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拒诏,朱棣求我出山》 第一章 唯一的王 终南山,秋意已深。 寒风贯穿松林,卷起枯黄的松针,刺得人骨头发凉。 朱尚炳盘坐在观星台的青石上,道袍的袖口被山风鼓荡。 他闭目盘坐,呼吸悠长,试图与天地相融。 可他的心,乱如沸粥。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十几年了。 从一个三十五岁被裁掉的社畜,变成了大明秦王朱樉的嫡子,朱尚炳。 他没觉得这是什么泼天富贵。 恰恰相反,他只觉得脖颈上,时刻悬着一柄无形的利刃。 那个便宜老爹秦王朱樉,史书上写着骄纵暴虐,死得不明不白。 而他自己,秦王世子朱尚炳,下场更惨,二十几岁就没了,连个死因都透着诡异。 至于龙椅上那个堂弟,建文帝朱允炆,更是个杀伐果断的狠角色,削藩削得六亲不认。 所以,朱尚炳不争不抢。 他只想活。 老爹死后,他立刻借口为父祈福,躲进终南山,成了全真教一个毫不起眼的记名弟子。 不求羽化登仙,只求长命百岁。 可躲,终究是躲不掉的。 一阵细碎又急促的马蹄声,破开了山林的死寂,由远及近。 甲胄摩擦的金属撞击声,冰冷,刺耳。 朱尚炳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惊奇,只有一种预言成真的疲惫。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本就不存在的尘土,望向山门。 一行人马闯入视野。 为首的,是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下巴抬得很高,眼神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 他身后,是数十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在日光下闪动着噬人的寒光。 那官员翻身下马,动作倒是干脆。 只是官靴刚一沾地,他便立刻皱眉,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嫌恶,仿佛脚下不是山间净土,而是什么污秽之物。 他径直走到朱尚炳面前,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上轻蔑地一扫。 “微臣,翰林学士,黄子澄,奉天子诏,特来请秦王回京。” 每一个字,都带着京官特有的审视与优越。 “秦王殿下在这山野之间,真是好生清闲。” 朱尚炳微微躬身,行了个道家的稽首礼,声音听不出喜怒。 “黄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了。” “贫道早已不是秦王,山中一闲人而已。” 黄子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明黄圣旨,在手中掂了掂,却不急着展开。 “闲人?” 黄子澄的嗤笑声又短又促。 “殿下的意思是,要让天下人看我朱家子孙的笑话?说我朱氏皇族,只配躲在山里装神弄鬼,连祖宗的江山社稷都不要了?” 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扎向朱尚炳的要害。 朱尚炳的眼皮狠狠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他知道黄子澄是朱允炆的心腹,是削藩的急先锋,却没料到,对方的羞辱竟如此赤裸,如此不留情面。 “陛下削藩,为的是大明江山永固!诸位藩王无不体谅圣心,或移藩,或献出兵权,唯独殿下!” 黄子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呵斥。 “你躲在这深山老林,不问世事,不敬君父,不忠社稷!” “陛下念在血脉之情,才命我来劝你回京,莫要执迷不悟,自误前程!” 他“唰”地一下展开圣旨,将那些斥责朱尚炳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罪名,一条条高声念了出来。 字字如刀,句句如鞭。 周围的锦衣卫个个面无表情,但那一道道目光,却化作了实质的芒刺,扎得他血肉生疼。 他可以不要秦王的身份,可以不要荣华富贵。 但他无法忍受,这种被人死死按在地上,用脚碾压尊严的侮辱。 前世被公司开除,那个hr也是这副嘴脸。 说着“你的能力已经跟不上公司发展”的狗屁话,把他十几年的心血贬得一文不值。 两世为人,两种身份,此刻,他感受到了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屈辱。 朱尚炳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黄大人。” 他的声音嘶哑。 “我只是想活下去,这……也有错吗?” 黄子澄收起圣旨,用看一条可怜虫的眼神俯视着他。 “活下去?” “生在皇家,就是你的原罪!殿下想活,就该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尽忠,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当个臭道士!” 他猛地上前一步,嘴巴凑到朱尚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阴冷地说道: “殿下,别挣扎了。你父亲秦王当年何等骄横,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啧啧。” “你以为,你躲得掉吗?”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击溃了朱尚-炳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能忍对自己的羞辱,却忍不了对亡父的诋毁!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瞬间发黑。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破皮肉的痛感,带来了一丝疯狂的清醒。 就是现在。 就在这屈辱与愤怒交织的顶点。 一个冰冷、没有丝毫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达到临界值,符合系统激活条件。】 【一人之下系统正在绑定……】 朱尚炳猛地一震。 【绑定成功!】 【正在为宿主发放新手大礼包……】 【恭喜宿主,获得八奇技之一·风后奇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尽玄奥的知识洪流,冲垮了他脑海中的一切! 方位、时间、干支、八卦、五行……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被瞬间拆解,然后重组成无数繁复而精准的符文与线条。 他脚下的青石,不再是石头。 是坤卦。 他头顶的天空,不再是苍穹。 是乾卦。 风是巽,山是艮,水是坎,火是离…… 以他为原点,整座终南山,化作了一个笼罩天地的巨大奇门法局。 而他,就是这个局中,唯一的王。 在这里,他可以拨乱时间。 在这里,他可以颠倒方位。 在这里,他就是神。 黄子澄还在喋喋不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朱尚炳的脸上。 “言尽于此,殿下是自己走,还是让锦衣卫的弟兄们‘请’你走?” 他脸上的得意,愈发浓烈。 可他没有发现,眼前这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道士,已经抬起了头。 朱尚炳的眼神,变了。 疲惫、隐忍、屈辱……所有属于弱者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他看着黄子澄,就像在看一只……闯入神之领域,却懵懂无知的蝼蚁。 风,骤然停歇。 松涛声,瞬间消失。 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 黄子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先天领周天。” “盖周天之变。” “化吾为王。” 第二章 一人 黄子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眼中的得意与轻蔑,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寸寸龟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动物本能的惊疑与不安。 风停了。 不是风力减弱,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 上一瞬还在呼啸的松涛,此刻死寂一片。 飘在半空的松针,违反了世间常理,就那么静止悬浮在那里,仿佛时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装神弄鬼!” 黄子澄毕竟是久经宦海之人,心性远超常人。短暂的失神后,他厉声呵斥,试图用声音打破这诡异的寂静,为自己壮胆。 可他一开口,就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 他的声音,没有传出去。 他能感觉到喉结的震动,能感觉到胸腔的共鸣,但天地间,依旧是死一般的安静。 声音,被“吃”掉了。 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此刻却握着刀柄,手心冒汗,眼神惊恐地四下扫视,仿佛有看不见的鬼魅在侧。 而这一切诡异的源头,正是他们面前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作懦夫的年轻道士。 朱尚炳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周天星辰。 他看着黄子澄,就像看着沙盘上的一枚棋子。 “黄大人,”朱尚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仿佛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烙印在神魂之上,“你说,陛下念及血脉亲情,劝我回京?” 黄子澄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可这一步,他却踏空了。 不,不是踏空。 他脚下的青石板还在,但他与朱尚炳之间的距离,却在这一步之间,被无限拉远。 他眼中的朱尚炳,身影没有变小,依旧是那个距离,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仿佛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咫尺,便是天涯。 “这是……什么妖法!”黄子澄彻底慌了,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妖法?”朱尚炳轻轻一笑,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在黄子澄和所有锦衣卫的眼中,朱尚炳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晃,便鬼魅般出现在了黄子澄的面前,几乎与他鼻尖相抵。 一股凉意,从黄子澄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拔腿就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想拔刀,可他身后那些精锐的锦衣卫,此刻一个个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却如同泥塑木雕,动作慢得像是画卷上的慢镜头。 时间。 在他们的世界里,时间被拨慢了。 “黄大人,你刚刚说,我朱家子孙,只会装神弄鬼,避世偷生?” 朱尚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黄子澄的心口。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黄子澄的眉心。 黄子澄想躲,却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手指越来越近。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指尖触及眉心的瞬间,黄子澄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他不再身处终南山,而是回到了京城的翰林院。同僚们对他毕恭毕敬,赞颂他为国削藩的功绩。他志得意满,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然后,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秦王朱樉的葬礼,他站在人群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又看到了自己向建文帝朱允炆进言,力主削藩,言语间,将那些叔伯辈的藩王贬得一文不值,视作国家的蛀虫。 他看到自己奉旨前往一个个藩王府,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亲王,在他面前或卑微,或愤怒,或绝望。而他,享受着这种践踏皇族尊严的快感。 这些,都是他内心最深处的记忆,最得意的瞬间。 可紧接着,画面再变。 他被关进了天牢,阴暗潮湿。曾经的同僚对他避之不及。他听到了城外燕王朱棣大军的喊杀声。 最终,他被押赴刑场,罪名是“奸臣”。 台下,是无数百姓鄙夷的目光。他看到了朱棣冷漠的脸,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个终南山上的年轻道士,正平静地看着他。 “不!不——!” 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黄子澄猛地惊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溺水之人刚被捞上岸。 他看向朱尚炳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丝毫傲慢,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是妖法。 那是直接窥探人心,玩弄神魂的手段! 这是神仙才有的能力! “黄大人,你走错路了。” 朱尚炳收回手指,声音恢复了平淡。 他转身,望向那卷掉落在地上的明黄色圣旨。 他轻轻一挥袖袍。 那卷圣旨无风自动,飘然而起,在半空中“轰”的一声,化作一团火焰,顷刻间烧成灰烬。 “回去告诉朱允炆。” 朱尚炳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恢复正常的山林。风,重新开始吹拂。松涛,再次响起。那些锦衣卫也恢复了行动能力,却一个个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秦王之位,我不要。但这终南山,是我的道场。”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让他管好自己的天下,别来惹我这山中闲人。” 说完,他不再看瘫在地上的黄子澄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回观星台,盘膝坐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那化为灰烬的圣旨,和黄子澄失魂落魄的模样,无不在告诉所有人,就在刚才,就在这里,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展露了神迹。 一名锦衣卫鼓起勇气,上前扶起黄子澄。 “大……大人,我们……” “走!快走!” 黄子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坐骑,甚至顾不上官袍下摆沾满的泥土。 他翻身上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头也不回地向山下狂奔而去。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这个地方,有鬼神! 那个朱尚炳,根本不是人! 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狼狈如丧家之犬。 观星台上,朱尚炳缓缓睁开眼,摊开自己的手掌。 在他的掌心,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奇门局在缓缓旋转。 “苟?” 他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是苟不下去了。” 想当个闲人,可这世道,却偏偏要逼他做这天地间,唯一的“一人”。 他的目光,越过终南山的层峦叠嶂,望向了遥远的金陵城方向。 眼神中,再无半分疲惫与隐忍。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足以倾覆天地的锋芒。 第三章 异人! 山风猎猎,吹动朱尚炳宽大的道袍,观星台上,只余他一人。 黄子澄一行人留下的狼藉痕迹,很快便被风与落叶掩盖,仿佛从未有人踏足此地。 但朱尚炳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那卷在风中化为灰烬的圣旨,是他递给金陵城那位堂弟皇帝的战书。 从此以后,再无退路。 “苟?” 朱尚炳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他本以为自己看透了历史,看透了命运,所以选择了一条最聪明的路——避。 可他忘了,当猎人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时,绵羊无论如何躲藏,都改变不了被宰割的命运。 想活,就不能当羊。 得当那个,能掀翻牌桌的人。 胸中那股被压抑了十几年的郁气,随着风后奇门的激活,随着对黄子澄的雷霆一击,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通透。 他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只想在历史夹缝中求生的可怜虫。 他是这方奇门局内,唯一的神。 朱允炆要削藩,这是阳谋,大势所趋。 以他秦王一脉如今的势单力薄,正面抗衡,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他知道一个更大的“势”。 一个潜藏在北平府,即将席卷整个大明江山的滔天巨浪。 他的四叔,燕王朱棣。 与其坐等金陵的屠刀落下,不如主动入局,将自己这份最重的筹码,押在最终的赢家身上。 朱尚炳站起身,目光穿透云海,望向了北方的天际。 “也罢。” “既然当不了闲人,那便去做个棋手,看看这天下棋局,究竟是谁主沉浮。” 他一步踏出,身影在原地缓缓变淡,如同水墨散入宣纸,消失无踪。 …… 半月后,北平。 这座未来的帝国心脏,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外松内紧”的诡异氛围中。 城门口的守卫盘查依旧,街上的商贩百姓往来如常。 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 寻常百姓或许察觉不到,但对于某些嗅觉敏锐的人来说,这平静的北平城,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一个身穿朴素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的年轻道士,牵着一匹瘦马,缓缓走入城中。 他正是孤身一人,从终南山远道而来的朱尚炳。 进入风后奇门的领域后,缩地成寸不过是等闲手段,千里之遥,亦非难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来到了燕王府门前。 高大的石狮,朱红的府门,无不彰显着这座王府主人的尊贵与威严。 门口的护卫甲胄精良,眼神锐利如鹰,远非寻常藩王可比。 “站住!王府重地,来者何人?” 朱尚批稽首一礼,声音平淡。 “终南山野道人,求见燕王殿下。” 护卫眉头一皱,见他气质不凡,倒也不敢过于怠慢,只是冷硬地回道:“王爷军务繁忙,不见外客,道长请回吧。” 朱尚炳微微一笑,并不争辩。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玉佩,递了过去。 “将此物交予燕王,他自会见我。” 那是一枚代表着秦王一脉身份的龙纹玉佩,是当年朱元璋亲赐给秦王朱樉的。 护卫接过玉佩,看到上面的纹饰,脸色剧变。 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入府通报。 片刻之后,王府侧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走出,恭敬地将朱尚炳迎了进去。 穿过重重庭院,朱尚炳被带到了一间书房外。 管家低声道:“殿下就在里面,道长请。” 朱尚炳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一股浓烈的煞气与威严扑面而来。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站在一副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身穿常服,未着王袍,但那股久经沙场、睥睨天下的气势,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压迫感。 正是大明燕王,朱棣。 听到脚步声,朱棣缓缓转身,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锐利地落在朱尚炳身上。 “你是……尚炳?”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他认得这个侄子,秦王朱樉的嫡子。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还有些孱弱的少年,如今竟成了一个飘逸出尘的道士。 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会突然出现在北平。 “侄儿朱尚炳,拜见四叔。” 朱尚炳再次行礼,不卑不亢。 “免礼。”朱棣的目光依旧审视,“你父王故去后,我听说你入山修道,不问世事。今日为何突然来我这北平?” 他的话问得很直接。 金陵那位皇帝正在磨刀霍霍,你这个秦王世子不在封地待着,跑到我这个最大的“藩”这里来,意欲何为? 朱尚炳直起身,迎着朱棣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因为侄儿知道,这天下,很快就要乱了。” “而侄儿不想死,所以来寻一条活路。” 朱棣的瞳孔微微一缩,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放肆!”他沉声喝道,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是你能说的?” 寻常人在此等威压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朱尚炳却依旧站得笔直,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那股威压只是拂面的清风。 “四叔,你我叔侄,有些话,便不必藏着掖着了。” 他轻轻一笑,继续说道:“黄子澄前些时日,去了终南山,带着圣旨,要‘请’我回京。” 朱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结果呢?” “圣旨被我烧了,人,被我打发回去了。”朱尚炳说得云淡风轻。 朱棣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死死地盯着朱尚炳,仿佛要将他看穿。 烧毁圣旨,这是公然谋反! 这个他印象中一直避世求活的侄子,怎么敢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 “你疯了?”半晌,朱棣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疯的不是我,是金陵城里的那位。”朱尚炳摇了摇头,“他要我们这些叔伯兄弟死,我们总不能洗干净脖子等着。” “所以,侄儿今日来,是为四叔送一份大礼。” “一份,能让四叔坐上那至尊之位的大礼!”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棣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朱尚炳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敢如此试探本王!” 朱棣的眼中,杀机毕露。 朱尚炳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四叔,稍安勿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书房的景象,变了。 朱棣骇然发现,自己抓着朱尚炳肩膀的手,明明没有松开,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在无限拉远。 眼前的侄子,身影飘忽,仿佛立于另一方时空。 而他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地板,而是化作了一片由无数符文构成的玄奥阵图。 整个燕王府,似乎都被这片阵图笼罩。 在这里,朱尚炳就是主宰。 “这……这是……”朱棣戎马一生,心志坚如钢铁,此刻也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栗。 这不是武功,这是仙术! “侄儿说过,是来送礼的。” 朱尚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宏大而缥缈。 “贫道此来,送四叔一场泼天富贵。” “龙潜于燕,其兴在北。天命所归,势不可挡。” “然,靖难之路,非坦途也。四叔当以铁血铸就新朝,莫要被妇人之仁所束缚。” 字字句句,都如同天宪,狠狠砸在朱棣的心头。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身穿黑衣,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电的僧人,悄然走了进来。 他一踏入书房,便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这满室的玄奥符文,看着立于阵图中央,宛如神祇的朱尚炳,眼中先是闪过极致的震惊,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探究与凝重。 最诡异的是,他似乎并没有受到这奇门局的太大影响,行动虽有滞涩,却依旧自如。 朱尚炳的目光,也瞬间落在了这个黑衣僧人的身上。 在他的感知中,这个僧人,像是一颗顽石,投入了他所掌控的平顺湖面,虽然无法撼动整个湖泊,却在他完美的奇门局中,撑开了一片属于自己的、不受影响的“领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却仿佛有无数的电光在碰撞。 是试探,是审视,是惊讶,更有一种……遇到同类的惊奇。 朱棣也看到了来人,脱口而出:“道衍!” 来人,正是他的第一谋士,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姚广孝! 姚广孝没有理会朱棣,只是死死盯着朱尚-炳,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沙哑。 “阁下这手翻天覆地的手段,不知是何门何派的‘道’?” 朱尚炳心中巨震。 此人,竟能看穿自己的“术”! 就在这一刻,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再次响起。 【目标锁定:姚广孝。】 【身份判定:疑似……先天之炁携带者?】 朱尚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妖僧,一个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个和尚…… 也是“异人”! 第四章 同类相斥,妖僧试探 书房里面的空气很粘稠,就像浆糊一样的那种感觉。 姚广孝的手指很枯瘦,他那根枯瘦的手指,就悬在朱尚炳身前不远的地方,大概三寸左右吧。 没有声音,他们两个人中间,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看不怎么清楚。不是风,也不是光,是一种不好的,很冷的能量,想要进到朱尚炳弄的那个东西里面去。 朱尚炳眉毛动了动。 这个和尚,有点本事。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哪怕是很厉害的武功高手,在这个距离也只能被朱尚炳的东西控制住。但这老和尚手指头上的那点东西,虽然又浑又弱,却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把方向的变化给钉住了。 “有点意思。” 朱尚炳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好玩的样子,心里想了一下。 他脚下的那个位置就动了起来。 姚广孝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感觉自己的那根手指好像戳进了一个很深的洞里面,里面像漩涡一样,他原本聚起来的东西好像要散掉了。姚广孝马上就把手收了回来,他穿的那件宽大的黑色的和尚衣服,被反震的力气吹得哗啦哗啦响。 “收。” 朱尚炳轻轻说了一个字。 房间里那些奇怪的符号就都不见了,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时间空间都乱掉的感觉也一下子没了。地板又变成了硬的金砖,朱棣抓着朱尚炳肩膀的手,又感觉到了真实的感觉了。 朱棣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关节都白了。 他看了看一点都不紧张的侄子,又看了看脸色很严肃的姚广孝,眼睛里的惊讶怎么也藏不住。刚才那个时候,他这个带过很多兵的燕王,竟然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一样,插不上手。 “道衍?”朱棣松开了手,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姚广孝没有马上回答他。他两只手合在一起,他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三角眼睛,现在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朱尚炳,像是要从这个年轻道士的身体里看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 “殿下,”姚广孝的声音很哑,很难听,“这个世子的本事,不是终南山那个全真教能教出来的。” 他往前走近了一步,那种阴冷的让人不舒服的感觉,直接对着朱尚炳过来了:“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奇怪的人。会看风水、会算阴阳的人不少,但是像世子这样,能把这一块地方的天地都抓在手里随便摆弄的,我从来没听过,也没见过。” “请问世子,你师父是谁?学的是什么道?” 朱尚炳整理了一下被朱棣抓皱的道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大师既然能看到那个东西,你身体里也有那种不属于普通人的东西,何必明知故问呢?” 姚广孝的眼睛一下子就缩小了。 “我们是一类人。”朱尚炳看着他,说话的语气有点随便,“既然是一类人,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行了,不用明说。” 一类人。 这三个字像个钩子一样,勾住了姚广孝,也勾住了朱棣。 朱棣虽然听不懂什么东西、什么局的,但他听懂了现在的情况。眼前这两个人,都有普通人没有的本事,而且这两个人,现在都在他的王府里。 “好了。” 朱棣突然开口说话,打断了两个人之间那种很紧张的互相试探。他走到桌子后面坐了下来,又变回了那种很有气势的藩王样子。 “尚炳既然来了,就是自己人。金陵那边容不下你,四叔这里可以容下你。” 朱棣拿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拨弄着上面的泡沫,说话的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只是北平现在也不太平,为了你的安全,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西跨院。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随便走动,免得被朝廷的人盯上。” 说是保护他,其实就是把他关起来。 朱尚炳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朱棣这种厉害的人,不可能因为他露了一手就完全相信他的。 “侄儿听四叔的安排。”朱尚炳做了个道士的动作,很痛快地答应了。 “管家,带世子去西跨院休息。” 等朱尚炳的人走出门口看不见了,朱棣手里的茶碗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茶水都洒了一桌。 “道衍,你怎么看?” 姚广孝这时候已经又变成了那种很平静的高僧样子,只是他手里转着佛珠的手指,比平时转得快了一些。 “很深,看不透。” 姚广孝说了四个字,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这个人如果能为殿下所用,比十万个精兵还有用。但他如果有别的想法……” “如果有别的想法怎么样?” “我就算拼了我这身本事,也要拉着他一起死。”姚广孝眼睛里露出一点凶狠的样子,“这种人,不能留给建文帝。” 朱棣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 “先看着吧。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他,那他就是我手里最厉害的刀。” 西跨院。 这个地方原来是燕王府用来招待重要客人的院子,环境很安静,有假山也有流水这些东西。只是现在,院门口多了两队穿着盔甲拿着武器的王府卫兵,一天到晚都有人守着,连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要检查。 朱尚炳对这些一点都不在意。 他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闭上眼睛休息。 对于有那种厉害本事的人来说,墙和守卫,都不是阻碍。只要他想,整个北平城都在他能看到的范围里。 “乱金柝,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一下子,外面知了的叫声就没了,风也停了。 朱尚炳的感觉就像长了触角一样,到处伸,穿过院墙,穿过街道,把整个北平城都盖住了。 在他的脑子里,这座城市不再是砖瓦房和石头堆起来的,而是一个由很多线和很多光点组成的东西。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人。光点亮不亮,代表这个人的生命力强不强。光点的颜色,代表他们的心情和想法。 他看到了燕王府地下的密室。工匠们都光着上身,在昏暗的火光下打造兵器。为了不让别人听到打铁的声音,地面上养了几百只鹅和鸭子,一直在叫。 第五章 风后观气,笼中之眼 “四叔果然早就开始准备了。”朱尚炳心里偷偷笑了。 他的视线继续往外面延伸。 在北平城的各个地方,比如酒楼里、茶馆里,甚至街边乞丐待的地方,都有几百个发着暗红色光的点。这些人的眼睛,总是好像在看着燕王府的方向。 是锦衣卫的人。 这些人的网铺得太密了,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朱棣现在就像在一个瓮里的鳖一样,只要金陵那边下命令,他就死定了。 突然,朱尚炳的感觉在城东的一个院子那里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股奇怪的气息。不像姚广孝那样阴冷,也没有那么强,但确实有那种很弱的波动。 “看来这世上,除了我和那个老和尚,还有别的奇怪的人。” 朱尚炳正想仔细看看,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走路的声音。 他把自己的感觉收了回来,世界又变得吵吵闹闹的了。 门被推开了,姚广孝提着一壶酒,走了进来。这个和尚也不客气,直接走到石头桌子旁边坐了下来,给朱尚炳倒了一杯酒。 “世子好悠闲。”姚广孝笑得像只老狐狸一样。 “大师不在四叔身边帮忙想办法,怎么有空来找我这个没事做的人喝酒?”朱尚炳拿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子旁边闻了闻。 “做事情要看人,能不能成要看天。”姚广孝指了指天上,“我最近晚上看天上的星星,紫微星不亮,代表皇帝的星星也晃来晃去的,只是这北方,好像有一层看不透的云。” 他在试探朱尚炳。 朱尚炳笑了,用手指蘸了点酒,在石头桌子上画了一个圈。 “大师,这天下的形势,就像这杯子里的酒。有的人想一口喝掉,有的人想慢慢喝。建文帝想削藩,这是大形势,但他太急了,急得都要把杯子捏碎了。” “哦?”姚广孝眼睛动了动,“那依世子看,燕王应该怎么做?” “借势。” 朱尚炳用手指在那个酒圈中间点了一下:“水可以让船浮起来,也可以把船弄翻。建文帝削藩太狠了,那些王爷们都很伤心,这就是势。四叔要做的,不是硬扛,而是顺着这股劲,把这杯酒泼回去。” “说起来容易。”姚广孝摇了摇头,“现在北平城里外面都有麻烦,宋忠的大军就在怀来盯着,城里到处都是锦衣卫。这个势,不好借。” “难吗?”朱尚炳拿着酒杯玩着,眼睛很深,“有时候,眼睛看到的走不通的路,不一定是真的走不通。只要换个方向,死路也能变成生路。” 姚广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世子这双眼睛,好像能看到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 “彼此彼此。” 两个人互相笑了笑,各自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 就在这个时候,院外的卫兵突然乱了起来。然后,一个又尖又细还很傲慢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了进来。 “奉旨巡查!听说燕王府藏了朝廷要抓的犯人,我特地来搜查!都给我让开!” 姚广孝脸色沉了下来:“是宋忠。” 朱尚炳却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 “来得正好。大师,想不想看看,我是怎么把死路变成生路的?” 宋忠长着一张很凶的官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一双倒三角眼睛里透着精明和凶狠。他身后跟着几十个锦衣卫,每个人都把手放在刀上,很凶地堵在西跨院门口。 燕王府的卫兵虽然把刀拔了出来对着他们,但明显有点害怕。毕竟宋忠手里拿着朝廷的令牌,代表的是皇帝。 “让开!要是耽误了我抓犯人,你们担待得起吗?”宋忠大声喊着,唾沫都飞了出来。 “宋大人的官威真大啊。” 一个清楚的声音响了起来。 卫兵们松了一口气,往两边让开,露出了站在院子里的一个和尚和一个道士。 宋忠的目光先在姚广孝身上扫了一下,皱了皱眉头,然后落在了朱尚炳身上。他没见过这个秦王世子,但他得到的消息说,燕王府最近来了个奇怪的道士。 “你就是那个从终南山来的妖道?”宋忠冷笑了一声,大踏步走进了院子,“有人举报你,说你是朝廷要通缉的犯人,跟我走一趟吧!” 这明显就是找茬。只要把人带回诏狱,是不是犯人,还不是他宋忠说了算。 姚广孝刚想说话,就被朱尚炳抬手拦住了。 朱尚炳往前走了两步,和宋忠之间只有五步的距离。他脸上带着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微笑,但眼睛里却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 “我是朱尚炳,是秦王的亲生儿子。宋大人说的通缉犯,难道是在说我吗?” 宋忠愣了一下。秦王世子?这个身份可不能随便动。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哼了一声说:“秦王世子不在自己的封地享福,跑到北平来做什么?我看你行踪很可疑,肯定有不好的想法!来人,先把他带回去审问!” 几个锦衣卫就要上前去抓朱尚炳。 “等一下。” 朱尚炳说出来的话声音不算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能穿透东西一样,让人听得很清楚。 他看着宋忠,眼睛里,那种奇怪的局悄悄打开了。 在他的眼里,宋忠整个人变得透明了。骨头、经络、血和肉,还有他身上藏着的所有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宋忠,身体里没有那种特殊的东西,就是个普通的会武功的人。 但是…… 朱尚炳的目光往上移,停在了宋忠头上梳得很整齐的发髻上。 在那里,有一股很弱的墨水的波动。那是刚写好没多久的秘密信件,被卷成很细的一卷,藏在发簪的空心里面。 心思真细。 “宋大人,抓人要讲证据。”朱尚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么大张旗鼓地闯进王府里,如果抓错了人,恐怕不好向皇帝交代吧?” “我做事,不需要向你交代!”宋忠把手放在刀柄上,身上带着杀气。 “是吗?”朱尚炳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得很远,一下子就到了宋忠面前。 宋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拔刀。 第六章 髻中藏奸,一眼看穿 “宋大人,你头上的簪子歪了。”朱尚炳轻声说道,手好像很随便地在宋忠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一拍,一股暗劲传到了宋忠的身体里。 宋忠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拔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 “我是个出家人,不懂朝廷的规矩。但我会算命。”朱尚炳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算出宋大人的印堂发黑,最近可能会有危险,会流血。尤其是你发髻里藏着的那个东西,可能会让你死。” 宋忠的眼睛一下子就缩得像针一样小。 他怎么会知道?! 那封秘密信件是皇帝刚刚派专人送来的绝密命令,除了他和皇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为了安全,特意藏在特制的空心发簪里,这个道士难道能看穿东西吗? 冷汗一下子就把宋忠的后背湿透了。 他看着离自己很近的朱尚炳,那双平静的眼睛就像两个很深的洞,能把所有的秘密都吸进去。 他很害怕。 一种面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的原始的害怕,盖过了他的官威。 “你……你胡说什么!”宋忠虽然很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左脚绊倒。 “是不是胡说,宋大人自己心里清楚。”朱尚炳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又变成了那种很悠闲的样子,“我今天有点累了,就不送宋大人了。对了,回去的路上慢点走,小心东西掉了。” 宋忠脸色惨白,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发髻,好像那里面藏着他的性命一样。 “走!我们走!” 他再也不敢多待一秒钟,带着手下的人慌慌张张地跑出了院子,比来的时候还要快。 直到宋忠彻底走没影了,姚广孝才眯起眼睛,看向朱尚炳。 “世子,刚才那个是……” “没什么。”朱尚炳转身往屋里走,声音传了过来,“去告诉四叔,准备打仗吧。宋忠头发里藏着建文帝的秘密命令,要调张昺、谢贵的兵马,三天后包围燕王府,把我们都抓住。” 书房里,静得可怕。 朱棣盯着面前的地图,脸色阴沉得好像要下雨一样。 “三天。”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本来以为还能再拖一个月左右,哪怕半个月也行。只要等到冬天,北平天气很冷,朝廷的大军不好行动,那时候起兵才是最好的时候。 但现在,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消息准确吗?”朱棣突然抬起头,看向坐在旁边喝茶的朱尚炳。 “信不信由你。”朱尚炳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宋忠现在应该已经在调兵了。四叔如果还想等,那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回终南山,免得被溅一身血。” “你敢!”朱棣眼睛里露出凶狠的光。 “殿下。”姚广孝这时候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世子说的话,宁可相信是真的。宋忠这个人很阴险,今天突然闯进来,本来就是为了试探我们的情况。现在被世子吓跑了,他肯定会加快动作。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朱棣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再也没有犹豫,只剩下拼一把的决心。 “好!”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把桌上的笔架都震得晃动起来。 “既然那个侄子不给我活路,那我就反了他娘的!” “道衍!传我的命令,把那些鹅和鸭子都杀了!把兵器盔甲分下去,今天晚上十二点,我要看到八百个死士都穿好盔甲拿好武器!” “是!”姚广孝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想打仗的兴奋。 “尚炳。”朱棣转头看向朱尚炳,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不能拒绝的威严,“既然已经加入了,就是一起生一起死。这几天,你就跟在道衍身边,帮他一下。” 这是要把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还要让姚广孝盯着他。 朱尚炳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四叔放心,我这个人最珍惜自己的命。既然上了船,自然会帮忙划船。” 安排完打仗的事情,天已经快黑了。 傍晚的太阳红红的,像血一样,把北平城的城墙都染成了红色。 朱尚炳走出书房,正准备回西跨院,却被姚广孝拦住了。 “世子。” 姚广孝换了一身很利落的黑色短衣服,手里拿着一根看起来很普通的棍子。 “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还有点时间。城外十里的野狐岭,风景还可以。世子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看看月亮?” 看月亮? 都这个时候了? 朱尚炳看着姚广孝那双闪着奇怪光的眼睛,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老和尚,是想在起兵之前,彻底搞清楚自己的底细。 如果不露出点真本事,合作起来终究会有隔阂。在战场上,身后的盟友如果不知道底细,比敌人还可怕。 “好啊。”朱尚炳很痛快地答应了,“正好,我也想看看,大师的那点东西,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 野狐岭,树很多草也很密。 秋天的风很大,把地上的枯叶都吹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相隔十丈远。 没有多余的话。 姚广孝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戳,一股黑色的气,顺着地面慢慢爬出来,像很多条偷偷爬的毒蛇一样,悄悄地向朱尚炳围过去。 那是不好的阴煞之气。 这个和尚学的,果然不是正经的佛法,而是披着佛法外衣的阴阳术。 “得罪了。” 姚广孝低喝一声,身体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他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反而像一只黑色的大鸟,一下子就跨过了十丈的距离。手里的棍子带着黑气,朝着朱尚炳的头砸了下来! 这一棍,没有声音。 因为所有的声音和空气流动,都被那股阴煞之气吸走了。 朱尚炳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棍子,眼睛里亮起了一点蓝光。 “乱金柝。” 时间,在这个时候变得很慢很粘稠。 姚广孝那很快的一棍,在朱尚炳眼里,慢得就像在水里挥舞一样。 他甚至能看清棍子上的木纹,能看清姚广孝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讶。 朱尚炳没有躲。 他只是轻轻抬起脚,往左前方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了巽位。 起风了。 原本很安静的树林里,突然刮起了一阵奇怪的风。这风不是乱吹的,而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好托住了姚广孝的棍子尖。 第七章 逼上梁山,林中邀约 “砰!” 一声闷响。 姚广孝感觉自己这一棍好像砸在了棉花上,力气都被卸光了。然后,一股很大的反震力顺着棍子传了过来,震得他的手都麻了。 他借着这股力气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了三丈之外。 “好厉害的风后奇门。”姚广孝眼睛里的战斗欲望更强烈了,“站着不动像山一样稳,动起来像打雷一样厉害。世子这一手,已经不是普通的武功了。” “大师也很厉害。”朱尚炳背着手站着,脚下的落叶自己排成了一个八卦的样子,“能把阴煞之气练到收放自如的程度,天下没几个人能做到。” “再来!” 姚广孝不再保留实力。 他双手结成手印,嘴里念着奇怪的话。周围的树影好像活了一样,变成一道道黑色的链子,从四面八方朝着朱尚炳缠过去。 这是影缚术。 利用影子和煞气,把对手的行动范围困住。 朱尚炳摇了摇头。 “在我的局里,我就是方向,我就是吉凶。” 他没有用那种让时间停下来的手段,那太欺负人了。他要用真正的奇门术,让这个老和尚心服口服。 “离字,萤火流光。” 朱尚炳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几点微弱的火光突然出现了。看起来不显眼,但碰到那些黑色的链子的时候,就像热油滴在雪上一样。 滋啦——! 黑影一下子就消失了。 火光炸开,变成很多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把昏暗的树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姚广孝只觉得眼前一花,所有的影子都不见了。他最擅长的躲起来的本事,在这个时候完全没用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朱尚炳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如果这是一把刀,姚广孝已经死了。 冷汗,从姚广孝的额头流了下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张很年轻的脸。 “大师,我赢了。”朱尚炳收回手,周围奇怪的现象一下子就消失了。风停了,火也灭了,树林又恢复了平静。 姚广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棍子扔在了地上。 “我输了。” 他输得口服心服。这不是招式上的差距,而是境界上的差距。在对方的局里,他的所有手段都像小孩子的把戏一样。 “不算输。”朱尚炳淡淡地说,“大师擅长的是算计人和人心,是黑暗里的匕首。而我,只是靠了点天生的本事罢了。” 姚广孝苦笑了一下:“世子太谦虚了。有世子这样的本事,别说北平城,就是整个天下……” “天下太大了,一个人拿不下。”朱尚炳打断了他,“大师,我今天露出这本事,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想告诉你,靖难这条路不好走。建文帝身边,不一定没有厉害的人。” 姚广孝脸色一变:“世子的意思是?” “那天我用奇门局看北平的时候,除了大师,我还感觉到了几股奇怪的气息。虽然不如大师厉害,但胜在人多。”朱尚炳看着金陵的方向,眼睛很深,“这天下的奇怪的人,不只有我们两个。” 姚广孝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露出凶狠的样子。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这就对了。”朱尚炳笑了,伸出一只手,“大师,合作愉快?” 姚广孝看着这只手,这是一只足以改变天下的手。他伸出自己枯瘦的手,用力地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一个是来自后世的穿越者,有很厉害的八奇技;一个是历史上很有名的黑衣宰相,妖僧道衍。 这两个奇怪的人的联手,注定要把大明的江山,搅得乱七八糟。 “走吧。”朱尚炳松开手,转身向山下走去,“快到十二点了。今天晚上,是四叔出名的一战,我们这两个当配角的,可不能迟到。” 姚广孝捡起地上的棍子,跟在了后面。 看着朱尚炳看起来有点瘦弱的背影,姚广孝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也许,这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靖难之役,在这个年轻人的计划里,也只是刚刚落下的一颗棋子。 山风很大,好像已经带来了远处的战鼓声。 北平城的夜空下,杀人的气氛已经到了顶点。 “世子,”姚广孝突然开口说话,“如果有一天,殿下当上了皇帝,你会怎么做?” 朱尚炳没有停下脚步,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带着一点懒懒散散的感觉。 “那我就回我的终南山,继续当我的闲人。只要……没人再来惹我就行了。” 姚广孝笑了笑,没有说话。 闲人? 有这种本事的人,这辈子,注定当不了闲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而远处的北平城墙上,第一支信号箭,已经划破了天空。 咻——! 靖难,开始了。 北平城的秋天到得很早,风里面还有点冷。 比风还要冷的东西,就是燕王府的粮仓里面的那种声音。 粮仓里面是空着的。 “那个建文小子,这是想要把我给饿死了啊”,朱棣一脚就把面前的空米缸给踹倒了,缸碎掉的声音在空着的库房里面响着,听着特别的刺耳。他的胸口在那里一上一下的,那双像老鹰一样的眼睛里面都是红血丝。 没有粮食了。 这一招的狠毒程度,比十万个兵打过来还要厉害。张昺还有谢贵两个人把北平的九个城门都控制住了,外面的粮食是一粒都进不来的。八百个死士虽然还没有动,但是这几天为了准备打仗招的那些新兵,再加上原来就有的护卫,几千张嘴都在等着吃饭。 “抢”,朱棣从嘴巴里面挤出了这么一个字,手放在腰上的刀把子上,“与其在这里等着饿死,不如杀出城去!通州那个地方正好有一批要运到辽东去的公家的粮食,今天晚上就动手”! “不可以这么做”。 两个声音一下子就响起来了。 姚广孝的手里捻着佛珠,朱尚炳的手里拿着个还没红透的酸枣,他还挺喜欢吃酸的东西,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又一起看向朱棣。 “王爷现在还是大明朝的官”,姚广孝慢慢吞吞地说道,“要是直接去抢公家的粮食,那就是造反的人了。这个清君侧的旗子还没有举起来,名声先变坏了,以后还有谁敢来投奔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等着饿死吗”?朱棣很烦躁地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的,“和尚,你倒是快点想个办法出来”! 姚广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正在啃酸枣的朱尚炳。 第八章 鬼打墙,运粮队自投罗网 “世子既然一点都不着急,想来是有办法了”。 朱尚炳把枣核吐在手里面,随手一扔。枣核在空中飞了一下,正好掉到墙角的废纸篓里。“抢是可以去抢的,但不能是燕王去抢”,朱尚炳拍了拍自己的手,“得让他们自己把粮食送上门来,还得让他们以为是被什么鬼给抢了”。 朱棣皱起了眉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通州的那批粮食,押运粮食的官叫做马宣,是个路痴,全靠着向导带路”,朱尚炳站起身子,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面,手指头在通州到北平的官道上画了一个圈,“如果这条路,突然变了呢”? “变”? “什么艮字,生门闭上了,死门打开了”,朱尚炳的声音很轻,但是听着有点邪气,“我会去一趟城外。在我的办法里面,东南西北,都是我说了算的”。 …… 通州的那条官道上,晚上的天很黑。 有几十辆的大车在路上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车上装的都是麻袋。马宣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个火把,时不时就看一眼手里的司南。 “怎么还没有到啊”?马宣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这条路怎么感觉越走越窄了”? 旁边的向导也是一脸迷糊的样子:“大人,没有错啊,一直朝着北边走就是居庸关的方向,我们是要去辽东的,这条路……” 突然,就起雾了。 这个雾来得特别突然,不是慢慢飘过来的那种,一下子就变得白茫茫的了,跟泼了什么东西似的。 马宣拉住了马的缰绳,心里有点害怕:“都停下来!大家聚在一起,不要走散了”! 他低下头去看司南。 那个磁勺子正在不停地转着,就像个喝醉了酒的陀螺,根本停不下来。 “大人,你快看前面”!向导很害怕地指着前面。 雾气里面,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条宽宽的路,路的两边挂着红灯笼,看起来好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这个荒山野岭的地方,哪里来的灯笼啊”?马宣拔出了刀。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吹了过来。 风里面好像有人在说话,声音飘来飘去的听不清楚。 “走这边……这边是能活命的路……” 马宣感觉自己的脑子晕乎乎的,好像有个声音在拉着他的魂。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挥了挥手:“走!往有灯笼的那边走”! 车队慢慢吞吞地开进了那条大道。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棵歪脖子老树上,朱尚炳正盘腿坐着,手里比着一个奇怪的手势。 他的眼睛里面发着幽幽的蓝光,脚底下是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大大的奇门盘。 “什么乱金柝的法子,就是把方向给换了”。 “把那个坎的位置换到离的位置上,把走不通的路和能走的路连起来”。 在他的眼睛里面,这支车队并没有朝着北边去,而是掉了个头,直直地朝着燕王府在城外的一个秘密庄园开了过去。 那个地方,早就埋伏好了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抹着锅底灰的流寇。 领头的人正是燕王府的大将张玉。 看着那支像在梦游一样自己走进包围圈的车队,张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做梦。 “真他娘的神了……”张玉咽了口唾沫,“世子的这个手段,比诸葛亮还要厉害”。 “动手”! 一声命令下去,流寇们一下子就冲了上去。 马宣还在雾里面转来转去的,突然就听到喊杀的声音特别大,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麻袋套住了脑袋,然后被人一脚踹下了马。 打架的事情结束得很快。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打架的事情。押运粮食的士兵早就被那个奇怪的大雾吓破了胆子,一看到有土匪来抢东西,扔下手里的兵器就开始跑,只恨自己的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半个时辰之后。 朱尚炳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到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雾气散了,司南也恢复了正常,官道还是原来的那条官道,只是车队连人带粮食,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了。 “回去告诉四叔”,朱尚炳对着空气说道,他知道暗地里藏着姚广孝的人,“粮食够吃半个月了。剩下的事情,让那个老和尚去骗城里的粮商,别什么事情都指望我”。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地响着,好像是在回答他的话。 粮草运到王府里面放好了,燕王府里的人的心都稍微安定了一点。然而,朱棣的脸色却比以前更加的难看了。 书房里面,气氛压抑得就像打雷下雨之前的那种闷热的下午。 “啪”! 一份密函被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查!给本王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挖出来”!朱棣的大喊大叫的声音差点把屋顶给掀翻了,“连本王要把八百死士藏在后花园地窖里的事情都泄露出去了,这个王府里面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说的”?! 那是宋忠那边截到的情报,虽然只有几句话,但是已经足够要人命了。 姚广孝站在阴影里面,那双三角眼微微地眯了起来,眼睛看来看去的,最后落在坐在窗边喝茶的朱尚炳身上。 “世子的手段这么厉害,这个王府里面的人的心思,想来你也能看明白一点两点”? 这句话里面是带着刺的。 朱尚炳刚来没有多久,情报就泄露了,姚广孝这是在说他呢。 朱尚炳放下手里的茶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大师不用试探我。我要是想出卖四叔,那天在终南山接到圣旨的时候就可以了,何必还要跑这一趟路”? 他站起身子,走到书房的中间,闭上了眼睛。 “什么风后奇门,开”。 看不见的波纹以他为中心,一下子就覆盖了整个燕王府。 这一次,他不看地形,也不看什么吉利不吉利,只看气。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不一样的气场。忠诚的人,气场很稳;害怕的人,气场在发抖;而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气场就会像那天的宋忠一样,带着一种躲躲闪闪的黑沉沉的感觉。 无数的光点在他的脑子里面冒了出来。 丫鬟、小厮、护卫、厨娘…… 突然,朱尚炳的眉头皱了一下。 在王府东边的一个偏院里面,有一股气,很奇怪。 表面上看起来很平稳,但是在最里面的地方,却有一丝很细的波动,正在往外发送着某种频率。这种频率,和那天宋忠身上藏着的密信上的墨迹的气息,是一模一样的。 那是一种特制的显影墨水的味道。 第九章:李景隆挂帅,五十万大军压境 “找到了”。 朱尚炳睁开了眼睛,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露出了冷笑,“东边的偏院,那是住着谁的地方”? 朱棣愣了一下:“那是长史葛诚住的地方。他是王府里的老人了,跟着我都十几年了,怎么可能会……” “认识一个人,只认识他的脸,不认识他的心”,姚广孝冷冷地插了一句话,“王爷,越是老的人,出卖起主子来越是顺手”。 “是不是他,试一试就知道了”,朱尚炳走到书桌前面,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今天晚上子时,八百死士转移到城西的破庙,准备突袭九个城门。 他把纸条折好,递给朱棣。 “四叔,还得演一场戏”。 …… 到了晚上。 燕王府还是戒备得很严,但是那种紧张的气氛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乱糟糟的感觉。 长史葛诚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是在看书,但是眼睛却时不时地往窗外看。 就在刚才,他无意间听到了两个王府亲卫的对话,说是王爷今天晚上要有大动作,要把死士调出城去。 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 只要把这个消息送给宋忠大人,燕王就成了瓮里面的王八,而他葛诚,就是平定叛乱的第一个有功劳的人! 他的手发抖着,从书架的夹层里面拿出一个很小的蜡丸,又铺开一张特制的薄纸。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写完了,封好,塞进蜡丸里面。 他走到后窗那里,轻轻地推开一条缝。窗外的大树下面,有一个不显眼的狗洞,平时是用来排水的,也是他传递情报的路。 就在他要把蜡丸扔出去的那一眨眼的功夫。 “葛大人,这么晚了,你这是在喂狗呢”? 一个带着笑的声音,突然就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葛诚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蜡丸差点掉到地上。他猛地回过头去,就看见那个年轻的道士世子,正坐在他的太师椅上,手里玩着那个他刚刚用来写密信的砚台。 “世……世子”?葛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您怎么会在这里?下官只是……只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是好事啊”,朱尚炳站起身子,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过去,“但是这个蜡丸要是透了气,宋忠那边可就收不到了”。 葛诚的脸变得惨白惨白的,下意识地往后退,手放在背后,想要把蜡丸捏碎。 “定”。 朱尚炳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葛诚很害怕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连带着那只想要用力的手指,都一动不能动。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朱棣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脸色阴沉的姚广孝。 朱棣一把抢过葛诚手里的蜡丸,捏碎了,展开里面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朱棣的脸就黑得像锅底一样。 “好!好得很”!朱棣把纸条甩在葛诚的脸上,“葛诚,本王对你也不算差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本王的”?! 葛诚虽然动不了,但是嘴巴还能说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反而不装了。 “什么叫对我不算差”?葛诚大声地喊着,“你是藩王,是朝廷的臣子!皇上要削藩那是老天的意思!跟着你去造反,那是要被灭九族的大罪!我想要活下去,难道我做错了吗”?! “想活下去没有错”。 朱尚炳走到他的面前,眼神平静得好像是在看一只死掉的蚂蚁,“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我的办法里面玩这种小把戏”。 “带下去”,朱棣转过身子,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别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两个像狼像虎一样的亲卫冲了进来,把像木头桩子一样的葛诚拖了出去。 惨叫的声音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书房里面只剩下三个人。 “内奸是除掉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姚广孝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葛诚送出去的消息虽然是假的,但是宋忠那边很久收不到回信,肯定会起疑心的。而且……” 朱棣的身体轻轻地抖了一下。 五十万。 这是一个能把北平的城墙压塌的数字。 “五十万”? 朱尚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面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带着一点想笑的意思。 “四叔,你相信吗”? 朱棣正在擦他的宝剑,剑身上映出他皱得紧紧的眉头,“朝廷说有五十万,就算是有水分,三十万实实在在的精兵总是有的。而我们手里,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几万人。这个仗,要怎么打”? 这是实力的绝对碾压。 哪怕朱棣再勇猛,哪怕燕军再精锐,十个人打一个人,也能把他们活活累死。 “如果是徐辉祖当元帅,咱们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跑路了”,朱尚炳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头在李景隆三个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但这个李景隆嘛……就是个送钱的童子”。 “哦”?姚广孝来了兴趣,“世子为什么这么说”? “只会在纸上面谈论打仗的赵括,都比他要厉害三分”,朱尚炳很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个人喜欢做大事情,喜欢功劳,从小就生活得很好,读了几本兵书就以为自己是韩信转世了。五十万大军在他的手里,不是军队,是一群没有头的苍蝇”。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苍蝇多了也能咬死人”,朱棣并没有因为这几句话就放松了警惕,“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要拖延时间。我们需要时间把兵马整合起来,打造兵器和盔甲”。 “那就给他写一封信”。 朱尚炳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狡猾的光,“四叔,你要学会装弱。写一份奏折,哭得惨一点,说自己病得很厉害,脑子都不清楚了,只求皇上能饶了自己。顺便把那几个没什么用的儿子,送到金陵去当人质”。 “送人质”?朱棣猛地抬起头,“高炽他们……” “假的”,朱尚炳摆了摆手,“只要让李景隆觉得你害怕了,怂了,他那种骄傲自大的人,肯定会放慢行军的速度,想等着看你不打仗就投降,好显摆他的威风”。 “攻打别人的心才是最好的办法”,姚广孝在旁边又插了一句话,“世子的这个办法,够坏的,但是有用”。 第十章:借东风,奇门局 三天之后,一封说得特别诚恳、态度特别低下的谢罪表送出了北平城。 在这个时候,北平城里面却在进行着一场疯狂的招兵。 所有的铁匠铺的炉火白天晚上都不熄灭,打造着箭头和刀刃。 朱尚炳也没有闲着。他带着姚广孝,站在北平最高的城楼上,远远地看着南方。 虽然用眼睛看不见,但是在风后奇门的感觉里面,南方有一股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正在像乌云一样慢慢地靠近。 那是几十万人的血和力气汇聚起来的煞气。 “来了”,姚广孝抓着栏杆的手有点发白,“世子,这么大的势头,你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朱尚炳说的是实话,“但我能让这股势头,自己乱起来”。 他伸出手,手掌心朝上,好像是在托着整个天空。 “大师,你相信吗,这个李景隆的大军还没有到北平,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姚广孝看着他:“怎么让他们乱起来”? “流言”,朱尚炳笑了,笑得很冷,“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传的流言,还有从天上掉下来的流言”。 …… 李景隆的大军走得很慢。 就像朱尚炳预料的那样,这位曹国公这个时候正坐在宽大的马车里面,手里拿着朱棣那封求饶的信,得意洋洋地跟手下的副将们炫耀。 “看到没有?这就是燕王!当年多么威风,现在听说本帅带着大军打过来了,还不是吓得屁滚尿流的”? 李景隆喝了一口酒,脸上满是红红的光,“传令下去,不用急着赶路。让士兵们养足精神,等到了北平的城墙下面,咱们就等着进城接受他们投降”! 然而,就在那天晚上,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军营里面的一口水井,突然就变成了血红色。 紧接着,原本很晴朗的夜空,突然划过一道奇怪的流星,直直地掉落在中军大帐的附近,砸出了一个大坑。 坑里面有一块石头,上面模模糊糊地刻着几个字: “南军不过河,过河必折戟。”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晚上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军队。 士兵们本来就不想打仗,毕竟对面也是大明朝的军队,是以前的战友。现在出了这种老天爷的意思,军心一下子就开始动摇了。 “大帅!这……这是不好的预兆啊”!副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报告。 李景隆一脚把他踹开:“胡说八道!这是燕国贼子的妖术!谁再敢乱传,立刻砍头”! 他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也开始有点害怕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百里外的北平城的城头上,朱尚炳正在擦着额头上的汗,脸色有点发白。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改变风水,还真是有点累”。 他随手接过姚广孝递过来的茶水,一口就喝光了。 “不过,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接下来,就等着这棵树自己烂掉”。 半个月之后。 李景隆的大军终于到了。 军营连起来有五十里那么长,旗子多得把天和太阳都遮住了。站在北平的城头上往远处看,密密麻麻的人头就像蚂蚁一样,一直铺到了天和地连在一起的地方。 这种用眼睛看过去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守城门的将领感到绝望。 朱棣的手使劲抓着城墙上的石头,指甲都快要断了。他打过很多的仗,但是这一次的敌人人数比自己多太多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四叔,不要光看人家的人多”。 朱尚炳站在他的身边,双手插在道袍的袖子里,一脸轻松的样子,“你看看那个阵型”。 “阵型”?朱棣眯起了眼睛。 “看起来好像前面和后面连在一起了,实际上却是又胖又乱”,朱尚炳伸手指着下面说,“前面的军队太往前了,后面的军队又太拖拖拉拉了。最可笑的是中间的军队,把最精锐的部队围在自己的身边当保镖,却把那些老的弱的生病的放在两边”。 “什么风后奇门,看气”。 朱尚炳的眼珠子又变成了很深的蓝色。 在他的眼睛里面,这五十万大军不再是人,而是一团一团五颜六色的气。 这团气看起来很大,但是却乱得很,甚至还在互相冲撞。 “坎位的气太重了,那是装粮草和东西的部队,却放在了低的地方,一旦下雨或者把河堤挖开,粮食就全完了”。 “离位的气太散了,那是骑兵,却被步兵挤在中间,根本冲不起来”。 “最妙的是李景隆的中军大帐”,朱尚炳笑出了声音,“他在坤位,那是死路。只要我们从艮位打进去,就能像切豆腐一样,把他的大军拦腰切成两段”。 姚广孝在旁边听着不停地点头,眼睛里面的光越来越亮:“世子说得对。这就是一个看起来很胖但是很虚的巨人,只要在他的膝盖上踢一脚,他自己就会倒下去”。 “怎么踢”?朱棣问,声音里面的着急少了很多,换成了想要打仗的意思。 “等风”。 朱尚炳抬起头看了看天,“今天晚上子时,会有大风。而且还是北风”。 “四叔,你敢不敢带着五千精锐的骑兵,去闯一闯这五十万人的大营”? 朱棣愣了一下,接着就抬起头大声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豪迈:“本王有什么不敢的?当年在漠北,本王几百个人就敢追着元军几千个人打!今天晚上,就让这个李景隆知道,什么叫做燕山的铁骑”! …… 夜越来越深了。 李景隆的大营里面到处都是灯,但是巡逻的士兵却没什么精神。 这半个月的走路,再加上之前的那些流言,让士兵们的士气低到了极点。而且李景隆还下了命令不许出战,说是要等什么好时辰,这让士兵们更加懒得动了。 “这个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啊……”一个老兵缩在火堆旁边抱怨着。 “谁知道呢,听说燕王会妖法……” 这句话的声音还没有落下去,一阵狂风突然就从平地上刮了起来。 呼——! 这风大得离谱,卷着地上的沙子和石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火 第十一章 大乱军心 火堆一下子就被吹灭了,帐篷也被吹得东倒西歪的。 士兵们被沙子迷得睁不开眼睛,一下子就乱成了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大地开始震动起来。 咚!咚!咚! 那是战马踩在地上的声音,密集得就像打雷下雨之前的闷雷。 “敌人来了!敌人来了”! 凄惨的喊叫声被风声撕碎了。 黑暗里面,一支黑色的骑兵就像一把烧红了的尖刀,借着风的势头,狠狠地插进了南军的大营。 带头的那个将领,手里拿着长枪,就像杀人的神仙。 正是燕王朱棣! “杀”! 朱棣一声大喊,长枪挑飞了一个想要拦住他的南军的小官。 他身后的五千个燕军骑兵,一个个都像狼像虎一样。他们不需要看路,因为风在给他们指路。 风沙往哪个方向吹,他们就往哪个方向杀。南军的士兵迎着风站着,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被动地挨打。 这正是朱尚炳的办法。 他在城头上设了一个台子,用风后奇门强行改变了这一片地方的风向,把北风变成了杀人的工具。 战场上,混乱在不停地扩散。 李景隆正在大帐里面睡觉,突然就被身边的亲兵摇醒了。 “大帅!不好了!燕军来劫营了”! “什么”?!李景隆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连盔甲都穿反了,“来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处都是喊杀的声音,风沙太大了,看不清楚啊!感觉好像有几十万”! 亲兵带着哭腔说道。 其实只有五千个人。 但是在黑夜和风沙的掩护下,再加上朱尚炳在城头上用奇门术制造的一些光和声音的幻觉,让南军觉得到处都是敌人。 “顶住!给我顶住”!李景隆拔出剑乱挥着,“谁敢往后退,砍头”! 可惜,他的命令根本就传不出去。 中间的军队一乱,两边的那些老的弱的生病的士兵更是乱成了一锅粥。他们本来就很害怕,现在一看主帅那边的营帐都着火了,哪里还有心思打仗,扔下兵器就开始跑。 这一跑,就彻底完蛋了。 几十万人互相踩着,死在自己人脚底下的,比被燕军杀死的还要多。 朱棣带着骑兵,就像一条黑色的龙,在南军的大营里面左冲右突,就像在没有人的地方一样。他感觉今天的马跑得特别快,手里的枪特别轻,好像天和地都在帮他。 他知道,这是那个侄子在帮他。 城头上。 