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有清辞》 第一章 破城日,麦饼香 大靖的最后一场秋阳,是被血腥味冲散的。 沈清辞蜷缩在普济寺后山的地窖里,指尖还沾着刚磨好的麦粉。地窖外传来沉闷的撞门声,像有无数只巨兽在用獠牙啃噬着这方仅存的安宁,混着僧人们短促的诵经声,很快便归于死寂。 她怀里揣着个粗布包,里面是半块刚烙好的麦饼,余温透过布料熨帖着心口。是给住持师父留的。师父年近八旬,腿脚不便,破城前让她躲进地窖,自己留在前殿“与佛同在”。 “哐当——” 地窖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瞬间吹散了窖里麦粉的甜香。沈清辞下意识地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抬头时,撞进一双燃着野火的眼睛。 来人身形高大,玄色皮毛大氅上落满了雪,却掩不住甲胄上凝结的暗红血渍。他身后跟着的士兵个个面目凶悍,腰间弯刀还在滴着水,显然刚从厮杀中过来。 是凛北人。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站直了些。她认得这张脸,曾在大靖与凛北的议和文书上见过——凛北最年轻的汗王,赫连烈。传闻他十三岁弑兄夺位,十五岁亲征踏平了西域三部,是草原上最烈的狼。 此刻,这头狼正垂眸打量着她,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从她沾满麦粉的素色僧衣滑到她紧攥着布包的手。 “藏得挺深。”他的声音带着北地口音的粗粝,像砂石刮过冻土,“普济寺的和尚说,这里躲着位金枝玉叶?” 沈清辞没说话。她是大靖的六公主,生母早逝,因体弱被送进普济寺“祈福”,在深宫与佛堂的夹缝里活了十六年,论起存在感,还不如御花园里的一株玉兰。可国破家亡之际,“公主”二字,反倒成了催命符。 赫连烈见她不答,往前迈了一步。地窖低矮,他不得不微微低头,阴影将沈清辞完全笼罩。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宫廷里的熏香,而是淡淡的麦粉气,混着点烟火的暖。 这味道让他莫名地顿了一下。 “怀里揣着什么?”他忽然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襟。 沈清辞猛地后退半步,将布包护得更紧:“给……给师父留的麦饼。”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的韧劲儿,像寒冬里没被冻僵的草芽。 赫连烈的动作停住了。他见过太多大靖贵族的模样,城破时要么哭喊求饶,要么拔剑自刎,却没见过哪个公主,国破家亡之际,还惦记着给老和尚留半块饼。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大靖的皇族,就这点出息?”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抢布包,而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沈清辞的手腕纤细,隔着薄薄的僧衣,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糙与冰冷,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跟我走。”赫连烈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大靖亡了,你的佛保不住你。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凛北的战俘后。” “战俘后”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沈清辞耳膜发疼。她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没了方才的怯懦,反倒燃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我跟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赫连烈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一个亡国公主,也配跟他谈条件? “说。”他倒想听听,这只刚被拔了爪牙的兔子,还能蹦跶出什么花样。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他,望向地窖外漫天的风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普济寺里有百工阁的藏书,还有些老工匠……求你,别烧了那些书,别伤了他们。” 百工阁?赫连烈愣了愣。他听说过,那是大靖存放工匠技艺的地方,烧瓷、织布、造车、农耕……在他看来,都是些娘们儿才会在意的玩意儿,哪有弯刀铁骑管用? 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不像宫廷里的女子那样藏着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她好像真的不在乎自己会被带去北漠受什么苦,只在乎那些书和人。 “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赫连烈收紧了手,看着她疼得蹙起的眉,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 沈清辞咬了咬下唇,忽然挣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 “这是我画的改良织布图。”她把图纸递到他面前,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织布机,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解,“凛北的冬天冷,你们的羊毛布太粗,不保暖。按这个图改,能织出更密更暖的布。” 她的指尖因紧张泛白,却固执地举着图纸:“我用这个换那些书和人,值吗?” 赫连烈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看不懂那些细密的线条,却能感觉到纸上的认真。他想起凛北每年冬天冻死的牧民,想起母亲临终前裹着粗糙羊毛毯咳嗽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没接图纸,也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跟上。” 沈清辞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答应了。她赶紧把麦饼和图纸都揣好,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地窖,雪下得更大了。普济寺的山门已经被撞塌,断壁残垣间,凛北士兵正拖拽着僧人往外走,几个老工匠被捆在廊下,脸上满是惊恐。 赫连烈回头看了一眼,对身边的亲卫吩咐:“把百工阁的书都收好,工匠和僧人,单独看押,不许伤了。” 亲卫愣了一下,还是领命去了。 沈清辞望着那些被妥善安置的工匠和僧人,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风吹起她的僧衣,露出纤细的脖颈,像一株在风雪里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赫连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觉得这株芦苇有点意思。 他见过太多带刺的玫瑰、有毒的罂粟,却第一次见这样的女子,亡国了,还惦记着织布、麦饼、工匠……像颗埋在雪地里的麦种,看着不起眼,却好像藏着能顶破冻土的劲儿。 “走了。”他再次开口,声音似乎比刚才缓了些。 沈清辞应了一声,低头跟着他穿过狼藉的寺院。经过前殿时,她看到了住持师父的遗体,老人家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像是只是睡着了。 她的脚步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热,却硬生生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对着师父的遗体,悄悄弯了弯腰,然后挺直脊背,继续跟着赫连烈往前走。 风雪中,凛北的铁骑正在集结,马蹄踏过积雪,留下深深的印记。赫连烈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雪地里的沈清辞,向她伸出了手。 “上来。” 沈清辞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放了上去。 赫连烈一用力,将她拉上了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马身一晃,沈清辞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隔着厚重的皮毛大氅,她仿佛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抓紧了。”他低喝一声,策马扬鞭。 骏马嘶鸣着冲出普济寺,奔向远方的凛北大营。沈清辞回头望去,大靖的都城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宫墙的轮廓渐渐模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怀里的麦饼还带着余温,改良织布图的边角被她攥得发皱。沈清辞望着茫茫雪原,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凛北的雪再大,总有化的时候。只要人还在,手艺还在,总有能种出麦子、织出暖衣的一天。 而她,沈清辞,大靖的六公主,从今天起,要在这片冻土上,为自己,也为那些幸存的人,找出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马背上的赫连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望着雪原的眼神里没有绝望,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不由得再次皱起了眉。 这亡国公主,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章 烬宫冷,布声咽 凛北王庭的帐篷,比沈清辞想象中更冷。 不是毡布挡不住风雪的那种冷,是人心隔着冰墙的寒。 她被安置在王庭最偏僻的一处帐篷,说是“战俘后”的居所,其实与囚笼无异。四周守着赫连烈的亲卫,帐篷里除了一张铺着粗毛毡的矮榻,只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罐,连炭火都只给了一小盆,烧得有气无力。 送她来的亲卫放下一个包袱就走了,包袱里是几件半旧的凛北服饰,粗麻布磨得发硬,带着股羊膻味。沈清辞摸了摸布料,指尖划过粗糙的纹理,忽然想起百工阁里那些柔软的云锦——如今,怕是都成了灰烬。 “公主……” 帐篷帘被轻轻掀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钻进来。是之前在普济寺照顾过她的小沙弥,名叫明心,不过十二三岁,此刻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是几块冻得发硬的麦饼。 “他们说……让我以后跟着您。”明心的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受了惊吓,“住持师父他……” 沈清辞接过碗,指尖触到碗沿的冰凉,心里也是一涩。她拍了拍明心的头,把自己怀里那块没送出去的麦饼分了一半给她:“师父去见佛祖了,是好事。我们得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 明心点点头,小口啃着麦饼,眼泪却掉了下来:“公主,我们真的要在这儿待一辈子吗?他们会不会……会不会杀了我们?” 沈清辞没说话。她走到帐篷角落,那里堆着她从普济寺带出来的一个小木箱,里面是她偷偷攒下的针线、炭笔,还有几本百工阁的手抄残卷。她翻开一卷《蚕桑要术》,指尖抚过“北地可试种耐寒桑苗”的批注,心里渐渐有了底。 杀不杀,由不得她,但活不活,得看她自己。 傍晚时分,帐篷帘被猛地掀开,风雪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那盆炭火摇摇欲坠。赫连烈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血腥气,显然是刚从庆功宴上过来。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凛北贵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看一件新奇的玩物。其中一个络腮胡的贵族,是赫连烈的堂叔,名叫赫连山,据说在灭大靖的战役里立了大功,此刻正扯着嗓子笑:“汗王,这就是大靖的公主?瞧这细皮嫩肉的,怕是经不住咱们北漠的风!” 另一个贵族接口道:“听说大靖的女人都爱摆弄些针线,不如让她给咱们缝几件战袍?也好让她知道,谁才是这草原的主人!” 哄笑声里,赫连烈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比帐外的风雪还冷,带着审视,像是在掂量一件战利品的价值。 “他们说的,你听见了?”他问,声音里带着酒气的浑浊。 沈清辞抬起头,没看那些嘲笑她的贵族,只望着赫连烈:“回汗王,听见了。” “那你会缝吗?”赫连山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话,“别是只会穿那些绫罗绸缎的娇小姐吧?” 沈清辞没理他,依旧看着赫连烈:“我会。不仅会缝衣,还会织布。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篷里那盆快要熄灭的炭火,“这里没有织布机,也没有合适的线。” 赫连烈挑了挑眉:“你还真敢应?” “汗王答应过我,保百工阁的工匠和书籍周全。”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如今我既是汗王的人,自当为汗王分忧。凛北的战士在前线拼杀,总得有件耐穿的战袍,不是吗?”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没讨好,也没示弱,反倒让那些起哄的贵族愣了一下。赫连山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却被赫连烈一个眼神制止了。 赫连烈盯着沈清辞看了半晌,忽然对身后的亲卫说:“去,把百工阁那几个老织匠叫来,再给她找些羊毛和木料。” 亲卫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赫连山急了:“汗王!这亡国奴的话您也信?咱们凛北的战士,穿羊皮袄照样能打仗!” “堂叔觉得,冻死在雪地里的牧民,穿什么能活过来?”赫连烈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您库房里的绸缎太多,看不得有人琢磨怎么让羊毛更暖?” 赫连山脸色一变,讪讪地闭了嘴。他知道,赫连烈这是在敲打他——前几日清点战利品时,他私藏了不少大靖的绸缎,这事怕是被汗王知道了。 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雪拍打毡布的声音。沈清辞低头整理着木箱里的图纸,没再说话。她能感觉到赫连烈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像在看一株突然出现在雪原上的陌生植物。 没过多久,亲卫领着三个老织匠进来了。都是大靖百工阁的老人,身上还有被捆绑过的痕迹,见到沈清辞,眼圈都红了,却碍于凛北人的注视,不敢多说什么。 “见过……公主。”为首的老织匠颤声行礼,声音哽咽。 “张师父,别多礼。”沈清辞扶了他一把,从木箱里拿出那张改良织布机的图纸,“您看这个,能不能在现有的木料基础上改出来?咱们先用羊毛试试,织出的布要密,要暖,还得耐磨。” 张师父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晌,眼里渐渐亮起光:“公主这图……妙啊!把踏板改了方向,纬线能织得更紧实,羊毛纺得细些,确实能比咱们原来的布暖和三成!” 其他两个织匠也凑过来看,连连点头:“能改!只要有合适的木料和工具,三天就能做出样机!” 沈清辞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赫连烈:“汗王,您看?” 赫连烈没说话,走到图纸前,弯腰看了看。他依旧看不懂那些线条,但老织匠眼里的激动不是装的,沈清辞脸上的笃定也不是假的。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凛北的冬天里,母亲总把他裹在厚厚的羊毛毯里,可寒风还是能钻进来,冻得他整夜睡不着。 “需要什么,尽管跟亲卫说。”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别耍花样。” “我只耍手艺,不耍花样。”沈清辞回视他,目光坦然,“手艺能让人活命,花样不能。” 赫连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那些贵族离开了。帐篷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目光,三个老织匠才敢围上来,抓住沈清辞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公主,委屈您了……” “咱们亡国了,还要给仇人织布……” 沈清辞摇了摇头,擦了擦眼角的湿意:“亡国了,人还在。只要手艺在,咱们就能活下去。织出好布,他们才不会轻易杀了咱们,大靖的百姓也能少受点罪。” 她拿起一块粗糙的羊毛,放在手里捻了捻:“张师父,咱们开始吧。先把羊毛纺成线,越细越好。明心,帮着烧点热水,给师父们暖暖手。” 明心赶紧点头,去摆弄那个缺了口的陶罐。老织匠们抹了把眼泪,也拿起羊毛,开始忙活起来。 帐篷里,炭火被添了些柴,渐渐旺了起来,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点暖意。羊毛在指间被捻成细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绝境里的希望。 沈清辞坐在矮榻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险,但至少,她已经在这片冻土上,播下了第一粒种子。 而帐篷外,赫连烈并没有走远。他站在风雪里,听着帐内传来的细微声响——老人的咳嗽声,少女的低语声,还有羊毛摩擦的轻响。 这些声音,和他熟悉的刀兵相接、烈酒豪饮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那么一丝。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孤零零的帐篷,毡布上落满了雪,像一座小小的雪屋。 里面,真的能织出比羊皮更暖的布吗?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有些期待。 第三章 羊毛软,锋芒藏 三日后,第一台改良织布机立在了沈清辞的帐篷外。 木料是从废弃的军需帐篷上拆下来的,带着点霉味,却被老织匠们打磨得光滑。踏板改了方向,纬线轴上缠着新纺的羊毛线,细得像银丝,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清辞站在织布机前,指尖拂过冰凉的木梭,深吸了一口气。明心在旁边捧着一摞纺好的线,眼睛亮晶晶的:“公主,真的能织出更暖的布吗?” “试试就知道了。”沈清辞笑了笑,踩下踏板。 木梭“咔嗒”一声穿过经线,带着羊毛线的柔软掠过指尖。她的动作不算快,却很稳,每一次踩踏板、拉经线,都透着股沉静的专注。老织匠们围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点一句,帐篷外的亲卫原本抱着刀监视,看了半晌,也忍不住凑近了些。 第一匹布织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那布不算宽,却比寻常的羊毛布细密了一倍,摸在手里像揉着一团云,带着羊毛特有的暖意。沈清辞剪下一块,裹在明心冻得发红的手上,明心“呀”了一声:“真的好暖!比我以前穿的棉衣还暖!” 张师父摸着布面,眼眶发热:“公主,成了!这手艺……真的成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赫连烈勒马停在帐篷前,身后跟着几个将领,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织布机上的布,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就是你说的‘暖布’?”他翻身下马,走到织布机前,伸手捻起布角。 指尖触到布面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他从小穿惯了粗糙的羊毛毡,要么硬得磨皮肤,要么缝隙大得漏风。可这布……软得像春日融雪,却又密得不透风,握在手里,仿佛能攥住一团实实在在的暖。 “汗王摸摸就知道了。”沈清辞递给他一块剪成方形的布片,“比寻常羊毛布省料三成,保暖却能增五成。若是给士兵做里衬,冬天行军能少冻坏些人。” 赫连烈没接布片,却看向那些围在旁边的老织匠:“当真?” 张师父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汗王,此布用了‘双纬织法’,纬线比寻常细一半,却织得更密,确如公主所说。老奴敢以性命担保,若全军推广,今年冬天冻伤的士兵至少能少一半!” 将领们听了,都有些动容。凛北的冬天是兵卒的催命符,每年冻死冻伤的不在少数,若是真能解决这个问题,无异于多了一支生力军。 “哼,不过是块破布,能有什么用?”一个粗嘎的声音插了进来。赫连山不知何时也来了,他瞥了一眼那块布,满脸不屑,“咱们凛北的勇士,靠的是马快刀利,不是这些娘们儿的玩意儿!我看她就是想耍手段讨好汗王,留着条贱命!” 沈清辞脸色微沉,却没动怒,只是看向赫连烈:“汗王,布好不好,不是靠嘴说的。不如让人做成几件袄子,给哨兵穿上试试?三日后,便知真假。” 赫连烈看着她。她站在织布机旁,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衣,脸上沾了点羊毛絮,却丝毫不见怯懦。那双眼睛亮得很,像藏着星子,不是讨好,也不是挑衅,只是一种“我说的都是真的”的坦荡。 他忽然想起大靖破城那日,她抱着麦饼说“能让你的牧民熬过冬天”的样子。 “准了。”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对亲卫道,“取十匹羊毛来,让她们接着织。再……给帐篷里多添两盆炭火。” 亲卫愣了一下,连忙应下。赫连山还想说什么,被赫连烈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接下来的三日,沈清辞的帐篷外热闹了起来。老织匠们轮流守着织布机,沈清辞亲自教几个被派来帮忙的凛北女子纺线,明心则负责烧热水、送吃食。帐篷里的炭火一直旺着,羊毛线堆成了小山,织好的布一匹匹叠起来,像堆着团簇的白云。 有路过的士兵好奇张望,沈清辞就让明心递块布片给他们摸,士兵们啧啧称奇,回去后免不了跟同袍念叨几句,渐渐的,“战俘后织出暖布”的消息就在军营里传开了。 第三日清晨,天降大雪。赫连烈让人取了两件用新布做的袄子,送到北境最苦寒的哨卡,那里的哨兵常年顶着风雪站岗,冻伤是常事。 傍晚时分,去送袄子的亲卫回来了,冻得满脸通红,却难掩兴奋:“汗王!神了!那袄子是真暖!哨兵说穿上半个时辰,冻僵的手脚都缓过来了,风一点都钻不进去!” 他还带来了哨兵托他转交的一块冰——冰上放着一片新布,布面干爽,竟一点没被冻透,而旁边放着的寻常羊毛布,早已结了层白霜。 将领们看了,都露出惊色。赫连烈捏着那块布,指尖传来的暖意仿佛顺着血脉蔓延开,一直暖到心口。他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在沧澜当质子,冬天冻得缩在墙角,那时若是有这样一块布…… “好。”他沉声说,“传令下去,让百工阁的工匠们立刻赶制织布机,所有牧民部落,都要学这织法。所需羊毛、木料,优先供应!” “汗王!”赫连山急了,“哪有让亡国奴的手艺在咱们凛北传开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凛北人不如汉人?” “能让子民活命的手艺,分什么汉人和凛北人?”赫连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堂叔若是闲得慌,就去给各部落送织布机图纸,少在这里说废话。” 赫连山被噎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沈清辞的帐篷,转身走了。 沈清辞在帐篷里听到了外面的对话,手里的木梭顿了顿。她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张师父叹了口气:“公主,这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沈清辞摇摇头:“这只是开始。织布需要羊毛,羊毛来自羊群,可凛北的羊到了冬天就掉膘,产毛量低……咱们还得想办法改良牧羊的法子。” 她从木箱里翻出另一卷图纸,上面画着圈养羊圈的样式,旁边写着“储草御冬法”。明心凑过来看:“公主,您连这个都懂呀?” “以前在百工阁看过《牧养纪要》。”沈清辞笑了笑,“多学一点,总能用上的。” 正说着,帐篷帘被掀开,赫连烈走了进来。他今天没带随从,身上的寒气比往日少了些,目光落在沈清辞手里的图纸上。 “又在琢磨什么?”他问,声音缓和了些。 沈清辞把图纸递给他:“想让牧民冬天把羊圈起来养,提前储备干草,这样羊就不会掉膘,产的羊毛也会更多。” 赫连烈看着图纸,上面的羊圈设计得很巧妙,既能挡风,又能通风,还标注了储草的方法。他忽然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亡国公主,脑子里装的东西,竟比他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将领们还实在。 “你……”他想问她为什么懂这么多,却又觉得多余。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做的这些,都实实在在地能让凛北变好。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说:“汗王,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让大靖的百姓也学这织法吧。”她轻声道,“他们现在大多在做苦役,冬天冻饿而死的不少。若是学会织布,既能活命,也能为凛北添些布帛,两全其美。” 赫连烈看着她。她眼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恳切,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讨好,也不是在谋划复国,她只是……见不得人受苦。 这种念头,在弱肉强食的凛北,简直天真得可笑。 可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帐篷里那些忙碌的老织匠,心里那点可笑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准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明日起,搬去‘暖帐’住。” 暖帐是王庭里条件最好的帐篷,离他的主帐不远。沈清辞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掀帘出去了。 帐篷外,风雪似乎小了些。赫连烈抬头看了看天,雪粒子落在脸上,竟不觉得那么冷了。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从哨卡带回来的布,指尖的暖意仿佛还在。 这个沈清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不明白,却也不想再深究。 只要她织的布能暖活人,她说的法子能让羊肥起来,那就让她继续做下去吧。 至于其他的…… 赫连烈策马走向主帐,寒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甲胄上冰冷的锋芒。 他是凛北的汗王,从不信什么温情,只信手里的刀和脚下的草原。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沈清辞低头织布时,睫毛上沾着的那点羊毛絮,他的心跳,竟乱了半拍。 第四章 暖帐寒,旧忆涌 搬去“暖帐”的那日,天放晴了。 阳光透过雪原上的薄云,洒在新帐篷的毡布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芒。这顶帐篷比先前那顶大了三倍,里层铺着厚实的羊毛毯,角落立着铜制的炭盆,烧得正旺,连空气里都带着暖意。 亲卫搬来沈清辞的小木箱时,脸上多了几分客气:“沈姑娘,汗王说,您缺什么尽管开口,属下这就去备。” 沈清辞谢过他,看着明心兴奋地摸着柔软的毡毯,忍不住笑了笑。暖帐虽好,却也像个更精致的笼子,四周的守卫没少,反而离赫连烈的主帐更近了,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 “公主,这里比之前好多了!”明心抱着一个新缝制的布枕,笑得眉眼弯弯,“您看这枕套,用的还是咱们新织的布呢!”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细密的针脚,心里却没那么轻松。赫连山的敌意像根刺,扎在她和那些工匠、百姓的安危上,而赫连烈的态度依旧琢磨不透——他给她暖帐,是看重她的手艺,还是另有所图? 正思忖着,帐帘被轻轻掀开,走进来一个穿着凛北服饰的中年妇人,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和几块奶饼。 “沈姑娘,我是汗王派来伺候您的,叫我乌兰就好。”妇人眉眼和善,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汗王说,您刚搬过来,许是不习惯北地的吃食,让我先做些简单的。” 沈清辞谢过她,接过奶茶。奶茶带着淡淡的奶香,不算甜,却很暖胃。她看乌兰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便笑着让她坐下:“乌兰婶子,不用这么拘谨,坐下一起吃点吧。” 乌兰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属下伺候姑娘就好。” 明心却已经拿起一块奶饼递过去:“婶子尝尝嘛,这饼看着就好吃!” 乌兰拗不过孩子,接过来小口吃着,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她说自己是南边部落的人,丈夫早年在与其他部落的械斗中死了,儿子去年冻死在了哨所,她因会做些针线活,才被选来王庭做事。 “说起来,还得谢谢沈姑娘你呢。”乌兰抹了把眼角,“前几日见他们织那暖布,我就想着,若是我儿子还在,穿上用这布做的袄子,是不是就……” 话说到一半,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沈清辞递给她一块手帕,心里也沉甸甸的。她忽然明白,自己织的不只是布,是无数个乌兰儿子那样的生命,是无数个家庭的盼头。 “乌兰婶子,”沈清辞轻声道,“以后我教你织布吧,学好了,不仅能自己做暖衣,还能换些粮食。” 乌兰眼睛一亮,连忙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快起来。”沈清辞扶起她,“咱们都是想好好活着的人,不用这么多礼。” 正说着,赫连烈掀帘进来了。他今天没穿甲胄,换了身玄色常服,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沉稳。看到帐内和睦的景象,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乌兰身上。 乌兰吓得赶紧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下去吧。”赫连烈淡淡道。 乌兰应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给沈清辞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汗王好像没生气”。 帐内只剩下沈清辞和赫连烈,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 赫连烈走到帐篷中央,那里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沈清辞摊开的图纸——是她画的羊圈改良图,旁边标注着储草的方法和冬季羊群的喂食量。 “这羊圈,你觉得可行?”他拿起图纸,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字迹。 “可行。”沈清辞点头,“凛北的羊耐寒,但冬天缺少草料,掉膘严重。若是提前储存干草,再把羊圈搭得挡风些,不仅能保羊群过冬,来年春天还能多产小羊羔,羊毛自然也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储草需要场地和人力,还得让牧民们愿意学。” 赫连烈放下图纸,看向她:“你想怎么做?” “我想亲自去各部落看看。”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看看他们的羊圈是什么样的,草料够不够,才能对症下药。” 赫连烈皱眉:“北境部落分散,路不好走,还有些部落对汉人……敌意很重。” “正因为这样,才该去。”