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GINWITHDEATH》 第一话 炉火旁的外乡人 冷。 这是最先闯入意识的感觉。 其次才是疼。后脑勺那里,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牧远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潮湿的泥土和草叶。 有人在摇他的肩膀。 “喂。喂!” 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急切。 他终于睁开眼。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正凑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鼻尖上的灰。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光景,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辫子,正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 “你活过来了?”小女孩问。 牧远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你刚才躺在这里,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你死掉了。”小女孩往后退了半步,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打量他,“你是外乡人吗?你的衣服好奇怪。” 牧远撑着地面坐起来。头痛让他皱紧了眉,但更让他茫然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名字。来历。为什么会躺在这片林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记忆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抹去了,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问。 牧远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他又摇了摇头。 小女孩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孩子气的困惑。她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你跟我来吧。” “……去哪儿?” “村子啊。”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天快黑了,林子里有魔狼的。你不能待在这儿。” 魔狼。 这个词让牧远愣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能走。 小女孩走在他前面,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像林子里的小鸟。 “我叫阿苔,翠苔的苔。我奶奶说生我那天下雨,门口的青苔长得可好啦,所以就叫我阿苔。你呢,你没有名字的话,我要怎么叫你?” 牧远想了想:“不知道。” “那我先叫你喂好了。”阿苔回过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快。阿苔走得不快,但脚步很轻,像是走惯了这种路。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牧远,确认他还跟着。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她又问。 “不记得了。”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哦?” “嗯。” 阿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没关系,我奶奶说,记不得的事情,可能就是不太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吃饱饭,睡好觉,明天还能活蹦乱跳。” 牧远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大概是今天唯一让他觉得不那么冷的话。 林子走到尽头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几十间低矮的木屋零零散散地分布着,炊烟从一些屋顶上升起来,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这就是阿苔说的村子。 走进村口的时候,牧远注意到路边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杆顶挂着一串风干的兽骨。风吹过的时候,骨头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那是爷爷们挂的。”阿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是可以挡住坏的东西。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一直挂在那儿。” 村子确实不大。走不了几步就能看到村子的另一头。田埂边有老人在弯腰拔草,屋门口有妇人抱着婴儿坐在小凳上,几个比阿苔大不了多少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 他们看到阿苔身后跟着的牧远,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抬头看过来。 那些目光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阿苔。”一个正在拔草的老人直起腰,把手搭在锄头柄上,“这是谁家的?” “不知道,我在林子边上捡的。”阿苔理直气壮地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天快黑了,我就带他回来了。” 老人打量了牧远一会儿,没说话。旁边屋门口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站起身,走过来,凑近了看牧远的脸。 “受伤了?”她问。 牧远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指尖沾到一点干涸的血迹。 妇人皱了皱眉,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孩子他爸,去打盆水来。” 牧远被安排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一个中年男人端了盆热水出来,女人拿着块干净的布,替他擦掉后脑勺上的血污。 “伤口不深,应该没事。”女人说,“你是哪里人?怎么到这儿来的?” 牧远还是那个答案:“不记得了。” “一点儿都不记得?” “嗯。” 女人和男人对视了一眼。男人挠了挠头,看向旁边那个拔草的老人:“齐伯,您看这……” 被称作齐伯的老人走过来,蹲在牧远面前。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很亮,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那种亮。 “你叫什么?” “不记得。” “从哪里来?” “不记得。” “怎么会来这儿?” “也不记得。” 齐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牧远的手腕。 牧远感觉到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手腕上探进来,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又退了出去。不疼,但确实能感觉到。 齐伯松开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等级?”旁边那个男人问。 “测不出来。”齐伯站起身,“要么是没有觉醒的普通人,要么是等级太低了,低到探不出来。” 男人哦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留下吧。”齐伯说。 牧远抬起头。 齐伯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我们村子小,都是些种地的,等级高的早就走了,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但多一个人吃饭,还是能的。” “谢谢。”牧远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先别谢。”齐伯摆了摆手,“等你伤好了,该干活还是得干活。我们不养闲人。” 那天晚上,牧远被安排住在村子最边上的一间空屋里。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但至少不漏风。阿苔的奶奶送来了一床旧被子,还有一碗热粥。 “喝吧。”老人把碗放在桌上,“明天再说别的事。” 牧远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看着碗里稠乎乎的粥,忽然问:“奶奶,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是想问,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吧?” 牧远没说话,算是默认。 老人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这是个被抛弃的村子。”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要么是没有地方去的。我们都是等级不超过十的人,在这世道里,和废人也没什么两样。” 她回过头,看着牧远:“但你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不会往外赶人。” 老人走了之后,牧远坐在床边,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粥是温的,里面有切碎的野菜,还有一点咸味。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木窗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牧远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林子里,不知道明天会面对什么。但至少今晚,他有一个地方可以睡,有一碗粥可以喝。 那就先活下去吧。 他这样想着,在狼嚎声里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嗅着风里的气味,一步一步向这个村子靠近。 那些东西在找他。 已经找了很久…… 第二话 静止的世界 牧远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 不对。不只是焦糊味。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压迫感,像有什么沉重的物事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翻身坐起。 门开着。月光从门口倾泻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而在这片银白之中,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男人。身材高大,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斗篷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牧远,像猎人盯着陷阱里的猎物。 “终于醒了。”那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不耐烦,“我还以为要等你到天亮。” 牧远没有动。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那种危险不是野兽带来的威胁,而是另一种东西,更锋利,更直接,像一把刀抵在喉咙口。 “你是谁?” “我?”那男人嗤笑一声,“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找东西的。” 他抬起手。 掌心亮起一团红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牧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火。一团凝聚在他掌心的、跳动着的火焰。 魔法师。 这个词从牧远空白的记忆深处浮上来。阿苔说过,这是个魔法世界。齐伯握过他手腕,测过他的等级。而现在,有一个真正的魔法师站在他面前。 “把怀表给我。”那男人说。 “什么怀表?” “别装傻。”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掌心的火焰跳得更旺了,“我知道在你身上。雇主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失忆的男人,出现在这片区域,身上有一块银色的怀表。那就是你。” 牧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襟。没有。他又摸了摸腰间,也没有。但他摸到自己贴身的里衣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突起。 他低头。 一块怀表缝在他里衣的内侧。银色的表壳,细长的链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谁缝进去的。 “找到了?”那男人笑了,“拿出来。” 牧远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齐伯测过他的等级,说要么是普通人,要么是等级太低测不出来。而眼前这个人,能掌心生火,能在夜里精准找到这间破屋子,能让他喘不过气来——这个人等级一定很高。 他打不过。 但他不能把怀表交出去。虽然他不知道这表是什么来历,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自己身上,但那种从骨头里涌上来的感觉告诉他:不能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牧远说。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啧。”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浪费时间。” 他抬起另一只手。 这一次,火焰从他的双臂同时燃起,顺着肩膀蔓延到胸口,再到腰间。那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嘴角扯着一个不屑的弧度。 “我再说一遍,把怀表交出来。我的等级是二十七,杀你这种连等级都没有的废物,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二十七。 牧远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阿苔说过,村子里的人都不超过十级。一个二十七级的魔法师,对这座村子来说,就是无法抵抗的存在。 “怀表不在我身上。”他说,“也许我丢在什么地方了。你给我点时间,我帮你找——” “少废话。”男人打断他,“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抬起右手。那团火焰在他的掌心越聚越浓,从红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炽热的白色。空气开始扭曲,牧远的脸被那光芒烤得发烫。 “三息之内,不交出来,我就把你烧成灰。” 一息。 牧远的大脑飞速转动。跑?跑不掉。打?打不过。交?他不知道交出去会怎么样,但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抗拒告诉他,绝对不能交。 二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牧远哥哥?” 那声音又轻又脆,带着点气喘吁吁的急切。 牧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阿苔。 她怎么来了? 阿苔出现在门口。她怀里抱着一大捧干稻草,稻草堆得高高的,几乎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在说着:“奶奶说今天夜里会降温,让我给你送点稻草来,铺在床上暖和——咦?” 她看到了那个披着斗篷的男人。 稻草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阿苔愣住了。她看看那男人,又看看牧远,又看看那男人掌心的火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跑。没有尖叫。没有躲到牧远身后。 她跑到了牧远身前。 那小小的、瘦瘦的身躯,张开双臂,挡在了牧远和那个魔法师之间。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努力喊出来,“你不能欺负他!他是我们村子的人!” 牧远愣住了。 那魔法师也愣住了。但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看到有趣玩物的残忍。 “哟,还有个小不点。”他歪着头打量阿苔,“你是来救他的?就凭你?” 阿苔没有让开。她的手臂张得很开,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脚一步也没有动。她就那样站在那儿,站在那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魔法师面前,像一只试图挡住风暴的小鸟。 “你走开!”她喊,“你要是欺负他,我就——我就叫我奶奶来!” “叫你奶奶?”魔法师笑得更大声了,“你奶奶多少级?五级?三级?” 他的笑容忽然一收。 “烦死了。” 他抬起手。 那团白色的火焰从他掌心脱出,化作一道光,直直地向阿苔飞去。 牧远看到了那一幕。 他看到那团火焰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他看到阿苔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懵懂的、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他看到那道火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 是真的静止了。 那道火焰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格的画面。阿苔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魔法师的手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嘴角还挂着那抹残忍的笑。 风停了。声音停了。一切都停了。 只有牧远还能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他不知道的地方。 时间停了。 这个念头从他空白的记忆深处冒出来,像一道闪电。 我能让时间停止。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不知道它能持续多久。 他只知道,那道火焰,还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时间多想。他冲了出去。 他绕过阿苔——那小小的身躯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冲到魔法师面前。魔法师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火光,但他看不见牧远,感觉不到牧远,他困在这一秒里,毫无防备。 牧远没有武器。他只有拳头。 他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砸在魔法师的太阳穴上。 然后又是一拳。 又是一拳。 他不知道时间停止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三秒。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来,那道火焰就会落下去,落在阿苔身上。 然后时间恢复了。 砰的一声闷响。魔法师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在门框上,又滚落在地。那团火焰失去了控制,在空中散成无数火星,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阿苔的头发上、肩膀上,没有烧起来,只是闪了一闪,就灭了。 阿苔还站在原地。她的手臂还张着,但她脸上的茫然换成了另一种茫然——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到那个魔法师忽然自己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牧远哥哥……”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牧远站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拳头在滴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魔法师,又看看阿苔,又看看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那道火焰落在阿苔身上。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村民们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举着火把往这边跑。齐伯的声音在最前面喊着什么。 阿苔还站在原地。她抬起头,看着牧远。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牧远哥哥,”她说,“你好厉害。” 牧远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把阿苔揽进怀里。 她的手冰凉。她的身体在发抖。 但她刚才挡在了他前面。 三天后。 那个魔法师被关在村子最破的一间柴房里,用齐伯能找到的最粗的绳子捆着。他醒过一次,闹过一次,用火系魔法烧断了绳子,但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守在门外的牧远又砸晕了一次。 从那以后,他就老实了。 村子恢复了平静。白天,老人们照样下地,女人们照样做活,孩子们照样蹲在路边玩石子。只是现在,他们玩石子的时候,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村子最边上那间屋子,看一眼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年轻男人。 阿苔每天都会来。有时候送吃的,有时候送水,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坐在牧远旁边,晃着两条腿,絮絮叨叨地说村里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齐伯说,那个坏人醒了就让他滚,不能让他留在村里浪费粮食。” “那个坏人好像是个雇佣兵,就是那种帮人干活赚钱的,谁给钱就帮谁干活。” “齐伯说,他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但他以后应该不敢来了。” “齐伯还说……” 牧远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他怀里揣着那块银色的怀表。三天来,他看了它无数次,但始终没有打开过。 他不知道打开之后会看到什么。 那天夜里的事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时间停止的能力,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那是什么,是怎么来的,还能不能用。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想要这块怀表。 有人派了一个二十七级的魔法师来找他。 而那个魔法师,只是一个雇佣兵。他背后,还有别人。 阿苔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牧远哥哥,明天我来给你送稻草。奶奶说这几天夜里还是会冷,你要多盖点。” 牧远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她的眼睛眯起来,笑得像一只偷到食的小猫。 “好。”他说。 远处,炊烟升起来了。鸡在叫,孩子在笑,有人在喊谁回家吃饭。 这是个被抛弃的村子。留下来的,都是等级不超过十的老弱病残。 但此刻,在这片阳光下,它看起来很安宁。 牧远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怀表。 总有一天,他会打开它。 但不是今天。 第三话 启程 牧远在村里待了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里,他学会了劈柴、挑水、修补漏风的墙。齐伯教他认地里的野菜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阿苔的奶奶教他把稻草编成厚实的垫子,村口那几个玩石子的孩子教他一种用三块石子玩的游戏——他一次都没赢过。 二十七天里,那个被他砸晕的魔法师被齐伯赶出了村子。那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牧远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牧远记得很清楚——那不是认输的眼神,是“我会回来的”的眼神。 二十七天里,牧远每天晚上都会把怀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月光下看一会儿。银色的表壳上刻着一圈他看不懂的花纹,表链的接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没有打开过。他不知道打开之后会看到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现在应该做的事。 第二十七天的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牧远哥哥”,不是“那个外乡人”,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焦急,带着愤怒,带着某种他听不懂的情绪。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近在耳边。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块。 那天白天,他照常去帮齐伯挖地,照常去给阿苔家的水缸挑满水,照常坐在门槛上看那几个孩子玩石子。阿苔还是来了,坐在他旁边,晃着两条腿,说村里今天又发生了什么事。 “王婶家的鸡丢了一只,她骂了一上午,后来发现是跑到李叔家鸡窝里下蛋去了。” “狗蛋昨天掉河里了,他爹打了他一顿,但他其实是因为追一只兔子才掉进去的,那只兔子可大了。” “齐伯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收地里的东西了,到时候要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牧远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齐伯家。 齐伯正在门口编筐,看到他来了,头也没抬:“有事?” “齐伯,”牧远在他旁边蹲下来,“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那天那个魔法师,”牧远说,“他说的‘雇佣兵’是什么意思?” 齐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牧远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编筐。 “就是帮人干活的。谁给钱,就替谁办事。杀人的事也干,抢东西的事也干。” “那如果他的雇主不满意呢?” “会派更强的人来。” 牧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魔法师是二十七级,”他说,“更强的,会是多少级?” 齐伯没有回答。他手里的藤条不停地穿梭,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想问的是,那个魔法师背后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来,对不对?” 牧远没说话。 齐伯放下手里的筐,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暮色。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留在这里一天,他们找来的可能性就大一天。” 他转过头,看着牧远。 “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那天夜里,牧远没有睡。 他坐在床上,借着窗外的月光,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把这段时间攒的所有铜板——帮齐伯干活换的、帮王婶挑水换的、帮李叔修篱笆换的——全都放在信封里。 然后他把怀表从怀里掏出来。 月光落在银色的表壳上,那圈花纹泛着冷冷的光。他把表握在手里,握了很久。指尖能感觉到表壳上细微的纹路,还有表链那个小小的凹痕。 他还是没有打开。 他把怀表重新塞回怀里,站起身,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村子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那些低矮的木屋,那些歪歪扭扭的篱笆,那根挂着兽骨的木杆——他看了它们二十七天,已经能闭着眼睛画出每一处的样子。 他走到阿苔家的门口,把信和铜板从门缝里塞进去。 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给阿苔。 然后他转身,向村口走去。 经过齐伯家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齐伯还没有睡。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要走?”齐伯问。 牧远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齐伯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牧远——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干粮。”齐伯说,“路上吃。” 牧远接过来。 “城里往东走,天亮能到。”齐伯说,“路不难走,别走岔了。” 牧远又点了点头。 齐伯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很重。 “活着。”齐伯说。 然后他端着油灯,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牧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向村口走去。 那根挂着兽骨的木杆在他头顶轻轻晃动。骨头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走出村口,走进那片他来时穿过的林子。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斑驳的光点。远处传来狼嚎,和第一夜听到的一样,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牧远走在那条他醒来后第一次走过的路上。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回记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他留在这里一天,那个村子就危险一天。 齐伯说得对。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加快了脚步。 阿苔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爬起来,奶奶已经去开门了。她听到奶奶在门口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向她的床边走过来。 “阿苔,”奶奶说,“给你的。” 一封信。一个布包。 阿苔愣愣地接过来,拆开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阿苔,我走了。这些钱是你帮我攒的,留给你。不要找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还要活蹦乱跳。” 没有署名。 阿苔捧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跳下床,光着脚冲出屋子,向村子最边上那间屋子跑去。 门开着。 屋里空空的。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床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冷着,桌子空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阿苔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间空屋子。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抱着稻草跑过来,看到那个坏人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挡在前面。她只是觉得,不能让那个人欺负牧远哥哥。 现在牧远哥哥走了。 她把那封信攥得很紧很紧。 “笨蛋。”