朱尚炳盘腿坐着,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角流出了一丝血。 人的力气终究是有限的。 控制这么大一片地方的天气,还要维持那些幻觉,对他的消耗特别大。风后奇门虽然很厉害,但是他的身体还是普通人的身体。 “世子,够了”。 姚广孝把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一股温和的内力送了进去,“再撑下去,你会伤到自己的根本的。大局已经定了,李景隆输了”。 朱尚炳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睛里面的蓝光慢慢地消失了。 他看着城墙下面那一片火海,看着像没有头的苍蝇一样逃跑的南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战争”。 没有想象中的热血沸腾,只有残酷和混乱。 “四叔打赢了这一仗,但是李景隆的人很多,杀不完”,朱尚炳擦掉嘴角的血,声音有点虚弱,“告诉四叔,见好就收。今天晚上只是为了打掉他们的士气,真的要把这五十万人都吃掉,还得慢慢来”。 姚广孝点了点头,看向朱尚炳的眼神里面,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以前他只觉得这个世子和自己是一路人,是盟友。 现在,他觉得这是个怪物。 一个能凭着一个人的力量,改变几十万人打仗的局面的怪物。 …… 天亮了。 风停了。 李景隆的大营一片乱七八糟的样子,到处都是尸体。 朱棣带着兵马打了胜仗回到城里,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血,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高兴的样子。 那是逃过一死的高兴,也是看到胜利的希望的高兴。 五十万大军不能被打败的神话,被打破了。 朱棣翻身从马上下来,大步地走上城楼。他没有去管那些欢呼的士兵,而是直接走到朱尚炳的面前。 这个一向很厉害的燕王,这个时候手竟然有点发抖。 他看着身体很虚弱的朱尚炳,很多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最后只变成了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侄子”! 朱尚炳咧开嘴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四叔,这个礼物送得还满意吗”? “满意!太满意了”!朱棣大声地笑着,“从今天开始,这个北平城,你说了算一半”! 朱尚炳摇了摇头:“我不要权力。我只想睡觉”。 他说完这句话,竟然真的两眼一黑,向后倒了下去。 朱棣的眼睛很快,一下子就扶住了他。 “传太医!快传太医”! …… 就在北平城一片欢天喜地的时候。 几百里外,跑得很狼狈的李景隆终于把剩下的士兵集合起来了。 他看着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兵马,脸上的害怕慢慢变成了怨恨。 “妖法……那是妖法”! 李景隆咬着牙说道,“那个道士……我一定要杀了他”! 而在更远的南方,金陵的皇宫里面。 建文帝朱允炆听着前线的战报,手里的玉如意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风后奇门……”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阴影里面响了起来,“陛下,看来那个传说是真的。秦王的那一脉,有人觉醒了那个东西”。 朱允炆猛地回过头去,看着那个一直藏在深宫里的老太监。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能偷老天爷的秘密的力量”,老太监抬起浑浊的眼睛,“陛下,想要打赢,咱们也得请人了”。 朱尚炳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能改变事情的人。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就跟下棋的棋盘一样,比他想的要大得多,也要深得多。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等着他的,将是比几十万的军队还要可怕的对手。 第十二章 撒豆成兵,夜营惊魂 朱尚炳这一觉睡得是很沉的,醒来的时候呢,已经就是第二天的傍晚的时候了。 床边坐着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和尚,手里边盘着两个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听着让人觉得心烦得很。 “醒了吗?”姚广孝眼皮子都没有抬起来,“王爷他来过三次了,看到你在打呼噜,就没有舍得叫醒你这个人。” “四叔那是怕我死了,就没有人帮他退那五十万的大军了。”朱尚炳伸了一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是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声,“大师啊,我要的那些人,你找齐了没有啊?” “都在外面的院子里。”姚广孝用手指了指门外头,“一共是十二个人,都是我这些年偷偷养着的死士。这些人的根骨是不错的,能感觉到那个‘气’。” 朱尚炳翻身从床上下来,随手抓起桌子上的半个凉馒头,咬了一口就啃了起来,然后就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十二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一个个都像木桩子似的站着,连呼吸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很低。 “不用这么严肃的样子。”朱尚炳咽下嘴里的馒头,拍了拍自己手上的馒头碎屑,“今天晚上不让你们去杀人,也不用你们去拼命送死。我要教你们的东西,是撒豆成兵的那种把戏。”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黄豆,随手就往地上一撒。 这看起来是很随意的一撒,其实是暗合了奇门方位的。十二颗黄豆落到地上,正好就卡在了十二地支的那些方位上面。 “你们看着。” 朱尚炳用脚尖在‘子’位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嗡的一声响—— 那十二个汉子们只觉得自己的眼前猛地一花,原本是空荡荡的院子,突然好像就多了很多的人影,耳朵边全都是嘈杂的脚步声,可是定睛一看的话,除了地上的那些黄豆,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的。 “这就是障眼法的法子,也是乱人心智的一个局。”朱尚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人的眼睛是会骗人的,人的耳朵也是会骗人的。今天晚上你们潜入到李景隆的大营里面去,不需要动手打人,只需要把这几颗特制的‘雷珠’埋在我指定的那些方位上面,然后念动我教给你们的口诀就行了。” 他停顿了一下下,然后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坏笑的样子,说道:“剩下的那些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玩好了。” …… 深夜的时候,李景隆的大营里面。 经过了昨天晚上的“风沙劫营”的事情,整个军营都处在一种惊弓之鸟的状态里面。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三倍那么多,哪怕是一只耗子从旁边路过,都会被十几杆长枪捅成筛子的样子。 但是他们能够防得住人,却是防不住“鬼”的。 那十二名死士早就混进了运送泔水的队伍里面,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营的各个角落的地方。 “埋好了没有啊?” “已经埋好了。” 随着几声低得不能再低的咒语被念动,埋在地下的雷珠就微微震动了一下,释放出了一股无形的炁波。 正在站岗的一个哨兵突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看见自己前面的草丛里面,好像蹲着一个黑色的影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刀,正恶狠狠地盯着他看。 “谁啊?!”哨兵大声地喊了一声,手里的长枪直接就刺了过去。 “啊!” 一声惨叫的声音响了起来。 哨兵定住眼睛一看,哪里是什么黑色的影子,分明是换岗回来的同袍啊! “你是不是疯了?!捅我干什么啊?!”受伤的士兵捂着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吸凉气。 “我……我看见那是燕军的人……” 这种事情,在同一个时间里面,发生在大营的几十个地方。 有的士兵看见帐篷里面钻进了毒蛇,就拔出刀来乱砍,结果把睡在自己旁边的兄弟砍伤了;有的士兵听见自己的耳朵边有人喊“炸营了”,吓得衣服都没有穿就往外面跑,引发了一连串的踩踏事件。 “有敌人来袭击了!有敌人来袭击了!” “燕军杀进大营里面来了!” 恐慌的情绪就像瘟疫一样在军营里到处蔓延开了。 李景隆披头散发地从大帐里面冲了出来,看着乱成了一锅粥的军营,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哪里来的敌人啊?!敌人在哪里啊?!”他抓过一个正在乱跑的百户,大声地咆哮着。 “大帅……到处都是……到处都是敌人啊!”百户吓得脸都变成了绿色,“那边……那边全都是鬼影啊!” “放狗屁!”李景隆一脚就把他踹翻在了地上,“那是妖术的法子!传令下去,谁敢乱动的话,就就地斩首!”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冷着眼睛旁观的宋忠走了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着血的刀,很显然刚才也“处理”了几个乱兵。 “大帅,情况不对劲。”宋忠蹲下自己的身子,从泥土里面挖出了一颗还没有完全失效的雷珠,放在自己的鼻尖闻了闻,“这东西有硫磺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道。这不是普通的炸营的事情,是有人在后面捣鬼。” 李景隆看着那颗不起眼的小珠子,咬着牙切着齿说道:“燕王府里面,果然是养了妖人啊!” 宋忠眯起了那双倒三角的眼睛,看向北平城的方向说道:“大帅,明着来的手段不行,咱们就得来阴的手段。我听说燕王的身边多了一个年轻的道士,这种手段,八成是出自他的手里。” “道士?”李景隆冷笑了一声,“明天派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妖道能不能把死人说成活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的时候,北平城的城门外就来了一队人马。 没有攻城的那种架势,只有一辆装饰得很豪华的马车,马车的旁边跟着几个举着“奉旨招安”牌子的仪仗兵。 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大红色官袍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长的胡须,走路的时候一步三摇的,那架势,比李景隆还要足。 这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他叫陈瑛。是出了名的一张嘴能把黑的东西说成白的东西。 第十三章 舌战腐儒,杀人诛心 “请燕王殿下出来答话!”陈瑛站在护城河的边上,扯着自己的嗓子喊着,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嫌冷得慌。 城楼的上面,朱棣穿着一身金色的铠甲,手按在宝剑上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帮酸溜溜的读书人,最是让人觉得烦人的了。”朱棣啐了一口唾沫,“尚炳,你去打发了他。要是他说得太难听的话,我就一箭射死他这个人。” “别这样啊,两军交战的时候是不斩来使的,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朱尚炳打着哈欠,手里还拿着一个热乎的肉包子,“四叔你歇着吧,我去会会这个‘名嘴’。” 朱尚炳晃晃悠悠地走下城楼,让人把吊桥放了下来,自己一个人走了出去。 他没有穿盔甲,也没有带兵器,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嘴里还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哪位是陈大人啊?大清早的,不让人睡觉,跑这儿来吊嗓子啊?” 陈瑛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形象的年轻人,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的神色。 “你就是那个妖道?”陈瑛把折扇一合,用手指着朱尚炳,“燕王乃是皇室的贵胄,怎么会听信你这种江湖术士的谗言,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跟着我回京请罪!” 朱尚炳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自己的手:“陈大人这帽子扣得有点大啊。什么叫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四叔这是清君侧,靖国难。皇上的身边出了奸臣,把好好的朝廷搞得乌烟瘴气的,我们这是帮皇上清理门户呢。” “一派胡言的话!”陈瑛气得胡子都乱抖了,“削藩乃是国家的政策!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你们抗旨不尊,就是造反的行为!” “削藩是国家的政策?”朱尚炳笑了起来,往前走动了两步,“那湘王全家自焚是怎么回事啊?齐王被废是怎么回事啊?难道逼死亲叔叔,也是为了长治久安吗?” 陈瑛的脸色一白,这种事情是朝廷的痛处,谁提谁就会死。 “那是……那是他们咎由自取的!”陈瑛强行辩解道,“你这个妖道,少在这里混淆视听!我看你印堂发黑,浑身都是妖气,定是用了什么邪术蛊惑燕王!” “妖气?”朱尚炳乐了起来。 他突然抬起自己的手,手指在空气里面虚画了一个符。 “陈大人,既然你说我会邪术,那咱们就来算算吧。”朱尚炳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了,像是直接钻进了陈瑛的耳朵里面,“乾造,丙午,辛丑……陈大人,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你在京城柳巷的‘翠红楼’里,养了个叫小桃红的外室吧?” 陈瑛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身体猛地一颤:“你……你胡说什么的话!” “是不是胡说的话,大人的心里清楚。”朱尚炳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而且啊,这个小桃红上个月刚给你生了个儿子,可惜的是,那个孩子眉眼间长得不像你,倒像是你府上的那位管家……” “住口!住口!!” 陈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的颜色,冷汗顺着鬓角哗哗地往下流。这种事情他做得极其隐秘,连自己家的夫人都不知道,这个从未谋面的道士怎么会知道啊?! 周围的士兵和仪仗队的人都竖起了自己的耳朵,一个个眼神怪异地看着陈瑛。 “还有啊。”朱尚炳凑近了一步,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李景隆给了你五千两的银子,让你来到这里劝降。这笔钱,你藏在书房那幅《寒江独钓图》后面的暗格里了,对不对啊?” 噗通! 陈瑛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这已经不是算命的了,这是见鬼了啊! “妖……妖人!你是魔鬼!”陈瑛用手指着朱尚炳,手指哆嗦个不停,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 “陈大人,回去告诉李景隆。”朱尚炳直起自己的身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漠,“想打仗就打仗,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四叔的刀已经磨好了,就怕他的脖子不够硬!” 说完这些话,朱尚炳转身就走,留给陈瑛一个潇洒的背影。 陈瑛在地上哆嗦了半天,才被手下搀扶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北平城墙,只觉得那上面仿佛盘踞着一条择人而噬的巨龙。 “走……快走!”陈瑛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连那块“奉旨招安”的牌子都扔了。 回到了大营里面,李景隆听完陈瑛语无伦次的汇报,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好个妖道!竟敢如此羞辱朝廷的命官!”李景隆拔出自己的佩剑,一剑砍断了面前的帅案,“传令下去!明天卯时的时候,全军攻城!我要踏平北平城,把那个妖道碎尸万段!” 卯时刚到的时候,战鼓的声音就震碎了清晨的薄雾。 五十万的大军,像黑色的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向北平城。云梯、冲车、投石机,各种攻城的器械推在最前面,喊杀的声音连天上的云彩都震散了。 城楼的上面,朱棣的手心全都是汗水。 虽然之前赢了一阵,但是那毕竟是偷袭的。现在是实打实的攻坚战,五十万对几万,这种悬殊太大了。 “尚炳,能行吗?”朱棣看向旁边盘腿坐着的侄子。 朱尚炳没有说话,只是把几枚铜钱摆在面前的城砖上面。 “乱金柝,八门搬运。” 他的双手结印,眼底的蓝光暴涨起来。 嗡的一声——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北平城墙。 冲在最前面的南军士兵,眼看着就要冲到护城河的边上了。那吊桥就在眼前,城门好像是触手可及的。 “冲啊!先登上城楼的人赏银千两!” 一个千户举着刀大喊,带头冲了过去。 可是跑着跑着,他觉得不对劲了。 明明只有几十步的距离,怎么跑了半天还没有到啊?脚下的路好像在自己延伸,那城墙就像长了腿一样,始终保持着那么远的距离。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千户喘着粗气,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身后的兄弟们也在原地踏步,一个个累得跟狗一样,却连护城河的边都没有摸到。 而在城楼的上面,燕军的弓箭手们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南军就像傻子一样,在原地转圈,或者对着空气挥刀。 第十四章 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放箭!” 朱棣一声令下。 满天的箭雨倾泻而下。 对于南军来说,这些箭矢就像是从天边飞来的,根本就无处可躲。 “啊!!” 惨叫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南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了一片。 更可怕的是投石机。 李景隆原本想用投石机砸塌城墙,可是那些巨大的石块扔出去之后,在半空中突然拐了一个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拨弄了一下,直接砸回了南军自己的阵营里面。 轰!轰! 几块巨石落下来,把南军的方阵砸得血肉横飞。 “妖术!又是妖术的法子!” 李景隆在中军大帐看得清清楚楚,吓得脸没有一点血色。他看见北平城的上空,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青光,把所有的攻击都挡在了外面,或者反弹了回来。 “大帅,这仗没法打啊!”副将哭丧着脸跑过来,“兄弟们连城墙都摸不着,就被射成了刺猬!而且……而且前面起了大雾,根本就看不清路!” 朱尚炳坐在城头,脸色越来越白。 维持这么大范围的奇门局,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很恐怖的。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几千根针在扎一样。 “大师,该你上了。”朱尚炳咬着自己的牙,挤出了几个字。 一直站在阴影里面的姚广孝,猛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阿弥陀佛,杀生就是护生。” 姚广孝手中的令旗一挥。 北平城的侧门突然打开了。 早就蓄势待发的一万燕军精锐骑兵,在张玉和朱能的带领下,像两把尖刀,狠狠地插向南军的侧翼。 这个时候的南军正被“鬼打墙”折磨得精神崩溃,哪里还有心思防备侧翼。 这一冲,就像热刀切黄油,瞬间就把南军的阵型撕了个粉碎。 “撤!快撤退!” 李景隆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调转自己的马头就跑。 五十万的大军,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的,走的时候丢盔弃甲,漫山遍野都是逃兵和尸体。 朱尚炳看着退去的敌军,终于支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差点从城头上栽下去。 “好险啊……” 他擦了擦自己鼻孔里流出来的血,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一战,把李景隆的胆子彻底吓破了。 夜色像墨一样黑。 燕王府的西跨院,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里是朱尚炳的住处,平时除了姚广孝,连一只猫都不敢随便进来。 但是今天晚上,有人来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游走,动作轻盈得没有半点声音。他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翻身落进了院子里面。 这个人正是宋忠。 他不信邪。 他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什么呼风唤雨的神仙手段。作为锦衣卫出身的高手,他坚信一切障眼法的背后,都有机关或者人为的痕迹。只要杀了那个施术的人,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哼,果然是一个普通的院子。” 宋忠环视了一下四周,除了几棵老槐树和一口水井,什么东西都没有。那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盘腿坐着。 “装神弄鬼的,去死吧!” 宋忠的眼中杀机一闪,手腕一抖,三枚喂了剧毒的透骨钉甩了出去。 噗!噗!噗! 透骨钉穿透了窗纸,钉在了那个人影上。 可是,那个人影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宋忠的眉头一皱,提刀冲了过去,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里是空荡的。 那榻上哪里有人啊,分明是一个扎得惟妙惟肖的草人,身上穿着道袍,胸口插着那三枚透骨钉。 “不好!中了计了!” 宋忠的反应极快,转身就要往外面冲。 “既来之,则安之。宋大人这么急着走,是不想喝杯茶吗?”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传了过来。 宋忠猛地抬起头。 只见朱尚炳正坐在树杈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啃得正香,脚边还挂着一个鸟笼子。 “妖道!拿命来!” 宋忠的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向树上的朱尚炳。手中的钢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朱尚炳的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准又狠,是宋忠毕生功力的凝聚。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朱尚炳的那一瞬间。 “艮字,地龙翻身。” 朱尚炳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轰隆! 宋忠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了,原本平整的青石板像活了一样竖了起来,直接撞在了宋忠的胸口。 砰! 宋忠被撞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落地。 “这……这是什么妖法啊?!”宋忠惊恐地看着四周。 原本熟悉的院子变了。 那些老槐树开始移动,变成了狰狞的鬼影;地上的水井里冒出滚滚的黑烟;四周的墙壁无限拉长,把他困在了一个迷宫里面。 “这不是妖法的法子,是科学……哦不对,是术数的法子。” 朱尚炳从树上跳了下来,但他的身影却忽左忽右的,仿佛有好几个分身。 “宋大人,你的武功是不错的,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朱尚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在这个局里面,我就是规矩。我想让你看到什么东西,你就只能看到什么东西。” 宋忠怒吼了一声,挥刀乱砍。 可是他砍到的都是空气,或者是坚硬的石头。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背后一凉。 回头一看,只见朱尚炳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轻轻地点向他的眉心。 那动作慢得像老太太绣花,可宋忠却发现自己根本就躲不开。 因为他的身体,被定住了。 那是“乱金柝”的镇压之力。 啪! 树枝抽在了宋忠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这一鞭,是替那些被你冤杀的百姓打的。” 啪! 又是一鞭。 “这一鞭,是替我四叔打的。” 宋忠被打得连连后退,满脸都是血,心中的恐惧已经盖过了愤怒。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不可战胜的。 “跑!必须跑!” 宋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喷出了一口精血,强行冲破了那股束缚之力。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颗烟雾弹,往地上一扔。 砰! 浓烟滚滚的。 借着烟雾的掩护,宋忠像疯狗一样冲向院墙,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 朱尚炳站在原地,并没有去追。 他扔掉了手里的树枝,看着宋忠逃跑的方向,眼神很深邃。 第十五章 降维打击,金陵摇人 “世子,为什么不杀了他啊?”姚广孝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杀了他的话,谁去给金陵报信啊?”朱尚炳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灰,“恐惧是最好的种子。让他带着这份恐惧回到金陵,比杀了他更有用。” 宋忠这一路逃得那是相当的狼狈。 一只耳朵被树枝抽得听不见声音了,脸上肿得像猪头,浑身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活像个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乞丐。 他不敢在北平停留,抢了一匹快马,日夜兼程地往金陵跑。 一闭上自己的眼睛,他就能看见那个年轻道士似笑非笑的脸,还有那诡异莫测的手段。 “这不是人……这绝对不是人……”宋忠嘴里念叨着,精神已经在那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了。 几天之后,金陵的皇宫里面。 御书房的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建文帝朱允炆看着跪在地上、人不人鬼不鬼的宋忠,手里的奏折都要被捏碎了。 “你是说,燕王府里有个道士,能够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还能把地变活了?”朱允炆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千真万确的!陛下,千真万确啊!”宋忠磕头就像捣蒜一样,把头皮都磕破了,“那个妖道还会妖法的法子,奴才带去的人,还没有见到他的面,就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就是败在他的妖术之下啊!”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那个老太监。 “老祖宗,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人吗?” 老太监缓缓地走了出来,满脸都是褶子,眼睛浑浊得很,但身上却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陛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老太监的声音尖细刺耳,“听宋大人的描述,那个人用的,恐怕是失传已久的‘奇门遁甲’的术法,而且是极为高深的那一种。能够改天换地,乱人心智。” “那朕该怎么办啊?”朱允炆慌了,“难道朕的大明江山,就要毁在一个妖道的手里吗?” “陛下不要慌张。”老太监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术士虽然厉害,但也不是没有克星的。既然他用的是‘异术’,那咱们就请‘异人’去对付他。” “异人?” “正是的。”老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黑色的令牌,“当年太祖皇帝为了稳固江山,曾经秘密收罗天下的奇人异士,组建了一支名为‘神机营’的暗卫。这些人,有的力大无穷,有的能够驱鬼御兽,有的精通蛊毒的法子。” 朱允炆的眼睛一亮:“这支队伍现在在什么地方?” “就在金陵城下的地宫里沉睡。”老太监把令牌呈给朱允炆,“只要陛下滴血激活令牌,就能唤醒他们。那个妖道虽然厉害,但毕竟只是一个人。猛虎架不住群狼,咱们用人海战术,也能把他堆死。” 朱允炆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了令牌上。 嗡! 令牌发出了一道红光,一股血腥暴戾的气息瞬间弥漫了开来。 “好!”朱允炆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朕的旨意,唤醒‘神机营’!朕要让他们去北平,把那个妖道的皮扒下来,做成鼓!” 千里之外的北平。 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朱尚炳,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看着南方天空中突然升起的一股黑红色的煞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哟,这是叫人来帮忙了啊。” 朱尚炳坐直了自己的身子,眼里的慵懒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 “四叔,准备好。”他对着正在练剑的朱棣喊了一嗓子,“接下来来的人,可就不是李景隆那种草包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朱棣收剑回鞘,眼神像铁一样硬:“不管来的是人还是鬼,只要敢挡本王的路,一律杀无赦!” 风刮了起来云涌了上来。 一场属于异人之间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北平城的冬天,它来得是很早的,晚上的风吹过来,脸上是很疼的。 城楼上边,朱尚炳他裹着一件厚的棉道袍子,手里边捧着一个暖手炉,就跟一个很怕冷的老大爷一样,缩在那个避风的角落里面去。姚广孝站在他的旁边,手里边的那一串念珠,转得是非常快的,好像都快要搓出火星子来了一样。 “大师啊,你的心,它是很不平静的啊。”朱尚炳吸溜了一口鼻涕,懒洋洋地说道,“李景隆那草包,又不是第一次攻城了,至于这么紧张的吗?” “这一次的情况,它是不一样的啊。”姚广孝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城下头,“世子啊,你感觉到了没有?那一股子味道,跟皇宫里面的那个味道,是完全一样的。” 城下头,李景隆这一次没有躲在中军的那个大帐子里面喝茶水。他骑在一匹很高大的马身上,身子旁边,左边一个人,右边也一个人,就那样站着。 这两个人没有穿盔甲的,穿的是那种大内侍卫穿的飞鱼服,就是颜色是暗金色的那种衣服。左边那个是个光头的巨汉,浑身的肌肉,把身上的衣服撑得好像要炸开了一样,手里边拎着两把,像磨盘那么大的铜锤子;右边那个是个瘦子,脸色是惨白惨白的,手里提着一杆银枪,整个人阴森森的,就跟一条刚出洞的毒蛇差不多。 “那是‘金刚’和‘银蛇’。”姚广孝的声音,有点哑了,“当年太祖爷身边的贴身护卫,后来就进了神机营里面去了。这两个人练的武功,不是普通的武功,是那个横练炁和穿透炁这两种东西。” 话音刚落,那个光头巨汉就动了。 他没有喊,也没有叫,就那样抡起铜锤子,朝着城门就砸了一下去。离着城门还有几十丈的距离呢,一股可以用眼睛看见的气浪,就朝着这边轰了过来了。 轰隆! 北平那厚实的包铁城门,竟然被这股隔空的劲气,砸得晃了三晃,门轴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呀的声音。 第十六章 皇城双煞,硬碰硬的较量 “哟呵,这是有点东西的啊。”朱尚炳眉毛挑了一下,“这是把炁练到骨头里面去了,是想靠着蛮力,来破我设下的那个局吗?” 这时候,那个瘦子也动了。他手里的银枪一抖,整个人化作一道银光,竟然踩着那个还没有搭好的云梯的空档,直接就顺着直直的城墙,往上面跑了上去! 那速度快得很离谱,城上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拉弦呢,银枪的寒芒,就已经到了眼前了。 “乱金柝。” 朱尚炳嘴唇微动。 那瘦子的动作,在半空中猛地一滞,就像是被按了慢放键的画面那样。原本是必杀的一枪,变得慢吞吞的了。 “巽字,风绳。” 朱尚炳手指轻轻一勾。 城楼上的风,突然就打了一个卷儿,变成了看不见的绳子,缠住了那个瘦子的脚脖子。 “给老子下去!” 朱尚炳手往下一压。 那瘦子也是个狠角色,眼看要被拽下去了,浑身猛地爆发出一股灰白色的气,居然硬生生的把风绳给震碎了,脚尖在城砖上面点了一下,借着这个力气,翻到城头上面去了。 “你就是那个妖道吗?”瘦子声音尖细,银枪就跟毒蛇吐信一般,扎向朱尚炳的脖子,“皇帝陛下有旨意下来,要取你的脑袋瓜子!” 当! 一只很枯瘦的手伸了过来,两根手指头,稳稳当当的夹住了那个枪尖。 姚广孝挡在朱尚炳身前,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但眼睛里面的杀气,比谁都重:“出家人的面前动刀动枪的,施主啊,你着相了。” 黑色的煞气,顺着那个枪杆子,就往上面爬了上去。 瘦子脸色一变,手腕子抖了一下,枪杆子就剧烈的震动起来,把煞气给震散了,整个人就朝着后面飘着退了三丈远的距离。 “这和尚,也是个异人!”瘦子冲着城下喊了一嗓子,“胖子,你上来帮忙!” 底下的光头巨汉怒吼一声,两条腿微微的弯曲起来,就跟一个炮弹一样,直接跳了起来,两把铜锤子带着风声和雷声,朝着城楼就一顿乱砸过去。 “艮字,土河车。” 朱尚炳脚下一跺。 城墙上的那些青砖,突然就跟水波一样涌动起来,变成了一条土做的龙,昂着头就朝着半空中的那个巨汉撞了过去。 砰! 土龙崩碎了,巨汉也被撞得倒飞出去,落地的时候砸出一个大坑。 “这两个人,不好对付的。”朱尚炳揉了揉太阳穴,“那个瘦子的炁,专破护体的,那个胖子的炁,专破防御的。李景隆这一次,是下了血本了。” “世子,你守在上面,我下去会会那个胖子。”姚广孝把念珠往脖子上一挂,手里多了一把戒刀,“好久都没杀人了,手有点痒了。” “别恋战,把他们逼退就可以了。”朱尚炳提醒道,“李景隆那几十万人,还在后面看着呢。” 这一场仗,打得是昏天黑地的。 朱尚炳在城楼上开了风后奇门,把那个瘦子困在了那个叫八门搬运的迷宫里面,让他不管怎么跑,都只能在原地打转圈子。姚广孝在城下头,跟那个巨汉硬碰硬,黑色的煞气,跟金色的横练炁撞在一起,撞出了很多的火星子。 最后还是李景隆,看着天色不早了,害怕夜长了会梦多,就下令鸣金收兵了。 那两个大内侍卫,虽然没受重伤,但也是灰头土脸的。临走之前,那个瘦子深深地看了朱尚炳一眼,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忌惮的神色。 “这才是刚开始啊。”朱尚炳看着退去的南军,把手炉抱得更紧了,“四叔啊,你这个皇帝的位置,坐得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啊。” 外面的祸患,暂时是顶住了,但是内部的忧患,却冒出头来了。 这几天以来,燕军的大营里面,飘着一股子很怪的味道。这味道不是汗臭的味道,也不是脚臭的味道,是那种窜稀的酸臭的味道。 医官们那边,都快要忙疯掉了,几千个士兵,一个个都上吐下泻的,拉得腿都软了,别说是拿着刀去砍人了,就连站都站不稳当了。 “他们说这是水土不服的原因吗?”朱尚炳蹲在伙房的大锅旁边,拿着个勺子搅和着里面的稀粥,“都在北平住了那么多年的时间了,这时候才水土不服吗?这简直是骗鬼的话啊!” 朱棣黑着一张脸站在旁边,手按在刀的柄子上面,青筋都爆起来了,说道:“我已经查过了,水源是没有问题的,也不是什么瘟疫,太医说这是吃坏了肚子的原因。” “吃坏肚子,能几千人一起坏的吗?”朱尚炳舀起来一勺粥,凑到自己的鼻子底下去闻了一闻。 在风后奇门的感知里面,这粥看起来是很正常的,但是里面掺着一股非常淡的黑气。这股气不是什么毒药,是一种很阴损的霉气,是专门用来坏别人的肠胃的。 “这米,它是有问题的啊!”朱尚炳把勺子扔回锅里,“这不是陈米,是被别人动过手脚的那种阴米,有人在粮草里面掺了别的东西进去了。” 朱棣的眼神,瞬间变得杀气腾腾的:“管粮食的那个官,他是谁?” “是王庆这个人。”姚广孝从阴影里走出来,“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是老实巴交的,但是我已经查过了,他有一个远房的表弟,在李景隆的军队里面当差做事。” “把他抓起来砍了!”朱棣拔刀就要走。 “慢着点。”朱尚炳一把拉住朱棣的袖子,“四叔啊,杀人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这几千个拉肚子的士兵,要怎么办呢?而且,既然有人想要玩阴的手段,咱们要是不陪着他玩一玩的话,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吗?” 朱尚炳脸上露出了一丝坏笑的表情,这个表情,就跟猎人看到狐狸落网的时候的表情是一样的。 “王庆既然能把这阴米弄进来,说明他跟外面是有联系的。咱们正好缺个传话筒。” 当天的晚上,燕王府里面,传出来了一个绝密的消息。 说是燕王准备在今天夜里的子时,把所有还能走动的兵力都集结起来,从北门突围出去,去偷袭李景隆的粮草大营,用这个办法来解决断粮的危机。 这消息传得很隐秘的,只在几个核心的将领和后勤官之间流传着。 第十七章 粮仓里的猫腻 王庆这个人是个胖子,长得是慈眉善目的样子,平时见到谁都是笑呵呵的,他还喜欢吃苹果,每天都要啃两个。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吓得手里拿着的账本都掉下去了。 他匆匆忙忙的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把身边的人都屏退下去了。 然后呢,他从床的底下翻出来一个鸟笼子。这个笼子里面,不是什么名贵的画眉鸟,是一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灰色的信鸽。 他的手哆嗦着,写了一个小纸条,纸条上面写着:燕军今天夜里子时袭击粮草大营,快点准备。 把信筒绑好之后,就把信鸽放飞了。看着那灰色的影子消失在夜晚的天色里面,王庆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瘫软地坐在了椅子上面。 “只要这一次能够立下功劳,我就能够回到金陵去过好日子了,这个造反的买卖,实在不是人能干的活计啊。” 他正做着美梦呢,突然就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王大人啊,这么大的晚上,还在这里放鸽子,真是好兴致啊。” 王庆浑身一下子就僵住了,像个机械一样转过头去。 只看见朱尚炳正坐在他的窗台上面,手里还抓着那只刚刚飞出去没有多远的信鸽,正在那里拔信鸽的毛。 “这只鸽子太瘦了,要是烤着吃的话,估计连牙缝都塞不满的。”朱尚炳把光秃秃的鸽子往桌上一扔,笑眯眯地看着王庆,“你说是不是这个样子的,王大人?” 王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地上的地板砖,都被他的膝盖砸裂了两块了。 “世子饶命啊,世子饶命啊!下官我是一时糊涂了,是被猪油蒙住了心窍啊!” 王庆一边磕着头,一边嚎啕大哭,那个动静,比杀猪的动静还要惨。 姚广孝从门外面走了进来,顺手就把门关上了,还很贴心的把门栓插上了。他的手里拿着那张刚刚从鸽子腿上面取下来的纸条,念得是抑扬顿挫的。 “燕军今天夜里子时袭击粮草大营,快点准备。啧啧啧,王大人的这一手字,写得是不错的,就是这个心,有点太黑了。” “别再说这些废话了。”朱尚炳跳下窗台,拍了拍手,“王庆,我知道你是不想死的,咱们来做一个交易吧。” 王庆抬起头来,脸上全都是鼻涕和眼泪,说道:“世……世子你说吧,只要不杀我,让我干什么事情都是可以的!” “第一个条件,把这个阴米的解药,交出来吧。”朱尚炳伸出手。 王庆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瓷瓶:“这……这是止泻散,把它掺在水里面喝下去,半个时辰的时间就会好的。” “第二个条件,把你那些同伙的名字,一个一个的都写下来,要是少写了一个名字,我就剁掉你一根手指头。” 王庆哪里还敢有什么犹豫,抓起笔就开始写了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给供出来。 “第三个条件嘛……”朱尚炳指了指桌上那张纸条,“这个消息既然已经送出去了,咱们就必须要把戏演全套才行。” 当天的夜里,李景隆的大营里面,灯火是通明的。 李景隆看着手里的情报,这个情报其实是朱尚炳重新写过的,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好啊!朱棣这是狗急跳墙了啊!想要烧我的粮草?简直是做梦!” 他立刻就调集了很多的重兵,在粮草大营的周围设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燕军自己往里面钻,自投罗网。 子时一到,果然就有一支燕军的队伍,悄悄的摸了过来了。 “放箭!快放箭!”李景隆一声令下。 万箭都朝着那边射了过去,那一支燕军队伍,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的样子。 可是很奇怪的事情是,并没有听到什么惨叫声传过来。 李景隆觉得很不对劲,就派人过去看了一看。 “报——!大帅啊!那边全都是草人!” “什么?!这怎么可能?!”李景隆气得差点就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李景隆大营的后面,突然就火光冲天了。 “不好了!大帅啊!真正的燕军从南面杀进来了!我们的马厩被烧掉了!” 原来啊,朱尚炳让姚广孝带着一队精锐的士兵,绕开了粮草大营,直接就去烧了李景隆的马厩。 那一整个夜晚,战马都受了惊,在南军的大营里面横冲直撞的,踩死踩伤的人,有无数个。 李景隆看着乱成了一锅粥的大营,气得朝着天空仰天长啸,说道:“王庆!你这个王八蛋!竟然敢骗我!” 而这个时候的王庆,正被关在燕王府的地牢里面,听着外面传进来的喊杀声,吓得瑟瑟发抖。 内奸被清除掉了,士兵们的肚子也都好了起来。 但是朱尚炳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一个新的坏消息就传过来了。 李景隆这个人虽然是个草包,但是他的手底下,还是有一些有能耐的人的。 吃了这么多次的亏,他们终于意识到了,死磕北平城是行不通的办法。 于是呢,李景隆就把兵分开了。 他派出了一支有五万人的精锐部队,绕开了北平城,直接朝着几十里地之外的永平城扑了过去。 这一招的名字,叫做围点打援。 永平城是北平城的屏障,也是燕军的一个重要的据点。如果永平城丢了的话,北平城就真的变成一座孤岛了。 可是如果朱棣去救永平城的话,北平城的兵力就会变得很空虚,李景隆的主力部队,肯定会趁机猛烈进攻的。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书房里面,朱棣看着地图,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的样子。 “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呢?”朱棣的手指头在桌案上面敲击着,每一下敲下去,都好像敲在众人的心口上面一样。 “是必须要救的。”朱尚炳开口了,“永平城一丢,咱们就会变得很被动了,而且,那五万人是李景隆的精锐部队,吃掉他们,比守在城里面挨打要强得多。” “可是我如果走了的话,北平城要怎么办呢?”朱棣看向朱尚炳,“城里面只剩下不到一万的老弱病残的士兵,李景隆还有四十万的大军,在盯着这里呢。” “四叔啊,你相信我吗?” 朱尚炳站起身,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 第十八章 空城不空 “把精锐的士兵都带走吧,给我留下三千个人就足够了。” “三千?!这么少的人?”朱棣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疯了?三千个人要守四十万的大军吗?” “不是守,是困他们。”朱尚炳笑了,那笑容里面透着一股子狂妄,“我有风后奇门这个东西,这个北平城,就是我的棋盘。” “给我十天的时间。”朱尚炳伸出两根手指,“十天的时间里面,我保证北平城不会丢失。十天之后,你提着那五万人的脑袋回来就行。” 朱棣这个人是个狠人,也是一个赌徒。 他盯着朱尚炳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好!这身家性命,四叔就交给你了!” 当天的夜里,朱棣带着燕军的主力部队,悄无声息的从北门溜了出去,直接朝着永平城奔去。 第二天的一大早,李景隆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跑了?朱棣他跑了?”李景隆看着斥候,一脸的不敢置信,“他不要北平城了吗?” “千真万确的!城头上现在的旗号换成了朱字,但是不是燕王的王旗,看样子是那个世子的旗号。” “哈哈哈哈!”李景隆狂笑起来,“朱棣啊朱棣,你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啊!留下一个毛头小子来守城,你这是看不起我李景隆吗?” 他立刻就下令道:“全军出击!今天日落之前,我要在北平城里面吃晚饭!” 四十万的大军,再一次压到了北平城的边境。 这一次,北平城的城门,竟然是大开着的。 吊桥也放下来了,城楼上也没有士兵把守着。只有朱尚炳一个人,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破扇子,在那里优哉游哉的扇着风。 旁边还放着一个茶几,茶几上面摆着一个茶壶和几个杯子。 “这是……这是空城计吗?”李景隆勒住马,狐疑地看着这一幕,“诸葛亮的那一套办法,也想拿来骗我吗?” 旁边的那个大内侍卫“银蛇”冷笑一声:“大帅啊,我看他是在故弄玄虚,城里面根本就没有兵了,让我先去探一探路吧。” 说完之后,银蛇带着一队先锋部队,直接就冲进了城门里面。 没有什么动静。 既没有伏兵,也没有什么陷阱。 银蛇在城里面转了一个圈子,跑回来报告说道:“大帅啊,城里面确实是没有人的!老百姓们都躲起来了,街道上面空荡荡的!” 李景隆大喜:“好!这真是天助我也!全军都进城!” 四十万的大军,浩浩荡荡的涌进了北平城里面。 朱尚炳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盛了。 “进来是很容易的,想要出去,可就难了。” 等最后一个南军的士兵跨过护城河之后,朱尚炳突然把手里的茶杯朝着地上一摔。 啪! 清脆的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口回荡着。 “风后奇门,大阵起!” 轰隆隆——! 整个北平城,突然震动了一下。 李景隆刚刚进城,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就发现眼前的景象变了样子。 原本笔直的街道,突然开始扭曲、旋转起来。街道两边的房屋,就跟活了一样,开始移动、重组起来。 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亲兵,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李景隆惊恐地看着四周。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死胡同里面,前后左右都是高高的墙,头顶上面的天空,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鬼打墙?这又是鬼打墙吗?!”李景隆拔出剑乱砍,“妖道!你给我出来!” 而在城楼的最高的地方,朱尚炳盘膝坐着,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 他的两只手结着复杂的印记,额头上面全都是冷汗。 要把这么大的一座城,变成一个巨大的奇门迷宫,这个消耗,简直就是在烧命。 “乱金柝,八门搬运,九星连珠。” 朱尚炳的声音,在整个北平城的上空回荡着,但是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李景隆,欢迎来到我的世界里面。” 现在的北平城,已经不是一座城了,而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四十万的南军,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小块的队伍。 有的队伍明明是朝着前面走的,却发现自己走回了原来的地方;有的队伍想要往左边拐,却一脚踩进了陷阱里面;还有的队伍明明看见前面是友军,冲过去一看,却是拿着刀的燕军伏兵。 姚广孝带着那三千个留守的燕军士兵,化整为零,在这个迷宫里面如鱼得水。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头,每一条路。 “杀!” 姚广孝从一条巷子里面窜了出来,一刀砍翻了一个南军的百户,然后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墙角了。等南军反应过来追过去的时候,发现那边是一堵死墙。 “啊——!有鬼啊!” 南军彻底崩溃掉了。 这种看不见敌人,但是随时都会被杀死的恐惧,比正面的刀光剑影要可怕一万倍。 李景隆在迷宫里面转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嗓子都喊哑了,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光头的巨汉金刚和瘦子银蛇,终于汇合到了一起。 “大帅啊,这是阵法!”银蛇脸色难看,“那个妖道把整个城都变成了阵眼。如果不把阵破掉的话,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要怎么破阵?!”李景隆抓着银蛇的领子咆哮。 “找到施展法术的那个人,杀了他!”银蛇指着城楼的方向,“他就在那里!我能够感觉到他的炁!” “我去!”金刚怒吼了一声,浑身的肌肉暴涨起来,就跟一辆坦克一样,直接撞穿了两堵墙,朝着城楼冲了过去。 银蛇紧紧地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硬生生的在迷宫里面杀出了一条血路。 朱尚炳坐在城楼上面,看着那两个飞速逼近的红点,苦笑了一下。 “还是来了啊。” 他现在的状态是很差的,身体里面的炁,几乎都耗尽了。维持这个大阵,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了,根本就没有力气再跟这两个高手打了。 “世子啊,你撑住这个阵法,我去挡住他们。” 姚广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朱尚炳的身后,那张一向阴沉的脸上,竟然多了一丝决绝的神色。 第十九章 请君入瓮 “大师啊,你是打不过他们的。” “打不过也是要打的。”姚广孝把那串念珠缠在手上,“总不能让你这个后辈,死在我的前面。” 就在这个时候,金刚已经冲到了城楼的下面。 “妖道!受死吧!” 他抡起铜锤子,朝着城楼的柱子就是一锤。 轰! 整座城楼剧烈的摇晃起来,朱尚炳一口血喷了出来。 阵法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李景隆大喜:“阵法破了!快点!冲上去杀了他们!” 眼看着金刚和银蛇就要冲上城楼了,姚广孝准备拼死一搏。 突然,城外面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咚!咚!咚! 那个声音,像战鼓,又像惊雷,从远的地方到近的地方,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一面巨大的燕字王旗,在夕阳下面迎风招展着。 朱棣,他回来了。 他的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这颗人头,是永平守将的脑袋。 “谁敢动我的侄子?!” 朱棣一声暴喝,声音像洪钟一样,响彻云霄。 他身后的几万燕军铁骑,带着刚刚大胜的煞气,就好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撞向了南军的屁股。 李景隆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了。 “完了……全都完了……” 朱尚炳看着那一抹黑色的洪流,终于松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倒在了姚广孝的怀里。 “四叔……你可算是回来了……再晚来一步的话,这个北平城,就真的变成我的坟墓了。” 他闭上眼睛之前,嘴角上面还挂着一丝笑容。 但是这个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他的脑海里面那个冰冷的系统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微弱,风后奇门过度透支。】 【警告!警告!有强大的未知炁场正在接近!】 【来源方位:正南。强度等级:……无法估量!】 朱尚炳猛地睁开眼睛,朝着南方看了过去。 在那遥远的天际,一股比李景隆的大军还要恐怖百倍的黑气,正在滚滚的朝着这边来。 那不是什么军队。 那是一个人。 一个真正能够威胁到风后奇门的人。 那一股子黑气往这边压过来的时候,朱尚炳差点就没背过气去了。 他心里面以为那个老太监真的是把什么上古时候的魔神给召唤出来了。 可等到那黑气靠近了,还伴随着那熟悉的、像破锣一样的嗓子吼出来的声音,朱尚炳心里面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 “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动我的大侄子啊!” 来的人是朱棣。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煞气,那是几万的燕军铁骑杀红了眼,再加上朱棣那一股子见谁就灭谁的杀意,硬生生聚出来的一股子东西。 “四叔啊……”朱尚炳一屁股就坐在了城楼上面的冷砖地,手里拿着的印诀也散了,“你这个出场的方式,比那些唱戏的人还要吓人得多了。” 城下的李景隆还没有从“鬼打墙”的那个噩梦里醒过来呢,屁股后面就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脚。 朱棣这一回是真的急眼了。 他在永平那边砍完了人,听说老家被人围住了,那是把马都要跑吐血了才赶着回来的。一看城楼上朱尚炳那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朱棣手里的长枪都快要捏变形了。 “给我杀!一个都别放跑了他们!” 燕军这个时候就像是一群饿狼闯进了羊圈里面去了。 南军本来就在城里的那些像迷宫一样的地方转晕了头,精神都已经崩了,现在又是前面后面都有人打他们,那场面简直就是一边倒的杀人。 “开城门!”姚广孝在旁边喊了那么一嗓子。 朱尚炳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手指头抖抖索索地指了下去。 “震字,雷动。” 原本把南军困得死死的那些墙壁、还有那些陷阱,轰隆隆地移开了,变成了一条条通往鬼门关的路。 城里的三千个伏兵,配合着城外的几万主力大军,就像两把大剪刀,咔嚓一下,把李景隆带的这四十万大军剪了个稀巴烂。 李景隆也算是一个人才了。 这哥们儿别的本事没有,逃跑的本事那是练到了最高的境界了。一看势头不对,连那两个大内侍卫都不要了,把身上穿的帅袍一扔,换上了小兵的衣服,混在乱军里面,竟然让他给溜走了。 这一仗,一直杀到了天亮的时候。 北平城外的雪地,全部都被染成了红黑红黑的颜色,踩上去脚底下直冒血浆子。 朱尚炳是被人抬回燕王府的。 然后,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的,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头的炉子烧得很旺,那只被他拔了毛的信鸽正缩在笼子里面发抖。 “醒了?” 朱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削苹果。那个削苹果的姿势,跟他在战场上削人脑袋差不多的样子,一股子狠劲。 “四叔,你削的这个苹果,皮比肉还要厚。”朱尚炳嗓子眼干得冒烟了。 朱棣把那个只有核桃大小的苹果肉塞进朱尚炳的嘴里,那张被风吹日晒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样子。 “能吃就行了。这次多亏了你,不然四叔回来,这里就只剩下一座空坟了。” 朱尚炳嚼着苹果,觉得身上的力气好像回来了一点了。 “四叔,这种活儿以后少来找我干了。那种法术阵开一次,我就得少活十年的命。” 这话不全是开玩笑的话。 那种把几十万人玩弄在手掌心里面的感觉确实挺爽的,但那个消耗也是实实在在的。人力终究是有穷尽的时候,他就算是有那种厉害的本事,也就是个肉体凡胎,不是那种永远不会累的机器。 “放心,以后这种硬打的仗,四叔自己扛起来。”朱棣把刀往桌子上面一插,“李景隆那孙子跑回金陵去了,丢了四十万人马,我看建文那小子怎么收拾他。” 姚广孝这个时候推开门走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子。 “世子醒得正好,这药赶紧趁热喝下去。” 朱尚炳一看到那碗药汤就反胃:“大师,你这里面是不是加了什么童子尿之类的东西啊?” “是黄连、人参、鹿茸,还有一点安神用的朱砂。”姚广孝把碗往床头上面一放,“这次打了大胜仗,咱们算是把根基稳住了。但是世子,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第二十章 这种仗,打得真累人 “你说吧。” “那种奇门的术法虽然厉害,但那是奇怪的招数,不能天天用。”姚广孝盘着手里的佛珠,“打仗这种事情,最后拼的还是人的性命、粮草,还有那个什么势。咱们能打赢李景隆,是因为他太蠢了。要是下次来个不蠢的人,光靠着世子你一个人,累死你也挡不住的。” 朱尚炳点了点头,把那碗苦药灌了下去。 “大师说得对。我也想明白了,我是来当下棋的人的,不是来当那个棋子的。以后这种冲在前面打仗的事情,还是交给张玉他们这些人吧。” 他把空碗一扔,往枕头上面一靠。 “金陵那边,估计这个时候正有人在摔杯子呢吧。” 金陵的皇宫里面。 朱允炆确实在摔东西。 不光是摔杯子,连那个他平时最喜欢的玉如意都被摔成了粉末了。 “四十万!是四十万大军啊!” 朱允炆的脸扭曲得像个厉鬼一样,指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手指头都在哆嗦,“你就算是带四十万头猪去北平,也不至于让人家三天就给杀光了吧?!” 李景隆趴在地上,脑袋都不敢抬起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陛下……陛下饶命啊!不是臣没有能耐,实在是那个妖道太厉害了!他……他把北平城变成了一个迷宫一样的地方,臣的兵进去了就出不来啊!那是妖法!不是打仗打不赢的罪过啊!” “闭嘴!” 朱允炆一脚踹在了李景隆的肩膀上,“妖法?朕给了你神机营的人,还给了你大内的高手,你还是输得连裤衩都不剩!来人!把这个废物给我拖下去,削去他的爵位,关进大牢里面去!” 几个侍卫冲了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李景隆拖了下去。 大殿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大臣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谁都看出来了,这位年轻的皇帝,心态已经崩了。 “黄子澄!”朱允炆喘着粗气,“你说!现在怎么办?难道就看着那个四叔,一路打到金陵来吗?” 黄子澄从人群里面钻了出来,脑门上全是汗。 “陛下息怒。李景隆虽然打了败仗,但朝廷的底子还在。臣以为,应该换一个稳重的人来当元帅。” “换谁?” “是盛庸。”黄子澄吐出了两个字,“这个人虽然名气不大,但行军打仗非常有章法,最擅长防守然后反击。让他去,就算灭不了燕王,也能把燕王困死在北平那个地方。” 朱允炆想了想,点了点头:“准了。还有那个妖道……就是那个朱尚炳!这个人不除掉,朕的心里面难安!” 黄子澄的眼里闪过了一丝阴毒的光。 “陛下,明着来不行,咱们就来暗的。既然他在战场上那么厉害,呼风唤雨的,那咱们就在他睡觉的床底下要他的命。” “你有办法?” “锦衣卫里面有个千户,叫张昊。这个人练的是‘龟息功’和‘缩骨术’,最擅长偷偷摸摸地去刺杀别人。让他去北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个妖道的脑袋割下来。” …… 半个月之后,北平。 雪停了,天还是很冷的。 朱尚炳裹着厚棉袄,坐在西跨院的屋檐下面晒太阳。经过半个月的调养,他那张惨白的脸总算是有了点血色了。 “世子,这几天怎么老是感觉这个院子里面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姚广孝站在旁边,眉头皱得紧紧的。 “哪里不对劲了?”朱尚炳剥着花生,漫不经心地问。 “就是太安静了。”姚广孝看着院墙角的几只麻雀,“连鸟都不敢往这边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把这儿的气给压住了。” 朱尚炳笑了一下,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 “大师的感觉还挺敏锐的啊。是有一只老鼠溜进来了。” “老鼠?” “嗯,是一只挺会藏的老鼠。”朱尚炳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三天前开始,我就觉得那个叫乱金柝的阵里头,多了个空着的地方。虽然看不见人,但那个位置的气流,明显比别的地方慢半拍。”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看来金陵那位皇帝表弟,是真的恨透我了,派了个专业的人来送我上路。” 姚广孝的眼神一冷,手里的佛珠停住了不转了。 “我去把他揪出来。” “别急。”朱尚炳拦住了他,“人家大老远的跑来,又是缩骨又是憋气的,挺不容易的。咱们得给人家搭个台子,让人家把戏唱完嘛。” 他凑到姚广孝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姚广孝那张老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那种让人看了就想躲得远远的坏笑。 “世子,你这招,太损了。” “彼此彼此。” 当天晚上,夜黑风高的。 西跨院里早早就熄了灯了。 一道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的黑影,像一片落叶一样,飘过了高高的院墙。 张昊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心跳也慢得像冬眠的蛇一样。 他观察这个院子已经三天了。 那个年轻的道士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身边那个老和尚虽然看着厉害,但晚上都不在这个院子里过夜。 今天晚上,是动手的最好机会。 张昊贴着墙根,像壁虎一样滑到了正房的窗户底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竹管,刚想往窗户纸上捅,突然动作就停住了。 窗户纸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正盘腿坐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在打瞌睡。 “好机会。” 张昊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机。他没用迷烟,那是下三滥的手段。他手里多了一把漆黑的匕首,刀刃上淬了剧毒。 他猛地推开窗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床上的那个人影。 这一击,肯定能杀死对方。 可是,当他的匕首刺穿被子的时候,手感不对。 软绵绵的,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里面。 “糟了!” 张昊反应非常快,脚尖在床沿上一点,就要往后退。 “来都来了,急着走干什么啊?”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房梁上面传了下来。 紧接着,整个房间的景象都变了。 第二十一章 笼子里的老鼠 原本简陋的卧室,突然变成了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囚笼。无数个朱尚炳出现在镜子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张昊这辈子杀过很多人。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四面八方都是镜子,镜子里全是那个道士的脸,都在对着他笑,笑得他心里发毛。 “装神弄鬼!” 张昊低喝了一声,手里的匕首甩出一道黑芒,狠狠扎向正对面的那面镜子。 啪! 镜子碎了。 但碎裂的镜片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变成了无数只闪着寒光的眼睛。 “艮字,地龙翻身。” 朱尚炳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 张昊脚下的地板突然塌了。他还没来得及提气轻身,一股巨大的吸力就从地下传了过来,直接把他拽了下去。 砰! 张昊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等他爬起来一看,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而这个铁笼子,就摆在西跨院的院子正中间。 刚才那个房间、还有那些镜子,全都不见了。 “这……这是幻术?”张昊惊恐地看着四周。 “算是吧,也不全是。” 朱尚炳坐在笼子外面的石桌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吹着气,“主要是利用方位的变化,稍微欺骗了一下你的感官。怎么样,张千户,我这‘奇门迷魂阵’,体验还可以吧?” 张昊咬着牙,猛地撞向铁笼的栏杆。 当! 火星四溅。 这笼子是用精铁打造的,别说是人了,就是老虎也撞不开。 “别费劲了。”姚广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照亮了张昊那张惨白的脸,“这笼子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上面还加了世子画的符咒,你的缩骨术在这儿不好使。” 张昊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了。 彻底栽了。 “说吧。”朱尚炳喝了一口茶,“是谁派你来的?虽然我大概能猜到是谁,但走个程序还是有必要的。” 张昊闭上了眼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我是锦衣卫的人,既然失手了,就没有想着活着回去。” “挺有骨气的。”朱尚炳笑了笑,“不过你是不是忘了,锦衣卫那一套审讯人的手段,我四叔比你还要熟。你是想尝尝‘弹琵琶’,还是想试试‘梳洗’?” 张昊的脸皮抖了一下。 他是干这一行的,当然知道那些刑罚有多恐怖。 “是黄子澄。”张昊睁开了眼,声音嘶哑,“是他向陛下进的言,说你是燕军的妖孽,必须除掉。” “我就知道是那个书呆子。”朱尚炳撇了撇嘴,“整天不想着怎么治理国家,净琢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这个时候,朱棣披着大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张昊,冷哼了一声:“这就是那个刺客?拉出去砍了,把脑袋挂在城门口,让金陵那边的人看看。” “别啊四叔。”朱尚炳拦住了朱棣,“这个人留着还有用。” “有个屁用?浪费粮食。” “他是锦衣卫的千户,知道不少金陵那边的布防和暗桩的事情。”朱尚炳走到笼子边,看着张昊,“而且,活着的人质,比死人更有价值。以后咱们跟金陵谈判,这也是个筹码。” 朱棣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听你的。来人,把他押到地牢去,严加看管。要是让他跑了,你们提头来见我!” 几个侍卫冲了上来,把张昊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四叔,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是有心事?”朱尚炳看着朱棣那张阴沉的脸。 朱棣叹了口气,坐在了石凳上。 “刚接到的消息,金陵那边换元帅了。李景隆那个废物下去了,换上来的人叫盛庸。” “盛庸?”朱尚炳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人我知道。”姚广孝插了一句话,“是个硬骨头。跟李景隆那种花架子不一样,盛庸打仗极其沉稳,不求有什么功劳,但求不出什么过错。他要是领兵的话,咱们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朱尚炳把茶碗放了下来,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着。 “不怕他凶,就怕他稳。看来这一次,咱们得换个玩法了。” 盛庸确实是个麻烦的人。 这个人接手了李景隆的烂摊子之后,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干了一件让朱棣非常恶心的事情。 修碉堡。 他在北平往南的各个要道上,开始疯狂地修筑防御工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把战线一点一点往北推。同时,他还派人去联络北平周边的那些州县,威逼利诱的,让他们断绝和燕王府的来往。 这一招叫“困兽之斗”。 他不跟你正面硬打,就这么慢慢勒紧你的脖子,让你窒息而死。 燕王府的议事厅里,气氛比外面下雪的天还要冷。 “这仗没法打了!” 大将张玉一巴掌拍在了地图上,“那个盛庸就是个缩头乌龟!咱们冲过去,他就缩进工事里面放箭;咱们一退,他又出来占地方。这么耗下去,咱们的粮草迟早要断!” 朱棣背着手在厅里转圈,转得朱尚炳头都晕了。 “尚炳,你有什么主意?”朱棣停下了脚步,看向正在玩核桃的侄子。 朱尚炳把核桃往桌子上一扔。 “乌龟的壳硬,那就别敲壳,去敲他的粮道。”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条线,“盛庸虽然稳,但他那个大军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咱们别跟他正面纠缠,派几支轻骑兵,专门去烧他的粮草,截他的补给。让他这只乌龟饿得爬不动。” “这招我也想过。”朱棣皱着眉头,“但盛庸防得很死,粮道都有重兵把守着。” “那就让他的后院起火。”姚广孝这个时候开口了,那双三角眼里闪着精光,“王爷,咱们不能光自己在北平打。这天下的藩王那么多,对建文帝不满的人,可不止咱们一家。” “你是说……找帮手?” “对。”姚广孝的手指头点在了地图上的大同位置,“代王朱桂。他是王爷的亲弟弟,脾气暴躁,最受不了建文帝的气。如果能把他拉下水,在大同那边起兵响应,盛庸就不得不分兵去救,咱们的压力就轻了。” 朱棣的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了。 第二十二章 乌龟壳怎么敲 “老十三那个脾气我是知道的,有勇无谋,而且胆子其实不大。让他跟着骂两句还行,真让他造反,他未必敢。” “那是因为他觉得咱们赢不了。”朱尚炳站起身,“如果让他看到咱们能赢呢?” 朱棣看着他:“你想去大同?” “我去最合适。”朱尚炳笑了笑,“我是晚辈,去拜访十三叔是合情合理的。而且,我也想去会会这位代王,看看能不能用我的‘道理’,说服他。” 朱棣沉吟了片刻。 “大同虽然不远,但路上也不太平。你一个人去……” “放心吧四叔,我有自保的手段。”朱尚炳拍了拍腰间的那个装满符咒的布袋,“再说了,盛庸现在盯着北平,肯定想不到我会溜出去。” “好!”朱棣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尚炳去大同,张玉带骑兵去骚扰粮道。咱们双管齐下,我就不信撬不开这个乌龟壳!” 第二天一早,朱尚炳就出发了。 他没带大队的人马,就带了两个精干的亲卫,乔装成行商的模样,悄悄地出了北平城。 一路向西走。 越往西走,风沙就越大。 朱尚炳骑在马上,看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心里盘算着怎么忽悠那个代王。 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 劝人造反,那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说得好就是共谋大业,说不好,直接就被绑了送去金陵邀功了。 “世子,前面就是大同的地界了。”亲卫指着前方的一座关隘。 朱尚炳眯起了眼睛,看着那座雄关。 “走,咱们去给十三叔送一份大礼。” 大同的代王府。 这里的气派虽然比不上燕王府,但也透着一股子皇家的威严。 代王朱桂正坐在大殿里喝闷酒。 他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建文帝的削藩令像一把刀悬在头上,虽然还没砍下来,但那种等死的感觉太难受了。 “王爷,外面来了个行商,说是从北平来的,有要紧的事情求见。”管家进来通报。 “北平?”朱桂的手一抖,酒洒了一半,“不见!这个时候谁敢沾北平的边?嫌自己的命长吗?” “可是……那个人给了个东西。”管家递上了一块玉佩。 朱桂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那是秦王一脉的信物。 “让他进来……不,带到后书房去,别让人看见!” 片刻之后,后书房。 朱尚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也不行礼,直接找了张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十三叔这茶不错,就是有点凉了。” 朱桂瞪着眼看着这个没大没小的侄子,那股暴脾气刚要发作,又被压了下去。 “尚炳?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四叔疯了让你来送死吗?” “四叔没疯,我是来救十三叔的命的。”朱尚炳放下了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朱桂。 “救我?”朱桂冷笑了一声,“本王在大同待得好好的,有兵有粮,用得着你来救?” “好好的?” 朱尚炳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湘王全家自焚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好好的;齐王被废为庶人的前一天,也觉得自己好好的。十三叔,你觉得建文帝削完我四叔,下一个轮到谁?” 朱桂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这也是他最怕的事情。 “那……那我也不能跟着你们造反啊!”朱桂拍着桌子,“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燕王府不想活了,别拉着我下水!” “造反?”朱尚炳摇了摇头,“我们是靖难。是清君侧。” 他走到朱桂的面前,直视着这位叔叔的眼睛。 “十三叔,你以为你不动,建文帝就会放过你?别太天真了。在他的眼里,咱们这些叔叔都是眼中钉肉中刺。只有把咱们都拔了,他的皇位才坐得稳。” “现在四叔在北平顶着,那是给你挡刀呢。要是北平破了,盛庸的大军掉过头来,你大同挡得住吗?” 朱桂沉默了。 他虽然鲁莽,但不是傻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心里面清楚。 “可是……你们能赢吗?”朱桂的语气软了下来,“朝廷有百万大军,你们才多少人?这就是拿鸡蛋碰石头啊。” “鸡蛋碰石头?” 朱尚炳笑了。 他突然抬起手,对着书房角落里的一尊巨大的青铜鼎虚抓了一把。 “震字,雷动。” 滋啦——! 一道蓝色的电弧在朱尚炳的掌心炸开。 紧接着,那尊足有几百斤重的青铜鼎,竟然凭空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嗡嗡作响。 朱桂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什么妖术?!” “这不是妖术,是天命。” 朱尚炳手一挥,青铜鼎稳稳地落回了原地,连一点灰尘都没扬起来。 “四叔有天命在身,我有奇门的术法相助。李景隆五十万大军都被我们打跑了,盛庸又能怎么样?” 他俯下身,看着惊魂未定的朱桂。 “十三叔,这天下的大势已经变了。你是想跟着我们搏个泼天的富贵,还是想等着金陵的屠刀架在脖子上?” 朱桂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一般的侄子。 那种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良久,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好!既然大侄子你有这般手段,那我就赌这一把!说吧,要我干什么?” 朱尚炳满意地笑了。 “很简单。不需要十三叔出兵去跟盛庸拼命。你只要在大同搞点动静出来,做出要出兵的样子,牵制住盛庸的注意力。顺便……借点粮草给我们。”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朱尚炳拍了拍朱桂的肩膀。 “十三叔,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断了,谁都跑不了。” 搞定了代王,朱尚炳并没有急着回北平。 他站在代王府的城楼上,看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隐隐有一股新的气机在涌动。 “盛庸啊盛庸,你的后院马上就要起火了。我看你这只乌龟,还能缩多久。”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北平的这段时间,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张昊,正在酝酿着一个疯狂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差点让朱尚炳后悔没早点杀了他。 