骗了。 “有人诽谤我。”陈若安站在后院的屋脊,庭院内的三一弟子忙得不可开交,相比之前,几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鬼老二吐槽道:“我家这傻小子,怎么看起来更想认左门长当爹啊?” 狐狸没有回话。 当以至诚,谨慎行事,是三一门的门规,换成是谁,都喜欢与心诚之人交朋友。 唰! 陈若安歇息之时,一阵凌厉的掌风飞过,气浪掀得狐狸毛发漾开几道明亮的波浪。 院墙角,似冲炁化皮肉筋骨,抬掌未落,怒道:“师兄的异状开始于游历归来,青竹苑那边我问过了,无事发生。那问题就是出在你这狐狸身上!” “现在给我滚,滚出三一山门,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啊唔~”陈若安张开尖长的嘴,漫不经心打着哈欠。 “你!”似冲抬掌聚力,又蓄势待发,可一掌未出,却被人狠狠扼住了手腕。 “似冲,这就是咱们三一的待客之道吗?”左若童紧抓似冲手腕,令其动弹不得。 “师兄,我若再不做点什么,咱三一的门面就全没了。现在不仅是山门,整个圈内都有人吹风使坏,说您为狐狸精迷惑,独步天下的‘逆生三重’都荒废了!” “旁人口中的旷雅先生,也那么在意一些闲言碎语了?” “师兄···唉呀!”似冲抽出胳膊,愤然甩袖离去。 陈若安看完一切,总觉得左若童和似冲这师兄弟俩,和张之维、张怀义有点相像,一个一心求玄求道,甚至可为殉道之事,另一个则精明算计,更适合把握门派发展。 不过似冲对张怀义而言,行事还是少了一份通透和慎重。 屋檐下的左若童拱手致歉:“是我三一门失礼了。” 陈若安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的狐狸心神澄明透亮,祈愿树的宝牒闪烁清辉,不过几日,光芒的色彩便由白转蓝,蓝变姹紫,再持续晕染下去,就是璀璨金光了。 只愿此番结下的善缘,能成就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既能给狐狸修身之法,又能解了左若童一身潜藏的暗疾,在逆生一途上找寻几分补足法门。 如此一来,说不定与陆瑾之间的孽缘也一并消解了。 第49章 能否窥得登天之机? 给大盈仙人的思想工作做好了,接下来狐狸还要去请教医学上的专家。 陈若安降临一丝神意,落于济世堂的神位,青烟袅袅之间,有一狐首显现。 洛阳老城的大街有三家医药馆,一是这老字号的济世堂,二是东街口的医学世家端木家,三是牛先生开办的安体坊子。 都说“同行是仇家”,可这句话在三家面前并不适用,三家在医学上各有所长,彼此交流频繁,各馆弟子更是能够同拜两家,乃至三家。 狐狸神意安定后,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姑娘,梳着松松的粗辫,正踮脚擦拭着神位旁的浮尘。 擦干净后,她又从竹篮里捧出瓜果、青枣,一一摆放齐整,又端来一碗清甜井水搁在旁侧。 末了她轻轻福身,小手合着拜了拜,站在台前想了会,偷吃了一把枣子。 “小姑娘,你偷吃本座的贡品。” “呀!”姑娘惊呼一声,注意到了烟中聚形的狐狸脑袋,红着脸将枣子放回了盘中。 “嘘!”她比个噤声的手势,“狐仙大人,可别和师父说呀。” 济世堂的贡品总是清淡,陈若安不至于吝啬几个枣子,见姑娘面生,又问道:“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端木瑛,狐仙大人喊我瑛子就是了,几个长辈都是这么叫的。” “额——” 陈若安拉出长长的沉吟,早该想的,现在这世道的药堂几乎没有扩张连锁的能力,济世堂还能是哪家济世堂。 张之维唯一的一条业绩单,给我插在未来“三十六贼”之一的老家了。 陈若安见此时的小瑛子,还无法和日后那个不拘俗礼、坦荡大方的姑娘相联系,更不用说那个被吕家擒获、违背医者本心,最终变得病态疯狂的魔怔人了。 “瑛子,你家大人呢?” “师父和刘先生在外出诊,你要的药方已经准备好了。”端木瑛跑去堂外,取来大大小小的纸张。 “狐仙大人,冒昧说一句,你想医治的是三丹部分。在我们看来,丹田是人体元气汇聚、气机升降的核心部位,你想逆转一些元气耗损、气机逆乱,寻常药物根本无济于事。” “我明白。”端木瑛所言,陈若安心中自然清楚。 左若童冲关失败,想活命就要维持逆生,可“逆生”一途走得越长久,暗疾就越发难以治愈,已经是恶性循环了,寻常法门难治。 狐狸委托济世堂和安体坊的药方子,其实是为山门后院的残废弟子们准备的。 狐狸不是救死扶伤的专家,好在牛先生医者仁心,对功法造就的暗伤也感兴趣,在钻研一事上下了不少苦功夫。 由于没有观察的实例,牛先生已经动身前往闽地了。 “瑛子,日后还要多麻烦李堂主和刘先生,另外供台上也可以换一点冒油的东西。” “知道啦!”端木瑛高举臂膀挥手,将药方子烧毁在堂前。 陈若安心神归正,根据三位大夫给出的结果,调制一些温养身体的丸子。 一些寻常小疾可医治,大的身体残缺就没办法了。 狐狸有时候一想,“双全手”的含金量还是太高了,影响灵魂和认知,乃至于肉白骨,真是救死扶伤的圣手。 可惜一群福浅命薄之人,终究难以承担窃取仙人遗藏的因果,八奇技取乱之术,乱了人心。 陈若安调制药丸,辅助一些康复疗法,后院受伤不重的门人有了转好的迹象。 渐渐地,三一门内对狐狸的风评两极分化了。 一前院的师兄见陈若安时常混迹后院,心生不解:“陆师弟,你说狐狸精吸食精气,不该选咱们这种身强体壮,四肢健全,阳气饱满的吗?” 陆瑾以古怪的神情打量师兄:“听起来,你好像很羡慕后院的师兄弟们?” “陆师弟莫要胡说!我可从未在地摊上看过有关狐女一类的志异传说!” “我没说你看过啊。”陆瑾争辩道。 “再说了···” 那位师兄眺望天际,老气横秋道:“人和兽,终究有伤天理人伦啊。” “呵呵呵···”陆瑾苦笑着应付,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师兄追着问道:“听说狐类化形能自定男女,陆师弟与狐为友,可曾见过那狐幻化后的模样?” “唔···”陆瑾支吾一声,急忙跑远了:“我没见过!” ··· 三一后院,几个手脚不灵便的门人打扫出一间杂物室,收拾得干净敞亮,将一个自制的精美神龛摆上案台,香炉和烛火一并准备妥当了。 陈若安高坐屋脊,看人忙来忙后,还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 “左门长,今日这后院挺热闹啊。” “这群小子们不笨,知道谁真心实意为他们,这不想方设法给你安位嘛,日后我这些徒儿,也算是你的善信了。” 安狐狸俯视院内,笑道:“那会是一副香火鼎盛的局面了。” 左若童望向庭院外的山,红枫初染,晴峦耸秀,想必置身高处,很容易生出一种伤秋之感吧。 “小狐狸,其实我曾经想的是今生无望,便不再纠结,想来几十年勤勉修持,等来世重新来过,能够少走弯路。” “如今想法一变,想的又是向前追溯,要是余生还能有所参悟,给后人留下一点什么,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只是今后三一不再以玄门自居,本门祖师也被否定,三一门的根,也被我自行刨断了。” 左若童从不虚掩心中所想,这也是陈若安在交谈时感觉舒畅的原因。 不过有一点,狐狸觉得左若童说错了。 “左门长,狐狸私以为这三一门的根基,本非什么‘逆生三重’。” “那是什么?” “三一门的根,是你这位大盈仙人。” “嗯?”左若童神情微滞,随即欣慰一笑:“狐仙不愧是狐仙,三言两语,便让我动了信奉的心思了。” “对仙神祈请,也要看自身作为,若不是左门长当初对一陌生狐以诚相待,狐狸也不会说那么多。” 左若童疑惑片刻,纠正道:“既是爱徒的好友,又怎么会是陌生狐呢?” 陈若安将视线收回,也随之一笑。 三一建址极高,可山中尚未有逢秋时的凉湿,日光洒落在狐狸油亮的皮毛,暖洋洋的。 心神之中的祈愿树宝牒金亮,整个东南一角都成了金灿的辉光。 陈若安用狐狸爪子抱住缘线,轻轻晃了晃:“树啊,咱都这么熟了,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你看着来吧。” 宝牒浮现金纹,有一玄阴护命的真法流入狐狸的脑海。 书中说,飞禽走兽,花鸟鱼虫,一切生灵体内存在与生命潜能相匹配的“炁”,但大部分生命不懂储存和开发,“炁”便逐渐劣化和流失,因此有了生老病死一说。 这护命法,便是要狐狸更好地优化和使用“炁”,以配合性命的成就,突破寿命关卡。 陈若安点头一笑。 既有延续寿命之法,那凭借夺来的岁月,又能否窥见一线登天之机? 狐狸再往下看去,一抹清凉意坠入丹田,体内那枚莹白的丹丸核心,此刻更加纯澈明亮了。 “还有其他的效用?” 第50章 累了,毁灭吧 啊呜~ 陈若安跳下屋檐,张嘴一吐,嘴中滚落出一颗光彩夺目的丹丸。 都说“金丹”是要人修得浑圆如丹,凝结出能量汇聚的墟境,怎么到了狐狸这里,“妖丹”就成了肉眼可见、触手可感的实物? 我得结石了! 狐狸用爪子拨弄妖丹,心意一动,丹丸子也随之漂浮。 玩弄了片刻,陈若安才知,这莹白丹丸同样是玄阴护命法的一点馈赠,教狐狸用积攒或夺来的生机,去医治病痛、救死扶伤。 陈若安想了想,大多民间传说和古籍记载中,狐狸主掌占卜预知、趋吉避凶、招财纳福一事,但也有一定的治病疗伤能力,不过并非核心专长。 狐狸用爪子再戳了戳“妖丹”,又发现了几个妙用。 比如遇危险时吐出妖丹,能成护身之光;以丹气滋养受损脏腑,能够加速伤口愈合;妖丹配合狐火,可化解毒素对人体的破坏作用··· “真成小说中的妖丹了。等等,这东西破碎,我不会随之嗝屁,或者显露原型吧?” 陈若安又戳了戳莹白丹丸,察觉它更像是藏在腹中天地的法器,而非是关乎性命的关键。 就如天师府的金光,是“性命”修行进阶的显化,而不是一点金光就成了人之命根了。 “姑且找人一试。” 陈若安选定月华饱满的良夜,邀左若童于闭关的山洞相见。 洞内晦暗,唯余星月清辉从顶部的窟窿涌入。 左若童盘膝倚坐蒲团,解除了“逆生”,是一副形销骨立、枯瘦干瘪的模样,一周身气脉微弱如游丝。 陈若安抬爪引丹,莹白丹丸便轻旋在左若童的顶门,莹光漫溢着,丝丝缕缕的清炁如银线垂落。 那些清炁钻透肌理,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抚过淤塞的气窍,修复着枯败的炁和冲关的暗伤。 陈若安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左若童的治疗立即见效了,而是狐狸又起了无端的联想。 妖丹续命,在小说和影视作品中并不罕见。 设定中,一些纯情狐女吐出妖丹,为心仪的男子续命疗伤,要将妖丹送入男子嘴中,然后将身子和一切都交出去了。 幸亏安狐狸的“妖丹”不用,仅是悬于天灵,接引生机和先天一炁温补身体,修复伤损。 陈若安在想,送喂妖丹也未尝不可,可对方一定要是位姑娘,或是身受重伤,或是身中剧毒,一枚丹丸喂养过去,说不定还能开启一段良缘。 情劫,这不就来了嘛。 “嘿~” “咳咳咳~” 驱使妖丹的劳累很快击碎了狐狸的幻想,既是与天争命,同阎罗王抢人,那损耗必不可能微小。 与狐狸相反的是,左若童眉宇舒展,气息由弱渐稳。 微光笼罩下的感觉玄奇奥妙,很难用言语形容,要左若童说,他就像乘一叶扁舟,荡漾在碧波之上,忽然仰头一望,看见星河烂漫,月涌清天。 何其清爽,何其舒适。 陈若安小心驱使着,心力憔悴,可就在这时,三一后院香火大盛,数十名弟子开始了焚香祈请。 无一人的愿望是为自身之事,所有的愿力都挂在了陈若安和左若童的身上。 等行进半夜,香火又鼎盛了,前院修行的弟子挤进庭院,乌泱泱的人群,堵得原本的杂物间水泄不通。 “成功啊,一定要成功啊!” “要是有路可退,这千百年来传承的错误,没必要师父一人承担。” “狐仙,加油啊。” “安哥,谢过了。” ··· 陈若安的视线穿过窟窿,仰望明亮的月夜,香火温补下,那急促的疲惫缓缓消解。 说实话,真有点喜欢三一门了。 一夜将过,青石洞口沐着晓光。 山风轻拂过左若童的白衣,他就立在那儿,鬓角凝霜、脊背微躬,苍老却平和,是一副寻常老者的模样。 “左门长,过几日医界的圣手牛先生会来访,到时候要配合他的药物辅助治疗。”陈若安打个哈欠。 左若童回过头,看天光洒落在狐狸身上,便拱起手,对着陈若安深深作揖。 他脊背弯得郑重,闭着双眼,没有往昔仙人的清逸,只剩一股真切的感念。 良久,方直起身,只道了几字:“安道友,谢过了。” ··· 这一日,左若童召集全部弟子,连许久不问门内之事的三一前辈都请来了。 这一日,三一门彻底甩了“天下第一玄门”的名号,开始以更谨慎的态度,去思索、纠正独步天下的“逆生三重”。 令左若童意外的是,哪怕决定有悖祖训,可门内似乎没有掀起太大的动荡,一切平静祥和。 哪怕向来不赞成自降身份的似冲,也不过是轻叹了一句。 三一内事,陈若安无心参与,便蹲在神案前啃着烧鸡,油汁沾了鼻尖和爪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等啃完肉,他把骨头一丢,低头细细打理自己,舌尖卷过爪尖舔净油渍,再抬爪理顺耳边的绒毛,很快只剩一身干净利落的模样。 等三一门会议结束,陆瑾欢喜跃入门内。 “安哥,我还以为今日会吵个翻天覆地呢,可门内长辈似乎都很平静呀,仿佛很久之前就猜到了什么。” “哪怕都隐约猜到了,可幻梦破碎之后,愿意承担一切的,不只有一人嘛。” “所以这一位,才是我的恩师。” 陈若安端详着陆瑾,想起一件事。 你小子来得正好啊,刚好让我瞅一眼,未来的局面改变了没有? 虽然自持恩义胁迫于人,不是正经狐狸干的事,可我满打满算,总归是与三一门和大盈仙人结下情义,就以你陆瑾尊师重道的品行,还敢以一点浅薄孽缘迁怒与我吗? 唰! 陈若安洞见缘线,与陆瑾有关的那善缘之线纠缠不清,颜色时而浓重,时而浅淡,纠结不定。 啊呲··· 累了,毁灭吧,抓紧的。 安狐狸跳下神案,直接去找左若童了。 “等回头问左门长要一件信物,未来出事了就亮出来,到了那时候···” 再看不惯我也没用咯。 第51章 李慕玄,快跪下喊爹呀 陈若安轻快跃步,尾巴下垂着,左右摇摆,朝左若童的寝居室跳去。 屋内,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左若童靠窗坐着,手里捏着支笔思索。 桌边摊着几本书,儒释道的都有,风从窗外溜进来,时不时地翻动书页。 安狐狸站在窗旁,轻声问道:“左门长在学习三教的典籍?” 左若童回道:“既然三一门不再以玄门自居,那索性向一些真正的玄门求取心得。考虑到佛教有成佛一说,儒教有成圣成贤一说,便将三教的书都取来了。” “可有所悟?” “说来惭愧,曾经我维持‘逆生’,感觉就像头顶光滑的圆球,我以为一直顶下去,终有一天,这球就不必再顶,它会成为我的第二个头颅,可行至最后,一切都是虚幻泡影,球还是球,我还是我。” 左若童拿起一本《道德经》,笑着翻阅:“维持逆生终归是耗费心神,如今卸下负担,去重读一些三教经典,反倒是能求得心中安宁了。” 一直以来,承担着“天下第一玄门”的虚名,执着于“逆生三重”这等术法,左若童都快忘记何为三一之道了。 “一”为本体,“三”为显现,修炼是“逆炼归元”,将分化的“三”,即精气神、天地人、三丹田神等重新合为一,回归于一。 今后门人的修行,大概会围绕“合一”展开,从基础的守三一存思,到核心的精气神炼养,再到进阶的服气与内炼,层层递进,最终实现“三归而为一”。 若日后门人能抵达一个“天人合一、形神俱妙”的境界,大概就离通天不远了。 至于“逆生三重”,就当作是护身保命的寻常手段,还愿意修行的,便要他谨慎思索、小心前行,不愿冒险的,便另择他法。 陈若安静心听着,又听左若童补充了几句:“其实,除了这一点的反思和感悟,我还发现了,都说修身养性,打磨好性命就行。可三教典籍说至最后,都离不开‘度人苦厄,引人向善’几字。” “失去了那些俗世积攒的福德善缘,老天真的愿意为我等福浅命薄之人开辟天路吗?” “隐山静修,终究是欠缺了什么。” 陈若安回道:“若是有学艺有成的弟子,大可放其下山历练。” “嗯,也可为你扬仙布道,显山昭名。” “左门长,你这···” 这多不好意思啊。 一群三一门人给狐狸传播威名,四处请神安位、扬名天下,那和东北地界的出马弟子也没多少区别了。 要不要索性寻个可以附体的弟马? 身为狐,这辈子估计无法请仙上身,玩一玩华丽的“精灵附体”了。 可无法请精灵上身,不代表自己不可以上人啊。 上谁好呢? 狐狸暂时还没有钟意的良伴。 左若童继续在案前静心研读,沉心琢磨着三一门的前路,满室静然。 陈若安便不再上前打扰,身形轻捷地几步跃出,连此番登门拜访大盈仙人的初衷,都尽数忘在了脑后。 ··· 三一山外的小镇,经过夏时到初秋这段时间的静养,李慕玄勉强从鬼门关跑了回来,此时他面前正站着一位捏面人的师傅。 无根生抬手介绍:“面人,刘师傅。他这一身传承千年的民间老手艺,可暂时改变你我的皮肉面相,等三一后院的门人采药之际,你我去给人绑了,替换两人的身份,混进三一门。” 一旁的苑金贵揣袖笑道:“掌门,近些日三一门内部有不少的乱子,哪怕圈内尚未传开,可也是隐隐的山雨欲来之象啊。” 一个多月前,便有大盈仙人结交妖邪的传言,“长鸣野干”最擅野狗乱吠,给这股传言添了股妖风,可最后竟没有掀起更大的风浪。 “发生了什么事,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无根生指着李慕玄说道:“左若童对后院弟子关爱有加,你少不了与他接触,记住不要露馅了。从现在开始,你名为钟阳,早年你爹抛妻弃子,近年娘亲离世,孑然一身,几乎没什么败露的把柄。” “是···”李慕玄沉沉应着。 真要给左若童当一段时间的残废弟子? 明明惶恐害怕,可为何又从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喜悦? “掌门,我手段尽失,这一次全仰仗你了。” “包了,谁让我是你们这群祸害的掌门呢。” ··· 三一后院,鬼老二钟意灵体模糊,聚散不定,十足的扭捏之态。 儿子身体好转,又有名医上门诊疗,一切顺风顺水了,可到了真正相认之时,为何又变得和老娘们一样别扭了? “不认我可走了。” 陈若安催促一声,还有余下几个阴鬼的缘要收呢,也不好继续赖在三一门白吃白喝了。 “认认认,我认!” 正叨念着,陆瑾站在庭院门外喊了一声:“钟师兄回来了!” “咳咳咳!”鬼老二端正身姿,漂浮在陈若安的身旁,想流泪,可眼眶中只能滚涌出道道黑炁。 过了一会儿,伪装成钟阳的李慕玄走进庭院,将满满一竹筐的草药搁置墙角。 陆瑾欣喜道:“钟师兄,有个惊喜给你,你看那边!” 李慕玄朝整理出的祠堂望去,门前站着一只毛发黑亮的玄狐,那皮毛质量,那灵动真切的傲人表情,天底下绝对不会出现第二只。 臭狐狸! 没等暴露阴狠的戾气,鬼老二已然向前,带点哭声地说道:“儿啊,我是你爹钟意啊,当年我外出学艺,中途约人登高,结果被一虎灵所害,这才没回去找你们,我没丢下你们啊!” 一旁的兄弟同样感慨,可清朝遗老还是说不出像样的话。 “这几十年的骨肉重逢,是多大的幸事啊。” “对啊对啊,你快跪下喊爹呀!” ··· “这···”李慕玄呆愣许久,不知如何应对,掌门所做的调查工作中,没说过原主有一只阴鬼的爹啊,这种局面的应对方案,掌门也没教啊。 而且,跪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要连臭狐狸一起跪! “爹···爹···”李慕玄低声喊了几句,双膝弯曲。 这时,落在身后的无根生追上脚步,坐在门框粗喘,他抬眸时,看见了祠堂口的狐狸,一人一狐视线碰撞,瞬间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无根生所见,是狐狸的提防和敌意。 陈若安所见,是一副足以祸乱整个异人江湖的缘线异象。 “嗨呀,真没意思,一眼就被撞破了,真讨厌动物的直觉啊。话说三一门不修逆生,怎么学着东北的出马仙立起堂口来了?” 双手撑地的李慕玄一愣:“嗯?一下就败露了?那我岂不是!?” 第52章 大盈仙人,和传闻中有点不一样啊 无根生搓揉面部,恢复了原先的打扮,随即走向前,替李慕玄解除了面人刘施加的手段。 鬼老二见儿子变作生人模样,恍然失神,连一旁的鬼兄弟们都呆住了。 陆瑾炁化筋骨皮肉,抬臂拦在无根生面前,问道:“你是何人?” “全性,无根生。” 江湖中声名鹊起、赫赫有名的“全性”掌门,如今就堂而皇之地站在三一后院,几个身体抱恙的门人吓得后退几步,挤在了祠堂门口。 狐狸感觉身边的空间越来越拥挤了。 “钟老二的儿子,以及另一位门人呢?” 陈若安阴炁翻涌,黑沉雾气席卷周遭,风色陡变,三一门的秋意被生生碾灭,冷得直入凌冬。 无根生抱臂往掌心猛搓两下,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又抬掌随意一挥,缠上肩头的黑炁便散作点点寒星,消弭在冷风之中。 好浓重的阴炁··· 不,纯粹到说是“妖气”都不为过了。 “两位三一的弟子没事,现在处于山脚处西南方的一个石洞中,由我的门人看管,放心。” “安哥。”陆瑾回头,同陈若安眼神示意。 一人一狐心照不宣,陆瑾绕过无根生和李慕玄,径直朝山下跑去了。 “哎,等等。我那门人除了逃命和散播谣言,没别的大本事,你可别欺负的太狠了。”无根生朝院门外喊了一声。 “全性”妖人,人人得而诛之,陆瑾不加理会,暗自加快步伐。 回过头,无根生苦恼摸头,叹一口气:“本来是要为门人了却一桩事,这下计划全打乱了,让我想想哈···” “你们看,抬我一手,把我当个屁,放了成不成啊?” 围堵在祠堂的三一弟子聚众嘀咕,原来传闻中的“全性”掌门,是个油嘴滑舌,轻浮无比的家伙。 陈若安凝视无根生散发的缘线,有善有孽,盘根错节,根本无法理顺。 “甲申之乱”祸害无数,受牵连者何止数百,倘若现在了结魔头,算不算行一善事? 可无根生此时别无大错,要因不定数的未来去打杀一人,是不是有违天理人情? 狐狸好像陷入了和“心理测量者”一样的评估困境。 而且,现在的无根生,是狐狸最不想遇见的一种类型。 无根生的先天手段为“神明灵”,可以梳理一切依托于炁构成的技术,让它们复归于原本的状态。 狐狸多妙法,最是忌惮“破万法”的手段。 这就和学院都市最强的lv5,逃不过“幻想杀手”的人格修正拳一般。 “那个,我不打扰,我先走了哈。” 无根生拽住李慕玄,低语一声:“来日方长,先脱身再说。” “等等,你不能走。” 院门外,传来一声苍老之语,李慕玄循声望去,见一垂暮之态的老者,鹤立风中,一身厚实的衣褂被风吹得作响。 “你就是无根生?” “你胆敢闯山,绑架我三一门人,就没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您是,左门长?”无根生疑惑道,眼前之人,和传闻中仙风道骨的大盈仙人大有出入。 “为什么···为什么?”李慕玄死死凝视左若童,一些自小存在脑海中的画面,逐步崩塌了。 “什么为什么?路走错了,便要改。当初我因置一时之气,害一孩子步入邪途,这也是错,我至今欠那孩子一声抱歉。” 李慕玄沉默无言,颤颤地握紧双拳。 “对不起,对你步入歧途,我要负很大的责任。可我的错,全天下的错,也证明不了你是对的。” “呜啊!” 李慕玄嘶吼一声,跳入野草丛生的山野,从下山小径一旁逃窜,没几步便脚下失稳,连翻带滚地没了身影。 “既然他都滚了,那我也滚了。” 无根生抬手示意,却被左若童一把扯住了手腕。 “很奇怪,我见你双目浑浊,为人却异样清醒,你明明知道在做什么,为何又偏要随一众妖人胡闹?” 无根生闻言一笑,取下藏于眼中的薄片,露出一副神莹内敛的干净眸子。 “让您见笑了。” “有件事,还要劳烦一下。”左若童运起逆生,炁化筋骨皮肉,冲无根生递出了右手。 “这···” “我对你的事早有耳闻,今日不过见证一下。别怕,现在的三一门,早不是昨日的三一门。” 无根生能看出左若童的诚意,便动用“神明灵”的手段,握紧了递出的手。 呼哧~ 白炁蒸腾,左若童的肌肤被活活撕裂,露出苍老之态,可断骨再续,会更加坚硬,筋肉撕裂,恢复后会更加强健。 后天构成的逆生,在反复被外力崩溃之下,会变得越来越完整··· 但是··· 无根生持续加力,直到左若童散作先天一炁,又重新聚散成形。 无根生叹口气,说道:“左门长,恕我直言,你要在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那我可以说,逆生三重是独步天下的绝技,可它通不了天。” “有尽头的路就不配通天,您想···” 话音未落,左若童轻应了一声,掏出衣袖中的纸笔,将迈入三重的感悟和心得尽诉笔尖。 作为“逆生”一途走得最长远的前辈,还是要为后人多搜集资料,多一点经验之谈,也好过门人埋头乱撞。 无根生闭口不言。 这位大盈仙人,和传闻中有点不一样啊。 左若童写完感悟,收好纸笔,拍了拍无根生的肩膀:“这一笔算你闯山的,我们两清了。” “接下来这一笔账,算你绑架我徒儿的。” 唰! 势大力沉的一击劈头盖脸朝无根生打去,正中其脸颊,火辣辣的疼痛一瞬间蔓延。 “不对劲,怎么一个个求玄心切之人,都这样···” 无根生连跳几步,落在庭院的窄墙,回头瞅了眼祠堂前端坐的玄狐。 “我好像明白了。” 原来传闻中左门长为妖邪所魅惑的传言,是这么一回事,倒是只有趣的狐狸。 呵··· 陈若安撞见无根生的笑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无根生好好度化“全性”就行了,没事别盯着狐狸呀。 “左门长,后会有期。另外,这一巴掌真重。”无根生翻过院墙,从一处极险之地逃窜。 过了一会儿,陆瑾回来了。 “师父,我、我誓杀长鸣野干!” 陆瑾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左若童不解其意,安狐狸同样不懂。 几日后,陆瑾返家探亲,又几日,三一门内传来陆瑾定亲的喜讯。 第53章 泰山有狐生五尾 伴随着陆瑾定亲喜讯一并传播开来的,还有三一弟子对婚事的不解。 回家短短数日便敲定终身大事,实在有点太快了。 不过考虑到陆家是传承千年的名门世家,陆瑾娶妻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便又觉得合情合理。 陈若安辞行前夜,私下里同陆瑾问过这事,陆瑾怒目圆睁,气愤道: “我救下两位师兄后,和苑金贵有简单的交手,这人本事不济,偏偏逃命功夫和嘴皮子极其了得。” “他不知从何处听来一些闲言碎语,说我有什么好龙阳的癖好,还要四处张扬,好丢一丢陆家和我爹的脸!” 陈若安闻言一怔。 “长鸣野干”这一招还是太狠了。 陆家传承底蕴深厚,家风纯正,哪里能够接受这般抹黑和侮辱。 陆瑾行事倒是干脆决绝,可明显又掉入了对方的陷阱,这就比如有人诬陷你多吃了几碗粉,你莫非还要剖腹自证吗? “那位姑娘为人品行如何?”狐狸跳上一块岩石,和陆瑾视线差不多齐平。 “品行和出身都不错。” 陆瑾看出了陈若安的担忧,便笑着解释:“我知道安哥和门内一众师兄弟在想什么。” “我在婚姻一事上没太多选择权,即便没有苑金贵的一肚子坏水推波助澜,我最后大概还是与这一位成亲。” 安狐狸点了点头。 那就好。 要是一点意外变动,把日后陆家的宝贝疙瘩整没了,那该多可惜啊。 没了软时呆萌可爱,硬时英姿飒爽的“冰雪女神”玲珑大人,那异人网络中的粉丝团该多失望。 陈若安细想下去,陆瑾的困境一部分要归咎于自己的气息,便伸出狐狸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兄弟我是不是离你远点比较好?” “你离我日后的妻子远点就好。” “你这句话,简直是不相信我的狐品。” “我开玩笑的。”陆瑾拍了拍肩膀的毛绒爪子,“随时欢迎安哥来陆家做客。” 狐狸张开尖嘴,吐出阴炁,有一鬼物聚形现身,那鬼有一点书生模样,手中正捧着一狐狸木雕。 木雕选材所用是黄杨木,雕刻出的成品纹理细腻,色泽温润,抬首高昂的狐狸有一股灵动之感。 “这是我所收五鬼中的小五,名为周康,擅长画画、雕刻一类的事,他所做的木雕,就算作我们给你的贺礼。” “不是我自卖自夸,狐仙本就有婚姻赐福之能,愿这小物件能让你们相濡以沫,幸福美满。” 定亲是婚嫁的小仪式,陆瑾没想到还能收到贺礼。 “谢谢安哥,有一件事我还没道歉呢。” “何事?” 听陆瑾说,与女方初见时,陆家准备了登门礼,可陆瑾总觉得个人也要送点什么,便将泰山祈福得来的狐狸坠子送人了。 女方虽说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炼器师,可一加盘弄,却能让坠子散发神机之光。 用草编织的狐坠子和桃牌,有了成器之象,日后保存下去也更加容易了。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若能加深你们的良缘,也算那物件恰尽其用了。” 陆瑾点头一笑。 说完开心事,话题又跳回了“长鸣野干”苑金贵身上。 陆瑾怒道:“我深感此人是个祸害,多留他在世间待一日,都会为害一方。” “可不是嘛。”陈若安应道。 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武者以刀剑杀人,妖言惑众者以嘴杀人,从一定意义上讲,散布谣言的确实更该死。 