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1章 泰山亡奴 建武二年(318),二月。 广陵渡。 天空漆黑如墨,惨白的月光倾洒于大地,奇形怪状的枯木立在各处,颇显阴森。 阴森之中,有火焰闪烁,随风摇曳,照出一张惊恐的脸。 “二郎.....岂可做此大逆不道,伤天害理的勾当啊....要触怒鬼神,要遭报应的.....” 杨大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火把抖动愈发厉害。 火光的照耀下,依稀见得一个少年郎,正在卖力的干活。 他手里抓着什么,正在勤苦挖掘。 听到兄长的话,少年抬起头来,月光之下,其相貌模糊,只见轮廓,可杨大似是能看出他的笑意。 “大兄勿惧,若有鬼神,也该先去找那吃人的杂胡,跟他们比,我这勾当算得了什么?” “二郎,我知道你腹饿,你勿要再吓唬我了,且停下来,我去给你找吃的,我去抓鱼,我去摘果子....便是饿死,岂能....岂能效仿杂胡,食人遗体??” 二郎愣了下,又笑着打趣道:“大兄,埋在这里的家伙,活着的时候专吃我们,死了被我们吃,不是很公道?” 看到杨大被吓得几乎要哭出来,二郎这才大笑了起来,“大兄,勿惧,戏言耳。” “我非要吃了他,我另有别用,你勿要惧怕,且仔细看着周围,若埋在这里的哪个起身了,报个信~” 说罢,他便继续埋头苦干了起来,干的辛苦,心情竟还不错。 就听他嘴里吟唱着兖地小曲,随着歌曲的节奏一次次的落锄。 曲是兖地的,词却是他自己现编的。 “多亏诸君仁德~夺我土地~不使我受劳役苦~~” “多谢诸公良善~令我执厕盖~令我亦享腹中谷~~” 杨大不敢看,亦不敢听,他一只手捂住脸,蜷缩着脖子,似是想用肩膀堵住耳朵,他嘴里不断嘀咕着:“我弟有疾,鬼神莫怪,我弟有疾,要怪便怪我.....我弟有疾....” 也不知念叨了多久,二郎忽拍了下杨大。 “好了!” 杨大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二郎面带喜色,手里捧着什么,“终于找到了!” “我们走!” 杨大不敢细看弟弟手中之物,又连忙跪下来,朝着这孤坟不断的叩首,嘴里念叨了许多,而后才快步跟上了弟弟。 二郎身材消瘦,走的却极快,兄弟二人游荡在这荒野之中,连走了数里地,终于听得水声,这是一处水边,杨大孤陋寡闻,也不知是什么水。 杨大来不及多问,就看到二郎已脱掉了衣裳,赤裸着踏进水中,开始洗刷身上的污秽。 月光下,那消瘦的后背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那是一个曾经桀骜家奴的证明。 冰凉的水淹到了腰间,二郎没有感觉到一点不适,他十分享受。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七八日,他是多么的珍惜当下这具充满了活力的身体啊! 前世的自己,拼命苦读,冲出农村,考进名校,毕业之后,又是玩命工作,埋头苦干,就在一切朝着巅峰逼近的时候,命运却跟自己开了个莫大的玩笑。 一切都是那么的迅速,拿到诊断报告,再躺进医院,感受着生命一点点的消失,自己绝望的躺在病榻上,回想自己的一生,竟找不出一个活过的证明! 再次睁开双眼,就看到了面前这个憨厚到近乎愚笨的‘大哥’,他背着自己一路跑,跑赢了胡人,跑赢了强盗,竭尽全力的喂养自己,让自己再一次清醒了过来。 上天垂怜,让自己得到第二次机会,这一次,自己绝不要再虚度时光,得活得好些,精彩些,非要活出点人味来!! 当自己的人生再次到达终点的时候,决不让自己再有那么多的悔恨和遗憾! 二郎连着洗刷了几遍,似是要将过往的一切都洗刷的干干净净。 上岸之后,他用旧衣裳做布帛,擦拭了身体,竟又直接丢进了水中,而后换上了一套还算不错的衣裳,这衣裳还带着泥土痕迹,并不干净。 他站在月光下,摆弄起衣裳,相貌终于可见。 他肌肤惨白,相貌清秀,文文弱弱,穿上此华服,还真有几分高门模样,杨大都有些不敢相认。 二郎看着自己身上这宽大不合身的衣裳,想了想,伸手撕拽,扯出些缺口。 “大兄,你且坐下,听我说。” 杨大迟疑不定的坐在他面前,看向弟弟的眼神甚是悲痛。 自己带着弟弟,千辛万苦逃到这里,眼看着就要成功,弟弟却又生了这般怪病,性情大变,倘若弟弟有失,教自己如何对得起父母。 “大兄,我并不曾得病,你要相信我。” “渡口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救济我们,那些试图要粮的流民是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 “那些流民团,都是以宗族聚集,我们便是找到了泰山人,也只会被他们当奴当仆,做不得人。” 杨大愣了下,“可我们本来就是仆啊.....” “大兄,就是要找泰山人为仆,这人生地不熟,如何寻找?能吃的除了那些埋在地下的诸公,都被逃难的流民吃了个干净,我们要吃什么度日?大兄你有几天不曾吃东西了?你要我看着你饿死在我面前不成?!” 杨大是个老实的,神色木讷,被连问了几句,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大兄,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我听不懂.....” “总之,便是死,咱俩也得死在一起,还得吃饱了再死!” “大兄,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叫二郎了,你依旧叫杨大,我叫羊慎之,泰山羊氏,记住,是羊肉的羊....” “我不识字....