第二十三章 烧个粮草,还得靠指南针 盛庸这只老乌龟,他的壳是真的硬啊。 他在粮草大营的外围挖了三道壕沟,每一道壕沟里面都插满了削尖的竹刺,竹刺上面还盖着枯草。更绝的是,这个人把粮仓分成了八个小粮仓,像八卦阵那样排开着,互相之间隔得老远老远,烧了一个粮仓,火根本就引不到下一个粮仓去。 姚广孝蹲在树杈上面,黑色的僧袍被晚上的风吹得响。他手里捏着那串佛珠,脸色很黑,比锅底还要黑。 “这盛庸是不是属刺猬的,怎么哪儿哪儿都扎手呢。” 底下的燕军死士已经是第三次想摸进去了,结果连第一道壕沟都没有跨过去,就被暗哨给发现了。箭雨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逼得姚广孝不得不把人给撤回来。 “大师,您这业务能力退步了啊。”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上面传过来。姚广孝猛地抬头一看,看见朱尚炳正倒挂在上面的树枝上,手里还拿着个没啃完的烧饼,只啃了一半,吃得那叫一个香。 “世子?”姚广孝那双三角眼稍微亮了一下,说道,“大同那边的事搞定了吗?” “十三叔是个明白人,借了点粮食,顺便在那边敲敲鼓,吓唬吓唬盛庸。”朱尚炳一个翻身就落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倒是您这边,怎么还在这里吹冷风呢。” 姚广孝指了指远处的营盘说,你自己看。盛庸这厮把兵法都学杂了,这哪是军营啊,简直就是个铁桶。老衲刚才试着用‘黑煞气’去扰乱他们的心神,结果这帮人身上都带着开过光的护身符,根本就钻不进去空子。 “护身符?”朱尚炳乐了,“盛庸还信这个东西?” “他信不信我不知道,但他防得是真死,防得特别死。” 朱尚炳眯起眼睛,眼睛里有蓝色的微光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在他的眼里,盛庸的大营不再是帐篷和栅栏,而是一团很稳的气场。这气场稳得像块大石头,流动得很有规律,显然是有高人指点过方位的。 “有点意思,这是个‘九宫八卦锁’的局。”朱尚炳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硬闯肯定是不行的,得让他们自己乱起来才行。 “怎么乱?”姚广孝问。 “大师,你带人去东边,弄出点动静来,越大越好。”朱尚炳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拨弄了两下罗盘,“我去给他们换换‘方向’。” 半柱香之后。 盛庸粮草大营的东面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很大,震得地皮都在抖。守营的将领是个络腮胡子,他一看这架势,心里很着急,立马吼道:“敌袭,东面敌袭!弓箭手准备好,长枪队顶上去!” 南军的反应很快,队伍迅速地向东边集结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朱尚炳站在大营西侧的一个小土坡上,脚下踩着奇门的方位。 “乱金柝,大挪移。” 他手指轻轻一拨罗盘上的指针。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覆盖了整个粮草大营。 那个络腮胡子将领正带着人往东跑呢,突然觉得脚下一绊,整个人差点摔个狗吃屎。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心里很困惑。 明明刚才还是往东跑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前面就变成了西边的马厩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将领很疑惑地说。 不光是他,所有的南军士兵都乱套了,都变得很混乱。 有人明明是想往左拐去拿水桶救火,结果脚下一迈,直接撞到了右边的火药桶上;弓箭手想射东边的敌人,结果一松弦,箭矢却奇怪地拐了个弯,射向了自己的中军大帐。 “鬼啊!有鬼啊!”士兵们害怕地大喊。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在这个被朱尚炳扭曲了方位的空间里,上下左右前后全部都乱了套。南军就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营地里疯狂地转圈,甚至开始自相残杀起来,互相打了起来。 “就是现在!” 朱尚炳冲着黑暗中打了个响指。 早就埋伏好的燕军精锐,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两罐猛火油,趁着南军混乱不堪的时候,像幽灵一样摸进了粮仓里面。 “烧!给老子狠狠地烧!” 轰!轰!轰! 八个粮仓,几乎在同一时间腾起了冲天的大火。猛火油遇火即燃,再加上风助火势,眨眼间就把半边天都给烧红了,天空被烧得红红的。 盛庸在中军大帐里被惊醒了,披着衣服就冲了出来一看,脸都绿了,脸色特别难看。 “救火!快救火啊!”盛庸大喊着。 可惜,在这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营地里,救火简直就是个笑话。士兵们提着水桶,跑着跑着就把水泼到了同伴的身上,或者干脆把水泼进了油锅里,火反而烧得更旺了,火势变得更大了。 朱尚炳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绚烂的火光,伸了个懒腰。 “这下,这只乌龟该缩回去了吧。” 粮草被烧了一大半,盛庸这只硬乌龟终于爬不动了,没办法再前进了。 他不得不停止了向北推进的步伐,把大军往后撤了三十里,缩在德州城里当起了缩头乌龟,等着金陵那边运新的粮食过来,运粮草过来。 燕王府里,气氛那叫一个喜庆,特别热闹。 朱棣难得地开了几坛陈年的好酒,拉着几个大将喝得红光满面,脸上都是红的。 “痛快!真是痛快!”朱棣把酒碗往桌上一砸,“尚炳啊,你这次立了大功!等咱们打进金陵,四叔让你随便挑个王府住!” 朱尚炳正跟一只烧鸡较劲,用手扯着鸡肉,闻言翻了个白眼:“四叔,您还是先想想怎么把盛庸彻底打发了吧。他虽然退了,但这四十万大军还在,咱们也就是喘了口气,暂时安全了而已。” “怕什么!”张玉喝高了,拍着胸脯说道,“咱们世子有通天的手段,再来一把火,把他剩下的粮草也烧了不就完了?不就行了吗?” “你当我是打火石啊?想擦就擦?”朱尚炳没好气地说道,“那种大范围的奇门局,极耗心神,我现在看东西都有重影呢,眼睛很不舒服。” 正说着,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亲兵,神色慌张,看起来很紧张。 第二十四章 一封信,值万金 “王爷!大同那边……那边出事了!”亲兵着急地说。 朱棣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心里一紧:“怎么回事?老十三反悔了?” 亲兵呈上来一封密信:“这是我们在金陵的暗桩截获的,说是……说是代王殿下给建文帝写的投诚书。” “什么?!”朱棣很生气。 朱棣一把抢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特别难看。 信上的内容写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说什么自己是被燕王胁迫的,心里一直向着朝廷,愿意在大同起兵,断了燕军的后路,配合盛庸两面夹击。 “混账!”朱棣一巴掌把桌子拍了个稀碎,“老十三!亏我还把你当亲兄弟!你竟然在背后捅我刀子!”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 要是代王真的反水,那燕军就真的完了。前有盛庸,后有代王,这就是个死局,根本没办法破解。 “备马!我要亲自去大同,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宰了!”朱棣眼睛都红了,拔出刀就要往外冲。 “四叔,您先别急着杀人。” 朱尚炳慢悠悠地站起来,从朱棣手里拿过那封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手指修长整洁。 “这信,有点香啊。” “香?”朱棣愣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它香不香?现在情况很紧急!” “不是,四叔您闻闻。”朱尚炳把信纸凑到朱棣面前,“这是一股很淡的胭脂味,而且是金陵‘醉红楼’特供的那种胭脂,叫‘步步生莲’。” 朱棣皱着眉头闻了闻,果然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有淡淡的香味。 “这能说明什么?”朱棣问。 “说明写这封信的人,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不久,身上还带着粉味儿呢。”朱尚炳冷笑一声,“十三叔是个粗人,平时只喜欢舞刀弄枪,最讨厌这种娘们唧唧的味道。而且,您看这字迹。” 他指着信上的几个字。 “这字写得虽然极力模仿十三叔的笔迹,但勾画之间太软了,没有十三叔那种杀过人的戾气。特别是这个‘杀’字,十三叔写这个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像刀尖一样。而这个字,是往下按的。” 朱棣也是个行家,仔细一看,果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有不一样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这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朱尚炳把信纸往地上一扔,“这是金陵那边的反间计。那个黄子澄,打仗不行,搞这种阴谋诡计倒是把好手。他想借您的刀,杀了十三叔,让咱们自断臂膀。” 朱棣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心里很后怕。 刚才要是真的冲动了,带兵去打大同,那就真的中了黄子澄的圈套了。然而,朱棣想起了自己以前打仗的经历,那时候也吃过类似的亏。 “好险!真是好险!”朱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尚炳,幸亏有你。不然四叔这回就要铸成大错了。” “那现在怎么办?”姚广孝在旁边问道,“虽然信是假的,但这根刺算是扎下了。代王那边要是知道咱们怀疑他,恐怕也会生出异心。” “那就把这根刺拔出来,再顺手给盛庸送个礼。” 朱尚炳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心里很高兴。 “四叔,您就装作中计的样子,大张旗鼓地调兵,说是要去打大同。盛庸那边肯定会得到消息,以为咱们内讧了,这就是他出兵的最好机会。” “引蛇出洞?”朱棣眼睛一亮,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对,咱们就在半路上,给他准备个大口袋。” 盛庸最近的日子很难过,心里很不好受。 粮草被烧,军心不稳,金陵那边催战的圣旨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都像是催命符,让他很着急。 “大帅!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副将兴冲冲地跑进大帐,手里挥舞着一份情报,心里很激动。 “燕王内讧了!听说代王要反水,燕王气疯了,正集结大军准备去大同平叛呢!现在北平城里兵力空虚,正是咱们进攻的好机会啊!” 盛庸从地图前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心里很高兴。 “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咱们的探子亲眼看见燕军的主力出了北门,往西边去了。而且燕王府里吵翻了天,连那个道士世子都劝不住燕王!” 盛庸背着手在帐篷里走了两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燕军真的内讧,那他就可以趁虚而入,一举拿下北平。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但是,盛庸是个稳重的人。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谨慎,心里很小心。 “再探!一定要确定燕军的主力真的走了,而且走远了!” 三天后。 探子回报,燕军主力已经离开北平两百里,正在往大同急行军,走得很快。 盛庸终于坐不住了,决定要出兵了。 粮草已经快见底了,再不打,这几十万大军就要饿肚子了。而且金陵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如果这个月再不进兵,就要拿他是问。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盛庸猛地一拍桌子,“丢掉辎重,轻装简行,给我扑向北平!” 为了加快速度,盛庸甚至下令把锅碗瓢盆都扔了,只带了三天的干粮。这叫破釜沉舟,也是被逼急了,没有办法了。 四十万大军,像潮水一样涌出了德州城,朝着北平疯狂推进,跑得很快。 这一路上,竟然出奇的顺利,特别顺利。 原本燕军设下的那些关卡、碉堡,现在全都空无一人。地上甚至还扔着不少燕军来不及带走的旗帜和兵器,看起来走得非常匆忙,很着急的样子。 “哈哈!燕王这是真的慌了!”副将大笑,“大帅,看来这次咱们赢定了!” 盛庸骑在马上,看着路边那些散落的物资,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心里有点担心。 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不对劲……”盛庸勒住马缰,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燕军虽然主力走了,但也不至于连个像样的阻击都没有。那个道士世子还在北平,他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大帅,您就是太小心了。”副将不在意地说道,“那个道士再厉害,手里没兵也是白搭。咱们四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第二十五章 老乌龟露肚皮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 盛庸猛地抬头,只见前方的平原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粤城的夜晚很热闹,马路上车很多,这雾气来得极快,眨眼间就把大军的前锋给吞没了。 “停!全军停止前进!”盛庸大吼一声。 可是,已经晚了。 “四叔,您这戏演得不错,盛庸那老小子真的上钩了。” 北平城外的一处高地上,朱尚炳趴在草丛里,看着远处那条像长蛇一样的南军队伍,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喜欢吃苹果。 朱棣一身戎装,趴在他旁边,眼睛里全是杀气,心里很愤怒。 “这老乌龟终于肯把头伸出来了。尚炳,你的阵法布置好了吗?” “早就好了。”朱尚炳指了指下面的平原,“这块地叫‘落凤坡’,本来就是个凶地。我又稍微改动了一下风水,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死门。” “好!”朱棣握紧了刀柄,“传令下去,等南军全部进入雾区,立刻收网!” 此时,平原上的雾气越来越浓,雾很大。 盛庸的大军已经完全乱了套,变得很混乱。 这雾气很邪门,不仅遮挡视线,而且还能隔绝声音。前面的士兵喊话,后面的人根本听不见。四十万人的队伍,被这大雾切成了一段一段的。 “不要乱!都站在原地不要动!”盛庸拼命地大喊,但他的声音传出去不到十步就消散了,心里很无奈。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响起了战鼓声。 咚!咚!咚! 这鼓声不像是在敲鼓,倒像是在敲打每个人的心脏。 “杀——!” 原本空无一人的两侧山坡上,突然冒出了无数的燕军。他们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居高临下,万箭齐发。 嗖嗖嗖——! 箭雨如蝗,借着雾气的掩护,无情地收割着南军的生命。 “有埋伏!中计了!” 南军瞬间炸了营,心里很害怕。 他们想往后撤,却发现后路已经被一支骑兵截断了。带头的正是燕军猛将张玉,手里的大刀挥舞得像风车一样,所过之处,人头滚滚。 “盛庸!哪里跑!” 朱棣一马当先,带着最精锐的亲卫,像一把尖刀直插盛庸的中军。 盛庸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心凉了半截,心里很害怕。 他终于明白,那个所谓的内讧,所谓的去大同平叛,全都是演给他看的戏。朱棣根本就没有走远,而是在这里给他挖了个天大的坑。 “撤!往东边撤!”盛庸拔出剑,砍翻了一个乱跑的士兵,“谁敢后退者斩!” 他想带着人往东边突围,因为那边看起来兵力最薄弱。 但他不知道的是,东边才是真正的死路。 朱尚炳正站在东边的山头上,手里捏着一枚令旗。 “贪生怕死,往生门跑是人之常情。”朱尚炳冷冷地看着像潮水一样涌向东边的南军,“可惜啊,在我这奇门局里,生门即是死门。” “离字,萤火流光。” 他手中的令旗一挥。 东边的平原上,那些看似平坦的草地突然塌陷了。露出了下面早就埋好的火药桶和干柴。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声音很大。 冲在最前面的几万南军,瞬间被火海吞噬。惨叫声、爆炸声、马嘶声混在一起,把这片平原变成了人间炼狱。天空乌云密布,光线昏暗。 盛庸被气浪掀翻在马下,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看着眼前的惨状,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心里有一丝被忽略的失望。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啊!” 四十万大军,被这一把火烧得七零八落,损失很惨重。 剩下的十几万人被燕军团团围在中间,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燕军的喊声震天动地,声音很大。 南军士兵早就被吓破了胆,再加上饿着肚子,哪里还有心思打仗。听到这喊声,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都不想打了。 盛庸看着这一幕,惨笑一声,举起剑就要往脖子上抹。 “大帅!不可啊!” 几个亲兵死死抱住他的胳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还有几万人,拼死突围,未必没有生路!” “生路?”盛庸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燕军,“哪里还有生路?” 就在这时,北面的包围圈突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那里的燕军似乎在调动,露出了一个缺口。 “大帅!北面!北面有空子!” 盛庸眼睛一亮。那是通往真定府的方向,只要逃进真定府,还有城墙可守。 “全军听令!向北突围!” 盛庸重新燃起了希望,带着残部像疯狗一样冲向那个缺口。 山坡上,朱棣看着盛庸突围的方向,眉头一皱,心里很生气。 “怎么回事?北面是谁在守?怎么让人跑了?” “是……是世子撤掉了那边的阵法。”旁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回答。 “什么?”朱棣一愣,转头看向朱尚炳,“尚炳,你这是干什么?放虎归山?” 朱尚炳脸色苍白,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里的罗盘都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四叔……我也想全歼他们啊……”朱尚炳苦笑一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可是我的‘炁’真的用光了。那个阵法维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再不撤,我就得先死在这儿了。” 刚才那场大爆炸,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神力。现在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像是有几千根针在扎,很难受。 “而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朱尚炳虚弱地指了指下面,“这几万人要是真的绝望了,拼死反扑,咱们也得崩掉几颗牙。放他们走,让他们把恐惧带回金陵,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朱棣看着侄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行了行了,别说话了。”朱棣一把抱起朱尚炳,“这仗打赢了就行。跑了几只老鼠无所谓,反正金陵那边也没牌可打了。” 盛庸带着几万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进了真定府,跑得很狼狈。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他知道,大势已去,已经没办法挽回了。 第二十六章 困兽之斗,绝地求生 这一战,燕军不仅歼灭了南军的主力,还缴获了无数的辎重粮草。更重要的是,打出了无敌的气势。 从此以后,这天下,恐怕真的要姓燕了。 然而,就在朱棣班师回朝,准备庆祝大捷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衣的神秘人,悄悄地走进了真定府,敲开了盛庸的房门。 “盛将军,别来无恙啊。” 盛庸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是谁?” 神秘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阴鸷的脸。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报仇,杀了那个道士。”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贴着符咒的木盒子,放在桌上。 “这里面,装着能克制‘风后奇门’的东西。只要你肯付出一点代价……” 盛庸看着那个盒子,眼神在挣扎,心里很犹豫。 良久,他伸出了手。 “只要能赢,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盒子打开。 一股黑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隐约间,仿佛能听到无数冤魂在嘶吼。 远在北平的朱尚炳,正在睡梦中。 突然,他猛地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警告!检测到极度危险的诅咒源正在接近!】 【来源方位:正南。危险等级:s级!】 朱尚炳望向南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本作品为作者首作,敬请各位读者予以支持。 “看来,这游戏还没结束啊……” 那股黑气来得好快好快,比夏天的时候下的暴雨还要急得多。 真定府外面的燕军,刚才还在庆祝打赢了仗,忽然就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不是天冷的原因,就是觉得冷,从身子里面冷出来的,冷得难受。 “怎么回事,天怎么就黑了。”一些燕军士兵心里正犯嘀咕呢,手里的火把突然“滋啦”一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弄灭了一样,全都灭了,一个都没剩下。 然后,黑暗里面就传来了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正常,不是平常马蹄敲在地上的那种声音,不是沉闷的声音。反而像是用指甲盖在棺材板上面抓挠的声音,很难听,听得人头皮都发麻,特别不舒服。 “列阵,快列阵!”张玉大声喊着,把手里的刀横放到胸前。 可是下一秒,他就看到了一个画面,这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有一群骑兵,这些骑兵都没有脸,骑着的马也像是骷髅架子一样,从那团翻滚着的黑气里面冲了出来。它们手里拿的不是刀也不是枪,是黑漆漆的锁链,挥舞起来的时候,有风声,还有像是哭嚎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一个燕军百户刚把这句话喊出口,一条锁链就穿进了他的胸膛。没有血流出来,那个百户的身体很快就瘪下去了,像是被放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都变成了灰白色,很难看。 “啊——!” 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到处都是惨叫声。 用武器打这些玩意儿根本没用。燕军的刀砍在那些黑影身上,就跟砍进水里似的,直接穿过去了。反而自己手里的兵器会沾上黑气,兵器很快就生锈了,然后就断了。 “阴兵借道。” 朱尚炳披着衣服跑到了城楼上,脸色很难看,很难看的那种。 “盛庸这老小子是疯了吗?这种不好的玩意儿也敢用,这可是用好几万人的命换来的!” 姚广孝站在他旁边,手里的佛珠转得很快,他那双三角眼睛里面全是凝重的神色:“世子,这是拘灵遣将的法子,但又不太一样。这股煞气太重了,像是……像是把地狱的门给打开了一条缝。” “不管是什么门,先把它关上再说!” 朱尚炳咬着牙,从衣服里面掏出一把令旗,直接扔到了半空中。 “乱金柝,大阵起!” 嗡——! 空气突然震了一下。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熟悉的那种掌控感。朱尚炳心里觉得很难受,像是撞上了硬东西,胸口发闷,然后就吐了一口血出来。 “咳咳……妈的,这玩意儿太厉害了,压不住它!” 系统警告的红光在他脑子里一直闪。【警告!对方气场强度太高,无法直接覆盖!建议立即撤离!】 城墙下面,朱棣正挥舞着宝剑,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砍到。他看着身边的亲卫一个一个倒下去,这位王爷很生气,眼睛都红了。 “尚炳!这鬼东西怎么打?!”朱棣朝着城楼大声喊。 “打不了!这根本没法打!”朱尚炳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很凶,“既然压不住,那就换个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开始结印,结印的速度很快,只能看到影子。 “风后奇门,八门搬运——开!” 他不是要攻击那些阴兵,他是想把燕军所在的这块地方,从死门搬到生门那里去。 这就像是在一张染了墨水的纸上,把一块干净的地方剪下来一样。 地面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原本被黑气包围的燕军,突然觉得眼前的东西都扭曲了。那些很凶的阴兵、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开了,一下子就远了几十丈。 “走!往西北方向走!那边是唯一的生门!” 朱尚炳的声音在朱棣耳边响起来。 “撤!全军都撤!”朱棣是个果断的人,知道这仗打不了,调转马头就跑。 “想跑?” 黑气里面,有个神秘人冷笑了一声。他手里的木盒子冒出了更浓的黑烟,“盛将军,既然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就别让他们活着回去。” 盛庸这时候眼睛都没神,像是被人控制了一样,机械地挥了挥手。 那些阴兵发出一声尖啸,速度变快了很多,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又冲了上来。 “大师,你带着人保护四叔先走,我来断后。”朱尚炳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上。 “世子,你现在这个样子,留下来就是送死。”姚广孝一把扶住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老衲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佛门狮子吼,还能顶一会儿。” “少废话!你想让我四叔还没当上皇帝就先没了侄子吗?”朱尚炳一把推开姚广孝,“赶紧走!” 姚广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跳下城楼,带着几百个精锐士兵,朝着那些阴兵冲了上去。 第二十七章 阴兵借道 “阿弥陀佛!孽障!” 姚广孝浑身都发出金光,原本阴沉的样子一下子变得很庄严。他手里的戒刀挥出去,带着一层金色的火焰,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阴兵劈散了。 但这没什么用,阴兵太多了。 朱尚炳坐在城楼的垛口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鬼影,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啊,刚穿越过来没多久,就要经历这种事。”他手指修长整洁,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底牌,是一枚刻着古老花纹的玉佩,这是秦王一脉的东西。 “兑字,黑琉璃。” 他的身体表面突然覆盖上了一层黑色的晶体,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黑曜石雕像。 既然打不过,那就把自己变成一块硬石头,挡住他们! “来啊!互相伤害啊!” 朱尚炳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那团黑气最浓的地方。 …… 天亮的时候,真定府外面的荒原上,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黑气已经散了。 朱棣带着剩下的人跑了八十里,直到确定后面没有人追了,才敢停下来喘气。 “清点人数!”朱棣的声音很沙哑。 “王爷……咱们少了三千多个兄弟。”张玉红着眼睛汇报,“还有……世子和姚大师,没有跟上来。” 朱棣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马鞭“啪”地掉在了地上。 “回去……给本王杀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个踉踉跄跄的身影。 一个老和尚背着一个年轻道士,一步三晃地往这边走。 “哎哟……慢点慢点,大师你这骨头太硬了,硌得我胃疼。” 朱尚炳趴在姚广孝背上,脸白得像纸,衣服也破成了布条,但还是在说话。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差点掉下来,大步冲了过去,一把将两人抱住。 “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朱尚炳虚弱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朱棣:“四叔,下次这种跟鬼打架的活儿,得加钱。” 回到北平后,朱尚炳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都疼,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舒服的地方。 “醒了?” 姚广孝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这老和尚看起来也不太好,光头上多了几道血口子,是被阴兵的煞气划伤的。 “大师,咱们这次亏大了。”朱尚炳挣扎着坐起来,接过药碗一口喝了,“那阴兵太厉害了,根本打不动,还能让人害怕,这仗以后没法打了。” “那倒未必。”姚广孝眯着眼,“世子那一招黑琉璃,不是也弄坏了那个神秘人的法器吗?盛庸那边肯定也不好受。” 确实是这样。 最后关头,朱尚炳拼尽全力,用风后奇门引动了煞气,跟那个神秘人的盒子硬碰硬。虽然自己差点死了,但那个盒子也裂了。短时间内,盛庸不能再放那些鬼东西出来了。 然而,这给他们提了个醒。朱尚炳把空碗递回去,“光靠咱们现在这些人,平常打仗还行,一旦对面玩阴的,咱们就很被动。” 朱棣这时候推门进来了,脸色很难看。 “尚炳说得对。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本王心里很憋屈!”朱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几千个兄弟,死得太冤了!连敌人都没碰到,就这么死了!” “四叔,咱们得扩招。”朱尚炳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敲着床沿。 “扩招?咱们一直在招兵啊。” “不是那种拿着长枪站岗的兵。”朱尚炳摇摇头,“咱们要招有特殊本事的人。” “有特殊本事的人?” “对。就像那个能放出阴兵的人一样,或者像大师这样能用佛法克制阴兵的人。”朱尚炳眼神很亮,“这天下很大,有本事的人很多。有的在山里炼丹,有的在江湖上卖艺,有的甚至在大牢里关着。” “以前咱们看不上这些人,觉得是旁门左道。但现在看来,对付这些妖魔鬼怪,还得用这些旁门左道。” 朱棣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可是这些人大多不好管啊。” “好管的人,没本事。”姚广孝在旁边插了一句,“王爷,乱世要用有本事的人,不管他是什么出身,只要能杀敌就行。” “行!”朱棣很有魄力,“那这事儿怎么弄?” “发招贤令。”朱尚炳嘴角笑了笑,“而且要发得特别一点。” 第二天,一张奇怪的榜文贴满了北平的大街小巷,还通过商队传到了周围的州县。 榜文上没写什么文绉绉的话,就几行大白话: 【燕王府招人。】 【不用你会背四书五经,也不用你长得好看。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有绝活就行。】 【只要你会点绝活。】 【能吞铁球的、能跟鬼说话的、能一顿饭吃一头牛的、能隔空取物的……哪怕你会配让人拉肚子的毒药,只要你有真本事,燕王府就给你饭吃,给你银子花!】 【来了就是兄弟,立功就给封赏!】 这榜文一出,整个北平都热闹起来了。 “这燕王是疯了吧?招这些江湖骗子干什么?” “嘿,你懂什么!听说前几天打仗遇上邪乎事儿了,这是要找高人来帮忙呢!” 没过几天,燕王府门口就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什么耍猴的、算命的、胸口碎大石的,全都来了。 负责登记的张玉看着眼前这群奇形怪状的人,觉得很头疼。 “我说……你会啥?”张玉指着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像鸟窝一样的乞丐。 那乞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俺没啥本事,就是皮厚。” “皮厚?能有多厚?”张玉不屑地拔出腰刀,“能挡得住我这刀吗?” “试试呗。” 张玉脾气很暴躁,看这乞丐挑衅,也不客气,用刀背狠狠砍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 张玉觉得手很麻,手里的刀差点掉了。再看那乞丐,脖子上连个红印子都没有,还在那挠痒痒呢。 “哎哟,将军这力气不行啊,还没俺娘打得疼。” 张玉瞪大了眼睛。这哪是皮厚啊,这简直就是个硬疙瘩! “留下!这个必须留下!” 就在这时,朱尚炳溜达出来了。他一眼就看中了角落里蹲着的一个瘦小老头,那老头喜欢吃苹果,口袋里还装着半个。 那老头手里把玩着几只毒虫,周围五步之内,连只苍蝇都不敢飞过去。 第二十八章 咱们现在缺人 “老人家,玩虫子的?”朱尚炳笑眯眯地凑过去。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小娃娃,不怕死?” “怕死就不干这行了。”朱尚炳指了指老头手里的虫子,“这玩意儿,能让很多人做噩梦吗?”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黑漆漆的牙齿:“只要钱到位,别说做噩梦,让他们梦里尿裤子都行。” “成交。”朱尚炳打了个响指,“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这边管毒的。” 短短半个月,燕王府的后院就被这群奇怪的人填满了。 朱棣看着这群乌烟瘴气的手下,心里很不踏实:“尚炳啊,这帮人……真的能行吗?” “四叔,您就放心吧。”朱尚炳看着正在院子里摔跤的铁皮乞丐和一个巨汉,眼里全是自信,“这帮人要是用好了,比很多大军都管用。” “不过,咱们这边热闹了,金陵那边估计也没闲着。” 金陵那边确实没闲着。 黄子澄这个书呆子,打仗不行,恶心人很厉害。 他一看军事上打不过燕王,立马就换了个法子,开始在嘴上做文章。 一时间,各种不好的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江南北。 什么“燕王其实是元朝的孽种”啦,什么“燕军每攻下一座城就要吃小孩”啦,什么“朱棣其实早就死了,现在是个妖道在操控他的尸体”啦…… 这些话编得有模有样,很离谱。 最要命的是,老百姓就信这些话。 一时间,北平周边的村镇,老百姓看见燕军的旗帜就跑,甚至还有人组织起来,要把燕军赶出去。原本很多来投奔的人,也少了一大半。 “这黄子澄,太缺德了!”张玉气得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咱们什么时候吃过小孩?这不是污蔑咱们吗!” 朱棣也是气得很:“这帮酸儒,就会用笔杆子害人!必须得想个办法堵住他们的嘴!” “堵?堵不住的。” 朱尚炳手里拿着一张从外面撕下来的告示,上面画着朱棣青面獠牙的画像,正抱着个孩子。 “这种事情,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在掩饰。”朱尚炳把告示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既然他们想玩舆论战,那我就让他们知道厉害。” “你有办法?”朱棣问。 “四叔,您觉得老百姓平时最喜欢干什么?” “种地?吃饭?” “那是生存。我是说娱乐。”朱尚炳笑了,“他们最喜欢听书,看戏,聊八卦。” “黄子澄写的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老百姓根本听不懂。咱们要搞,就搞通俗易懂的,还要有热闹剧情的。” 三天后,北平城的各大茶馆、酒楼,甚至街边的说书摊子上,突然多了一批新本子。 这本子名叫《皇宫秘史之奸臣误国》。 故事讲的是一个忠心的王爷,从小就很厉害,为了保卫边疆吃了很多苦。而朝廷里有个叫“黄鼠狼”的奸臣,嫉妒王爷的才华,整天在小皇帝耳边说坏话,陷害好人。 这故事里,朱棣被塑造成了一个大英雄。而黄子澄和齐泰,则变成了坏人。 特别是有一段,讲的是“黄鼠狼”为了修炼邪术,专门偷老百姓家的老母鸡吃,写得很详细。 “哎哟,您是不知道啊,那黄奸臣,长得就是一副坏样子!”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唾沫星子横飞,“他为了陷害燕王,竟然自己把皇宫里的琉璃瓦给砸了,说是燕王干的!您说这人坏不坏?” 底下的听众听得很生气:“太坏了!这简直不是人!” “就是!燕王在北边打仗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在偷鸡!” 这种接地气的故事,传播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很多人都知道“黄鼠狼”是个大坏蛋,燕王是个大好人。 朱尚炳还嫌不够,又组织了一帮戏班子,把这故事排成了大戏,免费在各个村镇巡演。 戏演完了,还顺便发点鸡蛋、米面什么的。 这下好了,老百姓不仅看爽了,还拿了东西。谁要是再说燕王不好,就会被人说。 “高!实在是高!”姚广孝看着手里的报告,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世子这一手,比老衲念经管用多了。” “这叫掌握话语权。”朱尚炳嗑着瓜子,“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有时候也需要引导。” 就在燕王府这边忙着搞宣传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收获送上门了。 特战队那个玩毒的老头,在城里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这家伙本来是想在井水里下毒的,结果刚掏出毒药,就被老头的蛇给咬了一口,当场就倒了。 审讯室里,朱尚炳看着这个被绑起来的探子。 “说吧,谁派你来的?” 探子哆哆嗦嗦地招了:“是……是黄大人。他让我们来散布谣言,顺便搞点破坏。” “就这?”朱尚炳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人物呢。” “不……不过……”探子咽了口唾沫,“小的听说,黄大人最近花了很多钱请了个高手,正往北平赶呢。” “高手?比上次那个放阴兵的还厉害?” “不知道。只听说那人是个瞎子,但他听得见人心里的声音。” 朱尚炳的动作顿了一下。 听得见人心?他心里觉得很奇怪。 瞎子进城的那天,北平下了一场小雪。 这瞎子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拿着根竹竿,背上背着把二胡,看起来就是个走江湖卖艺的。 他在城门口被拦下来了。 “干什么的?”守门的士兵警惕地看着他。 “军爷,讨口饭吃。”瞎子微微抬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子动了动,脸上挂着笑,“小的会拉二胡,还会算命。” 士兵刚想赶人,突然觉得脑子里恍惚了一下。 他好像听见这瞎子在心里对自己说:“让我进去,你家里生病的老娘明天就能好。” 士兵愣住了。他娘确实病了很久,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进……进去吧。”士兵鬼使神差地让开了路。 瞎子点点头,竹竿点地,哒哒哒地走进了城。 他没去热闹的地方,而是朝着燕王府的方向走。每走一步,他都能听见周围很多人的声音。 “这肉包子真香……” “今晚去哪快活……” “燕王这次能不能赢啊……” 第二十九章 玩舆论战 很多声音涌进他的脑海,他习惯了。他在这些声音里,寻找着那个有奇门力量的人。 燕王府西跨院。 朱尚炳正在跟那个铁皮乞丐研究怎么把皮练得更厚。 “你这弱点在咯吱窝啊?”朱尚炳戳了戳乞丐的腋下,乞丐立刻痒得缩成一团。 “世子,您别戳了,俺怕痒。” 就在这时,朱尚炳突然停下了动作。他心里很不舒服,像是被人偷看了。 【这乞丐的防御力不错,就是跑得慢,得想办法让他跑得快一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感觉有一股无形的东西在回应他。 “谁?!” 朱尚炳猛地转头,看向院墙外面。 “有意思。”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竟然能察觉到我,看来黄大人说得没错,你果然不一般。” 院墙上,那个瞎子正盘腿坐着,二胡放在膝盖上。 “你是那个瞎子?”朱尚炳眯起眼睛,手悄悄摸向腰间。 “在下不是瞎子,只是不愿意看这污浊的世间罢了。”瞎子拉了一下琴弓。 吱——! 一声刺耳的琴音。 这声音让人头疼,直接影响人的脑子。 朱尚炳只觉得脑子里很疼,像是被针扎了。旁边的铁皮乞丐更惨,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哎哟!俺的头要炸了!” “用声音攻击还影响脑子?”朱尚炳强忍着疼,“艮字,昆仑!” 一道土墙瞬间起来了,挡在他和瞎子中间。 “没用的。”瞎子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我的琴音,能穿透一切。只要你有心,我就能伤你。” 吱吱吱——! 琴声变得很快,让人脑子里很乱。 朱尚炳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心里很害怕,很焦虑,很暴躁,这些情绪都被勾了出来。 “杀了他……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催促他。朱尚炳心里很暴躁,很想动手。 “世子!守住心神!” 就在这时,一声大喊响了起来。 姚广孝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手里拿着个木鱼,狠狠敲了一下。 笃! 这一声木鱼声,让朱尚炳瞬间清醒了。 “好险!”朱尚炳一身冷汗。刚才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和尚?”瞎子歪了歪头,“你的心很静,但我听得见,你心里藏着坏心思。” “阿弥陀佛。”姚广孝挡在朱尚炳身前,“施主,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我想走,没人留得住。”瞎子冷笑一声,手指在琴弦上一划。 一道无形的音波刃切开了空气,直奔姚广孝的咽喉。 姚广孝不闪不避,口中念动真言:“金刚萨埵!” 一层金色的光罩将他和朱尚炳护在其中。音波刃撞在光罩上,有了点波动。 “有点本事。”瞎子站起身,“不过,我也没想今天就要你们的命。我只是来打个招呼。” “顺便告诉你们,盛庸的大军虽然败了,但朝廷的实力,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说完,瞎子脚尖一点,整个人跳了下去,向后飘去。 “想跑?”朱尚炳怒了,“当我这燕王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离字,萤火流光!” 十几道火球射向瞎子。 瞎子反手拉了一段快旋律,音波把火球在半空中引爆了。 轰! 烟尘散去,瞎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句话: “朱尚炳,你的心太乱了。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朱尚炳气得踹了一脚墙:“这装逼的!下次非把他那二胡给砸了!” 姚广孝收起木鱼,脸色有些凝重:“世子,此人很厉害。他专门攻击人的内心,对你这种会奇门术法的人来说,他是克星。” 朱尚炳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我知道。看来,我得抓紧时间变强了。” 他看向那个还在地上哼哼的铁皮乞丐,又看了看闻讯赶来的其他人。 “传令下去,特战队从今天开始,加强训练!” “不管是玩毒的、玩火的、还是别的什么,都给我练到最好!下次再遇到这种人,咱们一起上!” 瞎子虽然跑了,但他带来的信息却让朱尚炳心里很不安。 朝廷的底蕴。这五个字让他很有压力。 果然,没过多久,前线就传来了坏消息。 盛庸虽然败了一场,但他没有消沉。相反,他变得更小心、更狠毒了。 他收缩防线,不再主动出击,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几个重要的关隘上,防守得很严密。 而且,他还拿出了最后一张牌——火器。 大明朝的神机营,有很先进的火器。盛庸手里,就有这样一支队伍。 “火铳、火炮、还有火箭……”张玉看着前线送来的情报,眉头皱得很紧,“这帮人,是打算把咱们炸死啊!” 朱棣也是一脸愁容。燕军的骑兵很厉害,但面对很多火器,骑兵也不行。 “尚炳,你的奇门阵法,能挡得住火炮吗?”朱棣问。 “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朱尚炳实话实说,“而且火炮威力大,覆盖面广。我要是用阵法硬抗,很快就会累垮。”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 “当然不。”朱尚炳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盛庸的防线上划了一道线。 “火器这东西,威力虽大,但有弱点。” “什么弱点?” “怕水,怕潮,还容易炸膛。”朱尚炳笑了,“而且,操作火器的都是人。只要人乱了,火器就没用了。” “你是说……偷袭?” “不,偷袭太老套了。盛庸防守得很严,偷袭很难成功。”朱尚炳转头看向门外,“咱们得用点新法子。” “把那个玩毒的老头,还有那个能控制老鼠的家伙叫来。” 半个时辰后,几个人站在了议事厅里。 “世子,您找我们?”毒师老头搓着手,很兴奋。 “有个活儿。”朱尚炳指了指桌上的图纸,“盛庸的火药库,防守很严,人进不去。但是……” 他看向那个能控制老鼠的人——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年轻人,绰号“灰耗子”。 “耗子,你能控制多少只老鼠?” “只要这城里有的,我都能叫来。”灰耗子拍着胸脯,“几万只不成问题。” “好。”朱尚炳拿出一包粉末,递给毒师,“老毒物,这是你上次配的磷火粉吧?遇水不灭,沾身就燃?” “对对对,这是我的秘方。” “我要你把这些粉末,做成小颗粒,粘在老鼠身上。” 第三十章 瞎子?我看你是心里瞎 “今晚,咱们给盛庸来一场老鼠灾。” 到了晚上的时候,真定府的守军看到了很吓人的场面。 好多的老鼠,老鼠们都跟疯了似的,从下水道里面、墙的缝隙里,还有地底下的窟窿里钻了出来,都朝着放火药的仓库和放大炮的地方跑过去。 守军们都挥着刀乱砍,但是老鼠太多了,实在是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更吓人的是,这些老鼠身上都带着粉末。老鼠钻进火药堆里面,钻进炮管里面,还钻进士兵的衣服里面去。 因为老鼠在跑,身上的粉末就摩擦起来了,然后那些粉末就开始着火了。 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点点绿色的火,接着,火就越来越大,火势变得很大。 轰! 第一声爆炸就响了起来。 接着就是第二声,然后是第三声,一声又一声的。 盛庸手下放火器的阵地,一下子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炸营了,是炸营了!老鼠都成精了啊!” 士兵们心里很害怕,都尖叫着到处乱跑。那些装着火药的木桶都被炸飞了,像烟花一样飞起来。 盛庸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样子,全身都在发抖,不停地抖。 “妖术,这又是妖术啊!” 他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妖术,就是用老鼠和火药搞出来的破坏,是人为的破坏。 在远处的山坡上面,朱尚炳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对着身边的灰耗子竖起了大拇指。 “干得漂亮,回去之后给你加鸡腿。” 灰耗子擦了擦鼻涕说:“世子,鸡腿我就不要了,能不能给我弄只烧鸡?我那帮鼠兄弟,也得犒劳犒劳它们。” “准了,管够你吃,也管够你兄弟吃!” 这一场仗打完之后,盛庸的火器部队就基本没用了。没有了火器,他的防守就弱了很多,防守能力大不如前。 朱棣抓住了这个机会,亲自带着铁骑冲锋陷阵。 这一次,没有火炮阻拦他们了,燕军的骑兵很厉害,非常厉害,根本挡不住。 盛庸败了,他败得很惨,败得一塌糊涂。 他带着剩下的士兵,连夜从真定府逃了出去,一直往南边跑,不敢回头看一眼。 燕军大获全胜,士兵们的士气都很高,非常高涨。 “进军,我们的目标是金陵!” 朱棣拔出剑指向天空,样子很有气势。 然而,朱尚炳看着南方的夜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心里很不安。 盛庸虽然败了,但是那个瞎子还在,那个瞎子没有死。还有那个神秘的组织,也还在。 而且,越是靠近金陵这个地方,那个藏在后面的可怕东西,好像就要出来了,快要出现了。 “四叔,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难走,会很难。” 朱尚炳喃喃自语,他手里的玉佩有点发烫,微微发烫。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完成了,是突破长江天堑的前面一场仗。】 【奖励发下来了:风后奇门进阶技能,是时间法则。】 看到这个提示,朱尚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眼睛很亮。 时间法则?这是很厉害的东西,特别厉害,能改变人的命运。 “既然这样,那就来吧!” 他看向南方,嘴角露出了笑容。 “金陵,我来了。” 大同的风沙,比北平的风沙还要硬,刮在脸上很疼,跟刀子割似的疼。 代王府的后花园里,朱桂正对着一池子枯掉的荷花发呆,手里的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了之后又端起来,他那张胖脸纠结得很难看,像个没蒸熟的包子。 “王爷,您倒是给个准话啊,快给个准话吧。”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脸上没有胡子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但他那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着就很精明。这是金陵那边派来的密使,他叫陈良。 “陈大人,不是本王不给你准话,真不是。”朱桂叹了口气,把酒杯重重地往石桌上一顿,“实在是,我那四哥太凶了啊,太吓人了!上次你也看见了,那个什么世子,手一抬,几百斤的大鼎就飞起来了!我这要是归顺了朝廷,回头他们爷俩杀个回马枪,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还能保得住吗?” 陈良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推。 “王爷,您这是只知道一件事,不知道另一件事。燕逆虽然一时之间很得意,但他毕竟是反贼。朝廷拥有整个天下,是正统的。陛下说了,只要您肯回头,以前的事儿就既往不咎,不再追究了,还加封您为‘护国亲王’,世袭罔替。” 朱桂的眼皮子跳了一下,跳了一下。 护国亲王,这个名头可不小,很大。 “而且,”陈良压低了声音,往朱桂那边凑近了点,“盛庸大军虽然败了一场,但那是因为粮草不够,粮草不济。现在朝廷已经调集了江南的粮草,还请来了几位隐世的高人。燕逆那点妖术,在这些高人面前,根本不算什么,就是小孩子的把戏。” “高人?”朱桂心里一动,有点动心,“比那个什么风后奇门还厉害吗?” “那是自然,当然厉害了!那是龙虎山上下来的真神仙!”陈良吹起牛来脸都不红,“王爷,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等朝廷大军压境,您再想回头,那就晚了,来不及了。” 朱桂吞了口唾沫,心里那个天平,又开始往金陵那边歪了,偏向金陵了。 他是真的怕,很害怕。怕朱棣输,也怕朱棣赢。要是朱棣输了,他跟着倒霉;要是朱棣赢了,那个脾气暴躁的四哥能给他好果子吃吗?肯定不能。 倒不如,拿了朝廷的免死金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平平安安的。 “行!”朱桂一咬牙,手掌就要往那卷圣旨上拍,“本王这就写,这就写……” “砰!” 一声巨响,后花园的月亮门直接被人踹飞了,踹倒了。 两扇厚实的木门板,打着旋儿飞过荷花池,啪叽一下砸在陈良的脚边,溅了他一身的泥水,身上都是泥。 “谁?是谁啊?!”朱桂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酒杯都扔了,杯子掉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中,朱尚炳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刚啃了一口的苹果,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第三十一章 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十三叔,这大白天的关着门喝酒,也不叫上大侄子我,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啊,不太够意思吧?” 朱尚炳笑眯眯地看着朱桂,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脸色煞白的陈良。 “哟,还有客人呢?这位大人看着面生啊,看着眼生,是哪儿来的?” 陈良虽然是个文官,但也是见过世面的,强装镇定地站起来:“本官是,是代王府新聘的西席先生,教书的。” “西席先生?”朱尚炳挑了挑眉毛,几步走到石桌前,伸手就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抄了起来,“这代王府的西席先生待遇不错啊,上课还带着这玩意儿,带这个东西?” 朱桂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流了很多汗:“尚炳,你,你怎么来了?怎么会来这儿?” “我怎么来了?”朱尚炳把圣旨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卫,“我要是不来,十三叔你这脑袋,怕是就要搬家了,就要保不住了。” 他一屁股坐在刚才陈良坐的位置上,翘起二郎腿,看着那个密使,看着陈良。 “陈良,兵部侍郎黄子澄的得意门生,对吧?是不是?” 陈良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身上这股子酸腐味儿,就是文官的味儿。”朱尚炳咬了一口苹果,“黄子澄那老小子,打仗不行,打仗很不行,忽悠人倒是有一套,很会骗人。怎么,这次又是来送免死金牌的?” 陈良咬着牙:“世子既然知道,就该明白大势所趋,知道现在的形势。朝廷……”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声。 朱尚炳手里的苹果核,精准地砸在了陈良的嘴上,直接把他的后半截话给堵了回去,说不出话了。 “大势所趋?你跟我谈大势?”朱尚炳站起身,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心里很生气,“十三叔,你是不是忘了,湘王是怎么死的?齐王是怎么废的?他们手里,哪个没有这种免死金牌?哪个都有!” 朱桂哆嗦了一下,身体在抖,脸色惨白。 “那,那是以前,是过去的事了……” “以前?”朱尚炳冷笑一声,指着陈良,“这人刚才跟你说既往不咎?那是放屁!等我四叔一败,你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到时候别说是亲王,你能保住个全尸都算建文帝慈悲,算他好心!” 朱桂看着朱尚炳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那扇被踹飞的门板,脑子里嗡嗡的,一片混乱。 “那,那你说咋办?该怎么办啊?” “咋办?”朱尚炳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当啷一声扔在桌上,刀子掉在桌子上。 “很简单,很容易。要么,你拿这把刀,把他杀了,咱们还是好叔侄,还是亲人。要么,我现在就走,回去告诉我四叔,大同这边路不通,让他带着几十万大军,先来大同‘借’个道,借路走。” 朱桂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刀,手都在抖,不停地抖。 这是逼着他纳投名状啊,逼他表忠心! 陈良一看这架势,知道要坏事,要出事了,转身就想跑:“王爷!别听他的!他这是,他这是不讲理!” “噗嗤!” 一把刀从背后捅了进去,捅进了陈良的身体。 不是朱桂动的手,动手的是朱尚炳。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了陈良身后,手里的备用匕首直接没柄而入,插得很深。 “十三叔手软,不忍心动手,大侄子代劳了。”朱尚炳拔出刀,在陈良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一脸嫌弃,“这种脏活儿,以后还是少让我干,我不想干。” 陈良瞪大了眼睛,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倒在地上,至死都没明白,这个世子怎么这么不讲武德,说动手就动手,一点道理都不讲。 朱桂看着地上的尸体,彻底瘫在了椅子上,瘫坐下来。 完了,这下全完了。 这下是彻底上了贼船了,想下都下不来了,根本没法回头。 后花园里血腥味很重,味道很难闻。 朱尚炳让人把陈良的尸体拖了下去,又叫人换了一壶热茶,换了新的茶。 “十三叔,别抖了,别害怕了。”朱尚炳给朱桂倒了一杯茶,“人死如灯灭,这投名状既然纳了,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谁都离不开谁。” 朱桂捧着茶杯,牙齿还在打架,不停地打颤:“尚炳啊,你这是把叔往火坑里推啊!杀了朝廷密使,这,这就没有回头路了啊,真的没退路了!” “回头路?”朱尚炳笑了,笑了笑,“从建文帝削藩的第一天起,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早就没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拍在桌上,拍得很重。 “看看吧,这是最近各地传回来的消息,各地的消息都在这儿。” 朱桂颤颤巍巍地拿起来一看,眼睛越瞪越大,越看越惊讶。 这上面写的不是军情,不是打仗的事,而是民情,老百姓的情况。 山东、河南、河北这些地方,各地的茶馆酒楼里,都在传唱《皇宫秘史》,老百姓们对“黄鼠狼”恨之入骨,很讨厌他,对燕王则是充满了同情和期待,很支持燕王。甚至有不少地方的民团,主动给燕军送粮送水,送吃的送喝的。 “这,这是真的?是真的吗?”朱桂有点不敢相信,不敢信这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肯定是真的。”朱尚炳指了指其中一张,“这是真定府那边的。盛庸的大军因为缺粮,开始抢老百姓的粮食了,抢百姓的东西。现在那边民怨沸腾,老百姓都很生气,只要我四叔大旗一挥,那就是一呼百应,大家都会响应。” 朱尚炳站起身,走到朱桂身后,按住他的肩膀。 “十三叔,得民心者得天下。现在民心在我们这边,天命也在我们这边。你那个所谓的‘朝廷正统’,现在就是个空架子,一推就倒,很容易就垮了。” 朱桂看着手里的情报,心里的恐惧慢慢散去了一些,少了点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兴奋,有点高兴。 要是真能赢,要是真的打赢了……那他这个“从龙之臣”,以后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什么有什么? 第三十二章 只有死人最守信 “好!”朱桂把心一横,把茶杯往地上一摔,杯子碎了,“既然大侄子你都这么说了,那叔就跟你干了!大同的兵马粮草,你随便调,随便用!只要能弄死那个言而无信的小皇帝,叔这条老命豁出去了,拼了!” 搞定了大同这边的后顾之忧,朱尚炳没多做停留,连夜赶回了北平,赶紧回去了。 因为前线传来了消息,盛庸动了,盛庸要出兵了。 这只老乌龟终于被逼急了,被逼得没办法了。 金陵那边,建文帝因为代王“杀使造反”的事情雷霆大怒,很生气,一天给盛庸下了十二道金牌,逼着他立刻决战,马上打仗。盛庸没办法,粮草也快断了,再不打,不用燕军动手,他自己的人就先饿死了,会饿死很多人。 燕王府的议事厅里,气氛热烈得像过年,很热闹。 “动了好!动了好啊!”朱棣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眼睛里全是光,很兴奋,“他只要敢出那个乌龟壳,我就让他有来无回,让他再也回不去!” 那个点,叫白沟河。 “四叔,这地方选得好,选得不错。”朱尚炳看着地图,“白沟河水深流急,水又深又急,两岸都是烂泥地。盛庸的大军虽然人多,但在这种地方根本展不开,没法展开兵力。咱们的骑兵虽然也受限,行动不方便,但咱们有特战队啊,有特殊的队伍。” 姚广孝在旁边转着佛珠,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丝阴笑,笑得很阴险。“世子说得对。那种烂泥地,正好适合‘灰耗子’和‘老毒物’他们发挥,发挥作用。而且,” 他指了指天,指着天空。 “老衲夜观天象,看了天上的星星,三日之后,白沟河一带会有大风雪。这对咱们的风后奇门,可是大大的有利,很有好处。” 朱棣一拍桌子,拍得很响:“好!那就定在白沟河!传令下去,全军拔营,跟盛庸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慢着。”朱尚炳突然开口,说话了。 众人看向他,都看着朱尚炳。 “四叔,盛庸这次是被逼急了,肯定会拼命,会尽全力。而且那个瞎子还在,金陵那边说不定还有别的高手,还有厉害的人。咱们不能光想着怎么打,还得想着怎么防,还要防守。” 朱尚炳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锦囊,分给在座的几个大将,分给各位将军。 “这是我这几天画的‘定心符’,每人一个,贴身带着,放在身上。那个瞎子的琴音专攻心神,专门攻击人的心里,有了这个,至少能顶一会儿,能坚持一下。” 张玉接过锦囊,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放在怀里:“世子,这玩意儿真管用?真的有用吗?” “管不管用,你试试就知道了,试了就清楚了。”朱尚炳笑了笑,“还有,这次咱们不光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打得好看。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什么叫天命所归,谁才是天命所归。” 他转头看向姚广孝,看着姚广孝。 “大师,你的‘特殊部队’训练得怎么样了?训练得好不好?” 姚广孝嘿嘿一笑:“早就饥渴难耐了,早就等着了。那帮家伙,天天嚷嚷着要吃肉呢,想吃肉。” “那就带他们去白沟河。”朱尚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眼神很锋利,“这次,咱们给盛庸上一课,叫‘乱拳打死老师傅’,让他知道厉害。” 白沟河的水,浑浊得像黄汤,水很浑浊,上面还漂着没化完的冰碴子,有冰渣子。 两岸的芦苇荡里,风吹得呜呜响,声音很难听,像是有无数鬼魂在哭,有很多声音在哭。 盛庸骑在马上,看着这片地形,心里直打鼓,很害怕。这地方,太险了,太危险了。前面是河,后面是沼泽,两边是高坡。要是被人堵在这儿,那就是瓮中之鳖,跑不掉了。 “大帅,咱们真的要在这儿打吗?真的要在这打?”副将看着那烂泥地,马蹄子踩下去都拔不出来,拔不出脚,一脸的担忧,很担心。 “不打能行吗?”盛庸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那是建文帝刚送来的,“陛下说了,三日之内不决战,就拿我的脑袋祭旗,砍我的头。你说我打不打?我能不打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压下害怕。 “传令下去,背水列阵!把火器营放在最前面,放在前面。只要燕军敢冲,就给我轰,用火炮轰他们!” 虽然火药之前被老鼠炸了一波,炸过一次,但金陵那边又紧急运了一批过来,运了新的火药。这是盛庸最后的底牌,最后的依靠。 河对岸,燕军的大营里。 朱尚炳正蹲在河边洗手,水冷得刺骨,水很凉,但他却觉得很清醒,脑子很清楚。 “四叔,你看这河水。”朱尚炳指着河面,“流向变了,水流方向变了。” 朱棣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涨潮了?是不是涨潮了?” “不是涨潮,不是涨潮,是有人在借势,有人在搞鬼。”朱尚炳眯起眼睛,看着上游的方向,“那个瞎子,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在上游截了水,把水拦住了。他们想用水攻,用水来打我们。” “水攻?”朱棣脸色一变,脸色很难看,“那咱们得赶紧撤到高处去,快撤到高的地方!” “不急。”朱尚炳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笑得很坏,“他们想用水淹咱们,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大师,你去上游看看,带上‘灰耗子’。既然他们截了水,那堤坝肯定不结实,堤坝不牢固。让老鼠去帮帮忙,给他们松松土,把堤坝弄松点。” 姚广孝心领神会,明白了意思,提着禅杖就走了,拿着禅杖离开了。 “四叔,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在这儿等他们。”朱尚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白沟河是个钓鱼的好地方。盛庸这条大鱼,已经咬钩了,已经上当了。” 第二天清晨,大雾弥漫,雾很大。 两军隔河相望,战鼓声震得河水都在颤抖,鼓声很大。 盛庸不想等了,下令进攻,命令士兵进攻。 “放炮!给我放炮!快放炮!” 第三十三章 白沟河,是个钓鱼的好地方 轰!轰!轰! 南军的火炮开始怒吼,炮弹落进燕军的阵地,炸起一团团泥浆,溅起很多泥。 但奇怪的是,燕军并没有反击,而是开始往后退,一直往后退。 “他们怕了!他们害怕了!冲过去!渡河!快过河!”盛庸大喜,很高兴,挥剑一指。 南军士兵扛着浮桥,推着木筏,像蚂蚁一样冲进了白沟河,跑到河里。 就在大军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朱尚炳站在高坡上,手里的令旗猛地一挥,用力挥了一下令旗。 “风后奇门,巽字——风吼!” 原本平静的河面上,突然刮起了一阵妖风,突然起了大风。 这风不是乱刮的,是顺着河道,从下游往上游刮,沿着河刮。 风大得吓人,风特别大,直接把南军的木筏吹得倒退,浮桥也被吹得东倒西歪,很不稳定。 “怎么回事?这风怎么这时候刮起来了?怎么突然起风了?”盛庸在对岸看得目瞪口呆,很惊讶。 更要命的是,这风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有别的东西在风里。 那是毒师老头特制的“迷魂散”,是毒师做的迷魂散。 粉末顺着风,直接扑进了南军士兵的鼻子里,眼睛里,钻进鼻子和眼睛。 “咳咳咳!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东西了!” “有毒!风里有毒!这风里有毒!” 河里的南军瞬间乱成一锅粥,乱作一团,有人掉进水里,有人捂着眼睛乱砍,胡乱砍人。 “就这点本事?” 突然,一声冷哼响彻战场,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那个瞎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南军的战船上,出现在了船上。他盘腿而坐,二胡横在膝盖上,膝盖上放着二胡。 “铮——!” 一声琴音,如同裂帛,声音很大很尖。 这声音竟然硬生生地把那阵妖风给撕开了一个口子,把风撕开了。 “小子,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瞎子手里琴弓急速拉动,拉得很快,音波化作实质的利刃,朝着高坡上的朱尚炳斩去,砍向朱尚炳。 “又是这一招?”朱尚炳冷笑一声,“真当我是软柿子捏的?真以为我好欺负?” 他双手结印,脚下八卦图显现,脚下出现了八卦图。 “坤字,土河车!” 河岸边的烂泥突然活了过来,变得能动了,化作一条巨大的土龙,从地底钻出,从地下钻了出来,一口咬碎了那道音波刃,然后余势不减,朝着瞎子的战船撞去,撞向战船。 “轰!” 战船被撞得粉碎,船碎了,瞎子腾空而起,落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像走在平地上一样。 “有点意思。”瞎子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转向朱尚炳,“看来上次没杀你,是个错误,是我错了。” “你错的地方多了去了,你错的地方很多。”朱尚炳站在土龙的脑袋上,居高临下,“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来这白沟河,不该来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上游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很大的声音。 那是堤坝崩塌的声音,堤坝塌了。 “大师得手了!姚广孝成功了!”朱尚炳眼睛一亮,眼睛很亮。 原本被截住的河水,如同脱缰的野马,裹挟着泥沙和冰块,咆哮着冲了下来,冲了过来。 “水!大水来了!洪水来了!” 河里的南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滔天的洪水给吞没了,被水淹没了。 盛庸在岸上看得手脚冰凉,手脚都凉了。 完了,这下完了。 这还没正式开打呢,还没真正打仗,先折了一阵,先输了一场。 “稳住!都给我稳住!大家别慌!”盛庸嘶吼着,大声喊,“不要慌!咱们人多!就算淹死一半,也还有二十万!给我冲!只要冲过河去,就是胜利,就能赢!” 这老乌龟也是发了狠了,竟然不顾河里士兵的死活,命令后队踩着前队的尸体和残骸,强行渡河,逼着士兵过河。 朱尚炳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人很多,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你想玩命,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陪你好好玩玩。” 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来得快去得也快。 白沟河的河滩上,全是尸体和烂泥,到处都是尸体和泥。 盛庸的大军虽然损失惨重,死了很多人,但毕竟基数大,人多,硬是用人命填出了一条路,冲到了对岸,冲到了河那边。 双方终于短兵相接了,开始近距离打仗了。 “杀!” 朱棣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马槊舞得呼呼生风,像个杀神一样冲进敌阵,冲进了敌人的队伍里。 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觉得情况不对。 这批冲上来的南军,眼神呆滞,动作僵硬,就像,就像之前那些阴兵一样,和之前的阴兵差不多。 “又来?”朱棣一槊捅穿了一个士兵的胸膛,发现并没有多少血流出来,那士兵反而死死抓住了他的马槊,抓得很紧。 “四叔小心!这是‘傀儡符’!他们被傀儡符控制了!”朱尚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从后面喊过来。 只见南军阵中,走出一群穿着红袍的道士,一群穿红衣服的道士。他们手里拿着铃铛,一边摇一边念咒,摇着铃铛念咒语。 随着铃声,那些死去的南军士兵,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加入了战斗,开始打仗。 “活人打不过,就用死人?”朱尚炳气乐了,又生气又觉得可笑,“这金陵的手段,真是越来越下作了,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姚广孝,看向姚广孝。 “大师,这帮跳大神的交给你了,你去对付他们。我去会会那个瞎子,我去跟瞎子打。” “阿弥陀佛,老衲最喜欢超度亡魂了,最喜欢超度这些死人了。”姚广孝把禅杖往地上一顿,浑身金光大作,身上发出金光,带着他的“特殊部队”冲了上去,冲了过去。 铁皮乞丐冲在最前面,像个坦克一样撞进死人堆里,撞进傀儡堆里。那些傀儡砍在他身上,火星直冒,他却一点事没有,一点都不疼,反而抓起两个傀儡当武器,抡得虎虎生风,抡起来打人。 第三十四章 风后奇门 毒师老头跟在后面,一把把毒粉撒出去,撒了很多毒粉。那些傀儡虽然不怕毒,毒对它们没用,但控制他们的红袍道士怕啊,道士很怕毒。风一吹,那帮道士就开始口吐白沫,吐白沫了。 朱尚炳没管这边的乱战,没管这里的打斗,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战场中央的那个瞎子身上,盯着瞎子。 瞎子站在一面大旗上,站在旗子上,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是在催命,催人死。 每一道音波,都能收割好几个燕军的性命,杀死很多燕军士兵。 “你的对手是我。” 朱尚炳几个起落,踩着士兵的头顶,冲到了瞎子面前,来到了瞎子跟前。 “又是你。”瞎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停止了拉琴,“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你没那么好运了,你跑不掉了。” “谁跑还不一定呢,还不知道谁跑。”朱尚炳双手一拍。 “风后奇门,乱金柝!” 周围的时间流速突然变慢了,时间变得很慢。 瞎子的动作一滞,动作停了一下。 “同样的招数,对我没用第二次,第二次没用了。”瞎子冷哼一声,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黑气,硬生生冲破了时间的束缚,冲破了束缚。 他手里的二胡突然炸裂,碎了,露出里面的一把细剑,里面藏着一把剑。 “听心剑!” 瞎子一剑刺出,刺了过来。 这一剑,不快,也不狠,但却让人觉得无处可躲,躲不开。因为它刺的不是身体,是心,刺向人的心脏。 朱尚炳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心里很难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被手捏住了心脏。 “噗!” 他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形暴退,往后退了很多步。 “世子!”远处的张玉看到这一幕,急得大喊,大声喊。 “别过来!”朱尚炳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变得疯狂起来,很疯狂,“妈的,玩阴的是吧?行,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奇门,让你看看厉害的!”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罗盘上,把血喷在罗盘上。 “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 “八门搬运——死门,开!” 轰隆隆! 整个白沟河战场,突然震动起来,大地在抖。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雷声滚滚,有很多乌云和雷声。 朱尚炳脚下的土地,变成了黑色。这黑色迅速蔓延,把瞎子,甚至周围的几千南军都笼罩了进去,罩住了他们。 “这是……”瞎子的脸色终于变了,脸色很难看,“你疯了?你要把这块地变成绝地?你是不是疯了?” “没错!”朱尚炳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像疯了一样,“在这个局里,我就是主宰!我要你生你就生,我要你死你就死!我能决定你的生死!” “震字,雷霆万钧!” 咔嚓! 无数道紫色的雷电从天而降,不分敌我,无差别地轰击着黑土范围内的一切,什么都炸。 南军士兵惨叫着化为灰烬,变成了灰。 瞎子挥剑抵挡,但那雷电太密集了,雷很多,每一道都带着天地之威,很有威力。 “啊!” 瞎子惨叫一声,被一道雷劈中了肩膀,半边身子都焦了,身体被劈焦了。 “你这个疯子!”瞎子怕了,心里很害怕。他没想到朱尚炳竟然敢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敢用这么狠的招。 “怕了?”朱尚炳七窍流血,但笑得比鬼还难看,笑得很难看,“晚了!今天,你们这几十万人,都得给我留在这儿,都要死在这儿!” 雷霆还在肆虐,雷声还在响,雷电还在劈。 朱尚炳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身体快撑不住了。这种大规模引动天雷的招数,简直就是在烧命,很伤身体。 但他不能停,不能停下来。 因为盛庸的中军大旗还在,旗子还在,南军的主力还在,还有很多南军。 “大师!看你的了!”朱尚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乱军中喊了一嗓子,大声喊。 姚广孝此时已经杀红了眼,杀得很凶。 他身上的僧袍早就被血染红了,衣服上都是血,手里的禅杖都被打弯了,禅杖弯了。 听到朱尚炳的喊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雷电中摇摇欲坠的身影,朱尚炳快站不稳了,眼眶一热,眼睛有点红。 “特战队!跟老衲冲!跟我冲!” 姚广孝扔掉禅杖,从腰间拔出两把戒刀,拿出戒刀。 “目标盛庸!斩首!杀了盛庸!” “吼!” 铁皮乞丐怒吼一声,直接把上衣撕了,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肌肉很明显。他冲在最前面,像个推土机一样,把挡路的南军撞得人仰马翻,撞得他们摔倒。 灰耗子吹了一声口哨,成千上万只老鼠从泥地里钻出来,从泥里钻出来,顺着南军的裤腿往上爬,咬得他们哇哇乱叫,疼得大喊。 毒师老头更绝,他拿出一个葫芦,往地上一摔,把葫芦摔碎了。 