更何况,这苑金贵本就是骨子里烂掉的坏种。 在李慕玄少时,他怂恿王耀祖现身和左若童夺人;迎鹤楼时,无根生想以退为进,他便想煽动无根生尽快动用手段。 在原本故事线中,左若童身死后,这条野狗在圈内四处鼓吹“大盈仙人是被活活气死的”,进一步加深了三一之祸。 为了从陆瑾身上取乐,苑金贵甚至可以将老婆和娃的命摆上赌桌,他完全是一个“不乱天下不成活”的祸害。 陆瑾握紧双拳,继续说道:“这人擅逃,我打算聚集几名门人一同下山,围杀此人。” 前段时间,苑金贵在侵害大盈仙人名誉上下了不少苦功夫,所以陆瑾下山斩妖人的提议,一呼百应。 “能找到人吗?”狐狸问道。 “不太好找。” “那为了这一趟三一之行圆满,我便再帮你一把。” “安哥有办法?” 陈若安跳下巨石,朝山峰缓慢踱步。 “这两月多下来,我也并非一无所获,借用左门长的话,那便是有了一点向善的转变吧。” 自获得玄阴护命法后,狐狸同周身环境的感知更加密切,好似体内重新构建了一个感受器官,常常能于细微之处知妙理。 那种感觉,就像世界揭开了一层一层的面纱,眼中更为明亮,耳中更为清晰,是一种身解天地、存神自然的奇妙体验。 陈若安有时会觉得,狐身所得的一些神奇改变,大概意味着“命功”又精进了一步。 性命相依,两相契合。由此一来,自身与天地之间的联系更为密切,得来的狐类神通更上一层楼。 陆瑾看见,狐狸纵身一跃,身形陡然涨开,身宽数倍,玄色狐影如墨虹掠空,倏然越过三一山门的峰头,恰好融入双峰相衔的那一弯冰轮里。 柔亮的月华漫遍山野,天地间皆浸在清软的月白之中,一条摆动的狐狸尾巴却瞧得越发清晰了。 不知是否摇摆时产生了残影,陆瑾所见的尾巴,有时候是单条轻扫,有时候是双尾交缠,有时候索性成了四条、五条。 陆瑾抬首凝望着天际,看见月宫中的狐狸,失神喃喃道:“泰山有狐生五尾,泰山有狐生五尾···” 五尾玄狐! 一点幻光散尽,陆瑾稍稍回神,才听陈若安的声音从空中飘来: “往西北方向走,不用刻意寻找,你们之间的深重孽缘便会引导彼此相见。不出三日,你就能在一山野小径中抓到他了。” 陆瑾抬起手,向月光与狐影交叠的异象致谢,等第二日清晨,便聚集二十多位门人一同下山了。 第54章 还是剑仙飘逸骚包啊 “我他娘的是犯了天条了,几十人追杀我一个?你们三一门有下山荡魔的决心,不该冲我那好兄弟、好掌门去吗!?” “再说了,我不就说点无关痛痒的话,左若童连根毛儿都没掉,至于你们一众后生大动肝火,什么天下第一玄门,是魔门该是!” “正道的打法,就是以多欺少,仗势欺人嘛!” ··· 苑金贵经过数日游荡,早远离了三一门所在的地界,不想快摸到江西、福建的交界处了,反而被三一门人给追上了。 二十多人的围追阻截,还是大盈仙人的高徒,没有五行遁术傍身,没有超高品级的法器,想逃出生天简直是痴人说梦。 轰! 陆瑾抬手一掌挥出,劲力掀飞几块碎石,溅射在苑金贵的左腿,奔袭之中骤然守击,他立刻失去平衡,翻滚着趴到在一山野外的小径中。 “三天,荒野中的一条小路,时间和地点掐算的很准确。莫非安哥也身怀未卜先知的神通吗?” 陆瑾和一众师兄弟,围堵在了苑金贵旁边,四周水泄不通。 “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三岁幼童,正是家里顶梁柱啊,三一门名门正派,不如给我一次机会,放我一条生路。” “左门长不也给过王耀祖三次机会吗?” 苑金贵尝试唤醒众人的恻隐之心,可无人回应。 不得已,他急忙朝远处喊道:“掌门,掌门!你来救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放着门人不管!” 欺诈之语,竟无一人上当受骗,甚至都没人回头看一眼。 苑金贵思索活命之法时,三一门人手臂高举,“唰”的齐齐落下,他急忙抱紧脑袋,蜷缩跪地,可疼痛并未像雨点般落下。 睁开眼,不同的手势在头顶摆开,这群三一门人,竟然在—— 猜拳! 唰! 二十人采用淘汰制,很快决出了胜者,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获胜者是与“长鸣野干”恩怨最深的陆瑾。 几位师兄弟抬手示意,陆瑾点头应下,进入了“逆生”的第二重,接着炁化筋骨皮肉,以龙虎之力拍向了苑金贵的天灵。 啪! 喜好妖言惑众,挑事生非的“长鸣野干”当场身亡,生机全失。 “这妖人生前叽哩哇啦的说些什么呢?”一位师兄从左右耳洞中各取出两小片折叠好的符纸。 “不知道,我还挺好奇的,可惜陆师弟说要堵住双耳,免得听一些胡言妄语。” “陆师弟说的对啊,一条乱吠的野狗生前能有好话?就是平日里,狗嘴都吐不出象牙呢!要听他生前骂爹骂娘,你心里不膈应啊?” 陆瑾擦拭掌心的血迹,凝视着倒地的尸体,“如此一来,陆家的名声应该保住了。” 哪怕传出了一点流言,日后也会随着时间而被人遗忘吧,有些事情不至于被人叨念一辈子。 ··· 陈若安离开了三一门,五鬼魂身交靠,载着狐狸朝西方飞去。 借助乘风的闲余,陈若安开始打理着心神之中的祈愿树,枝头的西南一角,尚有一枚金灿宝牒未用,上刻“三一门”几字。 这算是在金溪村之后,狐狸所拥有的另一个香火供奉点。 “为了应对像上次撞见梁挺时一样的突发事件,还是预留一枚当作底牌。至于夏柳青的宝牒,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样了,有没有收敛心性,好好习艺。” 陈若安理了理缘线,好在一路喜结善缘,祈愿宝树的外观品相不错,一些半路多出的杂乱孽缘,也都及时清理斩断了。 狐狸心神回落,一旁的鬼老二见状,欣喜道:“主子,您醒啦!” “钟老二,我是替你了却心愿,好让你及时魂归天地,怎么和儿子相认后,你越发舍不得走了?” 钟意搓搓手,尴尬道:“既然有役魂之术,那赖在世上也行,万一日后能见到我儿子的儿子,或者女儿,那多是一件美事。” 安狐狸一笑:“替你们收缘一圈,不会五只鬼最后一个没成吧?” “我们愿意追随主子到天涯海角。” “行了,别拍马屁了。还是让小五好好想想家里的情况,最近风大,过几日便能赶赴湘地了。” “是。” 狐狸踏云御风,掠过了山野,天边云絮轻卷,身下的山道中却传来一阵阵粗蛮的喝喊。 陈若安低头一看,有一伙山贼正在拦路劫道。 “都给你们收拾了,顺手的事。” 陈若安向下一跃,未及山头,便垂眸轻嗤,张口吐得一口阴沉劲风,罡风卷地扫过,山贼们当即东倒西歪起来。 等狐狸敛云欲落,林间陡然闪起寒光,一道道剑气破空疾飞,精准钉上山贼周身,血花瞬间喷涌,皮肉翻裂的声响混着惨叫声炸开。 “谁这么识相啊?” 我刚打出的群体控制,立马就有人跟上补伤害了? 陈若安朝林间找去,清脆剑鸣穿林而出,一道身影踏剑而起,借剑身曲弹回直的劲力凌空一跃,衣袂翻卷之间,便稳稳落于山道中央,挡在了众人面前。 那人相貌英俊,器宇轩昂,一手长剑在握,风尘中白衣飘飘,说不出的骚包飘逸。 这荡剑出场的方式,狐狸见了都要“豁”一声。 是个剑修。 别看剑修在仙侠小说中是烂大街的职业,可耐不住用剑骚气啊,若是建模优秀的剑修,就更吃香了—— 行侠仗义之中虏获美人芳心,姑娘家说不定会含情脉脉地拉住你的衣摆,柔声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当然,建模稍次一点的就没这待遇了。 陈若安轻步一跃,站在了树旁,只见那剑修杀光山贼,又挥袖让百姓离去,动作干净,行云流水,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是个心善的,就是高冷了点,还是面瘫脸。” 狐狸安静端详山道中,忽然之间,那男子视线一转,看见了狐狸。 盯着陈若安看了一会儿,那剑修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便收起长剑背于身后,以一种小心谨慎的试探态度,缓缓靠近狐狸。 “来。”男子伸出手,小心勾动手指,“喵,喵···” “···” “汪?狐狸是怎么叫的?” “啊呲。”陈若安抬起狐狸爪子,重重拍打脸面。 冰冷面瘫脸的帅哥私下逗弄萌物,露出一副平常难见的呆笨模样,这场景是在拍摄什么不得了的日轻喜剧吗? 接下来,是不是要人撞见,然后在尴尬氛围中逃开了。 陈若安刚想完,藏于树后的五鬼探出脑袋,那名剑修抬头一看,呆愣片刻,火速逃离了。 看吧··· 狐狸等了会儿,那男子又红着脸回来了。 “在下流云剑林子风,不知阁下是?” 他面若冰霜,神情依旧,仿佛之前的事从未发生。 第55章 变回去,给我变回去! “泰山邀月楼府,陈若安。”狐狸端坐阴鬼掌心,在魂体托举下悬浮于空。 林子风握拳抵在嘴部,轻咳几声,回道:“失敬。” 他本该提前察觉狐狸得炁的,可这玄狐瞧着没有半点凶戾,生得嘴尖长,鼻似俏珠,眼如琥珀,一身玄毛蓬松柔滑,黑得发亮,四肢纤细敦实,小爪垫藏在软毛下,狐尾蓬松如云,尾尖微翘,会不时摆荡··· 瞧着瞧着,便让人将行走江湖的警惕心丢掉了。 “唉,早年与张栋师兄一同在外游历,他绝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林子风心中暗叹了一声。 陈若安的注意力全在林子风的背后——一个长物从肩颈斜垂到腰后,被块麻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便是林子风刚刚杀人用的剑。 剑在人在,剑失人亡——流云剑。 相传西晋泰康年间,有一名为“云游子”的高人隐居黄山白鹅岭,见云雾聚散无常,随风形变而无滞碍,顿悟“剑如流云、顺势不逆”之理,遂以“流云”为剑派名。 江湖一众异人流派之中,流云剑算是声名显赫的大派。 可惜日后因为战争、“甲申之乱”的诸多牵连,这一流派几乎成了灭门状态,后世传人之中,也就出现了一个手拿破铁片的袁师笑。 “小兄弟是在外历练?”陈若安问道。 “锤炼剑心。” “要去何处?” “西边。” 林子风的回答总是简单干脆,让人想唠嗑几句都找不到太多的话题。 “嗯,回见。” 空中风声渐息,狐狸便张嘴呼口妖风,差五鬼一跃直上,继续往湖湘一带赶。 林子风仰望消失天际的狐影,又抓握双手,总感觉错失了一股毛茸茸的触感,便摇摇头,也朝西边去了。 ··· 行至南康地界,陈若安察觉到前方藏着一片市集烟火。 自泰山地界开打之后,集市不开,狐狸已经很久没有沾过这般人间气了。 陈若安放低身形,让五鬼撑伞替他轻遮玄影,便踩着街边矮墙、屋角飞檐,一路轻捷掠行,目光四下扫看。 行至一处字画小摊前,伞下的鬼小五周康忽然眼睛一亮,低低唤道:“主子,我想下去看一看。” 陈若安颔首应允,阴鬼便飘身落地,替狐狸稳稳撑着伞,一鬼一狐立在冷清的摊前。 周康凑上前细细琢磨,指尖虚点着画布,满是探究:“从未见过的画。” 陈若安解释道:“这是西洋油画。摊主大概是想南下赶赴广州,碰见这市集了,就索性来碰碰运气。” 很明显,摊主的愿望落空了,这种小城没有西洋油画的市场。 周康喜画,更懂画,盯着几幅劣质画作喃喃道:“这油画视觉冲击倒更鲜明些,可惜少了几分写意,比之传统国画,终究差了点韵味。” 陈若安继续说道:“国画更多是‘心画’,画的是心境、意境,以简驭繁,留白为美,诗书画印一体。油画则是‘眼画’,以色彩、光影、肌理打造独特的眼中体验。二者无高低之分,只是一些文化和审美观念上有所不同。” 小五若有所思点头,没等回应,旁边传来熟悉又简短的声音。 “你懂油画?” 林子风立在后面,后颈衣衫被汗湿洇出深色印子,可他偏偏脊背挺得笔直,将呼吸压得匀净,面上装作一派从容。 “啊···我要不懂,我为什么卖画呀?”摊主狐疑打量着来人,“你买不买?” 油纸伞遮蔽了狐狸的身形,摊主无法察觉存在,他只觉面前有一道接着一道的阴风刮过,随后那背着长物的男子离去了。 “嘿,不买瞎问什么,还说我不懂画?真是怪人。” ··· 狐狸似乎被人缠上了。 可几番问及林子风一路跟随的缘由,这位流云剑的弟子也只是淡瞥一眼,轻飘飘撂下两字:“顺路。” 御风和役魂的耗损开始隐隐作祟,陈若安懒得纠缠,寻了南康城外的一间城隍庙落脚。 庙内荒疏,狐狸蜷成一团,趴窝在角落干草堆里歇息。 林子风便守在庙口台阶前,静坐着观云舒卷、听风穿林,但凡心有所悟,便于道旁拔剑,舞几招剑式。 所谓流云,是随风浮动,变化莫测的云彩。所以流云剑的心法,要修行者能息如流云,气不滞塞,心无执念,能辨云气之变。 晨起观云,夜卧听风,都是门内弟子早晚日常的功课。 听见剑鸣,陈若安也会跳上窗台观赏,倒是解了不少闷。 “你懂剑?”林子风注意到了偷看的狐狸。 “不懂。” “想学?” “能学?” “基础剑招,外人可以学。你是狐狸,更加不用忌讳门内的规矩。” 陈若安盯着林子风犯嘀咕,实在猜不透这人一路跟随的用意。 可转念一想,自己闯荡江湖这么久,仅凭法术和张之维召唤术横行,连个正经武道招式都没有,像什么话? 精通法术却不懂武道,这也太偏科了,偏科不好。 念头刚落,陈若安身形一晃,玄狐的虚影敛去,化作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随后又抄起身边的油纸伞,暂时当作长剑比划。 可一见狐狸幻化人形,林子风盯了会儿,却不高兴了。 “变回去。” “什么?” “我让你变回去。” 这般无礼又降智的措辞,狐狸闻言也不高兴了:“我问你,狐狸爪子能握剑吗?” “不能···”林子风陷入了沉思。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说,我能够保证,等我御风一起,你再用几十招荡剑式都追不上我了。” 林子风收剑,沉默许久,罕见说出了一大段话。 “我打算今后学画。对我来讲,美是一种感受,我喜欢将这种感受铺于素宣。通晓灵智的狐,比寻常狐类更深沉、更有城府,这很难得。” 陈若安逻辑一下,简单来讲,林子风是颜狗,喜欢好看的东西。 “那为什么人形不行?” “嗯,门内师兄弟、师姐师妹,大多样貌出众,我差不多练笔习惯了。” 可恶,这就是颜值门派说话的底气吗? 陈若安松了口气。 好险,原来是想要狐狸当模特,要不说得明白一点,还以为被该死的重度福瑞控给盯上了。 第56章 清风观 一狐孤身在外,总要小心提防,陈若安自知一身是宝,无论猎人、福瑞控或是巫士见了,总要眼馋觊觎的。 “等你准备好工具再说。”陈若安回道。 不过是让人将形象画在纸上,无伤大雅。 “谢过了。我耍几个剑招,你先看一看。” 林子风提剑施展流云剑法,刹那之间,剑光轻舒如溪涧流水,剑势缓急相间,起落转圜间无半分滞涩,每一招都利落飘逸。 陈若安立在一旁,狐狸爪子没伸手比划,只静静目观,将那几个最清亮的起手式、转折招,悄悄刻进了心里。 等歇息过来,一狐一人打算暂时结伴而行。 拐过一道山弯,陈若安便看见两个衣衫凌乱的妇女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往东方疯跑。 年纪稍小的那个眼神涣散、精神错乱,嘴里不停呓语,含糊的字句里,反复蹦出“血丹”“药渣子”的字眼,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若安和林子风同时顿住脚步,疑惑回望,直到两个妇人踉跄的身影渐渐融进林间,才缓缓收回目光。 “出事了?”林子风说道。 “现今世道的异人没有约束,各地区全靠正派把控秩序,确实会出现很多漏网之鱼的邪道。” “遇则杀之,锤炼剑心。” “好说。” 一人一狐循着山道继续前行,行至一处苍松环合的缓坡。 有一青瓦道观隐于林间,门楣隶书“清风观”三字,两侧木联镌着“清风涤俗绪,道院蕴闲心”,檐角铜铃轻晃,漾出细碎清响,有几分悠然。 “这道观的名字取得不好。”陈若安没由来说了一句。 “确实是太过常见的观名。” 狐狸正瞧着,两道身影从观门走出了。 是一对中年夫妇。 夫妻二人脸上堆着实打实的笑颜,妇人手里拎着布包,汉子肩头搭着小布袄,脚步轻快生风。 陈若安走向前,笑着问道:“二位瞧着这般欢喜,莫不是这观里的仙神格外灵验?” “哎呦,狐狸开口了,狐仙狐仙!”两人一拜,却是连连摆手。 “狐仙想错了,这观里可没有您这种善神。”汉子带点口音,语气憨厚坦诚,眉眼间更满是感激。 “哪有什么仙神,是观里的老道心善。” 妇人也凑着话头接道:“这些天大荒,又四处打仗,家里揭不开锅了,我俩几个娃子快养不活了,正愁得慌,观里的道长听说了,主动要收几名当徒弟,管吃管住还教识字,可解了咱天大的愁。” 狐狸笑道:“瞧着这般心善,真该是位得道高人了。” “狐仙说的是。”两人点头一应,随即告别。 林子风抬手摸了摸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喉结干涩地滚了滚。 刚刚一直用流云剑的“跳珠”荡剑式追狐狸,没正经喝上几口水,实在渴坏了。 他瞧着清风观檐角的铜铃,转头对陈若安道:“观主既然心善,想来肯施舍几碗水喝。” 说罢,便抬步走向观门,抬手“咚咚咚”敲了几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细缝,梳着总角的童子探出头来,脸上堆着干干净净的笑脸。 “施主,有什么事?” “可否讨碗水喝?” 童子眨了眨眼,没敢轻易放行,观内深处传来一阵嘶哑的嗓音。 “什么人在外面?” “回师父!”童子立刻转过身,“是来讨水喝的,一位少侠,还有···还有一只狐狸!” “狐狸?”嘶哑嗓音陡然顿了顿,“既是讨水,便拿几碗过去,莫要怠慢了。” 狐狸偷偷朝观内瞥了瞥。 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摆着几盆早已枯萎的菊,中央大殿的香案上空空荡荡,连半炷残香都没有,瞧着格外冷清。 “观主是在潜心静修吗?” “师父懂些掐指算卦的本事,前几日算着有劫数临门,所以这几日都在观里躲着,想方设法避劫,不肯轻易露面。” “还瞎说什么?”观内又传来老道的催促:“速去速回!” “是!”童子慌得应了声,转身就往观里蹿。 这一等就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攥着两个粗瓷碗,跌跌撞撞跑出来,碗里盛着清凌凌的水。 林子风伸手要接,看见童子的动作时,脸上浮起几分不解的怔愣。 只见那童子半点不见避讳,左右手的大拇指,就那么大大方方地伸进了碗里,指尖还下意识在水里搅拌。 “地方习俗?”林子风问道。 “施主请喝呀。” 林子风眉头紧皱,虽说江湖人糙,常念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可再随意,也没这般待客的道理,未免太过潦草了些。 “你喝不喝,不喝我全要了。” 陈若安的狐狸嘴轻轻一张,碗里的清水便旋着卷成一道细流,簌簌然淌入腹中。 撂下一句“谢过了”,狐狸便身形一纵,掠向山道。 林子风见状,快步追了上去。 “狐兄,那小童不对劲。这般糊弄着递水,像是故意不想让我们喝一样,况且哪有做弟子的,随随便便就把师父躲劫的事往外说,这太反常了。你就半点不担心,那水里掺了东西?” 狐狸歪着脑袋,“你这一次话怎么这么多?” “我···咳咳。”林子风咳嗽了几声。 陈若安张开嘴,藏于腹中天地的水吐在了地上。 狐狸的妖丹可排解毒素,寻常的毒根本无法对陈若安造成影响,可这一次林子风猜错了,那确实是两碗普通的清水,水中没毒。 “耍我?” “不一定。” “那是怎么回事?” “晚上去瞄一眼。”陈若安说道。 小狐谨慎,像梁挺那样的大恶人,知晓其凶名和手段,反而容易处理,怕的就是这世界中还藏着什么潜龙暗蛟啊。 “我去。”林子风自告奋勇。 行侠仗义是剑修之本分,更何况,玄狐一身油亮的毛发要是因为什么而蜷了,那多影响作画时的观感。 见林子风跃跃欲试的模样,狐狸不好拒绝,可将要应声之时,狐狸的鼻尖儿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第57章 道爷,时代真变了啊 狐嗅觉敏锐,闻得出风中不明显的血腥气,像是铁锈味中掺杂了一点潮臭和酸腐,还有草药焦糊的古怪气息。 “血丹和药渣,莫非之前遇见的妇人是从清风观逃走的?可这也不对,在避劫的关键节点,没理由放人出去生事。” 陈若安思索之际,负责替狐狸“抬轿”的蒋贵飞向前,自荐道:“主子,不如让我偷偷去看一眼?” “蒋老四,你一个阴鬼,和玩符箓的过不去了?” “不一样。自从上次同张道长喝茶听曲后,我貌似能洞察一点令魂体不适的东西了,况且我本就懂布局,我能保证,清风观内绝无什么驱鬼辟邪的符或阵法。” 嗯? 张之维还有这种功能? 陈若安松口道:“那你去吧,不要离我太远了,万事小心。” 咻~ 一缕阴炁朝观内飘荡,蒋贵寻了会儿,绕过供奉神像的大殿,躲开后院的怒骂声,在东西两间小屋之中穿梭。 被爹妈送来的小娃都在东屋客房,正在吃些干硬的米饭,看起来别无大碍。 “上面没有古怪,那只有下面了。” 凭借一点寻龙探脉的本领,蒋贵很快找到了殿下的一处通道,冰凉的阶梯通往密室,晦暗的火光中,能看见一口铜制的大丹炉。 炉中火正盛,无人守炉,旁边摆满了瓶瓶罐罐。 乍一看,这室内没有问题,可就在蒋贵翻找药渣堆时,从乌黑的渣滓中,翻到了几块形状尚未完全被烧毁的长条物。 在“阴阳界”待了几十年,蒋贵所见尸骨无数,能认出来,那是人身上的东西。 “妖道,是妖道没错。” 唰,鬼老四扭头一转,从石门的缝隙中跑了出去。 ······ 清风观后院,自称“黑风道人”的老道手掐童子,看他嘴角的血一滴滴滑落,滴打在手背上。 “好像换了你之后,有些麻烦事就变多了。对面是异人又如何,为师可不会轻易招惹。” “生逢乱世,为师能在这地界安稳守着一幽静小居,靠的不就是一直以来的谨小慎微和喜结善缘吗?凭你这下贱的东西,也敢给我暗中使绊子。” 小童子无法喘息,憋红的脸依旧挂着迎客时的笑容。 “脏东西。”黑风道人的手骤然收紧,正想了结这不好支配的孽徒,可天际忽而滚来一片浓黑的阴云,遮尽了天光。 寒风卷着浸骨的凉意掠过了庭院,过了十月的南康纵然有阴冷,也绝无这般刺骨的寒。 道人猛地仰首,一片细碎白絮落在额头,转瞬化作一抹清凉—— 下雪了。 观外妖风大作,门前“咚咚咚”的,似是有人抬手叩门,又似乎只是风撞门扉的错觉。 黑风道人正是避劫之时,眼中容不得一点异象,便松开了手,差那小童跑去观前查看情况。 雪越下越密了,漫天飞絮裹着寒风落下来,庭院里积了层薄白,小童转去前院,推开观门,看见一位手持油纸伞的黑衣少年。 伞檐落了白雪,星星点点的,似是白梅初绽的瓣影。 童子探着头,问了句,陈若安轻轻拱手,礼数周全地回了一句。 随后小童愣了愣,连忙点头,小碎步踩着薄雪,慌慌张张朝后院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 “有位路过的施主。” 黑风道人眉峰紧蹙,不耐烦道:“讨水便让他去舔雪” “那施主不讨水也不借宿,只托我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您的劫,到了。” “嗯?”黑风道人挽起道袍,冲大殿跑去。 守候在道观后的林子风没蹲到人,疑惑片刻,持剑朝观内追去。 黑风道人的脸色阴沉如铁,大步撞进殿内,只猛地抬手,狠狠拍打在供台之上。 嘭! 掌劲迸发,供台高坐的三清道祖像应声炸裂,彩绘外塑崩裂脱落,瓷片与泥屑飞溅四射,可三具雕像的内里不是什么泥塑真身,而是三具青灰肤色的尸傀。 三个尸傀盘坐高台,透着不详的森然尸气,身前则是堆满香灰的香炉。 陈若安走进殿内,抖落掉伞面的白雪,将伞一收,依靠在门框旁。 看了会儿打坐的尸傀,狐狸点头一笑:“听说人害怕的时候会本能地往安全地儿跑,如此说来,这就是你最大的依仗了?看见之后,让我安心不少。” 黑风道人看了眼陈若安头顶的狐耳,冷哼一声:“异类,你也就这时候能够嘴硬了。说!为什么要上门寻事?” “为了帮道长渡劫,早登大道。” “哼,去!” 黑风道人一声令下,三个尸傀少了僵硬之态,缓缓起身,就要朝台下扑去。 刚想动,三道亮如弯月的剑气自殿外飞射,撞在尸傀坚硬的肌肤,激荡出一股金石碰撞的铮鸣声。 林子风自窗外翻进,落于黑风老道和陈若安之间。 “炼尸?” 林子风施展一手“风飘散影”,身若风吹之流云,转瞬出现在了黑风道人的背后,一柄长剑蓄势,朝老道后颈砍去。 锵! 又是一阵金石交接的声响,两具尸傀交叉双臂,护卫在了主子身前。 “有点东西,但不多。” 林子风以炁灌注长剑,力道大增,一道挥砍的剑气,将两个尸傀顶出殿外,阴云覆盖的庭院之中,又多了一股阴沉逼人的黑色剑气。 剑气的手段——墨遮山。 剑气凝聚成墨色利刃,又似灵活绞动的黑蟒,缠上了两具尸傀。 林子风乃是未来山谷结义的“三十六贼”之一,自然是门内翘楚,数道剑刃很快撕碎了尸傀青灰的僵硬躯体,疯狂拧绞着尸身。 有几滩粘稠的黑褐色尸液,融进青砖上的白雪之中。 “啊!”黑风道人见状,脸上没了嚣张气焰,在最后一具尸傀的护卫下,缓缓往后院挪步。 陈若安缓步跟上去:“道爷莫怕,我没有外面那位仁兄的手段,狐类的神通很温和。” “拦住,给我拦住!” 尸傀向前挥爪,反而和一枚展开护体荧光的丹丸撞在一起,尸气和狐的妖气碰撞波动,震得妖道节节败退。 尸傀无用,黑风道人磕下一枚红丹,向前同陈若安换了一掌,反又被震退数米。 “劫真的避无可避吗?” 黑风暗叹一声,抬手作停:“这赣南地界的军爷可是我的老主顾,拥兵上万,出来混可不是能打就有用的,我所炼制的傀儡,就是用的敌对方的异人!” 陈若安脚步一滞,想起现今的局势:“你避劫避傻了,这里早就变天了。” 狐狸抬起了手臂,一点真身显露,狐爪的巨大阴影盖过了黑风老道惊惧的脸庞。 “等一等,不是说好的···” 噗嗤! 等林子风提剑赶赴后院时,院中仅剩一滩模糊的肉泥。 可他无心理会,他看见素雪铺展的青石板上,有一串爪印浅浅烙在皑白之间,四瓣小巧趾垫紧紧相挨,是一枚枚窄长的细菱状,后方缀着精巧的倒心形掌纹··· 爪印清灵细碎,有一点点玲珑。 狐狸站在一口大缸前,用水清洗爪子沾染的血污。 为了防止血气勾起食欲,陈若安已经很少去舔舐血肉之类的秽物了。 “小兄弟,狐身不便,这里的小娃们估计要你帮忙安置了。” 林子风将视线从爪印收回,淡然应了声:“嗯。” 第58章 你这画的什么啊,混蛋 狐狸洗干净小爪子,抖擞掉毛发沾染的水滴,轻呼几口气,将狐爪彻底清理完毕。 躲在屋檐下蜷缩的小童,原本还是一副干净的笑面,等看见黑风老道身死后,用来伪装的笑反而破了。 陈若安想去安慰几句,可小童子没搭话,抱着狐狸哭了好久,一旁的林子风静静看着,没多说什么,将头撇了过去。 “主子,大殿的下面还有密室,里面有些害人的东西。” “随我去看看。” 陈若安步入地下,推翻了丹炉,又从墙壁暗格中找到了几本书和来往的书信。 书中记载的,是狗都不学的邪法,教人炼制人丹,亦或是炼尸,制作傀儡。 书信中往来的内容则极其隐晦,但从中能够知道,黑风道人临死之前并非是空放狠话,他确实与某个狗军阀保持了联系。 不过那军阀差使的一众异人中,黑风道人并非手段过硬的好手,难得重用,唯独在炼制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时,才会被人想起。 当然,十月份了,本地已完全处于北伐军的控制之下,什么狗屁军爷不军爷的,早成了过去式。 附近一带的百姓享受着和平与新政带来的红利,又见证着红色种子的生根发芽。 陈若安嘴咬书页,一点点将邪法秘籍撕成了粉碎。 等解决完清风观一事后,狐狸和林子风找了城内一处客栈歇脚。 目睹诸多战乱地区的破败后,就知道大堂内的热闹氛围有多难得了。 周遭一片喜气洋洋,开店的老板甚至不忌讳狐狸进店,给它安排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林子风端起茶杯,安静喝着茶水。 陈若安想起袁师笑的师父对林子风的评价,说他不拘一格,是个人物,可惜在新旧交替的时代,活得尤为辛苦。 现在这个稚气未脱的年轻剑客,尚未展现不拘一格的风采,却也引起了狐狸几分好奇。 “为什么想要去国外学油画?” 林子风放下茶碗,看窗外的人来人往:“走得越久,就越感觉手中剑的无力,便想去外面看一眼,换换心情。” “这里的风景不好?” 林子风反问道:“狐兄,那你又在这里看见了什么?” “混乱又破碎的世道,以及如同野草一般顽强过活的人们。” “是嘛···” 林子风的脸上淡开一抹阴郁。 狐狸不禁在想,“流云剑”要这位门中新秀锤炼剑心,他会不会在游历中恰恰丢掉了剑心。 或许是陈若安的刻板印象,他总觉得身为剑修,就该是一副骚包的行头,要么纵酒长歌于闹市,要么孤影横剑向寒山,要活得张扬恣意,才算不负“剑修”二字。 可这世道,孤身一人确实太难了。 “你若是觉得一人之力微小,一剑难平心中郁气,为什么不和这妖道一般,去择定一个势力?说不定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共立伟业。” 听狐一言,林子风开始皱眉沉思。 “你是说,要我放弃艺术追求,然后去···打仗?” “若山河破碎有重建之期,而你我有幸参与其中,等他日天下安澜,再去游历四海,执笔绘尽千里江山,想来这亦是件豪情万丈之事。” “那就不该用油画了。”林子风喃喃道,“可是,要去哪?” 狐狸静心冥神,又睁眼洞见缘线,与林子风有所牵扯的诸多长线中,有东北方向的一束,光芒异常明亮。 “若是有意,便往东北方向去,那里大概藏着一段属于你的善缘。” “不过缘分一事嘛,玄乎,真遇见了怎么选,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林子风点头一笑:“也好。既然这样,那我们约定一事?” “我为狐坦荡大方,还能在这种事上骗你?你要有工具,现在都可以画。” 陈若安用爪子拍拍胸脯,倒不是看不起林子风,就当前的环境,别说创作油画了,连作画时的材料都凑不齐。 “好,那就用水墨。” “嗯?”在狐狸惊诧的眼神中,林子风差人寻来了纸笔墨砚。 等站在桌旁,真当起了模特儿,狐狸心中的一点尴尬劲,开始隐隐作祟了。 渐渐的,一些食客也凑了上来。 “小先生是画师?” “带狐入店,又画狐,想来真是爱狐之人了。” ··· 林子风不加理会,展纸研墨,利落勾划。 过了很长时间,狐影便凝于素笺。 “好了,多谢。” 围观者开始啧啧称奇,陈若安好奇观望,发现是一副玄狐舞剑图。 那墨影明明是玄狐的形,玄毛、狐尾、狐首样样俱在,可每一处姿态、每一个发力的细节,却全是人的剑势、人的风骨,狐的本貌被人的神态裹得严实,形与态硬生生揉作一处。 你这画得是什么东西啊,混蛋! 刚刚我卖力凹造型的意义在哪? 陈若安禁不住要吐槽,放在福瑞等级图解中,这已经是高达四级的存在了。 无人在乎狐狸。 围观食客拍手叫好,实在想不到,画还能这样画。 狐狸也想不到,这世界疯成这个样子了。 “画的如何?”等出了店,林子风才露出厨子递菜时的期待目光。 “不怎么样?” “不好?”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严重怀疑流云剑门内缺少必要的修心之法。” 林子风收好画作,解释道:“对我而言,成品已经很不错了。子风在此谢过,接下来就听狐兄的,我要往东北方向走。” “好。” 陈若安暗舒口气,林子风并未多作纠缠,果真孤身一人背剑转身,朝东北方向径自去了。 狐狸目送身影走远,回身欲走,心念忽的一动,想起神魂深处的祈愿宝树。 想来与林子风短暂相处了几日,也算结下一份浅薄缘分,大概会生出一个幽蓝品质的宝牒。 陈若安凝了凝神,朝宝树枝桠间寻去,找到“林子风”三字时,宝牒的光芒差点闪瞎了狐狸的“狗眼”。 哇,金色传说! 见此异状,狐狸立马摇头:“不对不对,单是满足一点喜好,不可能获得如此深厚的缘分,一定是我成就了林子风什么。” 莫非他这一去,会干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第59章 终于有红线仙的业务啦 陈若安摇晃缘线,双爪合十祈愿:“既然会成就一番难得的善缘,那就祝你此行···” 嗯? 话音未落,狐狸又多了个心眼,转口道:“祝愿你我此行平安顺遂,武运昌隆。” 灵光飘散,带着祝福寄予林子风,枝头的宝牒越发明亮,光坠进了狐狸的眸子里,等睁开眼,琥珀眸子成了一对璀璨又温润的金瞳。 五鬼惊讶地喊了声:“主子,你的眼睛颜色变了。” 陈若安的眼中世界更清晰了,回想下去,能记起林子风施展“墨遮山”和“跳珠”的场景,再细思,连运炁之法也逐渐参透了。 流云剑,剑仙一门,练的不仅是剑,还有炁和心。 练剑者上等为仙,中等为客,外用御物和剑气,内炼自身,舒体任逍遥。 唰! 狐狸幻化人形,手握油纸伞,学着用御物的法门去温养伞柄,竟真的摸索到了一点门道。 “这金瞳,是比寻常的观法更精妙的识破手段吗?”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看得越清楚,那路走起来自然更稳妥了。 “平安顺遂,正好赶路。” ··· 秋后北风渐盛,但没有北方风的干爽清冽,等狐狸赶赴湘地,才知前世中的一些网络传言都是真的—— 有些地区,只有夏冬,没有春秋。 鬼小五周康的老家远在湘西,还要穿过一整个的湘地,狐狸一直等到十一月的中旬,才看见了卧在青山褶皱里的苗寨。 大批木楼依山而建,窗沿晒着蓝靛布,火塘的暖烟漫出竹窗,混着草木与油茶的淡香。 苗家女子坐于廊下,汉子踏过青板,孩童奔跑着,银项圈的叮当声落满石阶,山风掠过了寨头古枫,摇落细碎光影。 如果说,从前的日子慢,那此时偏僻封闭的寨子更慢,清宁又温柔。 陈若安问周康,可这小五居然连家门都不记得了。 苗寨风景很独特,会临溪筑楼、依山构舍,但要找一所故居,确实不算容易。 “要找也要有人知道,你在老家算不算名人?” “我···算是个有点名气的手艺人。” “那成。” 陈若安放低高度,沿着两山夹缝前行。 没多久,眼尖的狐狸看见山底有道趴地的人影,便改变路线,跑了过去。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穿利落的靛蓝衣衫,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她浑身伤痕累累,衣不遮体,身旁是压变形的竹筐和药草,想来是采药时不慎坠落。 “主子,这里好多毒虫!”蒋贵吓得喊了声。 陈若安循声看去,少女旁还有一破碎的陶罐,里面爬满了蜈蚣、蝎子,还有叫不出名的环节状蠕虫,因为毒虫要蛰伏越冬,所以都病殃殃的。 狐狸张开嘴,吐出妖丹,替少女疗愈了伤势。 可少女醒后,仅是看了一眼狐狸,便又去搜集毒虫了。 “人,附近的村子叫什么?”狐狸问道。 “清河村。” “好,谢过了。” “没事,谢谢你救我。” 陈若安绕过少女,径直朝村子里跑去,周康却是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手,在狐狸耳根旁唠叨了起来。 “这里是清河呀!” “一些奇人异士在这里被称为蛊婆、蛊师啥的,很是招人敬畏,刚刚那丫头肯定也会炼蛊。我们这些圈外人一般不会和蛊师打交道,要有病痛了,才会请大蛊师帮忙。” 清河村的女人多会研习蛊术,修为最高的被尊称为“大蛊师”,负责蛊术传承一事,并处理一定的村务。 知道了村落的主事之人,就方便问事了。 大蛊师向来由德才兼备者担任,见面时倒没因为陈若安是狐而心生嫌隙,阿婆说,周姓的一大家子都在清河的东南,那里说不定能找到几个周康的旧相识。 陈若安找去,在溪旁看见了一位少年。 “小哥,请问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周铭的?” “铭叔?”少年回过头,见是一狐。 陈若安用“通语”学来的方言解释一番,打消了少年的顾虑,却听周铭已经跟随一批武装队伍远去了。 “这···打仗去了。”阴鬼周康一愣,“算是比他老子有种。” “铭叔走之前,领头的说会有信件寄回,具体没说几日,你们或许可以等一等。” 周康望向陈若安,等主子拿定主意。 狐狸跳向一处溪石,看了眼水中的鱼,说道:“有吃有住,等几天看一看。” 陈若安习惯山野,想找个避风地儿歇息,没等离去,之前救过的少女背着竹筐,从旁边小径轻灵跑过。 她朝狐狸微笑点头,又对少年笑道:“周哥!” “淑芬,干什么去了?” “抓的虫。”魏淑芬摇晃背后的竹筐,抖了抖里面懵逼的毒虫。 “啧···”周全摇头一叹,回屋关门,干净利落地赏赐了一碗“闭门羹”。 “诶?” 魏淑芬抬起的手蔫蔫落下,拉住竹筐的编绳,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她看了眼陈若安,发现狐狸是一副吃到瓜的古怪神情。 “我没有被讨厌。”魏淑芬倔强争辩了一句。 “我没说你被讨厌了啊。”陈若安摊了摊狐狸爪子,依旧笑着,莫名感受到了一股青涩之感。 金钗豆蔻,情窦初萌的起点。 少女褪去稚气,开始对异性有模糊的好奇与好感,尚处于懵懂的试探阶段,无明确的情愫表达,是古时描述中“初识风月”的开端。 真美好啊。 “你还笑!” “你这倔强劲儿,和在你周哥面前差太多了吧,别忘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狐。” “唔!”魏淑芬憋着火气,快步向前,从竹筐掏出毒虫,摆在了陈若安面前,“谢谢你救我,请你吃!” 嗯—— 狐狸确实吃虫子。 有妖丹护体,陈若安不惧什么毒,不过自修行以来,很少去尝试生食了。 最起码,也要煎炸后撒点孜然啊。 魏淑芬怒视狐狸许久,抱着双腿在溪石旁半蹲:“恩狐你不着急吃的话,我能问你几句话吗?” 莫非是恋爱咨询? 陈若安一想,等了这么久,听了那么多平安的祈愿,终于有红线仙的业务了。 一个关于情窦初开的少女的朦胧心事,凭借自己上辈子在恋爱上的经历··· 嗯? 狐狸双爪交抱,蹲坐溪石,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 没事,就像小厨男、小厨女作者才能写出恋爱甜文一样,没有感情经历的家伙,更擅长构想“情”之一字的甘甜。 陈若安这样安慰着自己,端详着少女的甜美面孔,似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被忽略了。 清河苗寨,大蛊师···等等,你这个“淑芬儿”是哪个淑芬儿? 第60章 青梅不敌天降,千古定理 “三十六贼”之一的魏淑芬? 刚刚回屋的小子是周全? 陈若安仔细回忆,按照原本的故事线,魏淑芬和周全是青梅竹马,在魏淑芬看来,两人一起长大,或许会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 可一切,不过是魏淑芬的一厢情愿。 周全身为普通人,能感受到魏淑芬的异常,并难以忍受相处时沉闷的氛围。 魏淑芬二十五岁时,周全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出走清河村,魏淑芬从未放下念想,辗转多日之后踏上旅途,意图将感情争取回来。 等寻到周全,彼时的他已经心有所属,并在不久后结成家庭,生下了孩子。 一贯倔强、用情专一的魏淑芬知晓了,立马陷入疯狂之中,在回到清河苗寨后,萌生出一个恐怖恶毒想法—— 让周全后代永不得安宁。 于是她盗窃了蛊师圣物,通过自身技艺炼制出一种名为“千日红”的毒,最后诱骗周全之子吞食。 自此,周全的后辈全都患上了一种绝症,三十岁之后会迅速衰老,不到三年时间便因全身器官衰竭而亡。 下毒之后,“三十六贼”名单泄露,作为清河苗寨的叛贼,魏淑芬难逃宿命,在被追杀中,连同圣物蛊盅一起坠落山崖,生死不明。 ··· “现在想起这故事,青梅不敌天降,还真是千古定理。话说,得不到的就毁灭,也太过病态了。” 陈若安洞悉缘线,魏淑芬果真有丝丝缕缕的黑线,同屋内的周全牵扯在一起。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月老也不能乱改鸳鸯谱呀。” 狐狸叹口气,回道:“你问吧?” “恩狐,你会不会炼毒?” 嗯? 狐狸耳朵一竖,就这? 莫非现在的少女春心未动,是狐狸犯“恋爱脑”了,看见什么都是“情”之一字? 魏淑芬解释说:“我从山上滚落时,曾被一种有名的毒物咬过,后来你替我治疗伤势,体内积攒的余毒都被清理了。” “能解毒,就一定能够炼毒、下毒,阿婆是这样讲的。” 解毒是妖丹的效用,论说炼毒,狐狸目前手里握着的,仅有一份来自药仙会的秘籍。 除了“蛊身圣童”的培育邪法,也记载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毒”。 别看药仙会行事惨无人道,可其研究成果确实有过人之处,单凭一个可以转化为任何蛊毒的“原始蛊”,就足够令蛊师趋之若鹜。 陈若安回道:“炼制毒物不算我的专长,略懂一二而已。” “解毒呢,能到什么程度?” “一点小毒,还是绰绰有余了。” 魏淑芬唇角漾开清甜的弧度,指尖轻轻撩开垂在颊边的碎发,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鲜活的欢喜。 “太好啦,恩狐大人,你帮我来完成蛊毒,成吗?” 一旦有求于人,立刻转口喊“大人”,这玲珑的性子,不该会使人沉闷啊。 陈若安话锋一转,问道:“你对刚刚的少年郎什么想法?” “周哥吗?有时候很想见他,心里偶尔会发闷,不过去采药抓虫,或者炼蛊时会没事,一忙起来,反而什么都顾不得了。” 魏淑芬双手捧腮,嘴中轻声哼唱着当地的民谣。 “是个研究型的?”陈若安暗想,“陪你玩几天也不错,要是研究蛊毒足够耗费心神,刚好转移注意力,好过你日后为情伤害人。” “人,向我祈愿。”狐狸说道。 “我想通晓世间所有毒物的炼制之法。” “香火,贡品,缺一不可。” 魏淑芬看了眼溪石旁半死不活的虫,想了想。 “不吃虫的话,用鱼或者鸡可以吗?” “成交。” ··· 得益于魏淑芬的灵机一动,陈若安不用露宿荒野了,而是在一处木楼的隔间住下。 白日里,狐狸会去大蛊师阿婆处打听消息,问一下外出苗族子弟的回信,余下的时间,便同魏淑芬炼制蛊毒。 啪! 魏淑芬刺破手指,滴在毒虫翻滚的陶罐中,再用阴炁炼制,随即把手放了进去。 “手指刺痛,脏器有衰竭之象,呼吸急促,窒息感骤增···恩狐大人,解解解,我不行了!” 狐狸抛出妖丹,灵光氤氲中,魏淑芬泛紫的手臂恢复了原状。 “好像有点麻烦啊···”她一边记笔记,一边望向狐狸,“你那个丹能放入我体内吗?” “该睡觉了,梦里什么都有。” “小气鬼!” “一个人的香火,外加瘦骨嶙峋的鸡崽,能够让我动用妖丹,你已经是大赚特赚了。” 魏淑芬勾起食指抵在嘴角,抛出了一个新的提议。 “要是能附加什么条件,恩狐大人会更乐意帮我吗?” 说着,她取出了平时梳头用的木梳子。 陈若安冷哼一声:“没用,你这招我见惯了,是全真道姑们的手段。再说了,谁知道你是想帮我顺毛,还是单纯想撸我?” 这一日,天朗气清,少有阴凉。 暖阳斜淌过窗棂,钻进木楼之中,魏淑芬盘腿蜷坐,将软绒狐狸轻拢在膝头,纤指轻捻着木梳,细细梳过蓬松的狐毛。 “小小么姑儿哟~小小龄罗喂~半夜起来哟~巧梳妆罗喂~” “上身穿的哟红哎绫袍哟呵呵~腰间配的哟水箩裙罗喂~好似仙女哟下凡尘罗喂~” “···” 她唇间哼着温软小调,歌声细糯漫开,狐狸蜷身垂眸,有点懒洋洋的,感觉时光都软成了一团棉花。 “这手法,当真了得。”陈若安缓缓睁眼。 刨除掉一点自强倔强,爱蛊毒太深之外,魏淑芬怎么看都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为何牵扯到“情”字,就变得阴狠病态了? 陈若安想着,魏淑芬在心仪之人面前,还是会表现出一副娇羞之态,要是和内心藏匿的阴暗结合,大概可以称之为“病娇”? 喜欢病娇是故事,被病娇喜欢是事故。 狐狸不知道,等消解了魏淑芬和周全的孽缘,会不会又有一个倒霉蛋子被这女人缠上。 “话说,我费心力帮忙研究蛊毒,往后该是能够结下一段善缘吧。” 陈若安感受着背部的温暖,凝神静观,真有一条缘线挂在了尾巴上。 黑的! 第61章 哼,区区未来的孽缘 狐狸的缘线是两条编织起来的细绳,黑中隐约带点红色,混搭起来是不详的色彩。 线从狐狸尾巴升起,挂在枝头开外的空中,尽头不如陆瑾的遥远,可又不是简单的触手可及。 “应在了不久之后的将来?” 陈若安睁开眼,魏淑芬还唱着轻快灵动的抒情小调,歌词中的“仙女”,不知说的是她自己,还是她木梳下的狐狸。 狐狸从少女的膝前挣脱,脚踏云雾,朝清河村外的梯田跑去。 要消解孽缘,有时候很简单,躲远些就好了。 逃跑可耻,但有用。 陈若安御风凌空,俯视身下古朴典雅、错落有致的清河苗寨,一点异象还在蔓延。 与狐狸纠结的黑线冲出了偏僻村落,消失在不知尽头的遥远苍穹,四散的线,在天际光芒大盛,如金缕一般。 人之一生有无数的因缘际会,一人一狐的相遇,无法成就彼此,但或许能够在某个未知的节点,创造出无关彼此的万千善缘。 陈若安踌躇了。 缘线给了狐狸“好与坏”的大致方向,却无法替狐狸做出抉择,未来缥缈不定,狐狸的金瞳无法参透。 对未来的好奇持续发酵,就会生出一种恼怒,缘线在变化,你却无法知道落在何处。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追一个月更的番剧,或者在追一个笨蛋作者短小无力的文章连载,你有了一点剧情的苗头,却只能等创作者“挤牙膏”似的慢慢发挥。 陈若安跳回了一处木楼的房顶。 阳光洒落,铺满了狐狸油光柔顺的皮毛,暖阳还是同样的暖阳,可晒着却不如屋中温暖,狐狸的感受器官真奇怪。 ··· “救命恩狐,能帮我拿一下橱顶的陶罐吗?” 狐狸站在橱柜顶,高举爪子,一巴掌拍落了黑罐,那陶制品落地前被风一卷,“咕噜噜”滚到魏淑芬的脚旁。 正在捣鼓药粉的少女回过头,仰视着橱顶:“你怎么和猫一样?” “猫也会帮你拿陶罐吗?” “不是!淑宁家的笨猫就喜欢爬高,然后把一些摆件啊,放药的罐子啊,全都给拍下来,然后盯着碎片发愣。” “坏猫。” “你倒是只好狐狸呢。” 魏淑芬再次回头:“你不是说贡品的鸡太瘦嘛,我学了点新花样,把土鸡切块,然后用茶油、干辣椒、花椒、姜蒜爆香,大火快炒,就成了油重色浓、香辣入味的土匪鸡。” 土匪鸡! 好像在后世,也是一件地方的香辣特色菜品。 狐狸天性嘴馋,这一点倒没随修行丢掉,陈若安吐舌抿嘴,又怕这少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要我干什么?” “不用你干什么啦,帮我把橱柜第三层和第五层的罐子拿来,还有下面抽屉里的毒末,这样就好。” “全部的?” “全部。” 陈若安跳下橱柜,盯着瓶瓶罐罐,随即摇身一变,幻化人形,他以御物之法让油纸伞随于身旁,抱起柜子和抽屉的毒往旁边走。 “喏!” 陈若安向前递过,魏淑芬转身一瞧,旁边多了个人,吓得差点将手中的药臼子丢掉。 见狐说话不惊,看见少年郎却惊慌失神嘛,有意思。 “你会变人啊!”惊魂未定的魏淑芬鼓着腮帮,不自觉朝陈若安多看了一眼。 眼前人没有湘西男儿多染的山野英气,服饰和身旁的人也大不一样,他眸光清亮有神,有对狐耳,未经扎束的长发披散着,颀长的身姿搭配一袭古风黑衣,俊美天成,又透着几分邪肆勾人的妖异。 “嗯···嘛,人倒是更方便取毒。”她支吾了一声。 帮忙一会儿,魏淑芬忽然说道:“完事了,你可以不用撑伞了。” 苗医在室内捣药时,偶尔会用特制小伞遮挡药粉,这不奇怪,可完事之后,屋内打伞却成了一种禁忌。 “不用继续了?这伞可是要帮我遮盖一点身上的小瑕疵。” 魏淑芬疑惑道:“什么瑕疵?” “人身不全,三气混杂,便容易牵引人的心神,撩拨情欲。” 陈若安说完,本以为少女会有心避讳,可她面色反常地露出一股喜悦。 “和蛊毒一样?” “大概。” 有时候想一想,陈若安和夏禾一样,是朵会散发异香的毒花,只不过一朵是黑的,一朵是粉的。 魏淑芬喜欢一切与蛊毒有关的事物,她猛地扎进陈若安的油纸伞下,抬鼻凑上去细细嗅着。 一股异香漫进鼻腔,让她意态迷醉,心头乱撞,瞧着那狐郎成了香喷喷的大肉包,教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吃干抹净。 “恩狐大人,解解解,我不行···我···” 一双白皙玉臂攀过陈若安的脖颈,温热粗重的呼吸扫过他的脸面,眼看少女紧逼,陈若安身形一晃,变回了狐狸。 啪! 失去支撑的魏淑芬扑倒在地,眸中魅惑褪得一干二净,只盯着身下的狐狸,脸颊烧得通红。 随后她慌忙躲到墙角,抱臂夹腿,牙齿啃着大拇指,懵懵地犯起了愣。 “催情蛊,催情蛊···” 狐狸抬眼瞥她,冷哼一声:“不好奇了?” 少女抱着双膝,歪头斜望:“有这样的神通,应该会有不少女子喜欢你?” “没有。” “为什么?” “谁会用魅惑的手段去谋求女子芳心?”陈若安一叹,“情”不用真心去换,得来了又有什么意思? 魏淑芬的屁股挪了挪,从木柜夹缝中取出一书。 “我看未必,苗疆历史中就有记载,苗女会为心仪之人下情蛊,或者催情蛊,以此来了却心愿。” 等一等! 狐狸抬爪作停,情蛊可以理解,这催情蛊是什么玩意儿? 还有下药迷jian? “我看看什么书。”狐狸抢过了少女怀里的书籍。 《苗疆桃情秘史》!? 你这是什么史? “小小年纪看这种书,长大了那还得了?你的恋爱观就是被这书给害了啊。”狐狸代行班主任之职,将带点桃色艳情的怪书藏在了腹中。 被没收了书籍,魏淑芬缩在墙角,瞪眼怒视着狐狸:“那你说,苗女日后遇见钟意之人,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感情?” “我想一想。” 陈若安埋头细思,从书中找寻“喜欢与爱”的定义也未尝不可,但是参考书一定要对,要让狐狸来说,大概就是: “让我的爱像阳光一样包围你,给你光辉的灿烂和自由。” 第62章 谁让你动我的狐狸了? 陈若安前世之时,有一段时间里,同龄人流行过忧郁少年的人设。 当青春伤痛文学充斥网络,小伙伴们都在装阴沉忧郁时,陈若安看的反而是泰戈尔、惠特曼和梭罗。 他喜欢《流萤集》的这句话。 没有占有与牵绊的情爱,而是成熟平等的伴侣之爱,以阳光般的温柔守护对方,既愿为对方点亮人生的“光辉灿烂”,又尊重其独立的人格与选择,给足肆意舒展的自由。 魏淑芬能从外面的摊点淘到稀奇古怪的书,却找不到泰戈尔的《流萤集》。 她抱住双腿,侧脸抵在膝盖,柔声道:“真的吗?” “嗯。” 陈若安一笑。 你们这种占有欲极强的病娇,缺的就是给另一半的自由。 “谢、谢谢···” 魏淑芬仓皇爬起,随后捂嘴跑开了。 ··· 过了几天,苗寨还没有收到队伍的回信,陈若安接受的投喂却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是土匪鸡,有时候是八块鸡,有时候是板栗焖鸡。 常言道,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这句话放在狐狸身上同样适用。 狐狸的把柄,似乎随着投喂的次数,同样变得越来越多了。 等到了十二月,朔风卷着寒意刮过崖壁,一些稀缺的毒草或毒虫就更难寻找了。 魏淑芬背着竹筐,攀援在陡峭的山岩上,指尖抠住岩缝,足尖点着嶙峋的石棱,缓慢向上挪移。 狐狸犬坐在对面的山石,看她的身影凝在寒峭的山色里。 不得不承认,魏淑芬是妙龄少女,现在只是年纪稍小,日后被冠以“大美人”的称谓只是时间问题。 人美,名字却差点事情。 “淑芬”在这个年代很常见,可陈若安总是会想起《懒汉相亲》中的宋丹丹,以及那句著名的“俺叫魏淑芬,女,二十九岁,至今未婚。” 狐狸回忆着,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喊叫。 抬头望去,魏淑芬又要坠崖了。 唰! 一道玄影陡然窜出,陈若安显了真身,前爪扣住崖边的石缝,后肢绷劲,拖住了少女的腰侧。 那些奇缺毒物总藏在危险处,魏淑芬习惯了跌落,习惯了伤痕累累,可这一次,身下是温暖和松软。 她下意识环住狐狸宽厚的脊背,把脸埋进温热的软绒里,笑道:“不愧是我的救命恩狐。” “我的姑奶奶,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命硬呀~” “我背你上去采药。” “没事,我自己来。” 魏淑芬整理好竹筐,又开始往上攀,兴许是知道下面有狐接,便爬得更为大胆了。 一旦失去谨慎,就越容易出事。 哗啦! 她再度扑在了狐狸的软绒之中。 “你拿我当充气垫子来用?” 魏淑芬摇头一笑,趴在狐狸耳朵旁温声低语:“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倘若有下一次,你能不能试一试用人形接我?” “不行,下一次摔死你。” “小气鬼。” 魏淑芬再度攀岩,陈若安似乎料定了她会再一次摔落,反正没有理由,她一定会。 这次接不接呢? 魏淑芬梳毛的手艺高超,饭菜也做得不错,或许还是要接一次,这完全是看在土匪鸡的面子上。 哗啦! 不出所料,一道青影如断线的纸鸢,直直坠向了崖下。 魏淑芬张开了手,随后有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拽住了下坠的势头。 未等少女缓过神,陈若安反手一撑,“咔嗒”一声轻响,青竹伞骨支起油纸伞,挡住了漫天朔风。 陈若安腕间微沉发力,向上轻提,随即揽住了少女的腰,油纸伞斜倾着,顶着风,缓缓下坠。 “唉,哪怕十三四岁,也只是小女孩啊,都喜欢玩这一套。” 陈若安不禁在想,这要是一出什么英雄救美的浪漫戏码,他一定要撑伞在空中转几圈,然后旁边是纷飞的桃花瓣和粉色气泡。 还要有不得了的煽情bgm. 啪! 两人沉稳落地,陈若安松开了魏淑芬的腰肢,少女弯腰点头,背着竹筐欢喜跑开了。 狐狸目送她离去,又看了眼地上,满是零散的毒草和毒虫。 “有那么好玩?连收集的毒物也不要了。” 陈若安替魏淑芬收好毒物,抬头看了眼峭壁,随即一跃而上,又撑伞自己跳了一次。 别说,小时候曾无数次幻想过这场面,或是从楼顶,或是从田地里的水塔上一跃,然后撑开雨伞! 嗯,确实挺好玩的。 ··· 苗寨旁有一条溪流,冬时水已经很凉了,魏淑芬用木梳打理头发,凝视着水中的倒影。 “哼哼~腰间配的哟水箩裙罗喂~好似仙女哟下凡尘罗喂~” 她唱着熟悉的小调,忽然有人从背后喊了一声:“淑芬姐,最近没见你去周哥那边呀。” 来人名为张淑英,要比魏淑芬小一点,两人和村西家的罗淑宁都被村内一个著名蛊师瞧上了,日后三人会是师姐妹。 “不想去。” “为什么?”在张淑英的印象中,淑芬姐和周哥经常结伴玩耍,姐也乐意往周家去。 “怎么说呢,就像你看见了一朵散发异香又剧毒无比的花,那路旁的杂草与之相比,都会要黯然失色吧。” “好奇怪的说法···淑芬姐是说,曾经沧海难为水?” “大概。” “淑宁朝你家去了,说是要送点东西。” “嗯。”魏淑芬打理好头发,梳了个马尾,一蹦一跳地朝家跑去了。 魏家,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绕在狐狸旁,嘴中发出“哇~”的惊叹,不时以憧憬喜爱的眼光望着狐狸。 在得到陈若安的“动手”许可后,她索性抚摸起了狐狸毛。 陈若安讨厌熊孩子,甚至将其与为老不尊的老东西并列为社会“害虫”,可这罗淑宁太过乖巧了,实在让狐讨厌不起来。 “狐仙,你吃什么?” “鸡鸭鱼肉,也吃水果和香火。” “你睡哪里啊?” “上面阁楼,天冷了也会往人的床边靠。” “那平时你们狐又是怎么叫的,会和狼一样嚎吗?” “不会,我们一般都喊‘大楚兴,陈胜王’。” “哇~” 罗淑宁天真的眼中闪烁着星星,一手捧着尚有婴儿肥的脸蛋,一手轻抚着狐狸的毛发。 可周围的温度,貌似越来越冷了。 罗淑宁打个寒颤,朝门口一看,淑芬姐正卡在门框里,不过她双眼有些无神空洞,完全是坏掉的神情。 “姐,我给你送了几个新制的蛊盅。”女孩迎上去,等靠近了,冰凉手掌扣在了她脑袋上。 平日里也有长辈喜欢搓她的小脑袋,可淑芬姐用力似乎大了一点。 “淑宁,姐要教你一个为人处世的礼仪。比如主人家不在的时候,不要随便碰她的东西,懂了吗?” “诶?” 我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年纪尚幼的罗淑宁还分不清什么是皮笑肉不笑,她只觉得淑芬姐的表情很可怕,和老虎要吃人一样。 “哇!!!” 狐狸耳朵一竖,听见嚎啕的声音,小淑宁被吓哭了。 第63章 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怎么哭了?” 陈若安探头探脑,朝门外打量,魏淑芬回头微笑,解释道:“不小心摔了,我送淑宁回去。” 等姐妹二人离去,狐狸眯起狭长的双眼,查看缘线的颜色和走向,依旧是浓郁的漆黑中带一点金亮,线落在北方的遥远天际,或者还要偏东一点。 “东北方向真热闹啊。” 陈若安循着记忆中的版图想象,由此往东北方向,有张家界、武汉,亦或是更为遥远的郑州、泰安。 “泰山老家?不会是把我的狐狸窝刨了?” 可拆除一座仙府对旁人有什么好处,现在又没有景区建设和拆迁,哪怕有,拆迁费也该落在狐狸的口袋之中。 陈若安算了下时间,和魏淑芬朝夕相处足有一月了。 狐和人加深了情谊,可狐狸不懂,一个人要有多偏执、多倔强,才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同一个未来。 “多待下去无济于事,我只能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了。小五,假如还收不到队伍传回的消息,我们继续往西走。” “入川。” 周康埋头不语,终是咬牙点头:“若是队伍灭了,小铭死在了战场,若他所做一切皆是正举,也算死得其所了。” “嗯,但最好还是活着。”狐狸有心无心道了一句。 战场上死亡是常事,比起寄回家中的阵亡名单、纪念碑上的英名,亲人挚友肯定更喜欢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 “再等一个月,一个月内,假如收不到回信,以及争取不到缘分好转的迹象,那就采取下下之策。” 溜之大吉! ··· 清晨,一点寒雾轻笼苗寨,小街寂然无声,陈若安撑着油纸伞,玄衣独行,身影在清冷街巷里缓缓晃动。 狐狸在山间做了点日常的修行,回家时,魏淑芬用小淑宁新送的蛊盅培育了毒物,碧玉翡翠般的小盅里面,是世人常说的“五毒”。 “你教我的五圣相斗之法,我差不多学会了。引导五种毒素相互牵扯,会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在人的脏器内同样可以完成,这就是蛊身的原理。” “不过人毕竟是肉体凡胎,不像盅,所以无法长时间承受蛊毒的侵蚀,时间长了,蛊身的拥有者会无比痛苦,下场凄惨。” 