她小声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远处,天边开始发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阿苔站在那间空屋子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苔,回来穿鞋。” 她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去。 没有落下眼泪。 第四话 无人的街 牧远走了四天。 第一天他沿着林子边缘走,遇见过一条小溪,蹲下去喝水的时候看到水里自己的脸——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普通,没什么特别。他在溪边坐了一会儿,想起阿苔说“那你什么都不知道哦”,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他穿过一片荒原。草很高,高过膝盖,风从草尖上掠过去,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他在草里看到过野兽的粪便,还是新鲜的,就绕了个大圈。晚上找了个背风的土坡睡觉,梦里又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还是看不清脸。 第三天他开始看到人走过的痕迹——一条被踩实的小路,几个扔在地上的破陶罐,一堆烧过的柴灰。他顺着那条路走,傍晚的时候看到远处有炊烟。他没有靠近。他不知道那是村子还是什么别的地方,但他记得齐伯说的话:城里往东走。 第四天,他看到了城墙。 那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土墙,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墙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城门开着,没有人看守。 牧远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城门洞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 他想起齐伯说的“天亮能到”。他走了四天。 也许他走错了路。也许齐伯说的“不远”是另一种意思。 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走了进去。 城里的气氛不对。 这是牧远踏进城门后第一个感觉。 街道很宽,但两旁的商铺只开了零零散散几家。一家卖布的,半掩着门,门口挂着的布匹在风里飘来飘去。一家卖吃食的,灶台冷着,连招牌都歪了。还有一家不知道卖什么的,门板封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又很快熄了。 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牧远走了一段,看到旁边的窗户都关着,关得死死的,有的还用木板从里面钉住。他抬头看,楼上也是,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从后颈爬上来,像有虫子在皮肤上爬。牧远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他用余光扫过两旁的窗户——有一扇窗户的帘子动了一下。 他又走了几步,停下来,假装看旁边那家卖布店门口挂着的布。 余光里,巷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小伙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牧远转头。一个中年***在巷口,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和善,但牧远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你是外地来的吧?”那男人说,“天快黑了,你怎么还在街上走?” “我找人。”牧远说。 “找人?”那男人走近两步,笑容更深了,“找谁?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都认识。你说名字,我带你去。” 牧远没有说话。 那男人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这里晚上不安全。你一个人在外头走,容易出事。要不你先跟我来,我给你找个地方落脚,明天再帮你找人?” 牧远看着他。 那人的笑容挂在脸上,眼睛却一直在瞟什么——瞟牧远的衣襟,瞟他腰间,瞟他手里那个齐伯给的布包。 “好啊。”牧远说,“谢谢你。” 那男人眼睛一亮,转身向巷子里走:“跟我来,不远,就在前面。” 牧远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根处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天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那男人在前面走,走得很快。 牧远在后面跟着,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了。 “到了?”牧远问。 那男人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到了。”他说。 话音未落,巷子两头同时出现了人影。 前面三个,后面两个。 五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都带着刀。刀没有出鞘,但牧远看得到他们握刀的手,看得到他们盯着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和那天夜里的魔法师一模一样。 “把东西交出来。”前面的男人说。他现在不装好人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什么东西?”牧远问。 “别装傻。”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从城外来的,身上肯定有东西。钱。吃的。值钱的。都交出来。” 另外四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巷子太窄,五个人往中间一堵,前后都是路,但前后都是人。 牧远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我没有钱。”他说。 “那就把命留下。”男人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选一个。” 牧远没有选。 他做了另一件事。 时间停了。 那一瞬间,世界凝固成一张画。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几颗黄牙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他身后那三个人的刀刚抽出一半,刀身上倒映着巷子上方那一小片天空。身后的两个人还保持着向前走的姿势,脚抬着,没有落下去。 牧远动了。 他没有冲向那五个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时间停止不会太久,他一拳一个也砸不完五个。他往巷子深处跑,跑过那三个人的身边,跑过那两个人的身边,跑向巷子的另一头。 他的脚步在凝固的寂静里响起,咚,咚,咚。 跑了十几步,时间恢复了。 “——交出来!”男人的声音才刚落地,就变成了惊呼,“人呢?” “后面!他跑到后面去了!” “追!” 牧远已经跑到了巷子口。但他没来过这里,不知道巷子外面是什么——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弯的,两边还是高墙。 他冲了进去。 后面的脚步声紧追不舍。牧远一边跑一边大口喘气,胸口像要炸开一样。他能让时间停止,但那东西太耗力气——每次用完,他都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刚才那一下,撑了不到三秒,他已经觉得眼前发黑。 拐过一个弯,前面又是岔路。他随便选了一条,冲进去。 死路。 一堵墙挡在前面,比他高出一大截。墙上长满了青苔,滑得根本爬不上去。 牧远转身。 五个人已经追了上来,堵在巷子口。为首那个男人喘着气,但脸上的笑比刚才更狰狞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牧远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他想再用一次时间停止,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腿在发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刚才怎么跑的,再跑一个给我看看?”男人抽出刀,向他走过来,“跑不了,就把东西留下。还有你那块怀表,我刚才看见了,也留下。” 牧远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前。 那个动作让男人笑了:“还挺护着?那就更得留下了。” 他举起刀。 牧远盯着那把刀,盯着刀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很陌生,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阿苔。想起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刀落下来。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握住了那把刀。 不是接住,是握住。徒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握着刀刃,纹丝不动。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五个人欺负一个,”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们‘灰鼠’是不是越混越回去了?” 牧远抬起头。 一个***在他旁边。很高,比他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袍子上满是灰尘和污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乱糟糟的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有胡茬,眼睛下面吊着两个明显的眼袋——一副几天几夜没睡好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正看着对面那五个人,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 握着刀的手往前一送,那刀连着握刀的人一起往后踉跄了几步。 “你是……”为首的男人的声音变了,“你是谁?” “我?”那男人甩了甩手上的血,从腰后摸出一个东西,举起来。 那是一块牌子。铁质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牧远看不懂的纹路。 但对面那五个人看得懂。 他们的脸色同时变了。 “城……城卫所?”为首的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对,城卫所的人我都认识,你不是……” “那是你认识的不够多。”那男人把牌子收回去,往前走了一步,“现在滚,还是等我送你们滚?”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跑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那头,留下牧远和那个陌生***在死胡同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头顶那一小片夜空,几颗星星在上面闪。 那男人转过身,低头看着牧远。 “新来的?”他问。 牧远点了点头。 “难怪。”那男人抬起手,随便扯了块布缠在流血的手掌上,一边缠一边说,“这条街归‘灰鼠’管,专门盯着外地人。你刚进城就被盯上了,那个给你带路的,是他们的‘眼线’。” 牧远没有说话。 那男人缠好手,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叫什么?” “不知道。”牧远说,“我失忆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行吧。”他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总比你编一个骗我强。”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牧远。 “跟上。先找个地方住。明天再说。” 牧远没有动。 那男人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牧远才开口。 “你为什么救我?” 那男人想了想,耸了耸肩。 “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你刚才的眼神,跟我以前有点像。” 他转身继续走。 牧远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宽厚的、背着光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一步一步向前。 他忽然想起阿苔说过的一句话。 “记不得的事情,可能就是不太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吃饱饭,睡好觉,明天还能活蹦乱跳。”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巷子外面,街道还是空的,窗户还是关着的,但天上有星星。 牧远跟在那男人身后,走进夜色里。 第五话 被腐蚀的城市 那男人带着牧远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了很久。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绕过一堆又一堆废弃的杂物,最后停在一座看起来已经荒废多年的房子面前。房子的门板歪了一半,窗框上结满了蛛网,墙根处长满了比别处更茂盛的野草。 “就这儿?”牧远问。 那男人没说话,径直走向那扇歪斜的门。他没有推门,而是把手伸进门边一个不起眼的墙洞里,摸索了一会儿。 咔哒一声轻响。 门还是那扇门,但门边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条缝——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跟上。”那男人说,率先走了下去。 牧远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台阶很深。两旁的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牧远数着自己的步子,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下空间。很大,比上面那座废弃的房子大得多。头顶是拱形的石顶,脚下是夯实的土地,四面墙上开凿出好几个门洞,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空间中央摆着几张长桌和板凳,桌上点着油灯,灯旁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地图、武器、干粮、空酒瓶。 长桌旁坐着几个人。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擦一把匕首,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利落的马尾,正捧着一个水囊喝水。一个半大小子,看起来比阿苔大不了几岁,蹲在角落里摆弄一堆看起来像零件的东西。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坐在离油灯最远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牧远,一动不动。 “老余回来了。”擦匕首的男人抬起头,“这是谁?” 被称作老余的男人——就是救牧远的那个——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拿起一个水囊灌了几口,才开口:“街上捡的。刚进城就被灰鼠盯上了,差点死在巷子里。” “捡的?”那姑娘放下水囊,打量着牧远,“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灰鼠的人?” “灰鼠的人会让自己被堵在死胡同里?”老余擦了擦嘴,“我亲眼看到的。五个人堵他一个,刀都快架脖子上了。” 姑娘没再说话,但看牧远的眼神还是带着审视。 角落里那个半大小子抬起头,好奇地看了牧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零件。 阴影里的老太太始终没有说话。 “坐。”老余冲牧远扬了扬下巴,“站着不累?” 牧远在他对面坐下来。长桌很粗糙,桌面上的木刺刮得他手臂发痒,但他没有动。 “想问什么?”老余问。 “这里是哪儿?” “大本营。”老余说,“我们的大本营。” “你们是谁?” 老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客气。”他说,“行,我告诉你。” 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这座城市叫灰堡。三十年前是个好地方,商队来来往往,街上从早到晚都有人。后来来了一帮人,自称‘灰鼠’,慢慢地就把这里占了。” “城主呢?” “城主?”老余的笑容变得有些嘲讽,“城主还在他的城主府里待着呢。出不来。” “为什么?” “因为整个灰堡都被做了魔法结界。”那个擦匕首的男人插嘴说,“只能进,不能出。消息也传不出去,我们试过无数种办法,没用。” 牧远沉默了一会儿。 “灰鼠的人……” “烧杀抢掠,什么都干。”老余接过话,“最开始只是收保护费,后来开始抢东西,再后来——你看到外面那些关着的窗户了吧?没人敢出门。白天都不敢,别说晚上了。” “没有人管?” “管?”老余冷笑一声,“城主府那点卫兵,够灰鼠塞牙缝的?而且灰鼠的首领是个魔法师,等级不低。听说有四十几级。” 四十几级。 牧远想起那天夜里的魔法师——二十七级。那个人已经能掌心生火,能把火焰烧成炽热的白色。四十几级是什么概念,他不敢想。 “所以你们就在这里?” “对。”老余看着他,“我们就在这里。” 牧远迎上他的目光。 “想推翻他们?” “对。” “就凭你们几个?” 老余没有说话。那个擦匕首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扎马尾的姑娘把水囊放在桌上。角落里的半大小子抬起头。阴影里的老太太动了动,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了一下。 “对。”老余说,“就凭我们几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激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三十年前我来灰堡的时候,这条街上一天能走过去三百个人。”他说,“现在呢?现在街上能看到的活人,除了灰鼠的人,就是我们这种躲在地下的老鼠。” 他看着牧远。 “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是觉得,人活着,不能总躲着。” 牧远没有说话。 他想起阿苔。想起那个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小小身影。想起齐伯递给他干粮时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想起那根挂着兽骨的木杆,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可以加入吗?”他问。 老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漫不经心,是真的笑了。 “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会死吗?” “知道。” “你还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嗯。” 老余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那就加入。” 擦匕首的男人皱了皱眉:“老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余打断他,“但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余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牧远,眼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透过牧远在看别的什么人。 “我信他。”他说。 那天晚上,牧远留在了地下。 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叫阿英,是这里唯一一个本地人。她给牧远找了个角落,铺了层干草,扔了条旧毯子。 “就这儿,将就睡。”她说,“比上面安全。” 牧远在干草上坐下来。角落里光线很暗,只能看清周围几步远的地方。那个半大小子还在摆弄他的零件,偶尔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老太太已经不知道去了哪个门洞后面,不见了踪影。老余和那个擦匕首的男人——他叫老肖——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地图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 牧远把怀表从怀里掏出来。 银色的表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他握着它,拇指摩挲过那圈花纹,摩挲过表链上那个小小的凹痕。 还是没有打开。 “那是你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牧远转头,是那个半大小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盯着他手里的怀表,眼睛亮晶晶的。 “嗯。” “好漂亮。”半大小子说,“能给我看看吗?” 牧远犹豫了一下,把怀表递给他。 半大小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些花纹。 “这个纹路,我见过。”他说。 牧远心里一动:“在哪儿?” “想不起来了。”半大小子挠了挠头,“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又好像不是。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把怀表还给牧远,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叫小七。你呢?” “不知道。” “不知道?”小七愣了一下,“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失忆了。” “哇。”小七的眼睛更亮了,“失忆诶,好厉害。我以前听人讲过故事,说失忆的人都是有大来历的,说不定你以前是个大人物呢。” 牧远不知道说什么。 “没关系。”小七拍拍他的肩膀,“等我们把灰鼠赶跑了,我帮你打听打听。灰堡以前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肯定有人认识你。” 他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留下牧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牧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 大人物。他以前会是什么大人物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在这里,在这座被坏人控制的城市地下,和一群想要推翻他们的人待在一起。 他把怀表重新塞回怀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干草扎着他的后背,有点痒。远处传来老余和老肖低低的说话声,还有小七摆弄零件的叮当声。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还有旧毯子上淡淡的霉味。 他想起阿苔。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明天有没有活蹦乱跳。 他想起齐伯。想起他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他想起那个被他砸晕的魔法师。想起他临走时的眼神。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让时间停住的那一瞬间。 那种力量还能再用吗?他不知道。 但明天,他要和老余他们一起商量计划了。 他闭上眼睛,在陌生的地方,听着陌生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老余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长桌旁。 老太太也出来了,坐在她昨晚那个位置——离油灯最远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动。 老余摊开一张地图,是灰堡的全图。街道、建筑、城主府、灰鼠的地盘,标注得清清楚楚。 “灰鼠的首领叫‘灰袍’,是个火系魔法师,等级至少在四十五以上。”老余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他的老巢在这里,原来的商会大楼。手下有三十多号人,等级从十几到二十几不等。” “三十多号人?”牧远问。 “对。所以我们不能硬碰硬。” 老肖接口说:“我们要做的,是先把城里的魔法结界破掉。只要结界一破,消息就能传出去,外面的人就会知道灰堡发生了什么。” “结界在哪儿?” “城主府。”老余说,“结界核心被灰袍强行安置在城主府地下,由他的人日夜看守。城主自己都进不去。” 牧远看着地图,看着那片被标注成红色的区域。 “所以我们要去城主府?” “对。” “就我们几个?” 老余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怕了?” 牧远想了想。 “不怕。”他说,“就是觉得,你们胆子挺大的。” 阿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肖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连阴影里的老太太都似乎动了一下。 “胆子不大,能活到现在?”老余把地图收起来,“行了,就这么定了。接下来几天,我们商量具体怎么进去。灰袍的人虽然多,但不是没有漏洞。” 他看向牧远。 “新来的,你跟我们一块儿。” 牧远点了点头。 地下空间里,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交错在一起。 在他们头顶,灰堡的街道依然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但在地下,有人在商量着怎么把天捅个窟窿。 第六话 醒来 计划定在第七天的夜里。 七天里,牧远把灰堡的每一条街道都记在了脑子里。老余的地图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那些线条和标记像刀刻的一样印在脑海里。小七给他做了一把匕首——很简陋,就是把铁片磨尖了,缠上布条当柄,但牧远接过来的时候,还是说了声谢谢。 七天里,他试过三次使用那种能力。 第一次,他独自坐在角落里,盯着跳动的油灯火苗,在心里默念“停”。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次,他试着回想那天夜里的感觉——那道飞向阿苔的火焰,那种从身体里涌出来的潮水一样的东西。还是什么都没发生。第三次,他让小七往他面前扔一块石头,石头飞到半空的时候,他在心里拼命喊“停”。 石头落地。什么都没有停。 小七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也许那能力只能用一次。也许它已经消失了。也许那天夜里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七天的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 牧远站在地下空间的出口,身边是老余、老肖、阿英。小七和老太太留在地下——小七太小,老太太太老,老余说,这是战争,不是送死。 “记住,”老余压低声音,“我们的目标是结界核心。进了城主府,一直往下,最底层。别管路上遇到什么人,别管听到什么声音,往下跑。到了最底层,找到核心,毁掉它。” “怎么毁?”牧远问。 “用这个。”老肖递给他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表面刻满了发光的纹路,“破魔石。只要把它按在核心上,结界就破了。” 牧远接过石头,揣进怀里。石头很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走。” 他们摸黑穿过空荡荡的街道。两旁的门窗依然紧闭,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点声音。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城主府的围墙出现在夜色里。 老余打了个手势,四人贴着墙根向侧门移动。老肖掏出一个小瓶,把里面的液体倒在门轴的缝隙里——没有声音,门被轻轻推开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空无一人。 再往里走,是第二道门。门开着。 太顺利了。 这个念头刚在牧远脑海里闪过,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火把。几十支火把。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照得院子亮如白昼。 “有客人来了。” 一个声音从正前方的台阶上传来。 牧远抬起头。 台阶最高处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睛像两条缝,缝里透出两点寒光。 灰袍。 他身后站着至少二十个人,手里都拿着刀,刀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院子里也是,围墙上也是,前后左右,全是人。 “等了你们很久了。”灰袍笑了,笑声尖细,像金属刮过玻璃,“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老鼠躲在地下?我只是懒得一个一个去翻。等你们自己送上门,多省事。” 老余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三十几个打四个,”灰袍歪着头,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把戏,“你们觉得,有几分胜算?” 老余还是没有说话。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牧远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牧远来不及分辨是什么了。 因为灰袍抬起了手。 火光亮起——不是火把的光,是真正的火焰。一团巨大的火焰在灰袍掌心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一样刺眼。 “杀。”灰袍说。 火焰向四人飞来。 与此同时,四周的人动了。 牧远的时间停止了。 那一瞬间,世界凝固。 火焰停在半空中,每一缕跳动的火舌都清晰可见。灰袍的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凝固在他瘦削的脸上。周围的人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刀尖对着他们的方向,脚还没有落地。 老余的手还垂在身侧,握成的拳头上青筋暴起。老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挡在谁前面。阿英的嘴张开了一半,不知道是要喊什么。 牧远动了。 他冲向老余,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向侧门的反向。然后冲向老肖,推。然后冲向阿英,推。 三个人被他推开,摔向不同的方向,摔出那道火焰的落点。 然后他的时间到了。 时间恢复的瞬间,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火焰砸在地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牧远被气浪掀翻,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什么东西,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看到了——老余、老肖、阿英都在火焰的范围之外。 他们没事。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腿被一块落下的石头压住了,石头很大,压得很死。 “牧远!”阿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过来!”他喊。 灰袍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有意思。”那双细长的眼睛出现在牧远上方,低头看着他,“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牧远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双眼睛,手慢慢向怀里摸去——怀表,破魔石,都在。 “不说?”灰袍抬起脚,踩在他胸口,踩得他喘不过气来,“那就带着你的秘密去死。” 火焰再次亮起。 这一次,距离太近了。牧远能看到那团火在他眼前凝聚,能感觉到那炽热的温度烤着他的脸。 他想再用一次时间停止。但身体不听使唤——头晕,眼黑,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 还是不行吗。 他忽然想起阿苔。 想起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牧远!”老余的喊声。他在往这边冲,但灰袍的人挡住了他,刀光闪烁,他冲不过来。 “牧远!”阿英的喊声。她也被人围住了,马尾散了,脸上全是血。 