羊什么?” “泰山羊氏,从现在开始,你是仆,我是主,你就把我当作是过去的小主人,羊氏是我们泰山的大族,我去冒充羊氏,口音便不会有差,前往渡口,就一定能弄口吃的。” “大兄只需安静,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惊慌,此事就一定能成功。” 杨大眼神呆滞,只是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羊慎之温柔地看向杨大,“大兄,要委屈你了。” 杨大方才惊醒,他那粗糙的手拍打着胸口,“无碍,无碍,你打小聪慧,就听你的!” 羊慎之的眼神渐渐冷漠,他翻起脑海里那主人的模样,身体略微后仰,“杨大,那渡口官台,距这里有多远?” “家主,不到十里地。” “哦,我要歇息了,天明之时,汝唤我更衣。” “喏。” ........... 广陵渡,三里台。 宽敞的大路上设了栅栏阻绝,关口内外,人山人海,有数十官吏,或是奔走,或是问话,十分忙碌。 关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嚎哭,有人呵斥,杂乱嘈杂。 左侧立了许多木柱,上头竟插着人的头颅,血腥恶臭。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队伍的最前头,一个肤色黝黑,衣裳不整,身材壮实,孔武有力,手有老茧的壮汉,怒气冲冲的看向面前的小吏。 小吏挤出笑容,低着头,“君勿见怪,只是君,既无名刺,又无公文....” “我都说了,路遇强寇,能走到此处都是侥幸!” “我知晓,知晓,只是上头有令,不敢不从啊,上头亦知这种情况,要我们进行核查,问姓氏籍贯,验口音学识,抚身材肌肤,观牙齿手足....” “观齿??” 男人脸色通红,破口大骂:“真当北人是牲畜吗?!简直闻所未闻!竟要士人证明自己是士人,还进行如此羞辱....” 男人正说着话,面前的小吏却忽然抬头,绕开他,视线投向了远处。 原先这嘈杂,也在一瞬间寂静,鸦雀无声。 男人惊愕,回首去看。 有一翩翩少年郎,从远处缓缓走来,衣虽污,人却无瑕,面相清秀,身姿松如闲云,背脊挺直,并不僵硬,脸上看不到有半点逃人的惶恐狼狈,眼神柔和,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浅笑。 他不像是来逃难的,像是来此游玩,身后跟一健仆,相貌亦正。 小吏眼前一亮,丢下面前这壮汉,快步走向了那少年。 “小的陆安,专职此间迎接贵人事,拜见君子!!” 羊慎之的眼神轻轻扫过周围,“倒是别样一副风光。” 他瞥向陆安,面不改色,“泰山羊慎之,有劳。” 陆安瞪圆了双眼,泰山羊氏??乖乖,天大功劳! “君子请,我为您引路,阁内早已备好饭菜,专侯贵人.....” “且慢!” 只听的一声暴呵,壮汉挺身而出,挡在路中,他脸色不善,“我欲过此门,需像驴马那般查验牙齿,他告知姓名就能过?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吏何不查验?” 陆安一愣,不好气的说道:“此高门也!” “泰山羊氏是高门,汝怎知我便不是?” 陆安闻言迟疑,看向了羊慎之。 羊慎之一点不恼,面不改色,看都没有多看那壮汉一眼,他的眼神略微迷离,扯了扯衣领,呼吸加重了几分。 “长途跋涉,粗鄙之物皆已遗弃,唯剩一雅方,见江边之景,美不胜收,服用了些,行散尚未竟,需冷水冷食,不可久立.......兄今阻拦,是欲杀我邪?” 陆安听闻,脸色苍白,他可是听说过的,这高门子弟都好服散,若不及时行散,是要出人命的。 “君子行散,乃是大事!岂能阻拦!” 壮汉气的直哆嗦,却还是缓缓让开了路,可他那眼神,似是要活吃了面前这服散的混账东西,他嘴里骂着:“是何道理....是何道理....” 羊慎之便在那小吏的带领下缓缓走过,走过那壮汉,他又停了下来。 “名教即自然,自然即大道,饿了便要食,渴了便要饮,到了门口,那便要进.....这便是天地的道理了,兄何以不知?” “陆安,汝勿为难他,汝守此门,有客来,便该放行,此合乎自然之理也。” “君子学问高深,真名士也!!小的受教,受教!” 壮汉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羊慎之和陆安都已经走远,出现在面前的是另一个小吏,低头哈腰,满脸堆笑。 壮汉脸色通红,他看向远处那一排的人头,眼里竟是说不出的痛苦。 “我数与胡人战,保家安民,却算不得士人,这等只会清谈,服散,无一是处的奸贼,竟算是真士?” “亡的不冤.....” “亡的不冤啊!!” ps:萌新新书,求支持。 第2章 高风亮节 两扇厚重的乌木门敞开着,门上的铜首亦垂下头来。 进门便是青石天井,高两丈,四角排水。 北,东,西各有间房,大小不一。 院内寂静无声,清风徐徐,羊慎之正快步走在院里,眼神迷离,步伐轻盈,越来越快。 杨大茫然的站在原地,他实在搞不懂弟弟在做什么。 陆安亦安静的站在一旁,踮起脚,笑呵呵的盯着行散的羊慎之猛看,这种机会可不是常有的,真高雅!真名士! 直到羊慎之走得大汗淋漓,方才停下脚步,陆安已经冲了上去,手持碗。 “君子,冷水,速饮,速饮!” 羊慎之稳当的接过碗,潇洒的一饮而尽。 他双眼紧闭,似是回味其中味道。 陆安傻笑着,也不敢发声。 “好风,好水。” 