陈若安斜斜撑着伞,看蛊盅里面的蛇、蝎、蜈蚣什么的相互缠斗。 药仙会的一些研究,是狐狸七天前提起的,魏淑芬现在就能发散思维,梳理出其中的一点术理和细节。 未来的“三十六贼”,当真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某领域天资妖孽的俊才。 陈若安能理解各大门派对结义一事的态度,以及对无根生的憎恨了。 这就像一个高大上的行政单位,千辛万苦培养出了优秀的接班人,结果这家伙转头和黑社会的老大拜了把子。 按照无根生的话讲,有些人喜欢跟在他身旁,是为了成就自己,可“三十六贼”几乎全是名门精英,不会想不到与无根生结义的诸多后果··· 莫非,“三十六贼”其实都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陈若安惊叹于魏淑芬的天赋,最终却得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结论。 “你、你为什么不回话,还一直盯着我看?” 陈若安人形的眼,不似狐狸那般狭长,是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有时候盯着魏淑芬久了,会让她生出一股中毒的感觉,会心尖儿发颤,呼吸紊乱。 “没事。”狐狸回道。 这妮子,怎么看都无法对我产生不良影响啊。 话说,等我走之后,她不会还用身体去尝试毒性猛烈的蛊吧? 陈若安忽然说道:“人身难得,我狐异类苦修数十年,才能以化形法模仿人身。你天生有至珍之身,以后还是好好的爱惜自己。” “嗯、啊···”魏淑芬支吾一声。 “你看你面红耳赤,呼吸紊乱粗重,行炁都乱了,这一次又试了什么蛊毒?”陈若安张嘴吐出妖丹,一抹清凉意包裹了魏淑芬。 少女点点头,抱着蛊盅跑开了。 她根本没来得及以身试毒。 “精神了?” 看吧,一下子就好了。 我的妖丹真厉害。 陈若安双臂交抱,傲气满满,随即含咬妖丹,吞珠如腹。 跟随身旁的周康埋头想了会儿,忽然说道:“主子,小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 “不会。”陈若安摇摇头,“这就是你们清朝遗老不行的地方,什么一见倾心,短暂相处几日就互诉衷肠,那都是书摊上的故事。” 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不愧是主子。”周康一拍手,恍然大悟,“主子是说,要积淀!从相知相识到慢慢深入,有些事自然水到渠成了。” 狐不是只要有发情期就行了嘛,主子的爱情观为何这么朴素?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周康可不敢问出口。 “我是这个意思?”陈若安也不懂。 哪怕放在前世,他都没什么感情经历。 或许对大学时的学姐动过心,因为学姐家里开了酒庄,会用桂花酒、草莓酒投喂他。 可等时间久了,他不知道喜欢的是酒,还是学姐了。 多想无用。 “情劫要在兵劫和雷劫之后,还早呢。” 陈若安见四下无人,收起伞,躺进庭院中的摇椅,舒舒服服晃了起来。 优哉游哉,时光流淌至晌午,魏淑芬在门后探头探脑,低声道:“我以后不研究蛊毒,换寻常的蛊,怎么样?” 蛊,并非单一害人的巫术。 蛊只是一种手段,能害人也能救人,善恶存在于施术者的一念之间。 “有决定好是哪一类了吗?” 魏淑芬食指抵在下巴,眼睛上瞧,思索着:“金影蛊怎么样?” 狐狸听说过金影蛊,传说中最上品级的蛊之一,炼制成功后,光积生影,影积生形,蛊能化形害人,甚至可以干不可描述的事。 书中记载,有蛊师曾拿金影蛊化形,随后与自己阴阳交合。 “x压抑真是自古有之啊,可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相较于蛊,福瑞似乎不是不能接受了。 陈若安点点头,果然,国人的性情向来是喜欢调和折中的。 “炼吧,记得用在正途。” “好。”魏淑芬轻轻应着,“我还给你编了五毒手链,你要不要试一试?” 端午节的传统中,有些地区会将五色丝线编织成绳,配以小粽子、葫芦、蜈蚣、蝎子等造型的玉石饰物,用以象征“以毒攻毒、驱邪避秽”。 陈若安的手腕闲着,挂点东西也好,玉石盘弄久了,说不定还会成“器”,温养出一点微妙的能力。 “那就谢过了。” 陈若安接过手链,可瞧了一眼,忽然感觉氛围有点沉重了。 手链没有玉石,只有炼制后的毒虫尸体。 第64章 溜之大吉的屑狐狸 “喜欢吗?”魏淑芬满怀期待眨眨眼。 这种氛围,狐狸很难说不喜欢,可一挂上五毒手链,那古怪的虫尸,反而能和他一身打扮相衬。 狐狸不适合清新脱俗的小饰品,什么虫尸、骨链才是上好的搭配。 稀奇古怪的邪物,加上陈若安妖邪的气质,假如眼神再冰冷凌厉一点,往那里一站,就是妥妥的魔道巨擘。 陈若安抬手审视着链子,想起回礼一事。 “这个···” 等等。 刚想从腹中吐出挂着平安牌的狐狸坠,陈若安突然想试探一下缘线。 金瞳一亮,不送,是孽缘。 掏出来,还是黑色的线。 送出去···完蛋玩意儿! “送你了。” 草绳编织的狐狸坠子递到了魏淑芬的手上,少女很珍视,拇指搓弄着狐狸脑袋许久,又托起写有“安”字的小桃牌。 是陈若安的“安”。 ··· 淑宁与淑英两姐妹,渐渐察觉淑芬姐换了个模样。 她不再触碰凶险歹毒的蛊物,也不执着奔赴险地寻觅奇虫异草,反倒是经常背着竹筐在乡野间蹦跳,或者坐在溪流的石头上,盯着木梳和小挂件发呆。 偶尔会有人看见一位执伞少年与她同行,身影缥缈如雾,始终无人辨得真形。 这年冬日,于魏淑芬是难得的暖冬,她舒心畅快地走过了十二月。 可一月将尽,她的心头却缠上一缕难解的惆怅。 魏淑芬知道,陈若安一直在等外出部队的回信,待信件传至清河苗寨,这般舒适轻快的日子便会结束了。 “阿婆。”魏淑芬对师父喊道。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喊我阿婆。”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气愤道。 “可阿婆早晚会成为清河的大蛊师,大蛊师的话,村里人不都是喊阿婆的吗?” “随你了。”阿婆无奈道。 “阿婆,信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也担心起信来了?” “你想啊,铭叔,三哥,二全子,那么多的人都跟出去了,现在都没有一个回信。” 魏淑芬知道这样想不妙,可清河村内很多人都是一样的想法:他们早死在外面了。 “阿婆”沉默不语,当时北伐战争刚起,当地官方话事人的参战意愿并不明确,仅是派出了几千人敷衍了事。 一众苗寨男儿被忽悠得热血沸腾,稀里糊涂就跟出去了。 后来这些人去了哪里,跟了哪一批队伍,没人说得出来。 “唉~” 师徒二人沉沉叹气。 魏淑芬刚想离开,清河大蛊师那里却传来了消息,外出赶赴战场的男儿们,终于有消息了。 “有,有消息了?” “淑芬,去看一眼。”阿婆指使着。 魏淑芬朝大蛊师那里去了,可一路上脚步拖沓,像被人在鞋底灌了几十斤的水泥。 到了苗寨中心的木楼,陈若安早站在了门前的树下。 “主子,活着活着活着活着,还活着!” “打赢了,然后往东北方走了。”周康激动得语无伦次,可一想到儿子又要去支援他处的战场,便又“啪啪”给了自己几个耳光。 “他娘的,我还得为他提心吊胆啊!” 这一下,真说不出是喜是忧了。 魏淑芬站在远处,等了许久,才缓慢迈步向前。 “等到了?” “等到了,一切安好,暂时的。”陈若安回道。 “那你走了还会回吗?你想啊,铭叔的信总归是要寄回清河的,康爷要是挂念,你总要来看一眼?” 魏淑芬低头轻语,双手食指无措地在胸前轻轻对碰。 陈若安想了想:“不会,或许我可以在村内立个牌位。不过我这几日对村里没有什么贡献,不好厚颜无耻地开口。” “放在我家就好了。” 一个人的香火,一个人的牌位。 魏淑芬费了半日功夫,将家里闲置的杂物间清扫得干干净净,一方由她亲手细细雕琢的牌位端正摆在案上,没有正经香炉,便取了一只常用的蛊盅权作替代。 点上香,淡烟袅袅缠上牌位,简单布置的祠堂中添了几分静穆。 陈若安立在牌位前,郑重拱手一揖:“这几日与你相处,我过得十分愉快,有缘再见了。” 只可惜,终究没能结下一段善缘。 陈若安分明觉得,与魏淑芬的关系早已亲厚,却始终猜不透祈愿树的判定究竟是何标准。 心神之中,彩带飞舞的枝杈间,红线丝丝缕缕,忽而多了一条无法消解的孽缘,这哪一个强迫症患者能受得了啊! 魏淑芬淡淡一应:“好。” 陈若安点头一笑,一身引炁轻绕,身形转瞬化作玄色灵狐,狐尾扫开一缕云烟,足尖踏着薄雾,径直朝着西方翩然飞去。 此行,便是入川。 魏淑芬僵在庭院里,一坐便是大半天。 她目光痴痴黏在牌位的名字上,又挪向案头那只蛊盅,心口空得发慌。 她觉得浑身不自在,一想有许久不曾外出捉虫摘花了,便背起竹筐,朝偏僻山野狂奔而去。 峭壁石缝中,她看见一朵墨色花株静静绽放,与冷峻山体浑然一体,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费尽千辛万苦爬上去,花近在眼前了。 魏淑芬伸手要去摘,可指尖快要触到花瓣,脚下岩石骤然松脱,整个人一下悬空。 失重感席卷而来,她下意识闭眼,可预想中的温热软绒,一点都没有出现。 “嘭——” “啊痛痛痛!” 魏淑芬重重砸落崖底,浑身伤痕,疼得四肢发颤。 她艰难仰起头,望着天际被风扯散的流云,低声喃喃: “真走了啊。” “早知道,就该想办法破了那妖丹的,终究是我学艺不精。” ··· “阿秋——!” 玄色狐影在漫天云烟里猛地打了个喷嚏,蓬松的狐毛炸起几缕,尾尖不耐烦地扫了扫身下的薄雾。 陈若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临走前忘了叮嘱魏淑芬一事。 神牌可以降临一丝神意,算起来,能当作单线程的视频通话使用。 “算了,反正供奉起来,淑芬姑娘早晚会知道。” “话说···”陈若安对心神之中的宝树发起了控诉:“树啊,你这家伙就不能看一看氛围嘛,我这一趟清河之行该做的都做了,怎么就不算结下善缘了?” 宝树无言。 第65章 捅巫士“窝”了 1927年始,宁属周边乱局四起。 此地归川军辖制,彝汉杂居摩擦不断,部族械斗、山匪滋扰频发,各路军阀明挂国民革命军旗帜,实则各守防区割据。 狐狸一路行过,所见是山路闭塞、鸦片泛滥,底层百姓苦不堪言,整个西南边陲都是暗流翻涌之象,连一丁点的安稳都没有。 再往前,八百里彝山横亘在川西南腹地,峰峦如涛。 这里的山是有脾气的,有些峰巅顶着皑皑白雪,有些向阳的缓坡却透着些暖意,枯黄的草甸上偶尔冒出几点暗绿,倔强的生命在寒风中探头。 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 狐狸落地时是晴空万里,等转过一道山梁,云雾便涌了上来,白茫茫一片。 唰! 狐狸脚踏碎雪,急速穿行林间,背后追兵不断,喊声震天。 “快追,就在前面!” “丫的,这么明显的雪地,怎么一点脚印都不沾呢!” “废话!品相如此优秀的精灵,连点御空法门都没有的话,那才不正常嘞!这么离谱的精灵要是愿意和我缔结契约,就是送给我传闻中的五行之精我也愿意啊!” “呸!什么巫士的好事全让你这家伙占了是吧?” ··· 陈若安一边逃窜,一边质问身旁的鬼老大:“你老家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多的巫士?” “地归宁属,山是大凉山。我以前也不知道外面有这么多的奇人异士。” 山势陡峭,峭壁如削,寻常异人的脚力根本无法与狐狸匹敌,等陈若安一跃上峰头,便彻底甩掉了追赶的巫士。 一群凉山巫觋望山悲叹,垂头丧气地离去了。 “原来是捅了巫士老窝,巫一闻到精灵的味儿,全都屁颠屁颠追过来了。” 不是陈若安自吹自擂,他的皮毛,在猎人眼中是价格不菲的商品; 他本身,在巫士眼中,大概类似幻之宝可梦,或者是铁皮人探索星球时发现的稀缺“原住民”。 凉山地界之内,狐形比人身更加危险。 陈若安幻化人形,绕回山峰,打算换一身更加符合本地风土人情的衣着。 费力找了一番,他在一个商铺内用重金买到了合适的衣服—— 上身穿布衣,外层套羊皮小袄,用黑色毡帽藏住狐耳,再将狐尾巴绕至侧腰,用护腰带一缠。 朴实,稳重。 严实的穿搭对异香散发有微弱的阻挡作用,狐狸能够理解,为什么遇见张灵玉之前的夏禾,喜欢把自己包成一个又土又挫的“胖企鹅”了。 陈若安撑起伞,脚踩薄雪,找寻着山坳中的人家。 鬼老大名为赵山海,在阴阳界待的时间最长,关于故土的记忆早随时间风化,实在记不起当初的山路如何走。 因为不抱期望,所以也没什么失望,一路上,陈若安随性而游。 四处找寻了一会儿,一些低矮破败的土屋闯入眼帘。 最近处的房前有一小娃,裹着大人的旧衣,手脚冻得红肿开裂。 “老、老爷···”他冲陈若安喊了句。 “为什么喊我老爷?” “娘说,头戴黑毡帽、穿着羊皮袄的,都是老爷。” 陈若安不懂当地习俗,见男孩耳生冻疮,一双小手肿得和小蛤蟆一样,便差他向前,用妖丹治愈了寒冷在他身上留下的全部痕迹。 “老爷,您会仙术呀!”小娃子机灵的小眼眨啊眨,满是崇拜。 陈若安是第一次听人把他的手段唤作“仙术”,便笑了笑:“厉不厉害?” “太厉害啦,您能帮我娘瞧一瞧吗?” “念你一片孝心,我去看一眼。” “老爷这边请。” 陈若安走近屋内,这小土屋四壁漏风,没有像样的陈设,唯有三个石头支起的锅灶,燃着微弱的柴火,勉强烘暖一小块方寸之地。 锅灶里的粥稀薄见底,掺着野菜与碎石,看着勉强能果腹。 躺在床上的女人看见陈若安,慌乱一滚,险些从床榻摔落。 大人永远比小孩更懂等级的可怖之处,女人颤抖道:“老爷,有、有什么事吗?” “小娃子说你身体不适,要我帮忙看一眼。” “不敢劳烦您,我没病没痛,小孩子不懂事,都是瞎说的···” 陈若安不顾女人惶恐,用妖丹凝成清光,散布在周围。 检查的结果和女人口中说的不差,她确实没有什么大症状,看起来虚弱,完全是饿的。 “你等一下。” 狐狸暂避目光,躲到门外,从腹中天地取出储存的干粮,握在手中掂了掂。 “拿去。” 女人愣了愣,眼前是草纸包的小饼,加上油纸包裹的碎肉。 这雪天,除非家中汉子能打回几只小兽,否则是万不可能见到油脂的,旁边的小娃子早馋得流了口水。 “我、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老爷···”女人哭着抽泣。 “我不是本地人。” “难怪,那些天杀的可不会这么好心。” 等女人吃了点饼子,陈若安问起赵山海一事,可无论是鬼老大还是其后人,女人都一无所知。 陈若安便摘掉了黑毡帽,用青布缠住狐耳,随后挨家挨户地问,遇见有燃眉之急的,顺手就解决了。 一来二去,赶路用的干粮全送了出去,今后怕是只能用香火案子上的贡品过活。 “没什么头绪啊。” 再往前,十里八村就剩下一家了。 陈若安敲响了门,前来迎接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的男孩,没等男孩开口,屋内便传来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有人生病吗?”狐狸问道。 “我弟弟病了,身上烫得厉害。” “家里大人呢?” 男孩毫不设防,坦诚道:“山里打猎,在追狐狸呢。” “方便让我进去看一眼吗?” 男孩端详陈若安片刻,随后将路让开。 屋里光线昏沉,床上的小男孩烧得迷迷糊糊,脸蛋儿烫得吓人。 陈若安取出莹白丹丸,丹芒如暖雾漫卷,丝丝沁入男孩的四肢百骸。 等体内邪热退散,男孩呼吸渐稳,狐狸妖丹的光泽却变得黯淡了,治愈这十里八村的疾病、冻疮,大概是陈若安成丹以来,消耗最大的一次。 “行了。” 陈若安起步要走,男孩抬手一抓,扯住了羊皮袄的衣角,他倔强起身,在狐狸耳边轻声说道:“这位哥哥,你是精灵变的对不对?” “你给我的感觉,和山里的生灵一样。” “爹说了,化形精灵百年难得一遇,我的运气真好,遇见了,精灵还替我治好了病,真开心啊。” 陈若安看了男孩许久,发现他与哥哥模样相近,是双胞胎。 巫,上为天,下为地,中间一竖代表沟通天地,左右两人,女巫男觋。 那些天生的巫士,更容易得天厚爱,捕捉自然万物之间的联系。 这小娃,是有成为大觋的恐怖天分和直觉吗? “你叫什么名字?”陈若安问道。 “风、风天养,旁边是我的哥哥,风天生。” 嗯? 陈若安一愣。 出现了! 万灵之敌,毒术“拘灵遣将”的参悟者。 第66章 巫狐,起飞! “可恶的小鬼!” 不行,这不是一只好狐狸该迁怒的点儿,毕竟陈若安所选,是无比高贵的、没有抛弃肉身的进阶之法。 陈若安站在床前,听窗外寒风呼啸。 我与“三十六贼”还真是有缘啊,送走了林子风,遇见了魏淑芬,紧接着是风天养。 不过毕竟是凉山觋的地盘,挨家挨户走完了,遇见也不算太过意外。 陈若安摸了摸风天养的脑袋,叮嘱道:“以后要用温和的方式和精灵交朋友哦,太过暴力,会让精灵们讨厌的。” “知道了。” 陈若安转身欲走,忽然被墙角的精致书架吸引了注意力。 书架上的“书”,是一叠叠的纸厚厚垒在一起,然后用浆糊封住侧边,自行制作而成。 书封文字没有采用传统彝文,用的是外地商贸中频繁使用的汉文。 “你们还研究精灵的修行?”主人家不在,陈若安不好翻书,仅是借书名询问了一句。 天生天养兄弟俩齐声应道:“是。” 风天养解释说:“爹认为,精灵和巫觋相互成就,彼此成全,巫觋们除了自身水平过硬,对精灵的研究也是必不可少的修行。” “这些书里面,是爹和一些叔伯们的心得和感悟。按照书里的做法,他们把一些鹰、白马鸡一类的精灵,养得可漂亮了。” 陈若安点头一应,要不是凉山巫觋们的追崇太过狂热,说不定还真能留下来论道一番。 论精灵修行的研究,没有哪一家流派比凉山觋和出马仙更为专业了。 风天养揉了揉额头,已经完全从病中恢复,他请求道:“狐狸哥哥,能看一眼你的真身吗?求求你了。” 当哥哥的天生也点点头,双手合十作祈祷状。 “哼,两个小鬼头。”陈若安收伞一跃,变成玄狐落在窗台。 “哇~” 兄弟俩不约而同惊呼一声,那是何等漂亮的一只狐狸。 毛色是玄中带亮,长得又不似寻常黑狐一般憨傻,一眼望去,金瞳中全是傲然和灵动。 狐狸抖了抖耳朵,似乎从窗外听见了脚踩碎雪的声响,天色渐暗,围山的大觋们返程了。 “刚好,希望这群家伙们能够矜持点,别和痴汉一样胡来,那还有谈话的余地。” 陈若安倚窗等候,外面的风守山似乎察觉到了精灵的气息,抬手一挥,挡住了众人去路。 “很纯粹的阴炁,我们又要见面了。” “在这里?来凉山觋的大本营?”一人回道。 “高品级的精灵,自然有它的打算。”风守山开始反思,“之前我们太过莽撞,把它给吓坏了。别说追精灵了,哪怕是追小媳妇,也得成熟稳重一点。” “风大哥,咱一堆人里,我最稳重,我去谈一谈试试。”一圆脸黑汉子自告奋勇。 “那你去。” 那人径直入了风家,看见窗台的狐狸,露出一股极度谄媚的神情。 “好狐狸,乖狐狸,咱们能不能结缘,交个朋友?” 陈若安不假思索道:“不能。” “为什么啊?是我有什么令你不满意的地方,你大可提意见,我改!” “比起大觋,我更喜欢女巫。” “唔···”圆脸汉子一怔,失落退场。 走出院中,他双臂在胸前交叉,遗憾道:“都撤了吧,咱一群老少爷们没戏,里面是只色狐狸,人家要女巫。” “这···” 外面一片哗然,又有性格暴烈者不服,怒道:“我呸!自古以来咱们结交精灵,走的不都是驯化的路子,什么哄小媳妇,下贱,直接打服了就是!” “风大哥,我去!” 那人撸起袖子,愤愤闯入风家,却听屋内一阵甩袖振风的抽响,天生天养“啪啪”拍手叫好,那爆裂猴一般的男人,又悻悻退了出来。 他拍了拍肩膀灰尘,双手背后,鼻子抽搐,挤了挤青肿的眼角。 “区区一只狐灵,打服了!” “成了?”风守山惊诧道。 “没成,我被打服了!里面的狐灵强的离谱啊!”那人甩头走过,又补充了一句,“风大哥,你家这俩娃,胳膊肘快拐出大凉山了!” 众人闻言不屑轻哼。 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了,还横什么横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惨胜呢。 风守山叹口气,暂时差遣众人离去,孤身一人返回家中。 踏入房门,兄弟俩扑入怀中,风天养说道:“爹,狐狸哥哥替我治病,我的身体没事了。” “这样。” 风守山揉揉儿子的脑袋,对窗台狐狸拱手致谢:“凉山觋风守山,在此谢过了。之前是我们失态,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和狐狸玩你追我逃?” 怎么老是有人拿自己当纣王呢,虾头不虾头? “哈啊···”风守山点头一笑,试图缓解尴尬氛围。 这品相的精灵,千百年都不知道能否遇见一只,换了哪个巫觋不疯狂啊,这实在怨不得自己。 “狐友,真不考虑与凉山觋一脉结缘?” 陈若安回道:“摆个香火牌倒是可以。” “立堂口?那成,就是具体缔结契约的人,那个···性别能不能不要卡得太死?” “不成。”狐狸有它一贯的坚持,这是外出鹰潭前就立定的决心,谁都无法动摇。 “噢。” 陈若安望向书架,话锋一转,提及了风家的笔记。 与精灵交流本就是凉山觋必不可缺的课程,风守山自然愿意分享,他取出自制的书籍,坦荡大方地递过去。 “古籍、传说,外加个人参悟,都在里面了。倘若你不是精灵,我还真不乐意给你翻阅。” 天生、天养两兄弟,很有眼力见地去为狐狸翻书。 陈若安第一眼所见,是对“巫”的理解,而这份理解,又并非将“巫”简单地与驾驭精灵、以舞降神相挂钩。 简单来讲,笔记的第一部分可以归结为两字——联系。 上古大巫认为,与人发生关系的外界,是一种有生命的灵动现象。 他们在此信念基础上,寻求人与外界的联系,人与自然的联系,加之人与人之间、生与死之间的联系,进而产生出各种各样的观念形态。 这些形态反映在宗教上是自然崇拜、灵物崇拜,反映在氏族上是图腾崇拜、祖先崇拜,反映在死亡上便成了鬼灵崇拜、灵魂崇拜。 上古大巫挖掘了寻常异人所不可洞见的“天人观”,并充分利用了人同生命灵动现象之间的联系,所以他们才可以驾驭精灵,驱使灵魂,更有甚者,可撬动自然之力。 “挺有意思的想法。”陈若安由衷赞叹一句。 “可不是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单拿第一页来说,能理解透彻的人就不过寥寥。”风守山夸张说道。 这也是他没有收好书籍的原因,能做到书中内容的“巫”,太少啦。 就拿撬动自然之力来讲,最直观的表现,便是可以动用全部的五行法术,乃至身合自然。 历史上有此境界者,大宗师庄子休,水镜先生司马徽···不过几人而已。 陈若安思索着,喃喃自语:“巫能理解的,放在狐身上,应该同样可以啊。” 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 狐,是天生的巫啊。 巫狐! 第67章 呵,愚蠢的人们 陈若安摆了摆狐爪,差遣风家兄弟离去,将笔记中一点所得,雕刻在了祈愿宝树枝头的一块宝牒上。 完事之后,天生、天养再度围向前,一左一右蹲在窗户旁。 风天养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问道:“狐狸哥哥,你能说一说自己是怎么修行的吗?” 这话题,风守山同样感兴趣,他拿了块兽皮垫在地上,好奇满满守在了孩子旁边。 “想听?” “想!” “那我便给你们说道说道。” 陈若安尾巴一翘,立马演上了:“修行一路,何其艰难!当年我居于小山,先过犬劫,被一群凶暴的狗子追得满山窜,毛都咬秃好几块;后面又过童子劫,差点被上山掏窝的熊孩子逮住扒皮。” “哇~”两小孩嘴中的惊叹声,给了狐狸极大的情绪满足。 陈若安说得更起劲了。 “不过最险的,还属遇见了一个臭道士。那家伙不分青红皂白,见面就是一招‘大荒雷囚’接‘五雷轰顶’,好在我技高一筹,与道士缠斗数百回合,始终没落下风。” 啪啪啪! 风守山禁不住拍手赞赏,难怪这狐狸品相如此上佳,原来修行一路这么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后来呢,你是怎么逃走的?”风天生追问道。 “逃?”狐狸一抬爪,意气风发道:“根本不用逃,那道士最后被我打得心悦诚服,甘愿为我爪下坐骑。我本无意受其纠缠,不过最后为了成全那道士的道心,还是陪他走了一段路。” “这一路就更精彩了,什么土匪军阀、幽鬼异兽,全都见过。我历经九死一生,千辛万苦,这才好不容易修出个人形。” ··· 陈若安侃侃而谈,风家父子三人不知不觉就入迷了,这狐狸口若悬河,讲起故事来比说书先生都精彩。 虽然是做了一点点的艺术加工,狐狸回忆起鹰潭至泰山两千里的路,也心生惆怅,不自觉对窗外呼出一口浊气。 风家兄弟还想纠缠,一旁的风守山不加阻止,为陈若安倒了碗热水,安静候在火盆旁。 风守山端详着狐狸,心中起了遐想。 他想收服陈若安不假,可精灵对他来讲是锦上添花,他更希望眼前这狐狸能够和天养缔结契约。 风天养成为“大觋”的天赋要远超哥哥,如今初得炁,正是选定精灵的关键时期。 诚如蛊师有“本命蛊”一说,巫觋也习惯将第一只结缘的精灵奉为“本命精灵”。 巫觋与精灵相互成就,若有陈若安为助力,那儿子天养的前途必将一片光明。 风守山似乎看见了——凉山觋一脉之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天生、天养,你们好好陪着狐友。” “狐友啊,你今日就在我们这里过夜,我去多添点柴火。”风守山笑眯眯地走开了。 虽说这狐灵有一贯的坚持,可原则嘛,总会被打破的。 等狐友察觉到天养的闪光点,说不定一切就顺理成章地圆满了。 这一夜,风守山睡得分外踏实,有天狐入梦,对月长鸣。 陈若安直到半夜,还在捣鼓宝牒和笔记,清晨时便睡得长了一些,等睁开狭长的狐狸眼,昨日那一群凉山觋早将化形狐灵一事传开了。 这些人昨夜回家才知,家中亲人多多少少都承了狐狸的恩情。 一时间,风家门庭若市。 陆陆续续有人携贡品上门,家里富裕的,带了小块猪肉和鸡肉,外加苦荞粑、淡酒;一些穷人家基本没资格摆像样的贡品,就烧点荞面,摆点清水敬神,以表心意。 陈若安垂眸扫过案上摆满的贡品,无意下嘴。 院坝里早聚齐凉山各地的大觋,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住了狐狸,那目光烫得近乎痴迷狂热,活像饿狼盯着一块鲜腴多汁、唾手可得的肥肉。 一众大觋心里羡慕得牙根都发痒了。 谁都清楚,便是东北仙家要扬名立万,也得择一弟马依附奔走,可眼前这狐灵,竟是独自行善积德、广结善缘。 唉,这般天大的造化,偏偏全便宜了风家! 风守山将周遭神色尽收眼底,脊背不自觉挺得笔直,仰头时藏不住几分傲意。 都说天生巫士得天厚爱,这话半点不假,同为巫觋,这机缘气运,也是有天壤之别的。 风守山想着,人群里猛地炸出一声高喊:“狐仙,我家姑娘是巫,愿与狐仙结缘呐!” 这话一落,风守山脸色骤变: 卧槽,还有这种不要脸的招数! 没等他回过神,又一个大觋挤破脑袋往前凑,扯着嗓子嚷嚷:“我婆娘也是巫,道行比小姑娘稳当!” 霎时,好几双粗糙的大手忙不迭地把自家姑娘、妇人往前推搡。 一群大男人弯腰哈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副逢迎的丑态,让陈若安想起了青楼里迎来送往的龟公。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风守山一个劲儿地暗骂。 陈若安感到一阵心累。 呵,愚蠢的人们。 为了与狐结缘,连闺女、老婆都卖,真想比个中指狠狠地鄙视一番。 呼—— 陈若安张嘴吐出妖风,迷乱了众人的视线,随即脚踩云雾,朝着更西方飞去。 “贡品各家收回!” “一群愚不可及之人,真想与狐结缘,先修一颗赤诚真心再说。” 空中飘落狐狸的轻灵之语,风家兄弟最先回神,仰望空中,欣喜拍手。 “飞天狐狸,飞狐,飞狐!” 说着,天生、天养追着空中的玄影跑远了。 不远处的山,冻得透骨。 枯松枝桠挂满晶莹冰棱,山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四下空寂无人,狐狸的耳根子总算是清净了。 唉,做狐难,做一只极品灵狐更难。 做一只惹人喜爱的极品灵狐,更是难上加难了。 陈若安翻开心神的宝牒,开始消化深耕半夜才总结来的知识点。 心神方被点亮,一股沉厚闷重的声音从崖谷传来,又分散了狐狸的注意力。 “何方妖物,胆敢擅闯我的地盘?” 嗯? 陈若安朝周围探寻,在一个深山岩洞旁感知到了股阴炁。 “你是?” 那东西回道:“大胆,说出吾名,吓你一跳。” “吾乃吞金嚼铁、威慑四方的食铁大将军,早年随九黎部落之主征战四方,所向披靡。后吾主败退,吾不得已避世隐居至此,已有数千年之久。” “念你是初犯,吾不予计较,你去山对面的冷箭竹林挖点竹茎、竹秆送来,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豁! 陈若安朝那声音寻去了。 一只黑白大肉毛团子,怎么敢比狐狸还能吹啊! 第68章 竟然是化形期的大能 陈若安循着声音轻掠而去,小爪子踏碎了枝间薄雪,紧接着转过一方覆冰崖石,从岩洞的石缝中滑了进去。 洞里面藏着一个圆滚滚的庞然大物,是一头成年大熊猫。 