老肖不知道在哪里。 火焰越来越亮。 牧远闭上眼睛。 他想,至少他们没事。 然后火焰落了下来。 老余跪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是牧远刚才躺着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焦黑的地面,和被烧得扭曲变形的石头。 “牧远……”阿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她站在老余身后,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老肖在不远处,靠着墙,喘着粗气。他的左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断了。 灰袍已经带着人撤了。他说,老鼠杀一只就够了,剩下的,慢慢玩。 老余没有追。 他只是跪在那里,跪在那片焦黑的地面上,低着头。 “他才来七天。”他说。 阿英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肖也不知道。 他们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三十几个人对他们四个,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牧远最后那一下把他们推开,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 老余想起那一眼。 他转过头看牧远的那一眼,本来是想说什么?他想说“如果我不行了,你们跑”。还是想说“谢谢你愿意加入我们”?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牧远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就被推开了。 那个才来七天的人。 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那个把怀表揣在怀里、从来不肯打开的人。 老余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还是站起来了。 “走吧。”他说。 “去哪儿?”阿英问。 “回去。”老余说,“小七和老太太还在等。” 阿英看着那片焦黑的地面,没有说话。 老肖走过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拍了拍老余的肩膀。三个人转过身,向地下方向走去。 他们没有回头。 地下。 小七蹲在角落里,没有摆弄他的零件。 老太太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老余坐在长桌旁,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阿英在包扎老肖的伤口,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没有人说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沉重。 “他是个好人。”小七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余没有说话。 “他才来七天,就……”小七没有说完。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然后,脚步声响起。 从台阶那边传来的。一步一步,向这边走过来。 老余猛地站起来。阿英停下包扎的手。老肖忍着疼,转过身。小七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油灯的光里。 是牧远。 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衣服是完好的,皮肤是完好的,连头发都没有烧焦一根。只是眼神有些奇怪——不是之前那种茫然的、什么都不记得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老余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阿英的手抖了一下。 小七直接跳了起来:“牧远哥哥!” 牧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老余。 “我回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平静中带着茫然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低,更稳,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余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 “我死了一次。”牧远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活过来了。” “这不可能……”老肖喃喃地说。 牧远没有解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身体里涌动着之前没有的力量,那种力量比那天夜里救阿苔的时候更强,更清晰,像一条河流在他血管里奔流。 他能让时间停止更久了。 他能做更多事情了。 而且,他还想起了什么。 一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不是记忆,更像是碎片。一座巨大的宫殿,白色的石柱高耸入云。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和梦里的一样,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个名字。 “克洛诺斯。” 他喃喃地念出这个词。 老余愣了一下:“什么?” 牧远抬起头。 “克洛诺斯。”他又说了一遍,“时间之神。” 地下空间里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时间之神。 牧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不知道那些宫殿、那个声音、那些碎片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死了一次。然后活过来了。而且变得更强了。 他看着老余,看着阿英,看着老肖,看着角落里的小七和阴影里的老太太。 “反击的时候到了。”他说。 老余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别的——一种燃烧起来的东西。 “行。”他说,“那就反击。” 他把手伸向牧远。 牧远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有力,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油灯的光照着他们,照着这一群躲在地下的人。他们刚刚经历了惨败,失去了一个人——然后那个人回来了。 回来的那个人,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但他还是他。 小七跑过来,一把抱住牧远的腰,把脸埋在他衣服里。阿英背过身去,抬起手擦了擦眼睛。老肖用那只没断的手拍了拍桌子,拍得很响。 老太太坐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第七话 复仇 牧远花了十二天掌握新的力量。 十二天里,地下空间变成了训练场。老余他们把所有的火把和油灯都点上,把最宽敞的那块地方腾出来,让牧远一遍一遍地试。 第一次,他想让时间停止。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次,他试着集中精神,想象那天死而复生时身体里涌动的河流。油灯的火苗凝固了一秒,又恢复跳动。 第三次,三秒。 第四次,五秒。 第五次,他让时间停止了整整十秒。十秒里,他绕着地下空间跑了一圈,把小七摆在桌上的零件全部换了个位置。时间恢复后,小七盯着那些零件愣了半天,挠着头说“我明明记得放这边了啊”。 第十二天,牧远可以让时间停止十五秒。 十五秒。足够做很多事。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灰袍是四十五级以上的魔法师,他能在瞬间放出巨大的火焰,他手下有三十多个人。十五秒的时间停止,冲到他面前也许够,但杀他——不够。 所以老余想了一个办法。 “用这个。”他把那块破魔石放在桌上。石头上的纹路在油灯下闪着幽幽的光,“磨成匕首。只要刺中他,他的魔法就废了。” “能刺中吗?”阿英问。 “那就看我们的了。”老余看向牧远,“我们负责吸引他的注意。你负责找机会。” “什么机会?”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所有人都在场上的时候,他一定会放松警惕。三十几个人打我们几个,他上次赢得太轻松,这次也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然后呢?” “然后你动手。” 牧远看着那块破魔石。拳头大的石头,磨成匕首——那会是一把很短的匕首,短到必须近身才能刺中。 但他没有犹豫。 “好。” 磨石头花了五天。 小七干的。他蹲在角落里,拿着磨石,一点一点地磨,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看一看,比一下,然后继续磨。阿英给他送水送饭,他接过来就往嘴里扒,眼睛还盯着那块石头。 第五天夜里,他把匕首递给牧远。 那是一把很短的匕首,不到巴掌长,刃口磨得很利,在光下闪着冷冷的锋芒。柄上缠着粗布,缠得很紧,握在手里刚刚好。 “试试。”小七说,眼睛亮晶晶的。 牧远握着它,挥了一下。 很轻。很顺手。 “谢谢。”他说。 小七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行动定在第十七天夜里。 第十七天,月亮和上次一样,被云遮住了。 牧远站在地下空间的出口,身边是老余、老肖、阿英。和上一次一模一样——除了他脸上多了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面具,木头做的,没有任何花纹,只露出两个眼睛的洞。老余说,戴上它,灰袍就认不出你是上次那个死掉的人。认不出,就会多一分大意。 牧远把面具扣在脸上。木头贴着皮肤,有点凉。 “走了。”老余说。 他们摸黑穿过空荡荡的街道。两旁的门窗依然紧闭,没有一点声音。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但这一次,他们是来挖坟的。 城主府的围墙出现在夜色里。 和上次一样,他们贴着墙根向侧门移动。和上次一样,老肖拿出小瓶,把液体倒在门轴的缝隙里。和上次一样,门被轻轻推开。 和上次一样,院子里亮起了火把。 “又来?”灰袍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带着不耐烦的笑意,“你们这些老鼠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站在那里,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身后还是那三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刀。院子里也是,围墙上也是,前后左右,全是人。 “上次杀了你们一个,还不长记性?”灰袍歪着头,“这次想死几个?” 老余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最前面,看着灰袍。 那眼神让灰袍愣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别的什么。 “动手。”灰袍说。 火焰亮起。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被围住。 老余动了。他向左边冲去,老肖向右边,阿英向正前方。三个人分成三个方向,冲进人群里。 “分头找死?”灰袍冷笑一声,抬起手,火焰向老余飞去。 老余躲开了。他身上带着伤,但躲开了。他在人群里穿行,那些刀砍过来,他躲开,或者用刀架住,然后继续跑。 老肖也是。阿英也是。 他们在拖延时间。 灰袍皱起眉。他看出来了——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杀他的,他们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三十几个手下都在,三个老鼠在人群里乱窜,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戴面具的,站在原地没动。 灰袍盯着那个面具。那面具很普通,什么花纹都没有,只露出两个眼睛的洞。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灰袍抬起手,火焰在掌心凝聚,“站在那里干什么?” 牧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灰袍,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掌心的火焰越来越亮。 “装神弄鬼。”灰袍不耐烦了。火焰脱手,向牧远飞去。 然后牧远动了。 不是跑。不是躲。是向前走了一步。 火焰在他面前炸开。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灰袍眯起眼,想看清烟尘里的人。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从烟尘里走出来。 那个戴面具的人站在他面前,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衣服是完好的,皮肤是完好的,连头发都没有烧焦一根。 “你……”灰袍的瞳孔猛地收缩。 时间停了。 那一瞬间,世界凝固。火焰的余烬停在半空中,像无数颗静止的星星。灰袍的嘴还张着,眼睛里的震惊还没来得及变成动作。三十几个手下还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刀举着,脚抬着,脸上带着笑。 老余、老肖、阿英也停住了。他们被围在人群里,身上带着伤,脸上带着疲惫,但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那个戴面具的人。 牧远动了。 他穿过凝固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灰袍。每一步都很稳,很轻,像走在平地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握着那把破魔石磨成的匕首。 十五秒。 他走到灰袍面前。灰袍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他的面具。他抬起手,把匕首抵在灰袍的胸口。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他刺了下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凝固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很短,很闷,像什么东西被戳破。 然后时间恢复了。 灰袍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看着那把不到巴掌长的、刃口闪着冷光的匕首。 “你……”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火焰在他掌心亮起。但只亮了一瞬,就熄了。像一根被风吹灭的蜡烛。 破魔石起作用了。 灰袍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他倒在台阶上,倒在那些凝固在他记忆里的火焰旁边。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夜空,看着那些被云遮住的星星。 “怎么……”他喃喃地说,“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他。 牧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两个眼睛的洞。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三十几个人愣在原地。他们的首领倒下了,胸口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光。 然后有人开始跑。 第一个跑的人带动了第二个,第二个带动了第三个。三十几个人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在夜色里,留下空荡荡的院子和台阶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老余走过来。他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但他的眼睛很亮。 “成功了。”他说。声音有点抖。 老肖和阿英也走过来。阿英的马尾散了,脸上全是血和汗,但她咧嘴笑了。老肖用那只没断的手拍了拍牧远的肩膀,拍得很重。 牧远慢慢蹲下身,从灰袍胸口拔出那把匕首。匕首上沾着血,在月光下暗沉沉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把匕首,看着匕首上的血。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匕首刺入血肉的感觉,那种闷闷的、钝钝的触感。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但他心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把匕首擦干净,收进怀里。 老余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天边开始发白。 灰袍死了。灰鼠的人跑了。城里那些紧闭的窗户后面,有人在偷偷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但结界还在。 牧远抬起头,看着城主府的方向。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转身向城主府深处走去。 老余他们没有跟上来。 他们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戴面具的人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第八话 聚光灯下 灰堡的事迹传到主城用了三天。 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灰袍死后第一天,城主府地下的魔法结界核心被牧远用破魔石匕首刺穿。那道笼罩了灰堡三年的屏障像碎玻璃一样在空中裂开,无数晶莹的光点从天而降,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落在紧闭的窗户上,落在那些偷偷拉开一条缝往外看的眼睛里。 第二天,消息传了出去。主城那边来了人——穿着整齐制服的城卫军,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长长的车队。他们带来了粮食、药品,还有一面新的旗帜,插在城主府最高的屋顶上。 第三天,灰堡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了。那些关了三年的大门一扇一扇打开,人们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久违的阳光,看彼此的脸,看着看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第四天,老余他们从地下搬了出来。 那个隐藏的入口被填平了,上面盖了一间新的小木屋,说是要给以后路过的人歇脚用。老肖的胳膊接上了,打着夹板吊在胸前,嘴里还在抱怨“这破夹板还不如我自己绑的”。阿英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马尾比之前更高,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小七从地下搬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街上去看那些开门的店铺,跑了一圈回来,手里攥着一把糖,说是人家送的。 老太太还是坐在阴影里,但这次是坐在阳光照不到的门廊下,眯着眼睛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只有牧远没有搬出来。 他还住在原来的地方——那个被填平的地下空间上面的小木屋里。老余给他留了一间房,很小,只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但他说够了。 第五天,主城来的人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纹路,看起来很讲究。他站在小木屋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蓝袍的年轻人,一男一女,都背着包,站得笔直。 “请问,是牧远先生吗?”中年男人问。 牧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被认出来。走在街上会有人指指点点,会有人凑过来说谢谢,会有人拉着他的手不放,说着说着就哭了。阿英说你现在是大英雄了,他说是吗,阿英说当然是,他说哦。 “我是。”他说。 中年男人微微欠了欠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我是主城魔法学院的教务长,姓顾。这是学院给您的邀请函。” 牧远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看着封面上的烫金字:主城魔法学院。 “魔法学院?” “是的。”顾教务长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您在灰堡的事迹我们已经听说了。能以一人之力对抗灰袍那样的魔法师,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学院希望您能来进修——当然,是作为特别学员,免除一切费用。” 牧远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烫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出名了。被主城知道了。接下来,那些对怀表感兴趣的人,那些派过雇佣兵来找他的人,也会知道。 他们会来得更快。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街道。老肖正站在街角和一个卖布的说笑,阿英带着小七在买吃的,小七手里攥着两根糖葫芦,举得高高的,脸上沾满了糖稀。 老余不知道在哪儿。可能又在帮谁家修屋顶。 “我考虑一下。”他说。 顾教务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点了点头:“当然。三天后我们才离开,您可以慢慢考虑。这封信里有学院的地址,如果您决定来,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欠了欠身,带着两个年轻人离开了。 牧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那天晚上,他把老余叫了出来。 他们坐在小木屋的门槛上,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沉下去。街上的店铺开始关门了,但关门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现在是笑着关的,说着“明天见”,而不是用木板从里面死死钉住。 “主城魔法学院来人了。”牧远说。 老余嗯了一声。 “他们想让我去。” 老余又嗯了一声。 牧远转过头看着他。 老余也在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惊讶,是早就料到的样子。 “你早就知道?”牧远问。 “猜的。”老余说,“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一直留在灰堡这种小地方。” 牧远没有说话。 老余看着远处最后一点光,慢慢开口。 “去吧。” “可是……” “可是什么?”老余转过头,看着他,“怕连累我们?” 牧远没有回答。 老余笑了。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有点疲惫,有点嘲讽,但又有点别的什么。 “你以为你走了就不会连累我们?”他说,“那些人要找的是你。你在哪儿,危险就在哪儿。你留在这里,灰堡就是他们的目标。你离开这里,灰堡就只是一个你去过的地方。” 他顿了顿。 “你是大英雄了。但大英雄这三个字,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是催命符。你自己最清楚。” 牧远沉默了。 他知道老余说得对。 那天夜里来找他的雇佣兵,那些在巷子里堵他的灰鼠,那个在城主府等他们自投罗网的灰袍——他们都和那块怀表有关,和他自己有关。他留在灰堡一天,灰堡就危险一天。就像他离开那个小村子一样。 他想起阿苔。想起齐伯。想起那些他来不及告别的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老余问。 牧远想了想。 “明天。” 老余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活着。”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夜色里,走进那些亮起灯火的街道。 牧远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牧远收拾好了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那床旧被子还给老余,那个布包还给齐伯给他的干粮袋,现在空了。唯一带着的,是怀表,还有小七给他磨的那把破魔石匕首。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站着人。 老余。老肖。阿英。小七。老太太坐在不远处的门廊下,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还有很多人——街上的商户,卖布的,卖吃的,那些开门做生意的人。还有那些他帮过忙的、没帮过忙的,那些在路上遇见会点头打招呼的,那些拉着他说过谢谢的。 他们都站在那儿。 “听说你要走了?”卖布的大婶问。 牧远点了点头。 “去主城?” “嗯。” 大婶走过来,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包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 “路上吃。”她说,“别饿着。” 卖吃食的大叔也走过来,塞给他一包东西。 然后是更多人。每个人都在他手里塞东西,塞完了就走,也不等他道谢。 牧远抱着满怀的包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七挤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 “牧远哥哥。”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牧远低头看着他。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沾着糖稀,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傻乎乎的。 “会。”他说。 小七咧嘴笑了。 阿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肖用那只还没好利索的手捶了他一拳,捶得他往后踉跄了一步。 “别死了。”老肖说。 “你也是。” 老余最后走过来。 他站在牧远面前,看着他,看着那些他怀里抱着的乱七八糟的包裹,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别回头。” 牧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向城门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些人还站在那儿,看着他走。 他走过那些终于开门的店铺,走过那些终于有人在走的街道,走过那根挂着新旗子的旗杆,走过那扇再也不用担心出不去的城门。 城门外,阳光正好。 顾教务长和那两个年轻人在等着他。他们身边停着一辆马车,马在打着响鼻,尾巴甩来甩去。 “想好了?”顾教务长问。 牧远点了点头。 “那就上车吧。” 牧远上了车。 马车启动的时候,他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灰堡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不高,也不雄伟。但那是他待了十七天的地方,是他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地方,是有人给他塞吃的、有人叫他大英雄、有人问他还会不会回来的地方。 他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向前驶去,车轮滚滚,越走越远。 他不知道主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魔法学院里有什么在等他,不知道那些对他图谋不轨的人什么时候会找上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会回来的。 第九话 巨城的阴影 马车走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他们穿过大片大片的农田。牧远掀着帘子往外看,看到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看到有孩子在水渠边玩泥巴,看到有狗追着马车跑了一阵,跑不动了,停下来喘着气汪汪叫。那些农田望不到边,一直延伸到天边,比灰堡周围那片荒原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第二天,景色开始变了。农田渐渐变少,房屋渐渐变多。先是零星的村庄,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镇子,镇子之间挨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赶车的,挑担的,牵着孩子的,背着包袱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快到了。”顾教务长说。 牧远又掀开帘子。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阳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反光,是另一种——更亮,更刺眼,像一大片金子铺在地上。 “那是……” “主城。”顾教务长微微一笑,“主城阿克夏,整个大陆最大的城市。”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那片反光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了形状。 城墙。 不是灰堡那种土黄色的矮墙。是白色的,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城墙上面有塔楼,塔楼上插着旗子,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城墙下面有城门,城门大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流像河水一样,源源不断。 牧远仰着头看那座城墙,脖子都酸了,还没看到顶。 “第一次来的人都这样。”那个年轻的男学员笑着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下巴差点掉下来。” 那个女学员也笑了,但没有说话。她一路上话都很少,只是时不时看一眼牧远,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马车驶进城门。 牧远的脖子更酸了。 城里到处都是高的东西。高的房子,高的塔楼,高的雕像。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十辆马车,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石板缝里连一根草都不长。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招牌挂得一个比一个高,五颜六色的,晃得人眼花。 人更多。多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从身边涌过去。穿长袍的,穿短打的,背刀的,挎篮的,骑马的,坐轿的。有人在大声吆喝,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万只蜜蜂同时在耳边飞。 牧远把帘子放下来。 顾教务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车又走了一阵,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了。牧远再次掀开帘子,看到街道变宽了,人变少了,两旁的房子变大了——大得像一座座小山,门前的石阶高得需要仰着头看。 “这里是内城。”顾教务长说,“学院就在前面。” 然后牧远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不,是从整个城市的上空压下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沉沉的,重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手按在怀里,按在那块怀表上。 “感觉到了?”顾教务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赞许,“第一次来就能感觉到的人不多。那是城主大人的气息。城主大人是七十一级的强者,他的气息笼罩着整个阿克夏。” 七十一级。 牧远想起齐伯说过的话——三四十级可以独当一面,五六十级足够成为一方的领袖。七十一级,离一百级还远,但已经是这片大陆上顶尖的存在了。 那股气息还在压着他,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肩膀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按着怀表的手。 马车在一座巨大的门前停下来。 