陆安急忙从他手里接过碗,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容,“君子,当下南归士人,都在周围歇息,此处已是最好的住处了,这北,东都住了人,便只剩下这西厢房,请您暂住几日,有简陋之处,还望您勿要怪罪,我亦不知您家中有何忌讳.....” 羊慎之悠悠的说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陆安脸色通红,眼里竟多了几分崇拜,他将这位天大的贵人送进了屋,又唤人拿来饭菜,为饭菜的简陋再三行礼赔罪,这才小心翼翼的离开此处,不敢打扰。 杨大关上了门,看向羊慎之。 兄弟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羊慎之使了个眼色,杨大又偷偷看向了外头,“走了,没人了。” “呼~~~” 羊慎之呼出一口气,他那笔直的身体瞬间垮了,他箕坐在原地,哪里还有半点高士风范,他轻轻揉着自己的脸,“这假笑笑得我腮帮子直疼....大兄,还愣着做甚,来吃啊!” “哦!” 这饭菜当真是一点都不简单,有白煮豚肉,鱼脍,蒸藕,鸡子羹,米饭,还贴心的放了水壶。 两人大口吃了起来,狼吞虎咽,自开始逃亡起,兄弟二人就没吃过像样的饱饭,不对,没逃亡的时候也没吃过,不过,至少那时还能吃上东西,自开始逃亡之后,那是真的只能吃树皮了。 杨二郎的胃口并不大,最先吃完,抚摸着肚子,嘿嘿直笑。 杨大人如其名,胃口大,吃的猛,他是恨不得连舌头一块吞进去。 杨二郎就这么看着自家大哥猛吃,脸上洋溢着笑容。 前世自己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没想到,来到了这里,却遇到一个能为自己而死的亲大哥。 我一定会让你吃饱饭,顿顿饱餐。 杨大抬起头来,“你身体虚,不再多吃些?” “大兄吃吧,这服散之后,要少食。” “什么是服散?” “大兄不必知晓,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即不是好事,那往后二郎还是要少服散。” 杨二郎只是笑着,“好,好。” 杨大傻笑了一下,埋头继续吃饭。 “客在家否?” 外头忽传来人声。 羊慎之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不卑不亢,他看着面前一脸惊惧的杨大,平静的说道:“有主人来,可往迎之。” 杨大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前往开门。 打开门,外头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肤色白嫩,面带微笑,穿着不凡,见得出门的杨大,他先愣了下,又迅速恢复笑容,朝着杨大行礼,“我主闻有新客来,特令我投下名刺,前来拜见。” 杨大有些慌乱,接过那名刺,竟不知如何回答。 “是何处贵客啊?” 羊慎之缓步走出,神态怡然,那少年急忙大拜。 “仆宋雅,拜见君子。” 羊慎之几步走到两人面前,接过名刺,低头看去,只见上书‘颍川都乡侯庾冰季坚’字样。 羊慎之面不改色,“原来是君侯有请,何时之宴?” “我家主人性急,虽有冒昧,但若是能现在前往,最好不过,东厢客人亦在宴。” “好,我这便前往拜见。” “叨扰。” 小仆再拜,这才离开。 杨大关上了门,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向了他,“二.....” 羊慎之轻皱眉头,杨大即刻改口,“郎君,怎么办?” 羊慎之闭眼沉思了片刻,“随我赴宴。” ...... 北门乃是正房,房门都比其余两处阔气的多。 羊慎之站在门外,依稀能听到里头的交谈声。 他清了清嗓子,俯身长拜。 “泰山羊慎之,拜见君侯。” 屋内的声音忽然停止,方才那小仆打开了门,再次行礼,“请进。” 羊慎之领着杨大走进了屋。 屋内确实宽敞的多,屋内有三小仆,皆是肤白貌美,面带微笑,持酒,持扇,持炉。 淡淡的香味迎面扑来,正位坐二人。 北房的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穿着整齐,相貌堂堂,神色严肃,有威仪,并不宽柔。 又有一人,年长许多,灰白发须,脸色忧愁,看起来便十分疲惫。 此时,这二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羊慎之。 “君侯。” “老丈。” 羊慎之平淡的朝二人再行一礼。 庾冰指了指一旁,“且坐。” 他的态度生硬,不像是对待宾客,羊慎之也不恼,坐在右侧。 “果真如我所言!” 庾冰指着羊慎之,看向一旁的老者,“邓公,现在相信我说的了?” 老者无奈摇头,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并不开口作答。 庾冰转头看向羊慎之。 “我治家不严,家中小仆耳尖,说外头有动静,似是有新客到来,又说像是在行散!” “我便料定,是个年少不学的浪荡子!果如我所言!” “治家不严,这是我过错,我自严惩,只是那服散之事,我深恶之!看你岁数,尚不如我,堂堂泰山羊氏,从何处学的如此恶习!” “今天下大乱,胡人行凶,我奉令来此办事,尚不入城,居此陋室,表明志向,而你不思报国家,竟还有闲心服散?” “如你之先者,是国家祸乱的根本,似你之后者,是未来会沦丧天下的元凶!” 