它黑白绒毛厚密蓬松,沾着点点山霜雪沫,圆胖身躯墩在冰碴子之间,显得憨拙又沉稳。 那一双粗短的前爪正攥着一截大竹筒,它把竹筒抵在唇边喊话,方才沉厚又带点回响的喝问,正是靠这竹筒扩音而成。 “狐狸!” “狐狸呢?” 食铁大将军疑惑探头,忽然背后被拍了一下。 “别闹,忙着呢!” 陈若安幻化人形,用手掌重重来了几下。 啪啪啪! “我说你烦不烦啊,没看见我在逗狐狸嘛!” 熊猫回头,见一撑伞少年眉目含笑,不怀好意地打量自己。 更关键的是,那少年头顶狐耳,裤腰间扭着一条藏不住的大尾巴。 “蚩尤主子在上,竟然是化形期的大能!?” “你、你、你不要过来呀,我跟你讲,我可厉害了!”熊猫完全没了之前的装腔作势,“你就说这事情怎么平,我去冷箭竹林给你挖笋子成吗?” 糟,冬天的林子没竹笋! “你别打我啊,我本来是一白熊,被人打得双目青黑,才成了这幅样子,您可怜我,别和我一般计较。” 这熊猫,有点说单人相声的潜质啊。 这么小的胆子,还敢出来吓狐? 陈若安一时不知该如何生气了,掌心中还余留着拍打熊猫时的毛绒触感。 能成为精灵的,对毛发的养护都不会差。 话说,从前世起,陈若安就一直想撸一撸熊猫来着,可是能摸黑白汤圆子的门槛还是太高了。 陈若安摸了摸熊猫的胳膊。 “那个···我是公的。”食铁大将军慌张道。 “怕什么,我也是公的。” 陈若安好像又回忆起对毛茸茸的感觉了,可惜熊猫这物种,还是小时候憨态可掬,瞧着一顶一的可爱。 等长大了,颜值反而没那么出众了。 陈若安记得,前世的时候在节假期大排长龙,好不容易在成都看见了心心念念的熊猫,结果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它们的可爱,而是一个个黄绿色的大粑粑。 嗯··· “你有名字吗?” “金宝。”熊猫回道。 “自己取的?” “主人家取的。” 以前蜀地人民能养熊猫是真的? 陈若安又问道:“那你的主人呢,去世了吗?” “承您问,主子外出了,等到我得炁变成精灵都没有回来,主子的儿子后来也饿死了。什么都没了,我便藏在了山中,前山人多,我就在深山活动,这冬日山野一边飘雪冰封,一边竹子常青,我也饿不着。” 金宝回完,藏于狐狸腹中天地的阴炁开始疯狂翻涌。 鬼老大赵山海哀声请求:“主子,求您放我出去,我有话要问那熊猫。” 若说人间过往的记忆,会被岁月长风慢慢侵蚀,那曾养过一只熊猫的时光,便是人生里鲜活难泯的一个光点。 赵山海现身了,可阴炁凝成的魂体,早失去了原本为人时的模样。 金宝瞅着他,不明所以,直到赵山海提起它爬火塘,被铁锅在屁股上烙了个大疤的事。 “你是主子?” “真好啊,早知道你也成了精灵,当初我就不会难过了。” “我···”赵山海一时无言以对。 问及妻儿,金宝又回复说,赵山海离家后就是冬天,粮食被上面的“老爷们”抢走了,赵妻和赵儿没吃的,金宝便去冷箭竹林挖竹子。 可人啃竹子不能消化,半点儿营养都没有,根本不能充饥,母子两人渐渐就被饿死了。 赵山海闻言痛哭,大熊猫又补了一刀:“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家远去呢?” “我···我想找点能在寒山存活的奇异种子···” “那样的话,这里已经有了。” 金宝挪动圆滚滚的身躯,绕过岩洞的曲折隧道,来到一处空旷地带。 陈若安缓步跟随,眼前景象骤然换了人间。 洞外仍是冰寒彻骨、雪覆群山的荒寂,洞内却无半分隆冬寒意。 这里虽然不见天光,却有淡淡莹光漫溢,滋养得遍地繁花开遍,奇珍异草丛生,株株葳蕤繁茂,生机盎然。 花香草甜,沁人心脾,分明是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世外桃源—— 如果不算角落里那坨扎眼的青绿色粑粑的话。 “这是?”赵山海一直发愣。 熊猫解释说:“我不知道,你们都走了,我伤心了很久。后来成精了,我就能让一些花草顽强过活了,我把东西藏起来,那些老爷们就找不到,可外面饿肚子的人也找不到了。他们老打仗,我不敢出去。” “金宝啊~”鬼老大哭得更凶了。 陈若安变回狐狸跳入花田,轻轻嗅了嗅。 毫无疑问,这是精灵得炁修行后所诞生的“天赋神通”。 熊猫吃得多排得多,粪便里满是未消化的竹纤维与竹籽,落在土里能肥土养地,也能养虫、养微生物,喂活山林里的小兽小虫··· 这神通大概是源于此。 可原理呢,怎么做到的? 狐狸虚心向熊猫请教了一番。 金宝右前腿抬起,拍了拍肚子上方,贴着最后几根肋骨的软腹位置。 “当我想让花草长大时,这个位置会发热,然后会去···”熊猫指了指角落里的粑粑。 嗯—— 神通是好神通,就是表现形式差了点。 陈若安想了会儿,熊猫所指的位置,大概是肝脏。 用炁的手段,一定是五行之炁中的某个率先生发,根据金木水火土的属性特征,赋予术法相应的表现。 狐狸翻了翻宝牒中记下的巫觋笔记。 若我能善用肝木之炁,加强与花草植株的生机联系,并将生气引导至一处,是不是就能主导它们的长势了? 陈若安轻抬狐爪,柔柔护住了一株纤弱野草,一缕温润的肝木清炁自体内漾出,缓缓缠上草茎。 金瞳微绽流光,凝神捕捉那缕微渺生机的脉络,引着炁徐徐归聚。 野草轻轻一颤,一点鲜活轻快的律动,自掌心漫开,鲜明、活泼,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可爱。 再循炁轻引,便能让这株小草生出向阳向好的灵动转变。 执掌一缕生机,或许不如“行云布雨”来得壮观,却很奇妙。 一点初窥门径的木行法术。 狐狸爪子向前一探,那株野草温柔地缠了上来。 第69章 我想杀皇帝! 陈若安再用炁喂养小草,野草疯长,缠绕在狐狸爪子上结成草环,余下的草根部分,依旧可以顽强茁壮地存活。 真是个种田的好技能啊。 作为一只中华狐狸,自然少不了“田园情结”,若一点神通可以突破山中环境的限制,那这个冬日,山下遭受剥削的百姓就不用挨饿了。 狐狸问熊猫:“金宝,你想不想光明正大地走在人前,甚至可以自由出入冷箭竹林?” “可以吗?” “山外有凉山觋,在精灵一事上可称专家,你若是不嫌弃,可选择与其中一位缔结契约。巫与精灵两相配合,于你日后的修行大有裨益。” “我希望那家伙的脾气会好一点。” 陈若安一想,凉山觋一脉未来的顶尖苗子,当属风天养了。 以风天养的天赋外加金宝的神通,若能成功磨合,保证一众村民吃饱肚子绝非难事。 就是不知道小鬼和家中长辈怎么想? 陈若安捎带着金宝,暂时离开了花草繁茂的“小洞天”。 出了深山,追狐狸无果的两兄弟正在山外徘徊,老爹风守山候在远处,仰望着峰头积攒的白雪。 忽然,有一股纯粹无比的阴炁从天降落,洒在铺满薄雪的土地上。 “狐友,你回来了?刚才是族里人失礼了,还请你勿怪,他们从未见过传说级的精灵,所以才昏招百出,露尽丑态。”风守山拱手道。 狐狸回道:“无妨。风先生,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天养本命精灵的事。” “莫非你有意向了?”风守山期待地搓搓手掌。 “是我的一位朋友。” “嗯——”风守山沉吟片刻,虽说有点失望,不过一想是这位狐友的朋友,那修为自然同样不错,便又开心地点点头。 狐狸抬爪示意远处,一个黑白大团子从巨石后露出脸,怯生生提防着。 “抱歉,让你们看见大胖熊了,我是不是离开比较好?” 出了深山岩洞,金宝立刻没了底气。 天生、天养兄弟俩一见,眼中精光闪烁,齐齐挥手。 “是熊猫,大熊猫啊!” “太帅了!” 帅? 风守山只看见了憨憨。 他小心凑到狐狸耳旁,低声道:“你这位朋友水平如何?” 陈若安自然知道风守山的顾虑,巫士对本命精灵的选择,很大程度上会影响巫士们的发展前路。 精灵修行上限太低,遇见更为强大的精灵,往往无法通过战斗的方式直接驯服,而以诚相交,又太过考验巫士的人格魅力。 “唉~”风守山叹了口气,“都说巫士是异人之中的幸运儿,可我们的苦衷又有谁知道?要是有使精灵顺服的法术就好了。” 咳咳咳! 陈若安佯装咳嗽了几声,这个想法很危险啊。 狐狸纠正道:“真心要用真心换,海才能纳百川。这才是良性的交往方式。” “这熊猫名为金宝,能够用粪便改良土地,甚至增强一些植物的活力。深山之中的一处岩洞内,得益于金宝的天赋神通,此时已经是春光葳蕤的盛景了。” 风守山一愣:“这?” 对脚下这片土地来讲,金宝的神通是恰逢其时的仙法。 “太危险了!”风守山叹道。 “哪里危险了?” “那些‘老爷们’身旁同样有大觋,手段更是不低于我们。” 当今的混乱世道,会有异人笼络好手,称霸一方,但这毕竟是少数。更多的异人选择成为了某一方势力手中的“刀”。 或用来保护势力首脑,或承担对敌的刺杀工作。 听风守山说,凉山周遭情况更为特殊,这里存在一种血缘世袭、不可逾越的等级制度。 头戴黑帽的“老爷们”自认血统高贵纯正,而一众贫民则是贱骨头,天生低人一等,血缘等级观念深入人心,成为当地社会运行的根本准则。 所以哪怕山中有粮可产,最后依旧会被“老爷们”用各种理由强行征收,身怀奇异天赋的金宝,更会成为敌方巫觋觊觎的大肥肉。 “狐友,你也很危险,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 “听起来是很危险。”陈若安思索着,“那姑且一试,先帮你们度过这冬日再说。” “这···” 风守山还想劝,陈若安已朝风天养走去,小鬼头正挂在熊猫身上,双臂环抱着熊头荡秋千。 “小鬼···天养,要不要和这位熊猫做朋友?” “可以啊!”风天养干净利落地回道。 “那以后金宝就归你照顾了。” 大熊猫也点点头:“要经常带我去冷箭竹林,我胃口很大。” 风天养捣蒜般点头,事情算敲定了下来。 此后,在陈若安的指挥下,周遭村落的异人率先朝深山进发,用来栽种金宝培育的良田。 狐狸借着栖居山野的功夫,也用学到的木行法术帮忙,在几个偏僻地栽植了粮种。 那些“老爷们”很快注意到了异状,派人去十里八村探查。 由于等级制度传承久矣,一些百姓根本扛不住上层逼迫,深山中存有粮食的事很快暴露。 就在此时,怪事发生了,一旦有恶人步入深山,总会遇见迷乱视线的大雾,平日里喜欢仗势欺人的恶徒,更是会于雾中殒命。 一座山,成了踏足必死的死局。 那些“老爷们”不死心,强行从百姓手中抢夺粮食,可诡异之事越来越多,那些粮被带回舱内,会像蠕虫一般扭来扭去,一些巫觋都说不出其中缘由。 久而久之,便无人敢纠缠深山一事。 等开春时,山巅残雪未消,坡上的苦荞却冒出了新绿,零星的索玛花绽在崖边,冷箭竹林渐次抽芽。 山野清寂,偶尔会有野兽的踪迹踩过新泥,村寨火塘的轻烟散在晨雾里,荒寒之中,慢慢透出几分深山初醒的生机。 赵山海跪拜在陈若安面前,请求道:“主子,山中死掉的人,会有怨恨吗?” “生前比寻常人享乐,死后自然比寻常人怨恨深重。” “那您能想办法将这里改造成类似‘阴阳界’的凶地吗?我想留在这里。” 陈若安稍稍抬头:“有收缘的想法了?” “嗯,虽然您总说我们清朝遗老不行,爱扎辫,骨头软。可跟着主子走了一遭,我想我大概也学到了一点东西,有了点微不足道的成长吧。” 赵山海此刻想的是剥削妻儿,害其惨死的“贵老爷”们。 “主子,我想杀皇帝!” “嗯——”陈若安盯着跪地的阴鬼,良久才说道:“那你先站起来。” 第70章 狐狸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 赵山海慌忙站起,阴炁凝聚的灵体更加漆黑清晰了。 这几月,由于山中巫觋的活动,赵山海在迷雾中吞掉了不少恶徒死后化作的“清风”。 阴鬼吞噬阴鬼,可强化成为“凶灵”,哪怕以一点理智为代价,赵山海都感觉赚麻了。 陈若安弯起脊背,舒服伸展着身躯。 自古以来,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越级杀敌,都是令人心胸畅快的爽事,更何况赵山海与头戴黑帽的“老爷们”还有一桩血仇。 “杀,那便杀。”狐狸回道。 “赵某不才,没能炁化清风、魂归天地,恐怕要辜负主子的期望。” 狐狸笑道:“不要妄自菲薄,从今日起,你便是这一片山野的守护灵了。” 说完,陈若安一跃,踩着轻飘飘的云雾,出了春意将醒的山野。 役魂之术,解了。 没有阴炁积攒之地,没有束灵的法门,可赵山海魂身无恙,一点飘散的迹象都没有。 嗯? 他仔细感知,与这方天地联系尚存,他的魂身,挂靠在了一个香火案子旁,牌位的旁边,还是一个牌位,上面写着陈若安的大名。 “主子···” 不。 “安先生,谢过了。” ··· 狐狸飞跃山野,来到山坳之中,爪子踩着零星的几个屋檐,一蹦跃出数十米,转而踏入另一家。 汉子们去山中打猎了,几个屋内仅余下了妇人和姑娘。 狐狸站在庭院,有时也立在墙头,每逢有村民见了,都会热情洋溢地打招呼。 之前她们个个瘦骨嶙峋,皮肉枯瘪,如今却添了几分实在的肉感,脸颊不再凹陷,臂膀也褪去了皮包骨的枯槁,就连往日皱巴巴的胸,也稍稍鼓起了,狐狸瞧着,都能感受到活人的暖意。 “该说我和金宝的神通玄妙呢,还是说这几位底子本就上佳呢?” 望着大有起色的胸,狐狸居然生出了几分成就感。 “你这只色狐狸!” 张之维的话平白无故响起。 糟! 不会道士当初真用一个“色”字给我封正了吧! 屋内,火塘燃着暖光,烘得一切暖融融的,狐狸乖乖蜷在姑娘膝头,绒毛被纤细指尖轻轻梳过,狐眼半阖,一副慵懒惬意的模样。 姑娘家指尖一顿,抬眸看向身旁缝补衣物的妇人,疑惑道:“娘,先前那么多长辈想尽法子都没能让狐仙大人靠近半分,可他分明很亲人呀。” 妇人手里的针线一停,声音带几分宠溺的嗔怪:“傻姑娘哟,说话没个分寸,你这般絮叨,那狐仙大人岂不是全都听见了?” “啊!那为什么呀?”姑娘索性直接问狐狸。 “我叛逆啊。”陈若安回道。 他也说不出缘由,可就感觉这娘俩体态的转变,是自己养起来的,享受一下又怎么了? 梳毛服务进行中,风天养闯了进来。 小鬼盯着姑娘怀里的狐狸许久,开口问道:“我也能窝进怀里吗?” 嗯? 小姑娘吓了一跳。 “我从小没有娘亲,父亲靠山野养活我们,说我和哥哥是天生天养,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我,就和娘一样。” 狐狸一抬头,触景生情? 可怜的娃。 “哎呦,可怜的小天养。”妇人放下针线,拥风天养入怀。 就在陈若安感慨这一幕温馨无比时,氛围突变,他分明看见风天养将脸埋进妇人的胸前磨蹭,嘴角忍不住地疯狂上扬。 嗯? 这个好色小鬼! “三十六贼”结义之时,一花婆就说,风天养一脸风流相,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货色,没想到从小就有成为色胚的潜质了。 跟谁学的? 陈若安变幻人形,握拳在风天养脑袋敲了一下,在母女二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出了房间。 “干嘛打我?” “小东西,你心里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小小年纪,这一招跟谁学的?” “去年半夜爬墙,叔和婶就这样做的,我想婶那里一定很舒服,不然叔那么大的人,为什么还要和小孩子一样吃奶呢?” 陈若安一副死鱼眼,看风天养不停地搓弄小脑袋。 等等,一点再寻常不过的教训,不会结孽缘吧? 狐狸金瞳一闪,洞见缘线。 红的,还好。 祈愿树枝头闪烁灵光,风天养的缘线没有单独成宝牒,而是与这片山坳的人们一起,共同镌刻在了一处。 凉山,第三处供奉点。 这次的牌位承担的意义更加不同,并非祈求平安的护卫神,也不是为人牵线搭桥的红线仙,而是“春神”、“丰收神”、“粮爷爷”。 狐狸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广泛了。 陈若安将风天养扔回家中,旋即身形一晃,变回狐狸,径直朝莽莽深山行去。 寒林寂寂,小径无声。 行不过半里,狐狸耳朵陡然竖得笔直,鼻尖轻微动了动。 有几道刻意敛息、却滞涩难藏的气息缠了上来——是一群心怀鬼胎的巫觋。 “皇帝没来,狗奴才倒是先到了。” 狐狸双目微凝,心神大亮,金灿宝牒高挂枝头。 既然被赋予“春神”之名,那就借此来衍生神通好了。 陈若安悄悄许定了愿望,将那得来的一点木行法术,修得越发玄奇奥妙。 “吃我一招蓝银缠···” 算了,晦气。 “木行·龙缠须。” 轰隆隆! 那几个暗中尾随的凉山觋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脚底泥土翻涌,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不对劲,先撤!” “和之前遇见的精灵不一样啊!” 地下蛰伏的树根应陈若安的心意疯长,如无数柄淬了灵息的铁矛,破土穿泥,径直刺向那几名鬼鬼祟祟的巫觋。 刺啦! 一时间,温热的鲜血喷涌而下,顺着粗硬的根须汩汩流淌,瞬间染红了融雪润软的新土,将遍地嫩草与新芽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等几个凉山觋死去,他们携带的精灵也一并逃走了。 狐狸爪子轻轻蹭过湿润的泥地,肉垫沾了几点雨后的细碎土星。 等血雨将落,陈若安审视着眼前景色,感慨道: “倒是场好雨,浇透了山,也惊醒了兽。这般生机,是个再好不过的开年了。” 第71章 怎样的一片剑心 又几日,一场春雨彻底浇灭了凌冬的余寒,山野成了一片养眼的暖绿。 陈若安引导着野藤、荆棘的长势,凭借一点观山望气的本领,替周遭百姓规划好山中布局。 这一改,就用了将近五个月的时光。 等布局完成,入口处是一阴煞积攒之地,岩洞初入时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则豁然开朗。 虽然没有什么屋舍俨然,但也称得上是有良田、桑竹的世外小桃源了。 赵山海凝望一片盛景,感慨道:“真是堪称神迹的壮举啊。” 陈若安笑道:“天时眷顾,地利滋养,只要人肯躬身耕耘,这片土地终会迎来万物复苏的光景。可思想的蜕变、人心的觉醒,却不是一朝一夕可成。” “你们前路尚远,重任在肩,待来日铸就了壮举,再回望今朝这几亩薄田,大概就会觉得,它们不过是征途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开端吧。” 赵山海摇摇头:“并非微不足道。安先生,真不考虑再带我们往前走一趟?” “你们中间会出现领头人,带你们前进。” “若是有一日,我们再度迷茫了呢?” 陈若安踩着绿藤轻跃而出。 “届时,就再向狐狸祈愿吧。” ··· 今日,是狐狸决心离开凉山一带的日子。 风家父子和一众凉山觋在风家庭院中送别,余下的四鬼和赵山海说着什么,可有山中供奉的牌位,话别好似成了不怎么伤感的事。 对凉山觋来讲,狐狸没有与任何一人缔结契约,就是天大的好事。 否则狐狸真的花落谁家了,那余下的人怕不是每天都要红着眼过活。 陈若安对天生、天养说:“两个小家伙,天赋异禀固然是喜事,可也不要恃才傲物、眼高于天,日后有什么事,哪怕做不到九思成圣,姑且也要三思而后行。” “尤其是你,不要偷窥长辈隐私,更不要学奇怪的东西。” 风天养被单独点名了。 “那还不是婶儿喊得太大声了点···”风天养小声嘟囔着。 “行了,就此别过。” 陈若安尾巴一甩,踩着云雾朝天飞去。 狐狸初来凉山之时,顶着西北的风,如今往东去,西南的潮湿气流吹拂在面前,一来一回,打的都是逆风局。 赵山海留下后,五鬼没了大哥,钟老二便自动升了辈分。 一路上,陈若安都在听四鬼唏嘘感叹。 “离别的愁绪有那么重吗?”狐狸问了一句。 “唉~” 四鬼齐齐一叹,他们追随着陈若安,总归是寄狐篱下,可要和大哥一样,找到愿意用“鬼生”去奉献的事业,好像又无处可寻。 魂归天地不甘心,又没有明确的前路可走,浑浑噩噩,浑浑噩噩呀··· “有话直说,你们是怨鬼,不是怨妇。” “就是觉得,精神上有点空虚。” 陈若安心生好奇,想不到四鬼口中还有这么前卫的措辞,身为阴鬼没了生存困境,开始考虑精神需求了。 四鬼之中,姚成孤家寡人,对故土别无挂念,实际上五鬼的收缘已经完成了,狐狸真没功夫帮忙找寻“鬼生”价值。 “你们再跟我一路,愿意留在什么地方发光发热,就随你们了。” 陈若安没有按照直线距离往泰山赶,而是东行,径直朝金溪村去了。 自结缘以来,金溪村民踏实勤劳,安心耕耘,给狐狸的香火从未断绝,恰逢秋日将临,刚得了木行神通的安狐狸,是时候赐予金溪村一个大好的丰年了。 一路行去,路过龙虎山,还能同张之维叙叙旧,顺便看一眼山中的狐仙堂。 狐狸走走停停,跨越了三千多里路,送走了八月,又迎来了九月的“尾梢”,入了赣界,他很快看到了一片山野。 整座山林,萦绕着一层沉沉的迷雾。 “好奇怪的地方。” 明明此刻秋阳正盛、日光充足,漫山都该是明朗的秋景,为何生成了化不开的迷雾? 陈若安金瞳闪烁,以“观法”洞察山野,却见一道道模糊的蓝纹在山中构成正圆。 圆的内层是一枚端正的七芒星,星尖分别对准东、南、西、北与四隅,环圈之间,密密麻麻镂着符文。 怎么看,怎么像西方炼金的玩意儿。 陈若安放低高度,一入山中,张嘴便吐出妖风。 可奇怪的是,雾似乎不受风的影响,连轨迹都没有半点改变。 唰! 一个刹那,三道弯月般的剑气从密林深处斩来。 陈若安心意一动,以炁引导山中植株的长势,几根粗壮树干交叉拦截,和剑气一同湮灭。 再一番施为,土中根须翻涌,要缠住林中的身影,可那家伙瞬间身影飘散,以流云般的不定痕迹,靠近了陈若安。 一狐一人,撞面的瞬间,全都呆住了。 “狐兄?” “是林子风···吧?” 狐狸有点不确定,眼前人几乎没有什么少年的意气风发,白色发束下,是一双坚毅无比的眼,脸上也是饱经沧桑的成熟。 倘若真是林子风,很难想象他经历了什么。 锵! 林子风收剑入鞘,站在了不远处。 “狐兄,你怎么出现在九龙山了?” “真是你?我倒想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若安这才知,什么“一夜之间就老了”,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夸张之语。 林子风笑中带点意味不明的悲伤,回道:“狐兄要我去东北方向走,我便去了兴国,遇见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今年三月后,形势有变,我又失去了不少的朋友。” 陈若安又问道:“那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护人,也杀人。找到了挥剑的理由,便不再作画。” 陈若安端详着林子风,这一次少年的笑容毫不勉强。 他那样子,有百折不挠的坚定,有一往无前的无畏。狐狸都有点好奇了,这样的风骨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一片剑心? 陈若安环顾四周,继续追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杀人。” “杀谁?” “该死的人。”林子风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单干脆。 狐狸扭转身躯,在林间穿梭,附近的能见度很低了,加之九龙山重峦叠嶂,古木参天,又有削崖深壑,在此处穿行的难度可想而知。 陈若安检查一圈,绕回林子风身旁。 “多嘴一问,用炼金法阵暗布迷雾,大概是想阻碍视线,影响行程。既然是西方的玩意儿,有外国佬的支持,我能想到的事,只有一个了。” “嗯。”林子风点了点头。 山中有一批队伍正在经过,由于敌方势力傲慢大意,等察觉到队伍的目的地时,早已追赶不及,所以才派了几个炼金好手来布置迷局,以拖延队伍的行军速度。 当然,这一批队伍的信息是绝密,林子风一丁点的细节都无法告知。 纵然眼前是狐狸,那也不行。 第72章 狐狸的传奇故事 林子风不必多言,陈若安心领神会。 现今强敌环伺,斗争不断,内忧外患的局面,一群炼金体系的外国佬能规划什么好事。 丫的,和帝国主义爆了。 “我帮你。”陈若安指向东方,“炼金与炼炁体系虽有不同,但阵法构成一定遵循某一定理,破坏几个关键阵眼,法阵就没用了。” 唰! 林子风毫不犹豫,以一记“跳珠”荡剑式,迅速消失在了林间。 不识龙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狐狸腾云直上,金瞳扫过密文遍布的炼金法阵,找准了代表土元素的关键阵眼,急速飞去。 炼金元素,代表了某种属性特征,陈若安想的是,维持雾气浓郁不散的原因,就在代表“稳定”的土。 唰! 一道狐影径直飞落,地表附着的法阵脉络铺展眼前。 山中密林之间,藏着一牧师打扮的白皮外国佬,一手持着《圣经》,一手拿着十字架的神器。 “嗯?” 砰! 十字架的圣光和狐狸纯粹的阴炁剧烈碰撞,那牧师一愣,连退几步。 外国佬说了一句英语,陈若安什么都听不懂。 哪怕“通语”精进,能快速学习一些偏难的方言了,依旧架不住这西方的鸟语。 术法由心愿而生,或许狐狸从一开始就无心学习英文。 “牧师不是辅助职业嘛,怎么就派你一人来守护阵眼了?” 外国佬同样听不懂,回道:“是哪里来的凶灵?我主请宽恕我接下来的罪孽。” “嗯——” 陈若安低沉一声。 语言不通,直接跳过开打前“飙垃圾话”的环节。 一口妖风吹出,呼啸着卷向牧师。 圣光再起,一道灿烂屏障阻挡罡风,朦胧雾气之中,又掺杂了妖风吹起的尘埃。 那牧师从袖口抽出一个法杖,轻轻一点,炙热翻涌的爆炎凭空生成,蓄势待发。 炼金术。 从表面看,炼金术是将普通金属通过化学反应制成金子,将无价值的东西变成有价之物,更高层次讲,是无生命之物,变成有生命的东西。 古来炼金术追求永生,追求全知全能,这点同东方丹术别无两样,可在能力使用上,炼金术师更像是获得“炁”的使用权后,用另一种媒介来转化“炁”和异能。 法杖或枪支,对炼金术师来讲是辅助之物,是将能力发挥到极致的助力。 轰! 火球喷涌溅射,遍布林间,陈若安轻灵一跃,小心闪过。 那牧师见恶灵不敢向前,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随即抖了抖手中的十字架。 陈若安看见,那十字架的底部,绑了一件檀木佛珠。 中西结合的法器! 狐狸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吐槽了。 牧师抚摸胸口,安心道:“幸亏来之前做足了工作。我千辛万苦制作的法器,可以同时规避两个体系的邪灵之力。” 法杖一点,爆炎再起。 密林之中,绿藤交织成网,护卫在了陈若安的面前,等焰火消退,巨大的狐爪拍打在护体的圣光之上。 狐狸蓄力,又是一巴掌。 “没用的,哪怕不算你们的佛珠,我的十字架也是炼金术师的得意之作,这种级别的造物,在西方被称之为神器。” 陈若安这一次,反而听明白了牧师的话。 一爪子拍下,右臂传来酥酥麻麻的震感。 既然是法器,说白了不过是个人精心炼制的消耗品,再怎么吹嘘都会有一个极限。 “不要费力了。” 牧师法杖一点,没等蓄力爆炎,周身碗状的圣光罩剧烈震颤了一下。 十字架淡出细碎的纹路,连同檀木佛珠一同崩裂。 “等一下,我的宝贝!” “我主!” 砰!砰!砰! 狐狸爪子抬起又落下,一下接着一下。 不多时,牧师嵌入了开裂的地面,身下是山体的碎纹,明明抬眼所见,是一毛绒爪子的肉垫,可那肉垫子却坚硬无比,能打得人五脏破碎,神志不清。 噗嗤! 金光破碎,一具尸体横躺地上,不成人形。 陈若安依旧保持着强化后的真身,抬爪子一拍,碾碎了法阵边缘。 朝天飞去,东方有一道凌厉的剑光破空冲天。 寒芒穿破残余雾霭,在缭绕烟岚中翩然飞旋、缥缈不定,如惊鸿掠影。 林子风的剑气疾斩而下,炼金符文应声崩裂,环圈纹路轰然溃散,东边的阵眼顷刻告破。 两个关键节破碎,法阵骤然崩解。 陈若安又吹了一阵妖风,萦绕山野的浓雾被风这么一卷,层层飘散、缓缓淡去,一切雾障尽数消散。 九龙山的林间视线豁然清明。 苍松、青石、溪涧、蕨草都露出清晰轮廓,天光穿透枝叶洒落,山野间澄澈透亮,再无半分迷蒙阴霾。 不多时,一支队伍踏着林间小径穿行山野,步履沉稳,身影隐在松影草木间。 狐狸悄无声息凑到近前探头张望,刚巧与队伍里一名战士的目光直直撞上。 陈若安耳尖倏地一竖,尾巴轻扫草丛,旋即机敏地纵身一跃,蹿进一道不算崎岖的山道,算是为人引路。 “怎么了?”有人问了句。 “没什么,有只狐狸在前方摇尾巴。它挺通人性的,好像在领路。” “引路的狐狸?后面的同志们,跟紧了,不要掉队!” 雾散了。 陈若安立在山岩高处,垂首俯瞰山下。 一支支队伍次第遁入苍茫山野,前路再无阻碍,转眼便被层层密林吞去影踪,四下寂然,估计再没什么势力能够追上了。 狐狸静静伫立片刻,似是笃定,这支队伍定能安然抵达想去的地方。 “稀里糊涂撞见林子风,又稀里糊涂和一牧师打了一架!林子风,你这家伙到底和哪一位结缘了?” 剑仙一门的流云剑,门内年轻一辈的翘楚,走的是又红又专的路子。 陈若安朝林子风的方向找去,还不时回望那一支队伍,哪怕仅是打了个照面,估计也会有后世之人艺术加工,创作一个关于狐狸的传奇故事吧。 九龙山东,林子风持剑依靠在青石,右臂和左腿都有负伤,不远处的树木上挂着两具拦腰斩断的外国佬尸体,两柄金灿灿的迅捷剑斜插在泥土里。 狐狸取出妖丹,替林子风疗愈伤势。 白毛少年只道了句:“西洋剑,不值一提。” “以后发达了,记得带带狐狸。”