一股绿色的烟雾弥漫开来,绿色的烟散开了。 “屏住呼吸!大家别呼吸!”姚广孝大喊,大声提醒。 特战队的人早有准备,都戴上了特制的面罩,戴上了面罩。 南军就惨了,吸入毒烟的人,一个个脸发绿,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躺在地上吐白沫。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啊? 有和尚,有乞丐,有玩虫子的,有玩老鼠的。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他们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盛庸的心脏,插进了南军的队伍里。 盛庸此时已经慌了神,心里很慌。 前面的雷电,中间的毒烟,还有那群杀不死的怪物,那些很难对付的人。 “挡住!给我挡住!快挡住他们!”盛庸拔出剑,砍翻了一个后退的亲兵,杀了后退的士兵,“谁敢退,杀无赦!谁后退就杀谁!” 但兵败如山倒,军队败了就很难挽回。 特别是当朱棣带着燕军主力骑兵,从侧翼杀出来的时候,南军彻底崩了,彻底崩溃了。 “盛庸老儿!纳命来!” 朱棣浑身浴血,身上都是血,马槊直指盛庸,指着盛庸。 盛庸看着那如狼似虎的燕军,再看看身边越来越少的亲兵,士兵越来越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很绝望。 第三十五章 和尚带队 “大势去矣……大势已去了……” 就在这时,那个被雷劈得半死的瞎子,突然从乱军中冲了出来,从乱兵中冲出来了。 他浑身焦黑,身上都是黑的,那把细剑也断了,剑断了,但他还没死,还活着。 “想杀大帅?先过我这一关!” 瞎子挡在盛庸面前,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你的对手是我!” 一个声音从天而降。 朱尚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解除了雷阵,从高坡上跳了下来。 虽然他现在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但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那是之前从瞎子手里抢来的半截琴弦。 “你也尝尝被勒住脖子的滋味吧。” 朱尚炳把琴弦往外一甩。 “巽字,风绳!” 风裹着琴弦,像灵蛇一样缠住了瞎子的脖子。 “你……”瞎子瞪大了眼睛,想要挣扎。 “收!” 朱尚炳手一紧。 噗嗤! 一颗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 那个让燕军头疼了很久的瞎子,终于死了。死在了他自己的琴弦下。 瞎子一死,盛庸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崩了。 “我降!我降了!”盛庸扔掉宝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白沟河畔,尸横遍野。 风停了,雪也停了。 朱尚炳看着跪在地上的盛庸,再看看周围欢呼的燕军,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 “尚炳!”朱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四叔……”朱尚炳靠在朱棣怀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这次……不用加钱了,我想吃……烤鸭……” 说完,他头一歪,晕了过去。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突破长江天堑(前置战役)。】 【奖励发放:风后奇门进阶——时间法则(初级)。】 【解锁新技能:乱金柝·逆流(可回溯小范围时间三秒)。】 朱尚炳虽然晕了,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回溯时间? 这下,真的可以当神仙了。 而此时,远在金陵的建文帝,听着前线传来的战报,手里的玉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完了……全完了……” 长江以北,再无战事。 燕军的铁蹄,终于要踏过那条大江了。 朱尚炳是被一阵很浓很浓的油脂味道给弄醒过来的。 那味道特别冲,就是烤鸭的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睛刚睁开,看见的不是房梁,是一张大脸,那张脸胡子拉碴的,看着挺糙。 “醒了?”朱棣手里抓着个鸭腿,吃的满嘴都是油,油还往下滴。 朱尚炳咽了口唾沫,肚子也跟着响了,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那声音还挺大。 “四叔,您这是来看我病呢,还是故意来馋我来了?”朱尚炳想坐起来,可是浑身都疼,骨头像是被人拆开过又装回去似的,那种酸劲儿疼劲儿,让人想骂人。 朱棣嘿嘿笑了笑,把他啃了一半的那个鸭腿,往朱尚炳嘴巴跟前递过去:“我怕你醒了饿,你赶紧吃。这是金陵烤鸭,厨子是北平的,手艺还行。” 朱尚炳也不客气,张开嘴就咬了一口鸭腿。 他这一觉睡得太久了,睡得也太沉了,感觉自己好像去鬼门关走了一趟,差点就喝了孟婆汤,最后好像是因为没给钱,被人踹回来了。 “盛庸呢?”朱尚炳一边嚼着鸭肉,说话含糊不清的,一边问朱棣。 “跑了。”朱棣拿过一块布擦了擦手,语气里很得意,能听出来。“那老东西跑得特别快,比兔子还快,连一只鞋子都跑掉了。咱们的人追了三百里地,捡了好多辎重,有几千车那么多。这一仗打赢了,咱们的家底就厚了。” 朱尚炳松了口气,把嘴里的骨头吐到了地上,地上挺脏的。 “那就好。要是让他缓过来了,咱们这点人手,根本不够他打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帘被挑开了。姚广孝走了进来。老和尚样子不太好。 他光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左胳膊吊在胸口,走路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但他那双三角眼挺亮的,比以前还亮,看着挺兴奋的,手指上还戴着个玉戒指。 “世子醒了?看来你这祸害就是命大,死不了。”姚广孝一屁股坐在床边上,顺手从盘子里掰了另一只鸭腿,就吃了起来。 “大师,您不是出家人吗?慈悲为怀去哪了?”朱尚炳翻了个白眼,“跟我一个生病的人抢吃的。” “酒肉进肚子,佛祖在心里就行。”姚广孝咬了一大口肉,“这次多亏了你最后那一下,不然我这老骨头,就死在白沟河,喂鱼了。” 提到最后那一下,朱尚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胸口那块秦王玉佩,已经裂成两半了,不能用了。但他脑海里,多了个金色的轮子,能让时间倒回去三秒,用了之后会累,还可能身体麻。 朱尚炳心里咯噔一下。 三秒? 这时间听起来很短,眨几下眼睛就过去了。但高手打架的时候,这三秒很有用,能改变一些事。比如把别人的剑挡回去,或者让自己不死。 “世子在想什么?”姚广孝感觉到朱尚炳没专心听他说话。 “没什么,”朱尚炳回过神来,把心里的想法藏起来,“我在想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做。盛庸虽然败了,但金陵那边肯定不会算了。朱允炆那个人我知道,平时看着软,急了也会咬人。” 朱棣冷哼一声,把腰间的刀往桌子上一拍,桌子都震了一下。 “怕什么!现在北方的州县,大半都是咱们的了。那些之前观望的人,现在都来送礼了。我看朱允炆还能调动谁!” “四叔,别太乐观。”朱尚炳擦了擦嘴上的油,“那些人能投靠咱们,也能投靠回去。只要金陵再派个能打的来,局势就会变。” “能打的?”朱棣皱起了眉头,“朝廷里能打仗的将军,都被杀得差不多了。除了盛庸,还有谁?” 朱尚炳眯起眼睛,手指在床沿上敲了敲,敲得很慢。 “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比盛庸年纪大,也更难对付,更不好打。” 第三十六章 醒来第一件事 金陵,皇宫里面。 “啪!” 一只好看的青花瓷瓶掉在金砖地上,摔碎了,碎片到处都是。 朱允炆头发很乱,披在头上,眼睛通红,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大臣,手指头都在抖。 “败了?又败了?!” “四十万大军啊!那是四十万个人!就算是四十万个馒头,让燕军啃,也得啃半年吧?怎么几天就没了?盛庸呢?让他滚回来见我!” 大殿里很安静,没人敢说话,都怕惹朱允炆生气。 兵部尚书齐泰跪在最前面,脑门上都是汗,流了很多。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陛下……盛庸将军已经退守德州,正在收拢剩下的士兵。他说……他说燕军有妖法,不是人力能打赢的……” “妖法!又是妖法!” 朱允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奏折撒了一地,“我养你们这些人干什么用的?除了说妖法,还会说什么?我的江山都要没了,你们还跟我说这些鬼话?!” 他喘着粗气,瘫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没什么神采。 “勤王……对,下旨让各地勤王!让各地的藩王都带兵来!我就不信,这天下都是朱棣一个人的!” 底下的黄子澄苦笑了一下,稍微挪了挪膝盖,跪得不舒服。 “陛下,勤王的旨意早就发出去了。” “那人呢?兵呢?怎么一个都没来?” “这……”黄子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辽王说边关有事,不敢离开;宁王说粮草不够,正在准备;其他的王爷……要么装病,要么就不回信。” 朱允炆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很冷,浑身都冷。 削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的主人,想削谁就削谁。可现在,他需要这些叔叔兄弟帮忙的时候,才发现没人帮他,自己是孤家寡人。 “那……那怎么办?”朱允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难道我就坐在这儿,等四叔打进金陵来杀我吗?” “陛下别慌。” 黄子澄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虽然藩王们靠不住,但朝廷还有一位老将,可以用。” “谁?”朱允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问。 “长兴侯,耿炳文。” 听到这个名字,朱允炆皱起了眉头,觉得不太靠谱。 “耿炳文?他都快七十岁了吧?还能打仗吗?” “陛下,老的人也能打仗。”黄子澄磕了个头,“耿炳文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老将,最会防守。当年太祖爷都夸他守城厉害。现在燕军气势很盛,咱们不需要进攻,需要防守。只要耿老将军能守住真定,拖住燕军,咱们就有时间从南方调粮草和兵马。” 朱允炆想了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这样。 “好!准奏!”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玉玺——这是备用的,真的刚才差点被摔了。 “传我的旨意,封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带十万京营兵马,马上北上!告诉他,只要能挡住燕王,我什么都答应他!” 圣旨传到耿府的时候,耿炳文正在后院喂鸟,喂的是麻雀。 老头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很多,能夹死苍蝇。他听完太监读的圣旨,手里的鸟食罐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鸟食撒了一地。 “作孽啊……” 耿炳文看着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叹气流露着无奈。 “太祖爷啊,您留下的这点家底,怕是要被这帮书生给败光了。” 但他还是接了旨,没有拒绝。 因为他是耿炳文,是大明的长兴侯。只要他还活着,就不能看着大明的江山乱。 “备甲。”耿炳文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很有力,“把我那把生锈的刀,拿出来磨一磨。” 真定府。 这座城刚打过仗,现在又迎来了新的将军。 耿炳文到了。 但他到了之后,没整顿兵马出城打仗,而是修墙。 他把真定府的城墙加高了三尺,又在城外挖了三道沟,每道沟里都灌满了水,还插上了尖竹子。他还下令,把城外十里内的树都砍光,一根草都不留,防止燕军偷袭。 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情况。 朱棣带着燕军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想跟朝廷的大军再打一架,结果到了真定城下,傻了眼。 “这老东西,跟王八一样,就会缩着!”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那防守严密的真定城,气得牙根痒痒,“盛庸好歹还敢出来打一打,这耿炳文倒好,直接躲在城里不出来了?” “四叔,这才麻烦。” 朱尚炳坐在一辆马车顶上,手里拿着个镜子一样的东西,是工匠磨的,能看得远一点,虽然看得不清楚。 他从镜子里看到,城墙上的守军很整齐,不慌乱。他还看到,城楼上坐着一个白发老头,闭着眼睛晒太阳,很淡定,比盛庸淡定多了。 “这老头叫耿炳文,很会防守。”朱尚炳放下手里的镜子,“他知道咱们骑兵厉害,也知道咱们有特殊本事,所以不跟咱们打。他就在这儿耗着,耗咱们的粮草,耗咱们的士气。” “那怎么办?强攻?”张玉在旁边问,很着急。 “强攻就是送死。”朱尚炳摇摇头,“你看那城墙上,滚木礌石堆得很多,还有很多射击孔。咱们硬冲,会死很多兄弟。” 朱棣也懂打仗,知道这里面的厉害,不能强攻。 “那就在这儿耗着?咱们的粮草也不多。” “不能耗。”朱尚炳从马车上跳下来,“得想办法把他引出来,或者逼他犯错。” “怎么逼?” “是人就有弱点,是人就会生气。”朱尚炳嘴角笑了笑,有点坏,“四叔,咱们之前带的那个戏班子,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让他们来,就在这城下唱戏。”朱尚炳指了指城楼,“唱《三气周瑜》,再唱《空城计》。我要让这老头听听,咱们是怎么耍他的。” 当天下午,真定城外就搭起了戏台子。 锣鼓声很大,还有鞭炮声。 燕军也不攻城,几千个士兵脱了盔甲,坐在地上看戏,一边看还一边往城楼上指,大声笑。 第三十七章 皇宫里的瓷器,又遭殃了 “哎哟!你看那老头,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像缩头乌龟!” “什么乌龟?是王八!这老头活这么大,肯定是王八精变的!” 城楼上,守军们听得很生气,脸都绿了,一个个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很想冲下去。 “大将军!他们太欺负人了!让我带人冲出去,把那戏台子拆了!”一个年轻的副将气得脸通红,大声说。 耿炳文却没抬眼皮,依旧坐着。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茶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很淡定。 “急什么?” 耿炳文的声音很慢,“他们唱他们的,咱们听咱们的。这戏唱得还行,不用花钱,挺好。” “可是大将军,他们骂您是……是王八!” “是王八又怎么样?”耿炳文笑了,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王八长寿。年轻人,打仗不能靠火气,要靠脑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要动脑子。 “朱棣那小子,急了。他越想激怒我,越说明他没办法了。传令下去,谁私自出战,就杀了谁。大家都搬个板凳坐下,好好看戏,看完了可以鼓掌。” 城下的朱尚炳,看着城楼上的老头,眉头皱了起来,觉得这老头不好对付。 “这老石头,还挺沉得住气。” 他本来以为激将法能有用,哪怕引出几个冲动的士兵也好。没想到这耿炳文一点都不生气,养气功夫很好。 “世子,这招好像没用。”姚广孝站在旁边,手里转着佛珠,“这老家伙心里不生气,我感觉不到。”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朱尚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狠了一点。 “今晚,我要试试那三秒钟,到底能做什么事。” 夜深了。 真定城外很安静,连虫子叫都没有,特别静。 朱尚炳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身上没带多少兵器,就腰间别了个罗盘。 “世子,您真要一个人去?”张玉一脸担忧,“那是十万大军的军营,就算您本事大,被围住了也不好办。” “放心,我不是去杀人,是去放火。”朱尚炳拍了拍张玉的肩膀,“而且,我有保命的办法。” 他没说谎。那个能让时间倒流的本事,就是他的底气。 朱尚炳像一只猫一样,借着天黑,悄悄摸到了真定城的西门。 这里是耿炳文防守最严的地方,也是放粮草的地方。正因为防守严,所以没人会想到有人敢从这里动手。 朱尚炳手指扣在墙砖上,整个人贴在城墙上,像壁虎一样往上爬,爬得很快。 城墙上有巡逻的士兵,每隔一刻钟就走过去一队,很有规律。 朱尚炳算好时间,翻过城墙垛口,轻轻落在地上,没发出声音。 他躲在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的粮仓。那里有很多士兵守着,明着就有十六个,暗着的不知道有多少。 “硬闯肯定不行。” 朱尚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迷魂烟,是一个老头给他的。但这东西要顺风才能用,不然没用。 此时,风向不对,不能直接用。 朱尚炳手指动了动,控制着一点风,把瓷瓶里的烟吹向那些守卫,让烟能飘过去。 几个守卫吸了吸鼻子,觉得很困,眼皮子开始打架,想睡觉。 “好机会。” 朱尚炳身子一闪,朝粮仓大门跑过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门锁的时候,脚下的石板突然沉了下去。 “咔嚓!” 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 “糟糕!有机关!” 朱尚炳心里一惊。这耿炳文太坏了,竟然在粮仓门口设了陷阱。 “嗖嗖嗖!” 四周的墙上,射出了几十支弩箭,把他的退路都挡住了,没地方躲。 这一刻,朱尚炳很害怕,他觉得自己要被射死了。弩箭的光已经到了眼前,很快就会射中他。 “时间倒流!” 朱尚炳在心里大喊一声。 他脑海里的金色轮子转了起来,转得很快。 嗡——! 周围的一切都在倒退,箭回到了墙里,石板也升了起来,他的脚也收了回去。时间回到了三秒前。 朱尚炳站在原地,后背都是汗,吓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那种快要死的感觉太真实了,很吓人。 如果没用到这个本事,他现在已经死了。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石板,眼神很凝重,知道这石板有问题。 这耿炳文,真是个老狐狸。这哪里是粮仓,就是个陷阱。 知道有机关就好办了。 朱尚炳绕开那块石板,把几颗火雷塞进了粮仓的通气孔里,火雷是特制的。 “老石头,给你送个大礼。” 他点燃引信,转身就跑,跑得很快。 “轰!” 巨大的爆炸声打破了安静,真定城都震动了。 火光冲天,把粮仓烧了,旁边的几座房子也被烧了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 “有人来偷袭!抓刺客!快抓刺客!” 整个真定城都乱了,士兵们到处跑,没人指挥。 耿炳文披着衣服冲出大帐,看着燃烧的粮仓,心里又惊又怒,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好手段!竟然能避开我的机关!” 他不知道,朱尚炳是用命试出来的机关位置。 城外,朱尚炳已经翻过了城墙。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笑了笑,但笑得很虚弱。 “三秒钟,确实能做不少事。” 但他还没高兴多久,突然感觉左腿一麻,整个人从半山腰滚了下去,滚得很远。 副作用来了,身体开始麻了。 “靠……怎么偏偏是腿麻……” 朱尚炳滚进草丛里,心里很生气,把这个本事骂了很多遍。 而此时,真定城的城门开了。 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冲了出来,领头的就是那个之前想拆戏台子的年轻副将,很生气。 “追!别让那个放火的跑了!” 朱尚炳趴在草丛里,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觉得很倒霉,苦笑了一下。 “完了,这次麻烦了。”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把他拎了起来,力气很大。 “世子,你怎么放完火就躺这儿了,这毛病得改。” 朱尚炳抬头一看,是铁皮乞丐,他正咧着嘴笑,牙很黄,在火光下很明显。 “老铁?你怎么来了?” “王爷不放心你,让我在外面等着接应你。”铁皮乞丐把朱尚炳背到背上,“坐稳了,我带你跑!” 第三十八章 别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四叔,这真定城先放一放。咱们去见一见十七叔,顺便……把那朵颜三卫,抢过来!”这乞丐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跑得特别快,两条腿跑得飞快,把后面的骑兵远远甩在了后面,骑兵根本追不上。 回到大营,朱棣看着没受伤(就是腿麻)的侄子,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不担心了。 “怎么样?成功了吗?” “烧了一半粮仓。”朱尚炳揉着还在麻的左腿,“那老头防备太严,不敢多待。” “一半也够了!”朱棣哈哈大笑,很开心,“没了粮草,我看这老石头还怎么守!” 然而,第二天一早,朱棣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情况变了。 因为耿炳文根本没退,还在城里守着。 他把剩下的粮食集中起来,控制着发放,不让士兵多吃。而且,他开始在城外摆阵了,摆了个奇怪的阵。 那阵法看起来像个乌龟壳,又有点像八卦图,样子很古怪。 “这是……八卦阵?” 朱尚炳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个大阵,眉头皱得很紧,觉得不好对付。 “不对,这阵里有杀气。这老头,不光会防守,还会进攻。” “四叔,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五里。这个阵不好打,得想别的办法。” 耿炳文摆的这个阵,叫“金锁八门阵”。 这阵在书上有记载,说是诸葛亮用过,后来没人会了。没想到这老头会摆,还摆得像模像样。 阵法摆好后,真定城外就有一层黄雾,淡淡的,看不太清楚。 燕军派了一百个人进去试探,结果这些人都没了,连尸体都找不到,好像被黄雾吃了一样,很吓人。 “这阵法有点邪门。” 姚广孝站在朱尚炳身边,手里捏着佛珠,脸色凝重,“我感觉到了五行的力量,这耿炳文,可能有高人帮他。” “高人?”朱尚炳冷笑一声,“哪来那么多高人。就是靠地形,再加上他打了几十年仗,有经验罢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阵不好破,硬闯肯定不行。 硬闯就是拿人命填,得不偿失。 “世子,咱们怎么办?”张玉急得转圈,“都耗了三天了,再耗下去,金陵的援军就来了。” “别急。”朱尚炳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吃了起来,“让他们再摆几天阵。” “苹果?这时候还吃苹果?”张玉一脸疑惑,不明白朱尚炳的意思。 朱尚炳没解释,咬了一口苹果,眼神盯着大阵的东南角,那里有一面旗。 那面旗看起来不起眼,但阵法一动,这旗就会抖一下,很明显。 “那是阵眼。”朱尚炳指了指那面旗,“只要把旗拔了,这阵就破了一半。” “我去!”铁皮乞丐主动报名,“我皮厚,不怕被打。” “不行。”朱尚炳摇摇头,“这阵里都是机关,你皮再厚,掉进去也爬不出来。得找个灵活的,还懂点五行的人去。” 大家都看着朱尚炳,知道他要自己去。 朱尚炳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活儿还是得我来。” “不过这次,我不进去。” 朱尚炳把苹果核扔在地上,“我要让老天爷帮我破阵。” “老天爷?”大家都很疑惑。 “对。”朱尚炳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有雨,而且是大雨。” 他现在不能大范围改地形,但能稍微引导一下地下水,让水往阵法里流。 当晚,雨下得很大,瓢泼大雨。 真定城外的沟里都灌满了水,水很多。 朱尚炳站在高处,手里拿着罗盘,踩着奇怪的步子。 “水能淹东西,也能破阵。耿老头,你靠地形摆阵,我就毁了你的地形。” 他猛地一跺脚,很用力。 原本顺着沟流的雨水,突然倒着流,流进了金锁八门阵里,很奇怪。 阵法讲究五行平衡,这大水一来,土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只见黄雾翻滚,阵里的机关被水泡了之后,很多都不能用了,失灵了。 “就是现在!” 朱尚炳大吼一声,“四叔,开炮!” 早就准备好的燕军火炮,一下子都响了起来,声音很大。 轰轰轰! 炮弹带着火光,砸向了东南角的阵眼,打得很准。 耿炳文在城楼上看得很生气,眼睛都红了。 “怎么可能!雨水怎么会倒流?!” “大将军!阵眼被炸了!阵法乱了!”士兵大喊着报告。 随着旗帜倒下,黄雾散了,阵里的南军士兵乱了起来,很慌乱。 “杀!” 朱棣抓住机会,亲自带着骑兵冲锋,很勇猛。 没了阵法掩护,耿炳文手下的士兵虽然装备好,但打不过燕军,燕军很凶。 这一仗,打了一晚上,一直打到天亮才停。 耿炳文年纪大了,没力气了,在亲兵的保护下,退回了真定城,把城门死死关上。 虽然没攻破城池,但这一仗,把耿炳文的防守打破了一个缺口。 “痛快!” 朱棣浑身是血地回到大营,把头盔扔在桌子上,很兴奋,“尚炳,你这借水破阵的办法,太神了!” 朱尚炳却笑不出来,脸色很苍白,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罗盘又裂了一道缝。 “四叔,这只是开始。” 他看着地图上的真定城,“耿炳文虽然输了一阵,但他还有几万人,城墙也还在。咱们要拿下真定,还得花不少功夫。” “而且……” 朱尚炳的话没说完,帐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声音很响。 “报——!”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很害怕。 “王爷!世子!大事不好!” “辽东……辽东出事了!” “什么?”朱棣猛地站起来,很着急,“辽东怎么了?” “宁王……宁王被朝廷的人抓了!他们要借宁王的朵颜三卫,来抄咱们的后路!” 大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空气都凝固了,没人说话。 宁王朱权,是朱棣的十七弟,手里有很厉害的骑兵,就是朵颜三卫。 如果这支骑兵帮朝廷,燕军的后背就危险了,会被夹击。 朱尚炳的眼神瞬间变冷,很严肃。 “看来,咱们得去一趟大宁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灰尘很多。 第三十九章 大宁城的风有点硬 大宁城的风,比北平的风要硬多了。风刮在脸上,不像刀子,倒像是用砂纸磨脸,就是那种粗的砂纸,磨得人脸疼。 朱尚炳把身上的老羊皮袄子拢了拢,脑袋往衣领里面缩了缩。他现在穿的这一身,看着就像个从关外收皮货回来的二道贩子,他的手指修长整洁,看着一点不像跑江湖的。旁边跟着个老头,戴着个破毡帽,脸上表情不好看,苦大仇深的样子,怀里还揣着个算盘,这是乔装的姚广孝。 “大师,你别老拨弄你那算盘珠子行不行?”朱尚炳压低声音说话,嘴里哈出一团白气。“咱们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查账的,你老拨算盘干嘛。你那眼神太贼了,别人看了,容易以为咱们是来偷马的人。” 姚广孝心里有点不安,于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说:“世子,老衲这是在算卦。这大宁城上空的云气,很乱。黑云压着城,中间还有血光,这是要出大事的兆头。” “废话,要是不出大事,咱们来这儿干嘛啊?难道是来旅游的吗?” 两人牵着两匹瘦马,慢慢悠悠地混在进城的商队里面。城门口查得特别严,守门的不是大宁卫的兵,是朵颜三卫的骑兵,从他们穿的盔甲就能看出来。这帮人一个个都很壮,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很凶,像饿了好几天的狼一样。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满脸横肉的骑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手里的弯刀拔出来了一半,在朱尚炳面前晃了晃。 朱尚炳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然后塞进那骑兵的手里:“军爷,小的们是从关外来的,收了点皮子,想进城换点盐巴还有茶叶。这天寒地冻的,都不容易,这点钱就当是请军爷们喝碗热酒,暖暖身子用。” 那骑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怀疑地打量着他们两个人:“最近城里不太平,朝廷的大官在里面办事,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王府那边。要是让老子发现你们到处乱跑,直接剁了喂狗。” “是是是,小的们就在集市转转,不敢乱跑,绝对不敢乱跑。”朱尚炳点头哈腰的,拉着姚广孝赶紧进了城。 一进城,那种肃杀的气氛就更浓了。 大街上行人很少。有的匆匆走过。有的站在路边。两边的店铺大多都关着门,只有几家卖吃食的铺子还开着,但也都没什么生意,没几个人。 两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热闹的羊肉馆子,钻了进去。一进门,一股味道扑面而来,是羊肉的膻味,还有劣质烧酒的味道。 “小二,来两斤手把肉,再来一壶烧刀子,要烈一点的!”朱尚炳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那顶破皮帽往桌上一扣,他平时喜欢吃苹果,这会儿还摸了摸口袋想找苹果。 不一会儿,肉和酒都上来了。朱尚炳抓起一块肉就啃,吃得满嘴都是油,脸上也沾了油。姚广孝则是端着酒碗,眯着眼睛看四周的情况。 馆子里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些穿着皮甲的汉子,在那儿大声划拳,声音很吵。 “听说了吗?咱们王爷都被关在府里半个月没出来了。”隔壁桌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汉子压低声音说,他心里很惊讶这件事。“那个从京城来的什么都指挥使,叫陈亨的,天天带着兵在王府门口守着,连只苍蝇都不让进。” “嘘!你不要命了?”同桌的另一个汉子赶紧捂住他的嘴,“现在这大宁城,咱们朵颜三卫说了不算,得听那个陈大人的。听说咱们大首领脱欢,前两天刚接了朝廷的圣旨,封了个大官,现在跟那个陈亨关系很好,穿一条裤子呢。” “呸!脱欢就是个软骨头!”那醉汉一把推开同伴的手,心里很生气,愤愤不平地骂道,“咱们是草原上的雄鹰,什么时候轮到那帮南蛮子指手画脚了?我看巴图副首领就不服他,昨天我还看见他在校场跟脱欢吵架,吵得很凶,差点就动刀子了。” 朱尚炳啃肉的动作慢了,心里有点在意,耳朵也动了动。 “有点意思。”他把嘴里的骨头吐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擦了擦嘴角的油,“看来这朵颜三卫,也不是团结一心,不是铁板一块啊。” 姚广孝放下酒碗,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又在中间划了一道杠:“一山不容二虎。那个脱欢想抱朝廷的大腿,那个巴图想保住自己的地盘。这中间有缝隙,够咱们插一脚了。” “插一脚?”朱尚炳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筷子,啪的一声折断了,“咱们不是要插一脚,是要把这桌子给掀了。” 羊肉馆子里的炭火盆在烧着,噼啪响,朱尚炳心里想着别的事,外面的风很冷。 “大师,这肉也吃了,酒也喝了。咱们该干点正事了。”朱尚炳扔下一块碎银子,起身往外走。 “去哪?”姚广孝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裹得更严实了。 “去看看那个巴图。”朱尚炳眯着眼睛,“既然这头狼在磨牙,咱们就去给他递把刀,让他有刀可用。” 然而,两人出了馆子,就顺着刚才那醉汉说的方向,往城西的校场那边走。大宁城的布局很粗犷,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路。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还有马嘶声和喝骂声。 校场外围了一圈人。都是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低级士兵。朱尚炳仗着身法灵活,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最前面,挤到了前面。 只见校场中央,两拨人正对着站着对峙。 左边一拨人,盔甲鲜亮,装备精良,领头的是个满脸堆笑的胖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拿着个马鞭,用马鞭指指点点的。 右边一拨人,穿得就杂乱多了,有的披着兽皮,有的只穿了半身甲,但一个个眼神都很凶狠,手都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身材很魁梧,像座铁塔一样,脸上还有一道旧伤疤,从眉骨划到下巴,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很害怕。 第四十章 草原上的狼群 “巴图!你这是什么意思?”那胖子就是脱欢,他心里很生气,用鞭子指着黑脸汉子,“陈大人说了,要把这批战马调去城南大营,这是朝廷的军令!你敢违抗军令?” “军令?那是你们汉人的军令!”巴图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脱欢脸上,“这是咱们朵颜卫自己养的马!凭什么给那个姓陈的?他懂个屁的马!好好的战马到了他手里,不出三天就得废了,就不能用了。” “放肆!”脱欢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很是愤怒,“巴图,你别以为你是副首领就能无法无天!现在宁王殿下都在府里修身养性,不管事,这大宁城的事,是朝廷说了算!你再敢阻拦,我就按军法处置你!” “军法?哈哈哈哈!”巴图仰天大笑,笑声很大,震得周围人的耳朵嗡嗡响,“老子的军法就是手里的刀!脱欢,你个软蛋,当年跟着王爷打仗的时候你躲在后面,不敢上前,现在朝廷给根骨头你就摇尾巴?想拿我的马,先问问我兄弟们的刀答不答应!” 随着他这一声吼,身后的几百号汉子齐刷刷地拔出了弯刀,刀子寒光闪闪,杀气腾腾的样子。 脱欢那边的人明显怂了,害怕了,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往后退了几步,不敢上前。 朱尚炳在人群里看得津津有味,还顺手从旁边小贩的摊子上摸了把瓜子磕了起来,一边磕一边看。 “啧啧,这巴图是个硬茬子啊。”朱尚炳吐掉瓜子皮,“这种人,要么就是真的猛,要么就是真的蠢。不过对咱们来说,都好用,都能用得上。” 姚广孝在旁边低声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这煞气,都快冲破天灵盖了。世子,咱们现在上去?” “上去干嘛?送人头啊?”朱尚炳翻了个白眼,“现在上去,那就是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得罪。咱们得等晚上,等这头狼冷静下来,咱们再去跟他谈谈关于‘肉’的分配问题,谈谈好处。” 场面僵持了一会儿,脱欢终究是不敢真的动手,心里很胆怯。他狠狠地瞪了巴图一眼,扔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很没面子。 巴图看着脱欢的背影,冷哼一声,收刀回鞘,带着手下回了营帐里面。 朱尚炳看着巴图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走吧大师,咱们先去踩踩点,看看情况。今晚,我要去会会我那位十七叔。” “十七叔?宁王?”姚广孝一愣,有点惊讶,“不先找巴图吗?”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朱尚炳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兜里一揣,“巴图这把刀虽然快,但握刀的人还在王府里关着呢,被软禁着。只有把握刀的人搞定了,这刀才能挥得起来,才能有用。”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抹布,盖在大宁城的头顶上,沉甸甸的。月亮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估计是嫌这地方太冷,就扯了块云彩当被子盖着,不肯出来。 宁王府外,戒备森严得像个铁桶一样,防守很严。 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岗哨,手里提着灯笼,腰间挂着腰刀。还有一队队巡逻兵牵着狼狗,在围墙外面来回溜达,巡逻。那狼狗也不知道是不是饿急了,眼珠子绿油油的,见人就想扑上去咬一口。 朱尚炳趴在王府对面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上,嘴里叼着根枯草棍,手里把玩着那个裂了缝的罗盘,罗盘有点坏了。 “这陈亨,属乌龟的吧?防守做得这么死,这么严密。”朱尚炳心里暗骂了一句,心里很不爽。他这会儿没带姚广孝,老和尚那身板不好,翻墙容易闪了腰,而且目标太大,就像个行走的大灯泡,很显眼。 “巽字,听风。” 朱尚炳手指在罗盘上轻轻一拨,动了一下。 耳边的风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无数条细线,把他和王府里的动静连在了一起。他听见了巡逻兵的脚步声,听见了狼狗的喘息声,甚至听见了王府深处,某个丫鬟打哈欠的声音,很响。 “三,二,一……” 就在一队巡逻兵刚转过墙角的瞬间,朱尚炳动了,开始行动。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从树梢上滑落,脚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就拔地而起,无声无息地翻过了那一丈多高的围墙,翻了过去。 刚落地,他就感觉脚下一软,有点不对劲。 “嗯?”朱尚炳心里一紧,有点紧张。这触感不对,不是泥土,也不是石板,像是某种线,细细的线。 “机关!”朱尚炳心里很慌,脑海里的警报瞬间拉响。这陈亨果然阴险,在墙根底下还布了这种阴损的玩意儿,很坏。只要稍微用力,这细线就会触动铃铛,到时候万箭齐发,他就得变成刺猬,被射死。 “用那个时间的法子!”朱尚炳想都没想,直接发动了时间法则,用了自己的能力。 周围的一切瞬间凝固,不动了。那根被他踩下去的细线,还没来得及传递震动,就停滞在了半空中,停在那儿不动。 趁着这短短的一瞬,朱尚炳身形一扭,像条蛇一样滑出了机关的范围,贴着墙根滚进了一处花坛的阴影里,躲了起来。 时间恢复流动,一切又正常了。没有铃声,没有箭雨。只有那队巡逻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慢慢消失。 “呼……好险。”朱尚炳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额头上全是汗,“这翻墙的活儿,以后还是少干,太费腰了,身子受不了。” 他定了定神,冷静了一下,继续往王府深处摸去,慢慢走。 宁王府很大,但他不需要找路,不用特意找。因为在这个充满肃杀之气的王府里,有一股气,稳得像块石头,沉得像座山。那股气就在王府的东北角,是书房的位置。那是宁王朱权的气。 “都被软禁了,气场还这么稳?”朱尚炳心里犯起了嘀咕,心里很疑惑,“看来我这位十七叔,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不好对付。” 他避开了几波暗哨,终于来到了书房外,到达了地方。 第四十一章 翻墙手艺 书房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正在读书的人影。那人影坐得笔直,甚至还能看见他时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的动作,喝口水。 朱尚炳蹲在窗下,并没有急着进去,没有马上进去。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轻轻弹在了窗棂上,弹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屋里的人影动作一顿,然后传来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惊慌,很镇定。 “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茶吧。外面的风,挺冷的。” 朱尚炳推开门,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动作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一样,很随意。 屋里很暖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没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味道很好闻。 宁王朱权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手里拿着一卷《道德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看着朱尚炳。 朱权长得很英气,眉眼间跟朱棣有几分挂相,但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书卷气。不过朱尚炳知道,这都是假象,是装出来的。这位十七叔,可是号称“大明第一全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还会弹琴、炼丹、写戏本子,简直就是个全能型选手,什么都会。 “十七叔,好兴致啊。”朱尚炳也不客气,直接走到书桌前,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那杯还没凉透的茶就灌了一口,喝了下去,“外面都快翻天了,您还有心思在这儿修道呢,还有心情看书?” “修道好啊,修身养性,不问世事。”朱权放下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很平淡,“倒是大侄子你,深更半夜闯进我这‘囚笼’,就不怕那位陈都指挥使请你去喝茶?” “喝茶?他那茶太苦,我喝不惯,不爱喝。”朱尚炳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还是十七叔这儿的茶香,雨前龙井吧?这可是贡品,看来建文帝对您还不错,没断了您的供奉,还给您送好东西。” “哼,断头饭也得给点好的,不是吗?”朱权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精光,“说吧,尚炳。你四叔派你来,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我活?” “这话说的,四叔可是最疼您的,很关心您。”朱尚炳站起身,在屋里溜达了两圈,走了走,最后停在一幅挂在墙上的猛虎下山图前,“四叔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不想看着您被那帮文官玩死,不想您出事。” “救我?”朱权冷笑一声,心里不相信,“怎么救?带兵打进来?那陈亨手里可是有十万大军,再加上那朵颜三卫……哦,对了,脱欢那个软骨头已经投了朝廷,归顺朝廷了。你四叔现在自身难保,自己都顾不过来,拿什么救我?” “十七叔,您就别演了,别装了。”朱尚炳突然转过身,直视着朱权的眼睛,“您要是真怕,这书房里的气场能这么稳?您这脉搏跳得比我都慢。您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对吧?” 朱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很深沉。 “那种奇门异术,果然名不虚传。”朱权叹了口气,也不装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瞬间换了一种气质。刚才那种颓废、无奈的感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和狡黠。 “没错,我知道你们要来。我还知道,你四叔在真定跟耿炳文那个老石头耗上了,急需破局,想找个办法解决。而我,就是那个局,是破局的关键。” “您既然知道,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有话直说。”朱尚炳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狼,“朵颜三卫,能不能借?” “借?”朱权挑了挑眉毛,“这可是我的命根子,很重要。借给你们,我拿什么保命?再说了,我凭什么借?我现在虽然被软禁,但只要我不造反,建文帝也不敢真杀了我。可要是跟你们上了贼船,那可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后果很严重。” “不造反就不杀?”朱尚炳笑了,笑得很讽刺,“十七叔,您信吗?湘王造反了吗?齐王造反了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建文帝眼里,咱们这些叔叔,只要手里有兵,那就是原罪,就是过错。您现在是坐山观虎斗,想等两边打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别做梦了,不可能的。” 朱权沉默了,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朱尚炳说的是实话,心里很清楚。但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很谨慎。 “那你说,我有什么好处?”朱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我要是帮了四哥,事成之后,我能得到什么?有什么好处?” “好处?”朱尚炳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他来之前随手画的,算是草拟的协议,“四叔说了,事成之后,咱们平分天下,一起分天下。” “平分天下?”朱权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种鬼话你也拿来骗我?自古以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平分天下?那是哄三岁小孩的,骗小孩子的。” “那您想要什么?”朱尚炳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炭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烧成了灰,“您直说,只要不是要那把龙椅,其他的都好商量,都能谈。” 朱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他的底牌,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要大宁。” “大宁?” “对,不仅是大宁,还要把辽东都划给我,归我管。朵颜三卫归我全权指挥,朝廷不得插手我的军务和人事,不能管我。我要做真正的‘宁王’,而不是一个被圈养在王府里的猪,被人看着。”朱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野心,心里很想要。 这就是他的算盘,心里的想法。借兵可以,但他要独立,要自治,要做一方诸侯,自己说了算。 朱尚炳听完,并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不置可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权,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有点调侃。 第四十二章 十七叔,别演了 “十七叔,您这胃口,有点大啊,想要的太多了。” “大吗?我觉得很公平,很合理。”朱权端起茶杯,这次是真的喝了一口,“我有兵,有地盘,还有名望,有这些资本。四哥缺的就是这些,正好需要。这是一笔交易,童叟无欺,很公道。” “交易?”朱尚炳摇了摇头,“十七叔,您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现在不是我们在求您,是我们在救您,是来帮您的。”朱尚炳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森冷,“您以为您还能在这儿坐稳钓鱼台?您以为那个巴图还能忍多久?您以为陈亨真的不敢动您?” “什么意思?”朱权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心里很惊讶。 “意思就是……”朱尚炳凑到朱权耳边,轻声说道,“我已经见过巴图了。那头狼现在饿得很,很想吃东西,只要我给他扔块肉,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咬断脱欢的喉咙,然后顺便……把这大宁城给掀了,让这儿变乱。” “你敢!”朱权猛地站起来,心里很生气,茶杯里的水洒了一桌子,洒了很多水,“那是我的兵!是我的人!” “曾经是,以前是。”朱尚炳退后一步,摊开双手,“现在,他们只听强者的,谁厉害听谁的。十七叔,您要是再犹豫,等大宁城乱起来,您这个宁王,可就真的只能去地底下做了,活不成了。” 朱权死死地盯着朱尚炳,胸口剧烈起伏,很是愤怒。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大侄子,竟然这么狠,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威胁他。 “好……好手段。”朱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愧是四哥的种,跟他一样狠。” “过奖。”朱尚炳拱了拱手,“十七叔,时间不多了。今晚子时,我在城西校场等您。到时候,是带着朵颜三卫跟我们走,还是留在这儿等着被乱兵砍死,您自己选,自己决定。” 说完,朱尚炳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很干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朱权,朱权还没反应过来。 “哦,对了,十七叔。忘了告诉您,我四叔的大军,离这儿只有三十里了,很近了。要是子时我看不到您……那这大宁城,可能就要换个主人了,换别人来管。” 朱尚炳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看不见了。 只留下朱权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脸色阴晴不定,一会儿好一会儿坏。书房里的窗帘是蓝色的,看着很显眼。 良久,他狠狠地把手里的《道德经》摔在了地上,很生气。 “妈的,这哪是来救人的,这分明是来抢劫的,抢东西的!”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得选了,没有别的选择。这艘贼船,不上也得上了,必须得上。 出了宁王府,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人脑瓜子嗡嗡响。 朱尚炳紧了紧领口,没往回走,反而拐进了一条满是羊膻味的小巷子。这地方他熟,刚才那个醉汉吹牛的时候,他特意留心了几个地名。 “大师,别在那数星星了。”朱尚炳回头瞅了一眼正对着夜空掐手指头的姚广孝,“赶紧的,还得赶下一场局。今晚这大宁城,咱们得把它搅浑了。” 姚广孝把算盘往怀里一揣,那张老脸在月光下显得惨白惨白的:“世子,刚才在王府您可是把大话说出去了。子时要是没人去校场,咱们爷俩是不是得交代在这儿?” “交代什么?我那是给十七叔画饼呢。”朱尚炳从路边捡了根枯树枝,一边走一边在墙上划拉,“他那种聪明人,想得多,顾虑也多。不给他找点‘外力’逼一把,他能在那书房里坐到明年去。” 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皮货铺子后门。 这铺子挂着羊头,卖的却不只是羊肉。这是朵颜三卫在城里的暗桩,专门用来跟关外倒腾消息和紧俏货的。 朱尚炳也不敲门,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刚才在羊肉馆顺来的羊拐骨,往门缝里一塞,再用那根枯树枝极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环。 两长一短。 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看着跟狼似的。 “买皮子还是卖皮子?” “买狼皮,要活剥的,带血那种。”朱尚炳笑眯眯地回了一句黑话。 那双眼睛缩了一下,门缝拉大了点:“进来。” …… 半个时辰后,城西的一顶牛皮大帐里。 这帐篷搭得很隐蔽,周围堆满了草料垛子,外面看着就是个普通的马厩,里面却别有洞天。 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中间生着火塘,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手把肉,香气混着热气,把帐篷顶都顶得鼓鼓囊囊的。 巴图盘腿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把还在滴油的小刀,正以此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他没穿盔甲,只披着件半旧的皮袍子,胸口敞着,露出一丛黑森森的护心毛。 “你是那个什么世子?”巴图把小刀往桌上一插,刀刃入木三分,还在嗡嗡乱颤,“胆子不小,敢一个人钻进我的狼窝。” 朱尚炳没客气,自己找了个垫子坐下,顺手捞起一块肉就啃:“纠正一下,是两个人。门口那个老头虽然看着不禁打,但算账是一把好手。” 巴图冷哼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朱尚炳身上刮了两遍:“说吧,找我干什么?要是想让我帮你四叔打仗,趁早滚蛋。老子现在烦着呢,没空陪你们玩过家家。” “打仗?谁说我要让你打仗了?”朱尚炳把骨头吐进火塘里,激起一蓬火星子,“我是来告诉你,你的马快没了。” 巴图剔牙的动作停住了,眼睛微微眯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朱尚炳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啥,“那个叫陈亨的,昨天刚发了一道手令,要征调朵颜三卫的一千匹战马,说是送去真定前线支援。这事儿,脱欢没告诉你?” 巴图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手里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 “还有,”朱尚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加码,“下个月,朝廷要改制。朵颜三卫会被打散,编进各个卫所。到时候,你巴图就不再是副首领,顶多是个管马的百户。至于你的那些兄弟……啧啧,估计得被发配到南边去种水稻。” 第四十三章 狼若回头必有缘由 “放屁!”巴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锅里的汤都洒了出来,“朝廷答应过我们,朵颜三卫永不拆分!这是太祖爷留下的规矩!” “太祖爷都走了多少年了?现在的皇帝姓朱允炆,不姓朱元璋。”朱尚炳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册子,那是他让姚广孝伪造的“兵部公文”,虽然是假的,但里面的内容全是朝廷这几年干过的真事儿。 他把册子扔到巴图面前:“自己看。这是兵部的调令草案。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要‘移风易俗,改土归流’。说白了,就是要把你们这群狼,变成看家护院的狗。” 巴图抓起册子,虽然他认字不多,但那几个鲜红的大印还是认识的。他越看手抖得越厉害,呼吸也越来越粗重,像个风箱。 “这帮南蛮子……欺人太甚!”巴图把册子撕得粉碎,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老子的马,谁也别想动!脱欢那个软骨头,老子这就去砍了他!” 说着,他抓起旁边的弯刀就要往外冲。 “站住。”朱尚炳喊住了他,“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脱欢那边早就埋伏好了刀斧手,就等你这头蠢狼往里钻呢。” 巴图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朱尚炳,眼珠子通红:“那你有什么办法?你来找我,不就是想利用我吗?” “利用谈不上,各取所需罢了。”朱尚炳指了指地上的狼藉,“你想保住你的马,保住你的兄弟;我想借条路,顺便借点人。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把这大宁城的天,给捅个窟窿。” 巴图沉默了。他虽然鲁莽,但不是傻子。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 “里面的人听着!陈大人有令,捉拿燕军奸细!闲杂人等立刻出来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外面喊话,听着像是脱欢身边的那个师爷。 巴图脸色一变,猛地拔出弯刀:“妈的,这帮孙子来得真快!老子跟他们拼了!” “拼什么拼?你这帐篷外面至少围了三百号骑兵,你出去能砍几个?”朱尚炳却一点不慌,甚至还伸手在火塘上烤了烤火。 “那怎么办?在这儿等死?”巴图急得直转圈。 “等死?我朱尚炳的字典里就没这两个字。” 朱尚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腰间摸出那个裂了缝的罗盘。 “巴图,今天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汉人的手段。” 他走到帐篷门口,并没有掀开帘子,而是单手掐诀,脚下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踩了几个点。 “风后奇门,乱金柝——不用了,这招太费劲。”朱尚炳摇摇头,换了个手势,“艮字,鬼打墙!” 随着他一声低喝,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帐篷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帐篷外的火把光芒突然变得飘忽不定,原本清晰的喊杀声也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外面的骑兵本来正准备冲锋,结果马头刚一转,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原本近在咫尺的帐篷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他们明明是往前冲,可跑着跑着就发现自己在原地转圈,前面的同伴变成了后面的,后面的又跑到了前面。 “怎么回事?这路怎么走不通了?” “撞鬼了!这是撞鬼了!” “别挤!别挤!哎哟,谁砍了老子一刀!”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战马嘶鸣,士兵惨叫,就是没人能靠近帐篷一步。 巴图在里面听得目瞪口呆,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只见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骑兵,此刻就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离帐篷不到十步的地方疯狂转圈,有的甚至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妖法?”巴图咽了口唾沫,看朱尚炳的眼神都不对了,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点小把戏,障眼法而已。”朱尚炳收起罗盘,脸色稍微白了一点。这罗盘坏了之后,用起术法来确实费劲,反噬也大。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惊恐的巴图:“怎么样?这手段,能不能保住你的马?” 巴图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弯刀插回鞘里,对着朱尚炳重重地锤了一下胸口:“服了!我巴图这辈子没服过谁,你是第一个!” “服了就行。”朱尚炳笑了笑,“今晚这事儿还没完,外面那些人困不了多久。你现在马上带着你的亲信,从后门撤,去城北的马场集合。把你的人都叫上,家伙带齐了。” “去马场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朱尚炳眼神一冷,“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我在城北等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干票大的。” “三天?”巴图一愣,“不是说今晚……” “今晚是让你看清楚形势,三天后才是真正的决战。”朱尚炳打断了他,“记住,这三天里,别露头,别冲动。让脱欢那个傻子以为你怕了,躲起来了。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咱们再给他致命一击。” 其实朱尚炳心里有数,今晚必须得去校场见宁王,但这并不妨碍他先把巴图这支奇兵藏起来。虚虚实实,才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好!听你的!”巴图也不废话,一挥手,带着几个亲信割开帐篷的后壁,钻进了夜色里。 朱尚炳看着他们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大师,别藏了,该走了。” 角落里的草垛动了动,姚广孝顶着一头乱草钻了出来,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算盘。 “世子,您这一手‘鬼打墙’玩得溜啊。不过,咱们真要等三天?” “等个屁。”朱尚炳把帐篷帘子一掀,大步走了出去,“那是说给巴图听的,让他别坏了我的事。咱们现在的任务,是去校场接客。” 帐篷外,那群骑兵还在原地转圈,骂娘声此起彼伏。 朱尚炳大摇大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就像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一个骑兵明明跟他擦肩而过,却像是瞎了一样,根本看不见他,嘴里还在喊着:“帐篷呢?刚才明明就在这儿啊!” 走出包围圈,朱尚炳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还在跟空气斗智斗勇的傻子,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走吧,大师。十七叔还在校场吹冷风呢,咱们可不能让他等急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这大宁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四章 这大宁城的天今晚必须得漏个窟 城西的校场,比乱葬岗还要冷清。 夜风卷着沙土,呜呜地吹,像是没吃饱的野狗在磨牙。 朱权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站在校场中央,身边只跟着两个贴身的老仆。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脸,被风吹得有点发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王爷,风大,要不……咱们先回去?”一个老仆搓着手,牙齿都在打颤。 “等。”朱权只吐出一个字。 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城墙轮廓,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晚这一步要是走错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饭后遛弯儿。 朱尚炳和姚广孝的身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十七叔,好雅兴,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吹风?”朱尚炳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 朱权看见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了地。他最怕的,是朱尚炳不来。 “你再不来,我这把老骨头就要被风吹散架了。”朱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不是来了嘛。”朱尚炳走到他跟前,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巴图那头狼,已经磨好牙了。” “你真去找他了?”朱权眉头一跳。 “不找他,怎么给您这出戏搭台子?”朱尚炳嘿嘿一笑,“不过十七叔,您这边的戏,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权从袖子里拿出一枚小巧的虎符,扔了过去:“朵颜三卫的调兵虎符,我只留了一半在身边。另一半,在陈亨那个蠢货手里。只要虎符凑不齐,他就调不动大军。” 朱尚炳接住虎符,在手里掂了掂:“光这样还不够。陈亨虽然蠢,但他背后的黄子澄不蠢。咱们得让他彻底没法翻身。” 他话音刚落,怀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吱吱”声。 朱尚炳脸色微微一变,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只肥硕的灰毛老鼠。那老鼠正抱着一个小小的竹管,焦急地用爪子挠他。 这是灰耗子的“千里传音鼠”,专门用来传递紧急情报。 朱尚炳取下竹管,从里面倒出一张被卷成细条的纸。 借着老仆手里灯笼的微光,他展开纸条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妈的,这帮读书人,心真脏。”朱尚bishang骂了一句。 “怎么了?”朱权看他脸色不对,心里一紧。 “陈亨那个王八蛋,玩得够绝。”朱尚炳把纸条递给姚广孝,“他刚派人给脱欢送了密信,让他明天一早,就以‘通敌’的罪名,在校场当众斩了巴图。人证物证都给他备好了。” 姚广孝看完,那张老脸皱得跟核桃皮似的:“这还不算完。信上说,他还派了另一队快马,带着您的画像和‘罪证’,星夜赶往真定,要耿炳文出兵,说是您带着燕军主力来偷袭大宁,让他前后夹击,把四爷的大军一锅端了!” “一石二鸟,好毒的计策!”朱权听得后背发凉。 他要是现在跟朱尚炳走了,明天巴图一死,朵颜三卫群龙无首,脱欢就能彻底掌控兵权。 到时候,陈亨再拿着伪造的证据,说他朱权勾结燕逆,杀了巴图灭口,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另一边,耿炳文那个老石头,最重军令。一旦接到“圣旨”,真有可能发兵。到时候,被围困在真定城下的朱棣,后路被断,死路一条。 “十七叔,现在不是您上不上船的问题了。”朱尚炳的眼神变得锐利,“是这艘船马上就要沉了,咱们得想办法把它补好,还得开足马力往前冲!” “怎么冲?”朱权彻底乱了方寸。 “分头行动。”朱尚炳当机立断,脑子转得飞快。 他看向姚广孝:“大师,你轻功好,脑子也好使。你现在立刻带上灰耗子,还有咱们带来的一半人手,去追那队去真定的信使。记住,人可以杀,但信,必须完完整整地给我带回来!我要让四叔亲眼看看,建文帝是怎么算计他的!” 姚广孝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提起墙角的一根禅杖,转身就融入了夜色。 “那你呢?”朱权看着朱尚炳,“你一个人,怎么对付脱欢和陈亨?” “我一个人?”朱尚炳笑了,笑得有点疯狂。 他把那半块虎符塞回朱权手里,然后从自己腰间解下那个裂了缝的罗盘。 “我不是一个人。” “我还有这满城的兵马,可以‘借’来用用。” 朱尚炳的目光投向城西巴图营帐的方向,又看了看城中央戒备森严的都指挥使府。 “陈亨想明天早上在校场唱戏?可以。” “但这场戏的戏台子,我来搭。” “唱什么,我说了算。” “谁死谁活,也得由我来定!” 朱尚炳转头看着朱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十七叔,敢不敢跟我去杀人?” 夜风更咽,杀气渐浓。 城西,巴图藏身的那个牛皮大帐外,那三百骑兵还在“鬼打墙”里转圈。 脱欢坐在马上,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脸都绿了。 “师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小子会妖法不成?” 他身边的干瘦师爷也吓得直哆嗦:“大人……这……这恐怕是燕逆的奇门遁甲之术!古书上有记载,能迷人心智,颠倒乾坤!” “放屁!”脱欢一鞭子抽在师爷的帽子上,“什么奇门遁甲!肯定是巴图那蛮子在里面点了什么迷香!传我命令,放火箭!老子就不信,一把火烧不死他!” 几支带着火油的箭矢呼啸着射向那片迷雾。 但诡异的是,火箭一进入雾气范围,就像被水浇了一样,瞬间就灭了,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这下,所有人都毛了。 就在脱欢进退两难的时候,他身后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脱欢首领,这么大的火气,是想烤全羊吗?” 脱欢猛地回头,只见朱尚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了一口。 “你……你不是在帐篷里吗?”脱欢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第四十五章 老子的人,你也敢动? “谁告诉你我在帐篷里的?”朱尚炳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我刚去你大营里转了一圈,顺便给你马厩里的草料都浇了点水,免得走水。不用谢。” 脱欢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他知道,自己上当了。对方根本就是声东击西,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拿下他!”脱欢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身边的亲兵刚要动,却听见“噗通”、“噗通”几声闷响,全都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一个个脸色发青,口吐白沫。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脸上涂得五颜六色的老头,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小喷壶,正往空气里滋着什么。 “无量天尊,贫道新炼的‘三步倒’,药效还行吧?”毒师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脱欢彻底慌了,拨转马头就想跑。 可他没跑出两步,一堵“墙”就挡在了他面前。 那“墙”身高八尺,浑身肌肉虬结,正是铁皮乞丐。 “此路不通。”铁皮乞丐瓮声瓮气地开口,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抓住了脱欢的马缰绳。 那几百斤重的战马,被他一拽,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前蹄离地,发出一声悲鸣。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脱欢绝望了。 “不想干什么。”朱尚炳走到他马前,仰头看着他,“就是想请你去看一场戏。” …… 天色蒙蒙亮。 大宁城的校场,已经被陈亨的亲兵围得水泄不通。 校场中央,搭起了一个高台。巴图和他的十几个亲信,被五花大绑地跪在上面,一个个虽然满身伤痕,但眼神依旧凶悍得像狼。 陈亨穿着一身崭新的帅袍,得意洋洋地坐在监斩官的位置上。脱欢则像条哈巴狗一样,站在他身边,满脸谄媚。 “时辰已到!”陈亨看了一眼天色,拿起桌上的令箭,就要往下扔,“巴图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即刻斩首示众!” “慢着!” 一声大喝传来。 朱尚炳带着宁王朱权,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陈亨看见朱权,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宁王殿下,你自身难保,还敢来管本帅的闲事?” “陈亨,你好大的胆子!”朱权怒喝道,“本王乃朝廷亲封的宁王,大宁城的军政皆由我掌管!你一个都指挥使,竟敢绕过本王,私设公堂,滥杀功臣?” “功臣?哈哈哈哈!”陈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爷,您怕是还不知道吧?这巴图,早就跟燕逆勾结在了一起!来人,把‘罪证’呈上来!” 一个师爷立刻捧着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几封“书信”。 “这些,都是从巴图营帐里搜出来的,是他和燕逆世子朱尚炳的通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要献出大宁城,迎接燕军入关!”陈亨拿起一封信,大声念道。 台下的朵颜三卫士兵们一阵哗然。他们虽然敬重巴图,但“叛国”可是大罪。 巴图气得目眦欲裂,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不认识什么朱尚炳!这是栽赃!是陷害!” “死到临头还嘴硬!”陈亨把信往地上一摔,“来人,行刑!” “我看谁敢!” 朱尚炳一步跨出,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用力往空中一抛。 那是一封盖着兵部大印的密信,正是陈亨写给脱欢的那一封! “各位朵颜三卫的兄弟们都看清楚了!”朱尚炳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这上面写的,才是真相!是陈亨和脱欢这两个狗贼,为了吞掉你们的战马,霸占你们的草场,故意设下的毒计!” 密信在空中展开,上面的字迹虽然看不清,但那刺目的兵部大印,和“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几个字,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每个朵颜三卫士兵的心里。 脱欢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陈亨也是心头一震,他想不通,这封信怎么会落到对方手里。 “妖言惑众!拿下这个燕逆奸细!”陈亨色厉内荏地吼道。 他身后的亲兵立刻拔刀冲了上来。 “风后奇门,巽字——风卷沙!” 朱尚炳脚下罗盘一转,整个校场平地刮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 “动手!” 趁着大乱,铁皮乞丐怒吼一声,像头蛮牛一样撞开围着高台的士兵,几拳就打断了绑着巴图的绳索。 “巴图!带你的人,跟我冲出去!”朱尚炳,一把将巴图从高台上拽了下来。 “你救我?”巴图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废话!老子的人,他也敢动?”朱尚炳骂了一句,将一把刀塞进他手里,“不想死就杀出去!”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沙尘中射出,直奔朱尚炳的后心。 “小心!” 巴图瞳孔一缩,想都没想,一把推开朱尚炳,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那支箭。 “噗嗤!” 箭矢入肉,巴图闷哼一声,半跪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皮袍。 “妈的!”朱尚炳看到巴图为自己挡箭,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扶住巴图,回头看向沙尘深处那个放冷箭的弓箭手。 “老毒物!给老子弄死他!” 一股无色无味的毒烟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几秒钟后,沙尘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就没了动静。 “走!” 朱尚炳不再恋战,架起受伤的巴图,在铁皮乞丐和毒师的掩护下,硬生生从陈亨的包围圈里撕开一个口子,冲了出去。 脱欢看着他们逃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乱作一团的士兵和脸色铁青的陈亨,眼珠子一转,悄悄带着自己的心腹,退出了校场。 他决定先回自己的大营,关起门来,看看风向再说。 去往真定的官道上,十几骑快马正在疯狂奔驰。 为首的信使怀里揣着陈亨的密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只要把信送到耿炳文大将军手里,就是大功一件! 就在他们跑得人困马乏,经过一处狭窄的山谷时,前方的道路突然被几棵倒下的大树给堵死了。 “怎么回事?”信使头领勒住马,警惕地看着四周。 “头儿,看样子是山体滑坡。” “不对!”信使头领经验丰富,他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有埋伏!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两边的山坡上突然冒出几十个黑衣人,二话不说,弯弓搭箭,箭雨瞬间覆盖了下来。 第四十六章 老狐狸隔岸观火 “保护信件!冲过去!”信使头领大吼一声,挥刀格挡。 但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好几倍,而且个个都是好手。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厮杀过后,官道上只剩下了一地的尸体。 姚广孝从山坡上走了下来,从信使头领的怀里,搜出了那封还带着体温的密信。 他看都没看,直接装进一个竹筒,递给身边的灰耗子。 “去吧,把这个交给王爷。越快越好。” 灰耗子点了点头,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带着那根竹筒,迅速消失在草丛里。 …… 燕军大营,中军帐。 朱棣正对着地图发愁。 真定城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他的南下之路上。