沈清辞语气坦然,“让他们看看,我不是来抢他们东西的,是来帮他们养好羊、过好日子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提着脑袋打仗?” 赫连烈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说这些话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只要她去了,那些积怨已久的部落就能立刻放下敌意。 这想法天真得可笑,却又让他莫名地无法反驳。 “我陪你去。”他忽然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汗王日理万机,不必……” “你是我的战俘后,你的安危,就是我的脸面。”赫连烈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若是在我的地盘上出了岔子,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赫连烈连个女人都护不住?” 他说得冠冕堂皇,沈清辞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没再推辞,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汗王了。” 赫连烈“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奶饼,忽然拿起一块,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奶饼带着点咸香,口感扎实,他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了顿。 沈清辞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汗王怎么了?” 赫连烈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奶饼,眼神有些恍惚。那味道,像极了他小时候在大靖边境吃过的那块热饼——也是这样扎实的口感,带着点麦香,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暖了他整个童年。 他一直以为,那是记忆美化后的错觉,毕竟大靖在他印象里,是个只会用丝绸和瓷器装点门面的软弱王朝。可沈清辞带来的麦饼、暖布,还有她此刻安静坐在炭盆旁的样子,都在告诉他,大靖或许不只有软弱,还有他从未见过的韧性与温暖。 “没什么。”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奶饼塞进嘴里,转身往外走,“三日后出发,你准备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沈清辞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总觉得,赫连烈对大靖,似乎有着某种复杂的情感,不像其他凛北人那样,只有纯粹的仇恨。 是因为当年救他的那个老妇人吗? 沈清辞拿起桌上的图纸,指尖抚过“储草御冬”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或许,她可以借着这次去部落的机会,查一查当年那个老妇人的下落。若是能找到些线索,说不定能让赫连烈对大靖的百姓,多一分容忍,少一分戾气。 炭火噼啪作响,暖帐里暖意融融。沈清辞将图纸仔细叠好,放进木箱里。她知道,三日后的部落之行,不会轻松,赫连山定然会从中作梗,那些对汉人有敌意的部落也不会轻易接纳她。 但她不怕。 就像织布时,总要穿过那些交错的经线,才能织出细密的布面。她要走的路,本就是在矛盾与敌意中,一点点织出和平的纹路。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给雪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橘色。赫连烈站在主帐前,望着暖帐的方向,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奶饼。 那味道,和记忆里的热饼越来越像了。 他忽然有些期待三日后的行程。 想看看这个沈清辞,在那些最排外的部落里,还能织出什么样的“布”来。 也想……再尝尝,那种能暖到心里的味道。 第五章 风雪路,初交锋 出发去部落的那日,又起了风。 沈清辞换上了一身便于骑马的凛北服饰,灰蓝色的短袄配着同色长裤,外面罩了件厚实的皮毛斗篷,倒比穿僧衣时多了几分利落。明心非要跟着,被她按在了王庭——部落路远且险,带着个孩子终究是累赘。 赫连烈早已在帐外等候,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弯刀,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看到沈清辞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往日见她,不是素色僧衣就是粗布囚服,总带着股易碎的脆弱。今日这般打扮,倒衬得她身形纤细却挺拔,像株被风雪洗练过的青竹,藏着股韧劲。 “走吧。”他没多说什么,翻身上马。 沈清辞也跟着上了马,是一匹温顺的母马,显然是赫连烈特意安排的。她拢了拢斗篷,跟上他的脚步,一行人迎着风,往北边的呼和部落去。 呼和部落是凛北较大的部落之一,族长是赫连烈的姑父,名叫巴图,为人固执,最是看不起汉人,当年赫连山能拉拢不少部落反对改革,巴图便是其中之一。 一路风雪,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沈清辞裹紧斗篷,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她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站岗的哨兵,心里更坚定了要把暖布推广开的念头。 “冷?”身侧传来赫连烈的声音。 沈清辞侧头看他,他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眼神却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她摇了摇头:“还好。” 赫连烈没再说话,却放慢了马速,让她的母马能跟得更从容些。风从他那边吹来,他宽厚的肩膀无形中替她挡了不少。 沈清辞心里微动,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调整了坐姿,让自己更稳些。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呼和部落的营地。远远望去,数百顶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山坳里,炊烟袅袅,倒是有几分生气。可等他们走近了,那点生气就变成了敌意。 部落的牧民们围了上来,手里拿着马鞭和弓箭,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厌恶。有人用凛北语大声咒骂着,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那股子不欢迎的意味却显而易见。 “汗王驾临,呼和部落有失远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穿着镶金边的皮袄,腰间挂着狼牙配饰,正是族长巴图。他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没什么敬意,目光扫过沈清辞时,更是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姑父不必多礼。”赫连烈翻身下马,声音平淡,“我带沈姑娘来,是想看看部落的羊群,顺便……推广新的牧羊法子。” “新的牧羊法子?”巴图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汗王是说,让这个汉人的亡国奴来教我们牧民怎么养羊?” 他身后的牧民们哄笑起来,污言秽语此起彼伏。 沈清辞下了马,站在赫连烈身侧,脸色平静。她知道,这是第一关,若是退缩了,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族长,”她开口,用不太熟练的凛北语说道,“我不是来教谁,是来交流的。我听说呼和部落的羊产毛量高,想看看能不能让它们冬天也不掉膘,多产些羊毛,让大家冬天都能穿上更暖的衣服。”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牧民们的笑声渐渐停了,眼神里多了些犹豫。谁不想冬天能穿得暖和些?只是……让一个汉人来教他们,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巴图的脸色沉了下来:“哼,一个亡国奴懂什么养羊?我看你就是想趁机给我们下毒,搞垮我们部落!” “族长若是不信,可以先试试。”沈清辞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卷图纸,递了过去,“这是我画的羊圈改良图,还有储草的法子,族长可以找几个老牧民看看,若是觉得没用,我立刻就走。” 巴图看着那卷图纸,又看了看赫连烈,见他脸色平静,心里有些发怵,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不必了!我们呼和部落的羊,不需要汉人的法子来养!汗王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他这是明摆着要赶人了。 亲卫们脸色一沉,手都按在了刀柄上。赫连烈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目光落在巴图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姑父是觉得,我的话不好使了?” 巴图心里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只是……” “没什么只是。”赫连烈打断他,“让牧民们把羊群赶到东边的空地上,再找几个懂牧羊的老人来。今天,就在这里试试她的法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巴图不敢再反抗,只能咬着牙,让人去召集牧民和羊群。 沈清辞松了口气,看向赫连烈,眼里带着一丝感激。他却别过脸,像是没看到一样。 很快,数百只羊被赶到了空地上,一个个瘦骨嶙峋,毛也乱糟糟的。几个老牧民站在一旁,抱着胳膊,满脸不屑地看着沈清辞,显然不相信她能有什么好法子。 沈清辞没在意他们的目光,走到羊群旁,仔细观察着羊的状态,又问了老牧民几个关于喂食和羊圈的问题,心里渐渐有了数。 “族长,”她转身对巴图道,“呼和部落的羊品种很好,只是冬天的草料太单一,而且羊圈太过简陋,挡不住风雪。我建议,先把羊圈加高加固,用干草和泥土混合着糊上,这样能挡风保暖。” 她指着图纸上的羊圈样式:“另外,储草的时候,不能只储干草,还要掺杂些豆饼和麦麸,这样营养才够。每天喂食的时候,分早晚两次,量不能太多,但要保证营养……” 她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出羊圈的结构和储草的方法,条理清晰,通俗易懂。老牧民们一开始还抱着怀疑的态度,听着听着,眼神就变了,忍不住凑上前来,指着图纸问东问西。 “姑娘,你说的这豆饼,真的能让羊不掉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牧民问道。 “是的,”沈清辞点头,“豆饼里有油脂和蛋白质,能给羊补充能量。大靖的农户养羊,冬天都这么喂,效果很好。” “那这羊圈……真的能挡住风雪?”另一个老牧民问道。 “可以试试,”沈清辞笑了笑,“若是不行,再改就是了。总比看着羊一个个掉膘冻死强,不是吗?” 老牧民们沉默了,眼神里的怀疑渐渐变成了动摇。他们养了一辈子羊,最清楚冬天的难处,沈清辞说的这些法子,听起来简单,却似乎真的能解决问题。 巴图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汉人公主,竟然真的懂牧羊,更没想到那些老牧民会被她说动。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恨恨地瞪着沈清辞。 赫连烈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就知道,这个沈清辞,总有办法让人信服。 “既然老牧民们觉得可行,”他开口道,“那就按沈姑娘说的做。巴图,拨出十顶帐篷的布料和人力,先改十个羊圈试试,储草的事也尽快安排。” 巴图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天色渐暗,巴图安排了住处,却是一顶破旧的小帐篷,连炭火都没给。亲卫们气得要去找巴图理论,被赫连烈拦住了。 “不必了。”他看着沈清辞,“委屈你了。” 沈清辞摇摇头:“不委屈。能让他们愿意试试我的法子,就已经很好了。” 她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干粮,递给赫连烈一块:“先垫垫肚子吧,等明天看到效果了,说不定他们就会客气些了。” 赫连烈接过干粮,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身为凛北的汗王,竟然让一个女子在自己的地盘上受这种委屈。 “放心,”他沉声道,“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沈清辞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笑了笑:“我相信汗王。” 帐篷外,风雪还在呼啸。帐篷里,两人分食着干粮,虽然没什么话,气氛却莫名地融洽。 沈清辞啃着干粮,忽然想起乌兰说的话,忍不住问道:“汗王,您小时候在大靖边境,遇到的那个老妇人,是什么样的?” 赫连烈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很普通的一个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很多皱纹,笑起来很暖。” “她……还在吗?”沈清辞轻声问道。 赫连烈摇了摇头:“不知道。后来我回了凛北,就再也没见过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沈清辞没再问下去,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或许,找到那个老妇人,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夜渐渐深了,炭火渐渐熄灭,帐篷里有些冷。沈清辞蜷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上多了些暖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她睁开眼,看到赫连烈站在她面前,把自己的皮毛斗篷盖在了她身上,自己则只穿着一件单衣。 “夜里冷。”他丢下三个字,转身走到帐篷的另一边,背对着她坐了下来。 沈清辞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裹紧了斗篷,上面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像草原上的风,凛冽,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有身边这个人在,或许……没那么难。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赫连烈靠在帐篷壁上,没有睡意。他想起沈清辞白天在牧民面前从容不迫的样子,想起她问起那个老妇人时,眼里的认真。 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他闭上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或许,带她来部落,是个正确的决定。 第六章 羊圈暖,人心动 呼和部落的清晨,是被羊群的咩叫声唤醒的。 沈清辞裹着赫连烈的皮毛斗篷醒来时,帐篷里已空无一人。炭盆里添了新柴,火势正旺,角落里放着一碗温热的奶茶,显然是赫连烈让人送来的。 她拢了拢斗篷,指尖触到柔软的皮毛,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昨夜他守在帐篷另一头的身影,像落雪般印在脑海里,清晰又模糊。 “沈姑娘,汗王让您过去看看呢!”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沈清辞起身,把斗篷叠好放在榻上,快步走出帐篷。雪后初晴,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牧民正围着新搭的羊圈忙碌,赫连烈站在一旁,和巴图说着什么,脸色算不上好看。 “怎么了?”沈清辞走上前问道。 赫连烈没回头,声音带着冷意:“巴图说,没有足够的木料和干草,羊圈改不了。” 沈清辞看向巴图,他梗着脖子道:“部落里的木料都用来修过冬的仓库了,干草也得留给人吃,哪有多余的给羊用?” 这话显然是托词。沈清辞扫了一眼不远处堆着的几捆松木,那是做箭杆用的好木料,此刻却闲置在雪地里。她没戳破,只是对几个老牧民道:“不用新木料也能改,咱们可以用旧帐篷的支架和废毡布,干草不够,就掺些晒干的羊粪,既能保暖,又能发酵产热。” “羊粪?”老牧民们愣了,“那玩意儿能行吗?” “能行。”沈清辞肯定道,“大靖的农户冬天用这个给菜地保温,效果很好。羊粪晒干了没味道,混在干草里,还能让羊圈更暖和。” 她拿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出羊圈的简易结构:“把旧支架搭成双层,中间填上干草和羊粪,外面糊上泥土,挡风又保暖。大家要是信我,咱们现在就动手试试?” 几个老牧民对视一眼,想起昨天她讲的喂食法子条条在理,心里便动了念想。其中一个名叫老阿古拉的牧民站出来:“我信沈姑娘!我家的羊去年冻死了一半,就算没用,试试也不亏!” 有了第一个响应,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巴图想阻止,却被赫连烈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辞带着牧民们忙活起来。 沈清辞没用亲卫帮忙,自己挽起袖子,和牧民们一起拆旧帐篷、搬支架。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雪水溅到裤腿上,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却浑然不觉。 赫连烈站在一旁看着。他见惯了部落女子的爽朗,也见过大靖宫妃的娇柔,却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像沈清辞这样——明明是金枝玉叶,却能放下身段,和牧民们一起摸爬滚打,脸上沾着泥灰,眼里却亮得像星子。 他忽然想起破城那日,她抱着麦饼说“能让你的牧民熬过冬天”,那时只当是痴人说梦,此刻却觉得,这个女人或许真的能做到。 “汗王,您看她……”巴图凑过来,想说些什么。 “闭嘴。”赫连烈冷冷道,“看着。” 巴图悻悻闭嘴,心里却更不服气了。 一上午的功夫,第一个改良羊圈就搭好了。不算精致,却结实规整,双层支架里填满了干草和羊粪,外面糊着一层薄泥,透着股朴素的扎实。沈清辞让人把几只最瘦弱的羊赶进去,又撒了些掺着豆饼的草料。 “咱们等傍晚再来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老阿古拉道,“要是羊能卧得安稳,没打哆嗦,就算成了。” 老阿古拉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中午,巴图不情不愿地送来吃食,是硬邦邦的奶饼和冰凉的奶茶。沈清辞没在意,拿起奶饼就着奶茶吃,还不忘分给旁边帮忙的牧民。 赫连烈看着她递奶饼的动作,忽然对亲卫道:“去把咱们带的干粮拿来。” 亲卫拿来了牛肉干和热奶茶,赫连烈没吃,径直递给沈清辞:“吃这个。” 沈清辞愣了一下,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谢谢汗王。” 她把牛肉干分给几个老牧民,自己只留了一小块,慢慢嚼着。牧民们看着她,眼神里的敌意淡了些,多了些好奇——这个汉人公主,好像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下午,沈清辞没闲着,又带着人搭了两个羊圈,还去看了部落的储草棚,指出了通风不好、容易发霉的问题,教他们用木架把草架起来,底下留空隙防潮。 巴图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发现,牧民们看沈清辞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鄙夷,而是带着点信服,甚至有人主动跟她搭话,问些养羊的问题。 这让他感到了威胁。若是一个汉人女子都能赢得牧民的信任,那他这个族长还有什么威信? 傍晚时分,所有人都围到了第一个羊圈旁。老阿古拉掀开毡布,里面的景象让众人惊呼出声——那几只瘦弱的羊卧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反刍,身上的毛都舒展了,一点没打哆嗦,旁边的食槽也空了,显然是吃饱了。 而另一边,没进改良羊圈的羊,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草料也没动几口。 “真的成了!”老阿古拉激动得声音发颤,“沈姑娘,你真是神了!” 牧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沈清辞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不是我神,是法子管用。大家要是信我,咱们就把所有羊圈都改了,保证今年冬天,你们的羊掉膘能少一半。” “信!我们信!”牧民们异口同声道。 巴图站在人群外,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赫连烈走到沈清辞身边,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脸颊,忽然道:“今天辛苦了。” 沈清辞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深,像草原上的湖泊,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笑了笑:“不辛苦,能帮上忙就好。” 晚风吹过,带着雪后的寒气,却吹不散人群里的暖意。牧民们自发地邀请沈清辞和赫连烈去自家帐篷做客,巴图拦都拦不住。 最终,赫连烈选了老阿古拉的帐篷。老阿古拉的妻子煮了热腾腾的羊肉汤,还端上了自家做的奶豆腐,虽然简单,却透着股真诚。 “沈姑娘,我敬你一碗!”老阿古拉端起奶茶碗,“以前是我糊涂,觉得汉人都不好,是我错了!” 沈清辞也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都是为了日子能过好,不分汉人和凛北人。” 赫连烈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却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给了沈清辞。 沈清辞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却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帐篷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暖暖的。沈清辞喝着热汤,听老阿古拉讲部落的趣事,心里忽然觉得,或许和平并不遥远。 只要让百姓们看到,日子能越过越好,谁还愿意拿起刀枪呢? 夜深了,离开老阿古拉的帐篷时,赫连烈忽然道:“明天去下一个部落。” 沈清辞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巴图不会善罢甘休的。”赫连烈忽然开口。 “我知道。”沈清辞道,“但只要咱们做得对,总有更多人会站在咱们这边。” 赫连烈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他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这北漠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走吧。”他加快了脚步。 沈清辞跟上他的步伐,心里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困难等着他们。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远处的帐篷里,巴图正对着一个亲信低声吩咐着什么,眼神阴鸷。 “去告诉赫连山大人,这个沈清辞,留不得……” 第七章 毒计藏,麦香险 离开呼和部落的那日,老阿古拉带着十几个牧民送了很远。他们手里捧着新纺的羊毛线和晒干的草药,非要塞给沈清辞。 “沈姑娘,这是咱们部落最细的羊毛,你拿去织暖布。”老阿古拉红着眼眶,“等羊圈都改好了,我亲自给你送羊肉去!” 沈清辞接过东西,心里暖烘烘的:“阿古拉大叔,你们好好养羊,比什么都强。” 赫连烈勒着马,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忽然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用她的方式,在凛北的土地上扎下了一点根。 一行人往东南方向的巴林部落去。巴林部落以种植少量耐寒作物为生,日子比呼和部落更苦,冬天常常断粮。沈清辞特意带上了几袋改良过的麦种,想着若是能试种成功,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路上,亲卫低声禀报:“汗王,巴图昨晚派人往赫连山大人的营地去了,看那样子,像是在报信。” 赫连烈眼神一沉:“知道了,盯紧些。” 沈清辞听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赫连山会来?” “他想来,也得看我答不答应。”赫连烈语气冰冷,“有我在,你不用怕。” 沈清辞点点头,心里却没放下。赫连山比巴图更阴险,若是真要动手,怕是不会像巴图那样摆在明面上。 傍晚抵达巴林部落,这里的景象比呼和部落更萧瑟。帐篷大多是破旧的,牧民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带着菜色,看到他们来,眼神里除了警惕,更多的是麻木。 部落族长是个名叫苏木的年轻人,父亲去年冻死了,他临危受命,性子却有些懦弱,见到赫连烈,说话都带着颤音。 “汗王……您怎么来了?” “带沈姑娘来看看,能不能让部落的日子好过些。”赫连烈开门见山,“她带来了新的麦种,说是能在北地过冬。” 苏木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新麦种?我们试过好几次了,种下去要么不发芽,要么被冻死……” “这次不一样。”沈清辞拿出麦种,递给他看,“这是改良过的耐寒麦种,比普通麦种晚播半个月,能避开早霜,只要管理得当,应该能有收成。” 她又拿出图纸,上面画着如何整地、施肥、覆盖保温的法子:“巴林部落的土地偏沙质,保水性差,播种后得用碎草覆盖,既能保墒,又能防冻。” 苏木看着图纸,又看了看麦种,犹豫着不敢接。旁边的老牧民叹了口气:“族长,要不……试试?反正地里也没什么指望了,死马当活马医呗。” 苏木咬了咬牙,接过麦种:“好!我们试!” 沈清辞松了口气,立刻带着牧民们选了块向阳的坡地,开始翻土。她亲自示范如何整地,如何间距播种,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却干得热火朝天。 赫连烈站在一旁看着,见她手把手教牧民撒种,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却笑得一脸认真,心里忽然有些异样。他挥了挥手,让亲卫也上去帮忙。 巴林部落的牧民见汗王的人都动手了,也纷纷加入进来,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竟有了些生气。 播完种已是深夜,苏木非要留他们在部落最好的帐篷里歇息。沈清辞累得沾床就睡,赫连烈却没合眼,让亲卫加强警戒,自己则守在帐篷外。 他知道,赫连山的人随时可能来。 果然,天快亮时,负责警戒的亲卫低声禀报:“汗王,发现几个可疑人影,在麦田附近徘徊,被我们赶走了。” 赫连烈眼神一冷:“没惊动里面吧?” “没有,沈姑娘还在睡。” “盯紧了,别让他们耍花样。” 亲卫领命而去。赫连烈望着麦田的方向,月光下,新翻的土地透着黑色的光泽,像藏着希望的种子。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毁了这片希望。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醒来,发现赫连烈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知道他定是守了一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汗王,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无妨。”赫连烈淡淡道,“去看看麦子吧。” 两人走到麦田,却发现昨晚播种的土地被人踩了好几处,有些种子被翻了出来,散落在雪地上。苏木和几个牧民正蹲在地里,心疼得直掉眼泪。 “是谁干的?!”苏木气得浑身发抖,“我去找他们算账!” “别去。”沈清辞拦住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散落的种子重新埋进土里,“踩了没关系,我们再补种就是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牧民们看着她,原本的愤怒渐渐平息,跟着一起补种起来。 赫连烈看着那些凌乱的脚印,眼神冷得像冰。不用问,也知道是赫连山的人干的。他们不敢明着对沈清辞下手,就来毁麦田,想用这种方式逼她知难而退。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低沉,“要不……先回王庭?” 沈清辞抬起头,眼里没有退缩:“为什么要回?他们越想毁,我们越要种好。不然,岂不是让他们得逞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还就不信了,一块麦田,还能守不住。” 赫连烈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笑了。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却比谁都硬。 “好。”他点头,“那就守。” 他立刻调了两个亲卫,让他们寸步不离地守着麦田,又让苏木组织牧民轮流巡逻。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一边指导牧民们管理麦田,一边教他们织暖布。巴林部落的人虽然穷,却比呼和部落更淳朴,见沈清辞真心实意为他们好,渐渐放下了戒备,待她十分亲近。 有个叫其其格的小姑娘,每天都送一碗热奶茶给她,还偷偷把自己捡的野果塞给她。沈清辞笑着收下,教她认字,给她讲大靖的故事。 麦田里的种子很快发了芽,嫩绿的芽尖顶着薄霜,透着勃勃生机。牧民们看着嫩芽,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里的麻木被希望取代。 赫连烈看在眼里,心里对沈清辞的敬意又多了几分。他原以为征服一个部落,靠的是刀和马,现在才明白,有时候,一粒种子、一块暖布,比刀剑更有力量。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沈清辞正在教其其格纺线,忽然听到麦田方向传来惊呼。她心里一紧,立刻跑了过去,只见几个牧民倒在地里,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陶罐。 “怎么回事?”沈清辞脸色煞白。 苏木哭着道:“他们……他们喝了罐里的水,就变成这样了!那水是从旁边的小溪里打来的,早上还好好的……” 沈清辞看向小溪,溪水清澈,看不出异样。她蹲下身,闻了闻陶罐,一股淡淡的杏仁味飘了过来。 是毒! “快!把他们抬到通风的地方,用清水漱口!”沈清辞急声道,“谁有甘草?快拿来!” 牧民们手忙脚乱地照做。赫连烈闻讯赶来,看到倒在地上的牧民,脸色瞬间沉如寒冰。他大步走到沈清辞身边,目光扫过陶罐和小溪,又落在那些抽搐的牧民身上,声音里淬着冰:“查!给我把下毒的人揪出来!” 亲卫们领命,立刻四散搜查。沈清辞正忙着给牧民喂甘草水,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却依旧稳着手腕,确保每一口药都能喂进嘴里。 “其其格,去把我药箱里的‘醒神散’拿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声音带着刻意的镇定。小姑娘虽吓得眼圈发红,却立刻应声跑向帐篷,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跑得飞快。 赫连烈站在一旁,看着沈清辞有条不紊地指挥施救,心里那股无名火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明明只是个亡国公主,却在这种时候比谁都冷静,仿佛天生就该担起这些事。 “这毒……”他蹲下身,闻了闻陶罐,眉头紧锁,“是‘牵机散’的变种,在凛北只有贵族才有可能弄到。” 沈清辞手一顿,抬眼看向他:“赫连山?” “除了他,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赫连烈语气冰冷,“他不仅想毁了麦田,还想让牧民以为是你下的毒,借刀杀人。” 正说着,有牧民慌慌张张地跑来:“汗王!沈姑娘!部落口有人在喊,说是……说是沈姑娘带来的麦种有毒,害死了人!” 果然来了。