庾冰对着羊慎之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训斥,越说越激动,“我本不愿理会,却听到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语,汝即出此言,为何不养德行?!你是羊氏几门?我非向你长辈告知不成!” 羊慎之面对训斥,脸色始终平静,捏着手里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酒甚甜。” 庾冰的脸色瞬间通红,他愤怒的指着羊慎之,对一旁的老者说道:“此真朽木也!!泰山羊氏,难道尽是此辈人?” 那老者不好接话,用眼神示意羊慎之,让他退下。 羊慎之此刻终于放下了酒盏,缓缓起身。 “君侯辱我,我并不在意,只是我羊氏,不容君侯羞辱。” 他猛地脱下了破旧的衣,背对二人。 二人愣了下,而后才看到了他背后那一条条的鞭痕,这些痕迹彼此交织,有旧的,有新的,看着令人惊惧。 庾冰大吃一惊,“这是.....” 展示了伤痕,羊慎之方才重新披上衣裳。 “天下大乱,我岂能不知?” “初武皇帝一统八荒,有太康之治,河清海晏,天下大治!” “不成想,自武皇帝驾崩之后,天下竟败坏至斯,后宫干权,残害忠良,诸王之乱,同室操戈,更有五胡肆虐,欺辱百姓,宗庙焚毁,天子受辱!” 羊慎之悲痛的说道:“每每听闻噩耗,我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我苦读书,以拯救天下,匡扶王室为己任!” “我不才,却愿效仿孙敬悬梁,苏秦刺股!稍有疏忽过失,便请长兄以鞭笞之,告知自己不能忘此大志,不曾想,天下愈发崩坏,我却一无所成!” 庾冰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而那老者却眯起双眼,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多了些狐疑和审视意味。 而羊慎之继续说道:“不能挽救天下于水火,抱头鼠窜,往南躲避,自上船之后,我浑浑噩噩,寝食不安,仆人怜我苦楚,献五石散,以当消痛,何谓闲心?” “公言我无德,实也,我辈士人,上不能撑国家,下不能安黎民,实属无德,可我羊氏,并非都是这般的小人!” “我今日便往北,宁死不辱门风!” 羊慎之转身就要往外走。 “且慢!!” 庾冰匆忙起身,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 庾冰可太清楚当下年轻士人都是什么德性了,种种荒唐丑行,简直难以形容!他不曾想过,高门之中竟还能遇到羊慎之这样的人! “我有眼无珠,不知真君子,郎君且宽恕,我这便赔礼。” 羊慎之竟不动,受了此拜,方才说道:“非为自己受此拜,我为羊氏也。” 庾冰笑了起来,脸色略红,“好,好,我不知羊氏竟还有这般子弟!来,请坐。” 庾冰拉着羊慎之的手,亲自扶他坐在了自己的身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士人多迷恋清谈,无一有心报效国家,难见如此忠良!实不相瞒!我一直都很痛恨那些不在乎国家社稷,只会清谈的所谓名士!” “奈何,实干者少,清谈者多,这么多年,我竟是连个同道之友都找不到,近乎绝望,今日见到君子,我又有了信心,我道不孤也!” “不过,鞭笞之事,不合乎士人之礼,往后莫要再这般自贱了。” “受教。” “君子可有字?” “表字子谨。” “子谨,不知你出身羊氏几门?家里还有何人啊?” “君侯,我不过是小宗小枝而已....此番南渡,家里只剩我一人...便是此仆,亦非我仆。” 羊慎之指着杨大,“这是我友人王君子家的仆,当初我到他家里做客,此仆给我宰肉,我看他饥饿,就分他一块,不曾想,后来途中遭贼,众人遇难,唯我因此仆拼死搭救,幸免与难....故留在身边。” “难怪....原来如此。” “妙哉,义哉!” 庾冰对左右小仆说道:“给此仆置办一套衣裳,嘉奖其义!” 杨大早就听懵了,一脸呆滞,连行礼拜谢都不知。 庾冰看着羊慎之,是越看越喜欢,当下高门子弟,皆是草包败类,像羊慎之这样的同道之人,何其难得?况且,这是羊氏族人,对自己接下来要办的大事必定有所帮助! 他暗自想着,又感慨道:“子谨真高士....如此高贤,岂能遗于野?” “子谨,你可想过自己的前程?族中可有安排啊?” 第3章 好消息 屋内寂静无声。 庾冰一脸认真的看着身边的青年才俊,等待着他的回答。 羊慎之的脸上并无喜色,他反问道:“君侯出身名门,为什么要羞辱我呢?” 庾冰一愣,“何言羞辱?” 羊慎之看向面前的老人,“这里有客人却不引荐,不是羞辱我吗?” “哎呀!” 庾冰反应过来,“若非子谨提醒,险些做出一桩丑事来!” “子谨,这位便是平阳邓公,名讳攸,字伯道,灼然二品出身,多任清职。” 羊慎之这才与邓攸行礼相见。 邓攸轻轻回礼,并不多言。 庾冰说道:“邓公历丧子之痛,心思不宁,勿要见怪。” “邓公节哀。” “多谢。” 两人言语毕,庾冰又看向羊慎之,等着他的回答。 “多谢君侯看重,只是我早有志向,南下之后,当寻访贤师,勤读文章,还没有考虑过前程之事。” “况且,凤自北边来,何愁无梧桐为栖呢?” 庾冰笑了起来,眼里愈是喜爱,“非我唐突,爱才心切耳!” “子谨且听我说完再答。” 他看向面前二人,傲然的说道:“北国沦丧,天子蒙难,我之所以来到广陵,正是为了天下大事!” “天不可无日,国不可无主,如今有晋王抚宁江左,柔服以德,伐叛以刑,北士没有不折服的,我认为,晋王可继祀庙,立太平!” “子谨何不与我一同上书劝进呢?” “为公则能安晋室,对社稷有大功。