门是铁的,黑漆漆的,上面铸着复杂的纹路。门两旁立着两根石柱,石柱顶端各蹲着一只石兽,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 “到了。”顾教务长说。 牧远下了车,站在那扇黑漆漆的铁门前。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比灰堡那条主街还宽。院子里种着树,树下摆着石凳石桌,有几个穿着蓝袍的年轻人坐在那里,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低声交谈。看到牧远进来,他们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新来的?” “就是他吧,灰堡那个。”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窃窃私语声飘过来,像风一样轻,但牧远听得到。 顾教务长带着他穿过院子,走进一座高大的石楼。石楼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他们穿过大厅,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你先在这里等着。”顾教务长说,“一会儿有人来带你去考试。” “考试?” “对。入学考试。” 牧远愣了一下:“还要考试?” 顾教务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当然要考。学院不收废物。灰堡的事迹只能让你获得入学资格,但能不能留下来,要看你的本事。” 他推开门,示意牧远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水,一个杯子。 “等着。”顾教务长说,然后关上门走了。 牧远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看着那壶水,没有动。 那股气息还在。虽然进了屋子,虽然关上了门,但那股沉沉的压迫感还在,像这整座城市都压在他头顶。 七十一级。 他想起灰袍。灰袍四十五级,已经能在城主府设下埋伏,能让三十几个手下对他唯命是从。七十一级的城主,又是什么概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大。大得多。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和其他学员一样的蓝袍,但袍子的领口多了一圈银边。他长得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牧远?”他问。 牧远站起来:“是我。” “跟我来。”年轻人转身就走,边走边说,“考试马上开始。你的运气不错,今天正好有一场。” 牧远跟上去:“考试是什么内容?” 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马上要倒霉的家伙。 “实战。”他说,“和三年级的学员打一场。” “三年级?他们多少级?” “三十四级左右。”年轻人随口说,“别紧张,他们不会下死手的。最多让你躺几天。” 牧远停下脚步。 年轻人也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怕了?” 牧远想了想。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你们这儿挺直接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惊起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几只鸟。 “有意思。”他说,“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牧远跟上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 还有一股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尘土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味。 牧远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破魔石匕首。 然后他走了出去,没有犹豫。 第十话 第二次考试 阳光刺眼。 牧远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不只是阳光,还有嘈杂的人声和一股说不清的压力。 这是一个露天的圆形场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石阶,石阶上坐满了人——穿着蓝袍的学员,穿着深色长袍的教师,还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场地中央。 场地很大,比灰堡那个城主府的院子还大。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隐隐发光,像是活的一样。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穿着和其他学员一样的蓝袍,但袍子上没有银边。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正看着牧远。 “来了来了!” “就是他?灰堡那个?”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四周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牧远没有抬头去看那些声音的来源,只是盯着场地中央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盯着他。 “三年级的雷系学员,叫周恒。”带他来的那个年轻人在旁边说,“三十二级。打过他,你就能留下。” 牧远点了点头。 他走进场地。 脚踩上那些发光的纹路时,他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纹路里流动,从他的脚底传上来,又流走。 “这是防护阵。”周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场地里清清楚楚,“防止我们打得太狠,把场地毁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不过你放心,伤到你没问题,死不了人。” 牧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空着手。 周恒挑了挑眉:“不用武器?” “不用。” “行。”周恒抬起手,“那就开始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上亮起了光。 不是火焰那种橙红色的光,是另一种——蓝色的,刺眼的,噼啪作响的。那些光在他指尖跳跃,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雷系魔法。 牧远听说过,但从没见过。灰袍的火系魔法已经让他印象深刻,但眼前这种蓝色的、跳跃的光,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更锋利,更快,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在空中飞舞。 周恒的手一挥,那些蓝色的光就向他飞来。 不是一道,是三道。三道蓝色的闪电,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向他扑过来。 牧远往旁边一闪。 闪电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石板上。石板上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闪电消失了,像被那些纹路吸进去了一样。 “反应挺快。”周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再来。” 这一次是五道。 五道闪电,从五个方向,比刚才更快。 牧远躲开了三道,第四道擦着他的腰飞过去,衣服被撕开一条口子。第五道没躲开——它打在他的左肩上,打得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半边身子都麻了。 雷系魔法不只是快。它还会让人麻痹。 牧远踉跄了一步,稳住身体。 周恒没有趁胜追击。他站在原地,看着牧远,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就这?灰堡的英雄?” 四周传来一阵笑声。 牧远没有理会那些笑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发抖——不是怕,是闪电留下的麻痹感还没消失。 他在心里默念:慢下来。 时间停了。 不对。不是停。是慢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周恒脸上的笑容,四周石阶上那些观众张开的嘴,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全都慢了。像一条奔流的河突然变成了缓缓流淌的小溪。 牧远愣了一下。 这是新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不是让时间完全停止,只是让它……慢下来。 消耗确实小了。小到他几乎感觉不到累。 他抬起头,看着周恒。 周恒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抬着,蓝色的光芒在指尖跳动,但那光芒跳动的速度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牧远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周恒面前。 周恒的眼睛正对着前方,看不到他。在他缓慢的世界里,牧远应该是突然消失了。 牧远抬起手。 他没有用匕首。只是握紧拳头,对着周恒的肚子,一拳砸了下去。 时间恢复正常的那一瞬间,周恒的身体像一只虾米一样弓起来,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动不动。 四周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 “怎么回事?”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还在那边,怎么突然就……” “周恒!周恒你起来啊!” 牧远站在场地中央,看着躺在地上的周恒。周恒的眼睛还睁着,但眼里全是茫然——他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几个教师从石阶上站起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抬手一挥,场地上的纹路猛地亮起来,然后周恒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飘向场边。 有人接住他,开始检查伤势。 牧远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个穿深灰色长袍的教师走过来。他看起来五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牧远,盯了很久。 “你刚才做了什么?”他问。 牧远看着他。 “打赢了。”他说。 教师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确实是笑了。 “行。”他说,“第一轮考试,通过。” 四周的喧哗声更大了。 牧远转身向场外走去。经过周恒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恒已经被扶起来了,脸色发白,捂着肚子,但眼神还是茫然的——他还没想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对不住。”牧远说。 周恒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牧远继续走。 走出场地,走出那些目光,走出那些议论声。带他来的那个年轻人还在门口等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点别的什么。 “第二轮考试什么时候?”牧远问。 年轻人回过神来:“明……明天。” “考什么?” “去禁区。”年轻人说,“找钥匙。”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早上,会有人告诉你具体规则。” 牧远点了点头。 他跟着年轻人穿过走廊,走过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走进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一些吃的。 “就这儿。”年轻人说,“你今晚住这儿。”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牧远。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最后那一下。” 牧远看着他。 “秘密。”他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公式化的,是真的笑了。 “行。”他说,“明天见。” 门关上了。 牧远在床边坐下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还在。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时间变慢的感觉。和完全停止不一样。更轻松,更自然,像是本来就会的东西。 也许他真的会。 也许那个名字,克洛诺斯,真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也不急着知道。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第二轮考试。 禁区。钥匙。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先睡一觉。 第二天一早,牧远被带到一个大厅里。 大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看起来很紧张,有的看起来很兴奋,有的一脸无所谓,靠在墙上打哈欠。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牧远转头。是一个长头发的男生,头发很长,披在肩上,看起来有点女气,但声音是男的。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一些牧远看不懂的图案。 “嗯。”牧远说。 “我叫沈听。”那男生伸出手,“治疗系的。你呢?” 牧远握住他的手:“牧远。” “知道知道,灰堡那个。”沈听笑了,笑得很自来熟,“你昨天那场打得漂亮,现在整个学院都在议论你。” 牧远没说话。 沈听也不介意,继续说:“听说你是直接进来的?没有经过魔力测试?” “对。” “难怪。”沈听取了撇嘴,“有人说你有水分,所以才安排你跟周恒打。周恒虽然才三十二级,但在三年级里也算厉害的了。你把他打成那样,这下没人敢说闲话了。” 牧远这才知道,原来昨天那场考试还有这个背景。 “你呢?”他问,“你怎么进来的?” “考的呗。”沈听说,“魔力测试,等级测试,还有一场笔试。折腾了好几天。”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女孩:“她也是考的。我们一批进来的。” 牧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女孩缩在角落里,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服,和周围那些穿着讲究的学员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她似乎感觉到了牧远的目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缩得更厉害了。 “她叫林小雀。”沈听压低声音,“侦查系的。等级不高,但天赋特别好。就是……不太爱说话。” 牧远点了点头。 这时候,大厅前面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安静。”他说。 大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那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二轮考试,内容如下。你们将被送入城外的迷雾禁区。禁区里有三把钥匙,找到钥匙的人,可以离开禁区,获得入学资格。没找到的,等明年再来。” 有人举手:“三把钥匙,我们十几个人?” “对。”那人看了他一眼,“所以不只是要找,还要抢。明白吗?” 大厅里一片窃窃私语。 那人继续说:“禁区里很危险。有魔兽,有陷阱,有各种你们想象不到的东西。死了,就是真死了。不想去的,现在可以退出。” 没有人退出。 那人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那就准备出发吧。”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这些年轻人。 “对了,钥匙的数量不公开。三把是至少有三把,但有没有第四把、第五把,你们自己进去找。” 说完,他走了。 大厅里炸开了锅。 “什么叫不公开?” “可能真的有第四把?” “也可能只有两把,骗我们的……” 牧远没有加入讨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兴奋的、紧张的、焦虑的脸,在心里想着什么。 “要不要组队?”沈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牧远转过头。 沈听笑着看他:“我一个人,治疗系的,打不了。那个林小雀,侦查系的,也打不了。你要是也没人,咱们三个凑一块儿,说不定能行。” 牧远看向角落里那个女孩。 林小雀正偷偷往这边看,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愿意吗?”牧远问。 “我去问问。”沈听走过去,蹲在那个女孩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孩抬起头,看了牧远一眼,又低下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沈听走回来,冲牧远比了个手势:“成了。” 牧远看着那两个人——一个自来熟的长发男生,一个社恐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女孩。 “行。”他说,“那就一起。” 沈听笑了,伸出手。 牧远握住他的手。林小雀也慢吞吞地走过来,把手搭在他们手上,又飞快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那就说定了。”沈听说,“咱们三个,一起找钥匙。”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已经组好了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还站在原地,四处张望,找队友。 牧远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门外越来越亮的阳光。 他不知道禁区里有什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不知道他们三个能不能活着出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里会很有意思。 第十一话 迷雾深处 空间魔法的感觉很奇怪。 像是整个人被揉成一团,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牧远眼前一黑,身体失重了一瞬,然后脚就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树林。 不是普通的树林。是那种密得连光都透不进来的树林。一棵棵巨大的树挤在一起,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斑驳的光点——但那光也是暗的,绿幽幽的,像沉在水底看到的阳光。 “这就是……禁区?”沈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不确定。 牧远转头。沈听站在他三步开外,正仰着头看那些树。他的长发有点乱,大概是刚才空间魔法弄的。再远一点,林小雀蹲在一棵树根旁,缩成小小的一团,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三个人都在。没散开。 “你们没事吧?”牧远问。 “没事。”沈听揉了揉肩膀,“就是有点晕。这传送的感觉真不好受。” 林小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事。她还是不说话。 牧远抬头看了看那些树,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绿幽幽的光斑。 “往哪边走?”沈听问。 牧远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这是他在那个小村子里学会的,齐伯教的,说是在野外要学会用耳朵、用鼻子、用皮肤去感受,不能光靠眼睛。 有风。很轻,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腐臭味。 “那边有水。”他指着东南方向,“先去弄点水。” 沈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牧远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跟上。” 林小雀站起来,小跑着跟上去。沈听挠了挠头,也跟了上去。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果然看到了一条小溪。 溪水很清,从树林深处流出来,在石头间叮叮咚咚地响。牧远蹲下来,先看了看水里的情况——有鱼,很小,游得很快。他又闻了闻,没有异味。 “可以喝。”他说,然后捧起水喝了一口。 沈听也蹲下来喝水。林小雀却站在溪边没动,只是盯着那些树看。 “怎么了?”牧远问。 林小雀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树林深处。 “那边……有东西。”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牧远立刻站起来,把手按在怀里的匕首上。 “什么东西?” 林小雀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活的。在动。不是很大……往那边走了。”她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沈听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她的侦查能力很灵的。她说有,就肯定有。” 牧远点了点头,但手没有从匕首上移开。 他们等了一会儿,那个东西没有出现。林小雀说它已经走远了。 “先扎营。”牧远说,“天快黑了。” 他们找了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靠近一棵大树,背靠着树干。沈听从包里掏出一些东西——火石、干粮、一小袋盐。牧远去捡了些干树枝,林小雀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圈,把自己圈在里面。 “她一直这样?”牧远小声问沈听。 沈听耸了耸肩:“认识她三天了,就听她说过两句话。一句是‘嗯’,一句是‘我叫林小雀’。” 牧远没有再问。 夜里,树林里很吵。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叫,远的近的,高的低的,混成一片。偶尔有树枝断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跳过去。还有一次,他们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林小雀一直闭着眼睛,但她的眉头皱得很紧。沈听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紧张得手心冒汗。牧远坐在最外面,背靠着树干,眼睛盯着黑暗里那些看不清的东西。 脚步声消失后,林小雀睁开眼睛。 “三十五级。”她小声说,“过去了。” 牧远和沈听同时松了口气。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他们开始找钥匙。 林小雀负责侦查。她闭着眼睛,一点一点地感受周围的魔力波动。沈听负责记录——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林小雀说的每一处有波动的地方都记下来,然后他们一处一处去找。 找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找到。 “这不对。”沈听盯着他的小本子,眉头皱成一团,“这么多有魔力波动的地方,怎么可能一把钥匙都没有?” “可能是陷阱。”牧远说,“也可能是魔兽。” 沈听叹了口气,把小本子收起来。 中午,他们打了第一只魔兽。 是一只像野猪但比野猪大一圈的东西,浑身长满黑色的硬毛,嘴里露出两根弯弯的獠牙。林小雀提前发现了它,说它只有十二级,可以打。 牧远让它冲过来,在最后一刻侧身躲开,然后用匕首刺进它的脖子。那东西跑了几步,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沈听蹲在那东西旁边,看了半天,喃喃地说:“我还以为考试是来找钥匙的,没想到先当上了猎人。” 那天晚上他们吃上了肉。烤的,洒了点盐,虽然有点硬,但比干粮好吃多了。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一只二十级的魔兽。没打,绕开了。 第四天,他们又打了两只低级的,存了点肉干。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树林还是那个树林,看不到头,走不出去。山川他们路过几座,都是远远地绕开——林小雀说山里有强大的气息,不能去。河流他们也过了几条,最深的那条差点把沈听冲走,幸好牧远拉住了他。 但钥匙,一把都没找到。 第八天早上,沈听盯着他的小本子,发呆。 小本子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全是这几天他们探查过的地方。每一处都有魔力波动,每一处他们都去找了,但每一处都不是钥匙——有的是魔兽的巢穴,有的是某种会发光的植物,有的是不知道谁留下的废弃魔法阵,还有的什么都没找到,只是白跑一趟。 “我们是不是找不到了?”沈听的声音很轻。 牧远没有说话。 林小雀蹲在角落里,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们带的干粮快吃完了。虽然打了些魔兽,但肉干也撑不了几天。而且,他们一直在消耗,一直在找,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穷途末路。 这个词从牧远脑海里冒出来。 他看着那些密不透风的树,看着那些绿幽幽的光斑,看着那两个快要失去信心的队友。 他想起齐伯说过的话——在野外,最怕的不是没吃的,不是遇到强大的魔兽,是失去信心。一旦觉得自己走不出去了,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他正要说什么,林小雀忽然抬起头。 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牧远立刻问。 林小雀闭上眼睛,眉头皱得很紧,身体在微微发抖。 “有……有东西。”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很远……但很强……” 沈听站起来:“强到什么程度?” 林小雀没有回答。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牧远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小雀。”他轻声说,“不管是什么,告诉我们。” 林小雀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希望? “不是魔兽。”她说,“是……魔力。很强的魔力。可能是……” 她没说完,但牧远懂了。 可能是钥匙。 也可能是更强大的敌人。 沈听也懂了。他走过来,站在牧远旁边,看着林小雀。 “有多远?”牧远问。 “半天的路。”林小雀说,“在那边。”她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 牧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西北方向,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些树,那些光斑,那些看不到尽头的密林。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可能是钥匙。可能是出路。可能是入学资格。 也可能是一只他们根本打不过的魔兽,一个能把他们三个都杀掉的强大存在。 他转过头,看着沈听。 沈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来都来了。”他说。 牧远又看向林小雀。 林小雀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牧远站起来。 “走。”他说。 他们收拾好东西,向西北方向走去。 树林还是那么密,阳光还是那么暗。但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比之前更快,更坚定。 因为前方有东西在等他们。 不管那是什么。 第十二话 鹬蚌相争 越靠近那个魔力源,空气就越不对劲。 不是那种危险的压迫感——林小雀早就预警过了,说前方的魔力很强,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敌人。但此刻牧远感受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是震动。 脚下的地面在轻轻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一下一下地砸。空气里混杂着焦糊味和土腥味,还有某种尖锐的呼啸声,时远时近,刺得人耳朵发疼。 “前面有情况。”沈听压低声音说。他难得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林小雀闭着眼睛走在前头,手指不停地抖——她一直在用侦查能力探路,消耗很大,但她一声不吭。 牧远把手按在怀里的匕首上,放轻脚步跟在她后面。 树林渐渐变得稀疏。那些密密麻麻的树木像是被什么东西清理过,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被烧得焦黑,有的断成几截,还有的像是被巨大的力量连根拔起,根须朝天,死得很难看。 穿过最后一片倒伏的树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毁得差不多的空地。 不对,不是空地。是一片……战场。 牧远愣了一瞬。 空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顶端悬浮着一团光。那光芒是金黄色的,一明一暗地跳动,像心跳一样。光是看一眼,就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魔力——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就是钥匙。 但没有人去拿。 因为石柱周围,正在打架。 五个人。 一个浑身缠绕着蓝色电光,手一挥就是一道闪电劈出去,在地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坑。一个脚踩岩石,身边的碎石像活了一样浮在空中,然后暴雨般砸向对手。还有一个掌心凝聚着青色的风刃,每一道都带着刺耳的尖啸,切开空气,切开岩石,切开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另外两个在对抗,一个用水幕挡下攻击,一个用土墙掩护后退。 “这……”沈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小雀直接蹲下去了。不是害怕,是本能的反应——那五个人的等级都太高了,高到她的侦查能力在疯狂报警,让她快跑,快跑,快跑。 牧远没有蹲下去。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五个人。 三十级以上。每一个都是。 那些闪电、岩石、风刃,随便一道落在自己身上,都够受的。他们三个人加起来,也打不过其中任何一个。 但钥匙就在那儿。 就在那根石柱顶端,离他不到五十丈。 “我们……”沈听刚开口,一道风刃就削过来,削断了他头顶的树枝,树枝砸下来,差点砸到他头上。他闭嘴了。 林小雀拉了拉牧远的衣角,指着左边,比了个手势:那边安全,可以绕。 牧远看向沈听。 沈听的脸有点白,但他点了点头。 三人贴着空地边缘,借着倒伏的树木和残存的岩石,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林小雀闭着眼睛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沈听走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五个人,又转回去。牧远走在最后,手始终按在匕首上。 那五个人打得很凶。 一个用岩石的轰然倒地,胸口插着一道风刃,不知道是死是活。用闪电的喘着粗气,身上全是伤口,但还在笑,笑得很疯。用水幕的那个已经退到边缘,看起来想跑,但每次想跑都被一道闪电逼回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三个“低等级”的新生,贴着最边缘的阴影,像三只老鼠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牧远能看清那根石柱上的纹路了。和那块石碑上的纹路很像,银白色的,流动着,像活的一样。钥匙就在顶端,那团金黄色的光,近在眼前。 “再近一点……”他在心里默念。 林小雀忽然停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她转过头,看着牧远,眼里全是恐惧。 有人发现他们了? 牧远瞬间绷紧身体,向那五个人看去。 没有。他们还在打。用闪电的追着用风刃的,用土墙的在往这边退,但没看这边。 那是什么? 林小雀指着前方——不是石柱的方向,是石柱的另一边。她张了张嘴,用气声说了一个字: “等。” 有人在等。 有人也在潜伏,和他们一样,等着那五个人两败俱伤,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牧远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看向沈听。