沈清辞心里一沉,看向那些原本就心存疑虑的牧民,他们的眼神又开始动摇,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就说汉人没安好心……” “说不定真的是麦种有问题,不然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 苏木急得满脸通红,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老阿古拉气得发抖,指着那些人骂:“你们瞎了眼吗?沈姑娘为咱们做了多少事,你们看不见?”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沈清辞忽然站起身,扬声道:“大家静一静!” 她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知道大家现在很害怕,也很怀疑。”她环视着众人,目光坦然,“但我可以用我大靖公主的身份起誓,这毒不是麦种带来的,也不是我下的。” “空口白牙,谁信你?”人群里有人喊道。 “我有证据。”沈清辞指向小溪上游,“汗王已经派人去查了,下毒的人留下了痕迹,很快就会有结果。另外,”她拿起一株刚长出来的麦芽,举到众人面前,“这麦种是我从大靖带来的,在普济寺试种过半年,若是有毒,我何必带到这里来?又何必亲自播种、日夜看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中毒的牧民身上:“他们是喝了溪水才出事的,不是吃了麦种。若是麦种有毒,最先出事的应该是经常接触麦种的我和苏木族长,不是吗?”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牧民们沉默了,眼神里的怀疑渐渐消退。 就在这时,亲卫押着两个穿着巴林部落服饰的人过来了,他们怀里还藏着一个没开封的药包。 “汗王,人抓到了!在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和溪边的药粉一样!” 那两人一见赫连烈,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汗王饶命!我们是被赫连山大人逼的!他说只要我们把药下到溪里,再散播谣言,就给我们十只羊!” 真相大白。所有牧民都愣住了,随即涌上深深的愧疚。他们看着沈清辞,眼神里满是歉意,有人甚至直接跪了下来。 “沈姑娘,对不起!是我们糊涂,错怪你了!” “请沈姑娘责罚!” 沈清辞连忙扶起他们:“起来吧,不怪你们,是有人故意挑拨。当务之急是救醒他们。” 她转身继续给中毒的牧民喂药,其其格捧着醒神散跑回来,小手冻得通红,却紧紧护着药包。沈清辞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暖了暖。 直到傍晚,最后一个中毒的牧民也醒了过来,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已无大碍。沈清辞松了口气,累得几乎虚脱,赫连烈伸手扶住她,才没让她倒下。 “没事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 巴林部落的牧民们自发地围了过来,手里捧着刚做好的奶饼和热汤,一个个眼含热泪。 “沈姑娘,我们对不起你……” “以后我们都听你的,你说种麦就种麦,你说织布就织布!” 沈清辞看着他们,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湿润。她知道,这次的危机不仅没有打垮她,反而让她在巴林部落的根基更稳了。 赫连烈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清辞播下的,从来都不只是麦种,还有信任和希望。这些东西,比任何刀剑都更能稳固他的江山。 “赫连山,”他低声对亲卫道,“传令下去,革去他所有职务,押回王庭,听候发落。” 亲卫领命而去。赫连烈低头看向怀里的沈清辞,她已经累得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担心什么。 他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动作不自觉地放柔。 “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再伤害你。” 夜风吹过,麦田里的嫩芽在月光下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劫后余生的希望。沈清辞在梦中似乎闻到了麦香,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只要心中有光,就不怕前路黑暗。 第八章 归王庭,暗流生 离开巴林部落时,其其格抱着沈清辞的腿哭了好久,非要跟着去王庭。沈清辞蹲下身,给她梳了梳乱糟糟的头发,把自己常戴的一支木簪子插在她头上。 “等麦子熟了,我就来看你,好不好?”她轻声哄着,“到时候,教你织最漂亮的花布。” 其其格攥着木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沈清辞上了马,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苏木回去了。 赫连烈看着那支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子,忽然想起大靖破城那日,沈清辞怀里除了麦饼就是图纸,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他默不作声地策马跟上,心里却记了下来。 回程的路比来时顺畅了许多。赫连山被押回王庭的消息传开后,沿途部落的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再没人敢明着刁难。沈清辞坐在马背上,看着雪原上渐渐显露的绿意,心里踏实了许多。 巴林部落的麦田保住了,中毒的牧民也痊愈了,赫连山这个最大的阻碍被除去,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在想什么?”赫连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清辞回过神,笑了笑:“在想巴林的麦子,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过冬。” “有苏木盯着,还有你教的法子,错不了。”赫连烈语气笃定,“等明年开春,我让人把各地的麦种都换成你带来的改良种,让凛北的牧民都能吃上饱饭。” 沈清辞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赫连烈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带上笑意。她开心起来的时候,眼睛像盛着星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王庭。远远望去,帐篷连绵,炊烟袅袅,竟有了几分热闹的景象。亲卫先一步回去通报,等他们到了主帐附近,乌兰已经带着几个侍女等在那里。 “沈姑娘,您可回来了!”乌兰脸上满是喜色,接过她的斗篷,“我给您炖了羊肉汤,暖暖身子。” 沈清辞谢过她,跟着回了暖帐。帐篷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炭盆烧得正旺,角落里还多了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从百工阁带来的书。 “这是……”她有些惊讶。 “汗王让人添置的。”乌兰笑着说,“汗王说,您喜欢看书,让您住着舒服些。” 沈清辞心里一动,看向主帐的方向,赫连烈的身影刚消失在帐帘后。她摸了摸书架上的书,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辞难得清闲。她整理着从部落带回来的笔记,把各地的土壤情况、牧民的习惯都一一记下,打算编一本《北漠民生纪要》,方便以后推广技艺。 赫连烈处理完积压的事务,就会过来坐坐。有时是看她写字,有时是听她讲部落里的趣事,两人话不多,却有种莫名的默契。 这日午后,沈清辞正在教乌兰织一种新的花纹,张师父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脸色焦急:“公主,不好了!百工阁的工匠们被人打了!” 沈清辞心里一沉:“怎么回事?谁打的?” “是……是赫连山的旧部!”张师父气得发抖,“他们说工匠们帮着您讨好汗王,毁了凛北的根基,还把刚织好的一批暖布都烧了!”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赫连烈恰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备马!” 百工阁的临时作坊设在王庭西侧,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几个工匠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织好的暖布堆在角落里,还冒着黑烟,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正拿着鞭子,耀武扬威地站在一旁。 “住手!”沈清辞厉声喝道。 那些士兵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屑的神色:“一个亡国奴,也敢管我们的事?”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这里放肆?”赫连烈的声音如同寒冰,从沈清辞身后传来。 士兵们回头一看,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惨白:“汗……汗王!” “赫连山已经被押入大牢,你们还敢打着他的旗号闹事?”赫连烈一步步走近,眼神冷得吓人,“是谁给你们的命令?说!” 为首的士兵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王叔让我们来的……他说……他说不能让汉人骑在我们头上……” 王叔?沈清辞愣了一下,赫连烈的王叔,不就是之前一直支持赫连山的那个老贵族吗? 赫连烈眼神一凛:“把他们都给我绑起来,扔进大牢,和赫连山作伴!” 亲卫们立刻上前,将那些士兵拖了下去。沈清辞连忙走到工匠们身边,查看他们的伤势:“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公主,我们没事……”一个老工匠忍着痛说,“就是那些暖布……可惜了……” 沈清辞看着被烧毁的暖布,心里一阵刺痛。那是工匠们熬了好几个通宵才织出来的,本打算分发给哨所的士兵,没想到…… “别心疼,”赫连烈走到她身边,沉声道,“烧了再织就是。我会让人加派人手保护作坊,以后再没人敢来闹事。” 他顿了顿,对亲卫道:“去请太医来,给工匠们治伤,所有医药费由王庭承担。另外,给百工阁添置新的织布机和羊毛,损失多少,补多少。” 工匠们听了,眼里泛起感激的泪光。沈清辞抬头看向赫连烈,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回到暖帐,沈清辞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赫连山倒了,还有王叔,王叔之后,或许还有更多的人。他们恨的不只是她,是所有大靖人,是所有可能改变现状的人。 “在担心什么?”赫连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沈清辞摇了摇头:“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也许……我不该这么急着推广这些技艺,不该让他们觉得受到了威胁。” “你没错。”赫连烈打断她,将木盒放在桌上,“有人生来就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改变。你要做的不是退缩,是让他们明白,改变带来的好处,远比固守成规多。”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栀子花,栩栩如生。 “给你的。”他语气有些不自然,“看你一直没戴什么首饰。” 沈清辞愣住了,看着那支栀子花簪,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起祖母衣角的栀子花绣样,想起赫连烈说过的那个老妇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她拿起银簪,指尖有些发颤。 “喜欢就好。”赫连烈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清辞拿起银簪,轻轻簪在发间。铜镜里,素净的脸庞因为这朵栀子花,添了几分亮色。 她知道,赫连烈对她,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可这份不一样,是真心,还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沈清辞不敢深想。她是亡国公主,他是敌国汗王,他们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是家国万里。 傍晚时分,乌兰端着晚饭进来,欲言又止。 “乌兰婶子,有什么事就说吧。”沈清辞看出她的异样。 乌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沈姑娘,我听说……王叔他们在偷偷联络其他部落,好像要……要对您不利。” 沈清辞心里一沉:“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只听说要在……要在秋猎的时候动手。”乌兰声音压得更低,“汗王下个月要带贵族们去秋猎,王叔说,要让您也去……” 秋猎?沈清辞握紧了拳头。秋猎人多眼杂,正是动手的好时机。王叔是想借着秋猎,制造一场“意外”,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沈清辞定了定神,“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乌兰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人,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映得她的脸色忽明忽暗。她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王叔既然敢算计,就一定做足了准备。 她摸了摸头上的栀子花簪,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秋猎,或许是危机,也是转机。 她拿起纸笔,开始写一封书信。信里没有提王叔的阴谋,只写了秋猎途中可能遇到的几种猛兽,以及应对的方法,还特意提到了一种长在悬崖边的草药,能解兽毒。 写完信,她叫来一个可靠的亲卫,低声道:“把这封信交给汗王,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里。” 亲卫接过信,匆匆离去。沈清辞看着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 赫连烈,这一次,我能信你吗? 主帐里,赫连烈看着手里的信,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王叔的小动作,也猜到他们会在秋猎动手,本打算暗中布置,护沈清辞周全,没想到她竟然也察觉到了危险。 信里的字娟秀工整,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她没有求助,只是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注意安全,甚至还想着帮他。 赫连烈捏紧了信纸,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打算太被动了。 “来人。”他扬声道。 亲卫走进来:“汗王有何吩咐?” “传我的命令,秋猎照常举行。”赫连烈眼神锐利,“另外,让人盯紧王叔和他的所有党羽,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是!” 亲卫走后,赫连烈看向暖帐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叔,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你们以为沈清辞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吗? 你们不知道,她是株带刺的玫瑰,看着柔弱,却能在绝境中,开出最惊艳的花。 而他,会护着这朵花,让所有想折花的人,付出代价。 夜风吹过王庭,带着一丝凉意。暖帐里,沈清辞吹熄了烛火,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她知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秋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九章 秋猎近,锋芒露 秋猎的消息传遍王庭时,空气里仿佛都多了几分紧绷的气息。 沈清辞依旧每日去百工阁查看进度,暖布的织造已步入正轨,改良的织布机在各部落推广开来,不时有牧民托人送来新纺的羊毛,言语里满是感激。张师父说,现在连最排外的部落,都派人来请教织法了。 “公主,您看,这是呼和部落送来的羊毛,比上次又细了不少。”张师父捧着一小捆雪白的羊毛,笑得合不拢嘴,“老阿古拉还说,等羊圈的第二批小羊羔出生,一定给您送两只最壮的来。” 沈清辞笑着接过羊毛,指尖拂过柔软的纤维:“替我谢谢他,羊就不必送了,让他好好养着,多产些羊毛才是正经。” 正说着,乌兰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猎装:“沈姑娘,这是汗王让人送来的,说是秋猎时穿。” 那是一件浅棕色的猎装,用鞣制过的软皮制成,针脚细密,袖口和裤脚都有收紧的绳结,既保暖又利落。沈清辞摸了摸衣料,心里明白,赫连烈这是在告诉她,秋猎之事,他已知晓,且做了准备。 “替我谢过汗王。”她接过猎装,叠好放在一旁。 离秋猎只剩三日时,王叔忽然派人来了。来的是他的长子,名叫赫连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倨傲,看沈清辞的目光里满是不屑。 “沈姑娘,我父亲让我来问问,秋猎的行装都备好了吗?”赫连风语气轻慢,“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别到时候拖了汗王的后腿。” 沈清辞淡淡一笑:“多谢王公子关心,该备的都备好了。倒是王公子,秋猎凶险,还是多关心自己为好。” 赫连风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辞低头整理着羊毛,“只是听说王公子前几日猎熊时,差点被熊瞎子拍断了胳膊,想来对猎术不算精通,还是小心些好。” 赫连风被说中痛处,气得脸都红了:“你个亡国奴,也敢教训我?!” “我只是好意提醒。”沈清辞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锋芒,“毕竟,秋猎场上刀剑无眼,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 她的话意有所指,赫连风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强作镇定:“哼,不用你操心!我父亲说了,秋猎时会好好‘照看’沈姑娘的。” 说完,他甩袖而去,脚步却有些慌乱。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赫连风这点道行,还不够看的。倒是他父亲王叔,老谋深算,才是真正的劲敌。 “公主,您刚才那样说,会不会太得罪人了?”张师父忧心忡忡。 “得罪了又如何?”沈清辞放下羊毛,“他们本就没安好心,与其虚与委蛇,不如直接亮明态度。” 她顿了顿,看向乌兰:“婶子,秋猎的队伍里,有多少人是咱们信得过的?” 乌兰想了想:“汗王的亲卫肯定是信得过的,还有几个部落的族长,比如呼和部落的老阿古拉,巴林部落的苏木,都受过您的恩惠,应该会站在咱们这边。” “不够。”沈清辞摇头,“王叔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北漠异兽志》,翻到其中一页:“秋猎的地点在黑风岭,那里多悬崖峭壁,最适合设伏。尤其是鹰嘴崖,地势险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若是掉下去,神仙难救。” 乌兰的脸色白了:“您是说,他们会在鹰嘴崖动手?” “很有可能。”沈清辞指着书上的插图,“鹰嘴崖上长着一种叫‘断魂草’的植物,叶子有毒,若是混入食物或水源,能让人全身无力,任人宰割。” “那怎么办?”乌兰急了,“要不……咱们不去了?” “不去?”沈清辞摇头,“不去,正好中了他们的计。他们会说我怯战,甚至会造谣说我勾结外人,想趁机逃跑,到时候更难自证清白。” 她合上书,眼神坚定:“必须去。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阴谋是如何破产的。” 秋猎前一日,赫连烈来找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匕首,鞘上镶嵌着一颗蓝宝石。 “这个你拿着。”他把匕首递给她,“防身用。” 沈清辞接过匕首,入手冰凉,刃口锋利,显然是把好刀。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深邃,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秋猎时,跟紧我。” “好。”沈清辞点头,握紧了匕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只要跟着他,就不会害怕。 秋猎当日,天朗气清。王庭的贵族们骑着骏马,穿着华丽的猎装,在广场上集合。赫连烈一身玄色劲装,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身姿挺拔,气势逼人。 沈清辞穿着那件浅棕色的猎装,骑在之前那匹温顺的母马上,站在他身侧。她的装扮简洁利落,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让不少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贵族都愣了一下。 王叔站在不远处,穿着镶金边的猎装,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沈清辞,带着阴鸷的光。赫连风站在他身边,看沈清辞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时辰到,出发!”赫连烈一声令下,队伍浩浩荡荡地向黑风岭进发。 一路上,贵族们谈笑风生,时不时有人炫耀自己的猎术,或是对沈清辞冷嘲热讽。沈清辞充耳不闻,只是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些跟在队伍后面的王叔党羽。 赫连烈始终和她并驾齐驱,看似在和身边的将领说话,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 进入黑风岭后,山林渐密,野兽的嘶吼声不时传来。贵族们开始分散开来,各自寻找猎物。王叔借口年纪大了,带着几个亲信,慢悠悠地落在了后面,眼神却一直盯着沈清辞的方向。 “他们要动手了。”沈清辞低声道。 “别担心。”赫连烈的声音里带着安抚的力量,“按计划行事。” 两人放慢马速,渐渐和大部队拉开了距离,往鹰嘴崖的方向走去。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赫连风带着几个骑士追了上来。 “沈姑娘,我父亲说前面发现了一头白狐,让你过去看看。”赫连风假惺惺地说。 “哦?白狐可是稀罕物。”沈清辞故作好奇,“只是不知王叔为何不自己去?” “我父亲年纪大了,怕惊扰了白狐,还是沈姑娘去最合适。”赫连风说着,眼神示意手下围上来。 沈清辞看了一眼赫连烈,他微微点头。 “好啊,我去看看。”沈清辞翻身下马,“只是这白狐狡猾,我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不如王公子陪我一起去?” 赫连风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道:“好啊,我陪你去。” 他也下了马,示意手下在外面等着,自己则带着沈清辞往密林深处走去,赫连烈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进密林,赫连风的脸色立刻变了,露出狰狞的笑容:“沈清辞,你没想到吧?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几个埋伏在暗处的杀手也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沈清辞却丝毫不慌,反而笑了:“赫连风,你以为凭这点人,就能杀了我?” “不然呢?”赫连风得意洋洋,“这里荒无人烟,就算杀了你,也没人会知道。到时候就说你被野兽吃了,谁也查不出来!” “是吗?”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赫连烈从树上跳了下来,手里拿着弓箭,对准了赫连风,“我倒是想看看,谁敢动她一根头发?” 赫连风吓得魂飞魄散:“汗……汗王?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若是不来,怎么能看清你们父子的狼子野心?”赫连烈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赫连风,你勾结外人,意图谋害战俘后,该当何罪?” 赫连风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汗王饶命!不是我要杀她,是我父亲!都是我父亲让我干的!” “事到如今,还想狡辩?”赫连烈冷哼一声,“把他给我绑起来!” 隐藏在暗处的亲卫立刻冲了出来,将赫连风和那几个杀手制服。 沈清辞走到赫连烈身边,低声道:“王叔还在外面。” “他跑不了。”赫连烈眼神锐利,“我们去会会他。” 两人走出密林,果然看到王叔带着人在外面等候,脸色焦急。看到他们出来,还带着被绑着的赫连风,王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王叔,这是怎么回事?”赫连烈故作惊讶。 王叔强作镇定:“汗王,我……我不知道风儿犯了什么错,您要这样对他?” “他想杀沈姑娘,你说该当何罪?”赫连烈语气冰冷。 “不可能!风儿不会干这种事的!”王叔还想狡辩。 “是不是他干的,问问他就知道了。”沈清辞拿出那把蓝宝石匕首,在手里把玩着,“对了,王叔,您知道鹰嘴崖上的断魂草吗?听说您最近经常派人去采摘呢。” 王叔的脸色彻底变了,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你……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清辞眼神平静,“王叔,您还是束手就擒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老阿古拉和苏木带着人赶了过来,显然是赫连烈提前安排好的。 “汗王!我们听说有人要对沈姑娘不利,特地赶来帮忙!”老阿古拉喊道。 王叔看着周围的人,知道大势已去,瘫倒在地上。 赫连烈看着被押下去的王叔父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转头看向沈清辞,她的脸上也很平静,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小事。 “都结束了。”他说。 “是啊,结束了。”沈清辞抬头看向他,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暖意,“谢谢你,赫连烈。”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汗王”的尊称,只有平等的感激。赫连烈心里一动,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场秋猎,来得很值。 远处传来其他贵族的欢呼声,显然是猎到了不错的猎物。山林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之前的阴霾。 沈清辞摸了摸头上的栀子花簪,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容。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她和赫连烈联手,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秋猎的队伍继续前行,阳光正好,前途光明。 第十章 尘埃定,情愫生 王叔父子被押回王庭的消息,像一阵狂风扫过整个凛北。 没人想到,汗王会为了一个亡国公主,如此干脆利落地处置自己的王叔——革去所有封号,打入天牢等候发落,其党羽也被一一清算,抄家的抄家,贬斥的贬斥。王庭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保守势力,瞬间噤若寒蝉,再没人敢对沈清辞说一句不敬的话。 百工阁的作坊里,工匠们重新燃起了干劲。被烧毁的暖布已经补织完成,新一批改良麦种也分装完毕,等着分发到各部落。张师父拿着沈清辞绘制的“曲辕犁”图纸,研究得入了迷,说这犁能让耕地效率提高一倍。 “公主,您看,这犁的弧度再改小些,是不是更省力?”张师父指着图纸,眼里闪着光。 沈清辞凑过去,在图纸上添了几笔:“还要在犁底加块铁皮,减少摩擦,这样就算是沙土地也好用。” 两人讨论得正热,乌兰端着一盆新烤的奶饼进来,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沈姑娘,张师父,歇会儿尝尝鲜?这是用巴林部落送来的新麦粉做的,比以前的更松软呢。” 沈清辞拿起一块奶饼,咬了一口,麦香混着奶香在舌尖散开,确实比寻常的更细腻。她忽然想起初到北漠时,那块藏在怀里、舍不得吃的麦饼,心里感慨万千。 “乌兰婶子,这麦粉给我留些,我想给汗王送去。”她笑着说。 乌兰眼睛一亮,暧昧地眨了眨眼:“哎,好!我这就给您装起来!” 沈清辞被她看得有些脸红,嗔了句“婶子别胡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提着麦粉去主帐时,赫连烈正在和将领们议事。帐帘外的亲卫见了她,脸上带着善意的笑,直接掀帘通报:“汗王,沈姑娘来了。” 帐内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沈清辞抱着布包走进来,只见赫连烈坐在主位上,正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包上,眼神柔和了几分。 “你们先下去。”他对将领们道。 将领们识趣地退了出去,路过沈清辞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沈清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走到赫连烈面前。 “这是……”赫连烈指了指她手里的布包。 “用巴林部落的新麦粉做的奶饼,想让你尝尝。”沈清辞把布包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 赫连烈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圆鼓鼓的奶饼,还冒着热气。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麦香浓郁,确实比以前的更可口。 “好吃。”他言简意赅,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沈清辞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他吃东西总是狼吞虎咽的,带着草原人的豪爽,却不会让人觉得粗鲁,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王叔那边……”她犹豫着开口。 “罪证确凿,秋后问斩。”赫连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的封地和财产,都分给各部落,用来购买麦种和织布机。” 沈清辞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知道,赫连烈这么做,既是为了巩固权力,也是为了给她扫清障碍。这份心意,她懂。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赫连烈咀嚼奶饼的声音。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那是一块墨色的玉佩,雕着狼头图案,透着一股凶悍的气。 “你好像……不怕我了?”赫连烈忽然开口。 沈清辞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跳漏了一拍:“以前也不是怕,只是……陌生。” “现在呢?” “现在……”沈清辞咬了咬下唇,“觉得你不是传言里那样的人。” 传言里的赫连烈,是弑兄夺位的暴君,是踏平大靖的屠夫,冷血无情,嗜杀成性。可她看到的,是会为牧民冻伤而忧心的汗王,是会在雪夜给她盖斗篷的男人,是会为了护她,毫不犹豫处置王叔的君主。 赫连烈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绒毛,指尖触到她的发丝,柔软得像上好的丝绸。 沈清辞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按住了肩膀。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清辞,”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你可知,你在我心里,早已不是战俘。” 