为私则获得开国殊荣,可出仕报国,有利而无弊也。” 羊慎之心里亦有些惊讶。 劝进?刚刚相见,就说这般大事? 莫非这件事与羊氏有关联? 他淡然的说道:“君侯所言极是,然而,我一介白身,尚无中正定品,劝进恐有僭越之嫌。” “何出此言?天下大事,只在官乎?” 庾冰压低了声音,“晋王入主,需四方百姓拥戴,无论身份,不谈品级,天下之事,当天下人定之....” “况且....”,庾冰的声音骤然变大,“想我一十四岁时,讨叛贼华轶建功,授封都乡侯,已过七年矣!我曾以孺子之身,参国家大事,今子谨才能德行,比我一十四岁如何?” “何故迟疑呢?!” “非我无报效国家之心,我初到南,虽无俗物缠身,却也无旧,无籍,无落足之地,这些事情处置起来十分繁琐,只怕因此耽误了君侯的大事。” 庾冰大手一挥,甚不在意,“这有何难?宋雅!” 小仆几步走到他身边,弯腰行礼。 “这俗务就交给你了,尽快办成。” “喏!” 一直不曾言语的邓攸终于开了口,“羊子谨舟车劳顿,这俗务诸事,也需过问他,不如先让他回去休息,明日再谈。” 庾冰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便如邓公所言。” 羊慎之又拜了二人,这才带着杨大和那小仆一同离开。 邓攸目送对方离开,确定对方走远之后,又看向庾冰,“君侯,交浅而言深,乱也!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也!” “君侯与此人不过初见,岂能将如此大事相告呢?” “邓公,我跟羊子谨虽是刚刚相见,却深爱之,此君子也,有何不能言?” “况且,要操办这件大事,非羊氏相助不可,若得他在身边,难道不是很好吗?” 邓攸有些无奈,难怪庾冰的兄长点名让自己陪着他来办事,这位君侯还是太过年轻,做事太过冲动。 虽然那羊慎之多有可疑之处,却也不能冒然得罪,倘若真的是羊氏后生,得罪羊氏是要出大事的。 他便委婉的提醒道:“此子确实不错,可为何从未听闻呢?” “羊家大族,人丁兴旺,况且,邓公又不住在泰山郡,岂能知之?” “如此才俊,出身清白,又有宗族相助,莫说是在泰山,便是居北海,也该早为人所知!” “况且,以羊氏之家风,怎么可能自贱到鞭挞自己的地步?” 听到邓攸的质疑,庾冰不在意的说道:“在我见过的诸子弟里,这都算不上是真正自贱,有几人之行为,我都难以启齿。” 他又困惑的看着邓攸,“公究竟何意?” 邓攸轻叹一声。 “并无他意,君侯即爱惜其才,当先问过其族中大人,如今羊祖延正在对岸京口暂且闲居。” “我的意思是,先别急着对他委以大事,可领羊慎之前往京口,拜见其尊长,询问其意,而后再行提携之事。” “有理,有理。” “另外,君侯令兄所嘱托之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可再对外言语。” “知晓,知晓。” ....... 屋内。 宋雅看着面前的杨大,很是认真的询问起来。 “大兄,不知羊君子身长多少?臂长多少?胸维几长?” 杨大眨了眨眼,举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手臂长些,有一麦秆长吧...” 宋雅茫然地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片刻。 他一脸无奈,避开了杨大,小心翼翼的来到闭目养神的羊慎之身边,“君子...” “嗯?” “非我叨扰,实在是...这为您做衣裳,不能不知您体长...” “这些俗事,先前都是小仆所管,我亦不知,汝可自量之。” “那便得罪了。” 宋雅为羊慎之量了尺寸,又询问其具体籍贯之类,询问清楚之后,他再次行礼,领着杨大去了远处,跟他叨唠了许多许多,这才快步走出房门。 羊慎之思索起来,庾冰是个热血方刚,充满斗志的年轻人,那个邓攸却有些不好糊弄。 杨大关上门,嘴里念叨着什么,回到羊慎之的身边。 “他说什么?” “他说南下的人要领什么白籍,明天早上给我送来,说衣裳要等几天....” 羊慎之笑了笑,“那大兄的衣裳呢?” 杨大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手里捧着好几件衣裳,都是那庾冰所赏赐的。 “换上看看吧。” “这....好。” 杨大走进里屋,羊慎之等了会,他终于走了出来,傻笑着,扭扭捏捏的,那是一身全新的衣裳,跟那宋雅方才所穿的酷似,虽不完全合身,但面料精致,通体黑色,一看就很精贵,杨大不安的看着身上的衣裳,都不太敢伸手触碰。 “不错,好看。” 羊慎之点着头,杨大笑着笑着,双眼又渐渐通红,泪光闪烁。 “大兄,可不要哭脏了新衣裳。” “啊...” 杨大使劲擦了擦眼泪,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弟弟面前,卷衣袖,伸手擦了擦坐席,而后才敢坐下来,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二郎,这莫不是在做梦?” “我都能穿上这般好衣裳?” “我不明白,这又是请吃饭,又送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有,你那些话,我一个都听不懂,哪里学来的?还有方才那贵人....” “大兄,这都是我当初跟小主人读书时所学来的,其他事情,你也不必多问,只需听我的话,认真仔细,便无大碍。” 