陈若安却丢下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第73章 我旗木卡卡狐不客气啦 “发达?” “现今局势动荡,前途未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外面了,真有等到发达的一天吗?”林子风有些疑惑。 狐狸笑了笑,没有接话。 白毛少年的满脸坚毅并非是装出来的,与言辞之中的动摇完全不同。 林子风伤势痊愈之后,正大光明地瞧着陈若安,较之往日,狐狸的毛色更亮了。 通体玄黑如墨,却又不是寻常的死黑,它的周边像是凝了漫天霞彩,隐隐泛着流光。 刚才破阵时,林子风见西边烈焰焚空,还暗自担心过,怕狐狸一身绒毫被火舌燎得蜷曲焦枯。 现在看来,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狐狸还是那只狐狸,灵韵流转,烟尘未染。 “狐兄,上次一别,我仅耍过几个剑招,倒是没有履行你我之间的约定。南北方还有两个外来余孽,借此机会,我再施展一次流云十三式。” 有了金瞳之后,陈若安洞见运炁法门的本事更微妙了,甚至能捕捉到异人改造“先天一炁”的微弱迹象。 再见一次流云剑的基础十三式,怕是要将全部剑招收入囊中。 有点偷师的意味··· 偷师不好。 狐狸凭本事偷的师··· 那我旗木卡卡狐就不客气了。 经过短暂的心理斗争,陈若安最终选择了与己妥协。 “你没有剑。”林子风说。 狐狸摇身一变,幻化人形,再一抬手,林间的一条青藤蜿蜒爬进手中,凝成一柄荆棘遍布的长剑。 “嗯。”林子风点了点头。 他挥剑转了一圈,剑光凛冽,无半分凶戾之气,像春日舒展的云絮,悠游自在。 剑势一起,似流云漫卷,剑势一落,如残云归岫。 流云剑始于西晋,后世发展中却吸纳了诗意,是诗剑的一种。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这便是流云剑的点刺之法。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这便是流云剑的剑气,外加荡剑的手段。 ··· “看好了,我们走。” 林子风剑插山体,脚踩剑身,长剑便轻轻弯曲,借助剑身回直的助力,少年一剑“荡”出。 这一招牵扯御物、化物的手段,林子风怕陈若安技艺生疏,会被远远落下,不时朝身后打量。 可一回望,就见黑衣少年背手于后,踩着青藤长剑,以御剑飞行之态,极速逼近。 青藤依靠生机和陈若安的炁凝聚,陈若安操持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 “狐兄,好天分。” 林子风加快了脚步,很快在山野之间找到了鬼佬的下落。 下一招,是为剑气的手段。 唰! 炁绕长剑,凝聚剑芒,再一挥斩,一道黑色月牙状的剑气飞射而出,正中那一名鬼佬的后背。 鲜血溅射,鬼佬仓皇转身,用法杖凝聚了空中的水分,无数冰晶浮现,凝成了冰锥。 “让我补一刀。” 陈若安依照林子风的运炁之法,凝聚青藤剑周身的古怪气息,可青藤没有寒芒,没有锋利的刀刃,有的仅仅是自身蕴含的生机。 唰! 一道翠青色的剑光闪过,穿越了冰晶,直接钻进了鬼佬的体内。 那高颧深目、金发蜷曲的鬼佬,周身泛出莹莹翠光,显露出一股生机暴走、肉身难承的凶兆。 他碧眼圆凸,喉间嗬嗬异响,想呼号却发不出半分人声,只觉五脏六腑被奔涌的生机冲得移位,骨节“噼啪”爆鸣,身躯鼓胀如球,下一秒就要炸开。 “诶?” 陈若安和林子风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疑惑。 再看陈若安手中的青藤剑,是一副生机凋零、干瘪枯萎之态。 “狐兄修的,不是杀生剑,而是救人剑?” 引导生机走向,再以自身之炁温养灌溉,凝于“剑刃”,一招挥出。 陈若安落在一颗老树的枝头,指着下方。 砰! 那肉气球轰然炸裂了,血肉飞溅,粘在草木枝叶上,渗进泥土里,给周围的土地施了一波上好的肥料。 “你管这叫救人剑?”陈若安问道。 林子风一顿,“是有点不合适。” “又给上帝送去了一位虔诚的信徒,我真善良。”陈若安松开了手,干枯青藤缓缓坠地,碎成了几段。 浪费了一株小青藤,代价真大。 “还剩一个了。” 陈若安远远眺望着林子外,一个鬼佬还在惶恐无措地瞎晃悠。 这些习惯借用法阵和法杖的炼金术师,身体素质貌似都不太行啊。 “用寻常的轻功步法来追。” 林子风施展“风吹散影”,变幻莫测的身影穿行在林间,追杀之余,他习惯关注狐狸的动向了。 回头看,陈若安已变回狐身。 凭借流云剑的步法,外加狐狸的特性,他此时穿梭山林,是“帧断影移、凭空瞬闪”的诡谲画面。 前一帧它还站在苍松藓根之上,下一帧便轻灵出现在枝头,中间没有半分奔跃的轨迹,仿佛天地将画面生生剪去了数十截。 狐狸的身形在山林之间“断帧闪现”,不见连贯身影,唯余一抹玄色流光在碧树青崖间断续明灭,前一眼尚在咫尺,再抬眸,已远在烟林尽处。 妖灵似画,一笔跳空数丈,连半点儿的尘风都不曾带起。 “好有韵味的身法。”林子风笑道。 陈若安也觉有趣,别说“精通万法”的比不过“性命双修”的,可有时候术法真的好玩。 没几下,狐狸便抓住了逃命的鬼佬。 林子风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剑,轻松了结了这异邦人的性命。 “狐兄,如此一来,我也算履约了。不过又欠下了新的恩情,多谢你出手相助。” “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倒不如说,狐狸还要反过来谢谢林子风。 修行之中,少不了与人切磋论道,有了流云剑的基础十三式,就有了寻常的过招手段,否则依靠吹风、迷雾、下毒、召唤等一系列招式,还是太脏了。 人太阴,容易没朋友,狐狸也一样。 “那个,我还有要务在身,要走了。”林子风说道。 安狐狸点了点头:“能够理解,有缘再会。” “狐兄,我能···”林子风欲言又止。 “怎么?” “算了。”林子风埋头沉思了起来。 都说异兽修行为了前途平坦,所以会选择成就人身,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是一条走歪了的路呢? 第74章 静清老天师的幽默 有了之前作画时的前车之鉴,林子风一深思,狐狸总要多想几分,于是陈若安匆忙告别,仗着刚得来的生疏御剑法门,直入苍穹。 ··· 龙虎山外,一个大耳朵的道士挑完水,坐在台阶前歇息,不时抬头仰望天边堆积如雪的云絮。 “唉——”张怀义思来想去,一股惆怅随着嘴中呼出的浊气氤氲开了。 几年前,师父私下开小灶,偷偷授业三年,结果他被师兄轻松拿下。 现今师兄游历一年,又于山中静修一年,总感觉差距越来越明显了。 “不安全感在疯狂作祟呀···” 唰! 暗叹之余,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上空飞过了。 “嗯?” 张怀义凝神细望,好在那东西飞的不快,勉强能瞧出正形。 那是一柄暗黄色的长条物,大概是剑? 可“剑”身上没有什么剑仙门的弟子,而是卧着一只团绒似的黑东西。 “什么鬼?” 狐狸乖乖蹲坐剑脊,尖耳竖得笔直,尾巴慢悠悠扫着,哪怕技艺生疏,软乎乎的身子压得长剑微微晃悠,他也半点不惧。 忽而玩性大起,陈若安又后腿猛地蹬直,在剑上站了起来。 狐狸后腿绷得紧紧的,前爪伸臂张开,维持着左右的平衡,一点一点找寻重心。 就这样飞着,金溪村的轮廓逐渐显现了。 现在是秋收时节。 当地的秋收以双季稻为核心,晚稻多在寒露至霜降间收割,同期还收获大豆、红薯、黄麻等作物。农事全靠人力、畜力劳作,秋收后也是地主收租抢粮的时期。 狐狸来的正是时候,田垄里,晚稻的稻穗蔫蔫的,不算饱满,但比之邻村已经称得上是丰收。 陈若安落了下去,此时日头偏西,田埂传来阵阵脚步声。 “老东西们,秋收的租子,过几日该清了。”一老爷斜睨着稻谷,嘴角撇着,“老规矩,七成租,一粒都不能少。” 几个佃户围了过来。 上半年农协还在时,说要减租,可之后农协被打散,干部躲的躲、抓的抓,地主又翻了脸,租子比往年催得更凶。 “周老爷,今年天旱,晚稻减了三成收,全家就靠这点稻子活命,七成租交了,我们只能饿死啊!”有一老者声音发颤,咬着牙不肯退让。 “饿死是你的事,租子是祖宗的规矩!”家丁挥着木棍敲了敲禾场的石碾。 “贱骨头,我说你们就是在放狗屁!十里八村就金溪的收成不错,你们还敢说胡话?” 一个年轻佃户气不过,往前迈了一步:“上半年说好了减租,你们怎么能反悔!” 话音刚落,家丁一棍子扫过去,打在他胳膊上,年轻人疼得闷哼一声。 “今年收成是老天爷给的,是狐仙庇佑的,是我们辛苦种的,租子只交三成,多一粒都没有!要抢粮,不行!” 老者话音一落,竹林、田埂后,呼啦啦站出几十号佃户,有扛着镰刀的,有手握锤头的,有拎着扁担的,整整齐齐围向前。 周老爷见人多势众,脸色变了变,家丁们也顿住了脚。秋风吹过田间,稻穗沙沙作响,一边是凶神恶煞的地主家丁,一边是攥着农具、豁出命护口粮的佃户,僵持在落日的余晖里。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正是农民抗争的关键时期。 “一群白眼狼,也不看饭是谁赏的,还老天爷,还狐仙?我早晚拆了你们的破祠堂。”老爷暗骂一声。 稻田旁发生的一切,陈若安都看在眼中。 我大泽乡的狐狸前辈,当初正是因为农民的抗争精神,才会出面帮忙凝聚人心,我后辈之狐,怎能将狐类的优良传统弃之脑后? “你,要拆本座的庙?” 一股缥缈不定的嗓音从云端传来。 “啊?谁在说话?”周老爷一愣神,循声望去,见夕阳染红的暮色中,有阴煞之气积攒,雾中狐首显形,目生幽光。 “是狐仙,狐仙大人又显灵了!” 金溪的村民齐齐大喊,高兴挥舞着手中的农具。 “你,要拆本座的庙?” “本座问话,你耳朵聋了吗!?” 见那老爷一副呆愣痴傻之相,陈若安话说得狠了一些。 “不、不敢!” “我是无心之言啊。”周老爷和家仆双腿一弯,叩首跪拜。 “那今年的租子?” “三成,就三成!” “嗯?” “两成!两成就好了!” 周老爷感觉狐狸的喘息要落在头顶了。 “一成算了,狐仙大人啊,您总不能要我一点不赚吧,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见狐狸不为所动,周老爷急忙丢下几句“算了算了”,害怕地逃离了现场。 农民胜。 此情此景,一定要给狐狸举高高的,可村民们碰不到空中的狐狸,便齐齐举手欢呼,而今夜狐仙庙内的香火,尤为鼎盛。 陈若安吸嗨了。 狐狸躺在牌位前,享受长途奔波后的安静和闲余,这种狐仙与虔诚善信之间的相处模式,最舒服了。 又几日,陈若安彻底歇息完毕,借助牌位吸纳的香火和信仰,为金溪村的晚稻注入生机。 村口处围堵了不少人,邻村的百姓也过来了。 以前都说金溪的狐仙灵验,可口耳相传,信者不多。经过了抗租一事,现在十里八村的,反而都想请神安位,为狐狸再添几处香火点。 “事业越来越好了啊。” 陈若安感慨着,却听人群外传来骂咧咧的声音。 “还起哄,一只畜生而已,我找人收拾你来了!”周老爷大步一迈,嚣张挤过人群。 陈若安问道:“请的哪位大能?” “龙虎山,张静清,张天师!” “哪个?”狐狸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可一个身穿藏青道袍的道人昂首阔步走近了。 如果说张之维是没睡醒的傻乎乎的狮子,那眼前的道人,就真有种雄狮般的恐怖气场。 假如斗兽棋里面有狐狸,肯定是居于狮子之下。 可为什么? 周老爷伸手一指,“就是这孽畜伤人,天师啊,您请出手吧。” 一闻言,金溪村民纷纷向前,围成一堵人墙,护在了陈若安的面前。 狐狸都有些感动了,可对面的天师似乎没有顾及百姓性命的想法。 张静清扭头道:“对仙神祈请的细节都告诉你了,或许显灵的时候有点不尽人意,出点意外也很正常。” “没事,您尽管请上头出马。” “好!” 张静清以五炁牵引天象,霎时间天雷滚滚。 轰! “你丫的,等着受死吧,畜生!”周老爷见天现异象,放言骂狠话。 轰! 一道雷霆落下,灼目刺眼的雷光中,有一具焦糊尸体躺下了。 张静清冷眼一瞧:“上面说,作恶之人已经处理了。” 场面僵了许久,有一狗腿子吓傻了,失了智般地问了句:“你、你杀我家老爷?” “混账东西,雷劈的,干我何事?” 第75章 就知道你想坑狐狸 雷光消隐,轰鸣骤止,金溪村民面面相觑,不时偷瞥着黑糊尸体。 这天雷是道长招来的? “劈、劈歪了?”有人小声嘟囔着。 主持村务的老者用拐杖敲打地面,稳住人群中漫开的躁动。 “没劈歪,要么说老天爷有时候还是长眼的。” 那几个恶仆瘫软倒地,鼻尖萦绕的糊味让人头脑发昏,天旋地转。 他们看见张静清不怒自威,两端胡须翘得凌厉如锋,这位龙虎山的天师将袍袖重重一甩,声如寒铁撞石:“一群为虎作伥的恶徒,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贫道。” “一个个的真是欠收拾了。” 道人挽起道袍袖口,大步朝着那几个恶仆走去,没几步,几人被逼近的戾气吓得直挺挺晕了过去。 嗯? 张静清随手拎起一人衣领,“啪啪”给了几记巴掌。 “还没打呢,怎么都睡过去了?” 张静清无奈摇了摇头,胡须微微耷拉,方才的凶戾荡然无存,等转头望向围看的村民,他已经是笑呵呵的和蔼模样了。 “各位该忙便忙,一点小插曲,不值一提。” “狐狸,来来来。” 张静清笑着招手,嗓音都不自觉软了几分。 陈若安瞧着前后判若两人的老天师,只觉稀奇。 说来也怪,好似人对着软糯的萌娃、可爱的小兽说话时,总会不自觉放软声调,多少都要“夹”一点。 其中缘由,狐狸也说不出来。 来者是客,自然要好好招待。 陈若安在金溪村并无别院厅堂,唯一清净待客的去处,便是村头那座小庙。 他当即请张静清移步前往,又唤了村内一个壮实的小伙,去灶间煮了点清茶,权当薄礼待客。 张静清负手踱入庙中,抬眼略一打量,便瞧出了一点端倪。 这小庙是请土地公迁座后改建,青砖典雅,梁柱刷了新漆,正中不摆泥塑金身,只放着一个简单的牌位。 最近狐狸清淡饮食,故神位前不摆腥膻,只供着几枝山间新折的醉蝶花和五色梅,花枝插在青瓷小瓶里,清芬绕梁,沁人心脾。 说是寻常的土地祠已经不合适了,这里是座清雅灵秀的狐仙庙。 “不错的小庙,香火也足。”张静清说道。 “张天师是特意而来?”陈若安拱着狐狸爪子轻声问道。 他总觉得这位道门长辈在下山之前,便已知晓自己的存在。 想来也是,以张之维那口无遮拦的性子,一路游历的所见所闻,怎会不与师父、师兄弟一一絮叨? 张静清解释说:“那地主家掷了重金,请我下山除妖,这不途中出了些许小差错嘛。不过你这狐狸的事我早从孽徒口中听过,今日见你,倒也着实心生亲切。” 兴许是想到了什么事,张静清又摇头失笑,满是感慨:“以那孽障的性子,不被狐狸蹬踹几脚都算是好事了。你竟然愿意甘心做他的坐骑,这倒让我意想不到。” “嗯?” 这话入耳,狐狸猛地一僵,金色狐眸瞪得溜圆。 谁是谁的坐骑? 什么颠倒乾坤、倒反天罡,张之维在师门长辈面前,就是这般胡乱编排,毁我狐狸清誉的? 见陈若安一副无语到极致的古怪模样,张静清面露疑惑,轻声问道:“怎么了?” 狐狸思忖片刻,装模作样演了起来。 “天师明察,我并非自愿,并非甘心。”陈若安有“妖风”的神通傍身,可哪怕没有,也不缺在人耳旁吹风的天分。 “发生什么了?” “我有苦衷我不说,不代表我没有。”狐狸张嘴一叹。 张静清一想,莫非是张之维有所隐瞒? 下山前,他曾与张之维约法三章,尤其叮嘱,除了除魔卫道之外,不许动用异人手段,难道那孽徒是假借除魔之名,强迫狐狸载他赶路? 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老天师面前。 一个是门内的徒弟,一个是初次见面的狐狸,该信哪个? 嗯—— “孽障!”张静清双手一拍膝盖,“回去我替你收拾他。” “谢天师主持公道。”陈若安狐疑望向旁边的道人。 事情原委都不问就拍板了张之维的“罪”,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狐狸还不知道静清天师和张之维的相处模式,大部分情况下,张静清只想要一个敲打张之维的借口。 村民煮好的茶水递来了,花草清香中又多了股茶香。 张静清喝口茶水,忽然问道:“之前我那孽徒的心得感悟,是出自你手···你爪吧?” “是,还请前辈见谅。” “我想知道,那些话中有多少真情实意,有多少能对得起你心中一个‘诚’字?” “除了部分口水片汤话外,大概有十之八九。” 张静清略一沉思,接连抛出几个问题。 “你修行至今,可有修成人形?” “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化形法门。” “实力如何了?” 陈若安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之感,却没有半分欺瞒,如实应道: “能以阴损招数,毒杀‘全性’梁挺那般穷凶极恶之徒;便是与正道中人论道较技,也曾胜过三一门的陆瑾,只是所用的手段,亦非光明正大,多有诡谲刁钻之处。” 提及三一门,张静清想起去年左若童的门派改革,好像传闻之中,处处都有狐狸的影子。 天师缓缓抬手,指尖捋过翘起的胡须,似在暗自盘算着什么。 同时,陈若安似乎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经此又一年的修行打磨,应对贫道的孽徒,你自觉有几分把握?” 果然,出现了! 就知道你想坑狐狸。 张静清是难得的师者,这点不假,毕竟是培养出未来圈内“一人”和“一人之下”的名师,可这并不意味着名师就可以随便给弟子请助教了。 狐狸有助教那样子吗? 陈若安为难道:“这个···” “别怕,孽徒都要到奔三的年纪了,万事皆好,唯独就差了那么一点。我直到现在都认为,有一败对他是好事,要不你费心帮帮忙,实在不行我搓几颗丸子助你。” 狐狸疑惑道:“法术我倒是不差,莫非龙虎山有助我稳固人身的灵丹妙药?” “那没有,丸子不给你,给那孽障吃。” “什么丸子?”陈若安又捕捉到了一股意味不明的既视感,可那药丸子的底细,偏偏又被他猜中了。 “神仙丸呐!”张静清笑道。 神仙丸,龙虎山天师府的祖传秘制小药丸,服用后,会扰乱人体内的正常运炁。 “嗯——” 陈若安沉吟着,腹诽了一句:是不是道门抛弃外丹之术后,一些丹药都变阴了。 可转念一想,神仙丸用在自己身上是阴险狡诈,怎么感觉用在别人身上,就显得那么神圣呢? “但是,我拒绝。”陈若安义正言辞道。 第76章 终于轮到我打张之维了? 张之维是何人? 古希腊掌管巴掌的神,因果律的大神通者,异人之中最大的规则怪谈,哪怕现在还是成长期,也不是一般术法手段能对付的。 想实现静清天师的愿望,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或许还要装唐,阴张之维一手。 陈若安问道:“天师为何一定要张之维败呢?狐狸认为,他已经走在自己的道上了。” 是啊,究竟是为什么? 张静清眸中光影沉沉,心底兀自暗忖。 张之维游历归山后,性子有所收敛,往日的跳脱张扬淡去许多,行事做派也沉稳了几分,这点成长很不错了。 可自己心中为什么执着于要赐他一“败”,这念头在心底盘桓数十载,早已扎了深根,绵延至今。 莫非这早已不是为人师者对弟子的磨砺考校,而是一份执念,又或者是单纯看张之维“傻乎乎”的模样不爽? 张静清凝视茶碗,看杯中漂浮不定的茶梗,想了有一会儿,才给出了答案。 “不是‘败’,而是找一个能引其向上、携手共进的‘侣’。” 有时候被气蒙了,真可能会忘记这点初衷。 陈若安点了点头。 和原本的故事线当中,左若童遇见无根生一样? 可要是狐狸和张之维交手,真能做到一招一式都言之有物吗? 狐狸能看出张静清的真诚,心底对其遵循的师道生出几分敬意。 它狐耳微垂,抬起毛茸茸的前爪,轻轻指了指身后的供台。 “天师,这小庙简陋,不及龙虎山狐仙堂那般恢弘规整,却也是村中百姓诚心供奉,传闻向来灵验。” 张静清听懂了陈若安的言外之意。 他缓步走到供台前,指尖拂过案上洁净的香插,取过三炷清香,指尖再轻轻一捻,香火便自燃而起,烟缕袅袅,清浅绵长。 供奉已毕,张静清转过身,望向狐狸:“那就有劳你了。” 说罢,他目光在狐狸灵动的身形上稍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好奇,轻声问道:“不知道你的人身是何模样?” 陈若安幻化人形,张静清便又问油纸伞。 “这伞?” “不过是想遮住身上些许异香,免得那香气太过撩拨人的心神。” “哦?” 陈若安抬眸,细细端详了张静清片刻。 “是我失礼了。” 陈若安抬手轻收油纸伞,伞面拢起的刹那,一缕清冽又带着几分妖韵的异香便悄然散开,不艳俗,不浓烈,似山间烟岚,又似月下寒梅,缓缓钻入张静清的鼻孔。 道人面色不改,神色沉稳,只是鼻翼微动,随即微微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 狐狸见状,以人身拱手施礼:“泰山邀月楼府,陈若安,见过天师了。” ··· 三日后,陈若安行至龙虎山山门,山间云雾缭绕,苍松古柏夹道而立。 台阶前,一道身着浅灰道袍的身影正用竹帚清扫落叶,他双耳阔大,眉眼间透着几分机警。 张静清缓步上前,唤了一声:“怀义啊,张之维呢?” 张怀义朝后山方向随意一指:“在后山里头呢。” 话音刚落,张怀义的目光便落在了随行的陈若安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几番,他凑上前低声问道:“师父,这位是?” “前来切磋论道。” “啊?哦哦哦···” 张怀义连连点头应和,看向陈若安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几分同情里裹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 此时的陈若安,是一身寻常武者的素色劲装,头上裹着头巾,狐耳被严严实实地遮住,身后的狐尾也竭力收敛,紧紧贴在衣摆之下藏好。 张静清不用张怀义去找人,自行去了后山,留下大耳贼尴尬待客,陪笑般应付着狐狸。 “我师兄好像在圈子里名气挺大的,你为什么会想来上门切磋呢?” “只为见识一番天师府高功的风采。” “那,祝你好运。” 张怀义拿扫帚漫不经心地清扫落叶,不时朝台下偷窥。 可怜人。 不知是哪个流派的弟子,今日一过,圈内大概又会多一个对师兄心怀敌意之人吧。 狐狸撑伞拾级而上,与侧身立在阶旁的张怀义错肩而过,再往上,还有阶梯要走。 路,好长啊。 终于轮到我打张之维了? 这层层石阶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狐狸步步踏来,竟真有几分闯山门、撼魁首,登门打boss的凛然气势。 不多时,山道之上便传来步履之声,张之维昂首阔步、大摇大摆踏阶走来,哪怕稍有收敛,依旧是恣意张扬,全无半点拘谨。 他快步走到张静清身前,挠头笑道:“师父,今日这一位,又是哪一个路数?” 张静清冷哼一声:“你且看好,说不定今日便能给你个天大的惊喜。” 张之维依言朝阶下望去,只见那柄黑伞缓缓轻抬,伞沿移开,露出一张很不得了的脸庞。 张之维还未见过狐狸的人身,便扬声问道:“不知这位道友出身哪家流派?” 陈若安之前与张静清串好气儿,门户姓名,全由他随心发挥。 只见他伞柄轻握,声线清冽如寒玉:“无门散人,封于修。” “今日登门挑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啊?”张之维转头看向张静清,伸手指着阶下的陈若安,嚷声道:“师父,这人说话这么有锋芒吗?” “少废话。” 张静清怒声一喝,但也觉得狐狸发挥有些过头了。 “没那么严重,寻常交流即可。” 陈若安走近了,抬手轻拢油纸伞,体内三气交织缠绕、飘散四溢。 张之维鼻尖微动,那混杂着三气的异香便钻了进来。 他的巴掌在鼻尖挥了挥,眉梢微挑:“这味儿,有点冲啊。” “张道长,请赐教。” 陈若安抬手一挥,道路旁虬结萧瑟的枯藤,僵立无叶的树枝起了异动,有点点新绿破褐而出,枯皮簌簌剥落,凝滞的生机陡然流转起来。 藤蔓和枝叶泛着莹润绿光,尽数爬向陈若安摊开的掌心,等他翻转手腕,挥手一抽,一柄绿植编织的长剑就握在了手中。 “五行法术,加之引导生机流转的法门,这就是惊喜了?” 唰! 陈若安“帧断影移”,瞬闪至张之维的面前,青藤长剑和护体金光碰撞,罡风四起,切磋论道的氛围烘托出来了。 张之维站定身姿,脸上少了随性,却察觉陈若安在剑上温养出了一抹剑气。 剑仙一门的手段。 “是惊喜。”张之维说道。 第77章 看我阴他一手 相较剑气的诸般手段,张之维更好奇的却是陈若安的身法。 移动时无半分征兆,更无法捕捉轨迹,人一动,轻灵如林间烟岚,诡谲似青丘狐魅,倏忽闪转,便已换了方位,影影绰绰,叫人难捉虚实。 张之维不敢怠慢,口诵金光咒,一股更为纯粹的灿灿金光自周身腾起,护持全身。 他目露郑重,眉宇间再无半分轻慢,严阵以待。 此时张怀义拎着扫帚疾步奔上山来,立在张静清身侧,一双眼紧盯着场中,低声道: “师父,师兄的神色,变了。” 张静清抚须一笑:“他该变。” “剑气之术,流云剑、蓬莱剑阁等流派皆有精妙传承,算不得稀奇。可对面这断影移形的瞬闪身法,空灵无迹,在世间轻功之中,堪称独步。” 张怀义压低声音,满心疑惑:“弟子从未听说圈内有这号人物,师父,您是从何处请来的?” 张静清笑道:“并不是我寻来的。眼前这位少年,便是之维当年游历途中,遇见的那只灵狐。” “原来是这样。” 张怀义攥紧了手中扫帚,静静凝视着场中对决。 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方能砥砺自身,师兄此番定能走得更远了,自己怕是再没机会追上他。 张怀义心中的不安,加剧了。 比试微澜已起,惊动了龙虎山的道长们,他们攀满墙头、挤破门缝,将这方场地围得热闹非凡。 张静清不加阻拦,任凭一众弟子在场外细碎私语。 “不知道这位施主能否叫张之维吃瘪?” “本事上难说···但我希望能!” ··· 陈若安长剑在握,眸中金芒亮起,金瞳细细打量之下,眼前的道人几乎寻不到半分破绽。 没关系。 狐狸在心底轻轻自语。 本是以武会友,胜负倒是身外浮名,更关键的,是静清天师的祈愿。 为此,既要给张之维留一场刻骨铭心的阴谋算计,又要水平相当的过招,一招一式言之有物,才能不负这场山门之约。 咻! 陈若安用瞬闪逼近张之维,青藤剑孕育的生机随剑气炸开,附着在护体金光之上,等气息落定,黏稠阴湿的绿液延顺着光罩缓缓流淌。 张之维金光化形凝刃,代表肃杀破败的金刃,和代表生长的青藤剑撞在一起。 砰! 金戈交鸣之声骤响,青藤枝叶簌簌断落,纷扬飘了满地。 张之维轻甩手臂,清理掉金光沾染的绿液,问道:“你还会用毒?” “略懂一二。” 陈若安轻叹,真难啊。 当初张怀义是以干燥灼热、凶猛暴力的阳五雷来破张之维的金光,可狐狸一身手段中,能说得上刚猛的,唯独显化后的真身。 可明显,现在还不是展露真实身份的时机。 果然,阴险狡诈,才符合狐狸的特性嘛。 道士,对不住了,狐狸要布局了。 陈若安鼓着腮帮朝地面轻轻一吹,妖风渐起,一缕混着狐狸炁息的水汽袅袅蒸腾,将整片场地笼入雨雾之中,一时间景致朦胧,气机迷离。 张之维指尖微动,察觉出异样。 雨雾之中裹挟的炁,能缓缓劣化他的护身金光。 “好熟悉的法门···” 张之维沉声低喃,挥袖猛振,震散了周遭雨雾,随后翻掌拍出。 陈若安不闪不避,抬掌相迎,张之维却下意识微收了几分力道,因为对方掌心之中淬着青毒。 电光火石间,狐狸趁势身形一错,五指微曲,朝张之维左颊拍去。 这一招,也熟悉。 张之维当即原招奉还,用同样的方式去摇晃对方的上丹田。 二人默契至极,同时侧身避开,可张之维散出的掌风依旧凌厉,掀飞了陈若安头顶的布巾,两只柔软狐耳冒了出来。 “嗯?”张之维一怔。 失神之际,一颗莹白丹丸旋绕至头顶,幽蓝狐火从丹丸中轰然喷涌,穿透了金光防护,径直钻入他体内。 一股难言的不适感蔓延四肢百骸,那感觉,很像当年与方洞天切磋时,被他的阳神撞击的滋味。 张之维识破了眼前人的身份,笑道:“散人,散人,修得又散又杂。门道多到令人应接不暇啊。” “不,该说是散狐才对。” 刺啦! 雨雾中炸开雷霆,场地瞬间清明,细密编织的雷光凝聚成囚笼,封锁了陈若安的全部退路。 “捕获,食人孽畜一只。”张之维抬手。 刺眼灼目的雷光散去,雷囚之中,赫然躺着一只毛发焦糊蜷曲的狐尸,它尖长的嘴巴微微张开,吐着舌头,很有一副死样。 “诶?” “啊?” “不是,狐狸你、你怎么死了?”张之维撤掉雷囚,向前查看。 狐是死狐,生机全无,却还尚存了一口“炁”。 炁? 狐尸流散,另有一狐急速跑来,抬腿朝道士的脸颊踢了几脚。 嗯!? 围观的道士们开始躁动了:“张之维刚刚是被狐狸蹬了?” ··· 张之维定神,搓了搓脸:“你这阴损狐狸,用的什么伎俩?” “这一招,叫做‘蹬鼻子上脸’。” “我说的是刚才的尸体。” 陈若安幻化人形,手指捏起一抹微弱的金光:“以金瞳洞见,借助金光咒的运炁之法,所得的一点感悟,便是这五行幻术之一·流光幻境。” “当然,还有这五行遁术之一·金遁流光。” “嗯?”闻言,张静清脚下一错,险些径直冲入场中。 金光上人的拿手好戏,金遁流光,这等秘技,被一只狐狸给参悟透了? “怀义,睁大眼睛仔细看,此等机缘,千载难逢。”张静清敛住惊色,沉声叮嘱身旁的爱徒。 