沈听的脸更白了,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等他的决定。 牧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那团金黄色的光。 不能再等了。那五个人快打完了。等他们分出胜负,钥匙就会被其中一个人拿走。到时候,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头,对沈听和林小雀比了个手势:你们在这儿,我去。 沈听瞪大眼睛,想说什么。牧远没给他机会。他已经动了。 时间减缓。 周围的一切都慢下来。那五个人打斗的动作变成了慢镜头,闪电在空气中缓缓爬行,风刃划过的轨迹像一道慢慢展开的弧线。林小雀张开的嘴,沈听伸出的手,都凝固在缓慢的时间里。 牧远冲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快,在缓慢的世界里像一道正常的影子。三十丈。二十丈。十丈。石柱越来越近,那团金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手。 从石柱另一边伸出来的手。 和他一样,也在向钥匙伸去。 时间减缓的效果在那一瞬间被打破了——不是他主动解除的,是被什么东西冲散的。一股强大的魔力从石柱另一边涌过来,硬生生地冲开了他对时间的掌控。 世界恢复正常。 那五个人还在打。但石柱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年轻人,手已经快碰到那团金光了。他转过头,看向牧远,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 杀意。 “滚。”他说。 一道无形的力量向牧远涌来。牧远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向旁边一滚,那股力量擦着他的肩膀砸在身后的树上,树应声而断。 三十五级以上。 牧远爬起来,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已经不看他了,手向那团金光抓去。 来不及了。 牧远咬了咬牙,再一次发动时间停止。 世界凝固。 那五个打斗的人,那些飞在半空的闪电和风刃,那个即将抓住钥匙的年轻人,全都定在原地。 牧远冲向石柱。 十五秒。 他跑到石柱下,开始往上爬。石柱很滑,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像活的一样在他手下滑动。他不管,只是拼命地爬,往上,往上—— 手碰到了那团光。 温暖。 烫。 然后时间恢复了。 那只从另一边伸过来的手,也抓住了那团光。 两双手。同时握住了钥匙。 牧远抬起头,和那个年轻人面对面。 对方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你——” 话没说完,石柱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银白色的纹路疯狂地闪烁,脚下的地面开始裂开,那五个人终于停止了打斗,齐刷刷地向这边看过来。 林小雀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沈听的喊声混在里面。 而牧远只感觉到一件事—— 钥匙在吸收他的魔力。 不对。不是吸收。是……拉扯。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出来,从他握着钥匙的那只手里,从那些银白色的纹路里,把他整个人往什么地方拽。 他看向对面那个人。 那人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惨白。他的手也在抖,像是和牧远一样,正在被什么东西拉扯。 “放手!”那人喊。 牧远想放手。但他发现,他的手放不开。 不是不想放。是放不开。 钥匙粘在他手上了。 地面裂开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五个人开始跑,开始骂,开始用各自的魔法试图挡住什么。但什么也挡不住。 林小雀和沈听在喊他的名字。他听到了,但他回不了头。 裂缝蔓延到石柱脚下。 石柱开始倾倒。 牧远最后看到的,是那团金黄色的光——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一切都没了。 第十三话 局中人 失重感。 和进入石碑时一模一样——像是整个人被揉成一团,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然后从高处坠落,一直坠落,永远落不到底。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坠落有尽头。 牧远的脚踩到了实地。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黑。 不是夜的那种黑。是彻底的、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前后左右。只有他自己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 钥匙。 他低头看。那团金黄色的光还在,被他握在手里,一跳一跳地闪。但周围的纹路变了——不再是那种银白色的、流动的纹路,而是另一种颜色。 暗红色。 像血。 “醒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牧远猛地抬头。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很慢,一步一步,像是闲庭信步。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服,衣服上没有任何标志。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正盯着牧远手里的钥匙,盯着他这个人,像猫盯着老鼠。 “比我想象的快。”那男人说,“那个传送阵花了我不少功夫,还以为你会晕一会儿。” 牧远没有说话。他把钥匙塞进怀里,手按在匕首上。 那个男人看到了他的动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别紧张。”他说,“反正你打不过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牧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步跨出之后,男人和他的距离缩短了一半。不是跑,不是跳,就是一步——一步走了十几丈。 “介绍一下。”那***定,“四十四级,斩击系。有人花钱请我来找你。” 四十四级。 比灰袍低一级。但灰袍是火系魔法师,需要施法时间,需要凝聚魔力。眼前这个人的能力是“斩击”——牧远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被这种人近身,会死得很快。 “怀表在你身上吧。”那男人说,“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的。” 牧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个男人,盯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的手。齐伯教过他,打架的时候不要看对方的眼睛,要看肩膀——肩膀动了,手就动了。 男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牧远往旁边一滚。 一道无形的力量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斩在他身后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牧远听到了声音——嘶的一声,像布被撕开。 如果没躲开,被撕开的就是他。 “反应挺快。”那男人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难怪他们说你有点门道。” 他的手又抬起来。 牧远这一次看清楚了——他手里没有刀,没有武器,只是空手一挥。但那一挥之间,空气被撕裂了,一道看不见的斩击向他飞来。 时间减缓。 世界慢下来。那道斩击在空气里显出了形状——不是真的看得见,而是空气被切开的地方出现了细微的扭曲,像热浪,又像涟漪。牧远侧身躲开,同时向那个男人冲过去。 时间恢复正常。 那男人愣了一下。在他的视角里,牧远突然消失了,然后出现在离他不到三丈的地方。 “有意思。”他说,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他退了一步。只是一步,又拉开了十几丈的距离。 牧远停下脚步。 追不上。这个人的移动能力和他的斩击一样诡异,一步就能跨出那么远,自己根本追不上。 但追不上也得打。 不打,出不去。 牧远咬了咬牙,再次发动时间减缓。 这一次他不追了。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男人,盯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的手。 男人动了。一道斩击飞来。 牧远侧身躲开。第二道。躲开。第三道。躲开。 但他的呼吸开始变粗。时间减缓一直在消耗他,每躲一道斩击,都在消耗他。 “你能躲多久?”那男人笑着说,“我还能挥一百次。” 他挥了挥手。 五道斩击同时飞来,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时间停止。 世界凝固。那五道斩击停在半空,像五道透明的裂纹。男人还保持着挥手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牧远动了。 他冲向那个男人。十五秒。只有十五秒。 三丈。两丈。一丈。他拔出匕首,向男人的胸口刺去—— 时间恢复的那一瞬间,男人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闪。 匕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划破了衣服,但没有刺中。 “你——”男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表情,“你这是什么能力?” 牧远没有回答。他喘着粗气,盯着那个男人。 十五秒。用了十五秒,只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的时间不多了。 男人不再说话了。他看着牧远,眼神变了。不再是猫看老鼠的那种戏谑,而是另一种东西——认真了。 他抬起手。 不是挥一下,是连续挥动。一道接一道的斩击从各个方向飞来,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牧远发动时间减缓,拼命躲闪。一道斩击擦着他的腰飞过去,衣服被撕开一条口子,皮肤上火辣辣地疼。又一道擦着他的脸飞过去,血从脸颊上流下来。第三道没躲开,打在他的左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血一下子涌出来。 他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 那把匕首还握在手里,但他的手臂在发抖。 “不错了。”那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个刚进学院的废物,能在我手下撑这么久,说出去够你吹一辈子。” 他走到牧远面前,低头看着他。 “怀表在哪?” 牧远没有说话。 男人蹲下来,看着他。 “我给你个机会。把怀表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的。不交,我把你切成一块一块的,然后慢慢找。” 牧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残忍。 他忽然想起阿苔。想起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老余。想起沈听和林小雀。想起那些给他塞吃的的人,那些叫他大英雄的人,那些等他回去的人。 他不能死在这儿。 至少,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他握紧匕首,最后一次发动时间停止。 世界凝固。男人的脸停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嘴角还挂着那抹残忍的笑。 牧远站起来。 他的身体在发抖,血从伤口里不停地流,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他站起来了。 他举起匕首。 对准男人的脖子。 刺下去。 时间恢复的那一瞬间,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他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匕首,看着那些涌出来的血,看着牧远。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倒了下去。 牧远站在那儿,看着他倒下,看着他躺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身体渐渐不动了。 他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赢的。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很疼,眼前的东西都在转。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沾满血的匕首。那是小七给他磨的,破魔石磨的,刺过灰袍,现在又刺死了这个四十四级的刺客。 他把匕首收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四周的黑暗。 该怎么出去? 他不知道。但他不能再待在这儿。那个男人死了,但还会有下一个。他得回去,回到禁区里,回到沈听和林小雀身边。 他闭上眼睛。 想起刚才进来时的感觉——被钥匙拉扯,被什么东西拽进来。 钥匙。 他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 那团光还在跳,但颜色变回了金黄色。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看着钥匙,握着它。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拉扯——和进来时一模一样。那股力量从钥匙里涌出来,拽着他,把他往什么地方拉。 他没有反抗。 失重感再次袭来。 坠落。 然后脚踩到了实地。 牧远睁开眼。 眼前是那片被毁得差不多的空地。那根石柱已经倒了,断成几截,横在地上。周围没有人——那五个打架的不在,那个和他同时抓住钥匙的人也不在。 只有沈听和林小雀。 他们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看到他出现,同时愣住了。 然后沈听跳起来,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你他妈——”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他妈去哪儿了?!” 林小雀也跑过来,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牧远看着他们。 他想说什么。想说他杀了一个四十四级的刺客,想说他差点回不来,想说他很累,很疼,很想睡一觉。 但他只说了一句话。 “钥匙拿到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十四话 又一次的危机 牧远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 不是那种呛人的浓烟,是淡淡的、干草烧过之后残留的味道。混在空气里的还有泥土的潮湿、不知名的野草气息,以及——烤肉的香味。 他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几根树枝搭成的简陋棚顶横在眼前。他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外衣——不是他的,是沈听的那件浅色长袍。 “醒了?” 沈听的脸出现在视野里,带着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睛亮着。 “你睡了一天一夜。”他说,“我跟小雀轮流守夜,还以为你要睡到考试结束。” 牧远撑着坐起来。身上那些伤口还在疼,但被人处理过了——缠着干净的布条,绑得整整齐齐。左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也被包好了,动起来有点发紧,但不影响活动。 “她包的。”沈听指了指不远处蹲着的林小雀,“我只会治内伤,外伤她比我懂。” 林小雀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穿着几块烤好的肉。听到沈听的话,她缩了缩脖子,把肉往牧远这边递了递。 牧远接过来。肉还热着,烤得有点焦,但闻起来很香。 “谢谢。” 林小雀摇了摇头,又蹲回去,继续烤下一批。 沈听在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块肉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说说吧,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牧远咬了一口肉,没说话。 沈听也不催,就坐在那儿啃肉,等他。 火堆噼啪地响。林小雀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牧远把那块肉吃完,擦了擦手。 “遇到一个人。”他说,“四十四级,斩击系的。” 沈听的嘴停住了。林小雀手里的树枝也抖了一下。 “他死了。”牧远说,“我杀的。” 沈听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林小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牧远没有说怀表的事,没有说那个人是冲着他来的,没有说这场考试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不是不相信他们,是觉得没必要。 知道了又能怎样?让他们也跟着提心吊胆? “你……”沈听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是……” “不知道。”牧远说,“我自己也想知道。” 沈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 “行吧。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他拍了拍牧远的肩膀,“反正你活着回来了就行。” 林小雀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牧远看着他们两个,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们呢?”他问,“那天之后怎么样了?” “我们?”沈听靠坐在一块石头上,仰着头回想,“那天你抓着钥匙,然后突然就消失了。对,就是消失,整个人‘噗’的一下没了。那根柱子倒了,那五个人跑了,那个跟你抢钥匙的人也跑了。就剩我们俩站在原地,跟傻子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们找你啊。”沈听说,“找了一天一夜。那地方被那五个人打得乱七八糟的,到处是坑,到处是断树,我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什么都没找到。后来小雀说感应到一股很弱的魔力波动,在一个角落里,我们就过去看,你就躺在那儿,昏迷不醒。”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复杂。 “你不知道,那时候你身上全是血,衣服都破了,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我以为你死定了。” 林小雀在旁边又缩了缩,像是想起那天看到的情景。 牧远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沈听摆摆手:“谢什么,一个队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体:“对了,钥匙呢?” 牧远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金黄色的光在昏暗的棚子里一跳一跳,照亮三个人的脸。 “真有你的。”沈听盯着钥匙,眼睛都亮了,“我们还真拿到了。” 林小雀也抬起头,看着那团光,眼里有了一点笑意。 “接下来就是找‘门’。”牧远把钥匙收起来,“找到门就能出去。” “门长什么样?” “不知道。” “在哪儿?” “也不知道。” 沈听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们也没别的事做。” 他们又休息了一会儿。沈听把那几块烤好的肉分了,林小雀把火堆熄了,牧远把那件外衣还给沈听。三个人收拾好,准备出发。 “往哪边走?”沈听问。 牧远看向林小雀。 林小雀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指向东南方向。 “那边……有出口的感觉。”她的声音很小,但比之前稳了一点。 “那就走。”牧远说。 他们穿过那片被毁得差不多的空地,走进树林里。 走了没多久,沈听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这禁区比想象的大?” 牧远没说话。他确实有这种感觉——他们走了好几天,遇到的魔兽不少,但始终没看到边界。那个石碑,那个试炼,那把钥匙,都像是在这巨大空间的某个角落里,被他们碰巧撞上的。 “听说禁区是几百年前就有的。”沈听说,“那时候有大魔法师在这里做过实验,把空间弄得乱七八糟的,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你怎么知道?”牧远问。 “看书看的。”沈听耸了耸肩,“我在家的时候什么都看,魔法书、历史书、杂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小雀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牧远忽然想起刚才沈听说过的“贵族世家”。 “你家是贵族?”他问。 沈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不全是开心。 “算是吧。”他说,“不过我这个贵族挺丢人的。”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治疗。”沈听说,语气淡淡的,“我家那些人,个个都是攻击型魔法,火系雷系风系,一个比一个能打。到我这儿,测出来是个治疗系,我爹的脸都绿了。” 他一边走一边踢着地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树干上。 “后来他们给我请了各种老师,想让我学点别的。没用。我就是只会治,打不了。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废物。” 牧远听着,没说话。 沈听继续说:“所以我跑出来了。来主城,考学院,离他们远点。反正他们也不想看见我。” 他说得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牧远听得出那语气下面藏着的东西。 “那你呢?”沈听转头看他,“你什么都不记得,是什么感觉?” 牧远想了想。 “像站在雾里。”他说,“知道自己应该有过去,但什么都看不清。” 沈听点点头,没再问。 又走了一会儿,沈听忽然朝林小雀努了努嘴:“你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吗?” 林小雀猛地抬头,脸一下子红了,拼命摆手。 “别——别说——” 沈听笑着躲开她伸过来的手,但还是说了:“她是我在学院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天报到的时候,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谁跟她说话她都躲。我看她可怜,就过去搭话,她跑了。” 林小雀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我发现她侦查能力特别强,强到离谱的那种。学院的老师都惊了,说她天赋高得吓人。但她就是不敢跟人说话,一说话就抖。” 沈听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温柔。 “不过她心地特别好。我那天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她躲了三丈远,但还是偷偷给我扔了一包伤药。” 林小雀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牧远看着他们两个,忽然想起阿苔。 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抱着稻草跑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你呢?”沈听问,“你有朋友吗?在你失忆之前?” 牧远摇了摇头。 “那现在有了。”沈听笑着说,“我们俩就是。”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小雀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牧远看着他们,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林小雀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身体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沈听立刻问。 林小雀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手指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牧远,嘴唇动了动。 “很多……”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牧远听清了,“很多人……在靠近……” “多少人?” 林小雀闭上眼,又睁开。 “二十……三十……不止……” 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往我们这边……包围……” 牧远的手按在了匕首上。 他看着前方那片看不透的树林,听着那些听不见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很多人。 第十五话 记忆的碎片 三十多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不是一起出现的。是一个接一个,从不同的方向,踩着不同的步子,把三个人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有人从树后绕出来,有人从岩石后面站起身,有人从他们刚刚走过的方向走过来。 为首的一个人,牧远认识。 是那个和他同时抓住钥匙的人。 那人站在最前面,身上的劲装已经换过了,但那双眼睛没变——冷漠的,带着杀意,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牧远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意外,也看到了势在必得。 “你果然没死。”那人说。 牧远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匕首上,目光扫过周围那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学员——从衣服和年龄能看出来。但也有几个不太一样,年纪大一些,眼神也更冷。 “把钥匙交出来。”那人说,“你一个人打不过我们三十几个。” 沈听站在牧远身后,脸色发白。林小雀蹲在他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在发抖。 牧远没有动。 他在算。三十多个人,等级最低的估计也有二十几级。高的——为首这个,至少三十五级。他一个人,加上时间停止,最多能打三四个。剩下的…… “我知道你能让时间变慢。”那人忽然说,“我看到了。在石柱那儿。” 牧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很厉害的能力。”那人继续说,“但你能让时间慢多久?你能让三十多个人都慢下来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交出钥匙,你和你那两个废物队友可以活着离开。不交——” 他挥了挥手。 三十多个人同时向前走了一步。 沈听咽了口唾沫。林小雀缩得更紧了。 牧远的手按在匕首上,握紧,又松开。 他想起阿苔。 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影,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他也想挡在别人面前一次。 “沈听。”他轻声说。 “啊?” “带小雀往后退。” 沈听愣了一下:“你……” “退。” 沈听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拉着林小雀,一步一步向后退,退到一棵大树旁边。 那三十多个人看着他们,像看一群待宰的猎物。 “想好了?”为首那人问。 牧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沈听和林小雀前面,站在那三十多个人对面。 和当年那个小女孩一样。 时间停止。 世界凝固。三十多个人保持着向前走的姿势,脸上的笑容、眼里的杀意、张开的嘴,全都停在那一刻。 牧远动了。 他没有冲向那三十多个人。他冲向为首那人——只有他离得最近,只有他最危险。 匕首刺出去。 时间恢复的那一瞬间,那人的身体猛地一闪。匕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你——”那人捂着肩膀,脸色变了。 但牧远已经退不回去了。 三十多个人涌上来。 牧远用时间减缓躲开几道攻击,但人太多了。一道风刃擦着他的腰飞过去,一道闪电打在他脚边,炸开的碎石击中他的后背。他踉跄了一步,又站稳,用匕首架住一道斩击—— 然后他看到了一幕。 有几个人绕过他,向沈听和林小雀冲过去。 “不——” 他想冲过去,但被人挡住了。一道土墙从他面前升起,把他和那几个人隔开。 沈听的喊声从土墙另一边传来:“别过来!我们——” 一道闪电落下的声音。 林小雀的尖叫。 牧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用时间停止,绕过土墙,冲过去—— 他看到沈听躺在地上,身上冒着烟,一动不动。林小雀蹲在他旁边,拼命想把他拉起来,但拉不动。几个学员站在他们面前,手里还闪着魔法的光。 其中一个人抬起手。 一道火球向林小雀飞去。 牧远冲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挡住那道火球。不知道这次死了还能不能复活。不知道如果复活了,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那道火球落在林小雀身上。 就像阿苔当年,不让那道火焰落在他身上一样。 他挡在她面前。 火球击中他的后背。 那一刻,他听到了很多声音。林小雀的尖叫。那些学员的笑骂。远处有人在喊“钥匙拿到了”。还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倒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的是林小雀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眼泪,嘴在动,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想,原来挡在别人面前,是这样的感觉。 然后一切都黑了。 黑暗。 又是黑暗。 但这次的黑暗不一样。不是那种死寂的黑。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的黑。像无数条河流在黑暗中穿行,无声无息,永不停歇。 牧远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河流。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河流和他有关。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传来的。 是喊杀声。是惨叫声。是兵刃相击的声音。是火焰燃烧的声音。是雷电轰鸣的声音。 无数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他的头快要裂开。 然后他看到了画面。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一帧一帧地闪过。 一座巨大的宫殿在燃烧。白色的石柱倒塌,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有人在宫殿顶端站着,浑身是血,面对着无数敌人。 那个人转过身。 那张脸—— 牧远看不清。太快了。但他知道那张脸他认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词。 “诸神之战。” 声音从那些河流里传来,从那些黑暗里传来,从他自己的灵魂深处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林小雀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眼泪和惊恐,看到他睁开眼,她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 牧远没有回答。他坐起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沈听也躺在不远处,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三十多个人围成一圈,为首那人手里拿着钥匙——那把金黄色的钥匙。 钥匙。 他们要抢的钥匙。 牧远站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看着他,像看一个鬼。 “你……你刚才明明……” 牧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另一种——淡淡的,银白色的,像月光,又像那些河流。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涌动着新的力量。比之前更强。