沈清辞的心跳得更快了,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那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只有满满的温柔和……一丝她不敢确认的情意。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亲卫慌张地跑进来:“汗王!不好了!南边传来急报,大靖的残余势力联合了几个西域部落,正在边境集结,好像要……要打过来了!” 赫连烈的手猛地收回,眼神瞬间恢复了冰冷锐利:“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信使说,他们已经攻破了咱们两个哨所,杀了不少弟兄!” 赫连烈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弯刀:“召集所有将领,议事!” “是!”亲卫领命而去。 帐内的暧昧气氛瞬间被打破,只剩下凝重的紧张。沈清辞看着赫连烈紧绷的侧脸,心里一沉。 大靖的残余势力……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她知道,这些人打着复国的旗号,实则是想趁机浑水摸鱼。可他们一旦开战,受苦的还是两国的百姓,她和赫连烈好不容易才打下的和平基础,也会瞬间崩塌。 “我跟你一起去。”沈清辞站起身。 赫连烈看向她:“你去做什么?” “我是大靖的公主,或许……我能说动他们。”沈清辞语气坚定,“就算不能,我也想让他们看看,现在的北漠,已经不是他们想象的样子。百姓们要的是安稳日子,不是战争。” 赫连烈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我必须去”的决心。他忽然想起秋猎时,她面对赫连风的杀手,也是这样的眼神。 “好。”他点头,“你跟我一起去。” 他知道,沈清辞说得对。这场仗,能不打就不打。若是能通过她化解危机,再好不过。 两人快步走出主帐,王庭里已经乱了起来,士兵们来往穿梭,甲胄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将领们匆匆赶往议事帐,脸上都带着凝重。 沈清辞跟在赫连烈身边,看着他从容地发布命令,调兵遣将,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不管来的是谁,不管有多凶险,只要他们一起面对,就一定能渡过难关。 议事帐里,灯火通明。将领们围着地图,争论不休。 “汗王,不能忍!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一个脾气暴躁的将领拍着桌子,“咱们刚灭了大靖,他们还敢来送死,简直是找死!” “就是!趁他们还没站稳脚跟,直接出兵把他们打回老家!” 赫连烈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沈清辞站在他身后,看着地图上标注的边境线,眉头紧锁。 “都安静。”赫连烈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沈姑娘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清辞身上,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不屑。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各位将军,我知道你们恨大靖人,恨他们曾经占据着肥沃的土地,享受着锦衣玉食。可你们想想,现在的边境,有多少大靖的百姓和凛北的牧民一起耕种、一起织布?有多少孩子,是吃着改良麦种长大的?” 她指着地图上的互市地点:“上个月,光是从互市换来的粮食和布料,就够三个部落过冬。若是开战,互市会停,麦田会毁,暖布会变成裹尸布,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将领们沉默了,眼神里的戾气渐渐消退。 “可他们已经杀了我们的人!”刚才拍桌子的将领不服气道。 “杀了我们的人,自然要还。”沈清辞语气坚定,“但不是用战争的方式。他们要的是‘复国’,是想让我这个亡国公主回去做他们的傀儡。只要断了他们的念想,让他们知道百姓们要的是什么,这场仗,就能避免。” “你想怎么做?”赫连烈看着她。 “我去边境。”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我要让他们看看,北漠的百姓过得有多好;我要让他们听听,百姓们是怎么说的。我还要告诉他们,谁要是敢破坏这份安稳,谁就是百姓的敌人!” 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敬佩。 赫连烈看着她,忽然笑了。他就知道,她总能给人带来惊喜。 “好。”他站起身,“我陪你去。” “汗王不可!”将领们急了,“边境凶险,您不能去!” “我不去,谁护着她?”赫连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备五千精兵,随我和沈姑娘前往边境。其余人,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兵!” “是!” 走出议事帐,夜色已深。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 沈清辞看着赫连烈的侧脸,忽然道:“谢谢你信我。” “我不是信你,是信百姓要过好日子的心。”赫连烈转头看她,嘴角却带着笑意,“不过,有你在,我更放心。” 沈清辞的心,像被月光照得暖暖的。她知道,前路必定凶险万分,大靖的残余势力不会轻易放弃,边境的冲突也可能一触即发。 但她不怕。 因为她身边,有他。 两人并肩走在王庭的小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带着肃杀之气,却掩盖不住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情愫。 沈清辞摸了摸头上的栀子花簪,忽然觉得,或许和平,真的不远了。 而她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边境风,故人语 五千精兵在晨光中拔营,马蹄踏碎了边境的薄霜。沈清辞跟着赫连烈坐在同一辆马车里,车帘外传来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句粗犷的谈笑。 “他们好像一点都不紧张。”沈清辞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那是乌兰连夜给她缝上的平安结。 赫连烈正擦拭着弯刀,闻言抬眸:“上过三次战场的老兵都知道,紧张没用。倒是你,真打算直接去见那些‘故人’?” “嗯。”沈清辞点头,“领头的是我皇叔,当年最疼我的长辈。若他还念着一丝亲情,该听我一句劝。” 赫连烈将弯刀归鞘,金属碰撞声在车厢里荡开:“亲情在权力面前,有时候不值一提。我让人查过,你这位皇叔暗中联络了三个西域部落,囤积的粮草够打半年硬仗,不像只想‘劝’你回去的样子。”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苍凉的戈壁。沈清辞望着远处盘旋的鹰,忽然道:“我记得小时候,皇叔总把我架在肩上看灯会,他说‘清辞以后要做全天下最自由的公主’。”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阵骚动。赫连烈掀帘而出,沈清辞也跟着探头,只见几个穿着大靖旧部服饰的骑士拦在路中央,为首那人须发半白,却依旧挺拔,正是沈清辞的皇叔,沈鸿。 “侄女,别来无恙。”沈鸿的声音隔着风沙传来,带着几分复杂,“跟我回去吧,大靖的百姓还等着他们的公主主持大局。” 沈清辞翻身下马,赫连烈紧随其后,手按在刀柄上。 “皇叔,”她迎着风喊道,“您看这路边的田埂,去年种的还是耐旱的沙棘,今年已经改成了高产麦。那边的帐篷里,大靖的绣娘正教凛北的姑娘们绣牡丹,凛北的牧户在教汉民养羊。您说,百姓们要的‘大局’,是战火还是安稳?” 沈鸿脸色一沉:“你被这蛮夷蛊惑了!他灭了你的国,占了你的土地,你反倒帮他说话?” “土地不分蛮夷,百姓不分族群。”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扔了过去,“这是三个月的互市记录,大靖旧地的绸缎换凛北的皮毛,凛北的药材换大靖的茶叶,两边的税银比战前翻了一倍。皇叔,您囤积的粮草,够让多少人过个暖冬?” 沈鸿接住账册,指尖捏得发白。他身后的骑士们窃窃私语,不少人眼神动摇——他们中不少人家眷,早已在互市中得了实惠。 “放肆!”沈鸿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你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忘了宫墙上的血吗?” 沈清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没忘!所以我更不能让更多人重蹈覆辙!当年若不是朝臣争斗,外敌怎会有机可乘?皇叔,您打着复国的旗号,到底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您手里的权力?” 赫连烈上前一步,挡在沈清辞身侧:“沈将军,凛北从不拒人,但也不怕事。若你执意要战,五千精兵在此候着。但若你肯撤兵,互市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沈鸿望着远处田地里忙碌的身影——有汉人,有凛北人,正合力抬着一架新织机。他沉默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调转马头:“撤兵。” 骑士们愣住了。 “皇叔!” “撤兵!”沈鸿的声音带着疲惫,“告诉兄弟们,想回家的,领了饷银回去;想留下的,看看这片土地,是不是真的能养人。” 风沙渐停,沈清辞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眼角却滑下泪来。赫连烈递给她一块手帕,声音放柔:“想哭就哭吧,这里没外人。” 她摇摇头,望着朝阳染红的天际:“不是哭,是觉得……我爹娘若在,应该会为我骄傲的。” 马车重新启动时,沈清辞靠在车壁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赫连烈将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都值了。 第十二章 暖帐夜,心意明 边境的风刮了整日,到黄昏时终于歇了。夕阳把戈壁滩上的碎石都镀成了金红色,远处归牧的羊群像散落在地上的珍珠,慢悠悠地往帐篷群挪动。沈清辞站在临时搭建的暖帐外,看着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卸马鞍、堆柴火,鼻尖萦绕着羊肉汤的香气,心里那点因沈鸿撤兵而生的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沈姑娘,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亲卫端着个粗瓷碗过来,碗里的羊肉汤冒着热气,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那是从巴林部落带来的香葱籽,在边境的沙地里竟也发了芽。 沈清辞接过碗,指尖触到滚烫的碗壁,轻声道了谢。汤里的羊肉炖得酥烂,膻味去得干净,只留醇厚的香。她小口喝着,忽然看见赫连烈正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背对着她望着夕阳,玄色披风被晚风掀起一角,像振翅欲飞的鹰。 她走过去时,他恰好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王叔在天牢里安分了。”他把信递给她,语气平淡,“他的几个心腹管事都招了,之前偷偷给西域部落送过三批兵器,想来是早有预谋。” 沈清辞接过信纸,上面是亲卫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把王叔党羽的供词列得清清楚楚。她看着“私藏兵器”“勾结外敌”几个字,心里微微发沉——幸好沈鸿撤了兵,否则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都处理妥当了?”她把信递回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赫连烈攥紧了信纸,喉结动了动:“按凛北的规矩,私通外敌者,家产充公,家眷贬为牧民,自食其力。”他顿了顿,补充道,“没伤人性命。” 沈清辞知道,这已是他能给的最大宽宥。凛北的律法向来严苛,换作旁人,怕是要株连九族。她望着他被夕阳拉长的身影,忽然想起秋猎时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我什么?”赫连烈挑眉,故意逗她。 “谢你……”沈清辞脸颊发烫,却还是认真地数着,“谢你信我能劝回皇叔,谢你护着百工阁的工匠,谢你……给我盖过的斗篷。”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也低了下去,只看见自己鞋尖上沾着的沙粒。 赫连烈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像晚风拂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就这些?” 沈清辞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夕阳的金辉,也映着她的影子,清晰又滚烫。她忽然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该谢谢你的事,我还没说呢。”赫连烈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那是她用互市换来的皂角洗的头发,比草原上的花香更清冽。 “谢我什么?”沈清辞的心跳得像打鼓,攥着碗沿的手指都泛了白。 “谢你让牧民的羊圈暖了,谢你让麦田长出了新苗,谢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声音低得像耳语,“谢你让这北漠的冬天,没那么冷了。” 晚风卷着帐篷里飘出的歌声,是凛北的调子,唱着草原的辽阔和牛羊的肥壮。沈清辞的脸颊烧得厉害,不敢再看他,转身往暖帐走:“汤要凉了,回去吧。” 赫连烈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快步跟了上去。 暖帐里的炭火正旺,把空气烤得暖洋洋的。乌兰不知何时派人送来了新做的褥子,铺在矮榻上,软乎乎的像堆着云朵。沈清辞把剩下的羊肉汤倒进锅里热着,赫连烈则坐在矮桌旁,翻看着她带来的《民生要术》手抄本,指尖划过“北境植棉法”的批注,眼神专注。 “其实棉花比羊毛更暖,只是北地太冷,往年种不活。”沈清辞一边搅动锅里的汤,一边说,“我在百工阁的残卷里看到过,有人试过用温泉水灌溉,能让棉苗过冬。等明年,咱们也试试?” “好啊。”赫连烈抬头看她,火光在她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你想种什么,我都给你找地。” 沈清辞的心又是一跳,低头假装添柴,耳根却红透了。锅里的汤“咕嘟”冒泡,羊肉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把帐篷里的沉默都烘得软软的。 赫连烈忽然合上书:“清辞,下个月是凛北的祭火节。” “祭火节?”沈清辞好奇地回头,“是像大靖的上元节一样吗?” “差不多。”他笑了笑,“那天要在草原上点起篝火,杀最肥的羊,喝最烈的酒,年轻男女还会对着火堆许愿。老人们说,心诚的人,愿望会被火神听到。” 沈清辞眨了眨眼:“那……汗王有什么愿望?” 赫连烈看着她,目光深邃,像藏着一片星空:“我的愿望,要等祭火节那天,对着火堆说才灵验。”他顿了顿,又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沈清辞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心里的那点犹豫忽然就散了。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却清晰:“愿意。” 赫连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篝火,灼灼地映着她的脸。他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拿起桌上的奶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像往常一样沉默,却又分明不一样了。 夜色渐深,帐篷外的歌声渐渐歇了,只剩下风吹过帐篷的簌簌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沈清辞靠在矮榻上,看着赫连烈还在翻书的侧影,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真好。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只有暖烘烘的火,香喷喷的汤,和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沉了。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多了件带着淡淡皮革味的披风,是赫连烈的。她往披风里缩了缩,闻到那熟悉的气息,心里安定得很,很快就沉沉睡去。 赫连烈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睫毛长长的,像小扇子,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他轻轻替她掖好披风边角,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蝴蝶。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觉得,自己的愿望其实不用等到祭火节。 只要能像这样,守着她,守着这片渐渐暖起来的土地,就够了。 帐外的月光悄悄爬上毡布,洒下一片温柔的银辉。赫连烈拿起那本《民生要术》,借着炭火的光,继续往下看。书页上“同此凉热”的批注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痕,像有人反复摩挲过。 夜还很长,但这一次,谁也不觉得冷了。 第十三章 祭火近,暗流消 祭火节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日就传遍了北漠的各个部落。牧民们早早开始挑选肥羊,鞣制新的兽皮,连孩子们都缠着长辈学唱祭火歌,营地内外一派热闹。沈清辞跟着赫连烈去巡查草场时,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牧民聚在一起,手里捏着彩线,正忙着编织祭火节要挂在篝火旁的祈愿符。 “这符要编九个结,”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举着手里的红绳,仰着脸对沈清辞说,“奶奶说,每个结都要念一句祝福,火神才会听见。” 沈清辞蹲下身,看着小姑娘手指翻飞,红绳在她掌心绕出精巧的花样,忍不住笑了:“那你要祝什么呀?” “祝阿爸的羊群过冬不生病,祝阿妈织的毡子卖个好价钱,”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数,忽然凑近她耳边,小声说,“还要祝汗王和沈姑娘……永远在一起。” 沈清辞的脸颊腾地红了,刚要说话,就听见赫连烈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小丫头眼光不错。”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递过去一块奶糖——那是沈清辞从大靖带来的,用糖纸包着,亮晶晶的。 小姑娘欢呼着跑远了,留下沈清辞瞪着赫连烈:“你别跟着瞎起哄。” “我可没起哄,”赫连烈挑眉,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用狼毫编的小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薰衣草,“昨日路过香料铺,见这味道你或许会喜欢。” 沈清辞接过香囊,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心里像被奶糖泡过,甜丝丝的。香囊上的狼毫编得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功夫,她把它系在腰间,笑道:“谢了,比你上次送的狼牙好看。” 赫连烈想起上次送狼牙时她吓白的脸,耳根微微发烫,转而指着远处的草场转移话题:“你看,那片棉苗长势不错。” 沈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新垦的田地里,嫩绿的棉苗排得整整齐齐,田埂边还挖了水渠,引来附近温泉的活水,正汩汩地往田里淌。“多亏了你让人日夜守着水渠,不然上次那场寒流,苗肯定冻坏了。” “你说过这棉花能让牧民过冬不愁,自然要护好。”赫连烈说得平淡,却让沈清辞心里暖烘烘的。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暖帐里,他说要带她看漠北的极光,此刻望着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侧脸,忽然有些期待起祭火节之后的日子了。 回到营地时,却见亲卫神色匆匆地等在帐外,见了他们立刻迎上来:“汗王,沈姑娘,天牢那边出事了。” 两人心里一紧,快步往天牢走去。牢里的王叔不知何时弄断了镣铐,正拽着个狱卒的衣领嘶吼:“让沈清辞来见我!我有话说!”他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严。 “王叔倒是比我想的硬气,”沈清辞站在牢门外,语气平静,“镣铐是西域特制的玄铁,你能弄断,看来藏了不少后手。” 王叔猛地转头看她,眼神猩红:“你别得意!我儿还在大靖皇室手里,他们答应我,只要搅乱北漠,就放我儿回来!”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她竟不知王叔还有个儿子在大靖。 “你可知大靖皇室早想吞并北漠?”赫连烈沉声开口,“他们利用你,事成之后只会把你儿子当质子,哪会真放回来?” “我不管!”王叔疯癫地笑起来,“我只要我儿活着!沈清辞,你也是大靖人,你该帮我!” 沈清辞看着他绝望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北漠时的惶恐,心里软了软:“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王府当差?” 王叔愣住了,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我在大靖有旧识,或许能帮你查他的下落。”沈清辞认真道,“但你得把勾结西域部落的名单交出来,那些人一日不除,北漠就一日不得安宁,你儿子就算回来了,也过不上安稳日子。” 王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瘫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块染血的布条,上面绣着个“安”字:“这是我儿的信物,他叫王安,在定北王府当侍卫。” 沈清辞接过布条,指尖触到上面粗糙的针脚,能想象出一个母亲对着信物流泪的模样。她把布条收好:“我会让人去查,你先把名单交出来。” 王叔看着她笃定的眼神,终于松了口,报出一串名字。赫连烈立刻让人去搜捕,没半日就把人悉数抓获,从他们行囊里搜出的密信,果然写着要在祭火节那天偷袭营地。 “多亏了你。”赫连烈看着被重新上了镣铐的王叔,对沈清辞道,“不然祭火节怕是要出大乱子。” 沈清辞摇摇头,摸着腰间的狼毫香囊:“也是他自己还有良知。”她忽然想起小姑娘编的祈愿符,转身往帐篷走,“我也得去编个符,祝王安能平安回来。” 赫连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亲卫凑过来低声道:“汗王,西域那边传来消息,说大靖皇室已经知道王叔倒戈,怕是会有动作。” “让暗卫盯紧些,”赫连烈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敢动我的人,就得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帐外的阳光正好,沈清辞坐在毡垫上,手里拿着红绳,学着小姑娘的样子编祈愿符。赫连烈走进去时,看见她指尖缠着红绳,眉头微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来吧。” 他接过红绳,手指修长有力,编结的动作却意外地灵巧。沈清辞看着红绳在他掌心渐渐成形,忽然觉得,不管未来有多少风浪,只要两人这样一起应对,就没什么好怕的。 祭火节的篝火已经在远处的草原上搭起了架子,像一座温暖的塔。沈清辞望着那方向,心里的祈愿符仿佛已经随着风,飘向了火神的耳边。 第十四章 祭火燃,心意许 祭火节的傍晚,草原上像撒了把碎星子。 牧民们牵着牛羊,提着酒囊,从四面八方往中心的空地上聚。孩子们举着自制的火把,在人群里穿梭嬉笑,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野果。沈清辞站在暖帐门口,看着远处渐渐连成一片的火光,心里像揣了只雀跃的小鹿。 “发什么呆?”赫连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她回头,撞进他眼里的光——他今天换了身新做的锦袍,玄色底上绣着暗金色的狼纹,腰间系着玉带,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英气。“在看……篝火。”她有些结巴地说。 赫连烈递给她一件狐狸毛斗篷:“夜里冷,披上。”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却让她的皮肤瞬间发烫。 两人并肩往篝火地走,一路上不断有牧民笑着打招呼,用不太熟练的汉话喊“沈姑娘好”。有个老阿妈塞给沈清辞一袋炒米,咧着缺牙的嘴说:“吃了这个,火神会保佑你和汗王长长久久。” 沈清辞的脸更红了,把炒米往赫连烈怀里塞:“给你吃。” 他笑着接过来,却抓了一把塞进她手里:“一起吃。” 炒米带着淡淡的咸香,在舌尖慢慢化开。沈清辞偷偷看他,他正望着前方的篝火,侧脸的线条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连平日里凌厉的眉峰,都仿佛被暖化了。 中心的篝火已经点燃,足有三丈高,火焰像条腾空的火龙,舔着深蓝色的夜空,把周围的人影都拉得长长的。萨满巫师穿着五彩的法衣,手持权杖围着篝火跳舞,嘴里念着古老的祝词,声音苍凉又神秘。 “巫师在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牛羊兴旺。”赫连烈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的耳廓,“等会儿跳完舞,就该年轻人上场了。” 话音刚落,就见几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姑娘拉着小伙子,围着篝火跳起了欢快的舞蹈。马头琴的声音响起,粗犷又热烈,连空气里都飘着酒香和喜悦。 沈清辞看得入了迷,忽然被人轻轻推了一把——是乌兰,她挤眉弄眼地朝赫连烈的方向努嘴:“沈姑娘,快去呀,汗王在等你呢!” 她愣了一下,转头见赫连烈正站在篝火旁望着她,眼神明亮,像映着整片星空。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把冰凉的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却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牵着她往篝火中心走。 周围的欢呼声瞬间炸开,牧民们拍着手,用凛北语喊着祝福的话。沈清辞听不懂,却能从他们眼里的笑意里,读出满满的善意。 “会跳吗?”赫连烈低头问她,声音混在琴声里,却清晰地传到她耳里。 她摇摇头,有些窘迫:“大靖的舞……和这个不一样。” “没关系,跟着我就好。”他握紧她的手,随着琴声轻轻晃动。他的舞步不算花哨,却沉稳有力,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韵律。沈清辞跟着他的节奏,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地也放松下来,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像只展翅的蝴蝶。 火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皮革和松木的清香,是独属于他的味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专注得让她心跳加速,仿佛这世间只剩下跳动的火焰和彼此的呼吸。 一曲终了,赫连烈停下脚步,却没松开她的手。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借着篝火的光,沈清辞看清那是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细微的莹光,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 “之前送你的银簪太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神却格外认真,“这个……配你。” 沈清辞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像有暖流顺着指尖淌进心里。她想起刚到北漠时,他把她当阶下囚,眼神里满是冰冷;想起他在雪夜里给她盖披风,在麦田边替她挡刁难,在边境时坚定地站在她身边……那些细碎的瞬间,像此刻的火光,一点点暖了她的心。 “赫连烈,”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我不是什么战俘后,也不是大靖的公主了。我只是沈清辞。” 他的心猛地一颤,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却郑重:“我知道。你是沈清辞,是我赫连烈想共度一生的人。”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周围的喧闹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和火焰跳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沈清辞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忽然觉得,那些亡国的伤痛,颠沛的流离,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或许命运让她来到北漠,不只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更是为了让她遇见他。 “祭火节的愿望,”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许好了。” “是什么?”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笑着抬头,眼里的光比火焰还要亮。 赫连烈也笑了,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对待稀世的珍宝。“那我的愿望,就借着火神的耳朵告诉你——愿北漠永远太平,愿你我……岁岁长相守。” 夜风吹过草原,带着烤羊肉的香气和牧民的歌声。沈清辞攥着手里的白玉栀子,靠在赫连烈的怀里,看着跳跃的篝火,忽然觉得,这北漠的冬天,是真的不冷了。 远处的帐篷里,乌兰正和张师父碰杯,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他们俩准成!你看沈姑娘那玉佩,一看就是汗王亲自打磨的!” 张师父捋着胡子,看着篝火旁相拥的两人,欣慰地笑了:“好啊,好啊……这才是真正的太平日子。” 篝火还在燃烧,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照亮了草原的夜,也照亮了他们往后的路。 第十五章 玉簪定,暗流平 祭火节的余温还未散去,草原上的风已带上几分初春的暖意。沈清辞坐在暖帐的窗前,手里摩挲着那枚羊脂白玉栀子花簪,阳光透过毡布的缝隙洒在玉簪上,折射出温润的光。 “姑娘,汗王让人把新织的锦缎送来了。”乌兰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捧着几匹色彩鲜亮的绸缎,“说是让您挑挑,做身新衣裳。” 沈清辞抬眼,只见那绸缎有石榴红、翡翠绿、月白色,都是她偏爱的颜色,料子更是细腻光滑,显然是从大靖南边运来的上等货。“他倒是有心。”她笑着拿起那匹月白色的,指尖拂过上面暗绣的缠枝莲纹,“就用这个吧,做件简单的襦裙就好。” 乌兰却拿起石榴红的绸缎,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件多好看!衬得您气色好,配汗王送的玉簪正合适。”她挤眉弄眼地笑,“再说了,过几日就是汗王的生辰,您穿得喜庆些,他准高兴。” 沈清辞的脸颊微红,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 正说着,赫连烈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在说什么,这么开心?”他脱下披风递给侍女,目光落在沈清辞手里的玉簪上,眼神柔和了几分。 “在说给姑娘做新衣裳呢。”乌兰笑着回话,“我看这石榴红的就好,汗王觉得呢?” 赫连烈看了一眼那绸缎,又看了看沈清辞,点头道:“挺好,就用这个。”他走到沈清辞身边,拿起那枚玉簪,轻轻簪在她发间,“果然配你。” 