杨大点点头,“可他们为什么要送这些东西?” “想让我当官。” “当官??天爷嘞!!” 杨大急忙捂住嘴巴,紧张的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声说道:“不可,不可,我们这就把衣裳给送回去,这冒充官爷,是要被砍头的,让你为我犯这种罪,我宁愿冻死...” “大兄勿怕,不是冒充,是当真官。” “二郎,我知你聪慧。” “先前我实在找不到吃的,只能带你来这里,可现在有了立足的地方,等户籍办好,我就能养你了,你不要再冒险了,我一定好好干活,我有力气,虽说挣不来好衣裳,但是一定不让你饿着...” 羊慎之张开嘴,哑然许久。 “大兄,在泰山老家,你吃尽苦头,从日出干到日落,一天不歇,也不过能勉强吃上几口饭,说不上果腹,何况在他乡,我们就是干到死,又如何能活?” “事情即然做了,那就无需后悔,若不能与大兄同富贵,便与大兄同死,我绝无悔恨!” “大兄以为呢?” 杨大惊愕的看着弟弟,过了片刻,他缓缓点头,“若不能同富贵,那便同死。” ....... 次日天刚亮,宋雅便送来了许多东西。 其中包括最重要的籍贯,作为侨民,羊慎之所拿到的是区别于土著黄籍的白籍,凭此籍,可免税免役。 白籍上写着‘羊慎之字子谨,永康元年生,原籍泰山南武县,籍仆杨大’等字样。 除却白籍,还有名刺,跟昨日宋雅送来的那名刺一样,书写“泰山羊慎之子谨”字样。 羊慎之盯着这白籍,心里暗暗感慨:不愧是门阀子弟,这等白籍要事,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收了好,自然便要前往答谢。 羊慎之穿着依旧破旧,可这一次,他却很庄重的投了名刺,而后拜见。 羊慎之还来不及拜谢,庾冰便笑着拉住他的手,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子谨族中长辈,名列江左八达的羊公正在京口!可与我速往拜见!” 第4章 自有对策 听到这个‘好消息’,羊慎之都愣了下。 “拜谢君侯。” 羊慎之当即朝着庾冰深行一礼。 庾冰好奇的问道:“先前我设宴款待,赠衣赠籍,指点前程,子谨都不曾行如此大礼,今何以拜我呢?” “吾不惧无衣无食无前程,只忧家中大人有恙,今君侯告知我大人下落,岂能不拜?” 庾冰恍惚的看着这才俊,那种遇到知音的感觉让他十分激动,他憋得脸色通红,“子谨...子谨!若君早生五十载,天下何至于斯?” 羊慎之依旧淡然,“可是,我现在还不能与君侯同去拜见家中大人。” “哦?这又是为何?” “思念之情甚切,可我家风甚严,今我衣冠不整,面有菜色,岂敢见尊长?” 庾冰恍然大悟,“原来是担心这个。” “子谨,恕我直言,羊公向来豁达放纵,喜好饮酒,闲暇时日,即刻‘逃回’京口,能连饮数昼夜,除公事外,至今都不曾见过他私下里清醒的模样,在他面前又何必遵守礼节?” “况且,上表劝进,大事也,岂能因小礼而耽搁?” 羊慎之轻轻摇头,“子不言父过,我家大人非无礼,是因为知道礼法然后才能超越,我年少尚不知礼,岂敢逾越?” “至于君侯说的劝进大事,天下之所以变成这样,正是因为无人遵守礼法,士人皆以清谈为贵,以礼法为轻,君侯想振兴天下,又岂能轻礼法而成之?” 庾冰再次点头,“有理,有理。” “即如此,就再等四五日,先在此拟劝进表,等你衣裳制成,不失礼法,我再与你同往,我亦有事要见羊公,有你在,诸话便好说。” “好。” “你还不曾吃饭吧?留下来与我同食吧!” “好。” “宋雅,你领那仆去外食。” “喏!” 庾冰坐在上位,羊慎之坐在左侧。 庾冰开口就起高调,“子谨!你这仆从粗大,算不得精细,一看便知是农家,甚卑贱。” “你身边怎么也该有个知事的,出身良家的,不使你为杂物烦扰的,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人选...可以拨给你来用。” “我的仆虽不精细,却有高义,如刘耀,石勒二贼,若有我仆的一成高义,吾等便不受南渡之苦,如司马伦等诸王,若有我仆的三成忠善,天下不受此战乱之难,仆有高义且忠善,怎么能说卑贱呢?” 庾冰大笑,“好大胆,竟以诸王比之仆!” “不如仆多矣。” “哈哈哈~~” 两人面前很快就摆满了饭菜,跟羊慎之昨日所吃的完全不同,这饭菜大概也是按门第给的,又或许是他自己带了庖厨。 餐具都是水晶,玉,琉璃所制。 先以五辛菜开胃,而后又上主食,乳猪,鹿尾,醉蟹,跳丸炙,甜榴....各种美食上都洒满了香料,香味扑鼻。 庾冰又说道:“我从不好奢侈,何况现在国家蒙难,子谨要切记节俭,不能嫌弃饭菜。” 羊慎之不曾回答,他夹起跳丸炙,定睛一看,这丸子与关外那些插在木杆上的流民人头竟是越来越像了。 食不语。 宋雅收拾了残余的饭菜,庾冰用布帛精致的擦拭着嘴角,让自己干干净净。 “君侯,愚弟有一事不明。” “我痴长你几岁,称兄即是,直言无妨。” “兄长昨日不曾与愚弟说起家中大人之事,今日怎么又忽然提起?” “是邓攸之言也。” “哦。” ...... 杨氏兄弟回了屋,杨大急忙关上门,偷偷观察了片刻,回到了弟弟面前。 “我没跟他们说话,他们问了好多,我只吃饭,没有回答,生怕说错了。” 羊慎之笑了笑,“大兄做的很好。” 杨大咧嘴笑着,“一个爹一个娘,我也不笨!” “当官的事情怎么说?” “说要先去见家中长辈,等衣裳做好,就要过去见面了。” “啊?” 杨大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这可如何是好?那人要是见到二郎,岂不是一眼就看穿了?是不是你装的不对,被他们看出来了?” 