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流淌,随时准备涌出来。 他抬起手。 一个法阵在他掌心凝聚。 圆形的。银白色的。上面有复杂的纹路,像——像钟表。有刻度,有指针,那些指针在缓缓转动,一格一格地走。 他把法阵推出去。 法阵在空中扩大,扩大,变成一个巨大的圆盘,向那三十多个人飞去。有人想躲,但躲不开。法阵笼罩了他们。 然后他们的动作开始变慢。 不是时间停止。是另一种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手脚,每做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力。那些原本迅捷的魔法变得迟钝,那些原本凌厉的攻击变得软绵绵的。 为首那人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迈一步要用三倍的时间。 牧远走过去。 他的动作没有变慢。他是法阵的主人,那些缓慢的规则对他无效。 他走到那人面前,伸出手。 “钥匙。”他说。 那人想反抗。他的手在抖,但还是在凝聚魔力——一道风刃在他掌心成形,向他飞来。 太慢了。 牧远侧身躲开,那把风刃擦着他的脸飞过去,慢得像一片落叶。 他拿过钥匙,转身向沈听和林小雀走去。 那三十多个人还在法阵里,像一群被定在琥珀里的虫子,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牧远走到沈听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他松了一口气,把钥匙塞进怀里,把沈听扶起来。 林小雀站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你……” “走。”牧远说,“找门。” 他们扶着沈听,穿过那些还在法阵里挣扎的人,向林小雀指的方向走去。 沈听在半路上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被扶着走,愣了好一会儿。 “我……没死?” “没有。”牧远说。 “那……那些人呢?” 牧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身后。沈听回头,看到远处那三十多个人还站在原地,像一群被点了穴的木偶。 “你……你……” “别问了。”牧远说,“先出去。” 他们走了很久。 林小雀指的方向越来越清晰——她说,能感觉到出口就在前面,越来越近了。 沈听的伤好了大半,自己能走了。他时不时看一眼牧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林小雀也是,跟在他后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牧远没有说话。他在想那些碎片。 诸神之战。 燃烧的宫殿。 那张看不清的脸。 还有那些在黑暗里流动的河流——那是时间吗?是他的时间吗?是所有的时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又死了一次,又活过来了。 而且他比以前更强了。 前面忽然亮起来。 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白色的,柔和的,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前方。 林小雀停下脚步,指着那片光。 “门。”她说。 牧远看着那片光。那就是出口。出了这道门,试炼就结束了。他们就是正式的学员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为首的人说“我看到了,在石柱那儿”——他看到的是自己的能力。那些人今天能找上门来,也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能力。 这场考试从一开始就有人在做局。那个刺客是,这些学员也是。 盯上他的人,能在学院考试里动手脚的人—— 要不就是主城官方的人。要不就是比主城官方更强的人。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人背后发凉。 沈听在旁边问:“怎么不走?” 牧远回过神。 他看着那片光,看着身边那两个等着他的人。 “走。”他说。 他们走进那片光里。 第十六话 新的生活 光散去的时候,他们站在一座大门前。 门是开着的。门外面是熟悉的石板路,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是那些高的房子、宽的街道、五颜六色的招牌——主城阿克夏,他们回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银色的纹路——是那个顾教务长。 他看着三个人从门里走出来,目光在牧远身上停了一瞬。 “出来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其他人还没到。你们是第一批。” 沈听愣了一下:“第一批?那里面那些……” “还在里面。”顾教务长说,“你们拿到钥匙了?” 牧远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金黄色的光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顾教务长点点头,示意旁边一个学员接过钥匙。那人拿着钥匙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回去休息吧。”顾教务长说,“三天后开学典礼,到时候会宣布你们的正式学员身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牧远。 “你运气不错。”他说。 然后走了。 沈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说‘运气不错’是什么意思?” 牧远没有回答。他看着顾教务长离去的背影,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这座巨大的、和平的城市。 运气不错? 也许是。 也许不是。 --- 宿舍是两个人一间。 沈听拎着行李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的号码,又看看手里的纸条,又看看门上的号码。 “没错啊。”他嘀咕着,“408……就是这间。” 他推开门。 屋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正坐在窗边的床上,背对着门,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咱俩一间?” 牧远转过头。 沈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变得更大了。 “是你啊!”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太好了,我还以为要跟个陌生人住呢。认识的总比不认识的好,对吧?” 牧远点了点头。 沈听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打量着房间:“还行,比我想象的大。有窗户,有桌子,有柜子——够用了。” 他看向牧远:“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小雀呢?” “女生宿舍,在另一栋。” 沈听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在看什么?” 牧远看着窗外。 窗外是学院的院子,那些穿着蓝袍的学员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在树下看书,有人在石凳上聊天,有人在空地上练习魔法——一团火球在掌心凝聚,又散开;一道水柱从地面升起,又落下。 “没什么。”牧远说。 沈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 “你知道吗,”他说,“我之前看书上写,这个学院的老师,很多都不是战斗型的。” 牧远转过头。 “真的。”沈听说,“我那时候还纳闷,魔法学院嘛,不应该都是教人怎么打架的吗?后来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在窗台上坐下来,翘着腿,慢慢说: “主城这边很和平。周边有城墙,有卫队,有各种防护措施。那些凶恶的魔兽进不来。所以在这里,最吃香的反而不是那些打打杀杀的法术。” “那是什么?” “结界。”沈听说,“传送。侦查。治愈。辅助类的。” 他看着窗外那些学员,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知道吗,咱们学校那位校长,用的就是结界法术。听说他一个人就能撑起笼罩整个主城的防护罩,那些魔兽根本进不来。” 牧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校长?” “对。”沈听说,“德高望重的老爷子,在这里待了几十年了。主城能这么和平,一大半是他的功劳。” “他是什么等级?” “不知道。”沈听耸了耸肩,“没人知道。他就没出过手,也没人敢让他出手。但大家都猜,至少七十级以上。” 七十级以上。 和城主一个等级。 牧远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员,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结界法术。能撑起整个主城的防护罩。几十年的资历。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实力。 这样的人,会和追捕自己的人有关吗? 会和那块怀表有关吗? “你对他感兴趣?”沈听问。 牧远回过神:“嗯。” “正常。”沈听说,“新来的都想见见他。但他很神秘的,平时根本不露面。只有开学典礼、毕业典礼这种大场合,才会出来讲几句话。” 他想了想,又说:“对了,过几天就是开学典礼。到时候你就能看到他了。” 牧远点了点头。 他看着窗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开学典礼。 校长会出现。 他要好好看看那个人。 --- 晚上,沈听出去打水了。牧远一个人坐在窗边,把那块怀表从怀里掏出来。 银色的表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那些花纹,那个凹痕,和他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还是没有打开。 他看着它,想起今天听到的那些话。 结界法术。七十级以上。笼罩整个主城的防护罩。 如果校长真的和追捕自己的人有关…… 不,不对。如果是他,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进学院?直接抓走不就行了? 也许他在等什么。也许他还不能确定。 也许自己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牧远把怀表握紧,又松开。 沈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到牧远坐在窗边,他愣了一下:“你不睡?” “就睡。” 沈听把盆放下,在床边坐下来。他看了牧远一眼,忽然说:“你有心事?” 牧远没说话。 沈听也不追问。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慢慢说:“我也有心事。” “什么?” “你说,我这种人,在学院里能混出来吗?”沈听的声音很轻,“只会治疗,不会打架。在家族里是废物,在这里……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牧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救了我们。”他说。 沈听愣了一下。 “你挡在沈听面前的时候,用什么能力?”牧远问。 沈听想了想:“治愈屏障……算是治疗系里比较少见的防御技能吧。能挡一下,但挡不了多久。” “能挡就行。”牧远说。 沈听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也是。”他说,“能挡就行。”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呢?你为什么来这儿?” 牧远看着窗外的月光。 “找人。”他说。 “找谁?” “不知道。” 沈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回答,跟没说一样。” 牧远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想,那个校长,会不会是他要找的人。 或者,会不会是想要他的人。 --- 三天后,开学典礼。 牧远站在人群中,看着前方的讲台。 讲台不高,但周围围满了人。新入学的学员站在最前面,后面是二年级、三年级的学长学姐。再后面是老师,穿着各种颜色的长袍,站得整整齐齐。 沈听站在他左边,林小雀站在他右边——她难得没有缩着,大概是人群太密,没地方缩。 “快开始了。”沈听小声说。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人从讲台后面走出来。 很普通的一个老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装饰。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走到讲台前,看着台下的人群。 牧远盯着他。 那张脸很陌生。他没见过。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知道什么。 像是在看他。 老人的目光扫过人群,在牧远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但那一瞬,牧远感觉到了。 他在看自己。 他知道自己。 开学典礼开始了。老人开始讲话,讲的是学院的规矩,讲的是未来的期望,讲的是和平的可贵。那些话很普通,很官方,和任何一个开学典礼上听到的没什么两样。 但牧远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盯着那个老人,盯着那双眼睛,心里反复想着同一件事: 他认识我。 他知道我。 典礼结束后,人群散去。沈听拉着林小雀去买东西,说是有个什么店铺新开张,要去凑热闹。牧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看着那个讲台。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 “新生?” 一个声音传来。牧远转头,是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老师,看起来四十来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是的。” “在看什么?” “没什么。”牧远说,“第一次来,随便看看。” 那老师点点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讲台。 “校长刚才的讲话,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 那老师笑了:“很官方的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牧远。 “校长平时不见人的。但每年开学典礼,他都会来。有人说,他是在看新生里有没有值得注意的人。” 牧远的心微微一跳。 “值得注意的人?” “对。”那老师说,“比如天赋特别高的,来历特别神秘的,或者……让他觉得感兴趣的。” 他笑了笑,拍了拍牧远的肩膀,走了。 牧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师的背影,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讲台,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 值得注意的人。 他在看自己。 他果然知道。 牧远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怀表。 开学典礼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找到机会,接近那个人。 接近真相。 第十七话 日常 学院的生活比想象中平静。 每天早晨被钟声叫醒,去食堂吃早饭,然后上课。上午是理论课,讲魔法原理、魔力运转、不同系别的特性。下午是实践课,去训练场练习,或者去图书馆查资料。晚上自由活动,有人去逛街,有人去切磋,有人窝在宿舍里睡觉。 牧远三样都干过。 他和沈听一起逛街——主要是沈听逛,他在后面跟着。沈听对什么都好奇,看到卖小吃的要凑过去,看到卖稀奇古怪玩意儿的要停下来,看到有人打架也要挤进去看两眼。牧远跟在他后面,负责在他撞到人的时候把他拉回来,在他把钱花光的时候借他一点,在他兴奋地问他“这个好不好看”的时候点头。 他也和林小雀一起去过图书馆。她喜欢窝在角落里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书,一本一本地翻。牧远坐在她对面,也翻书。她翻的是魔法理论、魔兽图鉴、侦查技巧。他翻的是校史、人物传记、旧闻记录。 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偶尔抬头,发现她在看自己,她就飞快地把脸埋进书里。 他还和两个人一起去吃过饭。沈听点菜,林小雀负责吃——她吃得不多,但很认真,小口小口的,像只兔子。沈听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听到的八卦,谁和谁吵架了,谁被老师骂了,谁在食堂里跟人打起来了。牧远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但平静只是表面。 每天晚上,沈听睡着之后,牧远会一个人去图书馆。 不是和林小雀一起去的那个图书馆。是另一个——老图书馆,在学院最偏僻的角落,白天都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空无一人。 他去那里翻书。 校史。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校长的名字出现过很多次——建校初期就在了,是最早的一批老师,后来当了校长,一直当到现在。但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的来历,关于他的魔法,什么都没写。 人物传记。他翻了几十本。有写老师的,有写出色学员的,有写和学院有关的各界名流的。但没有一本是写校长的。 旧闻记录。他翻得最仔细。几百年前的报纸、手札、日记碎片,堆在落满灰尘的架子上。他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找,找有没有人提到校长,提到他的魔法,提到他的过去。 找到了。 是一本破旧的手札,夹在一堆没人要的杂物里。手札的主人是一个几十年前的毕业生,字迹潦草,内容琐碎。但在其中一页上,他写道: “今天校长来给我们上课。他说他的魔法是空间系。我这才知道,原来学院的防护罩不是结界,是空间屏障——把整个主城‘隔离’出来,魔兽进不来。太厉害了。” 空间系。 不是结界。是空间。 牧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空间。 那个把他吸进异空间的钥匙,上面的纹路是暗红色的——传送魔法,空间魔法的一种。 校长用的是空间魔法。 那把钥匙是谁放在那儿的?那个刺客是怎么进来的?那些学员为什么会那么巧地围攻他们? 他想起开学典礼上校长的目光。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知道什么。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牧远把那本手札放回原处,走出老图书馆。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看着那些还在活动的学员,看着这座巨大而和平的学院。 校长就在某个地方。 用着他的空间魔法,撑起这座城市的和平。 也用着他的空间魔法,把那些刺客送进禁区。 牧远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怀表。 他没有证据。但他确定了。 校长就是那个人。 --- 但白天,他照样去上课。 上午的理论课,讲的是魔力运转的基本原理。老师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慢吞吞的,喜欢在讲台上走来走去。牧远坐在后排,听着,记着,偶尔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有学员在树下走过,有人在小声说笑,有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沈听坐在他旁边,也在记笔记——但他的笔记画满了小人,有的在打架,有的在施法,有的在逃跑。 “你记的什么?”牧远小声问。 “灵感。”沈听一本正经地说,“将来我要写一本魔法书,这些都是插图。” 牧远没说话。 下午的实践课,在训练场。今天的题目是“魔力控制”——用最少的魔力做出最有效的防御。老师是个高瘦的老头,说话刻薄,但对沈听格外关照。 “你,治疗系的,站前面。”老头指着沈听,“来一道治愈屏障,我看看你能撑多久。” 沈听苦着脸,抬起手。一道淡淡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薄得像一层纱。 老头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一戳。 光幕碎了。 “三秒。”老头说,“你是在给敌人挠痒痒吗?” 沈听的脸垮下来。 老头看向牧远:“你,来攻击他。” 牧远愣了一下。 “用你最弱的攻击。”老头说,“别打死就行。” 牧远抬起手。他现在可以用魔力凝聚出小型的时钟法阵——训练用的,没有减缓效果,只是形状像。他凝聚出一道小小的光刃,向沈听飞去。 沈听咬着牙,再次撑起光幕。 光刃碰到光幕,停住了。光幕晃了晃,但没有碎。 “五秒。”老头说,“有进步。” 沈听咧嘴笑了。 老头转向牧远:“你的魔力很特别。刚才那道光刃,看起来是攻击型,但我感觉到里面有别的东西。” 牧远没有说话。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课的时候,林小雀在训练场门口等着。她手里拿着三个果子,看到他们出来,递过来两个。 “谢谢。”牧远接过来。 沈听接过果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太累了,晚上得吃点好的。你们去不去?” 林小雀摇了摇头。 “你呢?”沈听问牧远。 牧远想了想。 “去。” 沈听眼睛一亮:“真的?你平时不都不去吗?” “今天去。” 沈听高兴了,拉着林小雀说“你也去呗”,林小雀被他说得没办法,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去了一家小饭馆。沈听点的菜,林小雀吃的饭,牧远付的钱——沈听的钱又花光了。 吃完饭,走在回学院的路上。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那个老头,对你还挺凶的。”牧远说。 沈听笑了:“他其实人挺好的。我查过,他以前是战场上的医疗兵,救过很多人。后来年纪大了,就来学院教书。” “难怪。” “他跟我说,治疗系不是废物。”沈听说,声音轻了一点,“只是发挥作用的地方不一样。” 林小雀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牧远看着他们两个,忽然问:“你们想过以后吗?” “以后?”沈听想了想,“毕业了,找个地方待着呗。给人治病,或者留在学院教书。你呢?” 牧远没有说话。 他想过以后吗? 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的以后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以后。不知道那些追捕他的人什么时候会再来。 但他知道,现在这一刻,挺好的。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课。”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进夜色里,走进那扇永远为他们开着的大门。 第十八话 逐日节 能力越熟练,梦就越奇怪。 最开始只是碎片。燃烧的宫殿,白色的石柱,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高处。牧远醒来后还记得那些画面,但记不住细节,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 后来碎片变成了连续的画面。 他梦见一座巨大的神殿。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比主城最高的塔楼还要高,比灰堡的城墙还要宽,通体洁白,在阳光下闪着光。神殿前面有广场,广场上站着很多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仰着头看着什么。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神殿顶端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脸——看不清。明明就在眼前,明明应该看得清,但就是看不清。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那张脸,不让他看见。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克洛诺斯。”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牧远从梦中惊醒。 沈听在旁边睡得正香,打着轻轻的鼾。窗外的天还黑着,月亮挂在树梢上,冷冷的。 牧远坐在床上,摸出怀表。 银色的表壳上倒映着月光。他看着它,看着那个小小的凹痕,看着那些复杂的花纹。 克洛诺斯。 又是这个名字。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 第二次梦见的是战争。 不是一场战争。是无数场。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场战争里,都有一个身影站在最前面。 那个人浑身是血,但还在冲。手里的武器已经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就用牙。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他还在冲。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多人在喊。 “战争之神——” 牧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握紧了拳头。 第三次梦见的是黑暗。 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暗。是另一种——浓稠的,流动的,像活物一样在蠕动。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笑,笑声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你会回来的。”那个声音说,“我们都会回来的。” 然后黑暗里亮起一双眼睛。 血红色的。 牧远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沈听正在穿衣服,看到他坐起来,愣了一下:“你做噩梦了?” 牧远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那双眼睛。 ---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梦见的都不一样,但都一样地真实。那些神——战争之神、空间之神、黑暗之神、还有那个一直出现但看不清脸的时间之神——他们在战斗,在争吵,在怒吼,在倒下。 每次要到最关键的时候,他就会醒来。 然后下一次梦,又是差不多的场景。 他去图书馆查过。 没有。 任何关于“神”的记录都没有。没有神话,没有传说,没有只言片语。整个魔法世界的历史,就像是从某一天突然开始的,之前什么都没有。 那些书里只有人类。只有魔法。只有等级。 没有神。 仿佛神从来不存在。 仿佛那些梦只是他的幻觉。 但牧远知道不是。 那些梦太真实了。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血,那些火焰——不可能是假的。 他一定和那些神有关系。 尤其是那个—— “克洛诺斯。”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怀表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像是错觉。 但牧远知道不是。 --- 白天,他继续训练。 能力越来越熟练。时钟法阵已经能维持更久,范围也更大。减缓时间——他现在能让一片区域里的人慢得像蜗牛。停止时间——十五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法阵可以反过来用。 不是减缓,是加速。 那天他在训练场对着靶子练习,无意中改变了法阵的流向。靶子被罩住的一瞬间,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靶子本身,而是靶子上沾着的一片落叶。 那片落叶在几秒钟之内变黄,卷曲,然后化为粉末。 牧远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个法阵。 加速时间。 让物体的时间流速变快。 如果用在活物身上—— 他去禁区边缘找了只低阶魔兽。 一只像野猪但比野猪小的东西,在禁区边缘游荡,被他赶进了法阵。 法阵笼罩它的那一刻,它的动作变快了。太快了,快得像疯了一样在原地打转。然后它的皮毛开始变白,变干,变脆。它的脚步开始踉跄。它的眼睛开始浑浊。 几秒钟后,它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皮毛之下,骨头露了出来。 白骨。 牧远看着那只魔兽,看着那些从腐烂的血肉里露出来的白骨,胃里一阵翻涌。 他转过身,吐了。 从那以后,他没再用过这个能力。 他知道它可以用来杀人。他知道在真正的生死关头,他可能会用它。 但现在,他还做不到。 把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只魔兽——变成一堆白骨,他做不到。 沈听后来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他说没事。 林小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后来在他桌上放了一包草药,说是安神的。 --- 调查陷入了瓶颈。 校长那边,他找不到更多线索。老图书馆翻遍了,没有新东西。学校高层的对话,他偷听了无数次,也没有再听到关于校长的有用信息。 那个开学典礼上的目光,像是唯一的证据。 但只是目光。 不能证明什么。 他需要更多。需要决定性的证据。 然后逐日节来了。 沈听是最兴奋的那个。他在宿舍里念叨了好几天——逐日节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节日,为了纪念某位传说中的先民追逐太阳、带来光明的故事。那一天会有盛大的游行,会有通宵的表演,会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街上会挤满人,从早热闹到晚。 “而且,”他压低声音说,“听说那天晚上城主府会有晚宴。大人物都会去——城主、校长、各部部长、还有那些有头有脸的贵族。可惜咱们进不去。” 牧远心里一动。 “怎么才能进去?” 沈听愣了一下:“你想进去?得有邀请函吧,或者有大人物的引荐。咱们这种新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没资格。 牧远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想了一夜。 城主。校长。大人物都会出席的晚宴。 这是他接近他们的最好机会。 但怎么进去? 他需要一个引荐人。一个有资格参加晚宴、又愿意带他进去的人。 他认识这样的人吗? 灰堡。 老余。 灰堡现在的城主——那个被他救过的人,那个见过他戴面具杀人的人,那个知道他秘密的人。 如果老余愿意帮他…… 他得回去一趟。 第二天早上,他跟沈听说:“我要出去几天。” 沈听愣了一下:“去哪儿?” “灰堡。” “灰堡?”沈听瞪大眼睛,“那个你之前待过的地方?去干什么?” 牧远想了想。 “找人帮忙。” 沈听看着他,没再问。他拍了拍牧远的肩膀:“早去早回。小雀那边我帮你说。” 牧远点了点头。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那把破魔石匕首揣进怀里,把那块怀表贴身放好,然后走出宿舍。 外面阳光很好。学员们三三两两走过,有人冲他点头,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不认识他,只是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牧远穿过人群,走向学院大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牧远。” 他回头。 林小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她走过来,把布包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然后转身跑了。 牧远看着手里的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块干粮和一些果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他把布包收好,继续向大门走去。 灰堡。 老余。 他来了。 第十九话 归途与邀约 时间法术赶路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传送那种瞬间到达。是另一种——把路上的时间压缩,让原本需要几天的路程,缩成短短半天。周围的景物飞一样掠过,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像有人把几天的时间搓成一团,扔进了几个小时里。 牧远站在灰堡城门外的时候,太阳刚刚偏西。 他从早晨出发,现在还是白天。 半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魔力消耗比想象的大,但还在可控范围内。这个能力也是最近才发现的——把时间法术用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的时间流速变快,从而达到“赶路”的效果。 但只能对自己用。对别人用,会出问题。 他想起那只魔兽。 摇了摇头,不再想。 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灰堡。 变了。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不高,也不雄伟。