张怀义重重颔首,聚精会神,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场中。 只见陈若安引一缕精纯炁息,凝作一点微芒在掌心明灭闪烁。 那光点越聚越亮,越聚越亮··· 转瞬之间,耀目金光轰然炸开了,华光炽烈灼目,四下流散,刺得人目眩神摇,几难直视。 张之维抬袖遮眼,猝不及防之下,一只硕大狐爪凌空拍落,沉猛力道将他径直拍进了庭院。 张怀义迟疑着,呆愣愣开口:“师父,方才那招···似乎并非金遁流光啊。” 张静清抚须干咳两声,掩饰住尴尬:“是了,狐狸虚张声势,故意唬人罢了。” “师父···” “怎么了?” “我眼瞎了。” “嗯?”张静清扭头一看,张怀义是一副短暂失明的傻样儿,道人气极抬手,作势便要敲打徒儿的脑门:“你这笨蛋东西,察觉到金光不对,为何不闭目避让?” “可师父方才明明叮嘱弟子,要瞪大眼好好看啊。”张怀义委屈嘟囔着,“谁能想到狐狸这么阴呐。” “怀义,我说你心中有贼,素来机灵谨慎,遇事多有变通,怎么偏生在这事上耿直过头了?” “师父别骂了,弟子知错了。” ··· 不远处,山风穿庭而过,卷走几分残留的狐香与金光余烬,张之维撑膝起身,轻拍掉道袍上沾染的尘泥与青藤碎瓣,看着陈若安微微颔首。 “好样的狐狸,跟我尽玩阴的是吧?” “生气了吗?”陈若安眼睛一眯,看见张之维蓄满了一发声势骇人的掌心雷。 第78章 何为道侣?玄狐与小白狐 五雷正法,名为五雷,实则为五炁,这五炁又对应着五行。 其中纯阴主水称肾炁;阴中少阳主木称肝炁;纯阳主火称心炁;阳中之少阴主金称肺炁;阴阳调和主土称脾炁。 五炁攒聚为一,所行之法便称为“五雷正法”。 初入手时,阴阳五炁各有强弱,难以同时升腾,必以一方为尊。未破身之人神完气足,阳气足满,所以五炁当中必是心火领金肺之炁率先生发··· 这便是张之维此刻所用的“阳五雷”,刚猛无俦,光明灼热! 张之维以雷光刺激周身窍穴,足尖一点青石,身形如奔雷破风,径直朝庭外冲去了。 一众师兄弟只觉眼前白光乍闪,快得只剩一道虚影穿庭而过,雷霆暴走,震得庭中落叶纷飞,碎石微颤。 陈若安见状,身躯下压,脊背微弓,严阵以待。 “这道士,不会真打这么狠吧?” 张之维奔雷急闪,见陈若安纹丝不动,没有半点闪避之意,脚下力道便稍微一顿,暗自嘀咕: “这狐狸,不会真想硬接吧?” 雷光炸裂,阳炁翻涌,面对这糟心的景象,狐狸想起了世间的一句清谈。 生灵临危之时,思绪会快过平日百倍,一息两息之间,便能把周遭光景看得通透,只是身躯能否应得上这般思绪,终究要看自身的修为与筋骨。 狐狸这一生啊,谨小慎微,从未做过什么惊天壮举,连面对这道掌心雷,第一念也只是想躲。 可抬眼望见缠绕雷光的道人,狐狸心头又漾起一丝热意。 异人界未来的“绝顶”,此刻就穿梭在这庭院里,若能抛开所有算计,痛痛快快、清清爽爽战上一场,也算不辜负这场山门之约了。 陈若安金瞳里泛起浅浅的光,真身显形,张嘴说道: “张之维,你可别忘了,千里行路之中,你一直在谁的狐爪之下?” “呵,一只成年不久的小狐,倒是无比狂妄。今日道爷势要降妖除魔了。” 轰! 张之维一掌拍出,和巨大化的狐爪硬生生撞在一起。 对决陷入僵持,此时此刻,什么金光咒与玄阴护命,什么雷法与妖丹,统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异人之间的对决,最终会落在“性命修为”的比拼和炁海饱满程度的较量上。 唰! 罡风四起,张怀义搓弄双眼,似乎能看见什么东西了。 明明师兄和狐狸在互相放狠话,可稍一感知,便能察觉一人一狐此刻的心情。 他们都在笑。 那种奇特的氛围能使围观者心胸畅然。被氛围影响的人,张怀义的师父、师兄师弟,同样在笑。 “道侣?” “何为道侣?” 张怀义嘀咕着,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对决落下了帷幕。 烟尘散尽,张之维揣袖站立在山门的前坪,一道漆黑虚影点踏着缥缈云烟,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这一次算我让给你了。”张之维说道。 “别说大话,现在你可是身处我爪之下。” 张之维摆着死鱼眼,冷哼一声:“早晚要你成为我的坐骑。” 陈若安抬爪一拍张之维的肩膀:“坐骑别说话,要早知道你仅有这水平,就该昧着良心要天师给你下药的。” 嗯? 张之维以不解的神色望向恩师,可张静清的视线不知落在了何处,他抬起道袍,竖了个大拇指,也不知是给爱徒鼓舞,还是给狐狸点赞。 围观的道士一并拍手鼓掌,掌声没持续多久,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在人群中传开了。 “结果呢,结果呢,结果如何?” “不知道啊,到处都是刺眼的白光,什么都瞧不见啊!” “算了,反正记住一件事,张之维被狐狸蹬了。” “好,好耶!” 道士们的掌声更加热烈了。 张静清背手于后,走进场中,看陈若安的眼神中全是赞赏。 狐狸啊狐狸,干得漂亮! 张静清摸了摸张之维的脑袋,欣慰道: “之维啊,今日这场比试无关胜败,但我要你记在心里。” “道途并非孤行,修行本是同修。能得志同道合者为侣,携手共进,彼此砥砺,互为镜鉴,互促精进,乃是修行之大幸。” “有缘当珍之重之,为师希望你们能够于切磋中长功,于共勉中成道。” 张之维稍稍抬头,平日里被打骂习惯了,这猝不及防的长辈温柔,还真挺不适应的。 “师父,你我都一把年纪了,你这样真挺酸啊。” “再说了,我可没输呢。” 张静清闻言换了脸色:“竖子无知,都说了胜负不重要!” 刺啦! 天师蓄了一发雷霆,就要朝张之维劈去,陈若安见状,立马一跃,生怕被波及了。 可没等跳开,狐狸的两条后腿被张之维拉住了。 “还想逃?” 狐狸待在旁边,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啊,师父再暴躁,也不能雷劈上山的客人呐。 “嘿~” 狐狸眉眼一弯,露出令张之维不适的诡异笑容,很快,狐狸的笑成了一块木头的弯曲木纹。 张之维提了提“狐狸”,发现它成了半截木头墩子。 没有修成金遁,反而会木遁吗? 阴狐狸! 糟! 张之维丢掉木头,身体后仰,下巴一缩,双手高举过头顶:“师父,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没了。” 张静清袖袍轻扬,指尖引动一缕雷芒,朝张之维劈去。 张之维身形一晃,慌忙闪身逃窜,雷芒擦着他道袍落在青石地上,溅起几点碎光。 “敢跑了,也算有点长进。” 张静清转眸望向狐狸,眉眼间藏着温和笑意。 “金溪的狐仙庙果然灵验。想来贫道区区三炷清香,不够恩情了。” 狐狸应道:“天师客气了,不过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何须说求,只管开口便是。” 陈若安问道:“不知这龙虎山中,哪一座山峰最易接引天上月华,适宜拜月修行?” 狐狸快要累得歇菜了。 ··· 夜色漫上了龙虎山,千峰尽染清辉,月华如练,漫过了黛色的峰峦,在崖壁之间缓缓流淌。 陈若安盘坐月下,同修“拜月法”与“玄阴护命”,月华与山雾相拥,人身和狐身同样变幻着。 “狐修两年,抵不过人修二十年,倒是合情合理。问题这人身,也太过虚浮了。” “人身难得,人身难得,为何狐类没有单开一脉的传承呢?” “笨蛋苏妲己,笨蛋涂山氏,笨蛋胡天祖···” 陈若安低声絮叨着,却听身后传来一句轻语。 “你为什么要骂狐类?” 陈若安回头望去,月色浸满了林间,一棵古树下静卧着一只雪白狐儿,它皮毛莹白胜雪,尾巴柔顺蓬松,眼尾之中,更是凝着一股浅浅的媚意。 “单纯抱怨一下。”陈若安回道,“我没想到山中还有修行的同类,你叫什么名字?” “白仙儿。” 陈若安目露惊奇,继续问道:“你是狐仙堂的黄狐仙之女,小白仙前辈?” “以前不是,现在是。我被这里的香火牌子捆住了。” 第79章 香火与雷劫 “什么叫被香火牌子捆住?” 陈若安疑惑地问,那白狐目生悲切,跳跃着消失在了月夜。 第二天,陈若安来到龙虎山的狐仙堂。 这里青瓦覆苔,朱扉半掩,阶前被道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神龛里摆着一黄一白两个狐仙神像,台前灯火摇曳,残香轻绕。山外秋意已经很浓了,偶尔会有远声飘来,古堂内唯余清寂与尘香。 由于一些新的思想浪潮兴起,很多人从封建神学中解脱,哪怕是这龙虎山的狐仙堂,也逃不过香火冷清的结局。 这狐仙堂啊,比不过陈若安的村落小庙。 “怎么跑这里来了?”张静清从门外走进,“你对供奉的狐仙感兴趣?” 陈若安回道:“昨夜我遇见一只小白狐,她说是台上的小白仙,又说曾经不是,我不解其意,便想来看一眼。” 张静清找来一蒲垫盘坐,见狐狸感兴趣,就说起了一些狐仙的传说。 龙虎山狐仙堂所供奉的黄、白二狐仙,渊源可溯至北宋。 相传虚靖天师在山中修行时,见一只怀孕的黄狐遭天雷劫难,便心生慈悲,以道法为其求情渡劫。 黄狐应劫后存活,感恩立誓,皈依道门,潜心修善,而它诞下的那只灵秀白狐,就是小白仙。 母女二狐一心护道,常暗中助天师府祈雨解旱、安境护院,灵迹屡屡应验。道门与乡民感念其德,便在龙虎山中建起狐仙堂,塑黄白二狐的仙像供奉,香火绵延数百年。 ··· “故事就是这么一个故事,流传过程中少不了后人编撰。增加一点传奇色彩,在传播过程中就显得更加唬人嘛,老伎俩了哈哈。”张静清毫不忌讳地说着。 陈若安朝旁边看了一眼。 怎么感觉这话从天师嘴中说出,就那么的奇怪呢? “那昨天的小白仙是怎么回事?” 张静清凝视香炉中的灰烬,解释说:“香火,对你们这些修行的小兽来讲,存在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那一只白狐本是得炁的野狐,被香火吸引,留在了山中。” “在我们看来,香火是世人敬神的诚心愿力,是天地认可的正统功德,只归受敕封的正神、护法享用。这白狐没有上天给的名分,没有济世功德,却私自窃食香火,窃夺世人福缘,犯了偷盗僭越之错。” “我本想处理,可这小狐遭了白仙信仰的侵蚀,偶尔也下山行善。久而久之,我便不那么在意了。” “强占牌位被反噬了?”陈若安根据张静清的话梳理了一下。 这世间,正统仙神的香火不是那么容易偷吃的,这和“神格面具”很像。 神明承担的信仰和愿力越深厚,力量便越强大,同时扮演者遭受神格侵蚀的风险也越大。 要是找不到与现实的接口,一些巫优容易犯认知障,在神格扮演中彻底迷失。 小白狐是偷吃香火,被人们对“小白仙”的信仰给缠住了,估计是最近新思潮大起,香火冷落,这才得以短暂地脱身喘气。 “香火和信仰,还真是奇怪的东西。”陈若安感慨道。 “谁说不是,香火让你感受欢喜愉快,使你贪图喜境,那就说明无法引你走上正道。等你哪天能平静面对了,也就不用理会香火带给修行的弊端了。” “嗯。”陈若安嘴上应着,可他知道自己并非贪图什么过盛的“喜境”。 他嘴馋,香火很好吃,仅此而已。 在狐狸看来,修行中人餐霞饮露是怪事,喝西北风的家伙就更可怜了。 张静清又说,从香火处得来的能力,一定以生民愿力为参照,什么“神格面具”和狐类神通,几乎都遵循这一原则。 扮演齐天大圣的神格,手段超不出躲避三灾的七十二变;扮演秦琼,能力便是由“门神”这一概念衍生出的“矢量推力”,意在将一切灾厄迫害拒之门外;凉山百姓信狐狸是“春神”,所以陈若安能修得一点木行法术。 按照这种说法,要是有人给狐狸摆个邪淫祭祀,并发展成了某种信仰,一些祸端同样会落到狐狸身上。 精灵选择合作的对象,要尤为慎重。 陈若安点了点头,自己的牌位是用实绩脚踏实地干出来的,没那么多牵扯,幸亏当初没选个有名的山头鸠占鹊巢。 张静清掐算下时间,想起了一个日子。 “说起来,小白仙要应雷劫了。” 狐狸一愣:“我观白仙儿的修为不算太过高深,怎么就要应雷劫了?” “雷劫没那么玄乎,具体要看你干什么了。你想的雷劫,源于修行的夺造化之举,所以‘道’要进行筛选,可小白仙不过是借雷劫洗濯狐身,弥补过错。” “那你象征性劈几下不得了?” “嘿嘿,贫道只会替天行道,可不会代天诛罚呐。不过基于小白仙这几年做的好事,我会写几道符箓,帮忙向天祈请。” 张静清笑着起身,对狐狸说道:“别担心了,你和小白仙想要的雷劫,根本就是两码事。” 你要遇见的雷劫,会更凶猛、更狂暴。 ··· 陈若安一直感慨前路无狐,可偏偏上天要安排这么一只探路的白狐。 白狐渡劫之日,墨色云团压得极低,滚滚雷霆自天际碾过,紫青色的电芒在云隙之间明灭。 小白仙犬坐山头,雪色皮毛被风吹得微扬,脑袋高高仰起,正对着空中的轰鸣。 张静清感念昔日情分,抬手写就几道符箓,诚心祈请。 轰! 一道粗硕紫雷轰然劈落,小白仙迎着雷向上去了。 白影在雷光中穿梭,山顶的道士们早看不清空中的光景,陈若安借助金瞳,看小白仙一腔孤勇,和雷电碰在一起。 很快,白狐哀鸣一声,重重坠地。 它的眉心溢出了乱食香火的浊气,可一身修为也淡烟般散进了山风。 待雷云散尽,白狐依旧是那只白狐,却再无半点灵慧,也没了引炁开智的迹象,彻底变回了山林间一只最普通的小狐。 “完了,还是成了?” 动物得炁不易,小白仙一身修为说散就散了。 陈若安静静注视着,不知是不是“物伤其类”,这场景让他产生一股凉得清浅的忧伤,那感觉很淡,像是炉香燃尽的余烟,等烟袅袅散了,会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怅然。 张之维双手拢袖,说道:“狐狸,兵劫未至,现在就考虑雷劫,还太早了。” “这普天之下,何人不在应兵劫,一只狐狸能独善其身吗?” 兵劫,很快的事了。 “等你雷劫将至,我会帮忙向上天祈请。” “静清天师的祈请,貌似也没成。” 陈若安回忆着之前的景象,这得修成什么水平,才能去躲避灾害,通过筛选,成功去夺天地之造化啊。 狐狸在规划修行的前路,张之维开始大言不惭了。 “要不你拖晚几年,说不定那时我的修为就远超师父了呢,一点祈请而已,算不得什么,上天肯定更愿意多卖给我几分面子。” 张之维双手抱臂,侃侃而谈,语气中说不尽的恣意洒脱。 可话音未落,方才散尽的天际异象竟骤然重临了,云气翻涌,雷音暗起。 “怎么还有雷劫,这又是谁要渡劫啊?” 张之维满心疑惑,身旁的师兄弟们早已溜得老远,陈若安纵身掠至百米开外的半空,远远避着。 糟,坏了! 张之维料想不对劲,望向一旁的师父,张静清浑身之炁暴涨,明显在捣鼓什么。 张之维面无表情,举手示意:“师父,我申请收回前面的话。” 张静清眉眼带笑,语气里反而藏着怒意:“收回干什么?你说得半点都没错啊,过几年我真就打不动了。趁着现在还能好好收拾你,我可不就得用力一点嘛。” 吃为师一记五雷轰顶! 这一日,安狐狸雷劫未至,张之维的雷劫反而率先来临了。 第80章 谁给狐狸摆邪淫祭祀了? 陈若安坐在天师府“道尊德贵”的匾额下,皮毛在正午暖阳的照耀下散发着温热。 白狐渡劫之后,安狐狸的心思全放在了提升肉体强度和优化香火信众上,一则是想以更稳妥的方式扛过天雷,二则是及时清理信仰之中可能暗藏的隐患。 相较未来的打算,眼前的郁闷之事也有。 安狐狸又被缠上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蹭了?” 一只雪团似的白狐蜷在陈若安身侧,拿软绒绒的额顶轻蹭着他颈间的毛,雪白蓬松的尾尖要更大胆,会时不时缠上尾根,软乎乎地摩挲。 安狐狸不知该抱有什么表情,正无奈着,轻软温凉的舌尖又舔过了他耳尖的软毛,顺着后颈一路轻舐。 陈若安发现自己除了“吸人”,也挺“吸狐”的。 这小白狐的动作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缱绻与倾心,当初山中的得炁赤狐也是,都那么强了,也没强迫自己变成播种的机器,多纯爱啊。 要是人之间的情感能这么坦诚,得省去多少麻烦事。 可人偏偏不一样,傲娇的嘴硬惯了容易作妖,太过精明的人互相暗恋,就要进行头脑战,脑海中上演史诗片般的大戏。 陈若安耐不住缠闹,将利爪轻收,只以软肉垫按住白狐的肩颈。 “雪团子”顺势软软翻滚,绒毛蓬松散开,毫无防备地露出莹白柔软的肚皮,两只前爪乖乖一弯,蜷在胸前。 “修行了十几年的老东西了,被雷这么一劈,还真有种复返先天的意味。” 要是能有机会重走一遍,这白狐或许能成就一番作为吧。 陈若安逗弄着白狐狸,不远处有两个道士缓步走来,二人抬眼撞见这画面,脚步齐齐一顿。 张怀义尴尬地轻咳一声,扯出个讪讪笑意:“额啊···对不起,也许我和师兄来的不是时候。” 张之维好奇打量着陈若安:“寻常狐类是什么样的判断标准,有审美一说吗?” “大概没有。” 要陈若安说,寻常狐类见他,大概是“很黑,毛色顺滑光亮,强壮,适合当配偶”,完美匹配小母狐的需求。 “一黑一白,一个冷艳绝俗,一个清艳纯净,纠缠起来就像太极图啊。”张怀义又说了一句。 “是有点像。”张之维想象那画面,笑了笑。 难得的秋日闲暇,陈若安可没心情让师兄弟二人打趣,他高高跃起,踩着山风轨迹跃上屋头。 侧身之时,金亮狐眸朝着庭院俯视,看的不是白狐,而是张怀义。 说起来,这大耳贼还真奇怪。 陈若安待在龙虎山有段时间了,平日里,除了与张之维切磋,向山中道长们纠正被张之维编纂改写的历史之外,和张怀义也并非是素无交集。 可即便如此,与张怀义牵连的缘线和宝牒,没有一丝明显的变化。 这人谨小慎微惯了,对什么人都要“防”,哪怕在张静清的教导下有所改变,可像阴沟老鼠一般过活,几乎是成了他人生奉行的一大准则。 行事谨慎,精明算计,这样的人或许值得钦佩,但论说交朋友,狐狸更喜欢坦荡真诚、拥有一片赤子之心的人。 陈若安一想,龙虎山战后幸存的这三师兄弟的名字也挺有意思。 张之维是知为,知道而为,知心而行; 田晋中是尽忠,尽忠师门,尽忠一诺; 可这张怀义,怀的从不是义,而是藏了一世、压了一生的疑。 ··· 天门山峰头。 天是澄澈无云的浅蓝,山草枯而不萎,日光温而不燥,峰头一片明净疏朗,无雾无遮,带着秋末独有的清寂旷远。 陈若安修完必要的功课,心神一定,感悟着香火牌位与狐坠子的祈愿。 现在的狐狸没有天大的神通伟力,只能从部分人群之中小心感知,以此来完成某个人的心愿。 上辈子抽奖抽卡没欧过,今生狐狸倒是成了主办方了。 让我们挑选一下今天的幸运儿。 “求仙狐让我家荒田不耕不种,就能昼夜自长白米,还能自动蹦进粮仓···” 好吃懒做者,不应。 “民国国号从所有文书消失,龙椅从地底下长出来,我跟着恢复以前的身份地位。唉,太保守了,狐仙啊,求您让我坐一坐龙椅吧,让那些端枪的变成太监宫女,跪在我面前。” 前朝余孽,不应。 陈若安随意捕捉几份祈愿,发现没几个正常人。 抽奖就够非的了,怎么抽个幸运儿也脸黑? 安狐狸清理掉几个不靠谱的信徒,又开始静心聆听,一个诚意十足的祈愿传入耳中。 “为狐仙献上少女。” 嗯? 狐狸耳朵一竖,真有人敢给我摆祭祀! 循着那一抹祈愿找去,陈若安的神意降临在某个狭窄的小屋。 牌位前,跪坐着一位少女。 她身着绯红色苗家盛装,衣身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袖口、衣摆与胸前都缀着蓬松的白绒毛,颈间叠着数层银项圈,手腕间也挂了银镯,看着很有民族风情。 “你在干什么?” 燃香的烟雾聚成了狐首,以金瞳打量着名字有些土气的少女。 魏淑芬拼命摇头,双手拉紧了衣摆。 平时祈愿都没有回信,为什么要回应这么尴尬的话,好想死··· “没什么,想起快一年了你都没什么回应,就试着再祈愿一下。” “因为会占线啊。”陈若安解释说。 “占线?” “我可以单方面联系你,但你想找到我,恐怕要争过余下全部信徒的祈愿心声。” 魏淑芬闻言握紧了拳头。 我居然输给别人了,真是可恶! 陈若安端详着暗自较劲的少女,狐狸爪子一拍:“既然抽中你了,那尽快将心愿实现,我现在可以吃掉你了。” 嗷呜~ 尖嘴一张,露出锋利的牙齿。 陈若安本想逗一逗淑芬,可少女文静乖巧地端坐着,没有半点惧意,脸上挂着很微妙的温婉笑容,期待满满的样子。 狐狸收起馋样,问道:“等一等,你不会是那种心仪之人夸你眼睛漂亮,你就把双目剜下来送人的那种人吧?” 第81章 你要不要考虑应情劫? “不会呀,你不是说要我好好爱惜身体吗?我甚至很久没有以身试毒了。” “那就好。” “你这一年干了什么?”魏淑芬问道。 陈若安将凉山、九龙山和龙虎山的事一一告知,充当年度总结。 狐狸有时候会想,时常回顾走过的路也挺不错的,因为有值得细细咀嚼的滋味,不用像前世一样,被工作裹挟,被短视频麻痹,唱跳、抽象梗刷了又刷,一天天浑浑噩噩混着过,连昨天干了啥都记不清楚。 魏淑芬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她想不到,狐狸的一年可以精彩到这种程度,可她的一年依旧是在清河苗寨,去找些新奇植株和蛇虫研究蛊,或者外出淘换一些狐狸推荐过的书。 泰戈尔看过了,海涅的诗也读过了,最近她在读鲁迅。 鲁迅的眼光很毒辣,他会将小人物的悲剧赤裸裸地解剖,却从来不嘲笑他们的命运,揭开病苦,是为了引起疗救的注意··· 能够对付“妖丹”的蛊研究也卡住了。 阿婆说,清河的苗女们曾经有一种无比厉害的传说之蛊,任何护身手段都无法防备,苗女们用这种蛊获得了爱情,和心仪之人长相厮守。 清河现在的情蛊,就承袭了那传说之蛊的名字。 魏淑芬翻遍了古籍,找不到传说蛊的炼制方式,一个问题却在脑海中越扎越深: 要是苗女们用蛊去强迫对方,去操纵、捆绑、伤害她们的意中人,那她们根本不配得到爱情,既然如此,为什么故事的结局会圆满呢? 真是奇怪的蛊。 魏淑芬安静聆听着,狐狸的故事再充实饱满,也和她无关了,等燃香成了香炉里死去的灰,狐狸就会再度消失。 会消失一年,或者更久··· 陈若安追忆完一年光景,心胸畅然,这一年收获满满,取得了不错的实绩,干完今天这一单,业务就更加辉煌了,越来越有一个狐仙的样子。 “听完了?” “那么,人,说出你的愿望。” 台前的魏淑芬低头搓弄银饰,伴随着思考,她双手攥握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陈若安。” “嗯?” 魏淑芬使用了一种从未喊过的称呼,激得狐狸耳朵猛然一竖。 什么“救命恩狐”啊,“狐仙”啊,天天听这些板正的敬称,陈若安的听觉和情绪都形成了惯性,突然被大名砸过来,很像走路突然踩空,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会本能地慌神。 当然,这还只是一个小淑芬,问题不大。 要是亲妈不喊小名,一脸严肃的改口喊大名了,就真得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犯天条了。 称呼的严肃变化仅是前戏,真正的大招还憋在后面,陈若安自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魏淑芬的话,依旧防不胜防。 对狐狸来讲,这句话没有任何暧昧不清的委婉,再会装傻充愣的屑狐狸都无法避开。 魏淑芬在胸前十指交叉,投出祈求的眼神,缓缓开口道: “陈若安,你要不要考虑用我来应情劫?” 嗯? 偷袭! 赤裸裸的偷袭! 你的人设不该是这样的啊。 陈若安的狐身在香火气中缥缈。 借口香火燃尽早早脱身,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一个小姑娘都这样说了,居然还要逃,是不是太混蛋了? 在纠结的狐狸眼前,魏淑芬用手掌扇着泛红的脸颊,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大胆的话,可现在无路可退了。 “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魏淑芬着急起来。 废话,未成年··· 陈若安解释说:“你稚龄未脱,心智尚在淬炼,我怕你一时定夺失度,日后徒留憾恨。” “是担心我年纪小吗?”一听这样讲,魏淑芬反而安心了。 没关系,人嘛,总会长大的。 陈若安狐身轻散,化作人形。降临的神意并无三气交杂的天生狐媚,他便在魏淑芬身前静静盘膝坐定。 “除了你年纪尚小,我还有一些想法,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曾幻想过度情劫的那一天,总以为这情劫不必刻意追寻,终有一日,它会自己撞进命里来。除了缘分既定,没有哪一位女子有义务该帮我同承此劫,所以啊,不要说什么‘用你来应情劫’之类的话。” 这也是狐狸一路对女色口嗨,却没有付出实际行动的原因。 “我自己闯进来的。”魏淑芬又开始偷袭了。 “我研究了很多新奇的菜式,也看了很多你推荐的书籍,我也会慢慢接受很多事情。说不定,我没有旁人想象的那么沉闷,你尽快了解一下我比较好噢···” 魏淑芬语声轻软低柔,末了索性轻轻勾起一截小指,朝陈若安缓缓递去: “你既然说我年纪尚小,那便用幼稚的方式与我约定,好不好?求你予我三四年的光阴,让我争取一个被你了解的机会,这便是我全部的心愿了。” 啊呲··· 陈若安又想起了枝头那道缠人的黑线。 劫气蒙心,劫气蒙心呐。 劫,就该是象征孽缘的黑线,若真渡了此劫,会不会变作代表良缘的红线? 狐狸真想拿一句“待你长发及腰,我娶你可好”的网络俗梗糊弄过去。 玄狐叶公好龙,一沾情事,就成了只怂狐笨狐,这莫非是狐类逃不出的宿命吗? “只是了解一下哦。” “你的祈愿,本座听见了。” 陈若安再三思索,终于下定了决心,右手小拇指向前勾起: “是福是祸,那便证上一证。但稍有异常,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 若能成功改变孽缘牵扯的未来,也不失为一番撼天改命、逆世争途的壮举了。 “没问题。” 两人小指勾连,大拇指相抵,算是立定了契约。 “我能去找你吗?”魏淑芬又问。 “等学业有成再说。” “什么算学业有成?” “就比如能用‘五圣相斗’法自由转化蛊,多点立身保命之法;文化课上,市面上的书你都能畅读了,那不如试着写一写现代诗,练练书法啥的,陶冶情操···”陈若安回道。 魏淑芬点了点头:“我会成为清河苗寨历史上最年轻的大蛊师。诗文的话,你喜欢革命派、启蒙派还是纯艺术的学院派?” 什么什么派? 狐狸大脑宕机了。 这姑娘一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病娇打直球就不说了,这向文学少女转变的趋势是何意味? “挑你喜欢的。”狐狸叹口气。 白狐渡劫的场面还在脑海挥之不去,雷劫恐怖如斯,排在后面的情劫,应起来又该是怎样的威能? 陈若安,此刻很是不安。 狐狸右手轻撑着腮边,静静望着名字略显质朴的少女,她正开心轻哼着小调。 看了片刻,狐狸心头盘绕的纠结渐渐散了,他开口道: “同我说一说吧,你过去这一年里都做了些什么。” 上架通知 如题,就今天上架吧。 选择了春节和人物、剧情的争议点上架,很是担心我的首订啊。 (所以求订阅在前面) 其实我剧情的安排都集中在现代篇,说实话,没想到前面这么多人追读的,按照我原本的剧情设计,民国篇全是因。 这样一搞,我甚至担心到了现代篇,会不会一下子没人看了。 虽然评论区难绷了点,还是要和追读至此的读者朋友们说声谢谢,祝你们新年快乐,万事顺遂。 关于更新,明人不说暗话! 我,没有存稿··· 从现在开始,现码现发,我肯定会努力写的。 加更规则就不设了,因为我菜的一批。我以为,只要技艺够了,自然能够写得久,写得精彩。只要一直写下去,终有一天,这键盘就不必再敲打,它会自己更新小说,如今看来,终是泡影啊,键盘是键盘,我还是我··· 不过首订好点的话,肯定要加更,打白条的那种。理想情况是3000,不过考虑正是剧情和人物的争议点,或许会流失部分读者,所以门槛设2400,每多200加更一章。 另外,献祭环节。 《一人之下:百诅成道》:朋友的书,一百四十多万字,可正常开宰。 《从聊斋开始做狐仙》:万定仙侠好书,本书的开书灵感和安狐狸的金手指,是从宫狐狸那里借鉴来的,必须要感谢和说一下,另外有过去的朋友帮忙催一下更新。 好啦,以上。 小萌新作者不易,还请各位支持。 还有件事,写张之维道侣那章,评论离谱又有点杀不尽,给我看的,中午午休,梦见被男同“捅”了,我真求你们了,救救孩子。 《从一人之下开始当狐仙》上架通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82章 我的手段很阴损,但为狐很阳光(求首订) 魏淑芬双手比划着,讲清河苗寨的日常,讲一些稀奇古怪的蛊,讲鲁迅笔下的阿q和孔乙己,讲郁达夫和徐志摩。 说起那些悲惨小人物的命运,她会悲悯同情;说起郁达夫描写的性苦闷,她会羞涩暗笑;说起徐志摩来自性灵深处的诗句,她会眼波轻漾,满心沉醉··· 陈若安在想,假如淑芬儿生在他前世的某个学生时代, 撇撇嘴吧,卡辛有些不满,好不容易带着指挥官大杀四方的。不过她也知道时间不允许她们在继续浪费了,。新年元旦指挥官才是最重要的哪一个。 玄雷渡厄丹的价值,一点也不比九玄至元丹低,甚至更高,一般这种封印邪术,是大佬们之间相斗,被算计而中封印邪术。 看过了若雪一次之后,孟少秋没有再看第二次,或许是因为自己心里面害怕了,也或许是因为自己感觉自己看不下去。 