耿炳文那个老石头,油盐不进,打又打不动,绕又绕不过去,让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王爷,世子派人送来的急信!” 亲卫将一个竹筒呈了上来。 朱棣打开一看,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个陈亨!好个黄子澄!竟然想断我后路!”朱棣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张玉和其他将领也是一脸惊骇。 “王爷,如果耿炳文真的发兵,咱们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啊!”张玉急道。 “现在只能指望尚炳能在大宁那边打开局面了。”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派出所有探子,盯紧真定城的一举一动!只要耿炳文敢出城,立刻来报!” 大营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一两天,将决定这场战争的走向。 然而,一天过去了,真定城毫无动静。 两天过去了,城头上的旗帜都没换过一面。 朱棣的耐心快要被耗尽了。 就在第三天清晨,一个探子飞马而来,神色古怪地递上了一封信。 “王爷,耿……耿炳文派人送来的回信。” 朱棣一把抢过信,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好了如果耿炳文出兵,该如何分兵抵抗。 可当他展开信纸,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燕、宁之事,乃陛下家务。老臣年迈体衰,守土有责,无力他顾。真定城自保而已,望燕王自重。” 朱棣拿着信,反复看了三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什么意思?”张玉在一旁看得着急。 “意思就是……”朱棣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个老石头,他不管了!他撂挑子了!” 帐中的将领们面面相觑,随即也反应了过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耿炳文不出兵! 这意味着他们最大的后顾之忧,解除了! “王爷,这耿炳文是太祖朝的老将,忠心耿耿,怎么会……”一个年轻将领不解地问。 “忠心?”朱棣冷笑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他忠的是大明江山,是太祖皇帝,不是那个坐在金陵皇宫里,只会削藩、猜忌自己叔叔的黄口小儿!” “建文帝登基以来,逼死湘王,囚禁齐王、代王,手段狠辣,早就寒了这些老臣的心。耿炳文守城,是尽他作为大明将军的本分。但让他为了保住建文帝的皇位,去跟同是太祖血脉的我们拼命?他不愿意,也不屑于这么做!” 朱棣越说越兴奋,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遥远的大宁城上。 “尚炳这小子,真是我的福星啊。”朱棣感慨道,“他那边一定也得手了。否则,耿炳文这只老狐狸,不会这么快就做出选择。” 朱尚炳之前就跟他说过,耿炳文这种人,最看重的是大势。 只要燕军在大宁城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让耿炳文看到朝廷的虚弱和不得人心,他自然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现在看来,一切都在按照朱尚炳的剧本在走。 “传我将令!”朱棣猛地转身,眼中精光四射。 “大军拔营!留五千人马继续监视真定,其余主力,随我星夜驰援大宁!” “我要去亲眼看看,我那十七弟,还有那支名震天下的朵颜三卫!” 朱棣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北方。 “告诉尚炳,让他给我稳住!他四叔的大军,马上就到!” “这一次,咱们要把整个北方,彻底变成我们的地盘!” 大宁城外,尘土飞扬。 朱棣的燕军主力,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席卷而来,与巴图的部落兵马汇合一处,将脱欢的大营围了个水泄不通。 营地里,脱欢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外面那黑压压的军队和漫山遍野的旗帜,腿肚子都在打转。 “怎……怎么会这么快?”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陈亨不是说燕军主力被耿炳文拖在真定,动弹不得吗?怎么三天不到,就兵临城下了? “首领!不好了!”一个亲信连滚带爬地跑上来,“燕军……燕军把咱们去河边取水的路给断了!营里剩下的水,最多只够喝两天!” “什么?”脱欢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选择在这里扎营,就是看中了旁边有条河,取水方便。现在水源一断,这几万大军,不出三天就得渴死! “派人冲出去!把水源抢回来!”脱欢嘶吼道。 “没用的。”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悠悠传来。 脱欢回头一看,朱尚炳正靠在瞭望塔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你……你怎么上来的?”脱欢吓了一跳,他身边的护卫竟然毫无反应。 “走进来的啊。”朱尚炳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这营地的防守,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他指了指远处的小河。 “看见没?那条河,现在改道了。水不往你这边流了,全流到我四叔的大营里去了。” 脱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原本蜿蜒的河流,此刻竟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扭转了方向,硬生生拐了个弯,绕过了他的营地。 “妖……妖术……”脱欢彻底崩溃了。 “这不是妖术,这是物理学。”朱尚炳把苹果核随手一扔,“我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地形,让水往低处流而已。” 他走到脱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四十七章 看你降不降 “脱欢首领,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打开营门,带着你的人出来投降。我保证,你和你家人的性命无忧。” “二,就守在这儿,等着你手下的兄弟因为抢水喝,先把你砍成十七八块。” 朱尚炳说完,也不管他,转身就下了瞭望塔。 脱欢呆呆地站在原地,冷汗浸透了背甲。 他知道,朱尚炳说的不是玩笑话。朵颜三卫的汉子,平时就桀骜不驯,现在被困死在这里,没了活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营地外。 巴图骑在马上,看着那座死气沉沉的大营,心里痛快极了。 “世子,就这么围着?要不要我带兄弟们喊几嗓子?” “喊,当然要喊。”朱尚炳翻身上马,来到他身边,“不但要喊,还要把肉给我架起来烤!” 很快,燕军的阵地前,就升起了几十堆篝火。 整只整只的肥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味混着酒香,顺着风,一个劲儿地往脱欢的大营里飘。 营地里的士兵们已经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闻着这味道,一个个肚子叫得跟打雷一样,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兄弟们!外面的兄弟们!” 巴图策马来到营门前,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你们都闻到肉香了吧?这是燕王殿下犒劳咱们朵颜三卫的!好酒好肉,管够!” “你们再看看你们自己!跟着脱欢那个软骨头,跟着朝廷那帮南蛮子,你们得到了什么?连口水都快喝不上了!” “朝廷是怎么对咱们的,你们忘了吗?他们要拆散咱们的部落,抢走咱们的战马,把咱们赶到南边去种地!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营地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帮南蛮子,就知道欺负咱们!” “脱欢就是个叛徒!他为了自己当官,把咱们都卖了!” 营地里的骚动越来越大。 巴图见状,喊得更起劲了。 “兄弟们!燕王殿下说了,只要咱们跟着他干,打下金陵城,大宁就是咱们自己的!草场、牛羊、女人,想要什么有什么!再也不用看那帮狗官的脸色!” “现在,燕王殿下和宁王殿下就在外面等着咱们!愿意跟着我巴图,继续当草原上的雄鹰的,就拿起你们的刀,跟我一起,把脱欢那个叛徒抓起来!” 巴图的话,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营地里所有士兵的怒火和欲望。 “反了!抓了脱欢,投降燕王!” “冲啊!抢羊肉吃去!” 营地里彻底乱了。 士兵们挥舞着兵器,怒吼着冲向了脱ahoan的中军大帐。 脱欢的亲兵试图抵抗,但很快就被愤怒的人潮所淹没。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的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几千名朵颜三卫的士兵,押着被捆成粽子的脱欢,冲了出来,将兵器扔在地上。 “我们降了!” “我们愿意跟随燕王殿下!”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心中豪情万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整个北方,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他的铁蹄了。 大宁城头,换上了燕王的大旗。 城主府的大厅里,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朱棣高坐主位,左手边是宁王朱权,右手边是刚刚立下大功的朱尚炳。 底下,张玉、巴图等一众将领,开怀畅饮,大口吃肉,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十七弟,尚炳,这一杯,朕……我敬你们!”朱棣喝得有点多,站起身,端着酒杯,“若不是你们,我这南下之路,还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周折!” 朱权也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四哥言重了。你我兄弟,本就该同气连枝。再者说,这次的主角,可是尚炳这个大侄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尚炳身上。 朱尚炳正埋头对付一只烤羊腿,闻言抬起头,满嘴是油地开口:“各位叔叔伯伯别看着我啊,吃,都赶紧吃。这仗打完了,咱们就得南下了,到时候可就吃不上这么地道的烤全羊了。” 众人一阵哄笑。 巴图更是端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走到朱尚炳面前:“世子!以前是我巴图有眼不识泰山!这碗酒,我干了!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说完,他仰头就把一碗烈酒灌了下去,一滴不洒。 朱尚炳也笑着拿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经过这次大宁之事,巴图对他已经彻底死心塌地。朵颜三卫这支草原上最凶猛的狼群,算是彻底归心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棣挥手让歌舞伎退下,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诸位。”朱棣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有力,“大宁已定,耿炳文那个老石头也缩回了壳里。北方,再无战事。” “下一步,我们的目标,就是金陵!” “金陵!” 所有将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了朱权身上。 “十七弟,这大宁城,以后就交给你了。朵颜三卫,也依旧由你节制。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朱权放下酒杯,神色一正:“四哥请讲。” “替我守好这北方大门!”朱棣一字一句地开口,“我要南下,再无后顾之忧!” 朱权心里一震,他没想到朱棣会如此干脆地放权。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四哥放心。”朱权站起身,郑重地拱手行礼,“只要我朱权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南军的士兵,踏过山海关半步!” “好!”朱棣大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宴席散去。 朱尚炳被朱棣留了下来,一起去见朱权。 宁王府的书房里,依旧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朱权亲自为两人沏茶,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韵味。 “十七弟,你这茶艺,是越来越精湛了。”朱棣端起茶杯,赞了一句。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朱权笑了笑,看向朱尚炳,“倒是尚炳,这次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这宁王府,怕是留不住你这尊大佛。” “十七叔说笑了。”朱尚炳喝了口茶,“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真正运筹帷幄的,还是我四叔。” 第四十八章 十七叔他有点慌 “行了,你们叔侄俩就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朱棣摆了摆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十七弟,我这次来,除了解决大宁之事,还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四哥但说无妨。” “李景隆。”朱棣缓缓吐出三个字。 朱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李景隆,曹国公,建文帝的亲信,也是如今南军的主帅。盛庸、耿炳文相继战败,建文帝无人可用,只能将这位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将军”推了出来,给了他五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准备与燕军决战。 “一个绣花枕头罢了。”朱权不屑地撇了撇嘴,“四哥当年在军中,没少教训他。他那点本事,给你提鞋都不配。” “话不能这么说。”朱棣摇了摇头,“他虽然草包,但他手里的兵,不是草包。五十万大军,硬耗也能把我们耗死。” “而且,”朱棣看向朱尚炳,“尚炳跟我说,这李景隆,或许会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朱权有些不解地看向朱尚炳。 朱尚炳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十七叔,您觉得,李景隆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志大才疏,贪生怕死,还好大喜功。”朱权一口气说出好几个缺点。 “说对了。”朱尚炳打了个响指,“尤其是最后一点,好大喜功。他这次领兵五十万,正是他人生最巅峰的时候,心里肯定想着要一战灭了我们,好在建文帝面前挣个‘千古名将’的彩头。” “所以?” “所以,咱们就给他这个机会。”朱尚炳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四叔,咱们可以主动后撤,把北平城,让给他。” “什么?!”朱棣和朱权同时惊得站了起来。 “尚炳,你疯了?”朱棣瞪着他,“北平是咱们的根!把北平让出去,咱们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了!” “四叔,您别急,听我说完。”朱尚炳不慌不忙地示意他们坐下。 “咱们不是真让,是假让。我会在北平城里,给他布下一个天大的局。” “我要让李景隆以为他唾手可得,让他把五十万大军,全都带进我给他准备好的口袋里。” 朱尚炳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疯狂而又自信的光芒。 “我要在北平城下,一战,就打断建文帝的脊梁骨!” 听完朱尚炳的计划,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棣和朱权都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给镇住了。 良久,朱权才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朱尚炳,眼神复杂地开口。 “大侄子,我现在有点明白,你四叔为什么敢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 他顿了顿,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尚炳,你之前在书房跟我说,事成之后,平分天下……” 朱权盯着朱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朱权死死地盯着朱尚炳,想从这个大侄子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玩笑或者心虚,但是什么都没有。 朱尚炳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他迎着朱权的目光,慢悠悠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十七叔,您这话问得……就有点伤感情了。” 朱尚炳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平分天下?我四叔那是喝多了说的胡话,您可千万别当真。我要是敢跟他平分天下,回头我爹不得从坟里爬出来,拿着大扫帚追我三条街?” 他这话一出,屋里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朱棣也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朱尚炳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拿你爹开涮!” 朱权脸上的紧绷也缓和下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饰刚才的试探。 朱尚炳却没放过这个话头,他话锋一转,看向朱权,笑嘻嘻地继续说: “不过呢,四叔也说了,都是自家人。这天下姓朱,总比姓黄、姓齐要好。将来天下太平了,我呢,就想回我的秦王府,继续当我的纨绔世子,斗鸡走狗,多自在。” 他伸了个懒腰,一副胸无大志的样子。 “至于十七叔您,才高八斗,文武双全,到时候给四叔当个宰相,辅佐他治理这大明江山,岂不是一段千古佳话?” 这话听着是奉承,可朱权心里却“咯噔”一下。 宰相? 说得好听,不就是个高级打工的?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大侄子是在点他呢,龙椅只有一个,让他别有不该有的念头。 朱权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也只能哈哈一笑:“尚炳说的是,是我想多了。” 一场暗藏机锋的谈话,就这么在笑声中被揭了过去。 第二天,朱棣率领燕军主力,正式开进大宁城。 城中百姓早就听闻了燕军在北平的仁义之举,加上巴图带着朵颜三卫到处宣传燕王的好处,是以燕军入城并未引起任何恐慌,反而有不少人夹道欢迎。 朱棣入主都指挥使府,立刻开始论功行赏,整顿军务。 巴图因为“拨乱反正”有功,被提拔为朵颜三卫的代任大首领,暂时统管三卫兵马,乐得他见人就咧着嘴笑。 而被俘的脱欢,则被关进了大牢,等待发落。 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利,燕军的士气空前高涨。 然而,朱尚炳却没跟着凑这个热闹。 他这几天总喜欢一个人,牵着匹马,在大宁城的军营里瞎溜达。 这天下午,他溜达到朵颜三卫的营地附近,正巧看见宁王朱权,也穿着一身便服,在几个老仆的陪同下,跟几个朵颜三卫的老将领在帐篷外说话。 那几个老将领,都是以前跟着朱权南征北战的心腹,此刻见到老主人,一个个神情激动,就差跪下磕头了。 朱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拍着他们的肩膀,说着一些勉励的话,看上去就像一个关心下属的老领导。 朱尚炳远远地看着,嘴角翘了翘,转身就往朱棣的府邸走去。 书房里,朱棣正和张玉等人商议回师真定的具体路线,见到朱尚炳进来,便笑着招手。 第四十九章 十七叔算老几? “尚炳,来得正好,看看这份行军图,咱们是走大路还是抄小路……” “四叔,先别看图了。” 朱尚炳直接打断了他,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 “咱们的十七叔,可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老实啊。” 朱棣一愣:“什么意思?十七弟他怎么了?” “我刚才看见他去安抚朵颜三卫的旧部了。”朱尚炳声音不大,但屋里的几个将领都听清了,“一个个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就差抱头痛哭了。四叔,这朵颜三卫是草原上的狼,可不是谁都能喂熟的。” 张玉眉头一皱:“世子的意思是,宁王他……有别的想法?” “别的想法我不知道。”朱尚炳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啃了一口,“我只知道,这支最精锐的骑兵,必须牢牢抓在咱们自己手里。十七叔心思太深,跟个算盘似的,心里藏着太多小九九。把刀给他,万一哪天他从背后捅咱们一刀,哭都来不及。”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和朱权毕竟是亲兄弟,这次又是一起来“平叛”的,做得太绝,面子上不好看。 “可十七弟毕竟是宁王,朵颜三卫名义上还是他的兵……” “名义上是名义上,实际上就得另说了。”朱尚炳三两口把苹果啃完,把果核扔进痰盂。 “四叔,这事儿您别出面,交给我。您就说,为了方便南下作战,需要统一调度指挥,暂时将朵颜三卫划归燕军主力序列,由您亲自指派将领统帅。”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张玉和不远处正在擦拭弯刀的巴图。 “我看,就让张玉将军当这个总指挥,巴图当副手。张将军稳重,能压住场子。巴图在朵颜三卫里威望高,能服众。一正一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保管把这群狼崽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朱棣看着自己这个大侄子,心里感慨万千。 这小子,不光打仗鬼点子多,玩起权术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好!就按你说的办!”朱棣当即拍板。 当晚的庆功宴上,酒酣耳热之际,朱棣当众宣布了这个任命。 “……为统一军令,方便南下决战,我决定,暂时将朵颜三卫划归中军,由张玉担任总兵官,巴图为副总兵官,统一指挥!” 话音一落,张玉和巴图立刻起身领命,大声称谢。 而坐在朱棣身旁的宁王朱权,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还带头鼓起了掌,冲着张玉和巴图举杯道贺。 “张将军勇武,巴图首领忠义,有二位统领三卫,乃我大明之福,本王……心甚慰之。” 只是,在他低头喝酒的那一刻,眼中闪过的一抹阴沉,恰好被对面一直盯着他的朱尚炳,看了个一清二楚。 朱尚炳心里冷笑一声,也端起酒杯,冲着朱权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三天后,燕军休整完毕,大军拔营,浩浩荡荡地开回真定。 朱权作为“从龙之臣”,自然也随军同行。 大军行至半路,朱尚臂正骑在马上和姚广孝闲聊,一个探子飞马而来。 “报——!王爷,世子!” “真定那边,耿炳文……耿炳文好像知道咱们要来了!” 探子气喘吁吁,满脸尘土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紧急军情。 “耿炳文那老东西,在咱们拿下大宁的第二天,就开始全城戒严了!” 探子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道:“他把真定府周围三十里内的所有村庄都给清空了,百姓和粮食全部迁入城中。还在城外挖了三道新的壕沟,引滹沱河的水灌满了,上面插满了削尖的竹子。城墙上也加固了滚木礌石,看那架势,是要跟咱们死磕到底了!” “这老石头,鼻子倒是挺灵。”朱棣接过军情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姚广孝在旁边捻着佛珠,三角眼里闪着精光:“王爷,这说明耿炳文已经收到了咱们在大宁获胜的消息。他这是知道劝降无望,打算做一只铁壳乌龟,死守到底了。” “死守?”朱尚炳在旁边笑了,“四叔,您信不信,他越是这样,城里的人心就越慌。” “哦?怎么说?”朱棣来了兴趣。 “你想啊,他把老百姓都圈进城里,人吃马嚼,粮食消耗得有多快?他这是把全城人的命都绑在他一个人的战车上。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不用咱们攻城,城里自己就得先乱起来。” 朱尚傅勒住马缰,眺望着真定的方向。 “咱们这次回去,不用急着打,先陪他唱出戏。” 几天后,燕军大营再次驻扎在真定城外。 和上次不同,这次的燕军大营旌旗招展,连绵十里,光是朵颜三卫那几万匹战马齐声嘶鸣,就足以让城墙上的守军心惊胆战。 朱棣按照惯例,先礼后兵。 他亲自策马来到城下,对着城楼高声喊话。 “城上的耿将军,别来无恙啊!朱棣在此,有礼了!” 很快,城楼上出现了一个苍老的身影,正是耿炳文。 他扶着墙垛,中气依旧十足。 “燕王殿下,别来无恙。老夫说过,老夫只知守城,不知其他。殿下若是想南下,就请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朱棣还想再劝,朱尚炳却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摇了摇头。 “四叔,别费口舌了。这老石头茅坑里的脾气,又臭又硬,说不通的。”朱尚炳低声道,“让他看样东西,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朱棣会意,一挥手。 后方军阵中,走出一队士兵,他们押着一个带着镣铐,披头散发的人,走到了阵前。 正是前南军大都督,盛庸。 盛庸在白沟河被俘后,一直被关押着。此刻他面如死灰,看到城楼上的耿炳文,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耿炳文!你看看这是谁!”朱棣用马鞭指着盛庸,“他手握四十万大军,如今成了我的阶下囚!你这区区几万人,又能守到几时?趁早开城投降,我保你全家富贵,安享晚年!” 城楼上的耿炳文看到盛庸的惨状,瞳孔猛地一缩,扶着墙垛的手都在发抖。 第五十章 老石头属王八的 南军将士也是一阵骚动。 盛庸的兵败,对他们的打击是巨大的。 但耿炳文毕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反而更高了。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盛庸技不如人,是他无能!老夫只知道,太祖皇帝将这大明江山交到陛下手中,我等为人臣子,便该誓死守护!燕王,不必多言,要战便战!” 说完,他转身就走下了城楼,再不露面。 “妈的,这老顽固!”朱棣气得破口大骂,“敬酒不吃吃罚酒!” “四叔,别气,他这是在硬撑。”朱尚炳安慰道,“他越是嘴硬,心里就越是虚。传令下去,今天先不打,让兄弟们埋锅造饭,把咱们从大宁带来的牛羊都宰了,就在这城下吃!” “让他们闻着肉香,听着咱们喝酒划拳,我看看那老石头能撑多久!” 当天,燕军果然没有攻城。 城外肉香四溢,酒气熏天,朵颜三卫的汉子们更是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传出老远。 城内的守军们咽着口水,听着城外的热闹,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半个干巴巴的窝头,士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第二天,朱棣才下令,展开了试探性的攻击。 数千名燕军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在盾牌兵的掩护下,朝着真定城发起了冲锋。 “放箭!” “擂石!” 城楼上,耿炳文亲自指挥,随着他一声令下,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滚木礌石像是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燕军的冲锋很快就被遏制住了。 “轰!” 一架刚刚靠近城墙的冲车,被一抱多粗的滚木直接砸得四分五裂。 “啊!” 一个爬上云梯的燕军士兵,被一锅滚烫的金汁从头浇下,惨叫着掉了下去,瞬间就没了人形。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燕军就在城下丢下了数百具尸体,被迫撤了回来。 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王爷!这老东西防守太严密了!咱们的兄弟根本冲不上去啊!”张玉一脸愤懑,他的部下在刚才的攻城中损失最大。 “再冲!我就不信他那点石头木头是无穷无尽的!”朱棣气得一拳砸在桌上,双眼通红,“传我将令,三军齐出,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城门撞开!” “不可!” 朱尚炳猛地站了出来,拦在了朱棣面前。 “四叔!现在强攻,就是拿咱们兄弟的命去填!耿炳文巴不得我们这么干!” “那你说怎么办?!”朱棣正在气头上,冲着他就吼了起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被他堵死在这儿吗?” 朱尚炳没有退缩,他直视着朱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强攻是莽夫所为,咱们得用巧劲。”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真定城旁边的那条大河上。 “四叔,我有办法,让这老石头,自己乖乖地把城门打开。” “水淹真定?” 朱棣看着朱尚炳手指的位置,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中军大帐里,一众将领也是面面相觑,这个计策,不可谓不毒。 “不行!”朱棣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断然否决,“尚炳,你糊涂了吗?真定城里,如今可是有十几万百姓!一旦决堤放水,那将是何等的人间惨剧?我朱棣起兵,是为清君侧,是为天下拨乱反正,不是为了屠戮我大明的子民!” 他的声音很大,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张玉等一众从北平就跟着他的老将,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打仗,是为了赢,但不是为了滥杀无辜。 姚广孝站在一旁,转着佛珠,难得地没有开口。 “四叔,您先别急着发火。”朱尚炳脸上不见丝毫意外,似乎早就料到朱棣会是这个反应。 他不慌不忙地从旁边端起一碗水,走到地图前。 “谁说要屠戮百姓了?” 他将碗里的水,慢慢地倒在了地图上,水渍迅速蔓延,将代表真定城的小小方框浸湿。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能杀人,同样也能救人。” 朱尚炳抬起头,看向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咱们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城里的百姓,说滹沱河马上要发大水了呢?” 他此言一出,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刚才还在发火的朱棣。 “提前……告诉他们?”朱棣有些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对!”朱尚炳打了个响指,“咱们不但要告诉他们,还要派人去城下大张旗鼓地喊话!就说,燕王殿下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算出三日后滹沱河必有大水,水淹七军!燕王殿下心怀仁德,不忍玉石俱焚,特给城中百姓一天时间,出城避难!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这……”张玉听得目瞪口呆,“世子,这……这不是把咱们的计策告诉耿炳文了吗?” “告诉他又如何?”朱尚炳反问,“四叔,您想,这消息一传出去,会发生什么事?” 朱棣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明白了朱尚炳的用意,眼睛越来越亮。 “城中百姓听到消息,必然人心惶惶,争相出逃!耿炳文他拦,还是不拦?” 朱尚…炳接着说道:“他要是拦,那就是不顾百姓死活,瞬间就会失了民心,城中必乱!他要是不拦,放百姓出城,那他的守军看到连百姓都跑了,士气岂不一落千丈?更何况,百姓出城,也大大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粮食和守城力量!” “妙啊!”姚广孝抚掌赞叹,“此计名为水攻,实为心战!无论耿炳文如何应对,都是输!世子这一手阳谋,玩得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阳谋,这分明是把耿炳文架在火上烤!”朱棣一扫刚才的怒气,兴奋地在大帐里来回踱步,“他耿炳文自诩忠臣良将,爱民如子,我倒要看看,这次他怎么选!” “好!就这么办!”朱棣当即下令,“传令下去,找几个嗓门大的,去城下给我喊!从现在开始,喊上一天一夜,务必让城里每一个人都听到!” 很快,真定城外就上演了滑稽的一幕。 第五十一章 淹他娘的! 几十名燕军士兵,骑着马在城墙外来回驰骋,手里拿着铁皮卷成的喇叭,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朱尚炳教给他们的话。 “城里的父老乡亲们听真切!燕王殿下有令,三日后滹沱河要发大水啦!不想被淹死的,赶紧出城逃命啊!” “燕王仁义,给你们一天时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 喊声传遍了整个真定城。 城内的百姓一开始还不信,以为是燕军的诡计。 但随着喊话持续不断,而且内容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当家的,这可咋办啊?万一是真的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咱们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跑吧!” “可是官府不让出城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在城中蔓延。 无数百姓拖家带口,扛着大包小包,涌向了城门口,要求出城避难。 城楼上,耿炳文听着城下百姓的哭喊和城外燕军的叫嚣,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大将军!怎么办?再不放他们出去,就要引起民变了!”副将焦急地请示。 耿炳文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知道,这是朱棣的毒计,可他偏偏没有任何办法破解。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不能不在乎这满城百姓的性命。 良久,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无力地挥了挥手。 “开……开城门。” “让他们走吧。”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成千上万的百姓如潮水般涌了出去,哭喊声、道谢声响成一片。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走出城门后,突然转过身,朝着城外的燕军大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燕王殿下活命之恩!” 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无数出城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朝着燕军大营的方向叩拜。 城楼上,耿炳文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知道,这一仗,他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民心,已经不在他这边了。 看着潮水般涌出城门的百姓,朱尚炳站在燕军大营的高坡上,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 “传令下去。”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道,“在东边高地扎下营帐,准备好热粥和汤药,好好安置百姓。告诉他们,安心住下,等打完了仗,燕王殿下会亲自送他们回家。” “是!” “另外,再传一道令。”朱尚炳想了想,补充道,“从军中抽调一部分工兵,再从百姓中招募青壮,告诉他们,燕王出钱出粮,请他们帮忙,一起去上游修筑堤坝,以防水患。” “啊?”传令兵一愣,“世子,咱们不是要放水淹城吗?怎么还……” “你懂个屁!”朱尚炳笑骂了一句,“戏要做全套!咱们是仁义之师,帮老百姓修堤坝防治水患,天经地义!至于这堤坝什么时候‘不小心’决了口,那可就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了。” 传令兵恍然大悟,连忙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三天,真定城外出现了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万燕军士兵和自愿帮忙的百姓一起,在滹沱河的上游,热火朝天地修筑一道临时的堤坝。 朱棣也亲自来到工地,脱了王袍,和士兵们一起扛沙袋,搬石头,更是引得军民一片欢呼。 这场景,通过一些有心人的嘴,很快就传回了真定城里。 城中留守的士兵,本就因为百姓离去而军心动摇,现在听说燕王竟然亲自帮百姓修堤坝,更是人心浮动。 “你看人家燕王,那才是真把百姓当人看。” “是啊,咱们守在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坐在金陵城里,连面都没见过的皇帝?” “嘘!小声点,想掉脑袋啊!” 耿炳文虽然严令禁止讨论此事,但悠悠众口,又如何堵得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中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却无计可施。 第三天傍晚,堤坝终于合龙。 一条简易但足够坚固的土石大坝,将滹沱河上游的河水,死死地拦了下来。 入夜,朱尚炳独自一人来到了大坝之上。 月光下,河水在坝前汇聚,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堰塞湖,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上涨。 “差不多了。” 朱尚炳从怀里摸出那个裂了缝的罗盘,深吸一口气,脚踏七星,口中念念有词。 “坤字,地载。巽字,风行。” “引!” 他猛地一跺脚,将罗盘按在了大坝最中间的一块基石上。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原本平静的河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搅动,开始疯狂地冲击着堤坝最薄弱的一处。 而朱尚炳的奇门遁甲之力,悄无声息地瓦解着那里的土石结构。 “咔嚓……咔嚓……” 大坝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在积蓄到顶点的水压之下,一声巨响! 轰隆! 几十米长的堤坝轰然垮塌! 被压抑了整整三天的滔滔河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洪荒猛兽,裹挟着万钧之势,咆哮着向下游的真定城席卷而去! “放水了!放水了!” 早已在下游待命的燕军斥候,立刻发出了信号。 早已整装待发的燕军主力,在朱棣的亲自率领下,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真定城! 城楼上,耿炳文听到那如同闷雷般的巨响,就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准备迎敌!”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可是,已经晚了。 洪水的前锋几乎是转瞬即至,狠狠地撞在了真定城的城墙上。 那被朱尚}(-炳他们挖了三道壕沟,本就松软的城墙地基,在洪水的浸泡和冲击下,瞬间就变得如同豆腐一般。 大片的墙皮剥落,城墙甚至开始微微晃动。 外城的守军被这天崩地裂般的景象吓破了胆,纷纷丢下兵器,哭喊着朝内城逃去。 “就是现在!巴图!”朱棣大吼一声。 “得令!” 巴图兴奋地怪叫一声,率领着数千朵颜三卫的精锐骑兵,脱离了主力军阵。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就这么直愣愣地朝着那扇在洪水中摇摇欲坠的巨大城门,发起了决死冲锋! 第五十二章 给老子把城门撞开! “撞开它!” 数千匹战马汇聚成的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了本就松动的城门之上! 轰——! 在一声巨响中,真定外城的城门,被硬生生地撞得粉碎! “杀啊!” 燕军主力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被撞开的缺口处,疯狂地涌入了真-定-外城! 城中,守军还在混乱中,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就被冲进来的燕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真定城。 巷战,开始了。 耿炳文看着潮水般涌入的燕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随即又猛地睁开,拔出了腰间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佩剑,剑锋直指前方。 “将士们!”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悲壮的怒吼。 “大明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便是我等为国尽忠之时!” “随我死战!” 洪水退去后的真定外城,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泽国。 倒塌的房屋,折断的旗杆,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构成了一副惨烈无比的画卷。 巷战,是所有战争形态中最残酷的一种。 尤其是在这种狭窄、湿滑、处处是断壁残垣的环境里,精锐的骑兵失去了冲击的优势,阵型严整的步兵也无法展开。 战斗,回归到了最原始的血腥搏杀。 “噗嗤!” 一个燕军士兵刚刚从一堵破墙后探出头,就被一支从斜刺里射出的冷箭贯穿了喉咙,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在了泥水里。 “小心!有埋伏!”同伴的嘶吼声还未落下,从旁边的屋顶上就跳下七八个手持短刀的南军死士,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耿炳文不愧是太祖朝留下的百战老将,他对外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房屋都了如指掌。 燕军冲进来后,他立刻化整为零,将手下的士兵分成无数个小队,利用熟悉的地形,跟燕军玩起了残酷的捉迷藏。 这里是一个陷阱,那里是一个伏击圈。 看似空无一人的小巷,只要燕军一进去,两边的屋顶和窗户里就会射出密集的箭雨。 一处普通的民房,门一被推开,里面就是七八个举着长矛的死士。 燕军虽然骁勇,但初入城内,两眼一抹黑,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 “他娘的!这老东西,真把这儿当成自家后院了!” 张玉一刀劈翻一个偷袭的南军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气得哇哇大叫。 他们一个时辰前就攻入了外城,可到现在,还在外城的边缘地带打转,根本无法向内城推进。 “王爷!这么打下去不行啊!咱们的兄弟死得太冤了!”张玉来到朱棣面前,急切地说道。 朱棣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看着不断有受伤的士兵从前线被抬下来,心疼得直抽抽。 就在这时,朱尚炳带着姚广孝和他的“特战队”赶了过来。 “四叔,别急。”朱尚炳看着眼前的胶着战况,神色却很平静,“这种战斗,人多没用,得靠专家。”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怪人”。 “老铁,看你的了。” “吼!” 铁皮乞丐兴奋地嘶吼一声,直接将上身的破烂衣服撕了个粉碎,露出那一身比城墙还结实的腱子肉。 他根本不需要武器,就这么赤手空拳,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犀牛,朝着前方一处火力最猛的街垒冲了过去。 “放箭!射死他!”街垒后的南军士兵吓了一跳,赶紧放箭。 “叮叮当叮!” 箭矢射在铁皮乞丐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连皮都没擦破,反而溅起一串火星。 南军士兵们都看傻了。 就在他们愣神的功夫,铁皮乞丐已经冲到了街垒前,双臂一发力,竟然硬生生将那由石块和木料堆成的街垒,给掀了个底朝天! “轮到我了!嘿嘿嘿!” 毒师老头跟在后面,从怀里掏出好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朝着那些暴露出来的南军士兵就扔了过去。 瓷瓶在空中碎裂,五颜六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我的眼睛!” “有毒!这烟有毒!” 那些吸入烟雾的南军士兵,一个个捂着喉咙和眼睛,满地打滚,很快就没了声息。 “大师,看你的了。”朱尚炳又看向姚广孝。 “阿弥陀佛,超度亡魂,乃是贫僧分内之事。” 姚广孝宝相庄严地念了声佛号,下一秒,整个人却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他没有去冲杀,而是专门找那些藏在暗处放冷箭的弓箭手,以及指挥小股部队的南军军官下手。 往往是寒光一闪,一个南军小头目便捂着脖子倒下,而姚广孝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另一处屋顶。 有了这几个“大杀器”的加入,战场的局势瞬间被扭转。 燕军的推进速度大大加快。 内城的城楼上,耿炳文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脸色越来越白。 “妖人……这都是妖人啊……”他喃喃自语,手脚冰凉。 他戎马一生,见过悍不畏死的勇士,见过用兵如神的将军,却从未见过这种刀枪不入的怪物,也未见过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大将军!顶不住了!燕军已经快攻到内城墙下了!”一个亲兵浑身是血地跑上来报告。 耿炳文身子一颤,看着城下那面越来越近的“燕”字大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大势已去。 “取我盔甲来!”耿炳文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要搀扶他的亲兵。 “传我将令,所有将士,退守内城!与此城,共存亡!” 他穿上那身早已斑驳的盔甲,提起那把许久未曾饮血的宝刀,一步一步,走下了城楼。 他要去他该去的地方,做他最后该做的事。 朱尚炳站在一处屋顶上,看着耿炳文的身影消失在内城门后,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他轻声说道。 姚广孝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可惜,道不同。” “是啊,道不同。”朱尚炳收回目光,看向那座比外城更高、更坚固的内城,“大师,那老石头是这城里所有人的主心骨,只要他倒下,这城,就破了。”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是时候,去请他下来喝杯茶了。” 朱尚炳转头看向姚广孝,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大师,敢不敢陪我,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第五十三章 闯龙潭,就是要掀他桌子 姚广孝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狼。 “世子想去,老衲自然奉陪。”他那张老脸笑起来,褶子堆在一起,“只是这内城,怕是比外城还要凶险,就是个铁桶阵。” “铁桶?”朱尚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把这铁桶给它捅穿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经蹿了出去,身法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内城墙根。 姚广孝念了声佛号,也紧随其后。 内城城墙上,南军的防守确实严密了数倍。弓箭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城墙的拐角处还架设了重弩,火油、滚木更是堆积如山。 “这老石头,把家底都拿出来了。”朱尚炳贴在墙角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硬闯,而是绕到了内城一处相对偏僻的墙角。这里是茅厕的排污口,臭气熏天,平时根本没人愿意靠近。 “老铁!该你上班了!”朱尚炳对着身后的阴影打了个响指。 铁皮乞丐扛着一块巨大的门板,嘿嘿笑着走了出来。 “世子,您就瞧好吧!” 他把门板往地上一立,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虬结,对着那看似坚固的城墙,猛地撞了过去!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那段城墙,竟然被他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大窟窿!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往下掉。 城墙上的守军都看傻了,一时间忘了放箭。 “走!” 朱尚炳一挥手,率先从窟窿里钻了进去。 姚广孝、毒师老头紧随其后。 一进内城,喊杀声震天。 耿炳文的亲兵卫队正结成一个个小型战阵,与冲杀进来的燕军绞杀在一起。这些亲兵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兵,悍不畏死,一时间竟然挡住了燕军的攻势。 “大师,清掉那些军官。”朱尚炳冷静地发号施令。 “老毒物,给他们加点料。” “老铁,往前推!” 三人领命,如虎入羊群。 姚广孝的身影在屋顶和墙角间闪烁,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个南军军官的倒下。 毒师老头的各种毒烟、毒粉不要钱似的往人堆里撒,南军的战阵成片成片地倒下。 铁皮乞丐更是化身人形推土机,什么街垒、拒马,在他面前都跟纸糊的一样,直接一路平推过去。 朱尚炳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正中央那座还在飘扬着“耿”字将旗的指挥高台。 耿炳文就站在那里,手持长刀,亲自督战。 当朱尚炳带着三个“怪物”杀到高台之下时,守卫高台的最后一百多名亲兵,眼中都露出了绝望。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而是举起武器,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为了大将军!” “杀!” 朱尚炳看着这群忠心耿耿的士兵,叹了口气。 “老毒物,让他们睡会儿吧,别伤性命。” 一股无色无味的轻烟飘过,那一百多名亲兵只是身子晃了晃,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高台上,只剩下耿炳文一人。 他看着孤身一人走上来的朱尚炳,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悲哀。 “你……究竟是人是鬼?”耿炳文的声音沙哑无比。 “我是来请耿老将军喝茶的。”朱尚炳走到他面前,很平静地开口,“只不过,这真定的茶,今天怕是喝不成了。血腥味太重,败了兴致。” “成王败寇,不必多言。”耿炳文横刀于胸,“来吧,给老夫一个痛快!” 朱尚炳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拔刀,而是指了指城外。 “老将军,您听听。” 城外,隐约传来了百姓的欢呼声,还有孩子们嬉笑的声音。那是被燕军安置在东边高地上的百姓。 “您再看看您身后的这些兵。”朱尚炳又指了指那些倒在地上,满身伤痕的南军士兵,“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爹。他们为了一场本就不该打的仗,死在这里,值得吗?” 耿炳文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老将军,你守的是大明,我四叔要的,也是大明。你忠于太祖爷,我四叔也是太祖爷的亲儿子。” 朱尚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耿炳文的心上。 “错的不是你,也不是我四叔,是金陵城里那几个坐在龙椅上,却把天下当成自己家后院,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的书生!” “削藩,削掉的是太祖爷留下的屏障。北伐,断送的是大明最后的精锐。耿老将军,你戎马一生,为的是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给那小皇帝的愚蠢和猜忌陪葬!” 耿炳文死死地盯着朱尚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扎进了他心里最痛的地方。 是啊,他守了一辈子,到底在守什么? 守那个逼死自己叔叔,猜忌功臣的皇帝吗? 守那个被一群书生祸害得乌烟瘴气的朝廷吗? “当啷!” 一声脆响。 耿炳文手中的佩刀,掉落在地。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降了。” 朱尚炳看着他,对着这位值得尊敬的老将,深深地鞠了一躬。 “来人。” “给老将军,上茶。” 真定内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耿炳文脱下了陪伴他一生的盔甲,只穿着一身布衣,在两个亲兵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 城外,燕军的几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将身上,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敌视,也有感慨。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这位让他的大军束手无策、头疼不已的老对手,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罪臣耿炳文,见过燕王殿下。” 耿炳文走到朱棣马前,便要下跪。 “老将军,使不得!” 朱棣急忙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老将军辛苦了。”朱棣握着他冰冷的手,声音诚恳,“这一仗,你没有输。你守住了为将的忠,也守住了为人的义。错,不在你。” 耿炳文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燕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水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唇颤抖着,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朱棣扭头对着身后的将士们大声宣布:“传我将令!耿炳文老将军深明大义,顺应天意,今受封为我燕军参赞军事,参议军机!所有真定降卒,与我燕军将士一视同仁,不得有误!” 燕军将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第五十四章 老将军,欢迎加入造反大家庭 “王爷英明!” 这一手,玩得实在漂亮。 不仅收服了耿炳文这员老将,更是瞬间安抚了数万降卒的心。 朱棣亲自将耿炳文扶上自己的马车,命人好生照料,自己则带着朱尚炳,踏入了这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城池。 城主府内,简单的庆功宴已经摆下。 “尚炳,来,四叔敬你一杯!”朱棣端着酒碗,满脸红光,“要不是你,这真定城,怕是还要啃上好几个月!” “四叔,这都是您领导有方。”朱尚炳嘿嘿一笑,跟朱棣碰了一下碗,“我就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在前面拼命的,还是将士们。” 张玉等一众将领也是纷纷过来敬酒,言语间对朱尚炳佩服得五体投地。 经此一役,朱尚炳在军中的威望,已经隐隐有追上朱棣的趋势。 酒过三巡,朱棣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朱尚炳和姚广孝。 “尚炳,这真定拿下了,下一步,你怎么看?”朱棣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下一步,自然是南下。”朱尚炳从盘子里拿了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不过在南下之前,咱们得先休整一段时间。” “哦?为何?” “一来,真定一战,咱们伤亡也不小,需要休养生息。”朱尚炳咬了一口苹果,“二来,耿炳文虽然降了,但城中人心未稳,需要时间安抚。最重要的一点是……” 他顿了顿,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捻着佛珠,开口道:“咱们得给金陵城那位小皇帝,一点反应的时间。” 朱棣瞬间明白了。 “你们是想……让他自乱阵脚?” “没错。”朱尚炳笑道,“耿炳文手握十万京营精锐,镇守真定,这是建文帝手里最后一张拿得出手的牌。现在这张牌没了,您猜他会怎么样?” “他会疯了!”朱棣冷笑一声,“黄子澄那帮书生,除了会耍嘴皮子,还会干什么?他们一定会再派一个废物点心来送死!” “所以,咱们要等。”朱尚炳把苹果核扔掉,“等他派人来,等他把手里最后的兵力都集结起来,咱们再动。” “我要在北平城下,给他准备一份大礼,一战,就彻底打断他的脊梁骨!” 接下来的半个月,燕军在真定休整。 朱棣一边整顿军务,一边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很快就赢得了真定府上下的民心。 耿炳文也确实尽到了一个参赞军事的职责,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帮助朱棣迅速收编了那几万降卒,使得燕军的实力不减反增。 半个月后,金陵城的消息终于传来。 建文帝在得知耿炳文兵败投降后,果然如朱棣所料,当场气得砸了御书房,据说连传国玉玺都差点给摔了。 在黄子澄等人的“力荐”之下,他任命了自己的亲信,曹国公李景隆为平燕大将军,集结了号称百万,实则五十万的南军主力,浩浩荡荡地向北方杀来。 “来了!”中军大帐里,朱棣将手中的军报拍在桌上,眼中战意昂然。 “四叔,别急。”朱尚炳却是一脸轻松,“让子弹飞一会儿。李景隆这个人,我熟。志大才疏,贪生怕死,还好大喜功。他这次领兵五十万,正是他人生最巅峰的时候,不打几个‘大胜仗’,他是不肯罢休的。” “传令下去。”朱尚炳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全军拔营,后撤。咱们把战场,放到白沟河!” 燕军主力撤出真定,一路南下。 消息传出,沿途的州县官吏,反应各不相同。 大部分州县,在得知燕军连耿炳文都打败了,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抵抗。 往往是燕军的先头部队刚到城下,城门就自己打开了,当地的官员捧着印信,出城跪迎,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接王师凯旋。 “又降了一个?” 行军的路上,朱尚被听到斥候的禀报,都有些麻木了。 张玉骑在马上,哈哈大笑:“世子,咱们这哪是打仗啊,简直跟郊游一样。再这么下去,我这把刀都要生锈了。” 朱尚炳也是哭笑不得。 建文帝的统治,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得人心。 当然,也有硬骨头。 大军行至沧州,情况就变了。 沧州知府是个读死书的愣头青,仗着沧州城高池深,还有几千守军,硬是闭门不纳。 朱棣派人去劝降,使者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还差点被他砍了脑袋。 “燕贼乱臣,人人得而诛之!” “我乃天子门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与反贼为伍?有胆便来攻城,我与沧州共存亡!” 这知府的豪言壮语传回燕军大营,把朱棣气得够呛。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朱棣当即就要下令攻城,“一个小小的沧州,半天之内,我必破之!” “四叔,息怒。”朱尚炳拦住了他,“一个愣头青而已,不值得您动气。再说了,强攻下来,城里的房子、百姓,都得遭殃,不划算。”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当然不耗。”朱尚炳神秘一笑,“四叔,您忘了咱们从北平带来的那个戏班子了?” 朱棣一愣:“你是想……”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朱尚炳拍了拍手,“对付这种死脑筋,就得用点文化人的手段。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效忠的那个朝廷,是怎么把人心丢光的。” 当天下午,沧州城外的官道上,就热闹了起来。 燕军不急着攻城,反而叮叮当当地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戏台。 紧接着,燕军又从后方运来了大量的粮食,在城外支起几十口大锅,开始熬粥。 一时间,肉香、米香飘出老远。 沧州城因为坚壁清野,城外的许多村庄都被焚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成了难民。 他们本来已经饿得奄奄一息,此刻闻到饭香,全都挣扎着围了过来。 “这是……燕王在施粥?” “真的假的?不打仗,还给饭吃?” 燕军的士兵也不驱赶他们,反而客客气气地给他们每人盛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各位父老乡亲,都别急,人人有份!” “这是我们燕王殿下的意思,殿下说了,他打的是金陵城里的奸臣,跟你们老百姓没关系。谁家没饭吃,只管来领,管饱!” 第五十五章 这届州官不行 难民们一开始还不敢相信,等真的喝上了热粥,一个个都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燕王殿下是活菩萨啊!” “谢谢燕王,谢谢军爷!”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沧州城墙上的守军眼里。 他们自己也饿着肚子,看着城外那热火朝天的景象,闻着那诱人的饭香,一个个肚子叫得跟打鼓一样,手里的兵器都快拿不稳了。 那个愣头青知府站在城楼上,气得脸色发青。 “无耻!燕贼无耻!竟用此等卑劣手段收买人心!”他破口大骂,“来人,给我放箭!把那些领粥的刁民都给我射死!” “大人,使不得啊!”旁边的副将大惊失色,赶紧拦住他,“那些都是咱们沧州的百姓啊!您这一箭下去,可就彻底失了民心了!” “妇人之仁!”知府一把推开他。 可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城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戏,开场了。 “哎——说那金陵城,出了个糊涂帝。听信谗言害叔王,逼得那燕王举义旗……” 戏台上,一个花脸武生,扮作燕王朱棣的模样,唱得是声情并茂,慷慨激昂。 唱的是建文帝如何听信黄子澄等人的谗言,逼死湘王,囚禁代王、齐王,手段何其毒辣。 唱的是燕王朱棣如何被逼无奈,为了自保,为了“清君侧”,才起兵靖难。 戏文编得通俗易懂,连不识字的老百姓都听得明明白白。 城外的难民们一边喝着粥,一边听着戏,听得是如痴如醉,义愤填膺。 “原来是这样!那小皇帝也太坏了!” “就是!燕王是被逼的!他是好人!” 城墙上的守军,也听得是面面相觑,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们以前只知道燕王造反,却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曲折。 知府大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城下破口大骂:“一派胡言!都是一派胡言!给我擂鼓!用鼓声盖过他们的戏声!” 战鼓咚咚地敲了起来。 可这鼓声,哪里盖得过百姓们心中的那杆秤? 知府还在城楼上无能狂怒,城门楼下,已经有守城的士兵,悄悄地放下了武器,和自己的同乡开始串联。 “哥,别守了。你看城外,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为了这么个知府,为了那个没见过面的皇帝,把命丢了,值吗?” “就是,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听说跟着燕王,不杀百姓,还分田地呢!” 人心,就像是堤坝上的裂缝,一旦出现,就只会越来越大。 戏,连唱了三天。 粥,也施了三天。 到了第三天晚上,沧州城里,突然火光冲天。 “反了!反了!” “打开城门,迎接燕王!” 城内的百姓和部分倒戈的士兵,发动了哗变。 他们冲向知府衙门,把那个还在做着“忠臣梦”的愣头青知府捆成了粽子。 然后,在一片欢呼声中,沧州城那厚重的城门,从里面,被缓缓地打开了。 朱棣率领大军,兵不血刃,进入了沧州城。 被五花大绑的知府大人,被带到了朱棣面前,依旧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燕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朱棣看着他,反倒笑了。 “杀你?为何要杀你?”朱棣挥了挥手,让人给他松了绑,“你忠于你的君主,何罪之有?只是,你忠错了人。” 朱棣让人给他端来一杯热茶,又拿来一个馒头。 “本王不杀你,也不难为你。你若想走,随时可以走,回你的金陵城去。你若想留下,我也可以给你个一官半职。” 那知府愣住了,他没想到朱棣会这么对他。 他捧着手里的热馒头,看着城中那些对他夹道欢呼,庆祝燕军入城的百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长叹一声,将馒头放下。 “罪臣……无颜回金lynne。” 他朝着朱棣,深深地拜了下去。 又一个城池,被朱尚炳用“攻心”的法子拿下了。 燕军的士气,空前高涨。 大军继续南下,一路势如破竹。 朱尚炳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心中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这段时间,为了侦查敌情,为了引导民心,为了给大军行进提供便利,他动用风后奇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但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了。 心口那若有若无的刺痛感,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候,只是在地图上推演战局,他都会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眼前发黑,需要扶着东西才能站稳。 这天夜里,大军在一处平原扎营。 朱尚炳处理完军务,一个人走出大帐,想透透气。 刚走没几步,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世子!” 一只干瘦但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朱尚炳回头一看,是姚广孝。 老和尚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朱尚炳勉强笑了笑,想挣开他的手。 姚广孝却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他另一只手搭在朱尚炳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仔细地感受着。 片刻之后,姚广孝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世子,您这是在玩火!”老和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气,“您体内的气,乱了!全乱了!再这么下去,别说靖难了,您连三十岁都活不过去!” 朱尚炳心里一沉。 他知道姚广孝不是在危言耸听。 那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他自己最清楚。 “有解决的办法吗?”朱尚炳低声问。 “办法?”姚广孝苦笑一声,“奇门之术,本就是逆天而行,借用的是天地之力。您那时间倒流的本事,更是逆转因果,每一次动用,都是在透支您的本源和寿命。”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用。” 姚广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从现在开始,不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您绝不能再轻易动用这些术法。” “可是……”朱尚炳皱起了眉头,“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就在前面,没有术法相助,这一仗……” 第五十六章 攻城? “世子,您忘了您还有什么吗?”姚广孝打断了他。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巡逻的燕军士兵,指了指灯火通明的将领大帐。 “您有几十万誓死追随的虎狼之师,您有张玉、巴图这样的百战猛将,您还有老衲,还有铁皮,还有老毒物。” 姚广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朱尚炳自己的身上。 “最重要的是,您还有您自己。您的脑子,您的计谋,才是您最强的武器。” “术法,只是锦上添花。若是沉溺其中,忘了为将者真正的本事,那才是本末倒置,自取灭亡。” 姚广孝的话,如同当头棒喝,让朱尚炳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依赖这些“外挂”了? 想当初,在北平城,自己不也是靠着计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吗? 奇门遁甲也好,时间法则也罢,都只是工具。 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永远是人。 “我明白了。” 朱尚炳深吸一口气,对着姚广孝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大师点醒。”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看来,以后的路,要换个走法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减少术法的使用,更多地将精力投入到战术的推演、军阵的布置和对将领的调配上。 他将铁皮乞丐、毒师老头和一些从朵颜三卫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整合成了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特战队”,专门负责斩首、骚扰、渗透等高难度任务。 他开始尝试,在不动用那些毁天灭地的力量的前提下,去赢得这场战争。 这个过程很艰难,但也让他对战争的理解,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就在朱尚炳努力寻找着自身力量与战争法则之间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前方传来。 “报——!” 一个斥候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中军大帐。 “王爷!世子!大事不好!”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李景隆……李景隆他……他没有走官道!他带着三十万大军,绕过了咱们的防线,从东边的小路,突袭了北平!” “什么?!” 朱棣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那个斥候的衣领。 大帐里,所有的将领,全都愣在了原地,脸上一片死灰。 北平! 他们的根!他们的家! 就这么,被敌人抄了后路? 整个中军大帐,安静得落针可闻。 斥候带来的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北平,被突袭了! 那是他们的根,是他们所有人的家眷所在! “不可能!”张玉第一个跳了起来,双眼通红,“北平城高墙厚,还有数万留守兵马,怎么可能被轻易突袭?” “是……是真的!”那斥候哭着说道,“李景隆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北平城的布防图!他避开了我们所有的明哨暗哨,趁着夜色,从九门中最薄弱的彰义门,发动了猛攻!” “守城的将士们猝不及防……伤亡惨重!现在,李景隆的大军,已经把北平城围得水泄不通了!” “王八蛋!” 朱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起兵以来,算无遗策,一路高歌猛进,何曾想过,自己的老家会被人一把火烧了! 大帐里的将领们,更是炸开了锅。 “王爷!快下令吧!我们回师北平!救回家小!” “对!跟李景隆那个狗娘养的拼了!” “我老婆孩子还在城里!谁敢动他们,我把他碎尸万段!” 群情激愤,整个大帐都快被掀翻了。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只有两个人保持着冷静。 一个是姚广孝,他依旧捻着佛珠,只是那双三角眼,眯得更紧了。 另一个,就是朱尚炳。 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了地图前,死死地盯着北平城和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都给老子闭嘴!” 朱棣发出了一声怒吼,总算暂时压住了帐中的混乱。 他看向朱尚炳,声音沙哑地开口:“尚炳,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朱尚炳的身上。 朱尚炳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回援北平,最快也要七天。 七天,足够李景隆把北平城翻个底朝天了。 强行军回去? 不可能。那样不等见到北平城,几十万大军自己就得先累垮。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这似乎是一个死局。 “四叔。” 朱尚炳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 “什么?”朱棣以为自己听错了,“原地休整?尚炳,你没发烧吧?北平都被围了,你让我原地休整?” “对。”朱尚炳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芒,“不但要休整,还要大张旗鼓地休整。该吃吃,该喝喝,甚至可以找戏班子来唱戏。” “你疯了!”一个将领忍不住吼道,“我全家老小的命都在北平,你让我在这儿听戏?” “因为,急的不是我们,是李景隆。”朱尚炳缓缓抬起头,环视着帐中一张张焦急愤怒的脸。 “各位叔伯,你们想,李景隆他为什么要突袭北平?” “因为他打不过我们。”朱尚炳自问自答,“他知道正面决战,他那五十万大军就是个笑话。所以,他才想出这么个阴招,想用北平城里的家眷,来逼我们自乱阵脚,逼我们千里回援,然后在他选择的战场上,以逸待劳,把我们拖垮!” “如果我们现在真的急吼吼地杀回去,那就正好中了他的计!” 帐中的将领们都愣住了,他们光顾着着急,却没人想过这一层。 朱棣的眼神也亮了起来,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尚炳,你的意思是……” “围魏救赵。”朱尚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另一个地方。 金陵! “他打我的北平,我就打他的金陵!”朱尚炳的声音斩钉截铁,“李景隆带走了南军几乎所有的主力,现在的金陵城,就是一座空城!” 第五十七章围魏救赵?不,这叫偷家! “打金陵?” 张玉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地图上,“世子,您没睡醒吧?咱们家都被人抄了,老婆孩子都在人家刀口底下,您让我不管不顾去打金陵?” “就是啊!王爷!”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也急了,他是朱棣的老部下邱福,“咱们起兵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保住北平那点基业吗?现在要是北平丢了,咱们就算打下金陵,那就是一群丧家之犬!” 