羊慎之笑了起来,“是我装的太对了。” “你还笑?别笑了,这下怎么办啊?要不要我收拾东西,晚上跑路?” 羊慎之摇着头,“先不急,一来,这羊氏是个大族,分布泰山诸县,彼此之间也未必都认的清,方才我试着探了谈口风,要见的那个长辈,是个服散吃酒的真名士,这倒是个好事。” “二来,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杨大赶忙问道:“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讨好他们,让他们接纳呢?” “与其讨好他们,不如让他们来讨好我们。” “只剩四五日,我有个想法,可以试一试,若是不成,我们再设法逃走。” “好。” “不能耽搁了,汝即刻随我出门。” “喏!” 兄弟二人出了门,也不锁上,就这么朝着院门走去,走出院门,便见一人正蹲在对面,那人正是先前送他们前来的陆安,陆安看清楚来人,一个踉跄,急忙起身,快步走到他们面前,行礼拜见。 “小的陆安,拜见君子!” 羊慎之的眼神依旧飘忽不定,扫视着远处。 “君子这是往何处去?” “身姿轻盈,随风而去。” 羊慎之说着,便走向了远处,杨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消失在这土路上,陆安脸色通红,低声念叨:“随风而去,随风而去,我怎么就说不来呢?不成,今晚回去,便跟夫人如此显摆一番...随风而去,嘿嘿...” 这是城外的一处大乡,两侧原是果树,如今被砍伐了许多,走出小路,能看到许多民宅,道路颇为拥挤,一片嘈杂。 有人辱骂,有人痛哭,有人高呼。 羊慎之不慌不忙的经过,走过之地,人声停止,纷纷避让。 羊慎之穿着残破,可身后仆从却穿的又精美。 大族子弟向来多怪习,便是裸身外出的亦不少,越是古怪,这门第便越是不低,无人敢招惹。 杨大从怀里掏出干饼,捏碎了轻轻放在几个哭泣的孩子面前,而后快步跟上弟弟。 羊慎之的眼神扫过这些人,眼眸里也多了些隐藏起来的悲伤。 不知走了多久。 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掩面哭泣,有颓废的士人坐在阶上发呆,有干瘦的老人蜷缩在角落,还有黑着脸的壮汉怒目而视。 羊慎之停下脚步,看向了黑脸壮汉。 “进来了?” 壮汉冷笑起来,“多亏君子的福,进来了。” “怎么不渡河?” “这要问君子,君子们不渡河,我们怎么敢先渡?” “怎么不进城?” “那就得问城里那些南边君子们了。” 羊慎之眼神闪烁了一下,心里的想法似是更加清晰了。 “说的极是。” 他缓步离开,只剩那壮汉再一次愤愤不平的目送他消失在远处。 ...... 天色漆黑,有仆掌灯。 庾冰披着衣,正埋头书写着什么,越写越快。 宋雅忽走来,“家主,羊慎之在门外求见。” “哦?子谨来了?” 庾冰放下笔,“他不是个无礼的人,大概是有大事,让他进来吧。” 庾冰收起那些文书,又进屋换了衣裳,等他出来的时候,羊慎之已经在屋内等着他了,两人行礼相见,庾冰这才请他坐下来说话。 “有大事欲禀君侯,故等不及天亮。” “无碍,无碍,你说,出了什么事?” “今日我静极思动,出门散心。” “只见乡里甚是拥挤,南下的众人十分狼狈,有士人拦住我,说家中父母无有屋檐遮风避雨,无有饭菜能糊口,询问我为何不能进城,为何不能继续往南。” “众人多有怨言,私下里互相使眼色,更有许多壮士聚集起来低声议论。” “什么?!” 庾冰大惊,“可看清了是哪些人在密谋??可速速捉拿,免生祸患!” “君侯,他们无居所,少衣食,这是抓几个人就能解决的吗?若急着抓人,反而对大事不利,晋王殿下眼看着就要进大位了,这种时候,广陵若是出大事,建康能安否?” “为之奈何?” “当务之急有二!一则公事,君侯当立刻上书王公,请再多发官吏,船只,救济物资,委派重臣专督渡运之事,免使北人枉死,若拖延太久,必酿成祸患!” “二则私事。” “哦?怎讲?” “君侯欲振兴天下,首在纳贤,难逃士人之中,高贤何其多,我料定这些人往后必得君王重用,君侯何不收其心呢?” “可我所带之物亦不充足....” “君侯不必亲自救济。” “先派人告知广陵城内的南方士人,说要设宴款待他们,再带上有名望的北方士人们,带着他们一同前往宴会。” “宴会之中,君侯可以开口,请求南人接纳北士,让他们进城寻维生之计,再让他们拿出些钱财来救济逃难的百姓,如此一来,北士必当归心。” 庾冰直摇头,“子谨有所不知,这南人不好说话,就是我兄长,对他们都不敢...咳,我只怕不能成此事,反受其辱。” “我与君侯同去,必定让他们不敢羞辱,就算事情没有成功,让君侯被南人羞辱,那也是君侯为诸多南下的北士所遭受羞辱,北士一定会感恩戴德,不会忘却,君侯欲纳天下之贤,何惧受辱邪?” “这....” “当初君侯年不过十四岁,就有伐贼立功的胆魄,怎么到了今日,却反无昔日之壮烈果敢呢?” 被羊慎之这么一激,年轻的庾冰忍耐不住,“谁言我无救民之胆魄?就按子谨所言来办!” “君侯明日可请邓公前来商议这件事,昨日见邓公,真名士也,必有高论。” “善。” 第5章 雅骂(感谢历史区什么时候崛起的盟主) 屋内渐渐明亮。 暖和的阳光透过窗口,洒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羊慎之伸出懒腰,悠闲潇洒的起了身。 他双手往后撑着地面,看向前方。 “家主,该洗漱更衣了。” 杨大手里捧着洗漱用品,站的笔直,目不斜视。 羊慎之一愣,忍不住大笑。 “大兄这是做什么?从何处学来的?” 