铜镜里,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肤色胜雪,发间的白玉栀子更是点睛之笔,让她原本清丽的容颜多了几分温婉。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会穿着粗布囚服,在北漠的风沙里凋零,却没想过能有这样安稳明媚的日子。 “对了,”赫连烈忽然开口,“王安的消息查到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他怎么样?” “在定北王府当侍卫,倒是平安,只是被盯得紧,一时半会儿没法送回来。”赫连烈递给她一封密信,“暗卫说,定北王似乎想用他做筹码,跟咱们换些粮草。” 沈清辞接过密信,上面是暗卫的字迹,写着王安在王府的近况,还说他时常打听北漠的消息,看样子并未忘记王叔。“定北王野心不小,怕是不止想要粮草。”她皱眉道。 “我知道。”赫连烈的眼神沉了沉,“他想借互市的名义,在边境安插眼线。不过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他翻不出什么浪花。”他顿了顿,握住沈清辞的手,“至于王安,我会想办法让他回来,你别担心。” 沈清辞点点头,心里安定了些。她知道赫连烈从来说话算话,既然他说了会办,就一定能成。 接下来的几日,王庭里一片忙碌。工匠们忙着赶制给各部落的生辰贺礼,牧民们则送来新产的羊毛和羊肉,连巴林部落的苏木都派人送来一马车新磨的麦粉,说是给汗王做寿饼用。 沈清辞也没闲着,除了去百工阁查看新织机的进度,便是跟着乌兰学做凛北的寿饼。她的手艺不算熟练,饼子烤得有些歪歪扭扭,却带着满满的心意。 生辰前一日,暗卫忽然来报,说定北王派了使者来,说是要亲自给汗王贺寿,还带了“厚礼”。 “厚礼?”赫连烈挑眉,“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要不要拒了他?”沈清辞问道。 “不必。”赫连烈冷笑,“正好让他看看,现在的北漠是什么样子。传我的命令,好好‘招待’使者,别让他觉得咱们怠慢了。” 暗卫领命而去。沈清辞看着赫连烈眼中的锋芒,知道他已有了打算,便没再多问。 眼中当日,王庭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各部落的族长带着贺礼前来祝寿,百工阁的工匠们还特意织了一块巨大的寿字锦缎,挂在主帐前,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沈清辞穿着那件石榴红的襦裙,站在赫连烈身边,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她看到老阿古拉牵着孙子,手里捧着两匹最细的羊毛;看到苏木红着脸,把一篮新摘的野果塞给乌兰;看到百工阁的张师父,正和几个凛北的匠人争论着新犁的样式……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正午时分,定北王的使者到了。那是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虚伪的笑,眼神却不停地打量着四周,带着几分轻蔑。 “汗王大寿,我家王爷特意备了薄礼,祝汗王福寿安康。”使者说着,让人抬上几个箱子,里面装着些金银珠宝和丝绸瓷器,倒是样样精致。 赫连烈瞥了一眼,淡淡道:“多谢定北王好意,礼物收下了。使者一路辛苦,先去帐中歇息吧。” 使者却没动,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阴阳怪气道:“这位想必就是大靖的沈公主吧?真是没想到,公主在北漠过得如此……滋润。” 沈清辞的脸色微沉,刚要说话,赫连烈却先开口了,语气冰冷:“使者是来贺寿的,还是来挑事的?” 使者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道:“汗王恕罪,在下只是觉得……公主既已归降,总该有归降的样子,穿得这般喜庆,怕是不太合规矩吧?” “在我北漠,只要是为百姓做事的人,就该受尊敬。”赫连烈上前一步,将沈清辞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如刀,“沈姑娘让牧民有暖布穿,有饱饭吃,她穿什么,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使者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汗王息怒,在下失言了。” “既然失言,就该受罚。”赫连烈扬声道,“来人,把使者带下去,好好‘看管’,没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帐篷半步!” 亲卫们立刻上前,将还想辩解的使者拖了下去。周围的部落族长们纷纷叫好,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敬佩。 “你没必要为了我……”沈清辞轻声道。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北漠的规矩。”赫连烈转头看她,眼里却带着笑意,“谁也不能在我的地盘上,欺负我想护着的人。”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生辰的热闹,都不及他这一句话来得动人。 晚宴时,篝火再次点燃,比祭火节的还要盛大。牧民们围着篝火跳舞唱歌,赫连烈则牵着沈清辞的手,坐在主位上,接受着众人的敬酒。 老阿古拉端着酒碗,红着眼眶道:“汗王,沈姑娘,我老阿古拉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北漠这么好的日子。这杯酒,我敬你们!” 苏木也跟着站起来:“我代表巴林部落,敬汗王和沈姑娘!若不是你们,我们还在饿肚子呢!” 一时间,敬酒的人排起了长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意。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赫连烈说的“北漠的规矩”——在这里,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真心为他们好,他们就真心敬谁。 夜深了,宾客渐渐散去,篝火依旧跳跃着。赫连烈和沈清辞并肩坐在草地上,望着天边的星辰。 “你知道吗,”沈清辞忽然开口,“我今天许了个愿。” “什么愿?” “愿北漠永远太平,愿你我……岁岁长相守。”她转过头,眼里的光比星辰还要亮,“和你上次说的一样。” 赫连烈的心猛地一颤,他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不像祭火节时那般轻柔,带着几分急切,几分珍重,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都刻进骨子里。 晚风拂过,带着青草和烟火的气息。沈清辞靠在赫连烈的怀里,摸着发间的白玉栀子,忽然觉得,所有的暗流都已平息,未来的路,只剩下坦途和光明。 远处的帐篷里,乌兰看着相拥的两人,笑着对张师父说:“我就说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张师父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是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月光洒在草原上,像一层温柔的纱,笼罩着这片渐渐苏醒的土地,也笼罩着一对相守的人。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六章 伪信现,暗线明 晨光刚把帐篷顶染成淡金色,亲卫赵虎就掀帘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个牛皮纸包,声音都带着颤:“汗王,沈姑娘,定北王府来的信使,说、说王安大人出事了!这是他带来的信物!” 赫连烈正帮沈清辞将晒干的草药收进木盒,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眸色已沉:“让他进来。”沈清辞则放下手里的活计,指尖轻轻拂过那牛皮纸包的边角——纸面上沾着几点墨渍,是漠北少见的松烟墨,而非定北王府常用的油烟墨。 信使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一进帐就“噗通”跪倒,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眼眶红红地开始哭:“汗王!沈姑娘!您们可得救救王安大人啊!”他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王大人让我转交的,说您们一看就懂!” 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断裂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安”字。沈清辞的指尖猛地收紧——这确实是王安的平安佩,当年还是她亲手为他系在腰上的,只是……她忽然俯身,将玉佩拿起,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抬头时眼神已冷:“这玉佩断口太新,边缘还沾着石粉,像是今早才敲碎的。” 后生脸色一白,忙道:“是、是定北王发怒时摔的!当时王大人护着玉佩,被打得嘴角流血,还喊着让您千万别信定北王的条件!” 赫连烈忽然笑了,指了指后生的靴子:“你这鞋底沾的泥,是黑风寨那边特有的青泥吧?定北王府在东南,那边的泥是红的。”他把玩着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再说了,王安那小子皮糙肉厚,定北王想让他流血,得动真格的——你这谎,编得太急了。” 后生的额头瞬间冒出汗珠,却还强撑着:“我、我是绕路来的!怕被人截住!王大人真的快撑不住了,定北王说……说只要汗王肯让出漠南的马场,就放了他!” “漠南马场?”沈清辞忽然接过话头,走到帐角的地图前,指尖点在漠南的位置,“那里上个月刚发现了铁矿,定北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她转身看向后生,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你袖口绣的暗纹,是凛北王麾下的记号——说吧,他让你带什么话?” 这话一出,后生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赫连烈朝赵虎使了个眼色,赵虎立刻上前将人按住。后生挣扎着,忽然喊道:“是凛北王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搅得你们和定北王翻脸,他就帮定北王拿下漠南!王安大人……王安大人其实早就被凛北王的人接走了!” 沈清辞和赫连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沈清辞走到后生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王安现在在哪?” 后生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怵,哆哆嗦嗦道:“在、在黑风寨后山的废弃窑厂……被、被绑着!” 赫连烈将半块玉佩扔回布包,拍了拍手:“赵虎,把人看好,晚点再审。”他转向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锐色,“看来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 沈清辞点头,走到角落翻出两个油纸包:“我早备了干粮,黑风寨地势复杂,带太多人反而累赘。”她将一个油纸包递给他,里面是用油纸裹好的肉干和麦饼,“顺便去会会那位躲在背后的凛北王——上次他派人烧我草药圃的账,也该算了。” 赫连烈接过油纸包,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没说话,却像有电流窜过。赵虎在一旁看得直咋舌——这都什么时候了,汗王和沈姑娘还有心思眉来眼去?但他不敢多嘴,只低头道:“属下带五个暗卫跟着?黑风寨的路我熟!” “不用。”赫连烈摆摆手,已将佩刀系在腰间,“我们俩去就行。”他看了眼沈清辞,眼里带着笑意,“正好,试试你新配的迷药管用不。” 沈清辞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瓷瓶,抛给他:“够用了。”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赫连烈稳稳接住。 帐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沈清辞抬头望了眼天色,忽然道:“走吧,午时的黑风寨,雾气最浓,正好藏身。” 赫连烈应了声,率先掀帘而出,沈清辞紧随其后。赵虎看着两人的背影,忽然挠了挠头——汗王明明说“我们俩去就行”,可他怎么觉得,这俩人是借着办事的由头,去单独相处了呢? 第十七章 黑风寨迷雾,暗刃藏杀机 黑风寨的雾气比预想中更浓,正午时分竟还像浸在牛乳里,五步外看不清人影。沈清辞攥紧袖中的迷药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才稍稍压下心头的躁意。 “跟着脚印走。”赫连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些微的湿意——他刚拨开一片挂满水珠的灌木丛。沈清辞快步跟上,看见泥地上印着串凌乱的鞋印,尺码与王安的靴子吻合,只是步幅忽大忽小,像是被人拖拽着前行。 “不对劲。”她蹲下身,指尖拂过鞋印边缘,“这泥是新翻的,却混着碎木屑——前面应该有废弃的木工房。” 赫连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雾气中隐约露出个黑黢黢的轮廓,檐角挂着半截朽坏的木牌,依稀能认出“窑厂”二字。他放慢脚步,拔刀出鞘,刀身在雾里泛着冷光:“进去后贴着墙根走,别碰任何东西。” 刚走到门口,一阵木头碎裂的声响突然从里面传来,伴随着模糊的痛哼。沈清辞心头一紧,与赫连烈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分左右绕到窗沿下。 窗纸破了个洞,沈清辞凑过去看——窑厂中央堆着半人高的柴火,一个熟悉的身影被绑在柱子上,正是王安!他额角淌着血,嘴里塞着布条,正奋力挣扎。而他对面站着个穿灰袍的男人,背对着窗口,手里把玩着把匕首,声音阴恻恻的:“说不说?赫连烈和沈清辞的软肋到底是什么?不说的话,这窑厂几十年没烧过,今天就用你的骨头当引柴!” 王安猛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怒声。灰袍人冷笑一声,匕首突然刺向王安的手臂——沈清辞眼疾手快,摸出腰间的石子,屈指一弹,正好打在灰袍人手腕上。 “谁?!”灰袍人转身,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看见窗外的赫连烈时,瞳孔骤缩,“是你!” 赫连烈已踹门而入,刀风直劈灰袍人面门:“凛北王的狗,倒是比主人先露脸了。”灰袍人狼狈躲过,反手将匕首掷向王安,却被沈清辞甩出的瓷瓶砸中手腕,匕首偏了方向,钉在柱子上。 “给我闭嘴!”灰袍人被激怒,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就要吹,沈清辞早有准备,飞身扑过去踹掉哨子,同时将迷药撒向他脸。刺鼻的药味散开,灰袍人晃了晃,直挺挺倒了下去。 赫连烈迅速解开王安的绳索,沈清辞已撕下衣角替王安包扎伤口。“你们怎么来了?”王安喘着气,声音沙哑,“这混蛋是凛北王的死士,说……说要抓我当诱饵,引你们来这废弃窑厂,外面埋了炸药……” “炸药?”赫连烈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雾里隐约有火光闪动。沈清辞忽然抓起地上的匕首,割开灰袍人的衣襟,里面露出块令牌,刻着“凛”字。 “他在拖延时间。”沈清辞指尖敲了敲令牌,“这材质遇热会变色,外面的人看到令牌冒烟,就会引爆炸药。”她迅速将令牌扔进旁边的水缸,又道,“王安,你顺着后门的密道走,去通知赵虎带弓箭手来,越多越好!” 王安点头刚要跑,赫连烈忽然叫住他:“告诉赵虎,带煤油来,雾大,火攻最管用。” 待王安消失在密道,赫连烈已将灰袍人捆结实,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说,凛北王在哪?”灰袍人狞笑:“你们逃不掉的!这窑厂地下是空的,炸药一炸,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话没说完,沈清辞已踩着他的手背碾了碾,声音冷得像冰:“我们逃不逃得掉不知道,但你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她转头对赫连烈道,“外面的人估计以为里面得手了,会按时辰引炸,还有一刻钟。” 赫连烈看了眼水缸里冒泡的令牌,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炸。”他拽起灰袍人,拖到窑厂深处的通风口,“这风口通着后山的溶洞,炸药一响,烟雾全往溶洞灌,咱们从溶洞走,让他们以为咱们被炸成灰了。” 沈清辞挑眉:“你早就知道?” “上次查凛北王时,顺道摸过黑风寨的底。”赫连烈低头帮她理了理被雾打湿的鬓发,指尖带着暖意,“走吧,凛北王想看好戏,咱们就给他演一出‘同归于尽’。” 雾气更浓了,将三人的身影吞没。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在雾里明明灭灭,像群饥饿的野兽,正等着猎物落网。而窑厂深处,沈清辞看着赫连烈拿刀劈开通风口铁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弥漫的雾气里,藏着的不止是杀机,还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只要他在,好像再险的局,都能找到破法。 第十八章 溶洞险,智破连环计 通风口的铁网被赫连烈一刀劈开,铁锈簌簌落下,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滴水声。沈清辞将捆结实的灰袍人推了进去,自己紧随其后,刚钻进洞口就被一阵寒意包裹——溶洞里比外面低了好几度,石壁上挂着尖尖的冰棱,稍不注意就会划破衣服。 “跟着我踩的地方走。”赫连烈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点燃了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在岩壁上跳动,照亮脚下凹凸不平的石路。沈清辞扶着潮湿的石壁跟上,鼻尖萦绕着泥土和水汽的腥气,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蝙蝠扑棱翅膀的声音。 “这溶洞能通到哪?”她压低声音问,生怕惊扰了什么。 “绕到黑风寨后山的断崖。”赫连烈回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以前是窑厂运煤的通道,后来塌方了大半,就废弃了。”他忽然停住脚步,火折子往前一送,“小心脚下,前面有个暗坑。” 沈清辞探头一看,果然见前方地面陷下去一块,深不见底,只有几根朽坏的木头横在上面,看着就随时会断裂。赫连烈先跳了过去,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回身伸出手:“过来,我接你。” 沈清辞看着他伸出的手,掌心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蜜色,指节分明,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踩在朽木上用力一跃,稳稳地落在他怀里。赫连烈顺势揽住她的腰,两人贴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火折子的焦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抓紧了。”他没立刻松开,反而揽得更紧了些,带着她往溶洞深处走,“前面有段路很滑。” 果然,再往前走,石壁上渗出的水在地面汇成了小溪,石路变得湿滑难行。沈清辞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赫连烈及时扶住。走到一处拐角时,火折子突然“啪”地灭了,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别动。”赫连烈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安抚的力量,“我再点一个。” 黑暗中,沈清辞能清晰地听见他掏火折子的声音,还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指尖触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心里那份因黑暗而生的惶恐,竟奇异地消散了。 “好了。”火光亮起的瞬间,她看见赫连烈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意,“怕黑?” 沈清辞有些窘迫地松开手:“谁怕了,只是觉得……这地方太安静了。” “安静才好。”赫连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侧耳听着什么,“你听。” 沈清辞屏住呼吸,果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岩壁都在微微发颤,碎石簌簌往下掉。她心里一紧:“是炸药!” “嗯,比预想的早了一刻。”赫连烈神色不变,反而加快了脚步,“看来外面的人等不及了,这倒省了我们的事。” 沈清辞跟上他的脚步,忽然明白他的意思——炸药一响,黑风寨的人必定以为他们已经被炸死在窑厂,警惕性会大大降低,正好给了赵虎他们突袭的机会。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隐约能听见风声。赫连烈熄灭火折子:“快到出口了,出去后贴着崖壁走,别让人发现。” 两人钻出洞口,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陡峭的断崖上,下方就是黑风寨的后院,此刻能看见不少人举着火把往窑厂的方向跑,嘴里喊着“炸了!炸了!”,乱成一团。 “赵虎他们该到了。”赫连烈趴在崖边往下看,忽然指着远处,“你看,那是不是王安?” 沈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后院的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猫着腰往寨门跑,身后跟着几个手持弓箭的亲卫,正是王安和赵虎带的人。 “他们在等信号。”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烟花筒——那是她从百工阁带来的,原本是做来庆祝麦收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她看向赫连烈,“点火?” 赫连烈点头:“等他们靠近寨门再说。” 两人趴在崖边,看着王安他们一点点靠近寨门,那些守卫窑厂的人还在围着爆炸点欢呼,丝毫没察觉危险的临近。直到王安他们摸到寨门附近,举起弓箭对准守卫,赫连烈才对沈清辞道:“放。” 沈清辞点燃烟花筒,只听“咻”的一声,一道明亮的绿光直冲天际,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花。 “动手!”赵虎的吼声从下方传来,紧接着就是弓弦响动和惨叫声。黑风寨的人猝不及防,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不少人扔下武器就想跑,却被亲卫们堵了个正着。 “走,下去看看。”赫连烈拉着沈清辞,沿着崖壁上凿出的简陋石阶往下走。刚到地面,就见赵虎押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过来,那男人穿着锦袍,面色惨白,正是之前被关起来的定北王使者。 “汗王!沈姑娘!你们没事太好了!”赵虎喜出望外,“这小子想趁乱逃跑,被我们逮住了!” 定北王使者看到赫连烈,吓得魂飞魄散:“汗王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凛北王逼我的!” “凛北王在哪?”赫连烈语气冰冷。 “他、他没在黑风寨!只派了那个刀疤脸来指挥……”使者哆哆嗦嗦地说,“他说事成之后,就把漠南马场给我们……” 沈清辞看向王安,见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脸色也缓和了些,便放下心来:“你先带些人去搜窑厂,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尤其是炸药的存放点,一定要找到。” 王安点头领命而去。赫连烈则押着定北王使者,往黑风寨的主屋走去,沈清辞紧随其后。主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墙角堆着不少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兵器和火药,显然是凛北王囤积的。 “看来凛北王是铁了心要搅乱漠北。”沈清辞看着那些火药,眉头紧锁,“这些东西足够炸毁半个王庭了。” “他想坐收渔利,没那么容易。”赫连烈冷笑一声,对赵虎道,“让人把这些火药都搬到安全的地方,清点清楚,留作证据。”他转向定北王使者,眼神锐利如刀,“回去告诉你家王爷,想打漠北的主意,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再敢和凛北王勾结,别怪我不客气。” 使者连连点头,吓得几乎瘫在地上。 处理完黑风寨的事,天已经蒙蒙亮了。沈清辞站在寨门口,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驱散了一夜的疲惫。 “在想什么?”赫连烈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 “在想,凛北王这次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沈清辞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我们得尽快回王庭,做好准备。” “嗯。”赫连烈点头,忽然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一片草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累了吧?回去的路上睡一会儿。” 沈清辞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好。” 晨光渐渐洒满大地,照亮了黑风寨的断壁残垣,也照亮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沈清辞知道,这场由伪信引发的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了,但凛北王这条暗线,终究是要彻底拔除的。 而她和赫连烈,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回去的马车上,沈清辞靠在赫连烈的肩头,很快就睡着了。赫连烈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替她盖好毯子,眼神温柔。车窗外,草原在晨光中舒展,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他知道,只要他们同心协力,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第十九章 王庭议,锋芒再露 回王庭的路走得格外顺畅。黑风寨的硝烟尚未散尽,捷报已先一步传回——凛北王的死士被悉数擒获,囤积的火药兵器尽数充公,定北王使者被“礼送”回府,沿途部落听闻消息,纷纷派人送来贺礼,连最偏远的雪狼部都杀了头牦牛,说是要给汗王和沈姑娘压惊。 沈清辞坐在马车里,翻看着王安写的供词。他果然如信中所说,早已被凛北王的人控制,假意顺从才得以传递消息,字里行间满是后怕,却也透着几分庆幸:“若不是沈姑娘一眼识破伪信,我这条命怕是真要交代在黑风寨了。” “他倒是机灵。”赫连烈接过供词,随手放在一旁,目光落在沈清辞指尖缠着的布条上——那是昨夜在溶洞里被冰棱划破的,虽不深,却看得他心头一紧,“伤口还疼?” “早不疼了。”沈清辞缩回手,笑了笑,“倒是你,昨夜在断崖上崴了脚,现在怎么样?” 赫连烈挑眉,活动了一下脚踝:“这点小伤算什么?倒是你,吓得攥着我衣袖不放,手劲还不小。” 沈清辞的脸颊腾地红了,嗔道:“谁吓得攥你衣袖了?我那是……那是怕你摔下去!” 马车外传来亲卫们低低的笑声,显然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沈清辞瞪了赫连烈一眼,转身掀帘看向窗外,却忍不住弯了嘴角——晨光里的草原像铺了层金纱,羊群在远处悠闲地啃着新草,牧民们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说不出的惬意。 回到王庭时,各族族长已等候在主帐外。见到赫连烈和沈清辞并肩走来,老阿古拉第一个迎上去,攥着赫连烈的胳膊上下打量:“汗王没事就好!我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就怕黑风寨那伙杂碎伤了您!” 苏木也红着眼眶,手里捧着个陶罐:“沈姑娘,这是我娘熬的药膏,治外伤最灵,您快涂上。” 沈清辞接过陶罐,心里暖烘烘的:“谢谢苏木,也谢谢大家惦记。” 进了主帐,赫连烈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黑风寨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凛北王狼子野心,想借定北王的手搅乱漠北,幸好沈姑娘识破阴谋,才没让他得逞。” 帐内响起一片附和声,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满是敬佩。有个年长的族长沉声道:“凛北王盘踞西漠多年,向来与咱们不对付,这次吃了亏,定然会卷土重来。汗王,咱们得早做准备啊!” “没错!”另一个族长接话,“不如趁他元气大伤,直接出兵灭了他!” 一时间,帐内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争论不休。沈清辞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开口:“各位族长,依我看,不必急于出兵。”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都看向她。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西漠的位置:“凛北王之所以敢动手,是觉得咱们与定北王有旧怨,能借刀杀人。可现在定北王使者被咱们放回去,还带回了凛北王勾结他的证据,定北王定然会对凛北王心生忌惮,不会再轻易合作。” 她顿了顿,又道:“西漠贫瘠,粮草短缺,凛北王这次损失了那么多火药兵器,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再战。咱们不如按兵不动,派人去西漠散布消息,就说凛北王为了夺权,不惜勾结外敌,让他的部下心生不满。同时开放西漠与咱们的互市,让西漠的牧民尝到甜头,他们自然会觉得,和平比战争好。” 帐内一片寂静,连主战最凶的族长都陷入了沉思。老阿古拉率先拍手:“沈姑娘说得对!咱们牧民图什么?不就图个安稳日子吗?能不打仗,自然最好!” 苏木也点头:“是啊,上次沈姑娘教咱们种的麦子长势正好,若是打仗,谁还有心思管庄稼?” 赫连烈看着沈清辞从容不迫的样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就知道,她总能给出最周全的法子。“就按沈姑娘说的办。”他沉声下令,“派使者去西漠,表面上是安抚,实则是打探虚实,联络对凛北王不满的部落。另外,让人加强互市的管理,对西漠来的牧民,多给些优惠。” “是!”众人齐声应道。 议事结束后,族长们陆续离开,帐内只剩下赫连烈和沈清辞。沈清辞收拾着散落的图纸,忽然道:“其实我还有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说来听听。”赫连烈走到她身边。 “西漠多山地,不宜种麦,却适合养蜂。”沈清辞拿出一张画着蜂箱的图纸,“我在大靖时见过养蜂人用这种箱子,能产很多蜜。若是能教会西漠的牧民养蜂,再用蜂蜜换咱们的麦子,既能让他们有生计,也能减少冲突。” 赫连烈看着图纸上精巧的蜂箱,又看了看沈清辞眼里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清辞,有你在,真好。”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有满满的温柔和珍视,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淌进她心里。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乌兰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件新做好的披风:“汗王,沈姑娘,这是用新鞣制的狐皮做的,你们试试合不合身?” 沈清辞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通红。赫连烈却若无其事地接过披风,对乌兰道:“放下吧,我们正说西漠的事。” 乌兰看了看两人的神色,了然地笑了笑,放下披风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却多了几分微妙的暧昧。沈清辞低头看着图纸,假装研究蜂箱的结构,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赫连烈拿起那件狐皮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天还凉,别冻着。”