大帐里瞬间炸了锅,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将领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要不是碍着朱棣在场,估计早就有人冲上来揪朱尚炳的领子了。 这也难怪,在这个时代,家眷就是命根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是这帮大老粗拼命的源动力。 朱棣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军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一边是靖难大业的命脉金陵,一边是自己的老巢和家眷。这道选择题,太难做了。 “都给老子闭嘴!”朱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朱棣转头看向朱尚炳,眼神里带着一丝挣扎:“尚炳,你给我个理由。一个能说服这帮兄弟,也能说服我的理由。” 朱尚炳没急着说话,他走到那个还在发抖的斥候面前,蹲下身子,问道:“李景隆带了多少粮草?” 斥候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世子,看车辙印和灶坑数量,粮草辎重……并不多,顶多……顶多够支撑十天半个月的。” “听见了吗?”朱尚炳站起身,环视众人,“五十万大军,只带十天的粮草。这意味着什么?” 张玉皱眉:“意味着他想速战速决?” “错!”朱尚炳冷笑一声,“意味着他根本没打算真的攻下北平!他就是个诱饵,想把咱们从这儿钓回去!” 他指着地图上北平到真定的漫长路线:“这一路上,地形复杂,适合设伏的地方不下十处。咱们要是急吼吼地回去,正好一头撞进他的口袋阵里。到时候,别说救家眷,咱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可是……”邱福还是不服气,“万一他真的攻破了北平呢?高炽世子虽然仁厚,但毕竟没带过兵啊!” “没带过兵怎么了?”朱尚炳反问,“我那个大堂弟,虽然看着胖乎乎的,整天笑眯眯像个弥勒佛,但他心里可有数着呢。再说了,北平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城里还有那么多咱们留下的火器。李景隆那个草包,想在十天内啃下来?做梦!” 正说着,大帐帘子再次被掀开,又一个斥候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报——!北平急报!” 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城破了吗?”朱棣急得直接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那斥候喘了口粗气,脸上却带着一丝喜色:“回王爷!没破!高炽世子……神了!” “怎么回事?快说!” “李景隆从彰义门猛攻,高炽世子下令往城墙上泼水成冰,那云梯根本架不住,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南军爬一个摔一个!还有,世子让人把城里的妇女都组织起来,往城下扔砖头瓦块,还……还往下面泼大粪汤子!” “噗嗤!” 大帐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斥候继续说道:“李景隆的大军攻了两天,连城墙皮都没蹭掉几块,反倒是被冻死、摔死、臭死了一大片!现在南军士气低落,正在城外骂娘呢!” “好!好个高炽!不愧是我朱棣的儿子!”朱棣激动得狠狠挥了挥拳头,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张玉和邱福等人也是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尴尬又欣慰的表情。 “怎么样?”朱尚炳摊了摊手,“我就说嘛,我那胖堂弟是属秤砣的,压得住场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金陵的位置上:“现在,李景隆的主力被拖在北平城下,进退两难。金陵城防空虚,就像个脱光了衣服的大姑娘。咱们这时候不去偷家,更待何时?” “偷家?”朱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一个偷家!尚炳,你这词儿虽然糙,但理不糙!” “传我将令!”朱棣眼神一凛,恢复了往日的霸气,“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拔营南下!目标,金陵!” “是!”众将齐声领命,喊声震天。 等到众将散去,大帐里只剩下朱尚炳和姚广孝。 朱棣招手叫来巴图。 “巴图,你带三千朵颜三卫的精锐,一人三马,星夜驰援北平。”朱棣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 巴图一拍胸脯:“王爷放心!我一定把那个李景隆的脑袋给您拧下来当球踢!” “不。”朱棣摇了摇头,“我不让你去打仗。你去了之后,就在外围游弋,袭扰他的粮道,虚张声势。最重要的是……” 朱棣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沉:“你要替我看着点高炽。战事一停,立刻让他把兵权交出来,明白吗?” 巴图是个直肠子,没听出里面的弯弯绕,只当是王爷担心儿子,连忙点头:“明白!保护世子嘛,我懂!” 朱尚炳在旁边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四叔这是怕大胖堂弟守城守出威望来,将来尾大不掉啊。帝王心术,果然是连亲儿子都要防着一手。 他走过去,拍了拍巴图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巴图啊,去了那边,别光顾着打仗。记得多找几个人,嗓门大的那种,沿途给李景隆的大军报报喜。” “报喜?”巴图挠了挠头,“报啥喜?” “就说咱们在南边打了大胜仗,已经把金陵城给围了,建文帝都准备上吊了。”朱尚炳坏笑道,“我就不信,李景隆听了这个,还能坐得住?” 巴图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嘿!这个我擅长!世子您就瞧好吧!” 看着巴图兴冲冲地离开,姚广孝捻着佛珠,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尚炳一眼:“世子这招攻心计,怕是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第五十八章都是打工人,何必替老板卖命? “那是。”朱尚炳伸了个懒腰,“打仗嘛,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咱们得让李景隆知道,什么叫‘后院起火’。” 夜色如墨,燕军大营里篝火点点。 虽然朱棣下了死命令要南下,但营里的气氛还是有些诡异。 毕竟那是五十万大军围了老家,谁心里能没点嘀咕?尤其是那些刚投降过来的真定、沧州降卒,更是人心浮动,私底下交头接耳,眼神飘忽。 朱尚炳没睡,他拎着两坛子酒,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降卒的营区。 几个校尉正围着火堆烤火,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看见朱尚炳过来,吓得赶紧站起来行礼。 “世……世子!” “坐坐坐,都别拘束。”朱尚炳一屁股坐在草垫子上,把酒坛子往中间一放,“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找哥几个聊聊。” 几个校尉面面相觑,不敢坐,也不敢走。 “怎么?怕我在酒里下毒?”朱尚炳自己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好酒!真定府的老白干,够劲!” 见世子都喝了,几个校尉这才壮着胆子坐了下来。 “哥几个,想家了吧?”朱尚炳把另一坛酒推给他们。 一个年长的校尉叹了口气,接过酒坛子:“世子明鉴。咱们这些当兵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不就是为了家里那口人能吃饱饭嘛。” “是啊。”另一个年轻点的附和道,“现在听说北平被围了,咱们虽然投了燕王,但这心里……” “心里不踏实,怕李景隆真把北平给端了,到时候咱们两头不落好,是吧?”朱尚炳替他们把话说了出来。 几个校尉低着头,没敢吱声,算是默认了。 朱尚炳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借着火光展开。 “认识字吗?” 年长的校尉凑过去看了看,脸色瞬间变了:“这……这是李大将军的手令?” “没错。”朱尚炳指着信上的一行字,“‘凡阵前投敌者,诛九族;其家眷在原籍者,男充军,女为奴’。这是李景隆给后方各州县下的密令。” 几个校尉看得浑身发抖,那个年轻的更是直接把酒碗给摔了:“这狗日的!咱们在前线拼命,他在后面抄咱们的家?!” “别急,还有更精彩的。”朱尚炳又掏出一本账册,“这是李景隆克扣军饷的账本。你们每个月的饷银,只有三成发到了手里,剩下的七成,全进了他和那帮监军太监的腰包。你们在前面吃糠咽菜,他们在后面大鱼大肉,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大将军。” 这账册其实是朱尚炳让姚广孝伪造的,但里面的数据可是根据南军逃兵的口供一笔笔算出来的,真实度高达九成九。 几个校尉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数字,眼珠子都红了。 “妈的!老子给他卖命,他拿老子当猴耍!” “这仗没法打了!这朝廷烂透了!” 朱尚炳见火候差不多了,把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摔。 “啪!” “兄弟们!”朱尚炳站起身,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咱们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给这帮蛀虫当炮灰?我四叔说了,只要跟着燕军干,打下金陵,所有的军饷双倍补发!而且,按人头分田地,以后这大明的江山,有咱们一份!” “分田地?真的假的?” “我朱尚炳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他指了指大营后方,“我已经让人把咱们从沧州缴获的粮食,分了一半出来,专门派人送去你们的家乡,接济你们的家眷。只要你们跟着我干,我保你们全家老小衣食无忧!” 这一招“恩威并施”,直接击穿了这帮汉子的心理防线。 “世子!我赵老三这条命是您的了!”年长的校尉噗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得砰砰响。 “我也是!反了!跟着燕王干!” 就在群情激奋的时候,那个年轻校尉突然脸色煞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说道:“世子……我有罪!我……我是李景隆安插进来的细作!” 朱尚炳眉毛一挑:“哦?细作?” “是!”年轻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暗号的木牌,“李景隆让我们在营里散布谣言,说北平已破,燕王要杀降卒祭旗,让我们趁机煽动哗变……” “还有谁?”朱尚炳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还有二十几个人,都……都混在各营里……” 朱尚炳听完,不仅没发火,反而笑了。他弯腰把那个年轻校尉扶了起来,还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世子,小的叫王二狗。” “好名字,贱名好养活。”朱尚炳拍拍他的肩膀,“二狗啊,你这不叫有罪,你这叫弃暗投明,是大功一件!”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 二十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细作”跪成一排,一个个面如死灰,等着那一刀落下。 全营的将士都围在旁边,尤其是那些降卒,一个个神情复杂,既痛恨这帮人想害死大家,又担心燕军会因此迁怒自己。 朱尚炳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这排人面前。 “李景隆给了你们多少钱?” 没人说话。 “十两?二十两?”朱尚炳嗤笑一声,“你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他转过身,看着围观的数万将士,朗声道:“李景隆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乱我们,那是做梦!他以为我们燕军是那种滥杀无辜的土匪吗?” “来人!” 两个刽子手提着鬼头刀走了上来。 那二十几个细作吓得浑身哆嗦,有的已经尿了裤子。 “把他们的绳子解开。”朱尚炳淡淡地说道。 全场哗然。 “世子!不能放啊!这是纵虎归山!”张玉急道。 “什么虎?几只没牙的病猫罢了。”朱尚炳摆摆手,示意张玉闭嘴。 绳子解开了,那二十几个人瘫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杀你们。”朱尚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回去告诉李景隆,我在金陵等着他。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别到时候脏了我的刀。”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尚炳眼神一冷,“每人割去一只左耳,算是给你们留个记号。滚吧!” 第五十九章南下?那是去收割韭菜! 一片惨叫声中,二十几只血淋淋的耳朵落地。 但这惨叫声听在那些降卒耳朵里,却像是最动听的仙乐。 世子仁义啊!连细作都能放过,那咱们这些真心投靠的,还怕个球? “燕王万岁!世子千岁!”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整个校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军心,稳了。 解决了内部隐患,燕军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再次全速运转起来。 这一次,目标直指金陵。 一路上,朱尚炳也没闲着。他把铁皮乞丐和毒师老头这帮“特战队”撒了出去,专门针对沿途那些还在摇摆不定的州县。 手段嘛,简单粗暴又有效。 要么是半夜里知府大人的枕头边多了一把带血的匕首和一封劝降信;要么是守备将军的小妾突然失踪,第二天又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城门口,手里还拿着燕军的安民告示。 再加上巴图在北平那边传来的“捷报”满天飞,什么“李景隆大败亏输”、“燕军主力已渡过长江”之类的谣言,传得比风都快。 那些本来还想抵抗一下的地方官,一看这架势,心态彻底崩了。 “这还打个屁啊!人家都会妖法!” “投了吧投了吧,保命要紧!” 于是,燕军南下的速度快得惊人,简直就像是一场武装游行。往往是前锋刚到,城门就开了,连攻城器械都省了。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这一路“望风而降”的盛况,嘴都快笑歪了。 “尚炳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朱棣感慨道,“以前我觉得打仗就是硬碰硬,谁拳头大谁有理。现在看来,我是真老了。” “四叔,您这叫宝刀未老。”朱尚炳一边啃着刚从路边果树上摘的梨,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只不过时代变了。现在这世道,人心比刀子好使。” “报——!” 一个斥候飞马而来,打断了叔侄俩的商业互吹。 “王爷!前方五十里,就是德州!那是南军粮草转运的重镇!守将是……是盛庸的副将,铁铉!” 听到“铁铉”两个字,朱棣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铁铉?”朱尚炳也停下了啃梨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这可是个硬骨头啊。 历史上,正是这个铁铉,在济南城下把朱棣打得满地找牙,甚至还差点用诈降计把朱棣给干掉。这人是个死硬派,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比耿炳文还要难缠十倍。 “四叔,这回咱们可能遇到麻烦了。”朱尚炳扔掉梨核,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这铁铉,可不是那些吓唬两下就尿裤子的软蛋。” 朱棣脸色凝重:“我知道。此人虽然名声不显,但性格刚烈,极重名节。想让他投降,比登天还难。” “那就别让他投降。”朱尚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绕过去。” “绕过去?”朱棣一愣,“德州可是咽喉要道,咱们要是绕过去,粮道随时会被他切断。到时候咱们孤军深入,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四叔,您想啊。”朱尚炳指了指地图,“铁铉现在的任务是什么?是守住德州,保住南军的粮道。如果我们不打德州,直接往济南冲,他会怎么办?” 朱棣沉思片刻:“他会……坚守不出?” “不。”朱尚炳摇了摇头,“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忠臣。他知道一旦济南丢了,金陵的北大门就彻底开了。所以,只要我们做出要强攻济南的架势,他一定会坐不住。” “你是说……引蛇出洞?” “没错。”朱尚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咱们给他演一出戏。就说咱们粮草不济,急需攻下济南抢粮。咱们把声势造得大大的,让他以为咱们是去拼命的。” “然后呢?” “然后,咱们在半路上,给他准备一份大礼。”朱尚炳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峡谷重重一点,“这里,落凤坡。名字虽然不吉利,但用来埋葬这位铁骨铮铮的忠臣,倒是挺合适的。” 朱棣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就这么办!传令下去,全军加速,直扑济南!声势要大,把所有的旗帜都打出来!” …… 德州城内,府衙大堂。 铁铉一身儒袍,面容清瘦,却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正气。他正对着地图沉思,眉头紧锁。 “大人!探子回报,燕军绕过德州,直扑济南去了!” 铁铉猛地抬头:“多少人?” “号称三十万,看旗帜和烟尘,至少也有二十万主力!而且行军极快,像是……像是急着去抢什么东西。” “抢东西?”铁铉眼中精光一闪,“燕军远道而来,利在速战。他们绕过德州,定是因为粮草不足,想去济南就食!济南城虽然坚固,但守备空虚,若是被燕逆攻破……” 他不敢再想下去。 “传我将令!”铁铉霍然起身,声音铿锵有力,“点齐两万精兵,随我出城!务必在燕军攻打济南之前,截住他们!哪怕是拼光最后一个人,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大人!不可啊!”副将急忙劝阻,“燕军势大,且诡计多端,咱们若是离城野战,怕是……” “怕什么!”铁铉厉声喝道,“食君之禄,死得其所!燕逆若破济南,大明危矣!我铁铉深受皇恩,岂能坐视不理?出发!” 随着德州城门的打开,两万南军精锐如同一条长龙,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前方那片名为“落凤坡”的峡谷里,一张巨大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朱尚炳站在峡谷上方的峭壁上,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大师,你说,忠臣为什么总是这么傻呢?”他看着下方那条必经之路,眼神有些复杂。 姚广孝站在他身后,双手合十,低眉顺眼:“阿弥陀佛。世人皆醉,唯他独醒。只是这醒着的代价,往往是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朱尚炳喃喃自语,“可惜了。要是能为我所用,该多好。” “来了。”姚广孝突然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尘土飞扬。 朱尚炳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 第六十章落凤坡?不,这是修罗场! “准备。” 峡谷两侧的密林中,无数双冰冷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早已埋伏多时的燕军弓弩手。 一场惨烈的伏击战,即将拉开序幕。 “轰隆隆——” 马蹄声如同闷雷,在峡谷中回荡。 铁铉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虽然是文官出身,但骑术精湛,此刻满脑子都是“救济南,保社稷”的念头,根本没注意到两侧山崖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快!再快点!一定要在天亮前赶到济南城下!”铁铉大声催促着。 两万大军在狭窄的山道上拉成了一条长蛇,急行军带来的疲惫被即将到来的战斗激情所掩盖。 就在队伍的中段完全进入峡谷的那一刻。 “放!” 一声冷喝,从头顶的黑暗中传来。 “崩!崩!崩!” 无数弓弦震动的声音汇聚成一片死亡的乐章。紧接着,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瀑布,从两侧的峭壁上倾泻而下。 “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毫无防备的南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战马嘶鸣,人仰马翻,鲜血瞬间染红了山道。 “有埋伏!是燕军!” “盾牌!快举盾牌!” 铁铉大惊失色,但他毕竟是铁铉,在短暂的慌乱后立刻稳住了心神。 “不要乱!前队变后队,冲出去!冲出峡谷!”他挥舞着长剑,挑飞了两支射向他的利箭,大声吼道。 然而,朱尚炳既然设了这个局,又怎么会给他留退路? “轰!轰!” 几声巨响,峡谷前后的出口处,早已堆积好的巨石滚木轰然落下,彻底堵死了这条“长蛇”的头尾。 这就不是伏击,这是关门打狗! “滚木!礌石!给我砸!” 张玉站在山崖上,兴奋地咆哮着。 巨大的圆木和磨盘大的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进人群,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走几条鲜血淋漓的生命。峡谷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铁铉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他知道,自己中计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燕军急着去济南,这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坟墓! “燕贼!你好毒的心!”铁铉仰天怒吼,双目赤红。 “毒吗?”朱尚炳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炼狱般的场景,脸色平静得可怕,“这就叫慈不掌兵。”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告诉四叔,可以收网了。别把人全杀光了,留着铁铉,我有用。” “是!” 随着号角声变幻,山崖上的攻击渐渐停歇。 紧接着,四周的山坡上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峡谷照得如同白昼。 “下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燕军的劝降声如同海浪般涌来。 峡谷里,剩下的几千南军残兵紧紧地围在铁铉身边,一个个浑身是血,眼神绝望却坚定。 “大人!咱们跟他们拼了!” “对!死也不降!” 铁铉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眼眶湿润了。他知道,再打下去,这些人都会死。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护卫,独自一人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仰头看向山崖上的那面“燕”字大旗。 “燕王朱棣何在?!”铁铉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我铁铉就在这里!要杀要剐,冲我一人来!放过这些将士!” 朱棣骑着马,出现在山崖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对手,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铁铉,你是个忠臣,也是个汉子。”朱棣朗声道,“本王不想杀你。只要你肯归顺,本王保你荣华富贵,甚至可以让你继续镇守山东!” “呸!”铁铉狠狠地啐了一口,“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铁铉生是大明臣,死是大明鬼!想让我投降?除非日出西山,江水倒流!” “冥顽不灵!”张玉大怒,张弓搭箭就要射。 “慢着。”朱尚炳伸手按住了张玉的弓。 他走到朱棣身边,低声说道:“四叔,这人杀不得。杀了他,咱们就成了滥杀忠良的暴徒,这山东的民心就更难收了。”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放了他?”朱棣皱眉。 “放?”朱尚炳笑了,“放虎归山那是傻子干的事。咱们不杀他,也不放他,咱们……恶心他。” “恶心他?”朱棣和张玉都愣住了。 朱尚炳没解释,直接对着下面喊道:“铁大人,既然你这么想做大明的鬼,那我就成全你的名节。不过,不是现在。” 他一挥手:“来人!把咱们准备好的‘礼物’送下去!” 只见几个燕军士兵用绳索吊着几个大竹筐,晃晃悠悠地放到了峡谷底部。 铁铉和南军士兵们警惕地围了上去,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打开看看。”朱尚炳在上面喊道。 一个胆大的士兵用刀挑开了竹筐的盖子。 “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竹筐里装的不是毒药,不是暗器,而是……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还有几坛子烈酒,以及……一封封家书。 那是从之前俘虏的南军士兵身上搜出来的,或者是通过各种渠道截获的家书。 “铁大人,还有各位兄弟。”朱尚炳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这仗打到现在,你们也饿了吧?吃饱了,喝足了,看看家里的信。想想家里的老娘,想想刚过门的媳妇。” “我朱尚炳把话放在这儿。今晚我不杀人。只要你们愿意放下武器,这些馒头管够,酒管够。想回家的,我发路费。想留下的,我给田地。” “当然,铁大人要是想继续当忠臣,也可以。这馒头您也吃点,别到时候饿着肚子上路,到了阎王爷那儿告状都没力气。” 这一招“糖衣炮弹”,比刚才的滚木礌石还要致命。 峡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一个年轻士兵颤抖着手,从竹筐里拿起一封信,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就崩溃大哭起来:“娘啊……” 这一声哭喊,彻底击碎了南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不打了!我要回家!” “呜呜呜……我想我媳妇……” 第六十一章铁铉?把他供起来当吉祥物! “大人,咱们降了吧……” 兵器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铁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摇摇欲坠。 他输了。不是输在战术上,也不是输在武力上,而是输在了这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杀人诛心的人性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满是尘土的脸上滑落。 “燕贼……你好狠……” 天亮了。 落凤坡的硝烟散去,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数千名垂头丧气的俘虏。 铁铉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朱棣面前。他没有下跪,依旧昂着头,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光彩,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要杀便杀,何必羞辱于我!”铁铉咬牙切齿。 朱棣看着他,叹了口气,刚想说话,朱尚炳却抢先一步走了上去。 “铁大人,谁说要羞辱你了?”朱尚炳笑眯眯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我们这是在请您去济南城‘做客’。” “做客?”铁铉冷笑,“让我去劝降济南守军?做梦!” “不不不,您误会了。”朱尚炳摆摆手,“劝降这种粗活,哪能让您这种大儒来干?您只需要往济南城下那么一站,哪怕一句话不说,就足够了。” 铁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想拿我当挡箭牌?!” “哎,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挡箭牌呢?”朱尚炳一脸无辜,“这叫‘以德服人’。济南城里的守军看到他们敬爱的铁大人都在我们这边‘做客’,这心里还能安稳吗?这手里的箭,还能射得出来吗?” “卑鄙!无耻!”铁铉气得浑身发抖,一口唾沫就朝着朱尚炳啐了过去。 朱尚炳侧身躲过,也不生气,反而拍了拍手:“来人,给铁大人松绑。另外,准备一辆最好的马车,好吃好喝供着。记住,一定要让全军上下都知道,咱们对铁大人那是敬若上宾!” “是!” 看着铁铉被强行塞进马车,朱棣有些担忧:“尚炳,这人是个硬骨头,留着他在军中,万一他绝食或者自尽……” “四叔放心,他死不了。”朱尚炳自信地一笑,“像他这种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在没有看到最终结果之前,是舍不得死的。他想看着我们失败,看着我们遭报应。这就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软肋。”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济南城……” “有了这块活招牌,济南城就是个熟透的柿子。”朱尚炳翻身上马,指着前方,“走吧四叔,咱们去摘柿子!” …… 三天后,济南城下。 燕军大阵排开,旌旗蔽日。 济南城的守将盛庸(之前虽被俘,但因朱棣仁义释放,后又逃回济南组织防御,此处剧情微调以符合逻辑或视为另一守将)看着城下那辆装饰豪华的马车,还有马车旁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铁大人?!” 城墙上的守军一片哗然。 “铁大人投降了?” “不可能!铁大人忠肝义胆,怎么可能投降!” “可你看,他也没被绑着,还坐着马车,旁边还有人伺候着……” 朱尚炳策马来到阵前,拿着个铁皮喇叭,对着城头大喊:“城上的兄弟们听着!铁铉大人深明大义,不忍生灵涂炭,已经弃暗投明!燕王殿下仁德,封铁大人为山东布政使!你们还守个什么劲?赶紧开城投降,咱们还是一家人!” 为了配合这出戏,朱尚炳还特意让人在马车旁摆了一桌酒席,几个美貌的侍女在旁边斟酒夹菜,虽然铁铉坐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但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是“宾主尽欢”。 这一招“无中生有”,彻底击溃了济南守军的心理防线。 连铁铉这样的硬骨头都“降”了,他们还坚持什么? 当天夜里,济南城内就有几个千户悄悄打开了城门。 燕军如潮水般涌入,济南城,破了。 这一次,朱尚炳没有动用任何术法,甚至连像样的攻城战都没打,就拿下了一座坚城。 站在济南城的城头,看着下方正在入城的燕军,朱棣感慨万千。 “尚炳啊,你说得对。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果然是人心。” 朱尚炳笑了笑,刚想说话,突然,一阵剧烈的心悸袭来。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面前的城墙砖。 “尚炳!”朱棣大惊失色,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侄子。 姚广孝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旁边,一把扣住朱尚炳的脉门,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反噬……来了。” 朱尚炳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知道,这是之前频繁动用风后奇门的后遗症,虽然这几天他已经很克制了,但身体的亏空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 “别……别声张……”朱尚炳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抓住朱棣的手,“四叔……进城……安民……别管我……”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快!传军医!传最好的军医!”朱棣抱着侄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这一刻,这位即将问鼎天下的枭雄,眼中竟然充满了恐惧。 他怕,怕失去这个带给他无数奇迹,也带给他无数希望的大侄子。 济南城破的喜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城,皇宫深处。 建文帝朱允炆正对着一盏孤灯,看着手里那份刚刚送到的战报,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济南……丢了?” “铁铉……降了?” “五十万大军……被困北平?” “朕的大明……这就完了?” 他猛地将战报撕得粉碎,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黄子澄!齐泰!你们误我!误我啊——!” 济南城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还没等燕军把城里的热乎饭吃完,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北方。朱棣没急着南下,朱尚炳那一口血吐得他心惊肉跳,说什么也得在济南休整三天。 这三天里,有人坐不住了。 宁王朱权,这位一直跟在队伍后面“打酱油”的十七叔,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第六十二章 十七叔,您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 济南府衙的后花园里,朱棣正背着手看一池子枯荷,眉头紧锁。朱尚炳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个暖炉,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四哥。” 朱权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戎装,显得格外精神。他身后没带随从,就这么一个人闯进了这只有燕王叔侄俩的私密空间。 “十七弟来了。”朱棣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坐。” 朱权没坐,他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朱棣:“四哥,济南已下,金陵门户大开。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正事?”朱棣装傻,“咱们这一路南下靖难,不就是最大的正事吗?” “四哥,明人不说暗话。”朱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朵颜三卫可是我带出来的。这一路上,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干,冲锋陷阵也是他们顶在前面。如今眼看就要摘桃子了,四哥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朱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十七弟想要什么说法?” “很简单。”朱权伸出两根手指,“大宁、辽东,这两块地,以后归我管。朝廷不得插手,赋税我不交,官员我自己任免。换句话说,我要这两地永久自治。” 空气瞬间凝固。 朱棣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这哪里是自治,这分明是要裂土封王,搞国中之国! “十七弟,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朱棣声音沉了下来,“太祖爷留下的江山,咱们做子孙的,只有守护的份,哪有自己切一块带回家的道理?” “四哥别拿太祖爷压我。”朱权不屑地哼了一声,“要是没我朵颜三卫,你在大宁就被耿炳文包了饺子!现在李景隆五十万大军还在北平,你要是想速战速决拿下金陵,没我的骑兵,你做梦!” 图穷匕见。 朱权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不装了,摊牌了。要么给地盘,要么我就罢工,看着你跟建文帝死磕。 朱棣气得手都在抖,刚要发作,一直没说话的朱尚炳突然咳嗽了两声。 “咳咳……十七叔,您这算盘珠子打得太响,都崩我脸上了。” 朱尚炳推着轮椅往前挪了挪,笑眯眯地看着朱权:“大宁和辽东,那是咱大明的北大门。您要是把门给关起来自己过日子,万一哪天蒙古人打进来了,您是开门迎客呢,还是关门放狗呢?” “尚炳,这是长辈说话,没你插嘴的份。”朱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十七叔这就见外了。”朱尚炳也不恼,“咱们是一家人,谈生意嘛,这就得有商有量。您这漫天要价,我四叔肯定不能答应。要不,我给您出个折中的法子?” 朱权眯起眼睛:“什么法子?” “破城之前,朵颜三卫必须无条件听从我四叔调遣,指哪打哪,不能有半点含糊。”朱尚炳竖起一根手指。 “凭什么?”朱权刚要反驳。 “听我说完。”朱尚炳竖起第二根手指,“破城之后,新朝建立。封您为辽东总督,总揽大宁、辽东军政大权。您可以自己练兵,自己收税,除了名义上要向朝廷称臣,其他的,您说了算。” 朱权眼神一动。这条件,虽然比不上完全自治,但也相当诱人了。有了军政大权,那就是实打实的土皇帝。 “不过嘛……”朱尚炳话锋一转,“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让四叔放心。您的世子堂弟,得留在咱们军中。正好,我身边缺个伴读,让他跟着我历练历练,长长见识。” 质子。 朱权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够狠。 “尚炳,你这是在威胁我?”朱权脸色阴沉。 “哪能呢。”朱尚炳一脸无辜,“我这是在帮十七叔您啊。您想啊,您手握重兵在外,要是没个人质在京城,以后那个坐龙椅的人,能睡得着觉吗?这叫‘投名状’,也是您的‘护身符’。” 朱权沉默了。他在权衡利弊。 如果不答应,那就是彻底撕破脸。燕军虽然现在依赖朵颜三卫,但朱棣手里还有张玉、朱能这些猛将,真要硬碰硬,自己未必能讨到好。而且,一旦闹翻,自己这个“从龙之臣”就变成了“叛逆”,两头不讨好。 如果答应,虽然儿子要当人质,但实打实的地盘和权力是到手了。至于以后……哼,天高皇帝远,谁还能管得了谁? “好!”朱权咬了咬牙,“就依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破城之后,你们敢食言,我朱权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这大明江山换个颜色!” “一言为定!”朱尚炳伸出手掌。 朱权冷哼一声,伸手跟他击了一掌,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朱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朱棣这才松了口气,有些担忧地看着朱尚炳:“尚炳,你就这么把辽东许给他了?那可是咱们的后背啊!” “许给他?”朱尚炳把手缩回毯子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四叔,您见过肉包子打狗,还有回头的吗?” “什么意思?” “十七叔以为他拿捏住了咱们,其实啊,他的老底早就漏了。”朱尚炳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符号,“这是巴图昨晚让人送来的。” 朱棣接过来一看,没看懂:“这是啥?” “这是草原上的誓言。”朱尚炳指着那几个符号,“意思是,从今往后,朵颜三卫只认燕王旗,只听世子令。至于宁王……那是谁?真不熟。” 朱棣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把巴图搞定的?” “就那晚喝酒的时候啊。”朱尚炳嘿嘿一笑,“我许了他个万户侯,还答应以后给他一块水草丰美的牧场养老。那傻大个一听,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当场就跟我拜了把子。” “所以……”朱棣恍然大悟,“老十七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差不多吧。”朱尚炳耸耸肩,“他以为他在指挥狼群,其实狼群早就换了主人。等到破了金陵,您给他个空头衔,把他供起来当吉祥物就行。至于兵权?嘿嘿,到时候他连个烧火棍都摸不着。” 朱棣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坏笑的侄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六十三章谣言这东西,传着传着就真了 这小子,心眼子比莲藕还多。幸亏是自家侄子,要是对手…… 朱棣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不过四叔,十七叔也不是省油的灯。”朱尚炳收起笑容,“他肯定不会这么老实。我猜,他前脚答应咱们,后脚就会给金陵那边送信,想玩两头下注那一套。” “送信?”朱棣眼神一冷,“那我让人截住他?” “别。”朱尚炳摆摆手,“让他送。咱们正愁怎么让建文帝知道咱们的行踪呢。十七叔这封信,可是帮了咱们大忙。” “你是想……” “将计就计。”朱尚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他想坐山观虎斗,那咱们就让他看看,这只老虎,到底是谁家的。” 金陵城,这座六朝古都,如今正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北平被围的消息让朝廷上下稍微松了口气,但燕军主力南下逼近济南的噩耗,又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虽然济南还没破(在金陵百姓的认知里,消息有滞后),但那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几条流言像长了腿一样,钻进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秦淮河畔的茶馆里,几个行脚商人模样的汉子正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哎,听说了吗?前线那个李大将军,根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发财的!”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压低声音说道。 “发财?发什么财?”旁边的茶客好奇地凑过来。 “军饷啊!”麻子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神秘兮兮地展开,“看见没?这是从前线逃回来的老乡带回来的账本复印件!那李景隆,每个月克扣士兵七成军饷!七成啊!当兵的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打仗?” “我的天!这也太黑了吧!”茶客们一片哗然。 “这算什么。”另一个瘦高个商人接话道,“我还听说啊,咱们这位万岁爷,那是准备要跑路了!” “跑路?往哪跑?” “还能往哪跑?南边呗!听说宫里这几天都在打包东西,什么古董字画,金银财宝,装了几百大车!说是要迁都去应天……哦不,是去更南边的地方,不管咱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了!” “胡说八道!万岁爷怎么可能扔下咱们?” “怎么不可能?人家是皇帝,命金贵着呢!咱们算什么?那就是挡箭牌,是炮灰!”瘦高个说得唾沫横飞,“你想啊,燕王都要打过来了,他不跑难道等着被抓吗?” 这话一出,茶馆里瞬间炸了锅。恐惧和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金陵城的各个角落,菜市场、码头、甚至是兵部衙门口,都出现了类似的场景。一张张揭露李景隆贪污军饷的“大字报”被贴在墙上,一个个关于皇帝要迁都跑路的谣言在人群中飞速传播。 这些当然都是朱尚炳的手笔。 他派出的“特战队”早就乔装改扮混进了城,拿着从降卒那里搞来的黑料,再加上一点点艺术加工,就把金陵城的舆论场搅得天翻地覆。 这股风,很快就吹进了皇宫。 御书房里,建文帝朱允炆正焦头烂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气得把奏折扔了一地。 “查!给朕查!是谁在散布谣言!朕什么时候说过要迁都?朕什么时候要扔下百姓了?!”朱允炆咆哮着,脸涨得通红。 “陛下息怒……”指挥使吓得瑟瑟发抖,“臣已经抓了几个人,但……但流言传得太快,根本堵不住啊!现在满城百姓都在议论,说……说陛下您……” “说什么?!” “说您……只顾自己逃命,不顾社稷安危……” “混账!”朱允炆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黄子澄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这位建文帝的肱股之臣,此刻也是一脸凝重。 “陛下,流言猛于虎啊!”黄子澄痛心疾首,“如今民心动荡,必须立刻采取措施!” “爱卿有何良策?”朱允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黄子澄眼珠子一转,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他一直看李景隆不顺眼,觉得这人除了是个皇亲国戚,一无是处。这次正好借着流言的机会,把李景隆踩下去,换上自己的人。 “陛下,流言虽不可全信,但李景隆克扣军饷之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黄子澄拱手道,“如今百姓怨气冲天,大多是冲着李景隆去的。不如……陛下顺应民意,严查李景隆,以安民心?” 朱允炆有些犹豫:“可李景隆毕竟在前线统兵,此时动他,会不会动摇军心?” “陛下!”齐泰也站了出来,“正因为他在前线统兵,才更要查!若是军饷真的没发下去,那五十万大军就是一盘散沙,随时可能哗变啊!到时候燕贼一来,谁为您守江山?” 两人一唱一和,把朱允炆说动了。 “好!那就依爱卿所言!”朱允炆咬牙切齿,“传旨,派钦差去前线,严查军饷之事!另外,贴出皇榜,澄清迁都流言,告诉百姓,朕誓与金陵共存亡!” 黄子澄心中暗喜。他以为自己这招是“借力打力”,既打击了政敌,又安抚了皇帝。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这是在玩火。 第二天,皇榜贴出来了。 可是,百姓们并不买账。 “誓与金陵共存亡?骗鬼呢!” “就是!前几天还说李景隆是国之栋梁,今天就要严查?这朝廷说话跟放屁一样,谁信啊!” 更糟糕的是,黄子澄为了把事情搞大,暗中让人把李景隆克扣军饷的细节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结果,百姓们不仅恨李景隆,连带着把推荐李景隆的黄子澄也给恨上了。 “这黄子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就是他力荐李景隆的!” “一丘之貉!都是奸臣!误国误民!” 舆论的风向彻底失控了。 原本只是针对李景隆的怒火,迅速燃烧到了整个朝廷。百姓们不再相信官府的任何解释,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皇帝要跑,奸臣当道,大明要完了! 第三天,数万百姓堵在了兵部衙门前。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 “严惩奸臣!发放粮食!” 人群汹涌,喊声震天。兵部尚书齐泰躲在衙门里,连门都不敢出。 第六十四章这皇位烫屁股吗? 消息传回宫里,朱允炆彻底慌了。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六神无主,“这帮刁民!朕都要给他们发皇榜解释了,他们怎么还不信?” “陛下……”黄子澄也没了主意,额头上冷汗直冒。他没想到自己这点小聪明,竟然捅了这么大个娄子。 “发粮!快发粮!”朱允炆大吼道,“打开国库,给百姓发粮!只要能把他们稳住,多少钱朕都给!” “陛下……国库……没钱了。”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前线五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巨大,国库早就空了。现在剩下的那点粮食,是留着守城用的,若是发了……万一燕军围城,咱们吃什么?” 朱允炆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平时满口仁义道德、关键时刻却束手无策的大臣,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没钱,没粮,没兵,没民心。 这仗,还怎么打? 而此时,远在济南的朱尚炳,正拿着刚送来的密报,笑得前仰后合。 “四叔,您看。”他把密报递给朱棣,“黄子澄这老小子,真是咱们的最佳助攻手啊。我本来只是想恶心恶心李景隆,没想到他帮我把整个金陵城的民心都给炸了。” 朱棣看着密报上描述的金陵乱象,也是一脸不可思议:“这就……乱了?” “乱了才好啊。”朱尚炳伸了个懒腰,“乱了,咱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传令下去,全军拔营!目标——金陵!咱们去帮小皇帝‘清君侧’,顺便……收个尾!” 济南的休整比预想的要短。 朱尚炳那口血吐得吓人,但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他抬到了地图前。朱棣拗不过他,只能在一旁黑着脸,随时准备叫军医。 “四叔,别这么看着我,我还没死呢。”朱尚炳喝了口参汤,脸色虽然还有点惨白,但眼神贼亮,“李景隆那草包虽然把主力带去了北平,但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他在南边肯定留了个后手。” 朱棣指了指地图上的滁州:“查清楚了,在这里。滁州粮仓,囤了足足三十万石粮食,够他那是五十万大军吃一个月的。守将叫马德,是黄子澄的亲信,据说是个死脑筋。” “三十万石……”朱尚炳砸吧砸吧嘴,“这可是块肥肉啊。” 张玉在一旁摩拳擦掌:“世子,给我五千精骑,我连夜奔袭滁州,一把火给他烧个精光!让李景隆那孙子喝西北风去!” “烧?”朱尚炳白了他一眼,“老张啊,你这格局怎么还没打开?粮食是无辜的,烧了多可惜?再说了,那是三十万石,你当是烧柴火呢?火光一起,方圆百里都能看见,你跑都跑不掉。” “那……抢回来?”张玉挠挠头,“咱们现在急行军,带着这么多粮食也走不动啊。” “抢不如烧,烧不如断。”朱尚炳把玩着手里的空药碗,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咱们得让这批粮食,变成李景隆的催命符。”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摆弄瓶瓶罐罐的毒师老头:“老毒物,上次让你配的那个‘一泻千里散’,还有存货吗?” 毒师老头一听这话,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跟看见没穿衣服的大姑娘似的,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世子,您是说那个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吃了之后能让人蹲在茅坑上思考三天人生,拉得连亲娘都不认识的宝贝?” 大帐里的众将只觉得菊花一紧,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对,就是那个。”朱尚炳打了个响指,“存货够不够给三十万石粮食加点料?” “够!太够了!”毒师老头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瓷瓶,“这可是老头子我的压箱底绝活,只要指甲盖那么一点,就能让一头牛拉脱水。三十万石粮食,这一瓶下去,还得兑点面粉稀释一下,不然容易出人命。” 朱棣听得脸皮直抽抽:“尚炳,你这是要……” “四叔,兵者,诡道也。”朱尚炳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咱们不杀人,咱们就是帮李大将军通通肠胃。这人啊,一旦肚子不舒服,这手里的刀可就拿不稳了。” “而且,”朱尚炳眼神一冷,“这还只是第一步。这马德不是黄子澄的人吗?咱们就借他的手,给李景隆和黄子澄这对‘君臣相得’的好搭档,上点眼药。” 当天夜里,一支只有十几个人的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燕军大营,朝着滁州方向摸去。领头的,正是那个走路都带风的毒师老头。 滁州城,作为南军的后勤重镇,防守其实并不松懈。 城墙上火把通明,巡逻的士兵一队接一队。守将马德是个典型的文官转武职,本事不大,但小心谨慎到了极点,连只苍蝇飞进粮仓都要查公母。 但再严密的防守,也防不住存心找茬的“专业人士”。 毒师老头带着几个身手矫健的特战队员,根本没走城门。他们找了个排污的水道,顶着那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恶臭,硬生生钻进了城。 “真他娘的臭!”一个队员捏着鼻子小声抱怨。 “闭嘴!这叫掩护色!”毒师老头瞪了他一眼,“赶紧干活,天亮前得撤出去。” 粮仓重地,戒备森严。但对于玩了一辈子毒的老头来说,放倒几个看守简直比吃饭还简单。 几缕轻烟飘过,门口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皮打架,靠在墙根打起了呼噜。 “动作快!” 几个人溜进巨大的粮仓。那一袋袋堆积如山的军粮,在毒师老头眼里,那就是一个个等着被临幸的小白鼠。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瓶“一泻千里散”兑进几大桶水里,然后让人用喷雾筒,均匀地喷洒在那些敞口的粮袋上,又往几个巨大的储粮囤里倒了一些粉末。 这药粉果然神奇,一接触粮食就化得无影无踪,连点水印子都没留下。 “搞定!”毒师老头拍拍手,看着这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临走前,他想起了世子的交代,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木牌,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第六十五章烧粮?太低级了 “燕军到此一游,借粮未遂,只能留个念想。” 他把木牌随手扔在最显眼的一个粮垛上,然后带着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 “大人!不好啦!粮仓进贼了!” 马德正搂着小妾做美梦,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好,提着裤子就往粮仓跑。 到了粮仓一看,守卫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再一看那块木牌,马德的脸瞬间白得跟纸一样。 “燕军……燕军来过?!” 他哆哆嗦嗦地让人检查粮食。 “大人,粮食……好像没少啊。”手下的粮官查了一圈,纳闷地汇报,“袋子都在,封口也没动过,也没火烧的痕迹。” 马德抓起一把米,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味儿,也没变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马德懵了。燕军费这么大劲跑进来,就为了扔块牌子吓唬人? “大人,这……这事儿咋办?要不要上报?”粮官小心翼翼地问。 “报个屁!”马德一巴掌扇过去,“你是想让我掉脑袋吗?粮仓重地被人摸进来,粮食还没丢,这话说出去谁信?上面肯定以为我私通燕逆!” 他眼珠子转了转,一咬牙:“把那牌子烧了!今天的事儿谁也不许说出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批粮食,赶紧装车,给李大将军送过去!只要粮食到了,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马德心里也是存了侥幸。反正粮食看着没问题,吃不死人就行。至于燕军留个牌子,大概就是想搞恶作剧,乱他军心吧? 殊不知,这一念之差,直接把李景隆的几十万大军送进了茅坑。 北平城外,南军大营。 李景隆这两天心情很不好。攻城受挫,损兵折将不说,现在连燕军主力的影子都摸不着,反倒是后方各种谣言满天飞,搞得军心涣散。 “大将军!滁州的粮草到了!” 这一声通报,总算让他那张阴沉的脸上有了一丝喜色。 “好!太好了!”李景隆大喜过望,“传令下去,今晚全军造饭!让兄弟们吃顿饱的,明天一早,继续攻城!” 几百口大锅架了起来,白花花的大米倒进去,很快,饭香飘满了整个大营。饿了好几天的南军士兵们,一个个眼睛冒绿光,端着碗排队,恨不得把锅底都舔穿。 “真香啊!还是咱们南边的大米好吃!” “吃!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李景隆自己也盛了一大碗,配着几块咸肉,吃得满嘴流油。 然而,这顿饱饭带来的满足感,仅仅维持了不到两个时辰。 半夜时分,原本寂静的大营突然躁动起来。 “哎哟……我的肚子……” “不行了……我要拉……” 起初只是几个人,接着是几百人,最后像是瘟疫爆发一样,整个大营几十万人,几乎同时捂着肚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茅房根本不够用。 士兵们顾不上军纪,随便找个草丛、树根,甚至是帐篷后面,裤子一脱就是一顿狂喷。 那场面,简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臭气熏天。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李景隆捂着肚子,脸色蜡黄地从帅帐里冲出来,刚吼了两嗓子,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咕噜噜”的声音比雷声还响。 “大将军……茅房……茅房满了……”亲兵夹着腿,一脸痛苦地汇报。 “哇——!”李景隆再也忍不住,推开亲兵,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一泻千里。 这一夜,南军大营没人睡觉,全都在排队拉肚子。 第二天一早,整个大营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几十万大军,一个个拉得腿软脚软,脸色发青,别说拿刀了,连站都站不稳。 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可把脉把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将军,这……这像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引起了……大规模的……那个……”老军医支支吾吾。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全军都吃了,难道是粮食有问题?!”李景隆虚弱地靠在软塌上,眼珠子通红。 他想起了昨晚那顿香喷喷的米饭。 “查!给我查那批粮食!” 很快,结果出来了。剩下的生米煮给鸡吃,那鸡不到半个时辰就拉得瘫在地上抽搐。 “毒!这是毒!”李景隆气得把药碗摔了,“马德!那个王八蛋!竟敢在军粮里下毒!他是想害死本将军吗?!” 李景隆这人,打仗不行,推卸责任那是第一名。 这几十万大军拉肚子,总得有人背锅。这锅要是自己背,那就是治军无方;要是马德背,那就是有人陷害忠良。 “来人!把押运粮草的官吏给我带上来!还有,立刻派人去滁州,把马德给我绑来!” 押运官被带上来的时候,早就吓尿了裤子。他也不知道粮食怎么会有问题,明明一路上看得死死的。 “大将军饶命啊!下官真的不知道啊!粮食从滁州出来的时候还是好的啊!” “好的?好的能让几十万兄弟拉得站不起来?”李景隆正在气头上,再加上肚子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怒火更甚,“拖出去!砍了!” 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但这还不够解气。三天后,马德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大营。 这位黄子澄的亲信,一见李景隆就开始喊冤:“大将军!冤枉啊!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下毒?定是燕军奸细混进来了!” “燕军奸细?”李景隆冷笑,“燕军奸细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给三十万石粮食下毒,你还一点都没发现?我看你就是通敌!或者是黄子澄那个老匹夫,看我不顺眼,想借刀杀人!” 李景隆一直跟黄子澄不对付,这会儿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根本听不进解释。 “大将军!下官真的是冤枉的!我在粮仓里看见过燕军留下的牌子,但我以为……”马德急得把实话说了出来。 “什么?你看见过牌子?那你还敢把粮食送来?!”李景隆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 第六十六章杀个粮官助助兴?黄子澄:你完了 “你这是知情不报!蓄意谋害!来人,给我砍了!把他的脑袋挂在旗杆上,让全军都看看,这就是害群之马的下场!” 马德至死也没想到,自己为了保命的一念之差,最后成了催命符。 马德被杀的消息传回金陵,黄子澄炸了。 “李景隆!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黄子澄在府里砸了一套名贵的茶具。马德不仅是他的亲信,还是他远房表亲,是他安插在军粮系统里的一颗重要棋子。 现在人被杀了,还扣了个“下毒通敌”的帽子,这不就是打他黄子澄的脸吗? “大人,李景隆太过分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齐泰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当然不能算!”黄子澄咬牙切齿,“他不是要粮吗?好,我看他没了粮食,拿什么打仗!传令户部,后续的粮草调拨,给我压一压!就说……就说江南水患,道路不通,筹措困难!” “可是大人,前线几十万大军……” “怕什么!饿几天死不了人!正好让陛下看看,他李景隆是个什么货色!等他败了,咱们再换人就是!” 在黄子澄这种书生眼里,党争永远比战争重要。他以为这只是给李景隆一个小教训,却不知道,这一压,彻底压垮了南军最后的希望。 前线,南军大营。 拉肚子的劲儿好不容易缓过去,士兵们刚想吃点东西补补身子,却发现——断粮了。 原本该到的后续粮草,迟迟不见踪影。催粮的文书发了一封又一封,回信永远是那些官样文章:“正在筹措,道路难行,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个屁!老子都要饿死了!” 军营里怨声载道。士兵们本来就身体虚弱,现在又饿着肚子,别说打仗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逃兵开始出现。一开始是几个,后来是几十个,成群结队地往外跑。 李景隆急了。 “黄子澄那个老东西,这是要断我的后路啊!”李景隆在大帐里来回踱步,眼神阴狠,“既然你不给我粮,那就别怪我自己动手了!” 他叫来副将,下了一道让他遗臭万年的命令。 “传令下去,大军缺粮,为保社稷,暂向周边百姓‘借’粮!凡有余粮者,皆需上缴充军!敢有藏匿者,以通敌论处!” 这哪里是借粮,这分明就是抢劫。 早就饿红了眼的南军士兵,拿着这道命令,冲进了大营附近的村庄和城镇。 “开门!交粮!” “军爷,家里真没米了啊!就剩这点种粮了!” “少废话!拿来吧你!” 在这个乱世,兵就是匪。一旦开了抢劫的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抢粮食变成了抢钱财,抢钱财变成了抢女人。 哭喊声、求饶声、火光,在北平城外的村落里此起彼伏。 原本还指望朝廷大军保护的百姓,彻底绝望了。这哪里是王师?这简直比土匪还不如! “走!咱们走!去投燕王!” “听说燕王那边分田地,还给饭吃!” 无数百姓拖家带口,背着仅剩的家当,冒着严寒,朝着燕军控制的区域逃去。 这一幕,被巴图的斥候看得清清楚楚。 “世子!神了!真神了!”巴图冲进朱尚炳的大帐,兴奋得手舞足蹈,“李景隆那傻帽开始抢老百姓了!现在流民跟潮水一样往咱们这边涌,拦都拦不住!” 朱尚炳正靠在软塌上喝药,闻言把碗一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自作孽,不可活。” 他站起身,虽然身子还有些晃,但气势逼人。 “传令下去,在边界设立粥棚,接纳流民!凡是逃过来的百姓,一律妥善安置!告诉他们,燕王来了,他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另外,”朱尚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把李景隆纵兵抢粮的消息,给我传遍天下!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谁在祸害,又是谁在守护!” “四叔,”他转头看向正在擦拭宝刀的朱棣,“火候到了。该咱们上场,给这场闹剧收个尾了。” 朱棣猛地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全军听令!目标金陵!出发!” 此时的金陵城,还沉浸在虚假的安宁中,殊不知,一场改朝换代的风暴,已经势不可挡地席卷而来。而那个被他们视为救命稻草的李景隆,已经亲手把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尚炳啊,”行军路上,朱棣看着路边跪迎王师的百姓,突然感慨了一句,“你说这李景隆,是不是咱们派过去的卧底啊?” 朱尚炳嘿嘿一笑:“四叔,这叫‘天命’。不过这天命,有时候也得靠咱们推一把,不是吗?”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邃。 “金陵,我来了。建文帝,你的龙椅,该挪挪窝了。” 燕军大帐内,气氛有些沉闷。 虽然在滁州给李景隆喂了一肚子“泻药”,但金陵毕竟是六朝古都,城高池深。更要命的是,斥候来报,朱允炆那个小皇帝急了眼,把压箱底的最后一点家当都掏出来了——耿炳文的旧部,长兴侯卫。 这支部队是耿炳文一手带出来的,那是当年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老底子,虽然人不多,只有三万,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 如今,这三万人马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金陵城外的雨花台上,挡住了燕军的去路。 “有些难办啊。”朱棣背着手,眉头拧成了川字,“这帮人只认耿字旗,咱们要是硬攻,伤亡肯定不小。而且……”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耿炳文。 老将军自从听说自己的老部下被调来对付燕军,就一直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一边是昔日的袍泽兄弟,一边是现在的“明主”,这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四叔,这事儿不难。” 朱尚炳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个暖手炉,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贼亮。他冲着耿炳文努了努嘴,“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耿炳文身子一颤,抬起头,满脸苦涩:“世子,您就别拿老臣开涮了。老臣如今已是败军之将,若是去阵前劝降,怕是要被那帮老兄弟骂得脊梁骨都戳穿。” “谁说让您去劝降了?”朱尚炳把手炉递给旁边的亲兵,推着轮椅来到耿炳文面前,“我是想请您给那帮老兄弟写封信。” “写信?” “对,家书。”朱尚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信纸,展开在耿炳文面前,“您看看,这内容行不行?” 第六十七章老将军,您的家眷我都接来喝茶了 耿炳文疑惑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瞪圆了。 信上没有半个“降”字,通篇都在唠家常。说什么“太祖爷创业不易,是为了让百姓有口饭吃,不是为了让咱们自相残杀”;说什么“现在的朝廷被奸臣把持,搞得乌烟瘴气,咱们当兵的保家卫国,保的是大明,不是那几个书生”。 字字句句,都戳在心窝子上。 “这……”耿炳文手有些抖,“世子,这信……能有用?” “有没有用,得看谁送。”朱尚炳神秘一笑,拍了拍手,“带上来!” 帐帘一掀,几个风尘仆仆的人影被带了进来。 耿炳文定睛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夫人?!老大?!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来人正是耿炳文的发妻和长子。原本应该被软禁在金陵城里的家眷,此刻竟然毫发无损地出现在燕军大营! “老爷!”耿夫人哭着扑了上来,“多亏了世子爷派人相救,不然……不然咱们全家都要被那个黄子澄给害了!” 原来,早在济南的时候,朱尚炳就让姚广孝安排“特战队”潜入金陵,趁着城内大乱,把耿炳文的家眷给“偷”了出来。 “老将军,这茶喝得还顺口吗?”朱尚炳笑眯眯地看着抱头痛哭的一家人,“我这人做事,讲究个‘周全’。您在前线给我四叔卖命,我总不能让您的后院起火吧?” 耿炳文猛地转过身,冲着朱尚炳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 “世子大恩!老臣……老臣这就去写信!不,老臣亲自去阵前!” 朱尚炳摆摆手:“别急,信要写,人也要去。不过,咱们得换个说法。您就告诉您的老部下,这仗,咱们不打了,咱们看戏。” 雨花台,南军大营。 长兴侯卫的统领张猛正烦得想撞墙。 上面那位黄子澄大人,一天三道金牌,催命似的让他主动出击,去跟燕军拼命。可张猛心里苦啊,对面那是谁?那是燕王!那是把自家老帅耿炳文都打服了的主儿! 更何况,听说老帅现在就在燕军大营里,让他去打老帅?这刀怎么举得起来? 就在张猛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亲兵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大帐。 “将军,外面……外面有人射进来一封信。” 张猛接过来一看,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让他手一哆嗦:“是老帅的字!” 拆开一看,张猛的眼圈瞬间红了。信里没让他投降,也没让他反水,只是像个长辈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当年的旧事,说了些太祖爷的遗训。最后只有一句话:“若念旧情,便两不相帮,留有用之身,以待天时。” “老帅啊……”张猛捧着信,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圣旨到——!” 一个太监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手里还捧着个尚方宝剑。 “张猛接旨!”太监尖着嗓子喊道,“陛下有旨,命长兴侯卫即刻出击,务必在明日午时前击退燕军!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张猛心里那个气啊,刚想发作,那太监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另外,黄大人有令,若是那个老匹夫耿炳文敢在阵前露面,或是你们敢跟他眉来眼去……哼哼,耿家在金陵的那些个旁支亲戚,可就要遭殃了!” 这话一出,张猛愣住了。 耿家的人,不是都在金陵城里吗? 还没等张猛反应过来,帐外又冲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手里抓着一只死信鸽。 “将军!截住了!截住了一封密信!” 张猛一把抢过密信,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黄子澄写给监军的密令:“若张猛按兵不动,即刻诛杀耿炳文全族,以儆效尤!” “黄子澄!我操你八辈祖宗!” 张猛一把撕碎了密信,拔出腰刀,一刀就把那个宣旨的太监给劈成了两半。 “将军!您这是……”副将吓傻了。 “看什么看!人家都要杀老帅全家了,咱们还给这帮王八蛋卖命?!”张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珠子通红,“传我将令!全军拔营!咱们给老帅让路!” 第二天一早,雨花台上的长兴侯卫突然撤去了所有的防御工事。 三万大军整整齐齐地列在两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耿炳文骑着马,缓缓走过阵前。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三万双湿润的眼睛,和那一双双举过头顶的战刀,那是对老帅最高的敬意。 “老将军,您这面子,比圣旨都好使。”朱尚炳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 耿炳文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不是老夫面子大,是那个黄子澄,把人心都丢光了。” 雨花台一让,金陵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彻底没了。 扬州城,行辕。 李景隆正对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发愁。 虽然从滁州那个大茅坑里爬出来了,但这几十万大军算是废了。拉肚子拉得腿软,再加上断粮,现在还能喘气的,也就剩下不到十万人,还一个个面黄肌瘦,跟难民似的。 “大将军,金陵那边又来催了。”副将小心翼翼地把一封奏折递上来,“黄大人问咱们什么时候反攻。” “反攻?拿什么反攻?拿这帮拉稀的兵去反攻?”李景隆气得把筷子一摔,“告诉他,没粮!再不给粮,老子就去金陵城门口要饭!” 正发着火,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报——!大将军,我们在城外抓了个燕军细作!” “细作?带上来!” 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被押了上来,怀里还死死抱着个油布包。 “这什么东西?”李景隆指了指那个包。 “回大将军,这小子鬼鬼祟祟地往金陵方向跑,被咱们截住了。这包里……好像是封信。” 李景隆让人把信拆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信是写给朱棣的,落款竟然是他李景隆! 内容更是劲爆:什么“愿献金陵城,只求燕王封我为一字并肩王”;什么“黄子澄乃国之奸佞,吾必杀之以谢天下”…… 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那股子不要脸的语气都学得入木三分。 第六十八章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清君侧 “这……这不是我写的啊!”李景隆吓得嗓子都劈了,“这是栽赃!这是陷害!哪个王八蛋干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金陵城那边,出大事了。 朱尚炳这招“反间计”玩得太溜了。这封信不仅有一份“原件”被李景隆截获,还有好几份“副本”,通过各种渠道,送到了朱允炆的御书房案头。 朱允炆本来就对李景隆一肚子火,一看这信,当时就炸了。 “好个李景隆!朕待你不薄,你竟然想当一字并肩王?!”朱允炆气得把龙案都掀了,“来人!把李景隆在京的家眷,统统给朕抓起来!打入天牢!” 黄子澄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这下好了,李景隆这顶“反贼”的帽子算是戴稳了。 消息传回扬州,李景隆正在喝闷酒,突然听到家眷被抓的消息,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的儿啊!我的老娘啊!”李景隆嚎啕大哭,“朱允炆!黄子澄!你们欺人太甚!” 他李景隆虽然是个草包,虽然贪财好色,但他最在乎的就是家里那几口人。现在老婆孩子都被抓了,这还能忍? “大将军!反了吧!”副将也是一脸愤慨,“朝廷不仁,咱们就不义!咱们手里还有十万人,杀回金陵去,把嫂子和侄儿救出来!” 李景隆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凶光。 “反了!都反了!”他抽出宝剑,一剑砍断了桌角,“传令全军!咱们不打燕王了!咱们去金陵!清君侧!诛杀黄子澄那个老狗!” 金陵城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应该在扬州抵御燕军的李景隆,竟然带着十万残兵败将,调转枪头,杀气腾腾地冲着金陵城来了。 口号喊得震天响:“清君侧!诛奸臣!救家眷!” 城墙上的守军都看傻了。这是唱的哪一出?昨天还是大将军,今天就成了攻城的反贼? “别放箭!都是自家兄弟!” 李景隆骑在马上,拿着个大喇叭喊话,“兄弟们!我是李景隆!我是来救我老娘的!黄子澄那个老王八蛋陷害忠良,扣了大家的军饷,还要杀咱们的家眷!你们还要给他卖命吗?” 这一嗓子下去,城墙上的守军动摇了。 本来大家就对黄子澄一肚子怨气,现在连大将军都反了,这仗还怎么打? “开门!让大将军进来!”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金川门的守将,正是李景隆的旧部,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打开了城门。 “冲啊!进城抓黄子澄!” 李景隆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入金陵外城。 此时,皇宫里的朱允炆正在跟黄子澄相对而泣。 “爱卿啊,这……这可如何是好?”朱允炆脸色惨白,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 黄子澄也是一脸懵逼。