但城门口的人多了。进进出出的,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有说有笑的。城门旁边新开了几家店铺,卖吃的卖喝的,招牌挂得整整齐齐。 城墙上插着新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牧远走进城门。 街道变宽了。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有人在里面买东西,有人在门口聊天。地上铺了新石板,平整多了。街角那些曾经被砸烂的房子也修好了,有的还翻新了,比原来还气派。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牧远!” 他转头。 老肖站在街角,胳膊上的夹板已经拆了,正朝他挥手。旁边是阿英,马尾还是那么高,看到他咧嘴笑了。 “真是你!”老肖跑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学院了吗?” “回来看看。”牧远说,“老余呢?” “在城主府呢。”阿英说,“现在是大忙人了,整天处理那些破事。走,带你去见他。” 他们穿过街道,走过那些热闹的店铺,走过那些笑着打招呼的人,走进那座曾经阴森森的城主府。 现在不阴森了。院子里种了花,走廊里点了灯,有人进进出出地搬东西,看到他们都点头问好。 老余在一间屋子里,正对着一堆文件发愁。看到牧远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 他站起来,走过来,又给了他一拳。比老肖的还重。 “怎么回来的?” “用点小手段。”牧远说。 老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拍了拍牧远的肩膀,朝外面喊了一声:“今晚加菜!” --- 那天晚上,牧远吃到了这辈子最丰盛的一顿饭。 老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酒,非要给他倒。阿英一边骂老肖“别把孩子灌醉了”,一边自己也喝了好几杯。小七长大了点,还是那么瘦,蹲在牧远旁边叽叽喳喳地问学院的事,问有没有厉害的魔法,问有没有打架,问有没有人欺负他。 老太太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眯着眼睛看他,偶尔点点头。 老余喝得最多,话也最多。他说灰堡现在好多了,商队愿意来了,人也愿意住了,那些跑出去的人开始回来了。他说城主府重建花了多少钱,现在账上还有多少亏空,他天天跟那些账本打交道,头都大了。 “不过值得。”他说,举着杯子,看着牧远,“都值得。” 牧远没说话,只是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有点辣,但他喝了。 喝到一半,牧远问起了正事。 “逐日节的晚宴,你知道吗?” 老余愣了一下:“主城那个?知道。邀请函都发过来了。” “你去吗?” “去不了。”老余放下杯子,叹了口气,“灰堡刚恢复,一堆事等着我。这种时候走不开。” 牧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邀请函呢?” “在桌上放着呢。”老余指了指,“怎么,你想要?” 牧远点了点头。 老余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去?” “嗯。” “去干什么?” 牧远想了想。 “见几个人。” 老余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翻了一阵,拿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扔给牧远。 “拿着。” 牧远接住。 “这玩意儿可以带几个人一起去。”老余说,“你自己看着办。” 牧远低头看着那张邀请函。金色的字,复杂的纹路,沉甸甸的。 可以带几个人。 他抬起头。 “谢了。” 老余摆摆手:“谢什么。你帮灰堡的,比这多得多。” 那天晚上,牧远睡在城主府的客房里。床很软,被子很新,窗户关得很严,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但他睡得比在学院还好。 第二天一早,他跟老余他们告了别。 老肖又捶了他一拳,阿英往他包里塞了一堆吃的,小七拉着他的衣角说“早点回来”,老太太坐在门廊下,朝他挥了挥手。 牧远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 灰堡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城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喊卖东西,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追着跑。 他转过身,发动时间法术。 景物再次开始飞掠。 半天后,他站在学院门口。 --- 沈听正躺在床上发呆,听到推门声,懒洋洋地转过头。 “回来了?灰堡怎么样?” 牧远没说话,只是把那张邀请函递给他。 沈听接过来,瞥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逐日节晚宴的邀请函?!你从哪儿弄来的?!” “灰堡城主给的。”牧远说,“可以带人。你去不去?” 沈听捧着那张邀请函,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但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有点复杂。 “晚宴啊……”他喃喃地说,手指摩挲着邀请函上烫金的字,“我小时候去过不少这种场合。每次都是跟着我爹,穿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见人就笑,说那些客套话。一顿饭吃下来,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牧远,忽然笑了。 “但这次不一样。” 他把邀请函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这次是跟你和小雀一起去。不用端坐着,不用陪笑脸,不用听那些大人说那些无聊的话。”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 “这次是去玩的。” 牧远看着他的笑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雀那边我去说。”沈听把邀请函小心地放好,跳下床,“她肯定害怕,但我会说服她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牧远。 “谢了。” 然后跑了出去。 --- 林小雀听说之后,第一反应是摇头。 “我……我不去……”她缩在角落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种场合……那么多人……” 沈听蹲在她面前,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小雀,你知道我以前最怕什么吗?” 林小雀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最怕参加这种晚宴。”沈听说,“一屋子大人,全认识我,全知道我是‘沈家的废物’。他们看我的眼神,笑的方式,说的话——都让我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跟你和牧远一起去。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我们是谁,没人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们。” 他笑了笑。 “我们就去吃好吃的,看热闹,然后溜走。怎么样?” 林小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沈听欢呼起来。 --- 礼服是在主城最大的成衣铺买的。 沈听挑得最认真。他试了一件又一件,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每一次都要问“这件怎么样”。不是那种客气的问,是真的在问——他想让朋友帮他选。 “这件太正式了,像去开会。”他自己先否定掉一件。 “这个颜色太暗,显得我脸色不好。”又否定一件。 最后他选中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银色的暗纹,袖子收得刚好,不张扬也不寒酸。 “这件好。”牧远说。 沈听咧嘴笑了,对着镜子又转了两圈。 林小雀挑得最慢。她缩在角落里,店员拿一件她看一件,但始终不敢试。最后还是牧远走过去,指着一件浅绿色的裙子说“这个适合你”。她看了那件裙子很久,小声说“好”。 她换好出来的时候,沈听吹了声口哨。 “好看!” 林小雀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但嘴角有一点浅浅的笑。 她自己付的钱。从一个小布袋里倒出几枚铜板,数了又数,递给店员。 牧远买得最快。他直接指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说“就这个”。沈听说“你也试试啊”,他说“不用”。 “你这人。”沈听摇摇头,“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牧远没说话,但拎着那件黑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为这种场合买衣服。 三个人走出成衣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开始关门,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听拎着装礼服的袋子,走路都带风。他不是拎着,是抱着,像抱着什么宝贝。 “小雀,你猜晚宴上会有什么好吃的?” 林小雀想了想,小声说:“不知道……” “我猜肯定有烤乳猪!那种整只的,皮烤得脆脆的!”沈听比划着,“还有甜点,那种一层一层的蛋糕,我小时候吃过一次,好吃得不得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林小雀。 “到时候我们多拿点,偷偷带出来给你吃。” 林小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但她笑了。 牧远走在最后,看着他们。 然后他感觉到了。 只是一瞬间。 街对面的巷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转过头。 巷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一瞬间的感觉,他记得。 被人盯着的感觉。 和在禁区里被那三十多个人围住之前,一模一样。 他把手按在怀里的匕首上。 “怎么了?”沈听回头问。 牧远看着那条巷子,看了很久。 “没事。”他说,“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夜色里,走进那些亮起的路灯里。 巷子里,一道黑影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第二十话 晚宴 晚宴在城主府的主厅举行。 牧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顿住了。 他见过灰堡的破败,见过小村子的简陋,见过学院的石楼。但他没见过这个。 主厅大得像能把整个学院装进去。穹顶高得望不到边,垂下来无数盏水晶灯,灯光被切割成千万颗细碎的光点,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是传说中的先民追逐太阳的场景——火焰、奔跑、燃烧的影子。地面铺着深红色地毯,踩上去软得像是没有实感。 人很多。穿着华服的贵族,戴着勋章的高官,一身长袍的魔法师,端着酒杯穿梭的侍者。说话声、笑声、杯盏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沈听站在他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小时候我爹常带我来这种地方。”他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觉得这里又大又冷,每个人都笑得很假。” 他转过头,看着牧远和林小雀,忽然笑了。 “现在不一样了。” 他迈步走进去。 林小雀跟在他后面,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裙摆。但她没有退缩。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灯光里。 牧远最后走进去。 ---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沈听去拿吃的,端回来三大盘。烤乳猪真的有一整只,皮烤得金黄发亮,还在滋滋冒油。蛋糕是一层一层的,中间夹着奶油和水果,切开来香气扑鼻。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做成各种形状,有的像花,有的像星星。 “快吃快吃。”沈听把盘子往两人面前推,“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小雀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眼睛微微弯起来。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听啃着烤乳猪,满嘴是油,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小雀你尝尝这个……” 牧远吃得不快。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人群。 那些穿华服的,戴勋章的,拿酒杯的。他们在笑,在说话,在碰杯。但那些笑容背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校长。 还没看到。 城主。 也还没看到。 “别看了。”沈听忽然说,“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的。你现在看也看不到。” 牧远收回目光。 沈听把一块蛋糕推到他面前:“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看。” 牧远低头看着那块蛋糕,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甜的。 ---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人群忽然安静了。 牧远抬起头。 大厅正前方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人。 白色的西装。纯白,白得耀眼,像把所有的灯光都吸过去。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袖口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衬衣。头发是深褐色的,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戴着半张面具。 金色的。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下半张脸——线条分明的下巴,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走下来,脚步不疾不徐。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主城城主。 阿克夏的主人。 牧远盯着那张金色的面具,盯着那露出来的半张脸。那张脸在笑,笑容得体而完美,像是经过无数次练习。 但那双眼睛,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他看不到。 城主身后跟着一个人。深灰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是校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走向大厅中央。 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更多人鼓掌。掌声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城主抬起手,轻轻压了压。掌声渐渐停下。 “感谢各位来参加今晚的晚宴。”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和,带着笑意,“逐日节是主城最重要的节日。今晚,不谈公事,只享美酒。” 有人笑了。有人举杯。 城主拿起旁边侍者递过来的酒杯,高高举起。 “敬逐日节。” “敬逐日节!”众人齐声应和。 校长也拿起酒杯。他站在城主侧后方,杯举得很低,几乎只是碰了碰嘴唇。 牧远看到了。 那一瞬间,校长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落在城主背上。 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但牧远看清了。 那不是尊敬的目光。也不是平和的目光。 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一瞬间,他想起在图书馆翻到的那本手札——校长用的是空间魔法,撑起整个主城的防护罩。而城主,七十一级的强者,统治这座城已经几十年。 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不对。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城主已经转向了人群。 他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和那些贵族说话,和高官碰杯,和魔法师寒暄。他走过的地方,人们都笑着,都弯着腰,都说着恭维的话。 牧远看着他走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他想退。但角落里无处可退。他想躲,但人群挡住了所有方向。 城主走到他们这一桌了。 沈听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像换了一个人。林小雀缩在他身后,低着头。 城主看着沈听,微微点头:“沈家的小子?长这么大了。” “城主大人好。”沈听说,声音平稳。 城主笑了笑,目光转向牧远。 然后他的眼睛—— 那双藏在金色面具后面的眼睛—— 停住了。 只是一瞬间。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的一瞬间。 但牧远注意到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这位是?”城主问。 “我的同学。”沈听说,“牧远。” “牧远……”城主念着这个名字,慢慢点了点头,“听过。灰堡的那个年轻人。” 他伸出手。 牧远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握上去。 城主的掌心是温的。但那一瞬间,牧远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不是从手上传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握之间,从他身上轻轻扫过。 只是一扫而过。像一阵风。 但那一瞬间,他怀里的怀表,微微动了一下。 “年轻人。”城主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听说过你的事。” 他松开手,笑了笑,转身走向下一桌。 牧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只手垂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 --- 晚宴还在继续。笑声还在响,杯盏还在碰,音乐还在奏。 牧远没有再吃东西。他站在角落里,看着人群,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一桌一桌之间走动。 沈听和林小雀在他旁边。沈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说话。林小雀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又松开。 过了很久。 人群忽然又安静了。 牧远抬起头。 城主站在大厅中央,正在和几个人说话。其中一个人是校长。他们面对面站着,都在笑—— 但牧远忽然想起刚才校长的那个目光。 不对。 不是校长盯着城主。 是城主—— 他还没想完,人群忽然开始移动。有人朝他们这边走来。是侍者。 “牧远先生?”侍者微微躬身,“城主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听愣了一下。林小雀攥紧了裙摆。 牧远看着那个侍者,又看向大厅中央的城主。 城主正看着他。那张金色的面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那露出的半张脸上,笑容依然得体。 他点了点头。 牧远跟着侍者走过去。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 城主站在那儿,等着他。 校长站在旁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是警惕?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牧远看不懂。 但他感觉到了。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牧远走到城主面前。 “年轻人。”城主说,声音依然温和,“我一直想见见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近到牧远能看清他面具上的纹路,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然后他低下头。 嘴唇靠近牧远的耳朵。 一个字。 一个名字。 轻轻的,像叹息一样,吹进他的耳朵里。 “克洛诺斯。” 牧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城主已经退后一步,脸上依然是那个得体的笑容。他举起酒杯,朝牧远微微致意,然后转身走开了。 人群又涌上来,挡住那个白色的背影。 牧远还站在原地。 周围的笑声、音乐声、杯盏碰撞声,全都变得很远很远。 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那个名字。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 第二十一话 沉默的石头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扎进脑子里,扎进胸腔最深的地方。 克洛诺斯。 牧远站在原地,周围的笑声、音乐声、杯盏碰撞声全都在很远的地方响着,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城主的背影正在人群里移动,白色的西装,金色的面具,一步一步走远。 追上去。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 追上去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追上去问他到底是谁。追上去问—— 然后另一个念头涌上来。 追上去,就等于告诉他:我知道这个名字。 追上去,就等于告诉他:你说对了。 追上去,就等于把自己送到他面前,说“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牧远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进人群深处,走进那些举着酒杯的贵族中间,走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然后他慢慢松开拳头。 转过身,走回角落。 沈听和林小雀还在那儿。沈听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小雀悄悄往他旁边挪了挪,没说话。 牧远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酒,喝了一口。 苦的。 --- 晚宴还在继续。 城主又出现了几次,和不同的人说话,在不同的桌边停留。他走过的地方,人们都笑着,都弯着腰,都说着恭维的话。他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得体而完美,像一张摘不下来的面具。 校长没有再出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牧远没有再吃任何东西。他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人群,看着那些笑,那些酒,那些灯光。 沈听和林小雀陪着他。沈听偶尔说点什么,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这个甜点还不错”“那边那个人穿得好奇怪”“小雀你要不要再吃一块蛋糕”。林小雀偶尔点点头,偶尔小声说“嗯”,偶尔偷偷看一眼牧远,又低下头。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侍者们开始分发礼品。 每个人都有。 装在深红色的小盒子里,系着金色的丝带。拿到的人打开来看,有的露出惊喜的表情,有的点点头收起来,有的互相比较谁的更好。 一个侍者走到他们面前,微微躬身,递过来三个盒子。 沈听接过自己的,打开一看,是一块淡蓝色的晶石,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魔力晶石!”他眼睛一亮,“这个能提升魔力储存量,市面上很难买到的。” 林小雀打开自己的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巧的胸针,银色的,镶着一颗淡绿色的宝石。 “挺好看的。”沈听说,“配你那件裙子正好。” 林小雀轻轻点了点头,小心地把盒子合上。 牧远打开自己的盒子。 里面是一块石头。 灰扑扑的,不起眼的,拳头大小。和那些闪亮的晶石、精致的饰品比起来,它像是不小心混进来的杂物。 但牧远认得它。 传音石。 一种特殊的魔法道具。只有双方同时向石头里输入魔力,才能建立联系,进行对话。除此之外,它没有任何用处,看起来就和路边的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 他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极淡的光纹,一闪就消失了。 那是魔力的痕迹。 有人已经在这块石头上留下了自己的魔力。只要他也输入魔力,就能和那个人建立联系。 那个人是谁? 城主? 校长? 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把石头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点凉意。 对面的人在等。 等他输入魔力,等他开口,等他说“我是谁”。 但他不知道对面是谁。不知道那个人要什么。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他把石头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你这个是什么?”沈听凑过来看,“怎么灰扑扑的?” “传音石。”牧远说。 沈听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有人留了魔力?” 牧远点了点头。 沈听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只是拍了拍牧远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林小雀在旁边,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又看了牧远一眼。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担忧,或者别的什么。 但她也没说话。 --- 晚宴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去。那些穿华服的贵族,戴勋章的高官,一身长袍的魔法师,三三两两地走向门口。马车在外面等着,车轮声、马嘶声、道别声混成一片。 牧远三人走在最后。 走出主厅的时候,牧远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已经空了。那些水晶灯还亮着,照着那些空荡荡的桌椅,照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杯盘。台阶上方的宝座空着,金色的面具不在那里。 但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在二楼的阴影里。 看不清是谁。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微的光。 然后那光熄灭了。 人走了。 牧远转回头,走出大门。 --- 回到宿舍已经是深夜。 沈听倒头就睡,很快发出轻轻的鼾声。 牧远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块传音石放在桌上,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背面那道魔力痕迹还在,淡淡的,像是在等。 他把石头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能感觉到。 那一丝魔力,就在石头深处沉睡。只要他把自己的魔力输进去,它就会醒来。然后对面那个人也会感应到,会开口说话。 那个人会说什么? “克洛诺斯,我等你好久了”?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旦他输入魔力,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把石头放下。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有狗在叫,有夜鸟飞过,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牧远知道,这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块石头就在桌上,沉默地等着。 他也沉默地等着。 等着那个对的时机。 第二十二话 平凡的日子 一个学期有多长? 牧远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树叶已经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落了又长。 那个逐日节的晚宴,像一场梦。 城主的声音,那个名字,那块传音石——都被他收进抽屉最深处,和怀表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会看一眼。每天早上醒来,他再确认一遍还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新的刺客,没有可疑的人,没有莫名其妙的邀请。传音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次都没有亮过。那个在巷子里的黑影,也再没有出现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 早上被钟声叫醒,去食堂吃早饭。 沈听永远是最慢的那个。他要在镜子前站半天,整理头发,整理衣服,整理领口,然后问牧远“我今天看起来怎么样”。牧远永远回答“还行”。沈听永远不满意,非要追问“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上午上课。 理论课的老师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还是那么慢。牧远坐在后排,听着,记着,偶尔看一眼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树上的鸟还是那么多,叫得还是那么欢。 沈听坐在他旁边,笔记上还是画满了小人。但现在那些小人不只是打架了——有的在种地,有的在浇水,有的被藤蔓缠得严严实实。 林小雀坐在他们前面一排。她还是会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到他们在,又转回去。但回头的时候,嘴角会有一点浅浅的笑。 下午实践课。 训练场还是那个训练场,老师还是那个高瘦的老头。但他现在对沈听没那么凶了——因为沈听真的练出东西来了。 “再来一次。”老头说。 沈听抬起手。魔力从他掌心涌出,落在地上的一株枯草上。那株枯草动了动,然后开始疯长——绿色的藤蔓从枯黄的草茎里钻出来,越长越快,越长越粗,向四面八方蔓延。 老头挥了挥手,一道风刃切断了藤蔓。 “可以了。”他说,“能困住三十级的魔兽了。” 沈听咧嘴笑了。 --- 晚上自由活动。 有时候他们去逛街。沈听还是什么都好奇,看到卖小吃的要凑过去,看到卖稀奇古怪玩意儿的要停下来。林小雀跟在他后面,偶尔被塞一个糖人,或者一串糖葫芦。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时候他们去图书馆。林小雀窝在角落里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书。牧远坐在她对面,也翻书。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偶尔抬头,发现她在看自己,她就飞快地把脸埋进书里。但现在她不会再缩成一团了——只是脸还会红。 有时候他们就待在宿舍里。沈听躺在床上聊天,牧远坐在窗边听,林小雀坐在椅子上,偶尔说一两句话。聊的内容乱七八糟——今天吃了什么,谁和谁吵架了,哪个老师今天又发脾气了。 沈听说起他的贵族家世,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但现在已经不那么难过了——他说“反正我有你们了”。 林小雀说话还是很少,但已经能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了。有时候还会主动开口——比如“这个好吃”“那个不好看”“你衣服歪了”。 牧远话还是那么少。但沈听和林小雀都不在意。 --- 有一次,他们去城外踏青。 天很蓝,草很绿,风很轻。三个人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头顶飘过的云。 沈听忽然问:“小雀,你家是什么样的?” 林小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了很久。 “很普通。”她说,“很普通的家。” 沈听没说话,等着她。 