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脖颈,带着温热的触感,“你的想法很好,我让人立刻去准备蜂箱的材料,等西漠的局势稳定些,就派人过去教他们。” “嗯。”沈清辞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夕阳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靠在书架旁,看着赫连烈低头批阅文书的侧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彼此的陪伴和为这片土地共同努力的心意。 她知道,凛北王的事还没彻底解决,未来的路或许还有波折。但只要他们同心同德,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帐外的风带着晚春的暖意,吹动了悬挂的狼牙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沈清辞摸了摸肩上柔软的狐皮,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或许,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第十九章 余波未平,暗流又起 回到王庭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金红色。沈清辞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赫连烈今早塞给她的,说是能安神。车窗外,归牧的牛羊慢悠悠地走着,牧人的歌声随风飘来,带着草原特有的辽阔与悠扬,却驱不散她心头的一丝隐忧。 “还在想黑风寨的事?”赫连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正拿着一块磨刀石,细细打磨着腰间的弯刀,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沈清辞点头:“凛北王的死士虽被擒,但他本人仍在西漠虎视眈眈。这次失利,只会让他更谨慎,下次出手恐怕会更隐蔽。” 赫连烈放下刀,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有牧民的支持,有充足的粮草,不必怕他。”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你,昨夜在溶洞里脸色发白,是不是吓到了?” 沈清辞想起昨夜的惊险——冰棱坠落时,赫连烈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后背撞在岩壁上发出闷响,那一刻她的心差点跳出胸腔。脸颊微微发烫,她别过脸看向窗外:“谁吓到了?我只是在想怎么应对后续。” 赫连烈低笑一声,不再逗她,转而沉声道:“我已让人查过,定北王使者这次来,不仅带着凛北王的密信,还暗中接触了咱们内部几个对我不满的小部落。” “内忧外患?”沈清辞心头一凛,“是哪几个部落?” “沙鼠部和赤狼部。”赫连烈的语气冷了几分,“沙鼠部的族长一直觉得我分配草场不公,赤狼部则与凛北王有旧亲。这次他们借定北王使者来访,想趁机煽动其他部落叛乱。” 沈清辞沉思片刻:“沙鼠部贫瘠,赤狼部好勇斗狠。不如先从沙鼠部下手——咱们刚从黑风寨缴获了不少粮草,分一部分给他们,再派懂耕种的人去教他们种耐寒作物,让他们尝到甜头,自然不会再被煽动。” “至于赤狼部……”她抬眼看向赫连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们信奉强者。你亲自去一趟,露一手骑射,再提出与他们比试摔跤,赢了他们,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赫连烈挑眉,眼中闪过赞许:“这主意不错。沙鼠部用恩,赤狼部用威,软硬兼施,才能稳住内部。”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还是你懂我。” 沈清辞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慌忙往后缩了缩,却被他伸手按住后颈。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力道却很轻柔。“别躲。”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清辞,从黑风寨到现在,你一直在为我着想,我都知道。” 马车恰好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沈清辞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撞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皮革与青草混合的气息,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像擂鼓般敲在她的心上。 “我……”她刚想开口,车外忽然传来亲卫的呼喊:“汗王!沙鼠部和赤狼部的人在寨门口求见!” 赫连烈松开手,眼底的温柔瞬间被锐利取代:“来得正好。”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沈清辞道,“你先回帐休息,我去会会他们。” 沈清辞看着他沉稳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心里那份隐忧又浮了上来。她总觉得,沙鼠部和赤狼部此刻来访,绝不会只是“求见”那么简单。 回到自己的营帐,沈清辞刚坐下,乌兰就端着一碗热奶茶进来,脸色有些凝重:“沈姑娘,刚才我去打水,听见沙鼠部的人在偷偷议论,说……说要让汗王给他们让出半片草场,否则就联合其他部落闹事。” 沈清辞端着奶茶的手一顿:“赤狼部呢?他们说了什么?” “赤狼部的人更嚣张,说要与汗王比试,若是汗王输了,就得承认凛北王对西漠的管辖权。”乌兰气鼓鼓地说,“他们分明是来找茬的!” 沈清辞放下奶茶碗,眼神沉了下来。果然是来者不善——沙鼠部要利益,赤狼部要主权,两者联手,显然是受了凛北王的指使,想在王庭内部制造分裂。 她站起身:“乌兰,帮我取那件银狐披风来。我得去看看。” 乌兰急道:“姑娘,外面危险,汗王说了让您休息……” “我去看看情况,不会插手的。”沈清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走出营帐时,寨门口的争执声已经传了过来。沈清辞远远望去,只见沙鼠部的族长正叉着腰喊话,赤狼部的壮汉们则围成一圈,个个面露不善。赫连烈站在中间,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清辞裹紧披风,慢慢走近。她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而她,绝不会只做个旁观者。 第二十章 智破双局,威服两部 沈清辞刚走到寨门附近,就听见赤狼部族长塔塔尔的粗嗓门:“赫连烈!你若不敢接我三招,就趁早认怂!西漠的地盘,本就该由凛北王接管!” 赫连烈冷笑一声,解下腰间弯刀扔给亲卫,活动着手腕:“三招?对付你,一招就够。” 塔塔尔怒目圆睁,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嗷嗷叫着冲过来,蒲扇大的手掌直取赫连烈胸口。周围的牧民吓得惊呼出声,沈清辞也下意识攥紧了披风——塔塔尔是草原上有名的摔跤好手,据说能徒手拧断狼的脖颈。 眼看手掌就要触及赫连烈衣襟,赫连烈却身形一侧,像阵风似的绕到塔塔尔身后,手肘轻轻一撞他后腰。塔塔尔重心不稳,往前踉跄几步,差点栽倒在地,引得围观者哄堂大笑。 “这算什么本事!有种正面接我一拳!”塔塔尔恼羞成怒,转身又是一记重拳。 赫连烈不闪不避,待拳头近身,突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顺着他的力道往侧方一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塔塔尔痛呼出声,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歪着,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头。 “还比吗?”赫连烈松开手,语气平淡。 塔塔尔捂着脱臼的手腕,又惊又怕,哪里还敢逞强,嗫嚅着说不出话。赤狼部的人见状,个个面露惧色,再没人敢叫嚣。 沈清辞悄悄松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的沙鼠部族长巴图。只见巴图眼珠乱转,忽然喊道:“汗王武力过人,可草场分配不公是事实!我们沙鼠部今年牛羊病死大半,再不给新草场,族人就要饿死了!” 这话一出,几个沙鼠部的族人立刻跟着附和,甚至有人拿出干瘪的奶饼哭喊道:“是啊!我们已经快断粮了!” 赫连烈还没开口,沈清辞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巴图族长,上个月我派去沙鼠部的兽医,是不是说过你们的牛羊是得了疫病,需要隔离焚烧?你们照做了吗?” 巴图脸色一变:“我……我们……” “你们没有。”沈清辞拿出随身携带的账簿,翻到其中一页,“这是兽医回来的记录,说你们偷偷把病羊赶到了隔壁的白鹰部,导致疫病扩散。至于粮草,黑风寨缴获的粮草里,有一半本是要分给你们的,可你们昨天就派人去粮仓偷了三次,还敢说断粮?” 她将账簿递到巴图面前,上面不仅有兽医的签字,还有粮仓守卫记录的偷窃时间和人证。巴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耷拉着脑袋再也说不出话。 周围的牧民们炸开了锅:“原来是他们把疫病传给白鹰部的!太不像话了!” “偷粮食还敢喊冤,脸皮也太厚了!” 赫连烈看向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转向众人朗声道:“沙鼠部若真心悔改,我可以再给一次机会——三天内烧掉所有病畜,我派医疗队过去诊治,粮草也按规矩发放。但若是再敢勾结外人、阳奉阴违,休怪我按族规处置!” 巴图连连磕头:“谢汗王宽宏!我们再也不敢了!” 赤狼部的人见势不妙,也纷纷低下头:“我们……我们是被凛北王蒙蔽了,以后绝不敢再犯!” 风波平息,围观的牧民们散去时,都对沈清辞赞不绝口。老阿古拉拍着大腿笑道:“沈姑娘这脑子,比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还灵光!几句话就戳穿了他们的鬼把戏!” 回到帐内,赫连烈拿起桌上的银狐披风,重新给沈清辞披上,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脸颊:“刚才怎么敢站出来?就不怕他们迁怒于你?” 沈清辞仰头看他,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落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她微微一笑:“有你在,我怕什么?” 赫连烈的心猛地一颤,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帐外的风带着青草香溜进来,吹动了悬挂的铜铃,清脆的响声里,似乎藏着比草原更绵长的情意。 第二十一章 暗流涌动,初露锋芒 晨露未晞时,王庭的议事帐外就围了不少人。沈清辞刚走到帐前,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是沙鼠部的几个长老在吵闹,无非是抱怨分配的粮草不够,暗示赫连烈偏袒赤狼部。 她掀帘而入时,正撞见巴图拍着桌子喊:“同样是归顺,凭什么赤狼部能得三车青稞?我们沙鼠部只有一车!” 赫连烈坐在主位上,手指轻叩着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赤狼部交出了所有私藏的兵器,你们呢?昨天搜查时,在沙鼠部的地窖里查出了二十把弯刀,怎么说?” 巴图的脸瞬间涨红,梗着脖子道:“那是我们打猎用的!” “打猎需要开刃的弯刀?”沈清辞走上前,将一本账册放在桌上,“这是你们近三个月的猎物记录,野兔、黄羊,最多是头小鹿,用得着这种能劈断骨头的弯刀?”她翻开其中一页,“倒是上个月,有牧民看见沙鼠部的人往凛北王的地盘运过东西,和这些弯刀的尺寸对上了。” 帐内瞬间安静,巴图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其他长老也面面相觑,不敢再出声。 赫连烈看向沈清辞,眼中带着一丝赞许,随即沉声道:“粮草按规矩发,私藏的兵器充公。再敢私通凛北王,休怪我不客气。” 沙鼠部的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帐内终于清净。赫连烈起身走到沈清辞身边,拿起那本账册翻看:“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上次去沙鼠部送药时,顺便记了几笔。”沈清辞笑了笑,“他们的牧帐比别家干净太多,不像是常年打猎的样子,就多留了个心眼。” 赫连烈合上账册,指尖划过封面,忽然道:“今天跟我去一趟赤狼部吧,塔塔尔的手腕该换药了,你去看看。” 沈清辞挑眉:“他会让我碰?”昨天塔塔尔被赫连烈卸了手腕,怕是恨得牙痒痒。 “他不敢不让。”赫连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赤狼部的草场旁边有片沼泽,我怀疑凛北王的人在那边藏了东西。” 两人骑马穿过草原时,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马蹄。沈清辞的裙摆扫过草丛,惊起几只蚂蚱,她下意识地侧身避开,赫连烈见状,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笑道:“怕这个?” “不是怕,是觉得它们蹦得太突然。”沈清辞挣开他的手,脸颊微热,“赤狼部的人真会配合搜查?” “塔塔尔是个直肠子,昨天被我赢了,心里憋着气,但还算是条汉子。”赫连烈勒了勒缰绳,“他恨的是被凛北王当枪使,至于搜查,只要说清楚利害,他会懂的。” 到了赤狼部,塔塔尔果然没给好脸色,捂着还缠着绷带的手腕,瞪着沈清辞:“赫连烈,你带个女的来做什么?想羞辱我?” “她是来给你换药的。”赫连烈将药箱递给沈清辞,“而且,我们怀疑凛北王在你部的沼泽边藏了东西,需要你的人配合搜查。” 塔塔尔的脸色变了变:“那片沼泽是禁地,里面有瘴气,没人敢去。” “所以才适合藏东西。”沈清辞打开药箱,取出药膏,“塔塔尔族长,你的手腕若想恢复如初,最好别动怒。至于沼泽,我们去就行,只需要你的人在外围守着,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塔塔尔盯着她看了半晌,大概是被“恢复如初”四个字说动了,终于冷哼一声:“随便你们!但要是治不好我的手,我拆了你的药箱!” 沈清辞给他换药时,他果然绷得像块石头,肌肉硬邦邦的。她动作轻柔,指尖触碰到他手腕时,他瑟缩了一下,却没再出声。赫连烈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昨天你那招‘顺水推舟’用得不错,比硬碰硬省事多了。” “对付巴图这种人,就得用证据堵他的嘴。”沈清辞缠好绷带,直起身,“好了,别用力,过三天再来换一次药。” 塔塔尔活动了一下手腕,惊讶地发现痛感轻了不少,看沈清辞的眼神也缓和了些。 随后,赫连烈带着沈清辞往沼泽走去。沼泽上空弥漫着青灰色的瘴气,沈清辞拿出提前准备的草药包捂住口鼻,赫连烈则递给她一根长棍:“跟着我的脚印走,别乱踩。”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沼泽边缘探查,沈清辞忽然注意到一处水草的长势不对劲——别处的水草都是匍匐在水面上,唯有那一片是直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弹起来。她用长棍拨开水草,下面露出一块木板的边缘,上面还缠着几缕布条,看着像是凛北王部下常穿的那种粗麻布。 “找到了。”沈清辞抬头看向赫连烈,眼中闪着光。 赫连烈俯身查看,指尖捻起那缕布条,冷笑一声:“凛北王倒是会找地方。塔塔尔,看来你这禁地,得好好清一清了。” 远处,赤狼部的族人正在往这边走,塔塔尔跟在最前面,大概是不放心,还是跟了过来。看到木板和布条,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凛北王这个混蛋!敢在我赤狼部的地盘动歪心思!” “现在知道还不晚。”赫连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帮忙把里面的东西清出来吧,看看咱们的‘老朋友’又藏了什么好东西。” 沈清辞看着赫连烈与塔塔尔交流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片冒着瘴气的沼泽,心里忽然清晰起来——这片草原上的纷争,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有勇有谋,才能走得更远。而她,似乎正在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第二十二章 沼泽秘藏,旧识踪迹 沼泽的瘴气在日头升高后淡了些,塔塔尔带着几个精壮的族人,扛着长杆和绳索跟了过来。赫连烈示意他们在边缘搭起简易木桥,自己则和沈清辞踩着木板往前探——那处藏有木板的地方水下似乎是空的,长杆探下去能感觉到明显的阻隔。 “挖!”赫连烈一声令下,族人们用特制的铁铲小心翼翼地拨开淤泥,很快露出一个木箱的一角,黑沉沉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小心点,别碰坏了。”沈清辞提醒道,指尖划过箱壁——木材是南疆的阴沉木,防水性极好,上面还刻着细密的花纹,和她之前在黑风寨见过的凛北王私印纹路一致。 箱子被抬上岸时沉甸甸的,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兵器,而是堆满了卷轴,还有几个密封的陶罐。赫连烈拿起最上面的卷轴展开,沈清辞凑过去一看,瞳孔骤缩——上面画的是漠北的布防图,标注的记号比王庭存档的还要详细,甚至包括了几个新设的暗哨位置。 “这混蛋!”塔塔尔看得目眦欲裂,“竟然把咱们的布防图藏在我这儿!要是被他得手,赤狼部就是整个漠北的罪人!” 沈清辞拿起一个陶罐,拔开木塞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是迷药,挥发性极强,遇水会变成气雾。如果顺着沼泽的水汽扩散,半个赤狼部的人都会失去行动力。” 赫连烈翻看那些卷轴,忽然停在其中一卷上,指尖点着一处标记:“这里是……黑风寨的后山?”那地方沈清辞去过,是片废弃的矿洞,据说早就塌了。 “不止。”沈清辞拿起另一卷,“你看这个,标注了咱们牧民转场的路线,连哪处水源会在七月干涸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什么,“凛北王的目标不是某个部落,是想困住整个漠北的牧民——断水、迷阵、再利用布防图绕过哨卡……他想让咱们不战自溃。” 赫连烈将卷轴收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把这些东西收好,立刻送回王庭存档。塔塔尔,派你的人守住这片沼泽,别让任何人靠近。”他转向沈清辞,“你跟我去趟黑风寨后山,那矿洞说不定藏着更重要的东西。” 塔塔尔立刻道:“我也去!这混蛋敢利用我,我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三人快马加鞭赶往黑风寨时,日头已过正午。黑风寨的后山荒草丛生,废弃矿洞的入口被藤蔓掩盖,看起来确实像塌了很久。沈清辞却注意到,藤蔓的根部有被碾压的痕迹,还很新。 “小心点,里面可能有机关。”她从腰间解下匕首,割断挡路的藤蔓,率先走了进去。矿洞比想象中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气息,赫连烈点燃火把,照亮了前方的路——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和木箱相同的花纹。沈清辞伸手摸了摸,石门是中空的,后面似乎有风声。 “这门怎么开?”塔塔尔摩拳擦掌,想直接撞开。 “等等。”沈清辞拦住他,指尖拂过花纹的凹槽——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一组星图,她在王庭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需要按特定顺序按压。她回忆着古籍内容,依次按下猎户座的三星标记,石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门后是间石室,空无一物,只有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漠北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个点,其中一个就是赤狼部的沼泽,另一个则是……沈清辞的目光顿住了——是她曾住过的那间草药屋。 “这是什么意思?”塔塔尔不解。 沈清辞走到画前,指尖点在草药屋的位置,画纸忽然凹陷下去,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她拆开一看,字迹凌厉,和画的风格如出一辙: “清辞亲启:见字如面。七处藏宝地,是我给你的嫁妆。别来找我,等凛北王倒了,自会相见。——旧人” 沈清辞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这个字迹,这个语气,她不会认错。赫连烈注意到她的异样,凑过来一看,眉头紧锁:“旧人?你认识?” “是……我父亲的副将,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了。”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凛北王的死对头,怎么会……” 塔塔尔在石室里转了一圈,忽然喊道:“你们看这个!”他指着墙角的一个火盆,里面有烧剩的灰烬,从中挑出一块没烧完的布料——上面有个狼头标记,是凛北王亲卫的徽章。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赫连烈踢了踢灰烬,“不过没带走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看向沈清辞,“你父亲的副将……可信吗?” 沈清辞捏紧信纸,指节发白:“他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那七个红点,绝对是凛北王的软肋。可他为什么要说是“嫁妆”?还说别去找他? “不管怎么说,先把这地图拓下来。”赫连烈拿出纸笔,“既然知道了他的藏宝地,就不能让凛北王的人先得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藏进怀里。旧人还活着,这个消息像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她看着墙上的地图,忽然明白了——那七个点,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更像是……为他们准备的反击据点。 “我知道下一个点在哪。”沈清辞抬头,眼中的迷茫褪去,只剩下坚定,“去草药屋。” 赫连烈看着她紧握的拳头,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走。” 石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时,沈清辞摸了摸怀里的关上,指尖仍在发烫。旧人还活着,他在暗处布局,而她手里的信,是新的线索。凛北王,你的对手,从来都不止我们。 第二十三章 草药屋的暗语 前往草药屋的路上,沈清辞一直攥着那封信,指尖把信纸都捏出了褶皱。赫连烈看她心神不宁,勒住马缰与她并行:“在想那‘旧人’的事?” 她点头,声音有些发飘:“他叫陆峥,是我父亲麾下最年轻的千夫长。当年父亲战死时,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带着三十骑冲阵,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她哽咽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活着。” 塔塔尔在一旁咋舌:“能从凛北王的包围圈里活下来,这陆峥是个狠角色啊!”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信纸,再看那“嫁妆”二字,忽然红了脸:“他以前总爱跟我父亲开玩笑,说等我及笄,就用七座城池当聘礼来求亲……父亲总骂他没大没小。” 赫连烈挑眉:“看来是青梅竹马?” “才不是!”她慌忙否认,却想起小时候,陆峥总把猎到的最肥的野兔偷偷塞给她,说“清辞要多吃点,长高点才好看”;想起他教她拉弓时,总故意松开手让她撞进他怀里,然后被父亲追着打……那些被战火掩埋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 草药屋藏在一片竹林深处,竹影婆娑,门前的石臼里还杵着半臼艾草,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沈清辞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是她当年在这里住时,最常用的薄荷与苍术混合的味道。 “有人来过。”赫连烈指着桌上的药碾子,里面还残留着未碾完的紫苏籽,“痕迹很新。” 沈清辞走到墙角的药柜前,指尖拂过一个个抽屉——当归、熟地、防风……直到摸到标着“独活”的抽屉时,发现它比其他抽屉更松快。她想起陆峥以前总笑她记性差,说“重要的东西,肯定藏在你最记不住的地方”。 她拉开抽屉,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半块玉佩,和她脖子上挂的正好能拼出完整的狼形图案——那是父亲给她和陆峥的护身符,说能“驱邪避灾,护佑平安”。 玉佩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依旧凌厉,却比信上多了几分温度:“七处据点已布好线,草药屋第三排架子,左数第七个陶罐里有惊喜。——陆” “第三排左七……”沈清辞念叨着走到药架前,果然在对应位置找到个不起眼的陶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炒得香脆的南瓜子,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 塔塔尔凑过来抓了一把:“这就是惊喜?也太普通了吧……”话没说完,就被赫连烈敲了脑袋。 沈清辞却笑了,眼眶红红的:“他记得。”她从南瓜子里倒出个小纸卷,展开一看,上面画着草药屋的地下通道图,终点标注着“狼穴”——那是陆峥以前给黑风寨密道起的绰号。 “狼穴……”沈清辞握紧纸卷,“他在密道里藏了东西。” 赫连烈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忽然道:“看来这陆峥,比我们想象中更懂你。” 沈清辞把纸卷小心收好,指尖摩挲着半块玉佩,心里那点慌乱渐渐变成了笃定。陆峥还活着,他在等她,在为她铺路——那七个据点,哪是什么嫁妆,分明是他用命换来的反击阵地。 “走吧,去狼穴。”她抬头时,阳光透过竹隙落在她脸上,像镀了层金边,“该看看他给我们留了什么‘聘礼’了。” 塔塔尔挠挠头:“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聘礼?” 赫连烈笑着推了他一把:“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跟着走就是了。” 竹林外的风带着竹香掠过,沈清辞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脚步轻快——原来被人惦记着、守护着的感觉,是这么踏实。就像小时候陆峥把她护在身后那样,这一次,换她走向他布好的路,去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定。 第二十四章 狼穴秘藏 狼穴密道的入口藏在草药屋的灶台底下,搬开沉重的铁锅,露出一块带着铁环的石板。沈清辞握住铁环用力一拉,一股混杂着泥土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通道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我先来。”赫连烈点燃火把,率先跳了下去,声音在通道里传出闷闷的回响,“不深,下来吧。” 沈清辞跟着跳下,脚刚落地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生锈的箭筒,里面插着几支雕翎箭,箭头寒光未褪——是陆峥当年常用的狼牙箭。 塔塔尔举着火把在前面探路,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歪歪扭扭的记号,像小孩子的涂鸦:“这是什么?看着像地图又不像。” “是陆峥画的陷阱分布图。”沈清辞认出那是他独有的标记,“叉号是流沙坑,圆圈是翻板,三角形……”她忽然停住,指着一处刻着三角的石壁,“这里有暗门。” 赫连烈用刀鞘敲了敲石壁,果然有空洞的回声。按着陆峥留下的记号转动墙角的凸起石块,石壁“吱呀”一声滑开,露出一间约莫丈许宽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个巨大的铁箱,箱盖用三道铁链锁着,锁眼上刻着狼头纹——又是凛北王亲卫的标记。沈清辞绕到铁箱后面,发现箱壁上刻着一行小字:“清辞亲启,用狼玉佩试试。” 她解下脖子上的半块狼形玉佩,对准箱侧的凹槽按下去。只听“咔哒”一声,三道铁链同时弹开,箱盖缓缓升起,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兵器甲胄,而是满满一箱的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凛北王的布防调整记录,甚至有几卷标注着“密探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画像和接头暗号。最底下压着张字条,陆峥的字迹力透纸背: “凛北王的眼线渗进了七个部落,这些是他们的罪证。清辞,我知道你不想沾血腥,可有些事,躲不过。” “把这些交给赫连烈,他知道该怎么用。别担心我,等我摘了凛北王的脑袋,就回去陪你捣药罐。——陆” 沈清辞捏着字条,指尖微微发颤。塔塔尔在一旁翻看着羊皮卷,咋舌道:“这陆峥是把凛北王的老底都掀了啊!有这些,咱们就能把内鬼一个个揪出来了!” 赫连烈拿起一卷密探名单,眼神沉了下去:“难怪最近总觉得不对劲,原来是被人安了这么多眼睛在眼皮子底下。”他看向沈清辞,“看来陆峥早就在暗中布局,这些东西,是他给咱们的‘利刃’。” 沈清辞将字条折好放进怀里,忽然注意到铁箱角落有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件洗得发白的旧披风,领口绣着朵小小的狼毒花——那是她小时候给陆峥绣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却一直披在身上。 “他还留着……”她摩挲着披风上的狼毒花,忽然笑了,眼里的泪却掉了下来。 塔塔尔挠挠头:“这有什么好哭的?咱们马上就能端了凛北王的老窝,到时候让陆峥给你赔罪!” 赫连烈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走吧,出去把这些名单整理出来。等解决了凛北王,亲自去接他回来——我想,他也等这一天很久了。” 沈清辞点点头,将旧披风仔细叠好放进布包。通道里的火把照亮她的侧脸,泪痕未干,嘴角却扬着笑意。 狼穴里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暖意。原来有些约定,真的能跨越生死,等一个迟到多年的回响。 第二十五章 密探现形,人心向背 从狼穴返回王庭时,暮色已漫过草原。沈清辞抱着那箱羊皮卷坐在马车里,指尖一遍遍划过“密探名单”上的名字,忽然在“巴林部”的条目下顿住——画像上的人,竟是苏木的副手,那日在祭火节上还笑着给她递过奶酒。 “怎么了?”赫连烈凑过来,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眉头瞬间蹙起,“是他?” 沈清辞点头,心里沉得发闷:“苏木待我不薄,巴林部的新麦种还是我亲手送去的……他的副手怎么会……” “人心隔肚皮。”赫连烈合上羊皮卷,声音冷了几分,“凛北王许了他什么好处,咱们很快就知道了。”他掀帘对亲卫道,“去请苏木族长来主帐,就说有要事相商。” 马车刚停稳,沈清辞就看见苏木急匆匆地赶来,手里还提着个布包,脸上带着惯常的憨厚笑容:“汗王,沈姑娘,听说你们找我?这是我婆娘新做的奶酪,给你们尝尝。” 进了主帐,赫连烈没绕弯子,直接将那卷密探名单推到他面前:“苏木,你自己看吧。” 苏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指颤抖着翻开名单,看到副手的画像时,脸色“唰”地白了,猛地拍了下桌子:“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待他如兄弟,他竟背着我勾结凛北王!” “你当真不知情?”赫连烈盯着他的眼睛。 “我若知情,天打雷劈!”苏木急得红了眼,从怀里掏出个牛角哨,“汗王稍等,我现在就把他捆来!” 沈清辞拦住他:“别急。他在你身边多久了?最近有没有反常的举动?” 苏木定了定神,仔细回想:“他是三年前投奔我的,说是家乡遭了灾。前阵子总说要去西漠探亲,我还劝他路上小心……现在想来,哪是什么探亲,是去给凛北王送信!”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他说要去清点粮仓,我让他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赫连烈立刻对亲卫道:“带人去粮仓,还有西漠方向的关卡,务必把他拦下!” 亲卫领命而去,帐内一时沉默。苏木搓着手,满脸愧疚:“沈姑娘,都怪我眼瞎,没看清这白眼狼的真面目,差点坏了大事……” “不怪你。”沈清辞递给她一碗热茶,“凛北王的手段向来阴狠,怕是用了什么把柄要挟他。”