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景隆这个怂包,竟然真敢反! “陛下,别急,别急……”黄子澄擦着冷汗,“李景隆那是虚张声势,咱们还有御林军,还有宫墙……” “有个屁!”朱允炆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外城都丢了!你让朕靠那几千御林军去挡十万人?!”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李景隆杀红了眼,一路冲到了午门外。 “朱允炆!把你身边的奸臣交出来!把我老婆孩子放出来!不然老子今天就拆了这皇宫!” 这一刻的李景隆,仿佛战神附体,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让所有人都感到胆寒。 燕军大营,紫金山上。 朱尚炳拿着望远镜,看着金陵城里升起的火光,嘴里啧啧有声。 “精彩,真是精彩。”他把望远镜递给朱棣,“四叔,您看,这狗咬狗的戏码,是不是比咱们自己动手强多了?” 朱棣看着城里的乱象,也是一脸复杂:“尚炳啊,你这招……太损了。李景隆这辈子算是毁在你手里了。” “毁?”朱尚炳摇摇头,“我这是帮他。要是没有这一出,他也就是个遗臭万年的败军之将。现在好了,他成了‘清君侧’的义士,史书上怎么也得给他记上一笔。”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张玉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不急。”朱尚炳摆摆手,“等他们咬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到时候,咱们就是平定叛乱、拨乱反正的王师,这名声,多好听。” 金陵皇宫,奉天殿。 朱允炆瘫坐在龙椅上,看着台阶下那个浑身是血、提着一颗人头的男人,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李景隆。 就在刚才,黄子澄孤注一掷,派了个死士混在求和的太监里,想刺杀李景隆。结果李景隆这回智商占领了高地,反手一刀就把刺客给剁了,然后拎着刺客的脑袋,一路杀进了大殿。 “陛下!”李景隆把人头往地上一扔,血溅了三尺远,“这就是您派来‘慰问’臣的使者?” 朱允炆哆嗦着:“不……不是朕……是黄子澄……是他自作主张……” “黄子澄呢?!”李景隆怒吼一声,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在……在偏殿……” 李景隆二话不说,冲进偏殿,像拎小鸡一样把躲在桌子底下的黄子澄给拎了出来。 “曹国公!饶命!饶命啊!”黄子澄此时哪里还有半点文人的风骨,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啊!” “误会你大爷!” 李景隆一拳砸在黄子澄的鼻梁上,顿时鲜血四溅。 “你扣老子军饷的时候是不是误会?你抓老子全家的时候是不是误会?你派人杀老子的时候是不是误会?!” 每问一句,就是一拳。几拳下去,黄子澄已经被打成了猪头,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够了!够了!”朱允炆哭着喊道,“别打了!再打就死了!” 李景隆喘着粗气,把像死狗一样的黄子澄扔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小皇帝,眼中满是失望和疲惫。 “陛下,臣……不想反。”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哽咽,“臣只是想活命,想让家里人活命。可您……太让臣寒心了。” 说完,他把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臣累了。这金陵城,臣守不住了,也不想守了。您……好自为之吧。” 第六十九章划江而治? 金陵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李景隆那场“清君侧”的闹剧,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虽然雷声大,但也真的把金陵城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朱允炆站在城楼上,风吹得他那身龙袍猎猎作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看着城下那连绵几十里的燕军大营,灯火通明,像是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巨龙,正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噬这座六朝古都。 “完了……全完了……” 朱允炆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抠着城墙砖缝。 李景隆虽然最后没真的把皇宫拆了,但他那一闹,把金陵城最后的一点心气儿都给闹没了。现在的守军,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别说打仗,站岗都费劲。 “陛下,燕贼势大,不可力敌啊。” 方孝孺站在旁边,虽然依旧腰杆笔直,但这会儿说话也没了往日的底气,“如今之计,唯有……缓兵。” “缓兵?”朱允炆惨笑一声,“怎么缓?拿什么缓?拿朕的脑袋去缓吗?” “非也。”方孝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陛下,可遣使求和,许以重利。比如……划江而治。” “划江而治?!” 朱允炆猛地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把江北给那反贼?那朕成什么了?偏安一隅的小朝廷?朕怎么对得起太祖爷!”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方孝孺跪了下来,声音悲切,“如今民心尽失,军心涣散,若再不求和,一旦城破,那才是真的愧对太祖爷啊!” 朱允炆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他看着城外那漫无边际的燕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座死气沉沉的皇宫。 良久,他长叹一声,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准……准奏。” …… 燕军大营,中军大帐。 朱棣正拿着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的宝刀。刀锋雪亮,映出他那张因为连日行军而略显憔悴,却依旧杀气腾腾的脸。 “划江而治?” 听到使者的来意,朱棣手里的动作顿都没顿一下,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大侄子这是想学南宋的小朝廷,跟我搞个南北对峙?” 跪在地上的使者是个礼部侍郎,吓得直哆嗦:“燕王殿下,陛下说了,只要您肯退兵,江北之地,尽归燕王。朝廷愿册封您为……为江北王,世袭罔替。” “江北王?好大的名头。” 朱棣把刀往桌上一拍,“当啷”一声,吓得那侍郎差点尿裤子。 “尚炳,你怎么看?”朱棣转头看向旁边。 朱尚炳正坐在轮椅上剥橘子,听到这话,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四叔,这橘子有点酸。” “说正事。” “正事啊……”朱尚炳咽下橘子,拍了拍手,“划江而治这饼画得挺大,就是太硬,我怕崩了牙。” 他推着轮椅来到那侍郎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们那位陛下,我四叔这人胃口好,不挑食。但这半个烧饼嘛,吃着不带劲,我们还是喜欢吃整个的。” 侍郎脸都白了:“世子爷,这……这可是太祖爷留下的基业,您……” “停停停,别拿太祖爷压我。”朱尚炳打断他,“太祖爷要是知道你们把江山搞成这副德行,估计能气得从孝陵里爬出来抽你们。” “不过嘛……”朱尚炳话锋一转,眼神闪烁,“这事儿也不是不能谈。” 朱棣挑了挑眉,没说话,他知道这侄子又要冒坏水了。 “这样吧。”朱尚炳伸出一根手指,“你回去告诉朱允炆,想谈可以,先拿出点诚意来。比如,先把黄子澄、齐泰这帮奸臣的脑袋送过来,给我们祭旗。还有,把之前扣押的各路藩王的家眷,全都完好无损地送出城。做到了这两点,咱们再聊聊怎么个‘划江而治’法。” 侍郎一听,这条件虽然苛刻,但好歹没把话说死,连忙磕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回去禀报!” 看着侍郎屁滚尿流地跑了,朱棣才哼了一声:“尚炳,你真打算跟他谈?” “谈个屁。”朱尚炳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个缓兵之计。他在拖时间,咱们也在拖时间。” “咱们拖什么?” “拖内应啊。”朱尚炳指了指金陵城的方向,“李景隆虽然反了,但他手里那点兵还控制不了整个金陵。尤其是聚宝门,那可是块硬骨头。咱们得给他点时间,让他去把这块骨头啃下来。” “再说了,”朱尚炳眼神一冷,“朱允炆想划江而治,也得问问这天下的百姓答不答应。咱们这一路走来,那是‘吊民伐罪’,要是真跟他分了家,那咱们成什么了?割据军阀?这名声可就臭了。” 朱棣点点头:“有道理。那你刚才提那些条件……” “恶心他呗。”朱尚炳嘿嘿一笑,“黄子澄虽然被打成了猪头,但朱允炆肯定舍不得杀。咱们这一逼,正好让他们君臣之间再起个嫌隙。至于藩王家眷,那是给其他藩王看的,表明咱们燕军仁义,重视亲情。这叫一石二鸟。” …… 金陵皇宫。 朱允炆听完侍郎的回报,气得把刚换的新龙案又给掀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指着殿外大骂,“要朕杀肱股之臣?要朕送出人质?他朱棣怎么不直接让朕把皇位让给他得了!” 方孝孺也是一脸愤慨:“陛下,燕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哪里是谈判,分明是羞辱!” “那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谈又谈不拢!”朱允炆急得在殿里转圈,“难道真要朕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魏国公徐辉祖站了出来。 这位徐达的长子,虽然因为妹妹嫁给了朱棣而一直被猜忌,但在这种危急关头,还是展现出了名将之后的风采。 “陛下,臣有一计。” “快说!” “燕贼虽众,但孤军深入,粮草是个大问题。”徐辉祖沉声道,“咱们只要坚守不出,耗他个十天半个月,他粮草一尽,不战自乱。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臣听说,燕军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那个宁王朱权,虽然表面上归顺,但私底下一直跟朝廷有联络。咱们或许可以……” 第七十章聚宝盆里没聚宝,聚了一堆要命鬼 “反间计?”朱允炆眼睛一亮,“对!朕怎么把这茬忘了!还有太祖爷留下的遗诏!”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冲进内殿,从一个暗格里捧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有些发黄的圣旨。 “这是太祖爷临终前留给朕的。”朱允炆捧着圣旨,手都在抖,“太祖爷早就料到四叔有反心,特意留下了这道遗诏,说若是四叔造反,可……可……” 他有些犹豫,这遗诏的内容太狠了,一旦公布,那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 “陛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啊!”方孝孺急道。 朱允炆咬咬牙:“好!传旨!将太祖遗诏昭告天下!就说……就说太祖爷早就看穿了朱棣的狼子野心,命天下兵马共讨之!” …… 第二天一早,金陵城的城墙上,突然挂出了无数面白幡,上面用血红的大字写着太祖遗诏的内容。 城下的燕军士兵们看得一头雾水,但很快,随着识字的人念出来,大营里炸了锅。 “什么?太祖爷说王爷是反贼?” “这……这怎么可能?王爷不是太祖爷最喜欢的儿子吗?” “难道咱们真的是在造反?” 军心,瞬间有些动摇。毕竟在这个时代,太祖朱元璋的威望那是神一般的存在。 朱棣看着那些白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你个朱允炆,连死人都不放过。”朱棣咬牙切齿,“竟然敢伪造太祖遗诏!” “四叔,别急。”朱尚炳却是一脸淡定,甚至还有点想笑,“这遗诏,真的是太祖爷留下的?” “屁!”朱棣骂道,“老爷子要是真想杀我,当年在北平就动手了,还用得着留什么遗诏?这分明是那帮书生编出来的!” “既然是编的,那就好办了。”朱尚炳打了个响指,“咱们也编一个。” “啊?” “他有太祖遗诏,咱们有太祖托梦啊。”朱尚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昨晚太祖爷是不是给您托梦了?说建文帝被奸臣蒙蔽,祸乱朝纲,让您赶紧进京清君侧,顺便接管大位?”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对!没错!昨晚老爷子确实托梦了!还骂我不争气,动作太慢!” “这不就结了。”朱尚炳摊摊手,“舆论战嘛,谁嗓门大谁有理。传令下去,全军大喊:‘太祖托梦,清君侧,靖国难!’把他们的声音盖过去!” 于是,金陵城下出现了一幕奇景。 城上喊:“奉太祖遗诏讨贼!” 城下喊:“奉太祖托梦清君侧!” 两边几万人扯着嗓子对骂,唾沫星子横飞,把原本严肃的战场搞得跟菜市场一样。 就在这片嘈杂声中,朱尚炳悄悄叫来了张玉。 “老张,别跟他们瞎喊了。今晚,咱们干点正事。” “世子,您吩咐。” “带上一队精锐,换上南军的号衣,去聚宝门附近转转。”朱尚炳压低声音,“记住,别打草惊蛇。如果看到城墙上有三堆火把晃动,那就说明……门开了。” “聚宝门?”张玉一惊,“那可是金陵最坚固的城门,守将是……” “守将是谁不重要。”朱尚炳神秘一笑,“重要的是,那个守将欠了李景隆一个人情。而李景隆现在……可是咱们的人。” 夜色渐深,金陵城外的喧嚣慢慢平息。 但在这平静之下,一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聚宝门的城楼上,守将王宁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手里攥着一封密信,信是李景隆派人送来的,内容很简单: “若想活命,今夜子时,举火为号。” 王宁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燕军大营,又回头看了看皇宫方向。 他知道,大明的天,要变了。 “将军,真的要开吗?”副将小声问道,“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不开就是死路一条!”王宁咬牙切齿,“朱允炆那个废物,连李大将军都逼反了,咱们还给他卖什么命?再说了,燕王要是进了城,咱们这就是献城有功,那是从龙之臣!”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天色。 “传令下去,准备火把。子时一到……开门!” 夜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哦不,是“和平接管”的好时候。 金陵城的聚宝门,这名字听着喜庆,其实是座吃人的堡垒。城墙高得让人脖子酸,护城河宽得能跑船,再加上那瓮城设计,进去了就是关门打狗。 但今晚,这只看门狗似乎打算给自己换个主人。 子时刚过,聚宝门的城楼上,三堆火把像是幽灵一样亮了起来,左右摇晃了三下。 城外的灌木丛里,张玉猛地把嘴里的草根吐掉,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泡。 “成了!世子神机妙算!” 他一挥手,身后的五百精锐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摸向城门。 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脚下绑着软布,走路连点声儿都没有。到了护城河边,几根事先准备好的长竹竿搭过去,跟猴子一样嗖嗖几下就窜到了对岸。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王宁带着几个亲信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哆嗦。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一旦失手,全家老小都得去菜市口排队。 “张将军?”王宁试探着喊了一声。 “王将军,别来无恙啊。”张玉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提着把还在滴水的钢刀——刚才顺手解决了个不长眼的巡逻哨。 王宁咽了口唾沫:“都……都安排好了。瓮城里的守军都被我灌醉了,外面的兄弟也换成了自己人。只要你们进去了,这聚宝门……就是燕王的了。” “好!”张玉拍了拍王宁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王将军这功劳,回头我一定在王爷面前好好替你美言几句。以后咱们就是同殿为臣的兄弟了!” “多谢张将军!多谢燕王!” 张玉一挥手:“进城!” 五百精锐鱼贯而入。 然而,就在队伍刚刚进了一半的时候,异变突生! “咣当!” 身后那两扇沉重的城门,突然重重地关上了! 紧接着,城楼上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瓮城照得如同白昼。 “放箭!” 一声暴喝从城头传来。 “崩崩崩——” 密集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瓮城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有埋伏!中计了!” 第七十一章瓮中捉的不是鳖,是阎王 月亮被一片厚重的乌云吞了进去,聚宝门前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 张玉提着那口还在滴血的钢刀,脚底下的布靴踩在石板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身后的五百精锐,那是他从死人堆里一个个扒拉出来的,呼吸声都压在嗓子眼底下。 “快点,再快点。”王宁在前面带路,两条腿肚子转筋,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这帮燕军爷们反悔,一刀把他给剁了。 队伍像条黑蛇,无声无息地滑进了瓮城。 瓮城这玩意儿,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恶心人的。四周高墙耸立,中间一块空地,进去了就像掉进了井底。平日里看着威武,这会儿走在里面,张玉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那是老兵油子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就在队伍的尾巴刚缩进城门洞的一刹那。 “咣当——!” 一声巨响,像是那个在天上打瞌睡的雷公把锤子掉下来了。身后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毫无征兆地合拢,巨大的门栓落锁声,在空旷的瓮城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张玉猛地回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不好!有诈!” 还没等他喊出那个“撤”字,头顶上的城墙突然亮了。不是三堆火把,是三百堆,三千堆!无数支火把瞬间点燃,把这口深井照得如同白昼,连地上蚂蚁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宁!你个狗娘养的敢阴我?!”张玉一把揪住王宁的领子,把他提离了地面。 王宁吓得脸都绿了,手脚乱舞:“不……不是我!张将军,真不是我!我……” “放箭!” 城头上传来一声冷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崩!崩!崩!” 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密集得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紧接着,黑压压的箭雨盖了下来。这不是普通的箭,箭头都甚至带着倒刺,还有裹着油布的火箭。 “盾牌!结圆阵!护住头顶!”张玉一把扔开王宁,手中的钢刀舞成了一团银光,“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磕飞了十几支射向面门的利箭。 但这瓮城太小了,五百人挤在一块,那就是活靶子。 “啊——!” 惨叫声瞬间炸开。外围的燕军士兵根本来不及举盾,就被射成了刺猬。鲜血喷溅在青灰色的石砖上,瞬间汇成了一条条小溪。 “王宁!你个叛徒!” 城头上,一个身穿银甲的副将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张硬弓,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大都督有令,今夜瓮中捉鳖,一个不留!尤其是你这个卖主求荣的软骨头!” “赵……赵副将?!”王宁瘫在地上,看着那个平日里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副手,脑子嗡的一声,“你……你是徐辉祖的人?!” “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赵副将冷笑一声,手中的箭矢离弦而出,“噗”的一声,正钉在王宁的大腿上。 “啊——!”王宁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赵刚!你大爷的!老子平日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你都要把金陵城卖了,还敢说待我不薄?给我砸!滚木礌石,伺候这帮反贼!” 随着赵刚一声令下,磨盘大的石头和粗壮的滚木从城头呼啸而下。 瓮城里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张玉左臂上插着一支箭,但他根本顾不上拔,单手举着一面从死人手里抢来的盾牌,死死护住身后的几个亲兵,“往城门洞里撤!那是死角!” 五百精锐,眨眼间就倒下了一半。剩下的人在张玉的指挥下,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利用同伴的尸体和盾牌,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筑起了一道防线。 “将军!出不去了!门被堵死了!”一个亲兵带着哭腔喊道。 “堵死了就给老子挖!”张玉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珠子红得吓人,“咱们是燕王的兵,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憋屈死在这个王八壳子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瓮城角落的一个排水口上。那是个排污水的沟渠,上面盖着铁栅栏,只有狗洞大小。 “二虎!你个子小!”张玉一把抓过一个瘦小的士兵,“把甲脱了!从那个洞钻出去!告诉王爷,这是个局!别来救我!千万别来!” “将军!我不走!我要跟您死在一块!”二虎哭喊着。 “滚犊子!你死在这儿有个屁用!”张玉一脚踹在二虎屁股上,“去报信!这是军令!” 几个士兵合力撬开了生锈的铁栅栏。二虎含着泪,把身上的皮甲一扒,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那充满恶臭的淤泥里。 城头上的赵刚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想跑?给我射那个洞口!” 几支利箭咄咄钉在洞口边的泥土里。二虎惨叫一声,小腿上中了一箭,但他硬是一声没吭,死命往外爬。 张玉看着二虎消失在黑暗中,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城门,看着周围仅剩的一百多号兄弟。 “兄弟们,怕吗?” “不怕!” “好!”张玉裂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今儿个咱们就在这儿,给这帮南军孙子上一课。让他们知道,燕山的汉子,骨头有多硬!” …… 燕军大营,中军大帐。 朱棣正背着手在地图前转圈,步子迈得很大,显得有些焦躁。 “怎么还没消息?这都过去一个时辰了。”朱棣停下脚步,看向帐帘,“老张办事一向稳妥,不该这么慢。” 朱尚炳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那卷还没看完的兵书,眼皮都没抬:“四叔,您就别转了,转得我头晕。这聚宝门要是那么好进,它就不叫聚宝门了,改叫迎宾门算了。” “你小子还有心思说风凉话!”朱棣瞪了他一眼,“那可是老张!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裹满黑泥和血水的“怪物”滚了进来,一边滚一边发出嘶哑的吼声: “报……报……” 朱棣几步冲过去,一把将那人扶起来。 “二虎?!”朱棣认出了这个张玉身边的亲兵,心头猛地一沉,“怎么回事?你家将军呢?” 二虎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死死抓住朱棣的袖子,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王爷……有埋伏……瓮城……全是箭……将军……将军被困在里面了……” 第七十二章别急,这棋盘还没翻呢 “什么?!” 朱棣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王宁反水了?” “不……不是王宁……是那个赵刚……徐辉祖的人……”二虎说完这句话,头一歪,晕死过去。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大帐顶棚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徐!辉!祖!” 朱棣一把抽出腰间的宝刀,一刀将面前的桌案劈成了两半。 “传令!全军集结!把红衣大炮都给老子拉上来!今晚我就要把聚宝门轰平了!把徐辉祖那个王八蛋碎尸万段!” “慢着。” 一个虚弱但异常冷静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泼在了这即将喷发的火山上。 朱尚炳合上手里的兵书,缓缓转动轮椅,挡在了朱棣面前。 “你给老子让开!” 朱棣此时眼珠子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手里的刀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要杀人的前兆。平日里对这个大侄子的宠溺,在这会儿全被张玉的生死未卜给冲散了。 “老张还在里面!那是跟了我二十年的兄弟!他现在就在那个王八壳子里被人当靶子射!你让我慢着?我慢得了吗?!” 朱棣的唾沫星子喷了朱尚炳一脸。 朱尚炳没擦,也没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棣,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像两潭古井。 “四叔,您现在带兵冲过去,正好遂了徐辉祖的愿。” 朱尚炳的声音不大,还有些中气不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朱棣的耳朵里。 “聚宝门是瓮城结构,易守难攻。您把红衣大炮拉上去,还没等架好,城头上的火炮就能把咱们炸翻。更何况,老张还在里面。您一炮轰过去,是救人,还是送他上路?”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朱棣身形一晃。 他愣住了,手里的刀慢慢垂了下来,但胸口的起伏依然剧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看着老张死在里面?”朱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助的嘶哑。 “当然不。” 朱尚炳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又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反噬的劲儿还没过,他现在每动一下脑子,都像是有针在扎。 “巴图!”朱尚炳喊了一声。 “在!”一直守在帐外的巴图掀帘而入,看到帐内的狼藉,吓了一跳。 “把二虎带下去,找最好的军医治。另外,把刚才二虎说的话,一个字不落地再给我复述一遍。特别是关于那个赵刚的。” 等巴图把二虎带走,朱尚炳推着轮椅来到地图前。他拿起一根木棍,指向了金陵城的布局图。 “四叔,您想过没有。如果这是朱允炆的局,或者是黄子澄那个书呆子的计,他们会怎么做?”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会调动金川门的守军,甚至会让李景隆那个反骨仔从背后捅我们一刀,把我们包了饺子。” “没错。”朱尚炳点了点头,“可现在呢?金川门那边静悄悄的,连个屁都没放。李景隆还在城里忙着抄黄子澄的家。这说明什么?” 朱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明……这是徐辉祖自己的主意?” “对。徐辉祖是徐达的长子,也是咱们大明少有的明白人。他知道朱允炆靠不住,也知道李景隆是个废物。所以他没指望朝廷,而是动用了自己在军中的私交和旧部,设了这个局。” 朱尚炳的手指在聚宝门的位置点了点。 “这是一个孤局。徐辉祖想用张玉的命,来激怒您,逼您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强攻聚宝门。只要您一急,几十万大军往那个狭窄的口子上一压,那就是添油战术,去多少死多少。” 朱棣听得后背发凉。刚才要是真的一股脑冲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好个徐辉祖,不愧是我那大舅哥,这心够黑的。”朱棣咬牙切齿,“那现在咱们怎么办?既不能攻,又不能等,难道眼睁睁看着?” “四叔,徐辉祖虽然厉害,但他忘了一件事。”朱尚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现在的金陵城,就像个漏风的筛子。他能策反王宁的副将,我们为什么不能策反他的兵?” “策反?”朱棣皱眉,“赵刚那小子一看就是死硬派,刚才二虎说他连王宁都射,这种人能策反?” “赵刚是硬骨头,但他手底下的兵呢?聚宝门其他的守军呢?” 朱尚炳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那是之前让“特战队”搜集的金陵城防情报。 “徐辉祖虽然接管了聚宝门的防务,但他毕竟不是皇帝。他没有兵部的调令,也没有圣旨。他靠的是‘义气’和‘忠诚’来指挥这帮人。但这玩意儿,在生死面前,最不值钱。” 朱尚炳转头看向姚广孝,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捻佛珠的老和尚。 “大师,该您干活了。” 姚广孝睁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三角眼,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世子是想……攻心?” “不,是诛心。” 朱尚炳眼神一凛,“徐辉祖不是想当孤胆英雄吗?那咱们就成全他。传令下去,让咱们的大嗓门队,去聚宝门下面喊话。不用喊别的,就喊三句话。” “哪三句?”朱棣问。 “第一句:‘李景隆大将军已控制皇宫,朱允炆准备禅位燕王!’” “第二句:‘徐辉祖私自调兵,意图谋反,想拉着聚宝门的兄弟们给他陪葬!’” “第三句:‘凡是放下武器者,赏银百两,回家种地;敢抵抗者,诛九族,祖坟刨光!’” 朱棣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能行?这也太扯了吧?” “四叔,谣言这东西,不需要是真的,只需要听起来吓人就行。”朱尚炳把手里的木棍一扔,“现在的金陵守军,已经是惊弓之鸟。他们不知道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徐辉祖能骗他们一时,骗不了一世。” “还有,”朱尚炳看向朱棣,“四叔,您得亲自去一趟。” “我去?” 第七十三章魏国公,您的戏台子塌了 “对。您穿上那身最亮堂的铠甲,骑上您那匹大黑马,就在聚宝门射程之外溜达。让城上的守军都看见您。您越是气定神闲,他们心里就越慌。” 朱棣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叫……虚张声势?” “这叫‘王霸之气’。”朱尚炳开了个玩笑,但脸上的表情却很认真,“只要城头上的军心一乱,那个赵刚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使不出来。到时候,咱们再给他们加最后一把火。” “什么火?” 朱尚炳指了指帐外那几口原本用来做饭的大锅:“烧油。把咱们带来的猛火油都找出来。不攻城,咱们熏老鼠。” 聚宝门的瓮城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张玉靠在死人堆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的铠甲已经被砍得稀烂,左臂上的箭伤早就麻木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洼。 “将军……咱们……咱们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身边的亲兵小五声音发颤,手里握着的刀都在抖。 “闭上你的乌鸦嘴。”张玉骂了一句,但声音里也没多少底气,“王爷肯定会想办法的。咱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给王爷争脸。” 此时,城头上的攻击稍微停歇了一会儿。赵刚也不是傻子,箭矢和滚木都是有数的,他得省着点用,等着燕军的大部队来送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城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呐喊声。 “城上的兄弟们听着!李大将军已经拿下皇宫!皇帝准备禅位啦!” 这一嗓子,经过几百个大嗓门士兵的加持,再加上简易扩音筒的效果,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清晰。 瓮城里的燕军愣住了。城头上的南军也愣住了。 赵刚脸色一变,趴在垛口往下看:“胡说八道!妖言惑众!给我射!把那帮喊话的射死!” 可是,距离太远了,箭矢根本够不着。 紧接着,第二句喊话又来了。 “徐辉祖私自调兵,意图谋反!他是想拉着大伙儿给他垫背啊!兄弟们,别傻了!皇上都没了,你们给谁卖命啊!” 这话一出,城头上的守军顿时一阵骚动。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怀疑。他们本来就是被赵刚临时拉过来的,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要打仗。现在听说皇帝都要禅位了,徐辉祖还是“谋反”,这心里的那根弦瞬间就绷不住了。 “赵将军……这……这是真的吗?”一个百户颤巍巍地问道,“大将军真的反了?” “放屁!这都是燕贼的诡计!”赵刚拔出佩刀,一刀砍在城墙砖上,火星四溅,“谁敢再议论,老子砍了他!”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就在这时,远处亮起了一片火把。 朱棣骑着那匹神骏的大黑马,一身金漆山文甲,在火光的映照下,威风凛凛,如同天神下凡。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在阵前勒马,手里提着马鞭,指着城头,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腿软。 “那是……燕王?!” “天哪,真的是燕王!他怎么一点都不怕?” “难道……大局真的已定?”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窃窃私语,原本紧握兵器的手松动了。 赵刚看着这一幕,心急如焚。他知道,军心散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别看!都别看!给我放箭!射死燕王!赏万金!封万户侯!”赵刚歇斯底里地吼道,甚至亲自抢过一张弓,对着远处的朱棣就是一箭。 可惜,箭矢在半空中就无力地坠落了,连朱棣马蹄前的尘土都没溅起来。 朱棣看着那一箭,轻蔑地笑了笑。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朱尚炳(当然,是被抬过来的)。 “尚炳,火候差不多了吧?” “加料。”朱尚炳挥了挥手。 几十辆投石车被推了出来。但这次装的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个密封的陶罐。 “放!” “呼——呼——” 陶罐划过夜空,准确地砸进了瓮城,也砸向了城头。 “啪!啪!” 陶罐碎裂,里面的液体飞溅开来。不是猛火油,而是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黄烟。 这是毒师老头的“特制加料版狼烟”,里面掺了辣椒面、硫磺,还有一些不可描述的草药。虽然毒不死人,但那味道,只要吸一口,就能让人咳得肺都要吐出来,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城头上瞬间乱成一锅粥。南军士兵们捂着口鼻,咳得东倒西歪,根本没法再张弓搭箭。 瓮城里的张玉等人虽然也遭了殃,但他们早有准备,纷纷撕下衣襟沾了水(或者是血和尿),捂住口鼻。 “就是现在!”朱尚炳眼中精光一闪,“传令!特战队,上!” 趁着城头大乱,几十个身手矫健的身影利用飞爪和绳索,像壁虎一样爬上了城墙。领头的正是巴图,这货手里拎着两把板斧,一上去就跟砍瓜切菜一样,把几个还在咳嗽的南军砍翻在地。 “燕军上来啦!跑啊!” 本就军心涣散的南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击溃了。没人再听赵刚的指挥,一个个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往城下跑。 赵刚看着这一幕,满脸绝望。他知道,徐辉祖的谋划,完了。 “徐公!末将……尽力了!” 赵刚悲呼一声,横刀就要自刎。 “当啷!” 一颗石子飞来,正打在他的手腕上,刀掉在了地上。 巴图冲上来,一脚把他踹翻,大板斧架在他的脖子上:“想死?没那么容易!世子说了,要把你活着抓回去,好好问问你家主子的事儿!” 随着聚宝门城楼的失守,那两扇困住张玉的铁门终于被缓缓绞起。 “老张!” 朱棣不顾一切地冲进瓮城,看着那个浑身是血、靠在死人堆上的老兄弟,眼圈瞬间红了。 “王爷……”张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您要是再晚来一步,我就真得去下面给太祖爷牵马了。” “别说话!留着力气!”朱棣一把将他背起来,“回营!治伤!” 第七十四章这配置,去西天取经都够了 大帐里的空气有些发黏,朱棣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来回踱步把地上的土都踩实了三寸。朱尚炳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令箭,目光扫过面前这三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特战队员”。 左边一个,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脑门铮亮,正是之前收服的江湖异人“铁皮乞丐”铁头。中间那个,佝偻着背,手里哆哆嗦嗦地配着药粉,笑起来满口黄牙,是那个能把人拉得怀疑人生的毒师老头。右边那个最不像话,一身黑色僧袍,捻着佛珠,眼皮耷拉着,一副随时准备圆寂的模样,正是大明第一妖僧姚广孝。 “这配置……”朱尚炳嘬了嘬牙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送你们去西天取经。” “世子爷,经书俺不懂,但撞门俺在行。”铁头憨笑一声,拍了拍胸口,发出“梆梆”的金属撞击声,“只要您一声令下,俺把那天宫的门都给您撞开。” “别吹牛,那是聚宝门,不是你家后院的柴扉。”朱尚炳把令箭扔给姚广孝,神色却正经起来,“听好了,这次行动代号‘掏鸟窝’。铁头负责在前面吸引火力,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城墙上的孙子们觉得咱们要把天捅个窟窿。老毒物,你的任务是搞定城楼上的弓箭手。” 毒师老头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几个灰扑扑的泥丸子:“世子放心,这是老头子新配的‘醉生梦死烟’。吸上一口,别说拉弓,连亲娘是谁都得想半天。而且这玩意儿不伤命,顶多睡个两天两夜,醒来也就是头疼得像被驴踢过。” “这就对了。”朱尚炳点头,“咱们是去救人,顺便收编,不是去屠城。把人都弄死了,以后谁给我修城墙?” 他转头看向姚广孝:“大师,最难的活儿归你。铁头和老毒物一动手,你就得进去。找到那个王宁,告诉他,不想被徐辉祖当柴火烧,就得学会自己找活路。” 姚广孝双掌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这就去度化他。” “等等。”朱尚炳叫住正要转身的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旗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个“燕”字,“把这个带上。到了城门口,给老张晃晃。别让他以为咱们把他忘了。” 铁头接过旗子,往裤腰带上一别:“得嘞!” 夜色更浓了,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裹尸布。 聚宝门外,一片死寂。只有城头上的火把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赵刚站在垛口边,手里紧紧攥着刀柄,眼皮子直跳。刚才那阵毒烟虽然被风吹散了大半,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赵刚探头一看,只见一个赤裸上身的黑大汉,扛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巨大圆木,像头疯牛一样冲了过来。 “那是……什么玩意儿?”赵刚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黑大汉已经冲到了城门下,抡起圆木,狠狠地撞在了厚重的包铁城门上。 “轰——!” 这一声巨响,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直落,连赵刚脚下的青砖都跟着颤了三颤。 “燕军攻城了!放箭!快放箭!”赵刚嘶吼着。 城头上的弓箭手们慌乱地探出身子,对着下面那个黑大汉就是一顿乱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可那个黑大汉根本不躲不闪,那些足以射穿皮甲的利箭射在他身上,就像是射在了铁板上,纷纷弹开,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哈哈哈!没吃饭吗?给爷爷挠痒痒呢!”铁头一边撞门,一边扯着嗓子大骂,那声音洪亮得简直像是个大喇叭,“徐辉祖!你个缩头乌龟!有本事下来跟你铁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这动静太大了,不仅城头上的人慌了,连瓮城里被困的张玉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嗓门……”张玉靠在死人堆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怎么听着像那个要饭的?” 就在城头守军的注意力全被铁头吸引过去的时候,一道灰影贴着墙根,像只大壁虎一样溜到了侧面的矮墙下。毒师老头眯着眼,计算了一下风向,手腕一抖,几颗泥丸子无声无息地飞上了城楼。 “啪!啪!” 泥丸落地即碎,一股淡淡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这味道不冲鼻,反而有点像桂花糕的香气。 “什么味儿?”一个弓箭手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话还没说完,他身子一软,顺着墙根就溜了下去,脸上还挂着诡异的傻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原本密集的箭雨瞬间稀疏了下来。赵刚正要骂人,一回头,却看到身边的亲兵一个个东倒西歪,像是喝醉了酒的大虾。 “有毒!屏住呼吸!”赵刚大惊失色,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艾草香囊捂住口鼻。这是徐辉祖特意交代的,说是燕军里有个玩毒的高手,必须防着这一手。 他身边的几十个亲卫也都有样学样,纷纷掏出香囊。虽然倒下了一大片普通士兵,但这几十个核心精锐却还站着。 “在那儿!”赵刚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矮墙下的毒师老头,“给我射死那个老东西!” 几支冷箭带着破空声射向毒师。老头子吓得一缩脖子,就地十八滚,堪堪躲过一劫,嘴里骂骂咧咧:“这帮孙子,属狗鼻子的吗?这都能防住!”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道黑色的僧袍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残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城墙的阴影里,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没了踪影。 城楼偏房里,一盏油灯如豆,火苗子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王宁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抓着大腿,指节都泛了白。外面的喊杀声、撞门声,每一声都像是阎王爷在敲他脑门。他现在就是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燕军要是进来了,他这个“诈降”的叛徒肯定没好果子吃;要是徐辉祖赢了,他这个办事不力的守将也是个死。 第七十五章和尚不念经,专念杀人咒 “这叫什么事儿啊……”王宁带着哭腔嘀咕,想给自己倒杯水,手抖得连茶壶盖都拿不稳。 “王将军,茶凉了,喝了伤胃。” 一个幽冷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王宁吓得浑身一激灵,茶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衣和尚正站在阴影里,那双三角眼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你……你是人是鬼?!”王宁拔出腰间的短刀,哆嗦着指着对方。 “贫僧姚广孝,特来给王将军送一桩富贵。”姚广孝根本没看那把刀,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当然,也可能是送终。” “姚广孝?那个妖僧?!”王宁的瞳孔缩了缩。 “王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姚广孝捻着佛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徐辉祖让你诈降,却派赵刚夺了你的兵权,把你软禁在这儿。这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王宁咬着嘴唇,没说话,但脸色已经灰败得像死人。 “聚宝门若是守住了,功劳是赵刚的,你是个屁。若是守不住,你就是那个背锅的替死鬼,徐辉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卖了,说你是通敌卖国。”姚广孝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王宁,“王将军,你这颗脑袋,现在就在裤腰带上挂着,随时都会掉。” “那我能怎么办?!”王宁崩溃地吼道,“赵刚手里有兵!我的人都被他支开了!” “杀了他。”姚广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那是燕王府的令牌,扔在桌上,“杀了赵刚,夺回兵权。打开内城门,放张玉出来。这块牌子保你全家不死,而且官升三级,依旧镇守聚宝门。” 王宁盯着那块令牌,呼吸急促起来。 “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姚广孝的声音陡然转冷,“王将军,你没得选。要么拼一把,博个从龙之功;要么就在这儿等着,等赵刚杀红了眼,顺手把你这颗脑袋借去领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王将军,外面乱得很,大都督有令,请您老实待着,别乱跑。”赵刚的一个亲兵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刀,一脸的不怀好意。 王宁看了一眼姚广孝,老和尚已经退回了阴影里,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那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 “兄弟,外面怎么样了?我……我有点怕……”王宁装出一副窝囊废的样子,哆哆嗦嗦地迎上去。 亲兵轻蔑地哼了一声:“怕什么?有赵副将在,燕贼……” 话音未落,王宁猛地扑了上去,手中的短刀狠狠地捅进了亲兵的喉咙。 “噗嗤!” 鲜血喷了王宁一脸。亲兵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发出“荷荷”的声音,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宁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他从亲兵尸体上摸出钥匙,又捡起地上的腰刀。 “来人!都是死人吗!”王宁冲着门外大吼一声。 几个躲在暗处的心腹家丁早就憋坏了,听到动静立马冲了进来。 “老爷!” “跟我走!去宰了赵刚那个王八蛋!” 瓮城里,张玉已经杀成了血人。身边的兄弟只剩下不到一百个,个个带伤。 “将军!你看!” 小五突然指着城门缝隙喊道。 张玉眯着眼看去,只见那个光膀子的铁头,正把一面小旗子插在城门缝里,拼命摇晃。那面旗子虽然小,但在火光下却格外刺眼。 “援军到了!”张玉精神一振,感觉身上的伤都不疼了,“兄弟们!王爷没忘了咱们!那是咱们燕军的旗!” 就在这时,头顶上的箭雨突然停了。紧接着,城楼上传来了一阵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赵刚!你个狗日的!受死吧!” 王宁带着几十个心腹,像是疯狗一样冲上了城楼,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赵刚亲卫就是一顿乱砍。 赵刚正忙着指挥防毒,根本没想到后院起火。等他反应过来,王宁的刀已经到了跟前。 “王宁!你敢反水?!”赵刚举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反的就是你!”王宁红着眼,“老子不想死!老子要活!” 城楼上一片大乱。原本被毒烟熏得晕头转向的守军,一看自家主将打起来了,彻底懵了。 “快!趁现在!”张玉抓住机会,从地上捡起一把大斧,“给老子把那道栅栏砍了!冲上去!跟王宁汇合!” “杀啊——!” 瓮城里剩下的一百多号燕军,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冲向通往城楼的石阶。 里应外合,这盘死棋,终于活了。 聚宝门的城楼现在就像个炸了窝的马蜂窝。王宁的人、赵刚的人、冲上来的燕军,三拨人马混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赵刚毕竟是员猛将,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稳住了阵脚。他一脚踹开王宁,手中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逼得王宁连连后退。 “一群乌合之众!也想翻天?!”赵刚怒吼,一刀砍翻了一个想要偷袭的家丁。 但就在这时,张玉带着人冲上来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玉根本不讲什么武德,抡起大斧就朝赵刚劈了过去。 “孙子!爷爷来收你的命了!” “当!” 大斧和长刀撞在一起,赵刚只觉得虎口发麻,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他惊恐地看着满脸是血、状如恶鬼的张玉:“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阎王爷嫌老子杀气太重,不敢收!”张玉狞笑一声,又是一斧子劈下。 赵刚抵挡不住,节节败退。眼看大势已去,聚宝门就要易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 这是徐辉祖的将令。 赵刚听到这声音,脸色突然变得惨白,那是比死还要绝望的神情。他猛地逼退张玉,也不再恋战,反而带着剩下的亲卫迅速后撤,一直退到了城楼的最高处。 “撤?往哪撤?”张玉杀得兴起,正要追击。 第七十六章徐辉祖:既然守不住,那就烤了吃 “别追!”姚广孝突然从阴影里钻出来,一把拉住张玉,“不对劲!” 话音未落,只见赵刚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脸上露出一抹疯狂的笑容。 “想拿聚宝门?做梦去吧!”赵刚嘶吼着,“大都督有令!城在人在,城亡……火焚!” 他将火折子狠狠地扔向了城楼两侧早已堆积好的几个大木桶。 “轰!” 那不是普通的木桶,里面装满了猛火油。火苗一碰到油,就像是饿狼扑食,瞬间窜起三丈高。 紧接着,火势顺着早已铺设好的引火槽,疯狂地蔓延开来。木质的楼梯、栏杆、甚至城楼上的梁柱,瞬间被火海吞噬。 “不好!是火攻!”王宁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徐辉祖这是要连我们也一起烧死啊!” 这把火太毒了。它不是为了烧敌人,而是为了烧路。 通往城内的石阶被大火封死,城楼变成了一座孤岛。炙热的浪潮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都要焦了。 “退!快退!”张玉大喊。 可是退无可退。下面是瓮城,上面是火海。 赵刚站在火海对面,隔着扭曲的空气,放声大笑:“张玉!王宁!咱们黄泉路上见!这聚宝门,就是咱们的坟墓!” 说完,他竟纵身一跃,跳进了熊熊烈火之中。 “疯子!都是疯子!”王宁绝望地嚎叫。 此时,城外的朱尚炳看着聚宝门上冲天而起的火光,手里的令箭“啪”地一声折断了。 “徐辉祖……”朱尚炳咬着牙,脸色铁青,“够狠。宁可毁了这六朝古都的门面,也不让我进去。” “世子,现在怎么办?”铁头跑回来,身上的皮都被火烤红了,“那火太大了,根本靠近不了!老张还在上面呢!” 朱尚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火油烧起来,水泼不灭,反而会到处流。”朱尚炳脑子飞快转动,“不能用水。用沙!用土!” 他猛地转头看向巴图:“传令!让所有人都把铠甲脱了,用衣服兜土!把护城河边的泥沙都给我挖出来!往城门洞里填!往火里盖!” “还有,”朱尚炳指着远处,“把那边的民房拆了!要大梁!搭桥!从瓮城顶上搭过去!”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聚宝门上,张玉和王宁带着剩下的人,被大火逼到了城墙的一个死角。周围全是噼啪作响的燃烧声,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将军,我不行了……”小五咳嗽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张玉吼道,但他自己也觉得眼皮沉重。 就在这时,一捧湿冷的泥沙突然从天而降,砸在了张玉的脸上。 紧接着,是第二捧,第三捧…… “下面在填土!”王宁惊喜地喊道,“他们在救我们!” 城下,数千名燕军士兵赤着膀子,发疯一样地挖土、运土。没有工具就用手刨,没有袋子就用衣服兜。 朱棣甚至亲自跳下马,抓起一把泥土就往城门洞里扔。 “快点!再快点!”朱棣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在无数人的努力下,火势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点。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在绝望的火海中,撕开了一道生的缝隙。 但这道缝隙,能撑多久? 聚宝门,这座见证了无数历史沧桑的城门,此刻就像一只巨大的火炉,炙烤着每一个人的身心。 僵局,已成。但朱尚炳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徐辉祖,你以为烧了门我就进不去了吗?”他喃喃自语,“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金川门这地界,今晚安静得有些诡异。 往东南边瞧,聚宝门那块儿火光冲天,把半拉天都烧成了猴屁股,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听着都让人牙酸。可金川门这就跟另一个世界似的,城楼上的灯笼挂得四平八稳,连只多余的蚊子都没有。 李景隆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手里盘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正眯着眼盯着聚宝门的方向看戏。 “大将军,那边打得热闹啊。”副将搓着手,一脸的跃跃欲试,“咱们手里这三万人马,要是这时候冲出去,那是给燕贼屁股上来一刀,徐辉祖那边肯定能解围!” 李景隆斜了他一眼,像是看傻子:“冲出去?往哪冲?黑灯瞎火的,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再说了,徐辉祖那是名将之后,一身的本事,用得着咱们去添乱?” 副将噎了一下:“可……可那是友军啊。要是聚宝门破了,咱们这金川门也就成孤岛了。” “破了?”李景隆嗤笑一声,摩挲着扳指的手停都没停,“破了好啊。破了说明燕王乃天命所归,咱们开门迎王师,那是顺应天道。要是没破,说明徐辉祖确实能打,咱们守住了金川门,也是大功一件。懂不懂什么叫‘不动如山’?” 副将听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不动如山”,这分明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上城楼:“大将军!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口谕,让您即刻出兵支援聚宝门!” 李景隆眉头一皱,脸上那股子看戏的悠闲劲儿立马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苦瓜脸。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李景隆一拍大腿,“我也想去救啊,但这金川门乃是金陵的北大门,万一燕贼声东击西,我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偷袭,这罪过谁担得起?” 这时候,传旨的太监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了。这太监也是倒霉,本来在宫里伺候得好好的,非被派到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来。 “曹国公!您还愣着干嘛呀!”太监急得跺脚,“皇上说了,聚宝门危在旦夕,徐魏公那边要是顶不住,这金陵城可就完了!您赶紧动一动啊!” 李景隆一脸沉痛地握住太监的手:“公公,非是本公不动,实在是动不得啊!您看这城外黑漆漆的,保不齐就藏着燕贼的千军万马。本公要是带兵走了,这金川门一失,皇上的安危谁负责?您负责吗?” 太监被问住了,一张白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那也不能干看着啊!” “怎么是干看着呢?”李景隆指着城下的士兵,“本公正在严密布防,誓死保卫皇上!您回去告诉皇上,就说李景隆人在城在,绝不让燕贼从金川门踏入半步!” 第七十七章金川门的墙头草 太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景隆鼻子骂了一句“误国误民”,甩着袖子走了。 看着太监的背影消失,李景隆又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盘他的扳指。 “大将军,这么糊弄皇上,不太好吧?”旁边的先锋官孙岩压低声音问道。这孙岩原本是北平军户出身,后来被调到南军,心里一直向着燕王。 “糊弄?我这是在救大家伙儿的命!”李景隆白了他一眼,“朱允炆那小子没几天蹦跶了。咱们这时候要是傻乎乎地冲上去跟燕王拼命,回头燕王进了城,咱们拿什么去邀功?拿你的人头吗?” 孙岩低着头没说话,眼里却闪过一丝寒光。 半个时辰后,一只信鸽从金川门的偏僻角落飞了出去,直奔燕军大营。 燕军大帐里,朱棣看着手里的纸条,气得把刚修好的桌子又给拍裂了。 “竖子!简直是竖子!”朱棣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这个李景隆,以前觉得他是个草包,现在看,这草包肚子里全是坏水!想拿老子当枪使,他在那坐收渔翁之利?” “四叔,消消气。”朱尚炳正就着咸菜喝粥,刚才那一通折腾,他也饿得够呛,“李景隆这种人,就是墙头草。他现在不动,是因为风向还没定。等咱们把聚宝门这把火搞定,不用您喊,他自己就会跪着爬过来。” “那现在怎么办?”朱棣指着聚宝门方向,“徐辉祖那把火虽然灭得差不多了,但那王八壳子还是硬得很。老张和王宁虽然占了城楼,但被困在上面下不来。咱们要是硬攻,伤亡太大了。” 朱尚炳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算计。 “硬攻肯定不行。徐辉祖既然想当忠臣烈士,那咱们就成全他。不过,这烈士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得看肚子答不答应。” 聚宝门的火势虽然被泥沙压下去了,但余温还在,整个瓮城像个刚熄火的大烤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味和烤肉味——那是尸体被烧焦的味道。 张玉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号兄弟,跟王宁的人挤在城楼的一角。下面是余烬未灭的火海,对面是徐辉祖设下的第二道防线。徐辉祖也是个狠人,既然城楼守不住,就在内城墙上架起了硬弩和火铳,谁敢露头就打谁。 这就尴尬了。进,进不去;退,退不了。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这僵局,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吱响:“尚炳,你刚才说的‘成全他’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四叔,兵法有云,上兵伐谋。”朱尚炳让人把轮椅推到阵前,指着那高耸的城墙,“徐辉祖现在凭什么守?凭的是那口气,凭的是城里的粮草和水。可您别忘了,聚宝门是个瓮城结构,它是独立的。咱们只要把这周围一围,连只苍蝇都不放进去,您猜他们能撑几天?” “围城?”朱棣皱眉,“那得围到什么时候?咱们也没那么多粮食耗啊。” “不用太久。”朱尚炳竖起三根手指,“三天。这天燥热,又刚烧了一把大火,里面的人肯定渴得嗓子冒烟。咱们把水源一断,再给他们加点料。” “什么料?” “攻心料。” 朱尚炳转头看向铁头:“铁头,别在那练块儿了。带几百个嗓门大的兄弟,去城下轮流喊话。记住,别骂人,要客气,要充满了关怀。” 铁头挠了挠光头:“咋关怀?问他们吃了吗?” “差不多。”朱尚炳坏笑,“就喊:‘徐将军,别撑着了,朱允炆都要跑路了,您还在这儿拼什么命啊?燕王说了,只要放下武器,不仅既往不咎,每人还发五两银子路费,想回家种地的回家,想当兵的接着干。另外,咱们这儿有刚出锅的肉包子和绿豆汤,管饱!’” 这一招太损了。 很快,聚宝门外就搭起了几个高台子。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里面煮着肉汤,那香味顺着风往城楼上飘。 铁头带着几百个大汉,扯着嗓子开始喊。那声音,抑扬顿挫,情感饱满,比唱戏的还动听。 “城上的兄弟们!闻着味儿了吗?这肉汤里可加了老姜和胡椒,喝一口暖心又暖胃啊!” “徐将军是贵人,不在乎这一口。可咱们当兵的图啥啊?不就图口热乎饭吗?皇上都在宫里收拾细软准备跑了,你们还在这儿替谁卖命呢?” 这一嗓子下去,城楼上的守军顿时躁动起来。 人是铁饭是钢,这都打了一天一夜了,水米未进,又被烟熏火燎的,谁受得了? 徐辉祖站在内城的城墙上,脸色铁青。他看着身边那些吞咽口水的士兵,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比刚才那把火还可怕。 “不许听!都是妖言惑众!”徐辉祖拔出佩剑,厉声喝道,“谁敢动摇军心,斩立决!” “大都督……”一个千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说道,“兄弟们实在是渴啊。而且……而且听说金川门那边的李大将军,一直没动静。咱们是不是……被卖了?” 徐辉祖身子一僵。李景隆没动静,这事儿他也察觉到了。但他不能说,一说这军心就彻底散了。 “胡说!援军马上就到!”徐辉祖咬着牙,“再坚持半日!谁再敢言退,定斩不饶!” 可是,威信这东西,在饥饿和绝望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朱尚炳这边还没完。他让人把包围圈留了个小口子,正对着城西的一片树林。那口子不大,也就够两三个人并排走。 “四叔,这叫‘围师必阙’。”朱尚炳解释道,“要是把他们逼急了,那是困兽犹斗,咱们伤亡也大。留个口子,给他们一点活命的希望,这死战的心气儿就泄了。” 朱棣看着那个故意留出来的缺口,又看了看城头上那些眼神闪烁的守军,忍不住冲朱尚炳竖了个大拇指:“你小子,这心眼子比莲藕还多。徐辉祖碰上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几个胆小的守军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往那个缺口跑。徐辉祖的督战队杀了几个,但根本止不住。人心散了,队伍带不动了。 到了第三天清晨,聚宝门上的守军已经少了一小半。跑的跑,降的降,剩下的也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靠在墙根底下喘气。 朱尚炳让人把他推到了阵前最显眼的位置。他没带兵器,甚至连甲都没穿,就穿着一身素布长袍,手里拿着把折扇,显得格外突兀。 第七十八章徐魏公,您忠的是大明还是姓朱的 “徐魏公,出来聊聊?”朱尚炳冲着城楼喊了一嗓子。虽然中气不足,但在这一片死寂中,还是传得很远。 过了好一会儿,徐辉祖的身影出现在城垛口。他那一身铠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满脸胡茬,眼窝深陷,但脊梁骨还是挺得笔直。 “乱臣贼子,有何可聊?”徐辉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十七叔……哦不,大舅哥。”朱尚炳笑眯眯地改了口,“您这又是何苦呢?您看看您身后这帮兄弟,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您想当忠臣,那是您的气节,可您不能拉着大伙儿给您陪葬啊。” “住口!”徐辉祖怒目圆睁,“我徐氏一门,受太祖厚恩,誓死效忠朝廷!岂像你们这般,为了私利,起兵造反,祸乱天下!” “造反?祸乱天下?”朱尚炳收起扇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徐魏公,咱们讲讲道理。太祖爷当年打天下,为的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呢?朱允炆听信谗言,削藩害亲,搞得宗室人人自危,这就是太祖爷想看到的?” “那是皇上的家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徐辉祖还在死撑。 “好一个君恩!”朱尚炳冷笑一声,“那李景隆克扣军饷,逼得士兵卖儿卖女,这是君恩?黄子澄为了党争,不顾前线将士死活,这是君恩?朱允炆为了保住皇位,连太祖爷留下的防线都敢撤,这是君恩?” 这一连串的反问,像锤子一样砸在徐辉祖的心口。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徐魏公,您忠的到底是大明,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糊涂蛋?”朱尚炳往前推了推轮椅,“我四叔起兵,叫‘靖难’。靖的是国难,清的是君侧。这大明江山,还是姓朱,只不过换个更有本事的人来坐,这天下百姓才能安生。”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带来了阵阵饭香。 朱尚炳挥了挥手,几个士兵抬着几大桶清水和馒头走了上来,就在城墙根底下摆开。 “徐魏公,我不逼您。但这水和馒头,是给兄弟们的。”朱尚炳指了指那些桶,“您要是觉得您的忠义比兄弟们的命还重要,那您就下令放箭,把这些吃的都射烂。我朱尚炳绝无二话,掉头就走。” 城楼上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盯着那几桶水,喉结在疯狂滚动。 “喝吧!反正也是个死,做个饱死鬼也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咣当!”一把刀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士兵们不再理会徐辉祖的禁令,疯了一样冲下城楼,有的甚至直接用绳子吊下来,扑向那些水桶。 徐辉祖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颤抖着举起手里的剑,想要阻拦,却发现剑尖重得抬不起来。 “大都督……咱们……降了吧。”那个一直跟着他的老亲兵,此时也跪了下来,满脸泪水,“兄弟们真的撑不住了。” 徐辉祖仰天长叹,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 “太祖爷啊……臣……尽力了。” 他手一松,长剑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聚宝门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朱尚炳看着那个在大门洞开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落寞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四叔,进去吧。这大明的京师,归您了。” 金陵皇宫,奉天殿的琉璃瓦在夜色里泛着惨淡的青光,像极了朱允炆此刻的脸色。 御书房内,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 方孝孺跪在金砖地上,脑门磕得砰砰响,那动静听得人心惊肉跳。他抬起头,额头上血肉模糊,顺着鼻梁往下淌,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既狰狞又可怜。 “太祖爷留下的江山,断不可毁在今日!陛下当效仿汉武,下罪己诏!向天下臣民痛陈己过,只要民心一稳,各地勤王之师必如潮水般涌来!燕贼虽凶,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只要咱们守住金陵,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挪来挪去。他看着方孝孺那张血脸,心里一阵阵发虚。 罪己诏? 这玩意儿写了,岂不是承认自己错了?承认削藩削错了?承认逼死叔叔们是自己不仁不义?那以后史书上怎么写?昏君? “方爱卿……这罪己诏一下,朕的颜面何存?”朱允炆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陛下!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颜面?是要颜面还是要江山啊!”方孝孺急得嗓子都劈了,双手死死扒着地面,“燕贼就在聚宝门外架锅煮肉呢!那香味都飘进宫里来了!再不决断,这金陵城就要改姓了!” “方大人此言差矣!” 一直站在旁边的兵部尚书齐泰,这时候跳了出来。他一身官袍穿得整整齐齐,只是那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 “陛下,方大人这是书生误国!”齐泰指着方孝孺,唾沫星子横飞,“勤王?哪还有勤王军?山东的铁铉被困住了,南边的梅殷还在观望。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等勤王军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朱允炆一听这话,更慌了:“那……那齐爱卿有何良策?” 齐泰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莫测:“陛下,暂避锋芒,方为上策。” “避?往哪避?” “南迁!”齐泰斩钉截铁,“金陵虽险,但已被燕贼围困。咱们不如迁都南方,去杭州,或者更南边。凭借长江天险,与燕贼划江而治。南方富庶,粮草充足,咱们在那边重整旗鼓,招兵买马,待时机成熟,再挥师北伐,收复旧都!”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 朱允炆眼睛亮了一下。跑路?这主意听着虽然怂,但好歹能保命啊。而且齐泰说得好听,“暂避锋芒”,这叫战略转移,不叫逃跑。 “不可!万万不可!”方孝孺一听要跑,差点从地上跳起来,“陛下,金陵乃太祖龙兴之地,根基所在!一旦弃守,人心尽失!到时候谁还会承认您是正统?这大明江山,瞬间就会分崩离析啊!齐泰这是误国!是奸臣之言!” 第七十九章朕的大明,只剩下嘴炮了吗? “方孝孺!你才是迂腐!”齐泰也急了,撸起袖子就开始对喷,“你让人死守,那是拿陛下的万金之躯去赌!万一城破了,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我方孝孺愿与社稷共存亡!” “你死有个屁用!陛下得活着!” 两人在御书房里吵成了一锅粥,就差动手撕吧了。 朱允炆看着这一幕,脑仁疼得像是要炸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夜色黑沉沉的,远处的聚宝门方向隐约还能看到火光。 那是他的江山,他的城池。 曾几何时,他坐拥天下,挥斥方遒,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削藩策一下,叔叔们哪个敢不低头?可现在呢? 四叔带着兵,就在家门口煮肉汤,而他的大臣们,一个让他下跪认错,一个让他卷铺盖跑路。 “朕……真的错了吗?”朱允炆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抠着窗棂,指甲盖都翻了起来,钻心地疼。 “报——!”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打破了屋里的争吵。 “陛下!不好了!聚宝门……聚宝门那边……听说有兵变了!” 朱允炆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软塌上。 方孝孺和齐泰也瞬间闭了嘴,脸色煞白。 “陛下,”齐泰反应最快,噗通一声跪下,“事不宜迟,请陛下速断!臣这就去安排车马,护送陛下南巡!” 说完,也不等朱允炆答应,齐泰爬起来就往外跑,那腿脚利索得根本不像个文官。 出了御书房,齐泰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南巡?哼,傻子才跟你去南巡。” 齐泰快步回到自己的府邸。府里早就乱套了,家丁仆役们正忙着往马车上搬箱子。 “快点!都轻点!”齐泰一改刚才在御书房的忠臣模样,冲着管家低吼,“那些书画字帖都不要了!占地方!把金条、银票、珠宝都给我带上!还有,把那几房小妾都叫上,换上粗布衣裳,别太招摇!” “老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啊?”管家哆哆嗦嗦地问。 “去哪?去他娘的南方!”齐泰啐了一口,“燕王要是进了城,第一个杀的就是我和黄子澄。咱们走水路,去苏州,然后改名换姓,做个富家翁去!这大明的官,老子不当了!” 他一边指挥,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假路引。 “朱允炆啊朱允炆,别怪臣不忠,实在是这船要沉了,臣得先找个救生圈啊。” 此时的御书房内,方孝孺还在哭谏。 “陛下!齐泰那厮狼子野心,他这是要逃啊!陛下千万不能走!只要您在,金陵就在!” 朱允炆瘫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齐泰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他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就是他的肱股之臣?这就是他倚重的兵部尚书? “方爱卿……”朱允炆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你说……四叔他……会杀朕吗?” 方孝孺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满眼恐惧的年轻帝王,心里像是被刀绞一样。 “陛下……”方孝孺哽咽着,“若真有那一刻,老臣……愿先陛下一死。” 朱允炆惨笑一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黄色的龙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聚宝门的夜,是被饥饿和绝望腌入味儿的。 城墙根底下,几十个士兵缩在一起,像是冬天里抱团取暖的鹌鹑。他们的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眼窝深陷,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城外。 那里有肉香。 那种混合着油脂、香料和碳水化合物的味道,简直比最烈性的还能勾人魂魄。 “哥,我闻见了……是猪肉炖粉条……”一个年轻的小兵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响,“我想我娘了,我想回家……” 旁边的老兵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手里那把卷了刃的腰刀。他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干粮,那是他留着救命的,可现在,他觉得那玩意儿比石头还硬,根本咽不下去。 “咱们这算啥啊?”另一个士兵小声嘀咕,“徐大都督说要尽忠,可皇上都在宫里哭呢,咱们在这儿饿着肚子拼命,图个啥?” “图个死后进忠烈祠?”有人冷笑,“拉倒吧,那是大官们的事儿。咱们死了,那就是乱葬岗的一堆烂肉。” 就在这时,城墙的阴影里摸过来几个人影。 领头的是个百户,平日里也是个老实巴好的人。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兄弟们,都别撑着了。刚才……刚才有人给我递了个话。”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燕王说了,只要开个门缝,放他们进来,每人五十两银子,回家发路费,不想回家的,编入燕军,顿顿有肉吃。” 