林小雀慢慢开口。声音很小,但说得很清楚。 “我家……没什么魔力。我爸妈,都是普通人。种地的。” 她顿了顿。 “我是家里……魔力最高的。从小就能用魔力干活。帮家里赚钱。” “很小就开始干活?”沈听问。 林小雀点了点头。 “所以……没怎么和同龄人待过。不知道怎么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沈听一眼,又看了牧远一眼。 “来这里……是因为奖学金。比家里的城邦……工资高。” 沈听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你现在会和我们说话了。” 林小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但她笑了。 牧远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他把手里那个果子递给林小雀。 林小雀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风继续吹。云继续飘。远处的山还是那么远。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牧远发现,他的能力不只是用来打架的。 早上烧水,以前要等半天。现在把手放在壶上,减缓壶里水的时间流速——其实不是真的减缓,是让水“感觉”自己烧了很久。几秒钟就开了。 买的吃的,放不了几天就会坏。他试了试用时间减缓笼罩食物——不是让食物变慢,是让“腐烂”这件事变慢。果然,放了半个月的果子,还是新鲜的。 还有睡懒觉。 沈听每天早上都要喊他起床。后来他发现了——只要在被窝里弄一个小小的减缓法阵,外面的时间过得很快,里面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可以多睡一小时,沈听喊他的时候,他才感觉过了十分钟。 沈听发现这件事之后,气得跳脚。 “你居然用魔法睡懒觉?!” 牧远说:“挺好用的。” 沈听说不出话来。 --- 沈听的新能力是在一次意外中发现的。 那天他们在训练场练习,旁边有一株枯了很久的草。沈听的治疗魔力不小心落在上面——那株草忽然活了。 不是普通的活。是疯长。 绿色的藤蔓从枯黄的草茎里钻出来,越长越快,越长越粗,向四面八方蔓延。沈听吓了一跳,想收回魔力,但收不回来。藤蔓越长越多,越长越密,最后把他自己缠在里面,动弹不得。 牧远用时间停止才把他救出来。 “你这是……”牧远看着那些藤蔓。 沈听愣了半天,然后眼睛亮了。 “我可以让植物疯长!” 从那以后,他开始练这个。让藤蔓缠住靶子,缠住石头,缠住一切能缠的东西。藤蔓很结实,三十级的魔兽都挣不开。而且还能挡攻击——让藤蔓在面前长成一堵墙,普通的魔法打不穿。 老头看了之后,难得夸了一句:“有点意思。” 沈听高兴了好几天。 --- 林小雀的新能力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说,侦查能力是一直往外放,感知周围的一切。但如果反过来,不往外放,往内收呢? 她把感知范围缩小,缩小,再缩小——缩到自己身体里面。 然后她“看见”了。 魔力在身体里流动的样子。像一条一条的小河,在血管里,在经脉里,在每个角落里流淌。 她试着让那些小河改道。让它们流到手心,凝聚,压缩—— 一道细细的光从指尖射出去,扎进面前的靶子里。 针一样细,但扎得很深。 她又试了另一种。让魔力流到皮肤表面,铺开,摊薄—— 一层淡淡的薄膜覆盖在她身上。雨落下来,顺着薄膜滑走,一点都没沾湿衣服。 她站在雨里,看着那层薄膜,愣了很久。 然后她跑去找牧远和沈听,指着那层薄膜,小声说:“你们看。” 沈听的眼睛亮了。 牧远点了点头。 --- 那个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危险,没有阴谋,没有追杀。只有每天的课,每天的饭,每天在一起的时光。 牧远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但他知道不能。 抽屉里那块传音石还在。怀表还在。那个名字还在。 总有一天,这一切会结束。 但不是现在。 现在,窗外的阳光很好。沈听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林小雀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果子。 他看着他们,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十三话 归途 学期的最后一天,阳光很好。 牧远把最后几本书塞进柜子里,转身看向沈听。沈听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不回家?”牧远问。 沈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想回。” 牧远没说话,在他床边坐下来。 沈听闷了一会儿,又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仰躺着看着天花板。 “回去干嘛呢?听他们说那些话?看他们那种眼神?”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淡,“还不如在这儿待着。主城这么大,我还没逛够呢。” “住哪儿?” “客栈呗。”沈听说,语气轻松起来,“主城有家客栈,叫‘云来’,环境特别好,推开窗就能看见山。我小时候跟家里人来住过,一直想再去。” 他转过头,看着牧远,眼睛亮了一下:“要不你也别走了?咱俩一起,游山玩水,多好。” 牧远摇了摇头。 “我要去个地方。” “哪儿?” “一个小村子。”牧远说,“我醒来的时候,待过的村子。” 沈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应该的。”他说,“回去看看。” 他坐起来,拍了拍牧远的肩膀:“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今天……”沈听眨了眨眼,“陪我去趟学院门口?小雀说要走了,去送送她。” --- 学院门口,人不多。 林小雀站在那儿,身边放着一个旧旧的包袱。她穿着那件平时很少穿的浅色衣服,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看起来像是认真收拾过。 看到牧远和沈听走过来,她微微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走了。”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以前稳多了。 沈听走过去,把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林小雀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票据。主城钱庄的票据,上面的数字她数了三遍才敢确定。 “这……这太多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手在抖,想把票据塞回去。 沈听躲开她的手,笑嘻嘻的:“拿着拿着。奖学金那点钱,还不够我一个月零花的。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 “可是……” “可是什么呀。”沈听打断她,“你回去不是要养家吗?拿着这个,你爸妈能轻松点,你也能安心待几天。开学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点你们那儿的特产就行。” 林小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沈听,又看向牧远。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抖。 沈听摆摆手:“谢什么,朋友嘛。” 牧远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他走过去,把一个小布袋塞进林小雀手里。 林小雀打开一看,是几块干粮和一些果子——和当初她塞给他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牧远。 牧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小雀低下头,把布袋和票据一起小心地收好。 “我……开学的时候,带好吃的回来。”她说,“我们那儿的,特产。” 沈听笑了:“好,等你的特产。” 林小雀背起包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牧远和沈听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抿了抿嘴,转身走了。 阳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 送走林小雀,沈听拍了拍牧远的肩膀。 “那我走了啊。云来客栈,记住了。你要是回来得早,可以来找我。” 牧远点了点头。 沈听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牧远想了想。 “没名字。”他说,“就是个村子。” 沈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祝你找到路。”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人群里。 牧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 出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牧远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主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城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喊卖东西,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追着跑。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向前走去。 时间法术发动。 景物开始飞掠。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树、山、河流,都变成模糊的影子,从身边一闪而过。 他不知道那个村子具体在哪儿。只记得方向——从灰堡再往东走,穿过一片林子,然后…… 他只能先到灰堡。 --- 灰堡到了。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但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门口排着队,进进出出的商队、行人、马车,络绎不绝。 牧远没有进城。他绕过城门,沿着记忆里的方向,继续向东走。 林子还在。 那些树,那些草,那些斑驳的阳光,和他第一次醒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穿过林子,穿过那些曾经走过的路。 然后他看到了。 那片开阔地。那些低矮的木屋。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面挂着的兽骨,在风里轻轻晃动。 村子到了。 牧远站在林子边缘,看着那个村子。 炊烟从几间屋顶上升起来,被风吹散在暮色里。有人在田埂边弯腰拔草。有妇人抱着婴儿坐在门口。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走进村子。 那些玩石子的孩子抬起头,看着他。有个孩子揉了揉眼睛,然后跳起来,向村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 “阿苔姐姐!阿苔姐姐!那个哥哥回来了!” 牧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从村子里传来。有点急,有点喘,像是在跑。 “谁?哪个哥哥?” 那个声音,他记得。 他站在原地,等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村子里跑出来。 第二十四话 变强的意义 那个小小的身影从村子里跑出来。 牧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近。 阿苔。比记忆里高了一点点,瘦了一点点,脸上还是脏兮兮的,头发还是扎成两个辫子,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你真的回来了。”她说,喘着气,但眼睛弯弯的,“他们说你去了主城,我以为要好几年才能见到你。” 牧远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阿苔也不等他说话,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村子里拽:“走,去我家!奶奶做了饭!你肯定饿了!” 牧远被她拽着走,踉跄了一步,然后跟上她的步子。 那些玩石子的孩子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阿苔姐姐的哥哥回来了”。田埂边的老人直起腰,朝他点头。抱婴儿的妇人站在门口,笑着看他。 半年了。 他回来了。 --- 阿苔家的屋子还是那间,还是那么矮,还是那么旧。但门口多了一个小板凳,窗户上多了一块干净的布,门边还挂着一串干辣椒,红通通的。 阿苔的奶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盆,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啦。”她说,语气很平常,像他只是出门逛了一圈,“正好,饭快好了。” 牧远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苔把他拽进屋里,按在凳子上。奶奶把盆放下,又从灶台上端来几个碗——有粥,有野菜,还有几块不知道什么肉的干巴。 “吃。”奶奶说。 牧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的,里面有切碎的野菜,还有一点咸味。和当年那碗一模一样。 阿苔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 “你在主城过得好不好?”她问。 牧远点了点头。 “有没有人欺负你?” 摇了摇头。 “那两个朋友呢?你信里写的,沈听和林小雀?” 牧远愣了一下:“你收到信了?” “收到了。”阿苔说,“你留的钱也收到了。奶奶说那钱够我们用好久。” 她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牧远看着她,忽然问:“你多大了?” “八岁。”阿苔说,“快九岁了。” 牧远算了算。他离开的时候,她七岁多。半年了。 半年。 --- 吃完饭,阿苔拉着他在村子里走。 她带他去看那根木杆——还是那些兽骨,但被重新绑过,绑得很整齐。带他去看那间他住过的屋子——现在空着,但打扫得很干净,阿苔说她隔几天就来扫一次。带他去看村口那块地——现在种满了菜,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最后她带他去了一棵大树底下。 树下有个小小的神龛。不是真的神龛,是用石头垒起来的,里面放着—— 牧远愣住了。 里面放着一个人形的泥塑。捏得不太像,头有点大,身子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他。 “这是什么?”他问。 阿苔蹲下来,看着那个泥塑,有点不好意思。 “你走了以后,村里人老说起你。”她说,“说你救了灰堡,是大英雄。后来有人说,大英雄应该有像,就让我捏一个。” “让你捏?” “嗯。”阿苔说,“我捏的。” 她伸出手,指着那个泥塑:“头是泥捏的,身子也是泥捏的。本来捏完就放着,风吹日晒的,应该会裂开。” 她顿了顿。 “但是没有裂开。” 牧远看着她。 “那天下了雨,我跑来看,以为它会被淋坏。结果它好好的,一点都没变。我摸了一下——变硬了。像石头那么硬。” 她抬起头,看着牧远。 “后来又试了几次。我捏的东西,我摸一摸,就会变硬。软的变硬,硬的变软。” 她拿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那根树枝软了下去,像面条一样垂下来。 然后又变硬了,直挺挺的。 牧远看着那根树枝,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控制这个?” 阿苔想了想:“好像能。想让什么变,就能变。” 牧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个能力——改变物质的形态。软的变硬,硬的变软。如果用在战斗里,可以让敌人的武器变软,可以让自己的盾牌变硬。如果用在生活里,可以让土变成石,让石变成土。 这天赋,不比林小雀低。 “阿苔。”他说,“你想去主城吗?” 阿苔愣了一下。 “魔法学院。”牧远说,“可以去那里读书。学魔法,变强。” 阿苔看着他,没说话。 “那边有很好的老师,有各种各样的魔法。”牧远继续说,“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变得更强。以后……” “不去。” 阿苔打断他。 牧远愣住了。 阿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站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泥塑旁边,看着牧远。 “我走了,奶奶怎么办?”她问。 牧远没说话。 “齐伯老了。王婶老了。村里的爷爷奶奶都老了。”阿苔说,“他们需要人照顾。”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泥塑。 “而且,”她说,“我走了,这个村子就更没有人了。” 牧远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蹲在他面前,问他“你是外乡人吗”,然后说“天快黑了,林子里有魔狼的,你不能待在这儿”。 那时候她七岁多。 现在快九岁了。 “你不想变强吗?”他问。 阿苔抬起头,笑了。 “想啊。”她说,“但是我变强,不是为了去主城。” 她伸出手,指着那个泥塑。 “我变强,是为了保护这里。” 牧远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阿苔蹲下去,把那个泥塑摆正,又站起来。 “你会常回来吗?”她问。 牧远看着她,看着那个泥塑,看着那些低矮的木屋,看着那根挂着兽骨的木杆。 “会。”他说。 阿苔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一模一样。 --- 那天晚上,牧远睡在那间他曾经住过的屋子里。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旧被子,但晒过了,有阳光的味道。 他躺在那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想起阿苔说的话。 “我变强,是为了保护这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 他也是。 只是他要保护的地方,比这个村子大一点。 窗外有风,吹得木窗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和当年一模一样。 牧远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二十五话 异变 在村子里的日子很平常。 平常到让牧远觉得不真实。 早上被鸡叫醒,去井边打水,帮阿苔奶奶劈柴。中午吃简单的饭,野菜、粥、偶尔有一块肉。下午在村子里走,看那些老人在地里干活,看那些孩子在路边玩石子,看阿苔蹲在那棵大树底下捏泥巴。 晚上坐在门槛上,看太阳落下去,看星星亮起来,听远处传来的狼嚎。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村子里不对劲。是“太对劲”了。 他想起自己刚醒来的时候。那时候危机不断——雇佣兵找上门,灰鼠帮堵在巷子里,灰袍在城主府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然后是禁区里的刺客,三十多个人的围攻,逐日节晚宴上那个名字。 但是自从进了学院,一切都安静了。 一个学期。整整一个学期,没有任何事发生。 没有刺客。没有监视。没有可疑的人。连那块传音石都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次都没亮过。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自然。 第五天夜里,牧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涌上来。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他不知道。 第六天早上,他跟阿苔告别。 “要走了?”阿苔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团泥巴。 牧远点了点头。 “不是说能待七天吗?” “有点事。”牧远说,“提前回去。” 阿苔看着他,没问什么事。她只是跑回屋里,再跑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泥人。捏的是他,比树下那个神龛里的小很多,但更像了。 “路上带着。”她说,“保平安。” 牧远低头看着那个小泥人,收进怀里。 “走了。”他说。 阿苔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牧远转身,向村外走去。 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苔还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他转回头,走进林子里。 时间法术发动。 景物开始飞掠。 --- 他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一天到达主城。 站在城门外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城门开着。 但没有人。 没有进出的商队,没有排队的人群,没有喊卖东西的小贩,没有跑来跑去的孩子。 城门开着,空空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牧远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他想起第一次来主城的时候。那时候人山人海,声音嘈杂得像一万只蜜蜂同时在耳边飞。现在什么都没有。 安静。 太安静了。 他走进去。 街道空着。两旁的店铺关着门,有些门板歪了,有些窗户破了,有些招牌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没有人。 他继续走。 走过那些曾经热闹的街角,走过那些曾经人来人往的路口,走过那家卖吃的的店铺——门口还挂着那个歪了的招牌,但灶台冷着,锅碗碎了一地。 他拐进内城的街道。 然后他停住了。 地上有人。 不对。不是人。是—— 尸体。 横七竖八的尸体。穿着平民的衣服,穿着商贩的衣服,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破旧衣裳。有的倒在路边,有的趴在门口,有的互相叠在一起,像逃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追上。 血。干涸的,黑红色的,在地上凝成一滩一滩。 牧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尸体。 他的手慢慢握成拳。 继续走。 更多的尸体。有的穿着城卫军的制服,手里还握着刀。有的穿着贵族的衣服,倒在自家门口。有的只是普通人的打扮,倒在任何一个地方。 街道两边,那些曾经亮着灯的窗户,现在黑着。有些窗户破了,有些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走到内城深处。 学院的门就在前面。 那扇黑漆漆的铁门,歪了。门两旁的石柱断了一根,石兽倒在地上,张着的嘴碎了半边。 他走进去。 院子里躺着人。穿着蓝袍的学员,有的年轻,有的面熟。他们倒在树下,倒在石凳旁,倒在曾经看书、聊天、练习魔法的地方。 牧远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没有停。 他走向宿舍楼。 楼梯上有血。一路往上,一道一道的,像有人爬过。 四楼。408。 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 沈听不在。 林小雀不在。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透进来的、惨白的日光。 牧远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楼梯,走出那扇歪了的铁门,走进那些空荡荡的街道。 尸横遍野。 主城阿克夏,这座大陆最大的城市,这座他生活了一个学期的地方—— 变成了一座死城。 第二十六话 废墟与回响 牧远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歪倒的招牌,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脑子里涌上来无数个问题。 结界呢? 校长那个笼罩整个主城的空间屏障,能把所有凶恶的魔兽挡在外面。那些魔兽进不来,那这些尸体是谁杀的? 城主呢? 七十一级的强者,阿克夏的主人。有他在,谁能把主城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看向城主府的方向。那座高大的建筑还在,安静地立在远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去过那里。逐日节的晚宴,灯光,音乐,那些笑着的贵族。现在那里是什么样子?城主还在不在? 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不是这些。 他低下头,继续走。 沈听。 林小雀。 他们还活着吗? 他想起沈听说过的那个客栈——云来客栈,推开窗能看见山。他说要住在那里,游山玩水,等他回来。 牧远转向那条路。 --- 云来客栈到了。 它曾经是主城最好的客栈之一。三层的小楼,雕花的窗户,门口挂着精致的招牌,总有马车停在门前,总有衣着光鲜的人进进出出。 现在那扇门歪着。窗户全碎了。二楼有一面墙塌了半边,砖石瓦砾堆在街面上。招牌掉在地上,碎成几块,上面的字只能认出半个。 废墟。 牧远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些断壁残垣,看着那些破碎的木头和砖石。 他的手握紧了。 然后他走进去。 踩着碎瓦,跨过断木,钻进那个曾经是大门的地方。里面更暗,更乱。桌椅倒了一地,有些被砸烂了,有些还完整地翻在那儿。楼梯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 他一层一层地找。 一楼。没有尸体。 二楼。没有。 三楼。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房间比楼下的完整一点。床还在,桌子还在,窗户还在——但窗外的山看不见了,只有半边天和远处塌了的屋顶。 地上没有人。 床上也没有人。 牧远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沈听不在这里。 他慢慢蹲下来,在地上看到一些痕迹——脚印,杂乱的,不止一个人的。还有拖拽的痕迹,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他站起来,跟着那些痕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那扇歪了的门。 痕迹消失在街上。 牧远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消失的痕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街道,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 沈听不在那些尸体里。 他仔细看过。一楼二楼三楼,都没有。那些拖拽的痕迹,是往外走的——不是往里拖。 沈听还活着。 牧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只是一点。 还有林小雀。 林小雀回家了。她那个偏僻的城邦,离主城很远。如果这里出事的时候她还在路上,或者已经到家了—— 她应该是安全的。 应该是。 牧远站在废墟前面,脑子里乱糟糟的。结界、城主、尸体、沈听的去向、林小雀的安危——无数个念头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然后他感觉到了。 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他伸手进去,摸出来。 传音石。 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现在亮着。不是发光,是那种温温的、微微的亮,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醒过来了。 背面的魔力痕迹在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对面的人在等。 等他输入魔力,等他开口。 牧远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些跳动的光纹。 是谁? 城主?校长?还是别的什么人? 对面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知道沈听在哪儿吗?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线索。 他把石头握在手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魔力输了进去。 石头猛地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第二十七话 高塔之上 石头亮起来的那一刻,牧远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点沙哑,一点虚弱,还有一点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年轻人……” 那个声音说。 牧远的手微微握紧。 是城主。 “你终于……来了……” 城主的聲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了很重的伤,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牧远站在废墟前,听着那个声音从石头里传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听我说……时间不多……” “校长……他……” 石头里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喘了一口气。 “他偷袭了我……他才是……幕后的人……” 牧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校长? “他一直在监视你……我只能用这个方式……联系你……” “他在主城……布下了空间陷阱……我拼尽全力……才把你那两个朋友……送出去……” 沈听和林小雀。 他们还活着。 牧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们在安全的地方……但校长的人……在追……” “我撑不了多久……你来……城主府……顶楼……” “我把……真相……都告诉你……” 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来……救我……” 然后石头暗了下去。 牧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看着那些消失的光纹。 校长。 那个他一直怀疑的人。 那个用空间魔法撑起整个主城防护罩的人。 那个开学典礼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的人。 是他。 他偷袭了城主。他布下了空间陷阱。他制造了这一切。 牧远抬起头,看向城主府的方向。那座高大的建筑安静地立在那里,和周围那些废墟、那些尸体、那些空荡荡的街道相比,它完整得刺眼。 顶楼。 城主在那里。被困住了。等着他去救。 他应该去吗? 如果这是陷阱呢? 如果城主才是那个…… 他想起逐日节晚宴上,城主靠近他耳边,说出那个名字的样子。 克洛诺斯。 他知道这个名字。他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校长才是好人,如果城主才是……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听和林小雀还活着。城主说把他们送出去了。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只有城主知道他们在哪里…… 他得去。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去。 牧远转身,向城外走去。 --- 主城外,一片荒野。 牧远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发动了时间魔法。 这一次不是减缓,不是停止,也不是加速。是另一种——他把自己的时间“刻”在了这里。 一个存档。 如果他在城主府里遇到危险,如果这是陷阱,如果他死了——他可以把自己的时间倒流回这一刻,回到这棵树底下。 这是他最近才琢磨出来的能力。还没用过。不知道能撑多久,不知道能倒流多远。 但至少,是个退路。 他站了一会儿,确认那个“存档”已经固定下来,然后转身,向主城走去。 城门还是那扇城门。空空的,张着嘴。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空空的,躺着尸体。 他穿过那些街道,走过那些歪倒的招牌,走过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城主府越来越近。 那扇大门开着。 他走进去。 院子里也躺着人。穿着城卫军的制服,穿着侍者的衣服,穿着不知道什么身份的衣服。横七竖八,一动不动。 他绕过他们,走进主厅。 逐日节晚宴的那个主厅。那些水晶灯还挂着,但碎了,碎玻璃落了一地。那些巨大的油画还在,但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裂开一道道口子。那些深红色的地毯还在,但上面全是脚印,全是血。 他穿过主厅,找到楼梯。 向上。 一楼。二楼。三楼。 每一层都空着。每一层都有尸体。每一层都安静得可怕。 他继续向上。 顶楼。 一扇门挡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推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 牧远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