她翻开名单的后半页,“你看,这里写着他的妻儿被凛北王扣在西漠,他也是身不由己。” 苏木看着那行小字,长长叹了口气:“可怜人……但再难也不能背叛汗王,背叛漠北啊!” 正说着,亲卫押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进来,正是苏木的副手。他一见帐内的阵仗,知道事情败露,瘫在地上直哆嗦:“汗王饶命!我是被逼的!凛北王说,我不照做,就杀了我婆娘和娃!” 赫连烈冷笑:“被逼的?那你偷偷调换巴林部的麦种,让新苗枯死大半,也是被逼的?” 副手脸色一白,再也说不出话。沈清辞看着他绝望的样子,忽然道:“你若肯说出其他密探的联络方式,我可以帮你救出妻儿。” 副手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真的?你说话算数?” “沈姑娘从不说谎。”赫连烈替她应道,“但你若敢耍花样,就别怪我不客气。” 副手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个绣着乌鸦的荷包:“这是联络信物,每月初三在黑风寨的老槐树下接头。其他部落的密探……我只知道沙鼠部有一个,是巴图的堂弟。” 苏木听得目瞪口呆:“巴图那老东西,竟然也藏着猫腻?” 赫连烈让人将副手带下去看管,对苏木道:“你先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别打草惊蛇。” 苏木点头应下,走前还紧紧握了握沈清辞的手:“沈姑娘,谢谢你。” 帐内只剩两人时,沈清辞看着那枚乌鸦荷包,忽然道:“初三就是明天,咱们去会会他们。” “你想亲自去?”赫连烈挑眉。 “嗯。”她点头,“我想看看,凛北王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在咱们身边。” 赫连烈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力量:“好,我陪你去。但你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许冲动。” 沈清辞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清晨,沈清辞换上一身牧民的粗布衣裳,跟着赫连烈往黑风寨去。路过沙鼠部时,正好看见巴图送他堂弟出门,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神情鬼祟。 “果然是他。”沈清辞压低帽檐,“你看巴图堂弟腰间的荷包,和咱们那个一模一样。” 赫连烈冷笑:“大鱼小鱼,正好一网打尽。” 到了黑风寨的老槐树下,日头刚过晌午。沈清辞和赫连烈躲在附近的灌木丛里,看着巴图的堂弟左顾右盼,时不时摸出乌鸦荷包查看。没过多久,又有三个汉子陆续赶来,个个神色警惕,腰间都挂着同样的荷包。 “四个了。”沈清辞在心里数着,忽然看见其中一人眼熟——是赤狼部的萨满,上次祭火节还跳了祈福舞。 “连萨满都被收买了。”赫连烈的声音冷得像冰,“看来凛北王为了搅乱漠北,真是下了血本。” 待四人凑到一起低声交谈时,赫连烈打了个手势,埋伏在周围的亲卫立刻冲了出去,将四人团团围住。巴图的堂弟还想反抗,被亲卫一脚踹倒在地,其余三人见状,乖乖束手就擒。 “搜他们的身。”赫连烈下令。 亲卫从四人身上搜出不少东西——有沙鼠部的布防图,有赤狼部的牲畜数量清单,还有一封没送出去的密信,上面写着“五月初三,借沙尘暴突袭王庭”。 沈清辞看着那封密信,心有余悸:“幸好咱们及时发现了。” 赫连烈将密信收好,对亲卫道:“把他们带回王庭,分开审问,务必查出所有密探的名单。” 返回的路上,沈清辞看着被押走的四个密探,忽然道:“你说,会不会还有更多人?” “就算有,也翻不出什么浪了。”赫连烈握紧她的手,“这次揪出他们,正好敲山震虎,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看看,背叛漠北的下场。” 夕阳西下时,他们回到王庭。刚进寨门,就看见各族族长聚在主帐外,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老阿古拉的猎弓,有苏木的牛角号,还有几个小部落的族长,捧着自家最珍贵的兽皮。 “汗王,沈姑娘!”老阿古拉率先迎上来,将猎弓递给赫连烈,“这是我用了三十年的弓,送给您!只要您一句话,我呼和部的男儿随时准备出战,灭了凛北王那厮!” “我们巴林部也愿意出人!”苏木举起牛角号,“谁要是敢害汗王和沈姑娘,先问问我这把刀答应不答应!” 各族族长纷纷附和,声音洪亮,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暗处的密探,那些凛北王的阴谋诡计,在这滚烫的人心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 赫连烈举起老阿古拉的猎弓,朗声道:“多谢各位族长信任!凛北王不仁,我们不能不义,但谁要是敢犯我漠北,害我百姓,我赫连烈定叫他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有来无回!”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浪潮般席卷了整个王庭。 沈清辞靠在赫连烈身边,看着夕阳下众人坚定的脸庞,忽然觉得,这场仗,他们赢定了。 因为他们不是孤军奋战,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漠北的百姓。 第二十六章 沙尘暴前的布局 密探被押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漠北各部落。天还没亮,王庭外就挤满了人——有来送情报的牧民,说昨夜看见沙鼠部有人往凛北王的方向跑;有来请战的年轻猎手,攥着弯刀说要去端凛北王的老巢;还有些部落族长,捧着自家最好的粮草,非要塞给赫连烈。 沈清辞站在主帐门口,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狼形玉佩。赫连烈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奶茶:“别站着冻着了,进去吧。” “你看他们。”她笑着偏过头,晨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以前总觉得各部落心思散,没想到……” “那是没逼到份上。”赫连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扬起弧度,“凛北王以为安插几个密探就能搅乱漠北,却忘了咱们牧民最讲情义——你对我好,我就敢把命交托给你。” 正说着,亲卫匆匆来报:“汗王,萨满的供词出来了!他说凛北王确实计划借五月初三的沙尘暴突袭,还说……他在咱们的水源里下了药。” 沈清辞手里的奶茶差点洒出来:“水源?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三天前,趁着夜黑往上游的溪流里投了药包,说是会让人浑身乏力,提不起力气打仗。”亲卫递上供词,“他还说,药劲会在沙尘暴当天最猛。” 赫连烈的脸色沉了下来:“把各族的巫医都叫来,立刻去上游排查!另外,让人通知所有部落,暂时别用溪流里的水,改用井水和积雪化的水。” “我也去。”沈清辞立刻道,“我认识几种解这类迷药的草药,说不定能帮上忙。” 赫连烈点头:“小心些,我让塔塔尔跟你一起去。” 上游的溪流蜿蜒穿过三个部落的草场,沈清辞带着巫医们沿着河岸排查,果然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找到了未溶解的药包,黑褐色的粉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是‘软筋散’。”最年长的巫医捏起一点粉末闻了闻,眉头紧锁,“混在水里无色无味,喝了确实会浑身发软,幸好发现得早。” 沈清辞蹲下身,拨开溪边的草丛:“你们看,这里有新鲜的脚印,应该是投药的人留下的。”她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正好通向凛北王的领地,“看来他们昨晚还来确认过。” 塔塔尔握紧了腰间的刀:“要不要追?” “不用。”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追上去反而打草惊蛇。咱们假装没发现,让他们以为计划顺利。”她转向巫医们,“麻烦各位配些解药,混在各部落的饮用水里,量不用多,能抵消药性就行。” “沈姑娘放心!”老巫医拍着胸脯,“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们!” 往回走的路上,塔塔尔忍不住问:“真就放着他们不管?” “不然呢?”沈清辞挑眉,“他们以为咱们会慌乱,咱们就偏要稳住。等沙尘暴来了,谁偷袭谁还不一定呢。”她从怀里掏出张纸条,上面是赫连烈刚让人送来的字迹:“已安排好,按原计划。” 塔塔尔凑过去看,忽然笑了:“汗王这是要请君入瓮啊!” 回到王庭时,赫连烈正在地图前和各族族长议事。见她回来,立刻招手:“清辞,过来看看。” 地图上,漠北的草场被圈出好几个红点。“这是咱们的埋伏点。”赫连烈指着红点,“沙尘暴起时,视野最差,他们肯定会从这几个山口冲进来,咱们就在两侧的坡上等着,等他们进入谷口,就推滚石堵退路,再从两侧夹击。” “那水源的药……”有族长担心地问。 “放心,清辞已经带着巫医处理好了。”赫连烈看向她,眼里带着笑意,“不仅解了药,还加了点‘料’——凛北王的人喝了,怕是会比咱们先发软。” 帐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沈清辞脸颊微红,走上前补充:“另外,我在他们必经的沙路上撒了些‘刺棘籽’,沙尘暴里看不清路,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能拖延他们的速度。” “沈姑娘这招妙啊!”老阿古拉拍着大腿,“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议事结束后,各族的人都动了起来——年轻的猎手们磨利了弯刀,妇女们煮好了能抗饿的肉干,连孩子们都帮着搬运滚石,堆在坡顶上。整个漠北像一张拉满的弓,安静地等着猎物撞上来。 沈清辞站在坡上,望着远处渐渐暗沉的天色。风越来越大,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带着熟悉的压迫感——沙尘暴要来了。 赫连烈走到她身边,递来一件防风沙的斗篷:“穿上吧,别呛着。” 她接过斗篷披上,忽然笑了:“你说,凛北王现在是不是正得意呢?” “或许吧。”赫连烈望着沙尘弥漫的天际,声音沉稳,“但他很快就会知道,惹恼漠北的牧民,是多大的错误。” 风里传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地面。沈清辞攥紧了袖中的匕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却笑着看向赫连烈:“准备好了吗?” 赫连烈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坚定而温暖:“随时。” 沙尘越来越浓,天地间渐渐连成一片昏黄,将所有的声音都吞了进去。只听赫连烈一声低喝:“来了!” 坡下的谷口处,隐约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正顶着风沙往王庭的方向冲——凛北王的人,果然来了。 第二十七章 沙暴中的反击 沙暴如黄色巨蟒般吞噬了天地,能见度不足三尺,呼啸的风声里混着马蹄的乱响。沈清辞伏在坡顶的掩体后,指尖扣着几粒淬了麻痹汁液的石子——那是她昨夜和巫医们一起调制的,沾到皮肤就会让人四肢酸麻。 “来了。”赫连烈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按着腰间的弯刀,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沙幕。坡下的谷口处,模糊的黑影正簇拥着往前涌,马蹄踏在沙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粗鲁的呼喝。 沈清辞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指向侧面的乱石堆:“看那里。”几块巨石后隐约闪过金属反光,“他们留了后手,想绕后包抄。” 赫连烈眼底寒光一闪,对身侧的塔塔尔打了个手势。塔塔尔立刻带着一队猎手悄然后撤,靴底裹着麻布,踩在沙上悄无声息。 “还有一炷香。”沈清辞低声道,指尖抚过身边的沙草——那是她特意种植的速生藤蔓,根系在沙下织成了一张隐蔽的网,只等猎物踏入。 坡下的人影越来越近,为首的人举着火把,火光在沙暴中抖得像垂死的飞蛾。“冲进去!拿下王庭,凛北王有赏!”粗哑的吼声被风沙撕得粉碎。 就在他们踏入谷口的瞬间,赫连烈猛地挥下手臂。 “放!” 话音未落,坡顶的滚石带着风声砸下,瞬间堵住了退路。紧接着,沈清辞将手中的石子掷出,精准地落在最前排几人的脖颈上——那些人刚骂了半句,就浑身一软从马背上摔下来,在沙地里挣扎着站不起身。 “有埋伏!”坡下响起惊喊,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沈清辞吹了声口哨,沙地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藤蔓,像无数条手臂缠住马蹄。受惊的马匹扬起前蹄,将骑手甩落在地,被后面的人踩成一片。 “绕后的人呢?”有人嘶吼着看向侧面,却只看到塔塔尔带着猎手从乱石堆后冲出,弯刀划破沙幕,将那队伏兵砍得措手不及。 沙暴里,沈清辞的声音清亮如铃:“凛北王的狗,也敢来撒野?”她抬手一挥,藏在石后的草药包被风卷向人群,破裂的药粉遇风散开,闻着像普通的沙草香,落到人身上却让人喷嚏不止,眼泪直流。 赫连烈已提着弯刀冲下坡,刀光在沙幕中划出冷冽的弧线,每一次挥砍都精准地挑落敌人的武器。“降者不杀!”他的吼声穿透风沙,撞在岩壁上反弹回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混乱中,有人试图往谷外冲,却被滚石挡住去路;有人想往两侧爬,却被沈清辞引来的荆棘缠住脚踝。沙暴成了最好的屏障,让他们看不清埋伏的人数,只能在恐惧中节节败退。 沈清辞站在坡顶,看着下方逐渐被控制的局面,忽然注意到沙地上有一串异常的脚印——比常人更深,且带着金属鞋钉的痕迹,正往西侧的断崖移动。她立刻对赫连烈喊道:“西侧有漏网之鱼,像是个头目!” 赫连烈立刻会意,转身追了过去。沈清辞紧随其后,沙草在她脚下疯长,织成通路让她如履平地。 断崖边,一个穿着铁甲的汉子正抓着绳索往下滑,见他们追来,竟回身掷出一把飞镖。沈清辞侧身避开,指尖弹出几粒石子,精准打中他抓绳的手腕。汉子痛呼一声,绳索脱手,眼看就要坠下断崖,却被赫连烈掷出的弯刀钉住了衣甲,吊在半空。 “说,凛北王下一步计划是什么?”赫连烈的刀抵在他咽喉处。 汉子咬牙不语,沈清辞却注意到他腰间的令牌——和之前抓到的密探令牌不同,上面刻着狼头纹章。“是凛北王的亲卫统领。”她轻声道,“他靴子上的泥,混着黑油,附近应该有隐藏的火药库。” 汉子脸色骤变,赫连烈眼神一沉,刀又近了寸许:“说不说?” 沙暴渐渐减弱,露出远处王庭的轮廓。沈清辞望着那片熟悉的帐篷,忽然笑了:“不用问了。”她指向汉子来时的方向,沙地上的黑油痕迹一直延伸到一处不起眼的沙丘后,“火药库藏在那,对吧?可惜啊,你的脚印出卖了你。” 赫连烈立刻让人围了过去,果然在沙丘下找到藏着的火药桶。沈清辞走上前,将特制的中和剂洒在火药上——那是她用草木灰和水调配的,能让火药失去爆燃性。 “收队。”赫连烈挥了挥手,沙幕中,被俘的敌人被捆成一串,由猎手们押往王庭。他走到沈清辞身边,看着她沾了沙尘的脸颊,伸手替她拂去:“这次,又多亏了你。” 沈清辞笑着躲开,指尖缠绕起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是沙暴帮了忙——它遮住了视线,却藏不住人心的痕迹。” 风渐停,夕阳刺破云层,将沙丘染成金红。沈清辞望着远处归巢的飞鸟,忽然觉得,这场沙暴带来的不仅是胜利,更让漠北的人心,像被洗过的天空一样,愈发清明。 第二十八章 战后余温 沙暴退去后的王庭,空气里还浮着细碎的沙粒,却已能看清远处连绵的帐篷轮廓。沈清辞蹲在溪边洗手,冰凉的溪水漫过指尖,带走沙尘的同时,也映出她脸上浅浅的倦意。 “在发什么呆?”赫连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提着个陶罐,里面飘出肉汤的香气。他挨着她坐下,将陶罐递过来,“刚炖好的羊肉汤,巫医说加了点安神的草药,你昨晚没合眼,得补补。” 沈清辞接过陶罐,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她舀了一勺汤,忽然笑了:“刚才清点俘虏时,发现那个亲卫统领怀里揣着半块馕,上面还印着他家孩子的牙印呢。” “倒是没想到凛北王的亲卫也有软肋。”赫连烈望着被押往囚帐的俘虏,其中几人正回头望向王庭的方向,“打了大半辈子仗,谁不是为了护住点什么。”他忽然看向沈清辞,“你呢?昨晚在坡顶念的那几句诗,是你父亲教的?” 沈清辞舀汤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嗯,他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以前总嫌他酸,现在才懂,守住心里的‘本心’,比什么都难。” 不远处,塔塔尔正指挥着牧民收拾战场,有人在修补被马蹄踏坏的草皮,有人将缴获的兵器堆成小山,孩子们则围着那些捆成串的俘虏,好奇地戳着他们的铁甲,被大人笑着拉开。 “赫连烈!”苏木举着个羊皮袋跑过来,袋口露出几株紫色的小花,“你看,在俘虏身上搜出来的,说是要献给凛北王的‘贡品’。”他把花塞给沈清辞,“这是漠北的勿忘我,他们倒是会捡便宜。” 沈清辞将花插进陶罐旁的沙地里,花瓣上的沙粒被风吹走,露出鲜亮的紫色:“留着吧,等他们离开时,让每个人带一株走——告诉他们,漠北的花,比凛北王宫殿里的金枝玉叶好看。” 正说着,亲卫匆匆来报,声音带着笑意:“汗王,沈姑娘,那些俘虏里有几个是被强征来的牧民,说想留下来种庄稼,还说知道好几种耐寒的麦种……” 赫连烈点头:“愿意留的,就让他们跟着老农学种地,不愿留的,给足干粮让他们走。”他看向沈清辞,“你说的那个土壤改良法,正好让他们学学,也算没白来一趟。” 沈清辞忽然站起身,望向王庭外的草原——沙暴过后,几株被吹倒的牧草正慢慢挺直腰杆,嫩芽从根部冒出来,嫩得发亮。她回头时,阳光刚好落在赫连烈脸上,他眼角的笑纹里还沾着沙粒,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走吧,”她提起陶罐,肉汤的香气混着花香散开,“该去看看那些新种下的麦种发没发芽了——说不定,明年就能吃上他们自己种的新麦了。” 远处的囚帐里传来低语,是俘虏们在问勿忘我怎么种,塔塔尔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声音隔着风飘过来,像串轻快的铃铛。沈清辞忽然觉得,这场仗的收尾,比胜利本身更暖。 第二十九章 尘埃落定后的暖意 沈清辞刚把最后一株勿忘我插进陶罐,就见赫连烈带着几个牧民朝这边走来,那些人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磨得发亮的镰刀,有缝补过的羊皮袋,还有个小姑娘抱着个粗布缝制的布偶,布偶脸上用黑线绣着歪歪扭扭的笑。 “这些是……”沈清辞有些疑惑。 赫连烈挠了挠头,解释道:“是那些愿意留下的牧民送的。他们说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些都是自己用惯的,说给咱们添份力。”他拿起那把镰刀,刀刃上还留着收割的痕迹,“你看这刃口,磨得比咱们营里的新镰刀还锋利。” 沈清辞接过布偶,指尖拂过布偶脸上的笑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蜷缩在角落、自称被强征来的汉子——他说家里有个女儿,和这布偶差不多高。她抬头看向赫连烈:“他们安顿好了?” “嗯,老农学已经带着他们去翻地了,说要试试你说的轮作法子。”赫连烈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水洗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对了,刚收到消息,凛北王那边派了使者来,说是想议和。” “议和?”沈清辞挑眉,“他倒转变得快。” “还能不快吗?”赫连烈嗤笑一声,用袖子擦了擦脸,“主力被咱们打散,亲信跑了一半,再耗下去,怕是连他那点家底都要被周边部落分了。”他转头看向沈清辞,眼里带着笑意,“不过使者带了份厚礼,说是给你的赔罪礼。”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把布偶放在溪边的石头上,布偶迎着风,脸上的黑线笑纹像是活了过来。她忽然道:“让使者把礼带回去吧。告诉凛北王,想要议和可以,先把抢来的牧民牛羊还回来,再把边境的界碑立直了——咱们不缺他那点东西,缺的是以后能踏踏实实种地的日子。” 赫连烈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起来:“说得好!我也是这个意思。”他冲着远处喊道:“把凛北王的使者叫来,就说沈姑娘有话要带给他家主子!” 正说着,那抱着布偶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跑过来,指着沈清辞脚边的勿忘我:“姐姐,这个花……能种在我家门前吗?我娘说,种了好看的花,爹就会早点从战场回来。” 沈清辞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当然能。姐姐教你种好不好?”她挖了一小捧土,把花苗放进去,“记住哦,要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说话,它就长得快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盆走了。赫连烈走过来,看着她的背影笑道:“你这本事,不去当农妇可惜了。” “当农妇有什么不好?”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看这草原,麦子长起来的时候,风吹过沙沙响,比听战鼓声舒坦多了。”她望向远处正在翻地的身影,那些曾经的俘虏此刻正挥着锄头,汗水滴在新翻的土壤里,“说不定过两年,咱们就不用再算着粮草够不够打仗,而是算着收成够不够酿酒了。” 赫连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块打磨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清辞居”三个字,边角还刻着几株麦穗。“刚才让木匠赶制的,”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以后这溪边的小屋,就叫这名儿吧。” 沈清辞接过木牌,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字上,暖得像要化开来。她忽然想起昨夜沙暴最猛的时候,赫连烈把披风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衣守在帐篷外;想起他挥刀挡在她身前时,刀刃上反射的冷光;想起此刻他耳尖悄悄泛起的红。 “赫连烈,”她轻声道,“明年春天,咱们在这溪边种片油菜花吧。” “油菜花?” “嗯,”她笑着点头,木牌被紧紧攥在手里,“黄灿灿的一片,好看。到时候酿油菜花蜜,给孩子们当糖吃。” 远处,使者正灰溜溜地带着赔罪礼离开,翻地的号子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飘过来。沈清辞望着赫连烈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比起那些惊心动魄的胜利,这样尘埃落定后的暖意,才是最该守住的东西。 第三十章 油菜花开的约定 春日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淌过漠北的草原。沈清辞蹲在溪边的空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正小心翼翼地翻着土。湿润的泥土里混着草根的清香,几只蜜蜂嗡嗡地飞过,停在刚抽出嫩芽的柳树枝上。 “小心点,别把花籽埋太深。”赫连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用油纸包好的油菜籽,是托南来的商队特意寻来的。 沈清辞回头,看见他额角渗着薄汗,显然是刚从训练场过来——铠甲还没来得及卸,玄色的甲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与他此刻温柔的眼神形成奇妙的反差。“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要去查勘新修的水渠吗?” “让塔塔尔先去了。”他放下竹篮,拿起一把铲子挨着她蹲下,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挖坑,“来看看我们的‘油菜花田’。” 两人并排蹲在地上,你一铲我一锄地播撒花籽。赫连烈的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没几下就掌握了诀窍,挖的坑深浅均匀,撒的籽不多不少,倒比沈清辞还像样。 “你以前种过?”她好奇地问。 “小时候跟着阿爸种过青稞。”他低头埋土,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时候总觉得种地比练骑射累,现在才知道,能安安稳稳种点东西,是多大的福气。” 沈清辞想起刚到漠北时的光景——帐篷漏风,粮草短缺,牧民们看她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怀疑。再看看现在,溪边盖起了结实的木屋,门上挂着赫连烈亲手刻的“清辞居”木牌;不远处的田地里,新播的麦种已经冒出绿芽,几个曾经的俘虏正跟着老农学施肥,脸上带着踏实的笑意。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陆峥有消息了吗?”自上次狼穴一别,陆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只托人送来过一封信,说在西漠追查凛北王的余党,让他们不必担心。 “暗卫说他在凛北王的老巢附近露过面。”赫连烈的动作顿了顿,“据说还烧了凛北王囤积的最后一批兵器,现在西漠那边乱成一团,不少部落都在找他结盟。”他看向沈清辞,“等油菜花谢了,咱们去西漠看看?”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微微发烫:“去西漠做什么?” “去看看老朋友,顺便……”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耳语,“看看西漠的草原,适不适合种油菜花。”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清辞的脸颊瞬间红透,嗔怪地推了他一把:“不正经。” 赫连烈低笑起来,笑声惊动了停在柳枝上的蜜蜂,嗡嗡地飞起来,绕着两人转了两圈,又落回新发的嫩芽上。 播完最后一把花籽,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溪水潺潺流过,映出天上的流云,也映出他们交握的手——赫连烈的掌心带着薄茧,却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你说,等油菜花开了,会是什么样子?”沈清辞望着翻好的土地,眼里满是期待。 “应该像铺了一地的金子吧。”他想象着那画面,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到时候让乌兰做身新衣裳,你穿黄色的,肯定好看。”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苏木的小女儿带着几个伙伴,提着篮子在采野菜。看见他们,小姑娘们脆生生地喊:“沈姑娘!汗王!” 沈清辞朝她们挥挥手,看着她们蹦蹦跳跳地跑远,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曾在梦里奢望过的日子——没有战火,没有阴谋,只有蓝天白云,青草花香,和身边这个人。 赫连烈忽然站起身,伸手将她拉起来:“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她往草原深处走,穿过新绿的草场,越过流淌的小溪,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坡上。坡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小小的观景台,用原木搭建,简陋却结实,上面还摆着两张铺着羊毛垫的木椅。 “这是……”沈清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上次沙暴过后,让塔塔尔带人搭的。”他指着远处的王庭和近处的田野,“从这里能看见所有的田地,等麦子熟了,油菜花谢了,坐在这就能看到丰收的样子。” 沈清辞走到观景台边,极目远眺——牧民的帐篷像散落的白珍珠,新修的水渠像银色的带子,田地里的绿芽连成一片,生机勃勃。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赫连烈,”她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他,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笑着走近。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地传到他耳里。 赫连烈的心猛地一颤,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郑重:“清辞,不是我给了你一个家。是你来了之后,这里才真正像个家。” 风穿过观景台的木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为他们歌唱。沈清辞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陆峥信里的话:“等凛北王倒了,咱们就一起守着这片草原,看麦子年年丰收,看花开岁岁如常。” 她知道,陆峥的约定,赫连烈的承诺,还有她心里的期盼,都在这春日的阳光下,慢慢生根发芽。 等到油菜花开满山坡的时候,一切都会更好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许愿——愿漠北永远太平,愿身边的人岁岁安康,愿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粒种子,都能结出饱满的果实。 远处的田地里,老农学正带着人弯腰除草,他们的身影在新绿的麦田里移动,像一幅流动的画。观景台上,赫连烈拥着沈清辞,静静地望着这一切,眼里的温柔,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暖。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三十一章 旧物里的暖意 沈清辞在整理储藏室时,指尖触到一个蒙尘的木箱,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樟脑和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箱子底层压着件半旧的湖蓝色襦裙,裙摆绣着几枝将开未开的玉兰,针脚有些歪斜,却是她初学刺绣时的手笔。 “这不是你刚来时穿的裙子吗?”赫连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奶茶,看到襦裙时,眼神柔和下来,“当时你穿着它,在篝火旁教孩子们认字,裙摆扫过地面,像只落了地的蓝蝴蝶。” 沈清辞拿起襦裙,指尖拂过歪歪扭扭的玉兰花瓣,忽然笑了:“那时候绣到半夜,针扎得手指全是小洞,你还说我绣的不是玉兰,是毛毛虫。” “我那是怕你扎到自己,故意逗你。”赫连烈将奶茶递过来,坐在她身边,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几本翻卷了页角的医书、一个缺了口的药臼、还有块被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是他们第一次去溪边时捡的。 “这块石头,”沈清辞拿起鹅卵石,上面还留着她用指甲刻的歪字,“你说像不像你当时给我画的地图?” 赫连烈凑过去看,石头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却能认出是“王庭”两个字的轮廓。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她手心——是块更小的石头,上面刻着个小小的“烈”字,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当时怕你迷路,偷偷刻了塞在你药箱里,结果你第二天就还给我了,说‘认路我比你熟’。”他笑着摇头,眼里满是怀念,“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倒是一点不忸怩。” 沈清辞捏着两块石头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极了初见时他掷给她的水囊落地的声音。那天风沙很大,他穿着玄色铠甲,递过来的水囊带着他的体温,她仰头喝了两口,水珠顺着下巴流进衣领,烫得她心跳都乱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箱子深处翻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株压干的勿忘我,颜色已经发暗,却依旧能看出细碎的花瓣,“这是上次沙暴过后,你从废墟里捡回来的,说‘看着像你药圃里种的,别浪费了’。” 赫连烈看着那些干花,忽然起身往外走:“等会儿让塔塔尔备车,去趟后山。” “去后山做什么?” “你不是总说勿忘我不好养吗?后山阴坡有片野生的,咱们移栽几株回来,这次肯定能活。”他回头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笑容比春日还亮,“顺便……再捡几块石头,刻上你的名字。” 