五十两! 这帮大头兵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再加上那要命的肉香,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干了!”老兵把怀里的发霉干粮一扔,“反正也是个死,不如搏把富贵!” “对!开门!咱们不打了!” 几十号人一拍即合。他们悄悄摸向侧门,那是平时运送泔水的小门,防守最薄弱。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露出一道缝隙。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自由和食物的味道。 “开了!开了!” 士兵们兴奋地低呼,有人甚至扔下了兵器,准备往外跑。 “谁敢动!”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徐辉祖一身铁甲,手持长枪,像尊煞神一样站在城楼的台阶上。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个个面色冷峻。 “大都督……”那个百户吓得腿一软,手里的银子掉在地上,滚到了徐辉祖脚边。 徐辉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锭银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转瞬间就被决绝取代。 “为了一口吃的,为了这点银子,你们就要卖了金陵?卖了朝廷?!”徐辉祖的声音都在抖,那是气极了,也是伤心透了。 “大都督!我们饿啊!”百户跪在地上磕头,“家里还有老娘等着养活呢!皇上都不管我们了,我们……” 第八十章别杀了,那是你的兵,也是我的钱 “噗!” 话没说完,徐辉祖手中的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贯穿了百户的胸膛。 百户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血沫,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哗变者,杀无赦!”徐辉祖拔出长枪,鲜血甩在城墙上,触目惊心。 “都给我杀!” 亲兵们一拥而上。那几十个哗变的士兵本来就饿得没力气,再加上心虚,哪里是对手?顷刻间,侧门边就躺满尸体,鲜血顺着门缝流出去,染红了外面的护城河。 徐辉祖站在尸体堆里,喘着粗气。他看着周围那些惊恐的守军,举起还在滴血的长枪。 “我徐辉祖只要还有一口气,这聚宝门就丢不了!谁想投降,先问问我手里的枪!” 威压之下,没人敢动。但那种死寂,比刚才的喧嚣更可怕。所有人都知道,这口气,是强撑着的,随时会断。 城外,燕军阵地。 张玉看着那道打开又关上的侧门,急得直拍大腿。 “世子!机会啊!刚才那门都开了!只要我带人冲一波,这聚宝门就拿下来了!”张玉提着刀就要往上冲。 “站住。” 朱尚炳坐在轮椅上,手里剥着个橘子,头都没抬。 “世子!那是徐辉祖!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杀了他,一了百了!” “老张啊,你这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朱尚炳把橘子皮扔给巴图,慢条斯理地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杀徐辉祖容易,一刀的事儿。可杀了他,这金陵城的武将们怎么看咱们?” 朱尚炳指了指城楼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徐辉祖是徐达的长子,是大明的国公,是忠臣的标杆。他现在这么拼命,是为了朱允炆吗?不,他是为了他徐家的名声,为了那所谓的‘气节’。” “咱们要是现在冲进去,把他乱刀砍死,那是成全了他的名声,却脏了咱们的手。以后进了城,那些文官武将只会说咱们是暴徒,是弑杀忠良的反贼。” 朱棣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尚炳说得对。徐辉祖这块骨头,得让他自己碎,不能咱们去敲。” “那……那咱们就看着?”张玉憋屈地问。 “看着。”朱尚炳眼神幽深,“让他杀。他杀的每一个哗变士兵,都是在挖他自己的根基。等他杀到手软,杀到身边没人敢靠近的时候,这聚宝门,不用打,自己就塌了。” 朱尚炳把剩下的半个橘子递给朱棣。 “四叔,这叫‘围师必阙’的高阶玩法。咱们不给路,让他自己把路堵死。到时候,咱们进去收拾残局,那就是‘拨乱反正’,是‘救民于水火’。这名声,多好听?” 朱棣接过橘子,看着城楼上那个浑身浴血、形单影只的大舅哥,叹了口气。 “辉祖啊辉祖,你这又是何苦。这大明的天下,终究是要变的。” 天刚蒙蒙亮,聚宝门的城墙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徐辉祖靠在城垛上,怀里抱着那杆已经卷了刃的长枪。他一夜没合眼,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看着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身边没几个人了。 昨晚那场杀戮,虽然暂时镇住了场子,但也把最后那点人心给杀没了。剩下的士兵离他远远的,眼神里不再是敬畏,而是恐惧和仇恨。 “大都督……”老亲兵端着一碗浑浊的水走过来,声音都在哆嗦,“喝口水吧。” 徐辉祖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刚想喝,却看见碗里倒映出自己那张狰狞的脸。 “我……错了吗?”徐辉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城下的燕军阵营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还是朱尚炳。 这回他没坐轮椅,而是让人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护城河边。手里也没拿扇子,而是拿了个大喇叭。 “徐魏公,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朱尚炳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欠揍的轻快。 徐辉祖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下面:“朱尚炳!你少在那猫哭耗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徐辉祖投降,做梦!” “哎呀,大舅哥,火气别这么大嘛。”朱尚炳笑嘻嘻地摆摆手,“我今天不是来劝降的,我是来给你算笔账的。” “算账?” “对,算账。”朱尚炳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模样的东西,随手翻了翻,“昨晚那几十个兄弟,死得挺惨啊。不过您知道他们为什么开门吗?” 徐辉祖咬牙:“贪生怕死!见利忘义!” “错!”朱尚炳打了个响指,“是因为我给了钱。不多,一人五十两。但这五十两,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家老小的命。”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冷冽刺骨。 “徐辉祖,你以为你在守什么?守气节?守忠义?你守的是朱允炆那个废物的皇位!可你知道吗?就在你昨晚杀自己人的时候,兵部尚书齐泰,正带着几大箱金银珠宝,准备从水路跑路呢!” 这话一出,城楼上一片哗然。 “不可能!你胡说!”徐辉祖吼道。 “胡说?”朱尚炳冷笑,一挥手。 几个燕军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上来。那人一身便服,却掩盖不住那股子官气,正是昨晚准备跑路却被燕军斥候截住的齐泰管家。 “让他自己说!” 管家早就吓尿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都督!是真的!我家老爷昨晚就收拾细软准备去苏州了!他说……他说金陵守不住了,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徐辉祖最后的一点坚持。 他为了朝廷在这拼命,杀自己的兵,背上骂名。结果朝廷的大员们,早就卷铺盖跑了? “哈哈……哈哈哈……” 徐辉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比哭还难听。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往下淌。 “忠臣?烈士?我徐辉祖……就是个笑话!” “大都督……”老亲兵想去扶他。 “别过来!”徐辉祖一把推开亲兵,把手里的长枪狠狠往地上一摔,“断了!都断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眼神复杂的士兵,突然觉得无比疲惫。那股子撑着他站了一天一夜的气,散了。 “开门吧。”徐辉祖的声音轻得像风,“别守了。没意义了。” “大都督?!” 第八十一章这台阶太高,得个老得掉渣的人来 聚宝门的火熄了,烟散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却像是长在了空气里,怎么吹都吹不散。 徐辉祖虽然嘴上说了“别守了”,可那身子却像钉在城楼门口的一尊石像,手里攥着那杆断枪,屁股底下的太师椅被他坐得嘎吱作响。他不发话,剩下的那点残兵谁也不敢真去拔门栓。这哪是投降,这分明是老和尚坐定——僵住了。 朱尚炳坐在轮椅上,把玩着手里那把折扇,扇面上画的不是山水,是个龇牙咧嘴的大老虎,看着就喜庆。他瞅着城楼上那个死硬的身影,咋舌道:“四叔,您这大舅哥是属王八的,咬住了就不撒手。这门虽然没锁,可他那张脸就是把锁。他不下来,咱们要是硬闯,这‘仁义之师’的牌坊可就立不住了。” 朱棣骑在马上,马鞭有一搭没无一搭地敲着马鞍,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辉祖这人我了解,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这是等着我给他个台阶,或者……等着我杀了他,全了他徐家的忠烈名声。” “杀他容易,可那徐达徐老王爷的棺材板怕是压不住。”朱尚炳合上扇子,往掌心一拍,“得找个人,一个能让他没脾气,还能把这台阶铺得舒舒服服的人。” 朱棣眼皮一跳:“你是说……” “耿老将军。”朱尚炳指了指后营,“除了他,没人有这资格。” 后营帐篷里,耿炳文正对着一盏孤灯擦拭盔甲。老将军虽然降了,但这身行头还是每天擦得锃亮。听到帐帘掀动的声音,他也没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世子爷深夜造访,总不是来找老头子我喝酒的吧?” 朱尚炳推着轮椅进来,自顾自地找了个舒服位置:“酒是没有,不过有桩买卖。聚宝门那块骨头,还得劳您大驾去啃一啃。” 耿炳文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他苦笑一声,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块:“世子,您就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我是败军之将,这时候去见辉祖,那不是把脸凑上去给人打吗?他那脾气您不知道?要是看见我,怕是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吐出来好啊,吐出来就不堵得慌了。”朱尚炳捡起抹布,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回给耿炳文,“老将军,您真觉得自个儿是降将?太祖爷当年打天下,为的是让百姓有口饭吃。如今朱允炆把天下搞得乌烟瘴气,咱们这是‘拨乱反正’。您这不是投降,是弃暗投明,是顺应天道。” 耿炳文叹了口气,把盔甲往架子上一挂:“世子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可辉祖那是徐达的长子,徐家满门忠烈,他把名声看得比命重。我去劝降,那是让他背上‘不忠’的骂名,他宁可死也不会干。” “谁说让您劝降了?”朱尚炳挑了挑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狡黠,“我是让您去救徐家的香火。您想啊,要是徐辉祖真死在这儿,徐家就完了。朱允炆那小子跑路都不带这帮臣子,以后谁来保徐家?您去告诉他,燕王进城,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这大明江山。他徐辉祖要是死了,那才叫真正的对不起太祖爷,对不起他爹徐达。” 耿炳文沉默了。他看着摇曳的灯火,脑子里闪过当年和徐达并肩作战的日子。那时候徐辉祖还是个穿着开裆裤满地跑的小屁孩,徐达总指着那孩子说:“老耿,以后要是这小子犯浑,你替我抽他。” 如今,徐达不在了,这小子真犯浑了。 “罢了。”耿炳文站起身,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挺直了几分,“老夫这就去。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中山王(徐达)绝后。” 朱尚炳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壶好酒放在桌上:“这就对了。这酒您带着,见了面,先别说话,灌他一口。这人啊,一旦喝了酒,理智就少一半,话也就好说了。” 耿炳文拎起酒壶,也没带兵器,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大步走出了营帐。那背影,看着有些萧索,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聚宝门下,风更大了。 徐辉祖还在那坐着,身边剩下的几个亲兵也都累得瘫在地上。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死寂。脚步声不重,但在空旷的城门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住!再往前一步,放箭了!”城楼上的守军条件反射地举起弓弩,虽然手软得拉不开弦,但架势还得有。 “放个屁的箭!”来人骂了一嗓子,声音苍老却洪亮,“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 火光映照下,耿炳文那张满是风霜的脸露了出来。 守军们愣住了。这可是长兴侯,是大明开国的老将,论资历,比上面的徐大都督还要老上一辈。 “耿……耿老将军?” 徐辉祖听到这声音,身子猛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钉在耿炳文身上。 “让他上来。”徐辉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倒要看看,这卖主求荣的老匹夫,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城楼上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耿炳文一步一步爬上台阶,这腿脚确实不如当年了,每上一级都得喘口气。等他站到徐辉祖面前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徐辉祖没起身,依旧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那杆断枪横在膝盖上,枪尖指着耿炳文的膝盖骨。 “怎么?燕王没人了?派你这么个残兵败将来当说客?”徐辉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那眼神里的轻蔑,比刚才的北风还刺骨,“耿炳文,当年我爹说你是块硬石头,我看他是走眼了。你这哪是石头,分明是块软泥巴,谁捏都行。” 这话毒啊,直戳心窝子。旁边的亲兵都听得缩脖子,生怕这老将军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撅过去。 耿炳文却没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徐辉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敌军主帅,倒像是在看个不懂事的晚辈。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把朱尚炳给的那壶酒往地上一顿。 “骂完了?”耿炳文拔开酒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窜了出来,把周围的血腥气冲淡了不少,“骂完了就喝一口。这可是燕王珍藏的北地烧刀子,够烈,能暖身子。” “我不喝反贼的酒。”徐辉祖把头扭向一边。 第八十二章门开了,天也没塌 “反贼?”耿炳文冷笑一声,仰头自己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辉祖啊,你这脑子是被那帮酸儒给读傻了。什么是反?什么是顺?太祖爷当年起兵,元朝皇帝也说他是反贼。可结果呢?这天下姓了朱。” “强词夺理!”徐辉祖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通红,“太祖那是驱除鞑虏!燕王这是叔夺侄位,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耿炳文把酒壶递过去,这次直接塞到了徐辉祖手里,“那你告诉我,逼死湘王,削夺五王,搞得宗室人人自危,这是什么道?齐泰、黄子澄那帮人,只会纸上谈兵,把好好的江山折腾得千疮百孔,这又是什么道?” 徐辉祖握着酒壶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不愿懂。 “辉祖,你看看下面。”耿炳文指了指城下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眼神涣散的士兵,“他们是你的兵,也是大明的兵。他们家里有老娘,有媳妇。你为了你徐家那个‘忠’字,就要拉着这几千条性命给你陪葬?这叫忠?这叫蠢!” “那我能怎么办?!”徐辉祖突然爆发了,把酒壶狠狠往地上一砸,“我是徐达的儿子!我若降了,百年之后,我有何面目去见太祖,去见我爹?!” 酒壶没碎,是铜的,在地上滚了几圈,酒洒了一地。 耿炳文看着地上的酒渍,叹了口气:“你爹要是知道你为了保个虚名,把徐家的根基都赔进去,那才真要从坟里爬出来抽你。朱允炆那小子,值得你死忠吗?齐泰跑了,黄子澄躲了,皇帝自个儿都在宫里哭鼻子。这大明的天,早就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城垛边,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燕军大营。 “你看燕王,一路南下,除了战场厮杀,可曾屠过一座城?可曾害过一个百姓?他要的是这江山稳固,要的是太祖的基业不毁在几个书生手里。你我是武将,武将的本分是保家卫国,不是给哪个具体的屁股守龙椅!” 徐辉祖身子一震,那杆断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辉祖,别撑着了。”耿炳文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很大,像当年徐达拍他一样,“这台阶,四叔给你铺好了。你不用降,你只是……累了,不想打了。剩下的事,交给燕王,交给时间。” 徐辉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良久,他捡起地上的酒壶,也不嫌脏,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出了眼泪。 “老耿叔……”徐辉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终于叫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这酒……真他娘的烈。” 耿炳文笑了,满脸褶子舒展开来:“烈就好,烈了才醒神。” 徐辉祖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他看着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士兵,那眼神里全是求生的渴望。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吸进去,然后再吐出来。 “传令……”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全军……卸甲。” 聚宝门那两扇包着铁皮、重逾千钧的大门,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城内的守军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个个垂着头,把手里的兵器扔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刺耳,像是给这旧朝廷敲响的丧钟。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既没有狂喜,也没有轻蔑,反倒透着一股子沉重。他知道,跨过这道门,他就不再是那个镇守北平的藩王,而是这天下的主宰。这步子迈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四叔,走吧。”朱尚炳在旁边催了一句,“再不进去,天都要亮了。这早朝,还得您去主持呢。” 朱棣回过神,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大军缓缓开动。铁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刚进瓮城,就看见徐辉祖一个人站在路中间。他没穿甲,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单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没拿兵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根戳在地上的枯木桩子。 朱棣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大舅哥。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周围的亲兵想上前把徐辉祖拿下,被朱棣挥手止住了。 “辉祖。”朱棣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这就是你的选择?” 徐辉祖没行礼,也没下跪,只是淡淡地看着朱棣,那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燕王殿下,聚宝门,我没守住。但这并不代表我认输。我徐辉祖,只认太祖爷的遗诏,不认你这清君侧的借口。” “大胆!”旁边的张玉怒喝一声,手按上了刀柄。 朱棣抬手拦住张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好,有骨气。不认就不认吧。孤也不缺你这一声‘万岁’。你既不愿降,孤也不杀你。回你的魏国公府去,闭门思过。看看孤这‘清君侧’,到底能不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徐辉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朱棣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惨然一笑,转身朝着城内走去。那背影,佝偻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头。 “四叔,您这招‘纵虎归山’,高啊。”朱尚炳凑过来,手里还剥着个不知道哪来的花生,“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这就是个活招牌,告诉天下人,燕王仁义,连最死硬的对头都能容。” “少拍马屁。”朱棣哼了一声,但眉梢眼角显然是受用的,“进城!直奔皇宫!” 燕军入城,纪律严明得吓人。 这一路上,老百姓都躲在门缝后面偷看。原本以为会是一场烧杀抢掠,结果这帮燕军除了长得凶点,竟然连路边的摊子都没碰一下。甚至还有几个掉队的士兵,顺手帮老太太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菜篮子。 “这就是燕王的兵?” “看着……不像坏人啊。” 窃窃私语声在巷子里蔓延。民心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谁不折腾百姓,百姓就念谁的好。 到了午门外,景象却是一片狼藉。 宫门口并没有想象中的重兵把守,反倒是乱成了一锅粥。太监宫女抱着包袱四散奔逃,地上散落着金银细软,还有被踩烂的奏折。 守卫午门的几个御林军,一看燕军的大旗,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直接把兵器一扔,跪在地上高呼“千岁”。 第八十三章 皇宫大门敞开着 朱棣的战马“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午门的青石板上,血腥味和脂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恶臭。 “这他娘的叫皇宫?”朱棣环顾四周,脸黑得能拧出墨水来,“这比遭了兵灾的村子还乱!” 地上到处都是丢弃的盔甲、折断的旗杆,还有一地鸡毛的丝绸布料和碎裂的瓷器。几个小太监正鬼鬼祟祟地从墙角捡拾散落的珠钗,看到大军进来,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的宫门。 “都给老子抓起来!”张玉吼了一嗓子,身后的亲兵立刻像狼一样扑了上去。 “算了。”朱棣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烦躁,“几个偷鸡摸狗的阉人,杀了脏刀。传令下去,大军入宫,不许扰民,不许抢掠,违令者,斩!”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燕军士兵虽然眼馋那些散落在地的金银,但军令如山,没人敢乱动。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踩过那些曾经代表着无上荣光的物件,朝着奉天殿的方向前进。 “四叔,您这大侄子治国不行,败家倒是把好手。”朱尚炳坐在轮椅上,被巴图推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金香囊,掂了掂,又扔回地上,“这手艺,宫里造办处的老师傅做的,可惜了。” 朱棣没搭理他,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大殿。奉天殿,大明权力的中心。他曾经无数次在这里朝拜自己的父亲,也曾在这里看着那个黄口小儿登基为帝。如今,他以一个征服者的姿态回来了。 越往里走,越是心惊。乾清宫外的汉白玉栏杆倒了一片,上面还沾着血。宫女们的哭喊声和太监们的尖叫声从各个偏殿传来,夹杂着一些御林军的呵斥。但那呵斥声有气无力,更像是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整个皇宫,就像一个被捅破了的马蜂窝,里面的蜂子没头没脑地乱撞,却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王。 “报!”一个斥候飞马而来,在殿前滚鞍下马,“王爷!奉天殿内空无一人!建文帝不知所踪!” “什么?”朱棣瞳孔一缩。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冲上丹陛。张玉、朱能等人紧随其后,个个手按刀柄,神情紧张。 奉天殿的大门虚掩着,朱棣一脚踹开。 “咣当”一声巨响,殿门撞在墙上,震落了满地灰尘。 殿内,空空荡荡。 龙椅还在那里,金灿灿的,俯瞰着下方。但椅子上的人,不见了。 地上散落着奏折、笔墨,还有一个被打翻的香炉,香灰洒了一地,像是给这座大殿铺上了一层死寂的白霜。 “人呢?”朱棣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朱允炆那个小崽子跑哪去了?!” “王爷,您看!”朱能指着龙椅的侧后方。 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往后殿。门开着,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还有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 “搜!”朱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把这紫禁城给老子翻个底朝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军立刻散开,开始对整个皇宫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朱尚炳被推了进来,他抬头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轻轻咳嗽了两声。 “四叔,别急。”他慢悠悠地开口,“这皇帝跑得了,龙椅跑不了。只要这玩意儿还在,您就是名正言顺。” 朱棣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子要的是朱允炆!不把他揪出来,这‘清君侧’的名分就不算圆满!天下人会说我朱棣是篡位!” “篡位就篡位呗,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朱尚пoвpeдnt.“他现在就是只丧家之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金陵,安抚人心。” 朱尚炳推着轮椅,来到龙椅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扶手,上面的龙纹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去。 “不过嘛……”朱尚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捉迷藏的游戏,也挺有意思的。我倒是很想看看,这位建文皇帝,到底能给咱们带来多大的‘惊喜’。” 就在这时,姚广孝从殿外走了进来。老和尚手里捻着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 “王爷,世子。”他躬了躬身,“宫里的敬事房总管找到了。据他说,半个时辰前,方孝孺和几个大臣还在御书房,劝皇上……下罪己诏。” 御书房里,朱允炆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来回踱步。地上的金砖被他磨得都能照出人影了。 “罪己诏……罪己诏……”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向全天下承认,自己错了。承认削藩操之过急,手段酷烈;承认任用非人,导致国事糜烂;承认自己无德无能,才引来四叔的“靖难”大军。 这让他那张年轻而骄傲的脸往哪儿搁?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方孝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事到如今,只有罪己诏才能挽回一丝民心!只要百姓知道陛下有悔过之心,各地忠义之士才会响应号召,前来勤王啊!” “勤王?勤王?”朱允炆惨笑一声,停下脚步,指着窗外那火光冲天的方向,“方爱卿,你听听!那喊杀声都快到朕的耳朵根了!勤王军在哪儿?山东的铁铉被围,河南的官军观望,南方的梅殷更是连个屁都不放!他们都在等!等朕和四叔分出个胜负,然后好给赢家下跪!”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狠,像是在发泄,也像是在哀嚎。 方孝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但他不甘心。他是大明的臣子,是太祖皇帝亲点的帝师,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江山易主。 “陛下!就算勤王军不来,只要我们守住金陵,守住这皇宫,就有希望!”方孝孺用膝盖往前蹭了两步,死死抓住朱允炆的龙袍下摆,“只要陛下在,大明就在!罪己诏就是一面旗帜,能告诉天下人,正统还在金陵!” 朱允炆看着脚下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看着他那双因为绝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最后那点硬气,终于被磨没了。 是啊,都到这份上了,还要那点可笑的颜面做什么? 第八十四章 罪己诏? “写……”朱允炆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朕……写……” 很快,一份由方孝孺亲笔草拟,朱允炆用印的罪己诏,被无数份誊抄,由宫里的太监们用最快的速度送出宫,贴满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布告栏前,围满了伸长脖子的百姓。 一个识字的教书先生,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上面的内容。 “……朕以凉德,嗣承大统,未能上遵太祖遗训,下体臣民之心,误信奸佞,倒行逆施,致使骨肉相残,烽烟四起,此皆朕一人之过也……” 念到一半,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嘿,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一个卖炊饼的大汉撇着嘴,“当初逼死周王、齐王他们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下罪己诏?” “就是!”旁边一个布商附和道,“燕王打到家门口了,才想起来自己错了?晚了!我听说燕王的兵进城,秋毫无犯,比咱们自己的官军还规矩呢!” “可不是嘛,前两天那帮守城的丘八,还抢了我家两只鸡呢!” “这诏书上说让咱们同仇敌忾,共御外敌。谁是外敌啊?燕王也是太祖爷的亲儿子,姓朱。这叫家事,跟咱们老百姓有啥关系?” “我看啊,这皇帝是当到头了。换个皇帝,说不定咱们的日子还好过点。” 议论声越来越大,却没有一丝一毫对皇帝的同情,反倒充满了嘲讽和幸灾乐祸。 一个负责张贴诏书的小太监,躲在人群后面听着,吓得脸都白了。他不敢多留,缩着脖子溜回了皇宫。 御书房内,朱允炆正眼巴巴地等着消息。 每隔一炷香,他就问一遍:“怎么样了?城中百姓有何反应?” 派出去的太监们一个个回来,却都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 直到那个去布告栏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哭丧着脸把听到的话学了一遍。 “啪!” 朱允炆狠狠一巴掌扇在小太监脸上,把他打得原地转了两圈,口鼻窜血。 “刁民!都是刁民!”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殿外破口大骂,“朕养着他们,护着他们,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方孝孺站在一旁,听着那些话,心如刀绞。他知道,民心,是真的没了。这盘棋,已经死透了。 “陛下……”方孝孺还想再劝。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宫门守卫的太监总管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不好了!兵……兵部尚书齐泰大人……他……他跑了!” “什么?!”朱允炆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那太监总管带着哭腔:“刚才有小太监看到,齐大人换了一身便服,带着几个家丁,抬着好几个大箱子,从宫里的神武门密道溜出去了!奴才派人去追,已经不见人影了!” 这消息,比刚才百姓的议论更具杀伤力。 连他最倚重的肱股之臣,都卷铺盖跑路了。 朱允炆身子一晃,再也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突然觉得这诺大的皇宫,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而他,就是那个等着被钉上棺材盖的人。 夜色如墨,金陵城西的一处偏僻河道。 几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船夫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齐泰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绸衫,打扮得像个南下经商的富户。他站在岸边,焦急地催促着家丁。 “快点!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磨磨蹭蹭的,等燕贼的刀架在脖子上就晚了!” 几个家丁抬着一口沉重的樟木箱子,正颤颤巍巍地往船上搬。箱子太重,压得跳板嘎吱作响,听得齐泰心惊肉跳。 那里面装的,可都是他这些年搜刮来的金条和珠宝,是他下半辈子的安身立命之本。 “老爷,都装好了。”管家抹了一把汗,凑过来小声问道,“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黄大人那边……” “提那个书呆子干什么!”齐泰啐了一口,“老子昨晚去找他,劝他一起走。他倒好,给老子讲什么‘君辱臣死’的大道理,非要留下来跟朱允炆那个废物共存亡。他想死,老子可不想陪他疯!” 齐泰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那边的火光似乎更亮了。他心里一阵发紧,仿佛能听到燕军的马蹄声正在靠近。 “开船!立刻开船!去苏州!”齐泰一脚踹在管家屁股上,自己则抢先一步跳上了船。 船夫撑起长篙,乌篷船缓缓离岸,融入了漆黑的河道。 齐泰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船舱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朱允炆啊朱允炆,方孝孺啊方孝孺,你们就陪着那艘破船一起沉吧。老夫不奉陪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未来的生活,在苏州买个大宅子,再娶几房年轻貌美的小妾,改名换姓,做个逍遥快活的富家翁。 船行了约莫半里地,前方河道拐弯处,突然亮起了几点火光。 “怎么回事?”齐泰心里咯噔一下,探出头去。 只见河道中央,横着几艘渔船,船头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壮汉。火光下,他们身上的铠甲反射着森冷的光。 “是……是燕军!”管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齐泰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调头!快调头!”他冲着船夫嘶吼。 然而已经晚了。 后方的河道也出现了几艘船,彻底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站在船头,声如洪钟:“船上的人听着!我们是燕王麾下斥候营!奉世子之命,在此恭候齐尚书多时了!” 齐泰一听“世子”两个字,双腿一软,瘫倒在船舱里。 完了。 全完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走的是皇宫密道,出来的地方如此隐蔽,怎么会被燕军发现? …… 半个时辰后,燕军大营,中军大帐。 齐泰被五花大绑地推了进来,一把按跪在地上。他那身富户的行头沾满了泥水,头发散乱,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朱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齐泰,兵部尚书。”朱棣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开口,“国家危难之际,你不思报国,反而卷款潜逃。你说,孤该怎么处置你?” 第八十五章 齐尚书别跑啊 齐泰浑身一抖,连忙磕头,把地板撞得砰砰响:“燕王殿下饶命!燕王殿下饶命啊!臣……臣也是一时糊涂!臣是被黄子澄、方孝孺那帮奸佞蒙蔽了啊!其实臣早就心向殿下,日夜盼着殿下入京,拨乱反正!”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旁边的张玉听得直撇嘴,心想这读书人的脸皮,果然比城墙还厚。 朱棣放下茶碗,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卖主求荣,贪生怕死。”朱棣冷哼一声,“像你这样的软骨头,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拖下去,先关进大牢,等城破之后,跟黄子澄一起,明正典刑!” “不要啊!王爷!”齐泰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两个亲兵嫌恶地皱着眉,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四叔,这人就这么杀了,有点可惜。”一直没说话的朱尚炳,此时却开了口。 “哦?”朱棣挑了挑眉,“一个无君无父的小人,留着何用?” “他虽然是小人,但也是个有用的‘小人’。”朱尚пoвpeдnt,“他是兵部尚书,金陵城内外的兵力布防、粮草储备、官员名册,他都一清二楚。这些东西,可比他那颗脑袋值钱多了。” 朱尚炳推着轮椅上前,压低声音:“而且,他贪生怕死,正好可以利用。让他写一封劝降信,送进城里,交给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将。告诉他们,兵部尚探都降了,你们还撑着干什么?这不比咱们硬攻省事?” 朱棣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小子,心眼子就是多。”他看向帐外的亲兵,“传令下去,先别急着弄死齐泰,好吃好喝伺候着。让他把知道的东西,一五一十地给老子吐出来!” “是!” 朱尚炳看着齐泰被拖走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齐泰,你的价值,才刚刚开始。 而此时,齐泰被捕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回了金陵皇宫。 当“齐泰被擒”这四个字从一个跑得快断了气的小太监嘴里说出来时,御书房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朱允炆呆呆地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只剩下了一片灰败的绝望。 如果说,之前百姓的冷漠和勤王军的迟滞,只是让他感到寒心和无助。那么,齐泰的潜逃与被擒,则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捅穿了他最后的幻想。 齐泰是谁? 那是他最信任的兵部尚书,是他削藩大计的主要策划者和执行者之一。是他不止一次在朝堂上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燕贼不足为惧”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第一个选择了背叛和逃跑。 这不仅仅是一个臣子的背叛,这代表着他整个执政集团的彻底崩塌。 “呵呵……呵呵呵……”朱允炆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诡异,听得人毛骨悚然,“跑了……被抓了……好,好得很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和巨大悲哀的泪水。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被臣子们高高捧起,又被他们狠狠抛弃的傻子。 “陛下……节哀……”方孝孺站在下面,看着那个在龙椅上失态痛哭的年轻皇帝,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想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朱允炆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才停了下来。他用龙袍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明亮的眼睛,此刻已经变得浑浊不堪,充满了血丝和恐惧。 他看着方孝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方爱卿,你说……四叔他……他会怎么处置朕?”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问过。但这一次,语气里的恐惧和绝望,浓烈了十倍。 方孝孺心头一颤。 他知道,皇帝的斗志,已经彻底被摧垮了。 “陛下乃万乘之尊,太祖嫡孙。”方孝孺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一字一句地说道,“燕王……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话,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虚。 朱棣连“靖难”的旗号都打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朱允炆显然也不信。他惨然一笑,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户,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单薄的龙袍猎猎作响。 远处,燕军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火龙,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座孤城。 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孝孺以为他要从窗口跳下去。 “传朕旨意。”朱允炆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死灰般的平静。 方孝孺精神一振:“陛下有何吩咐?” “传旨光禄寺,准备御宴。” “御宴?”方孝孺愣住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吃席? “对,御宴。”朱允炆转过身,脸上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朕……要去奉先殿,祭拜太祖爷和父皇。顺便,也该跟皇后和太子,吃一顿团圆饭了。” 方孝孺看着朱允炆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一个不祥的念头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 “陛下!不可啊!”他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朱允炆的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就算金陵守不住,我们还可以去南方!只要您还在,大明就在啊!” “南方?”朱允炆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片空洞,“方爱卿,朕累了。真的累了。” 他轻轻挣开方孝孺的手。 “朕不想跑了。朕是太祖爷的孙子,生是朱家的人,死,也该死在这朱家的宫里。”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方孝孺撕心裂肺的哭喊,迈着沉重而又strangelysteady的步伐,走出了御书房。 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方孝孺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建文皇帝,已经做出了他最后的选择。 而他,作为臣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追随。 当聚宝门洞开,燕军铁蹄踏入金陵城的消息传到金川门时,李景隆手里的翡翠扳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八瓣。 第八十六章 最后的稻草 “快!快快快!”李景隆一蹦三尺高,那张原本悠闲自得的脸,此刻写满了焦急和恐慌,“开城门!把城门给老子大开!还有,把库房里那尊前朝的白玉观音给我抬出来!不!观音不够分量!把老子珍藏的那对儿血玉麒麟也抬上!” “大将军,咱们……咱们这是要干嘛?”旁边的副将孙岩,揣着明白装糊涂。 “干嘛?迎接王师!清君侧,靖国难!这等大事,我李景隆岂能落于人后?”李景隆一边嚷嚷,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蟒袍,还特意把腰间的玉带扶正了。 他冲着孙岩挤眉弄眼:“孙将军,你不是跟燕王府有些旧交吗?待会儿你可得在王爷面前,替本公多多美言几句啊!就说我,身在曹营心在汉,早就盼着王爷来了!” 孙岩心里一阵恶心,脸上却堆着笑:“大将军放心,末将明白。” 很快,金川门那厚重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李景隆亲自率领三万守军,排着还算整齐的队列,出城十里相迎。那阵仗,搞得比迎接皇帝还隆重。 当朱棣率领大军出现在视野里时,李景隆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一路小跑到朱棣的马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罪臣!罪臣李景隆,恭迎燕王殿下!” 他一边喊,一边砰砰磕头,那脑门跟地面接触,发出的声音实在又响亮。 “臣早就心向殿下,日夜盼着殿下前来拨乱反正!只恨那朱允炆昏聩,黄子澄、齐泰等奸佞当道,臣身不由己,只能虚与委蛇!今日得见王爷天颜,臣死而无憾!” 这番表演,堪称影帝级别。那表情,那语气,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受了多大委屈。 朱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统帅五十万大军,如今却像条哈巴狗一样跪在自己面前的“草包将军”,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对于李景隆这种人,鄙夷都显得多余。 “曹国公,请起吧。”朱棣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既有此心,也算是有功。入城之后,再论封赏。” “谢王爷!谢王爷!”李景隆一听有封赏,顿时喜出望外。他觉得自己的表演成功了,朱棣这个武夫,果然被自己糊弄过去了。 他连忙爬起来,腆着脸,就要上前去给朱棣牵马。 “不必了。”朱棣一拉马缰,战马往前走了几步,巧妙地避开了他,“李将军还是先去约束好自己的部下吧。孤不希望入城之后,看到任何骚乱。” “是是是!王爷放心!臣的兵,绝对规矩!”李景隆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生气,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 大军继续前行,李景隆带着他的三万人马,识趣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像是一群被收编的杂牌军。 朱尚炳推着轮椅,跟在朱棣身侧,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点头哈腰的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大师,您说这墙头草,是拔了当柴火烧好,还是留着……当个反面教材好?”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姚广孝低声说道。 姚广孝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世子,草就是草,长在墙头,既不牢固,也挡不了风雨。风一停,它自己就枯了。” 朱尚炳笑了。 “大师所言极是。不过在枯之前,总得让它发挥点最后的余热。”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前面的朱棣却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就在大军浩浩荡荡开向皇城的时候,金陵城内,另一股暗流,却开始悄然涌动。 宁王朱权,坐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看着窗外那些扛着“燕”字大旗的士兵,眼神闪烁不定。 他帮了朱棣,献出了朵颜三卫。按照约定,事成之后,朱棣会与他“中分天下”。 可现在,朱棣兵临城下,即将登基为帝。 那句“中分天下”的承诺,还算数吗? 朱权不信。 他更信自己手里的刀。 “王爷,都安排好了。”一个心腹亲卫走进来,压低声音,“城里的武库,守卫最是松懈。里面的兵器甲胄、粮草火药,堆积如山。咱们只要……” 亲卫做了个“取”的手势。 朱权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换上便装,分头行动。记住,动静要小,速度要快。”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阴沉的脸,喃喃自语:“四哥,别怪我。这天下,是你逼我争的。” 金陵城的武库,坐落在城南的一片开阔地。 这地方平日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但今天,这里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安静。 燕军入城,大部分守军要么投降,要么溃散。武库的守将是个忠于建文帝的老臣,眼看大势已去,又不愿意投降,索性在府里悬梁自尽了。 剩下的那点兵,群龙无首,早就没了斗志,一个个躲在营房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盘算着是开溜还是投降。 这就给了朱权可乘之机。 夜色渐深,几十条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武库的高墙之外。 朱权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亲自带队。他看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武库,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这里面的东西,足以让他拉起一支数万人的精锐部队。有了这支部队,他才有跟朱棣叫板的底气。 “上!”朱权低喝一声。 几个身手矫健的亲信立刻甩出飞爪,牢牢扣住墙头。他们像壁虎一样,三下五除二就爬了上去,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墙头上那几个打瞌睡的哨兵。 大门从里面被打开,朱权带着数百名亲信,鱼贯而入。 武库里,一排排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寒光闪闪。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粮草口袋散发着陈旧的霉味。还有那一口口贴着封条的大箱子,里面装的都是火药和箭矢。 “发财了……”一个亲信看着这景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别废话!快搬!”朱权踹了他一脚,“先搬火器和铠甲!这些是硬通货!粮草先放着,目标太大!” 数百人立刻行动起来,像一群勤劳的蚂蚁,开始疯狂地搬运武库里的物资。 他们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却没发现,在不远处的钟楼顶上,有几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八十七章 金川门的墙头草 “头儿,这帮人是宁王的人。咱们真就看着?”一个朵颜卫的士兵,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巴图。 巴图嘴里叼着根草根,闻言吐了出来,脸上露出一抹憨厚又带着点狡猾的笑容。 “看着呗,不然呢?世子爷说了,让他搬。不让他搬,怎么知道他到底想搬多少呢?” “可……这都是王爷的东西啊。” “现在是,待会儿就不是了。”巴图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鱼鹰捕鱼,总得让鱼先把饵吞下去。咱们等着收网就行。” 朱权的人搬得热火朝天,很快,几十辆事先准备好的大车就装满了。 “王爷,差不多了。再多,动静就太大了。”亲信满头大汗地跑来禀报。 朱权看着这些战利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正要下令撤退,突然,武库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直接踩在人的心坎上。 朱权脸色一变:“不好!有埋伏!” 话音未落,武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无数支火把瞬间亮起,将整个武库照得如同白昼。 门口,巴图扛着他那两柄标志性的大板斧,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的朵颜三卫士兵,一个个杀气腾腾,把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朱权的亲信们顿时慌了,纷纷拔出兵器,紧张地围在朱权身边。 “巴图?”朱权看清来人,心里猛地一沉,但脸上还是强作镇定,“你这是什么意思?本王奉燕王之命,前来接管武库,以防被建文余孽破坏。你带兵围住这里,是想造反吗?” 他这话,是想先声夺人,倒打一耙。 巴图却不上当。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乡下小子。 “宁王殿下,您这话说的,俺可担待不起。”巴图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步子很稳,那两柄板斧在火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俺也是奉命行事。不过嘛,俺奉的,是世子爷的将令。” “世子?”朱权眉头一皱,“哪个世子?” “这金陵城里,除了我家世子爷,还能有哪个世子爷?”巴图嘿嘿一笑,“世子爷说了,知道宁王殿下担心武库安危,特意派俺带兄弟们过来帮忙。您看,您这搬得也辛苦了,剩下的活儿,就交给我们吧。” 这话说的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来摘桃子的。 朱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竟然全在朱尚炳的算计之中。 “放肆!”朱权身后的一个亲信将领怒喝一声,拔刀指向巴图,“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宁王殿下这么说话!” 巴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眼睛一眯,一股子野兽般的凶悍气息猛地爆发出来。 “俺不算什么东西。”巴图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但俺手里这两把斧子,砍过的人头,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要不要试试,它够不够分量?” 那名将领被巴图的气势所慑,竟然后退了半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都给本王住手!”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际,朱权厉声喝止了自己的手下。 他死死盯着巴图,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今天要是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巴图身后那可是朵颜三卫的精锐,而自己带来的,不过是几百个亲信家兵,真打起来,跟送菜没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一旦动了手,那就是公然跟朱棣撕破脸了。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好,好一个朱尚炳。”朱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既然是你家世子爷的意思,那本王……就给他这个面子。” 他一挥手,对着手下人喝道:“把东西都放下!我们走!” 那些亲信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敢违抗命令,只能把刚搬上车的兵器铠甲,又一件件地搬了下来。 看着那些到嘴的肥肉又飞了,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憋屈。 “哎,别走啊,宁王殿下。”巴图却拦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憨厚,“世子爷说了,您大老远来一趟,也不能让您空手回去。这些东西,您随便挑两车,就当是……世子爷孝敬您这位十七叔的。” 这话,侮辱性极强。 就像是打发叫花子。 朱权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巴图,你回去告诉朱尚炳,让他别得意得太早!这天下,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人,在朵颜三卫士兵的“目送”下,灰溜溜地离开了武库。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巴图身后的一个士兵不解地问道:“头儿,世子爷为啥还要送他两车东西?这不是资敌吗?” 巴图把板斧往肩膀上一扛,嘿嘿一笑:“你懂个屁。这叫‘敲山震虎’,顺便再给他个甜枣。打一巴掌,再给口吃的,这才能让他长记性。再说了,那两车破铜烂铁,能干啥?世子爷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小动作,我全看着呢,这次给你留面子,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 消息很快传到了朱尚炳那里。 此时,他正在一座刚刚被查抄的府邸里。这里原是黄子澄的宅子,里面的奢华程度,让见惯了王府气派的朱尚炳都咋舌不已。 他坐在一张紫檀木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个手炉,听完巴图的汇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让他去吧。” 姚广孝站在一旁,捻着佛珠:“世子,就这么轻易放过宁王,恐怕会让他觉得您软弱可欺,日后必成大患。” “大师,这水才刚烧开,不着急下饺子。”朱尚пoвpeдnt,咳嗽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十七叔这个人,有野心,但没那个胆子。敲打敲打就行了,真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反倒麻烦。”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再说了,四叔刚刚入城,根基未稳。这时候要是对自家兄弟下手,会让其他藩王怎么想?会让天下人怎么看?咱们得先把朱允炆那摊子烂事收拾干净,把人心稳住了,再来慢慢炮制这些不听话的叔叔们。” 姚广孝听完,缓缓点头,不再言语。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了。他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第八十八章 四哥你吃肉 “对了,大师。”朱尚炳像是想起了什么,“黄子澄抓到了吗?” 姚广孝摇了摇头:“还没有。此人倒是比齐泰有骨气,没有跑,但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整个金陵城都快翻遍了,也没找到他的踪影。” “躲?”朱尚炳冷笑一声,“他能躲到哪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这么大的金陵城里,就像一滴掉进油锅里的水,眨眼就没了。” 他把手炉递给旁边的侍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 “不用找了。”朱尚炳把纸条递给姚广孝,“去这个地方,把他‘请’出来吧。” 姚广孝接过纸条,借着灯光一看,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鸡鸣寺。” “世子如何得知?”姚广孝有些惊讶。 “黄子澄这个人,迂腐,但极好面子。他不会跑,更不会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躲在臭水沟里。他只会去一个他认为‘干净’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体面赴死的地方。”朱尚炳淡淡地解释道,“而鸡鸣寺的住持,是他当年的同科进士。这个老朋友,应该会愿意收留他最后一程。” 姚广孝看着朱尚炳,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将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这个世子,当真可怕。 “贫僧,这就去。”姚广孝收起纸条,转身离去。 朱尚炳看着他的背影,又轻轻咳嗽起来。 “巴图。” “在!” “派人盯着点宁王府,别让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是!” “还有……”朱尚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去查一下,宫里那把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鸡鸣寺,坐落在九华山麓,是金陵城里香火最盛的古刹之一。 但今夜,这里却听不到往日的钟声,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寺庙后院的一间禅房内,一灯如豆。 黄子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盘已经下了一半的棋局。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是鸡鸣寺的住持,了凡禅师。 “子澄,你又输了。”了凡禅师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瞬间锁死了黑子的大龙。 黄子澄看着满盘皆输的棋局,惨然一笑:“是啊,又输了。我这一辈子,好像就没赢过。” 他输给了朱棣,输掉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他也输给了自己,输掉了身家性命。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了凡禅师叹了口气,“燕王入城,纪律严明,并未滥杀。你何不……放下执念?” “放下?”黄子澄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文人特有的固执,“我是大明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国破,君王蒙难,我岂能苟活于世?”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禅师,多谢你收留我这几日。黄某,该上路了。” 了凡禅师看着那把匕首,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口中默念着往生咒。 就在黄子澄举起匕首,准备刺向自己胸膛的那一刻。 “咣!” 禅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姚广孝。 “黄大人,好雅兴啊。”姚广孝捻着佛珠,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要寻短见,何必来这清净佛门,污了菩萨的眼?” 黄子澄手一抖,匕首掉在地上。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僧不俗的妖僧,脸上满是厌恶和鄙夷。 “姚广孝!你这助纣为虐的奸贼!还有脸来见我?!” “阿弥陀佛。”姚广孝宣了声佛号,却丝毫没有出家人的慈悲,“黄大人,话不能这么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燕王雄才大略,乃天命所归。你抱着朱允炆那棵歪脖子树不放,才是真正的愚忠。” “住口!”黄子澄气得浑身发抖,“我乃圣人门徒,讲的是君臣大义!岂是你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所能理解的!” “君臣大义?”姚广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你告诉我,朱允炆听信你和齐泰的谗言,逼死叔父,残害宗亲,这是哪门子的大义?你们为了党同伐异,不顾边疆安危,撤换将领,搞得军心涣散,这又是哪门子的大义?” 姚广孝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冷。 “你所谓的‘忠’,不过是维护你个人权位和那套迂腐理论的借口罢了!为了你这个‘忠’字,大明死了多少将士?流了多少血?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对得起谁?!”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黄子澄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忠诚和道义,在姚广孝这番话面前,变得苍白而可笑。 “带走。”姚广孝不再看他,淡淡地吩咐道。 两个汉子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黄子澄,就往外拖。 黄子澄没有反抗,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任由人摆布。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了凡禅师。 “禅师,我……真的错了吗?” 了凡禅师睁开眼,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里的怜悯,已经说明了一切。 黄子澄被带走了。 禅房里,只剩下姚广孝和了凡禅师两人。 “多谢大师行个方便。”姚广孝对着了凡禅师微微躬身。 了凡禅师叹了口气:“冤孽,都是冤孽啊。姚施主,你既已身在红尘,又何必穿着这身僧袍?” 姚广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洒脱。 “大师,你不懂。贫僧这身僧袍,不是穿给佛祖看的,是穿给这世人看的。”他转过身,走向门外,“有时候,披着一张皮,做事才更方便。” …… 朱棣听闻黄子澄落网,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在他看来,黄子澄和齐泰一样,都只是跳梁小丑。真正让他头疼的,还是那个失踪的侄子。 “宫里那把火,查得怎么样了?”朱棣看着面前的朱尚炳,沉声问道。 “查清楚了。”朱尚炳的脸色有些凝重,“火是从坤宁宫烧起来的,马皇后……带着太子朱文奎,自焚了。” 朱棣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他却恍若未觉。 第八十九章 十七叔,这金陵城的水 “那……朱允炆呢?” “不知道。”朱尚炳摇了摇头,“现场烧得面目全非,只找到了几具烧焦的尸体,根本无法辨认。有人说,建文帝也死在了火里。也有人说,他趁乱从地道跑了。” 朱棣沉默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八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一个活着的朱允炆,会成为他皇位最大的威胁。 一个下落不明的朱允炆,则会成为一个永远的传说,一个随时可能冒出来颠覆他江山的幽灵。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朱棣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我命令,封锁金陵九门,全城戒严!就算把这金陵城挖地三尺,也要把朱允炆给我找出来!” 金陵城的天,变了。 前一天还人心惶惶,兵荒马乱。第二天一早,城门大开,街道上却出奇地平静。 老百姓们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队队身穿黑甲的燕军士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街上巡逻。他们军容严整,目不斜视,别说抢东西了,就连路边小贩掉在地上的一个铜板,都会捡起来还给人家。 这和他们印象中“兵过如篦”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这……这就是燕王的兵?” “看着比朝廷的兵还像好人呐。” 渐渐地,一些胆子大的商铺,开始试探着打开了门板。 燕军不仅不骚扰,甚至还有军官主动上门,拿出白花花的银子,采买军粮和物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民心,就在这一点一滴的细节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奉天殿内,朱棣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上了一套玄色常服。但他没有坐上那张空了三天的龙椅,而是站在丹陛之下,看着那张椅子,久久不语。 这把椅子,他梦寐以求。 可真到了眼前,他又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更烫屁股。 朱允炆的下落不明,就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 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现在是金陵城的占领者,但还不是这天下的主人。 “王爷,耿炳文、徐辉祖、李景隆等一众降将,已在殿外候命。”朱能走进来,躬身禀报。 “让他们进来吧。”朱棣收回目光,转身坐到了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 不坐龙椅,坐旁边的椅子。 这个小小的动作,充满了政治意味。 很快,以耿炳文为首的一众降将走了进来。 耿炳文和徐辉祖站在最前面,两人都穿着布衣,神情复杂。李景隆则挤在后面,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要不是地方不对,他都想上来给朱棣请安了。 “罪臣等,参见燕王殿下。”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都起来吧。”朱棣抬了抬手,“诸位都是大明的栋梁。所谓‘靖难’,清的是君侧奸佞,而非与诸位为敌。如今奸臣已除,国难已靖,这大明江山,还需要诸位同心协力,共同辅佐。”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往不咎。 降将们听了,心里都松了口气。 “王爷仁义!”李景隆第一个跳出来拍马屁,“我等愿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棣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徐辉祖。 “魏国公,你乃开国元勋之后,国之柱石。孤希望你,能以国事为重。” 徐辉祖抬起头,看着朱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沙哑:“臣……遵命。” 他没有称“罪臣”,只称“臣”。 这一字之差,代表了他最后的倔强。他降的是大明,不是朱棣。 朱棣也不在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安抚完武将,接下来就是文官。 这才是最头疼的。 金陵城里的文官集团,大部分都是朱允炆的心腹,以方孝孺为首,一个个都是又臭又硬的石头。 “尚炳,”朱棣屏退众人,只留下朱尚炳和姚广孝,“文官那边,你怎么看?” “杀,肯定不能全杀。”朱尚炳坐在轮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全杀了,这朝廷就瘫了。但也不能不用雷霆手段。得找个鸡,杀了给猴看。” “谁是那只鸡?” “方孝孺。”朱尚炳毫不犹豫地说道,“此人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名望极高。他不降,天下士子之心就不会归顺。但同样,他要是降了,那效果,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他不会降的。”姚广孝在一旁淡淡地开口,“贫僧了解此人,其志如铁,其性如钢,宁死不屈。” “我知道他不会降。”朱尚炳笑了笑,“所以,才要逼他。不是逼他降,是逼他死。而且,要让他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天下皆知。” 朱棣和姚广孝都愣住了。 “让他死,还让他死得轰轰烈烈?”朱棣不解,“这不是成全了他的忠烈之名,反而让我背上滥杀文臣的骂名吗?” “四叔,您想啊。”朱尚炳把核桃往桌上一放,“方孝孺想当忠臣,想求死。咱们偏不成全他。咱们要让他活着,让他看着我们如何收拾这旧河山,如何开创一个新盛世。等他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的时候,他心里那套‘君臣大义’,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可如果他非要求死呢?” “那就诛他十族。”朱尚炳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用他一人的死,和他那所谓的‘忠义’,来告诉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天下,该换个玩法了。” 诛十族! 这三个字一出,连朱棣都倒吸一口凉气。 自古以来,最重的刑罚不过是诛九族。这“第十族”,指的是门生故旧。 这是要把方孝孺在士林中的根,连根拔起! “此计……太毒了。”朱棣皱着眉。 “不毒,站不稳。”朱尚炳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四叔,您要坐上去,就不能再有妇人之仁。这垫子,必须用最硬的石头来垫,才能坐得安稳。”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匆匆来报。 “王爷,世子!方孝孺……穿着孝服,带着百官,跪在午门外,请求……请求为建文帝发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