云瑶突然被薄清宁抱进了怀里,出于本能地动了动,结果薄清宁以为她想要挣脱开,眼睛微眯,揽过她的手收紧了两分,紧紧地把她禁锢在了自己的怀中。 就在德斯黎一套剑法行至尾声,旧力去尽新力未生的关键节点,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呼啸而来。 天上云朵稀薄,空中咸湿的海风,初升的朝阳下俾斯麦裸露的后颈跟额头的地方有晶莹的汗水随着跑步的动作甩落,几缕沾湿的发丝散乱的贴在脸颊,胸口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帮忙拉开。 卡罗尔低低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疑问还是反问,接着便一点点地跟着离开了。 墓道整洁,墙壁与地面保持垂直,角落里堆着几具骸骨,而在我们的头顶上,每隔二十米都会吊着一盏“油灯”,灯台呈莲花状,没有柱子支撑,好像悬空的挂在上面,灯芯上火焰熊熊燃烧,将墓穴映照得亮堂堂的。 云瑶微微低头就看见他又长又卷翘的睫毛,浓密得像是翅膀,又像是成了蝶翼,轻轻一碰就会颤起来。 别看秦风因额间一颗朱砂痣,显得面容有些妖娆,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品性高洁,为人热忱,但凡有求到他面前的,力所能及,他从不会拒绝,在修仙门内,风评极好。 “那走吧,咱们上去见识一下这个传说中的琉璃杯!”雷骁有点等不及了。 一个多月后,李恪和阿史那云的婚礼如期举行,由于经过众人的精心筹备,婚礼也办得非常隆重。 要是在厂子里干,还能每个月把预支的工资扣了去,直到扣完为止。 强制脑控仪的控制端留给了罗密奇欧斯,唐云和班尼迪克特都相信他的忠诚和“神性”。毕竟有着世世代代守护圣子的家族传承,又是个心思细密的聪明人。强制脑控仪这东西也只有放在他身上才够稳妥。 山谷外,侯君集的军队并没有走远,都在东去的道路上集结,严阵以待。 漫天漆黑不见一个月亮,反倒能看清楚密密麻麻、错落有致的星斗和星河,身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似曾相识,只是物是人非罢了。 若是寻常武王,在这压力之下,脑海中就已经一片空白,只能等死了。 城主的脑袋化作漫天的银色金属液体洒落在地,在那一滩银色的金属液体中,我看到了一发尖锐的子弹。 朱清云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着四周的黑衣人,一言不发,但是很显然他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第83章 坤坤啊,怎么就凉了呢 魏淑芬踮起脚尖,去摘崖壁上的药草,手指碰了几次都没摸到,向上小跳了几下,那株草柔细的茎叶缓缓鞠躬,搭在了少女纤细的手腕上。 抬头一看,狐坠承接的一抹神意纵身一跃,落入魏淑芬背后的竹筐里。 筐子内除了药草,还有腊梅和松枝、桃花和紫藤。淑芬说,等供台的鸡鸭吃腻了,可以摆上清新淡雅的花枝,解腻 “喂,你都把你徒弟当成什么人了!赤月耳朵很尖的!”叶贤有些无语的喊道。而赤月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红晕,不过赤月还是拿武士刀指着老头。 慈善拍卖正式结束后,许多坐在周围,甚至坐在前排的宾客,纷纷前来与李豪握手,想要结识这位出手大方的年轻人。 作为父亲,叶致远这些年既当爹又当妈,自然对儿子更加的放心不下。 “这有什么奇怪的,寒冰属性与玄水属性本来同源,只是后来慢慢演化成了两种属性!”第五夜解释说。 天使之约相比于其他工会,因为有于斌在背后进行指导,从一开始,就具备了非常完善的规章制度,其中就包括了玩家在执行工会分配的任务过程中,遭受各种意外之后的补偿方式。 在三天后的股东会议中,李豪见到了曾经的nba巨星,并被媒体称为奥尼尔对手的姚明。 对他们这些只能在旁围观、而无法出手干预丝毫的各大宗族修士而言,这一波紧接着一波袭来的震撼之事,也是让得在平日里自诩眼界不俗的他们,震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一处林间空地中,临时搭建的帐篷和栅栏之间,正弥漫着食物的清香。 只不过像解沐这种能及时守住心神的人还是少之又少,大部分的学院学生,一个个都在这“大海”当中迷失了自我。 电影特效光是如此,那电视剧特效,就更是发展起步慢,简直可以说处在襁褓阶段。缺少规范化的标准流程、没有成熟的市场体系、参差不齐的特效公司资质,都直接影响着呈现到观众眼前的画面。 “你!这哪有你说话的份!”今日县令不给她脸也就算了,还要被喜弟笑话,秋姨娘的脸上自然是挂不住的,不由的冲着喜弟吆喝了一声。 “话说,雪狼,你真不考虑让我们去对面部落骗去”不过就多跟白羽薇说了几句话,雪狼防他跟防野兽似的,这些天他都没机会在跟白羽薇说话。 萧奕仔细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这个黑锁链纹身,这个纹身看起来栩栩如生,就好像真的有条锁链所在他手腕上一样,但摸上去却什么都摸不到。 “是!”张茂答了一声是后,脚步不动,依旧恭恭敬敬的拱着手弯着腰,孙若愚不由得纳闷了。 “自,自然不是!”临近年关了,每一个合作的商铺喜弟都要求她们送上一份礼,这礼用不着多么厚重,主要是能表现有她们的特色。 三年时间,对凡俗之人来说,是一段不短的时光。但对数倍年寿命的修炼者来说,不过是稀疏平常之事。 但萧奕突然一跃而起,然后跳在了这大虫子的背上,手中的狱狼龙剑直接刺向了这大虫子的后背。 所以才会说自己有把握留下,但具体如何操作,亦需要细细琢磨一番才行,最迟不超过一年时间。 余家的人不开口旁人自然也不好说圆话,毕竟两边都得罪不得,场上便就异常的安静。 第84章 鸡妈妈 “这多不好意思啊。”陈若安狐爪拍地,桃木根须刺破泥土,裹住那鸡尸遁入土地。 锦鸡再度回望桃林,满眼悲切,那春时芳菲满枝、夏时浓荫蔽日的桃林,如今是断枝焦土般的破败,毫无美感。 “狐狸,人为什么总喜欢打仗?” “和我们狐类抢夺地盘,抢夺食物和交配权一样。” 锦鸡想了会儿:“狐狸 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敢再看不起土办法了,这里边有灵光一闪的超级天赋,只不过,这天赋包裹在了穿着带补丁衣服的智慧里,而普通人看见的往往是那件带补丁的衣服。 林轩仔细观察了一下獒王的表情,他发现獒王的这个脸,这个弧度,居然也成为滑稽了!我去,紫金镇的滑稽病毒已经这么恐怖了吗?不仅仅是外来的晚风清,连在紫金山上的獒王都被感染了。 穆承安皱起了眉头,显然他对这种事情十分痛恨,只是这些只是阿朱的回忆,所以他也无可奈何。 林峰心头震撼不已,右手手腕至手臂只是一瞬间就变得没了知觉。 弗格森之所以认为凯飒替自己压价,就是认定凯飒有想加盟曼联的意思。这几年的曼联可以说是英超时代以来最低潮,被阿森纳和切尔西压着,很难受。 想到这,楚皇帝不由得心神震骇,眼中浮现出一丝惊悚,若真是这样,楚修此时来大楚是要做什么? “可惜,那孩子自从做了这首咏月之后,就再也没有写出什么传世经典了。”老秀才说道。 但是队中悍将德容找媒体抱怨一阵,说是受不了凯飒的可怕,跟凯飒对阵就像看到魔鬼,不敢再挑战了,他选择临阵离开,以150万欧元的价格转会到德甲汉堡俱乐部。 刘家这些人更是每一个敢合眼的,即怕许朝阳半夜睡毛愣了,去刘大撇子那儿窜个门儿,又怕刘大撇子再过来的时候,自己眯愣着了挨骂。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那种场景,任谁看了都觉得震撼。 接着罗凡依旧痛苦的咬着毛巾,而慎也不客气,将他上身的骨骼关节处直接打断,之后迅速的开始重组。 “爸!妈!”他一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颓然的坐在办公室里面的田老爷子,还有田老爷子身旁脸色惨白,已经没有了什么精气神儿的田老太太,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去。 黑色炮弹轰炸,高山被夷为平地,一个还没有我高的雪芒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我苦笑一声,这也太蠢了吧,把你老窝端了都没感觉?活该你死!来到他的身边,抽出冰火琥珀,一剑插进身体里。 夏子轩闻言,摸着鼻子心中暗思,这血河闇界真是神秘无比,一切事物看起来都很不寻常。 天杀神剑上无尽的剑光爆发,东风呼啸,寒冰幻影浮现,雨水哗啦啦降下,虚空中有鸿雁北归长鸣之声,丁浩第一时间就施展了立春和雨水两大剑意,心中无情,脑海之中唯有杀意。 所有人峰的弟子,都眼巴巴地看着周良,希望这位内门大比的种子选手,能够在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替人峰弟子出一口气。 他担心这里只是一个障眼法,只是在误导自己,说不定大皇子等人,还藏在城中。 一时间,西域天降金雨,大地莲花开,万物生机漫天地,很多平民百姓顿时叩首,激动不已。 第85章 好一个自在无碍的大师 民国十七年的三月中旬,少林寺毁于兵火,事后又遭人为纵火焚烧。 大火燃烧四十余天,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等殿堂尽数焚毁。 一些《大藏经》《易筋经》的佛门经典,外加少林七十二绝技的秘籍皆化为灰烬,石刻造像碑、唐代壁画、古柏古槐,也一并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陈若安的周围一片焦土,大火余烬 而且你见过哪家的杀手把你叫出来,然后站在你的对面与你公平交战。 一句话,孤,让贺六浑彻底明白,这才是真正的王爷了。谁能想到,半年前自己还在怀朔城楼上站岗概叹人生,现在洛阳城里与王爷同桌。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一旦把握住机会,麻雀变成凤凰也是一转眼的事情。 冷清指着远处的近千名骑兵,随着冷清的声音,三十余骑正装准备攻击。 林然想了想,看来这个宝藏到底是谁家的还不知道呢,蝎子帮是十恶不赦的。 部分的马贼冲进开口,却发现两边都是巨盾。马贼惯用的刀砍在上面一点用没有,只有几个狼牙棒才可能撼动一点,敲出巨大的刺耳的哐哐声。 接连数日,李牧野一边服用轻身的药,一边在陈鲲鹏指点下学习这飞天夜甲秘术,直到这一天,陈鲲鹏认为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学下去了,才对许扬尘招呼一声,而后便十分不近人情的向李牧野下了逐客令。 李建山还以为摩罗人要为死去家伙报仇,他却没想到射箭的家伙临时改变了主意,第一目标本来是偷袭的韩风,却临时变成了正在惊呆中的澹台明月。 他们虽然对叶尘还不太清楚,但是在他们心中,已经把叶尘列为一个不可惹的对象。 这一声声炮声在不同的地方,看有不同的风景,比如说俞大猷此刻,感到非常的紧张,他紧张得浑身的汗毛都已经竖了起来,不为别的,就为这些炮弹。离他们太近了。 “殿下,各县县兵虽然已经有了,但是到有几分成色,还有北港的铁矿的详细情况,到底是要派人探查一下。本月之内,恐怕出兵有一点困难。”杨慎说道。 这个键按下去之后,翻东的飞行器,立马响起了,嘟嘟嘟嘟的声响。 来自前世的记忆里,慕雪心尖锐的声音,倏然在慕晚倾的耳边荡了开来。 秦珞晚没有停留,爬起来又迅速躲避,虽然被追得狼狈,但丝毫不惊慌,愈发沉着冷静。 “祖宗?这里是宴会厅,咱换个地方睡呗?”看着木精灵睡的鼻涕泡都要出来了,兰特扽过来法尼尔的一条尾巴,在哈尔卡拉的鼻子上扫来扫去。 当郭嘉带着一部分从光门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梅长歌的身影,脸上带着恭敬说道。 赵林知道自己刚刚吸收精魂,正是身体变化最剧烈的时候,急需补充营养。 然而,潘管家还未来得及阻拦,慕晚倾就径自走进了厨房,兀自捣鼓了起来。 岳州刺史杨思礼亲率所属前来恭迎,他已听说李药师军容严整,不喜宴乐,于是见礼之后,便请李药师登上城楼。 “对,没错,就是他,你和他相比什么都不是。”地蛟裂雪故意大声吼道。 项少风不再多言,带着项豹悄悄从偏僻处下山,展开身法直奔五指山。 随即城门一开,阿史那薄布跃马抡刀,亲率骑兵杀进城中,看来这次他是真急眼了。 第86章 接受了投喂,就是我的好大儿了喔 吗喽们聚集在树中,“吱哇”乱叫着,手舞足蹈,陈若安凭借进阶后的“通语”,外加肢体动作,大概能猜出这群猴子在说什么。 啪! 一根血糊糊的东西丢到了狐狸面前,为首的大猴子接连抬手,意思是要招待眼前不请自来的客人。 陈若安用鼻尖嗅了嗅,闻到一股浓郁的甜腥,这气味对刚得炁的精灵有着致命的吸 市长有点儿弄不明白了,他不知道这队士兵是怎么来的,自己也没向军方求援,再说就算有警察抓不了的匪徒也应该武警来,怎么会有军队出现。 笑了笑。星洛把宫娇娇横抱了起來。放在大腿上。一手欲要朝着宫娇娇那柔软的高峰探去时。电话却是随之响了起來。 雷龙在身体之中游走,一道道浅浅的雷纹盘居在其脸庞之上,双瞳之中紫色雷芒闪动。 “对不起公子,红袖没有考虑周全,没有为公子备下一些点心夜食。”红袖甚是自责地轻声道。 穿好衣服之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四个黑衣人果然已经被解决掉,横七竖八的躺在走廊中。 我们被带到了训练场,分开训练后,班长开始给我们班讲解投掷手榴弹的要领。 果不其然,一切和我想的一样,当我背着背包跑到训练场时,胡鑫磊和郑浩还有其他几个战友已经打着背包站在班长面前了。 “嘿嘿。我这不才到吗。你们聊得开心就沒好意思打断你们。要不你们继续。我下去吃点东西。今天还沒吃东西呢。”叶天讪讪的笑说道。 而这个方子,砸在人的身上,只要力道和部位拿捏准确,不会受重伤,只会让人感觉到痛罢了。 原来团部就离我们新兵连这么的近,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见识我们的团部。 跟踪到大佛寺的土暴子随即陷入了胶着的血战。走投无路的官军和士绅依托寺院的高墙和院落拼死抵抗,让土暴子每前进一步都要死伤两三人。 他带着老婆和当时几岁的姑娘来了燕京,万念俱灰,那时候可没有出人头地,要配六国相印的念头。只想着,这么大的事情还能保住一条命出南京,是老天爷赏了条性命,他得感恩。 宋云岫有自己的想法,但她那些想法跟他说不出口,索性就抿着嘴继续不吭声了。 说着话,中年男人挪动着脚步,从那敞开着的公交车门,一步步重新走了下去。 柔和的灯光下,琴板外身有着古朴的纹路,诡异的雕花,看起来像一个伟大的木制雕刻作品,陈旧泛黄的白键和散发着阴森幽暗的黑键交织在一起,让人清楚眼前的这件华美的雕刻品是一台实打实的钢琴。 当关魔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而且重复的演奏导致人越来越无法专注的去聆听演奏出来的声音。 下班之后,宁涛心情郁闷的到了一个酒吧,这是一个省城颇有名气的艺人在经营,里面的氛围很好,没有其他酒吧的吵闹,显得很恬静,有一首歌在唱着,那么低调,那么深沉,又那么委婉动人。 那些衙门公差因为长期在大领导身边工作,又有世代久居子孙相替的制度优势,所以逐渐与士绅勾结,甚至自己也化身为士绅中的一员,在地方上形成一股强大的黑恶势力。 第87章 狐狸妈妈? 在马仙洪看来,商周大战是天下之争,背后的异人厮杀,实际则是两派异人对传道一事的不同理念所引发。 其中阐教代表的是精英主义,只愿意将道法传给根器深厚、品行端正的“至人”; 而截教则主张不分出身、不分物种,万物皆有修行的权利。 截教的“有教无类”,与老马通过修身炉转换异人、消除差异的理 这个声音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顿住了。许多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正常情况下,就算再勤奋的人也做不到整天修炼,总要做一些别的事情。 “叮叮当——”金属与金属之间的较量声,精灵球以无可匹敌的坚硬让这些飞天螳螂的前臂镰刀无可奈何,不过精灵球也没能发挥什么作用。 李恒轩只感觉到一阵恶寒,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被人当做了猎物,还是龙这样的恶心变态。 这些百变神锋还没有安排好去处,属于暂时摆放在这里,顺便起到一些震慑作用,让世人看一看范浪的底蕴。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比不上你,没有你的话,我们解决不了?”父神问道。 托尔蓄力的时候场面很能镇住一些人,而王风只有一个‘电灯泡’。当然论破坏力的话,王风的气功弹比雷神这个厉害多了。 在一阵阵的惨叫声中,战斗结束,天道盟两队人,一百多个武者全军覆没,无一幸存。 “拿来看看,总觉得那姿色的晶体,好像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之前师叔把仙器带回去,如果没什么作用的话,很可能还会回来找你!”无定道。 在米国分公司总裁去行善的时候,王风这边也让红后与上次那些材料供应商联系了起来,让他们给自己提供和上次一样的材料。不过嘛,规矩要改改,货到付款。 刘镒华对着十几个最后顽抗的家伙冷笑了几下,凌厉的目光扫了一圈,慢慢的往前迈步,身边的五个治安人员配合的跟在后面,有的把手铐已经拿在手上。 追!觉得自己被耍了,幽香很恼火。她不允许自己犯下这样的失误。这种失败实在可耻。 现在鳌拜鼓励当海盗,已经推翻了儒家学说,却没有提出反对的人。安于现状明显不如出去抢劫吸引力大。 这一点,做为在商海浮沉二三十年的臧永晨又怎么可能看不清楚? 的确,当唐信说希望他们改变世界时,他们中不少人还真涌起了自信与希夷之光。这一点唐信非常理解。 晚上八点,宴会准时开始。今晚的宴会不仅仅是吃顿饭那么简单,金河谷还准备了几个节目,在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歌舞表演之后,金河谷登上了台,宣布今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临了。 由三百个岛屿组成了一幅世界地图的宏观景象。俯瞰而去,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个大洲的形状,甚至著名城市会用独特的建造方式打造成标志,譬如亚洲的港城,东京等等。 大总管拉鲁被气的七窍生烟,为什么不跟上去,为什么不弄明白共军的意图是什么,一百多个共军就你们吓住了?就这个德行还怎么去和共军打仗? 就在阵地上的战士们胡乱议论的时候,从峡谷内传来了一阵阵坦克走行起来特有的隆隆声,卫刚和王老虎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用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肯定是坦克营上来了。 第88章 狐狸,这情劫另有所解啊 或许之前对战王亮,韩狼还没有这样狂暴。可碾压陈海,没错!就是碾压,前后不过几招,便将陈海神兵斩断,将其镇压重创。 “正是有个事儿为难……”高姨娘没有给李姨娘瞒着的打算,可也犯不上背后踩她,说起话来并没夸大,也没留情。 六大门派,仅仅从本事上来说,追魂一人,可是谁也不放在眼里。 陆黔冷笑道:“不就是满口饭能吃,满口话不能乱讲么?下官记得王爷的提醒了。恭送王爷。”福亲王点了点头,招呼着众家丁自行去了。 不仅如此,但凡只要收到消息的人,不管之前在哪里,只要不是出宗门任务,或者紧急之事的,他们都在往回赶。 在监视下,他不能心软。面无表情的抱起她,用西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走出了候机室。 晓东确实不管自己妹妹这么多,因为两兄妹之间彼此已经这么熟悉了,都知道,自己妹妹说的不想要,不喜欢吃,这句话究竟是多么的虚伪。 从旁看来她是在等待对手先进招,以便寻找破绽,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不过是在硬撑,努力积蓄起不多的残存体力,压抑着愈显粗重的呼吸,防止给敌人听出端倪。 都说向珺病重,可现在愣是谁都不知道向珺怎么病了——前段日子有和向珺交好的姑娘家去上门探望,也被拦住了。 “我不管!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进化!九霄神龙!此仇我必报!”鬼雕丧心病狂,眼睛也变得更加的嗜血。 来到这里的人,一旦被空间漩涡给卷入了进去,要么会瞬间惨死,要么有可能会获得造化。 好兄弟是需要讲义气。但是现在是生死时刻,兄弟情义的确是应该可以靠靠边了。何况还有更加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也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兄弟。 墨易双臂消失,伤口那里,伴随着时间光雨,阻止住了墨易的手臂复原。伤口那里,一边是干枯,犹如老人的手臂。一边的青嫩,仿佛婴儿的手臂。 “我已经联系了高层,测试过后,就会送上一份厚礼赔罪,而且只要方先生的潜力超过卓越级,我们大盛商行愿意全力提供修炼的资源。”刘青又是道。 随着战场尽毁,两方都是短暂的休息下来,经过刚刚的对碰,天阶灵兽虽然体态完好,但体内情况却是不明朗,至于如何它知道,空灵境老怪也是能看得出来。 这座古城乃是春秋城,被一方域外势力,牢牢的把持住了。这方域外势力,多是春秋姓,所以被称为了春秋城。 穆风被六位神王指点,深得轮回界的诸多天功,是轮回界的核心弟子。 回去之后,集合众人先进的设备,或许比自己现在瞎飞用灵识搜索要好得多。 但天罪却知道,正因为他强大到如此境界,他才会对口腹之欲更加追求。 但是,此时的他们后悔已经是来不及了,为今之计,只能死守这东域最后的一片净土了,要是最后这东域也是沦陷的话,那么整个玄天大陆便是会彻底的成为魔灵的天下了。 为了缓和现场的气氛,欧阳天只能答应太上九长老的要求,希望他的问题不是太过分。 轰!沧海神气爆裂,洛千秋托着沧海神域,直接掠向薛昊,如同蚂蚁搬山一样,将这可怖神域怒砸而下。 就之前的情形来看,他们二人至多能够自保,想要救人恐怕是没什么办法。但是雷恩·克里斯既然敢放手一搏,就说明他多少还是有些底气。韦恩反复思量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拼一拼看看。 如今中央界的局势,就如同是一串鞭炮。一旦被引燃,将呈现出连续性的爆发,直到这串“鞭炮”燃尽为止。而种种迹象都表明,中央界这串鞭炮,已经被架到火上烤了。 所以现在的关键问题就是,如何让这堵墙知道现在的情况,也好赶紧放过他们两个。 说完之后,他便是和慕容语嫣,向着前方的大树靠了过去,在走进离那颗大树还有十米远的地方的时候,魏生和慕容语嫣便是停了下来,他们想听一听树上的那些人是来干什么的,是不是专门来监视他们的。 天色大亮,站在视野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举目眺望,甚至能看门白雪皑皑的富士山。山上寒冷冰凉,山底暖和舒爽,如果不去看那些意外发现大火燃烧而惊慌失措的人们的话,这会是一幅很好看的画卷。 而很显然,四等拍卖场中清冷了许多,且有强大禁制存在,对于神境三四品武者来,进入其中如履平地,可薛昊这些连神境都没踏入的,在禁制波动下心神极为不宁,如同时时都有着千刀万仞悬在头顶,随时要夺人性命。 林炎觉得自己该正视当前的问题:现在已经没办法找到另外两个部落的人了,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89章 少林功夫好耶~ 边城的生活可没有这里这么平静,他们在这里生活,至少不用担心自己的命。 试图把人类们一个个驱赶,看得出它们已经隐藏很多年,有很多底牌一直等待这个机会。 走出会场,司机的车一直停在门口,由于这并不是散场时间,只有三三两两的记者守着出口。 么样?龙嘛,就要翱翔九天,这也就象征了我们联盟的目标。你们觉得怎么样?”剑逆满怀期待的看着众人。 要知道,若是谷星海早些出手,此种局势之下,无论是孔妙或是顾江这边,定然会被动许多。 果然,赵雄这话刚出口,秦蕙莲那双大眼睛马上抬头看向他,眼神之中满是震惊。 一听这话,八院平民们顿时面如死灰,浑身都在疯狂颤抖,气氛在这一刻压抑且沉闷。 想到此处,江历城内心已经做出了抉择,他从走廊的墙上起身,往出口走去。 凯莎侧过身,一脸疑惑的看着周星星,她很想知道接下来周星星打算做什么。 吃人家嘴短,那人家手软,到了最后非但没有计较自家的祖产被别人买了去,还很是恭敬的对着钟彭氏这个年纪最大的老太太行礼,心满意足的就走了。 躲在桌子下,我的此刻十分的紧张,我不知道鬼会不会来找我。甚至我都不知道具体有没有鬼,可是哪个梦太过于真实了,不得不让我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除了人畜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存在。 “噣噣噣……”正在吴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敲门声,吴用知道,一定是雪雅哈到了。 但皇朝创建不足万年,却历经了八代人皇,足可见其中事情,不止表面这样简单。 毕竟大明朝从土木堡之变后几乎所有的正人君子,忠臣做的都是把持权力,把皇帝逼到墙脚处,甚至有的暗暗的除掉皇帝然后换一个听自己话的人上去。 千里之地,滚滚震动,荒漠都是沸腾,无数黄沙流淌,好似黄河咆哮,声势浩荡,动人心魂。 大致是因为,他在登州待的时间太久了,积攒了一定的人品,所以整个交易过程没有发生意外,而船家一夜醒来,发现船上几百吨货物失踪,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几乎所有城市里的人类都人人自危,大家都清楚,一旦这两千多匪鳞魔猿突然出现在城市里面,在救援来临之前,肯定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下一刻,宁涛便晃动着五帝钱,激活早已备好的阵法,利用灵气驱逐着房间内的污浊之气。 作为超越了法器的法宝,薪灯彻底认主后,还有一个能力,那就是收入体内,此刻在牧易的脑海中,那广阔的识海中央,被无尽灰雾包裹的地方,一盏琉璃灯静静的悬浮着,其上燃烧着淡蓝色的火苗。 没错,超过千万的月票,即使在人口基数如此之大的这个世界都未曾出现过,即使至高神最后的时刻,也仅仅止步于九十万多个一两千。 “裂空斩……”杨少天一声大喝,手中玄力猛然间注入到了天星刀之中,天星刀瞬间光芒大放。 “你压着我疼了!”宋佳蹙眉说道,林缚像死物一样的压在她身上,那可以真沉。 张翔是一名刚刚上班两年的普普通通的白领,为人不活泼也不沉闷,长相不普通也不帅气,总之一句话,正常人一个。 互相寒暄了一句话之后两人再次互相看着对方,气氛却是有一点僵持,给人一种沉闷的感觉。 “嗖……”破空声陡然响起,天日刀在杨少天的惊愣中向那阵法中窜了进去。 “咧咧。”那黑袍人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死寂空洞的眼,发出一道沙哑的笑声,进而手中镰刀猛然一卷,将朱暇身形在虚空中拉了一个踉跄,同时一掌带着浓郁的尸气拍向朱暇胸膛。 所以妾与妾之间又有不同,制定礼仪的官员们便又在妾中分出比较有地位的一类,称为媵,除正妻外,娶则为媵,奔则为妾。 在这种大背景下,十一中的返校日显得特别的隆重,当然每年的返校日都隆重,只是今年的喜气大了些,张灯结彩拉横幅,样样齐全。 他用灼热的唇将她要说出的话全数堵回她的口中,他岂会不明白她的心思,只是恼她,为何不对他说明白,讲清楚,而非要一走了之。 盛世早已经给他们的两个孩子偷偷的拍了照片,在喂给顾阑珊喝完姜汤之后,就拿给了她看。 贵侍的话让罗羽菱心中莫名地惆怅了一番。虽然感觉这样的惆怅很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暗道是自己的确忽略了这我见犹怜的贵侍,心中泛起的一抹抱歉而已。 “你们这般无用,活着也没有必要了。”沐景祈直接抽出手中的长剑,冷眼看着在自己面前倒下的人,眼底冰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