沈清辞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旧物里的时光,从来都没有走远。就像这箱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着温度,提醒着她,他们是怎样一步步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相守。 她将襦裙叠好放回箱底,又把那两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快步跟了出去。门外的阳光正好,赫连烈牵着马站在树下,见她出来,伸手将她拉上马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坐稳了。”他轻夹马腹,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沈清辞靠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忽然想起刚才在储藏室看到的那本医书——扉页上有她写的小字:“愿此后,医者仁心,亦有归处。” 原来那时,心就已经悄悄有了答案。 第三十二章 后山寻芳,旧事如新 后山的阴坡藏在一片松林深处,马蹄踏过厚厚的松针,发出簌簌的轻响。沈清辞坐在马前,指尖拂过垂落的松枝,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一清。 “就在前面了。”赫连烈勒了勒缰绳,指着不远处的陡坡——那里果然丛生着一片勿忘我,蓝紫色的小花在松影里轻轻晃动,像散落在绿毯上的星子。 两人下马步行,沈清辞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花丛周围的泥土:“野生的根系深,得带些原土回去,不然不好活。” 赫连烈蹲在她身边,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挖着,铁铲时不时碰到石头,发出“叮”的轻响。“你看我这铲子用得怎么样?”他献宝似的举起一块带土的花根,上面还沾着两颗饱满的露珠。 沈清辞看着他沾了泥的指尖,忍不住笑了:“比第一次种麦子时强多了,那时候你把麦种撒得比草还稀,老农学背地里骂你‘暴殄天物’。” “那老头就偏心你。”赫连烈低笑,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松针,“他总说‘沈姑娘撒的种,比春雨润过还出芽’,听得我都想把他的锄头藏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挖好了十几株勿忘我。沈清辞用带来的麻布将花根包好,忽然注意到坡底有个半掩的山洞,洞口爬满了藤蔓,像是很久没人去过。“那是什么地方?” 赫连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蹙:“好像是以前的猎人藏东西的地窨子,我小时候跟着阿爸来过一次,后来就忘了。”他走过去拨开藤蔓,洞口露出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避雪洞”三个字。 “进去看看?”沈清辞眼里闪过好奇。 洞里比想象中宽敞,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光,能看到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兽皮和陶罐。沈清辞走到一个陶罐前,伸手一摸,罐底竟沾着几粒麦种,已经干硬发黑。“看来以前真有人在这住过。” 赫连烈则在洞壁上发现了几处刻痕,像是用刀划的记号。他凑近一看,忽然道:“这是……沙鼠部的标记。”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他之前在沙鼠部看到的草场划分图如出一辙。 沈清辞也凑过去看,忽然在标记旁发现了一行小字,刻得极浅,像是仓促间留下的:“丙戌年雪,携麦种入洞,待春发。” “丙戌年……”她算了算,“是十年前,那年漠北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好多部落都断了粮。” 赫连烈摸着那些刻痕,忽然明白了:“是沙鼠部的老族长。那年他带着族人躲雪,把最后一点麦种藏在这里,想着开春能留个念想。”他拿起那个沾着麦种的陶罐,“可惜……后来听说老族长没熬过那个冬天。” 洞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重。沈清辞看着那些刻痕,仿佛能看到十年前,一个老人在风雪交加的夜晚,颤抖着在石壁上留下希望的样子。她轻轻将带来的油菜籽撒了几粒在陶罐里:“总有能发芽的。” 赫连烈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洞外的松涛声远远传来,像谁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清辞,有你在,真好。” 沈清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山洞也变得温暖起来。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艰难与希望,那些被遗忘的坚持与等待,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离开山洞时,夕阳已经西斜,将松林染成一片金红。沈清辞捧着包好的勿忘我,赫连烈则提着那个装了新土的陶罐,两人并肩走在铺满松针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等把这些花种在院子里,”沈清辞忽然开口,“咱们也在院墙上刻点什么吧,就像这山洞里的标记一样。” “刻什么?” “就刻‘某年某月,清辞与烈,植花于此’。”她笑着抬头,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 赫连烈握紧她的手,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掌心,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好。” 晚风穿过松林,带着勿忘我淡淡的香气,也带着新播下的种子的期盼。沈清辞知道,无论是这后山的花,还是洞壁的痕,亦或是他们将要刻下的字,都会在时光里慢慢生长,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故事。 第三十三章 院墙刻字,时光留痕 回到住处时,夕阳刚好漫过院墙头,把木栅栏染成了暖金色。沈清辞放下手里的勿忘我,转身去找刻刀——赫连烈说库房里有把用旧的小刻刀,刀刃磨得锋利,正适合在木头上刻字。 赫连烈则在院子角落翻出几块平整的木板,是之前盖棚子剩下的,表面打磨得光滑,正好当“纪念牌”。他用抹布擦去上面的浮尘,木板露出浅黄的底色,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刻在这里吧?”沈清辞指着院墙上最显眼的位置,那里阳光充足,抬头就能看见,“等以后爬藤植物长起来,绕着字缠一圈,肯定好看。” 赫连烈笑着点头,把木板稳稳钉在墙上。沈清辞接过刻刀,指尖有些发颤——不是紧张,是莫名的雀跃。她低头在木板上轻轻划了个轮廓,抬头问:“‘清辞与烈’,后面加个‘共守此院’好不好?” “好啊。”赫连烈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再加个日期吧,今天是七月初三,刚过了小暑,记得清楚。” 刻刀在木板上慢慢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沈清辞的字带着点娟秀,赫连烈怕她累着,时不时接过刻刀补两笔,他的字迹遒劲有力,和她的柔和刚好互补。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木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刻刀的起落轻轻晃动。 “你看这撇写歪了。”沈清辞看着自己刻的“守”字,有点不好意思。 赫连烈却拿起砂纸轻轻磨了磨边缘:“歪才好看,像咱们俩,哪有那么多规整的日子。”他凑近看了看,忽然笑出声,“你这‘院’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倒像条小尾巴。” “那是特意留的,”沈清辞哼了一声,用刻刀在那笔尾巴上又刻了个小圆圈,“像不像你上次追兔子时摔在泥里,尾巴翘起来的样子?” 赫连烈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就你机灵。” 正闹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苏木提着篮子来了,里面装着刚摘的樱桃,红得发亮。“老远就听见你们笑,在忙啥呢?”她探头看见墙上的木板,眼睛一亮,“刻字留念啊?我看看——‘清辞与烈,共守此院,七月初三’,啧,酸得我牙都快掉了。” 沈清辞脸一红,塞给她一把樱桃:“吃你的吧!” 苏木咬着樱桃凑近看:“这木板太素了,等我明天带点颜料来,给字描上颜色,保证亮眼。”她忽然指着墙角,“哎,你们种的勿忘我栽上了?” 墙角的小花盆里,刚移栽的勿忘我带着原土,叶片还精神着。赫连烈正在给花浇水,闻言点头:“刚种上,希望能活。” “放心,这花皮实着呢。”苏木拍着胸脯,“我家后院的长了三年,年年开花。对了,下周部落有市集,要不要一起去?听说有卖新出的花籽,还有打银器的老匠人来。” “去!”沈清辞立刻应下,转头看赫连烈,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赫连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想去就去。” 送走苏木,天色渐渐暗下来。赫连烈点亮了院里的马灯,昏黄的光落在那块刻着字的木板上,字迹的沟壑里像藏着星星。沈清辞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木板发呆。 “在想什么?”赫连烈递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在想,十年后再看这字,会不会觉得现在的我们很傻。”她抿了口蜂蜜水,甜丝丝的。 “傻也挺好。”赫连烈在她身边坐下,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栏杆上,“十年后咱们再来刻一块,就写‘清辞与烈,仍守此院,七月初三’,怎么样?” 沈清辞笑着靠在他肩上,马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木板上的字叠在一起,温柔得像一幅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风里带着晚饭的香气,一切都慢得刚刚好。 第三十四章 市集寻趣,银簪寄情 市集开在邻近的部落广场上,天刚蒙蒙亮就热闹起来。沈清辞换上一身轻便的棉布裙,赫连烈则穿了件短打,两人牵着马往市集走时,晨光正穿过晨雾,在草叶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刚到广场口,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卖花籽的老婆婆面前摆着几十个布包,红的、黄的、紫的,上面用麻线系着标签,写着“虞美人”“金盏菊”;打银器的老匠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小锤敲得“叮当”响,银条在他掌心慢慢变成一朵精巧的梅花;还有卖蜜饯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玻璃罐里的山楂干裹着晶莹的糖霜,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先去买花籽!”沈清辞拉着赫连烈往花摊跑,蹲在地上翻拣布包,“你看这个,‘月光花’,名字好听吧?说是晚上会开,像星星一样。” 赫连烈看着她指尖捏着的蓝紫色花籽包,眼里漾着笑:“好看,买。”他伸手又拿起一包“百日草”,“这个花期长,适合你这种总忘了浇水的人。” 沈清辞嗔怪地瞪他一眼,却把花籽包接过来塞进竹篮里。 往前挪了几步,就到了银匠摊子前。老匠人正在给一个小姑娘打银锁,錾子在银片上游走,很快就出现了一对戏水的鲤鱼。沈清辞看得入了迷,指尖轻轻拂过摊上的成品——有刻着缠枝纹的手镯,有坠着小铃铛的耳环,还有一支简简单单的素面银簪,簪头是片小小的柳叶。 “喜欢这个?”赫连烈注意到她的目光,拿起那支柳叶簪,在她发间比了比,“很配你。” 老匠人抬起头,眯着眼笑:“这位姑娘眼缘好,这簪子是我孙女打的第一支,虽说简单,胜在干净。” 沈清辞脸颊微红,刚想说“不用”,赫连烈已经掏出钱袋:“就要这个。麻烦您帮忙刻个字。”他转头问她,“刻个‘烈’字?” 沈清辞愣了愣,随即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嗯。” 老匠人取过细錾子,在簪尾轻轻刻了个小小的“烈”字,动作熟练又认真。赫连烈接过银簪,小心翼翼地插进沈清辞的发髻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前面有卖酸奶疙瘩的!”沈清辞慌忙转移话题,拉着他往前走,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赫连烈看着她泛红的耳根,低笑一声,快步跟上。 市集尽头有个说书人,正讲着漠北的传说——说是百年前有位将军,为了护着部落百姓,独守孤城三日三夜,最后化作了城墙上的一块巨石。沈清辞听得入神,手里的酸奶疙瘩都忘了吃。 “这故事我阿爷也讲过。”赫连烈在她耳边轻声道,“他说那将军的马,后来守在巨石旁不肯走,最后老死在城下,变成了一棵沙枣树。” 沈清辞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有星辰:“那沙枣树还在吗?” “在,离这不远的山脚下。”赫连烈指着西边的方向,“下次带你去看,秋天结的沙枣可甜了。” 正说着,苏木提着个布包跑过来,里面鼓鼓囊囊的:“猜我买了啥?”她掀开布包,露出里面几个暄软的糖火烧,“张婶的手艺,刚出炉的,快尝尝!” 沈清辞咬了一口,甜香混着芝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暖烘烘的。赫连烈看着她沾了点糖渣的嘴角,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的温度让她心头一跳,慌忙把剩下的糖火烧塞进他手里。 日头升到头顶时,三人提着满篮的东西往回走。沈清辞的竹篮里装着花籽、银簪,还有赫连烈硬塞给她的一串糖葫芦;赫连烈手里拎着给马买的新马鞍,肩上还搭着沈清辞脱下来的薄外套;苏木则抱着个陶罐,里面是刚酿好的梅子酒。 “今天买的月光花籽,下午就种上吧?”沈清辞晃了晃手里的花籽包,眼里满是期待。 “好啊。”赫连烈侧头看她,阳光穿过她的发隙,簪尾的“烈”字在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种在窗台下,晚上开花时,就能从屋里看见。” 第三十五章 雨夜闲话,旧事温酒 傍晚时忽然落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沈清辞正坐在灯下整理草药,赫连烈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湿气,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刚从李大叔那买的卤牛肉,下酒正好。”他把纸包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坛,“还有他自酿的米酒,温热了喝,驱驱寒。”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活计,取来陶壶暖酒,火苗在炉子里跳动,映得两人脸上都暖融融的。雨声越来越密,像一张网把整个院子罩了起来,倒显得屋里愈发安静。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在雨里见面不?”赫连烈往炉子里添了块柴,火星子噼啪跳起来,“你抱着药箱往山里跑,差点滑进沟里,还是我把你拽上来的。” 沈清辞噗嗤笑出声:“那时候你跟个愣头青似的,拽着我胳膊就跑,害我药箱里的甘草都撒了。”她舀了勺温好的米酒,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后来你还非要赔我甘草,结果从怀里掏出一把沾着泥的,笑得我肚子疼。” 赫连烈挠挠头,也笑了:“那不是着急嘛,怕你赶不及给山那边的阿婆看病。”他夹起一块卤牛肉递到她嘴边,“尝尝,李大叔的手艺又精进了,比上次的更入味。” 沈清辞张嘴接住,牛肉的卤香混着米酒的甜,在嘴里慢慢散开。雨声敲打着窗纸,炉子里的火偶尔“哔剥”响一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开春时种的药苗长势,说到上次市集上买的花籽发了芽,又聊起小时候的趣事。 “我小时候总偷我阿爸的酒喝,”赫连烈灌了口米酒,眼神有些飘忽,“有次喝多了,抱着院里的老槐树喊‘阿爷’,被我阿爸撞见,罚我在雨里站了半个时辰。” 沈清辞想象着他小时候的模样,忍不住笑:“怪不得你现在酒量这么好,原来是从小练的。” “哪有,”他摆摆手,“后来阿爷偷偷给我送了件蓑衣,还跟我说‘男人喝酒可以,但不能误事’。”说到这儿,他忽然沉默了,伸手拨了拨炉子里的火,“要是阿爷还在,肯定会喜欢你做的艾草饼。” 沈清辞知道他阿爷走得早,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等天晴了,我多做些,咱们去看看他。” 赫连烈抬眼看她,眼里的暖意像炉子里的火,快要溢出来。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借着灯光递给她——是枚用桃木刻的小狼,爪子里还抱着朵小小的桃花,刻得不算精致,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上次去山里砍柴,看见块好桃木,就琢磨着刻个东西给你。”他有些不好意思,“刻得不好,别嫌弃。” 沈清辞接过来,指尖抚过桃木的纹路,小狼的耳朵有点歪,桃花的花瓣也不对称,可她却觉得比任何金银首饰都珍贵。她把小狼吊坠挂在自己的药囊上,抬头对他笑:“很好看,我很喜欢。” 雨还在下,炉子里的米酒冒着热气,卤牛肉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香,在屋里弥漫。赫连烈看着她药囊上晃动的小狼,忽然觉得,这样的雨天,真好。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落在窗台上,像在轻轻哼着歌。沈清辞靠在窗边,看着院里被雨水打湿的药圃,觉得心里踏实又温暖。 “明天雨停了,咱们去看看那片月光花籽吧?”她转头问。 赫连烈笑着点头:“好啊,说不定已经冒出小芽了呢。” 炉火渐渐弱下去,米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可两人谁都没提睡觉,就这么守着一盏灯,听着雨,慢慢说着话,仿佛要把这雨夜的时光,拉得再长些,再长些。 第三十六章 晨光微露,药圃新芽 雨停时天刚蒙蒙亮,窗棂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折射着初升的微光。沈清辞轻手轻脚起身,赫连烈还睡着,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梦。她掖了掖他身上的薄毯,转身拎起药篮往院后的药圃去。 药圃里的泥土被雨水浇得透湿,踩上去软软的。沈清辞蹲下身,拨开湿漉漉的草叶,忽然眼睛一亮——月光花的种子果然发了芽,嫩白的芽尖顶着点紫,像刚出生的鸟儿啄着土,怯生生的却透着劲。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了点清凉的露水。 “醒这么早?”赫连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手里拿着件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露重,别着凉了。” 沈清辞回头,见他头发还微湿,发梢滴着水,忍不住笑:“你才是,怎么不擦干头发就出来了?”说着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水珠,“你看,月光花发芽了。” 赫连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里泛起笑意:“比预想的早了两天呢。”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碎石,“这芽嫩得很,得搭个小棚子挡挡太阳,不然中午该晒蔫了。” 两人合力找来细竹条和油纸,在药圃边搭了个半人高的小棚,晨光透过油纸,在芽尖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沈清辞看着赫连烈认真绑竹条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他递来的桃木小狼,伸手摸了摸药囊,嘴角忍不住上扬。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昨天李大叔说后山的野菊开了,咱们去采点回来吧?晒干了泡茶,清热明目,正好给你败败火气。” 赫连烈绑完最后一根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好啊,顺便带你去看个地方。” 后山的晨雾还没散,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却凉得清爽。野菊长在向阳的坡上,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像翻涌的浪。沈清辞正采得专注,忽然被赫连烈拉住手腕:“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雾蒙蒙的山谷间竟藏着一汪潭水,水面像铺了层碎银,岸边生着丛丛芦苇。“这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赫连烈的声音放轻,“夏天来游泳,冬天结冰了就滑冰车,阿爷说这潭水通着山泉,永远不会干。” 沈清辞走到潭边,蹲下身掬了捧水,凉丝丝的竟带着点甜。“真清啊,”她回头看他,眼里闪着光,“比镇上的井水还好喝。” 赫连烈看着她被水雾沾湿的睫毛,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竹篮,编得不算精致,篮沿还歪歪扭扭的,里面铺着块干净的麻布。“刚才顺手编的,”他有点不好意思,“装野菊正好,省得你用衣角兜着。” 沈清辞接过竹篮,指尖触到带着潮气的竹篾,心里忽然暖暖的。她把采好的野菊小心翼翼放进去,黄灿灿的花挤满了小篮,像把阳光都装了进去。 雾气渐渐散了,阳光穿过芦苇照在潭面上,碎银变成了金箔。赫连烈忽然指着潭边的石头:“你看那石头上,是不是像只卧着的狼?” 沈清辞凑过去一看,果然!一块天然的岩石,轮廓竟真像只蜷着的狼,耳朵、尾巴都清清楚楚。“真像!”她笑着回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里,两人都愣了愣,随即又都低下头,脸颊像被阳光晒得有点烫。 野菊采了半篮时,沈清辞忽然发现石头缝里长着几株薄荷,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这个也能泡茶,”她掐了片叶子揉碎,递到赫连烈鼻尖,“闻闻,提神。” 赫连烈刚凑近,她忽然手一扬,带着露水的叶子擦过他的脸颊,凉得他“嘶”了一声,伸手就要挠她痒。沈清辞笑着躲开,野菊的香气混着薄荷的凉,在晨风中荡开,惊起芦苇丛里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进了晨光里。 第三十七章 竹篮里的暖意 将半篮野菊和薄荷摊在院中的竹匾上时,阳光已经爬过墙头,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影。沈清辞蹲在匾边,细心地把沾着泥土的花叶拣出来,赫连烈则在一旁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这些野菊得晒上三天,等水分收得差不多了,就能装罐了。”沈清辞回头看了眼赫连烈,他赤裸的胳膊上沾着点木屑,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在锁骨的凹陷里。她起身舀了瓢井水递过去:“歇会儿吧,看你汗流的。” 赫连烈接过水瓢一饮而尽,抹了把脸笑道:“这点活算啥。对了,昨天编的竹篮还合用不?” “挺好用的,”沈清辞拿起竹篮看了看,篮底编得虽不密实,却没漏下一朵花,“就是边缘有点扎手,我找块布包了包边。”她从屋里拿出竹篮,果然见篮沿包了圈浅蓝色的棉布,看着柔和了不少。 赫连烈摸了摸包边的棉布,眼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手笨,编得确实糙。” “才不笨呢,”沈清辞把晒干的第一捧野菊装进小陶罐,“这是你编的第一个竹篮吧?能装东西就很厉害了。你看这花纹,像不像你上次说的山云纹?” 赫连烈凑近一看,还真有点像!他当时编的时候只是随手绕了几圈,没想到被她这么一说,倒显出几分意思来。“你这么一说,还真像。”他挠挠头,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给你的。” 是块打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用烧红的烙铁烫了个小小的狼头,线条简单却很精神。“我看你总把药囊挂在腰间,这个能当坠子。”赫连烈把木牌递过去,指尖有点抖,“烫得不好看……” 沈清辞接过来,指尖抚过温热的狼头纹路,烙铁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木牌上。她直接解下药囊的绳子,把木牌串了进去,晃了晃,木牌撞击药囊的声音清脆悦耳。“很好看啊,”她抬头冲他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以后采药就带着它,像你跟着我一起去似的。” 赫连烈的耳尖一下子红了,转身拿起斧头假装劈柴,力道却失了准头,一斧头劈在木墩外侧。沈清辞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捂着嘴偷偷笑,手里的陶罐里,野菊的香气慢慢漫出来,混着木牌的松木香,在院子里缠成一团暖暖的气。 竹匾里的野菊还在慢慢舒展,阳光晒得它们微微卷曲,颜色也渐渐变深。沈清辞数着陶罐:“一罐给李大叔送去,他总咳嗽;一罐留着咱们自己喝;还有一罐……” “给村西头的瞎眼阿婆吧,”赫连烈接话道,“上次路过她家,听见她在念叨想喝口菊花茶。” “好啊,”沈清辞笑着点头,“那咱们多晒点,再掺点薄荷,喝着更爽口。” 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得竹匾里的花叶轻轻晃动。赫连烈坐在门槛上磨斧头,沈清辞坐在旁边翻晒野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谁家的麦子快熟了,说后山的野兔又多了,说下次该采点艾草回来做香囊。 竹篮被放在墙角,包边的棉布在风里轻轻飘着。里面虽然空了,却像还盛着清晨的露水、潭边的笑声,和此刻院子里慢慢流淌的、说不尽的暖意。 第三十八章 陶罐里的药香 陶罐里的野菊渐渐收了水汽,颜色成了温润的暗黄。沈清辞用指尖捻起一撮,凑近鼻尖轻嗅,干燥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薄荷味,比新鲜时多了层沉淀后的醇厚。 “差不多能装罐了。”她转头看向正在劈柴的赫连烈,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斧头起落间,木柴裂开的纹路里都透着亮。 赫连烈直起身,用搭在肩头的布巾擦了把汗:“我去拿那几个小瓷罐来。” 是镇上供销社买的粗瓷罐,沈清辞特意挑了带青花纹的,说装花好看。赫连烈捧着罐子过来时,指腹还沾着木屑,他小心地把罐子放在石桌上,像捧着什么宝贝。 沈清辞先往每个罐子里铺了层薄荷叶,再用竹勺舀野菊填进去。赫连烈蹲在旁边看,忽然说:“上次你说阿婆爱喝甜的,要不加点冰糖?” “早备着了。”沈清辞从竹篮里摸出个纸包,里面是亮晶晶的碎冰糖,“每层菊花开点缝,塞点糖进去,喝的时候不用另外加了。” 赫连烈学着她的样子,往罐子里填野菊,指尖笨笨地捏着冰糖往缝里塞,糖粒掉了好几颗在地上。沈清辞捡起来擦了擦,丢进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时,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笑出声。 “笑啥?”赫连烈抬头,眼里带着点憨气。 “没啥,”她憋着笑递过个小镊子,“用这个塞,准些。” 三个罐子很快装满了。沈清辞在罐口蒙上纱布,再用麻绳系紧,最后贴上红纸剪的小花儿——是她昨晚照着赫连烈木牌上的狼头图案剪的,只是剪得圆乎乎的,更像只小狗。 “这个给李大叔。”她拿起最满的一罐,“这个送阿婆。”又拿起另一罐,剩下的那个被赫连烈伸手按住。 “这个咱们留着。”他说,“等秋收忙完,天凉了,泡着喝暖身子。” 沈清辞看着他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劈柴、编篮、还有偷偷给她做木牌时磨出来的。她没说话,只是把罐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罐身上的青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 傍晚送罐子去阿婆家时,赫连烈非要跟着。阿婆摸着罐上的纸花,摸索着拉过沈清辞的手,又触到旁边赫连烈的胳膊,笑盈盈地说:“是小烈吧?清辞这丫头命好,身边总有人帮衬。” 赫连烈的声音有点闷:“应该的。” 回来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着两人并肩的影子。沈清辞忽然说:“阿婆说的对。” 赫连烈转头看她,她举着手里的空篮子晃了晃,竹条碰撞的声音清脆:“有你帮衬,真好。” 他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让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得更近些。陶罐里的药香顺着风飘出来,混着路边野草的气息,在夜色里慢慢酿着,像坛越存越厚的甜酒。 第三十九章 月下闲谈,心意渐明 晚饭是小米粥配腌菜,简单却暖胃。沈清辞收拾碗筷时,赫连烈已经在院里摆好了竹凳,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 “坐会儿吧。”他递过来一把蒲扇,扇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山和水,是镇上集市买的便宜货,却被他用得很爱惜。 沈清辞接过蒲扇,扇出的风带着草木的凉意。院角的勿忘我开了几朵,蓝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浸了水的玉,她忽然想起白天晒好的野菊,起身去屋里舀了两碗,用温水冲开,菊花在碗里慢慢舒展,香气清清淡淡的。 “尝尝?”她把碗递过去,碗沿还带着她的体温。 赫连烈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小口抿着:“比李大叔的茶馆里泡的好喝。” “那是自然,”沈清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可是加了薄荷的,喝着不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地里的庄稼说到天上的月亮。赫连烈说他小时候总以为月亮是块大银盘,挂在山尖上,有次还偷偷爬上山想把它摘下来,结果摔了个屁股墩,被阿爷笑了半年。 沈清辞听得直笑,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那你现在知道月亮是什么了?” “知道了,”他望着月亮,眼神很认真,“是给走夜路的人照方向的。” 沈清辞的心忽然动了一下。她想起刚到漠北时,每次夜里去给人看病,赫连烈总会默默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提着盏马灯,灯光在她脚下铺出一条暖黄的路。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上次市集买的银簪,你帮我收哪了?” 赫连烈起身往屋里走,很快拿着个小布包出来,打开一看,银簪躺在里面,簪尾的“烈”字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怕你弄丢,就收起来了。”他把布包递给她,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沈清辞把银簪插回发髻,抬手摸了摸,冰凉的银器贴着头皮,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好看吗?”她抬头问,月光落在她眼里,像落了两颗星星。 赫连烈的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低声说:“好看。” 院外传来几声狗吠,远处的帐篷里透出零星的灯火,像撒在草原上的星子。沈清辞扇着蒲扇,忽然说:“等油菜花开了,咱们就把那块刻字的木板再刷一遍漆吧?” “好啊,”赫连烈点头,“再刻上一行,就写‘野菊已晒,静待花开’。” 沈清辞笑了,眼角的纹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这院里的花香,这天上的月亮,还有他落在她发间的目光,都在悄悄说着,日子会像这碗菊花茶一样,慢慢变甜,越泡越浓。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草场的青草香。赫连烈看着沈清辞鬓边晃动的银簪,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