杨大闻言,有些急了,“这做得莫非不对?” “我一大早就起来,偷看那宋雅等人,从他们那学来的,何处做的不对?” “没什么不对,只是,大兄学这做甚?” “我没大用,帮衬不了二郎,总也不能拖累了二郎....我还要去学写字,认字...” 看着一脸认真的兄长,羊慎之只是轻笑。 “好,往后就仰赖大兄了。” 简单的梳洗吃饭,羊慎之不慌不忙,眉头紧皱,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二郎,这四五日又少了一日,你可有了对策?” “昨晚见庾君侯,跟他说南北士人和谈的事情,便是我的对策,大兄不必担心,我已有了谋划,设法让羊家不敢不接纳。” 杨大虽然不明白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关联,可他心里暗想:弟弟即这么说,那一定能成。 等羊慎之出门的时候,宋雅正在他门口急的直张望。 看到羊慎之出门,宋雅这才恢复了原先模样,舒了一口气,“君子,我家主人等候多时。” “好。” 羊慎之再次来到庾冰的屋内,庾冰坐在上位,眼眶略红,神色略微憔悴,看起来昨晚睡得不是很好。 看着行礼的羊慎之,他直晃脑袋。 “子谨来的何其迟也?” “夫君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君侯要成就大事,怎么能急躁呢?” 庾冰苦笑,“好,好,且先坐下议事!” 羊慎之坐在一旁,庾冰接着说道:“子谨不来,我不好与邓公私下商议。” “可请他前来。” 宋雅再次出了门,片刻之后,邓攸正装前来,见了二人,坐在了右侧。 庾冰示意了下羊慎之,让他开口。 “邓公,我昨日外出....” 羊慎之便将事情简单的给邓攸说了一遍。 邓攸听闻,大吃一惊,他没有急着回答,只看向庾冰,“君侯,可私下议此事。” 庾冰不悦,“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在私下里议论呢?我本想自己做主,是子谨言及邓公,说邓公高德大才,可商谈此事,我才令人去请。” “先前,邓公也是等到子谨离开之后,才在私下里与我议论,今日,公又是这般,公若不喜此人,可当面告知,夫君子岂能在背后议人?” 邓攸被说的十分尴尬,他心里明白,得罪是已经得罪了,对方这都开始反击了,现在也只能想办法劝住庾冰,别让这俩小子坏了大事。 羊慎之只当什么都不曾听到,依旧是那悠然自得的模样。 邓攸略有深意的说道:“多谢羊君子看重。” “不谢。” 邓攸又看向庾冰,“这上书王公的事情,是可以做的,这也是好事。” “但是这与南方名士相见的事情,绝不可行!君侯不是不知道,以晋王殿下之尊,尚对这些南士谦让,不敢无礼,以王公之德,尚且不能让他们完全顺服。” “我们今侨居此处,必须要与南人和睦相处,南北一心,方能使国家中兴。” “这广陵城内,不喜欢我们的南人实在太多,如今互不相犯,各司其职,这是最好的,一旦失和争斗,那便是动摇根基的大事。” “莫说是令兄,就是殿下也定然会被惊动,到那个时候,君侯又该怎么保全自己呢?” 庾冰被说的有些沉默。 “当下北方的百姓遭受苦难,君侯确实不能坐视不管,可为了些名声而坏国家大事,那是绝不可行的。” 邓攸瞥了眼羊慎之,也不再退缩,“有孺子年少无知,大概是为了扬名天下,又或许是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天下大事,不顾国家根本,此‘则’也,还望君侯‘慎之’。” 所谓则,乃是贼的雅称。对人称名,更是无礼。 羊慎之不恼,他开口说道:“邓公所言极是,晋王殿下得以主江左,有今日之成果,都是因为得到了南方士人的拥戴。” “不过”,羊慎之话锋一转,“南方的士人并非都是一体的,顺从殿下的南士,多在对岸,并不在这里。” “殿下早已下达命令,要求广陵官员们接纳难逃的百姓,君侯曾言,朝廷派发很多衣裳,食物,船只等等,可广陵城的南士,却对此充耳不闻,不顾殿下之令,欲酿造祸患!” “我先前还很困惑,南士此举对他们自己都很不利,可能引火烧身,他们对北人的仇恨能达到这种地步?不惜玉石俱焚?” “后听君侯之言,方才得知,南士是不满殿下入主江左,知殿下将继晋室,欲坏殿下大事,故而如此。” “所以,君侯不必担心得罪这些人,也不要担心得罪这些人会被殿下,王公所问罪。” “君侯按着我的建议来做事,是为晋王殿下扫平祸乱,是为王公解决忧患,是为那些真心归顺的南士压制敌人,是有功于社稷的行为。” “其次,我们是侨居江左,可邓公不要忘了,我们的家在北,往后所要依靠的人,也肯定是这群北方人!” “今日如果因为惧怕南士而不顾外头那些遭难的士人庶民,往后江左若生变故,他们又岂能来帮衬我们?邓公之言,真短见也!” “昨日北方来的许多士人拦住我的路,当面询问问这件事,邓公现在若是仍觉得这件事不妥当,我现在就可以去告诉他们,说是邓公不许他们的请求。” 邓攸大惊,“岂能如此?” “不说是邓公反对,只怕被北士误认为是君侯惧怕南人,不肯相救,对君侯大失所望,对君侯往后大事不利!” 羊慎之盯着邓攸,“方才邓公劝君侯,让君侯不要太注重名声,不能为了名声坏大事,怎么,到了邓公这里,公自己便做不得吗?” “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君侯,若您坐视不理,失北士之心,‘攸’乎!‘攸’乎!” 所谓攸,乃是忧的雅称。对人称名,更是无礼。 庾冰不再理会邓攸,他看向了远处的宋雅,“宋雅,汝即往广陵城中去,告知华公,戴公,高崧,陈子安等南国名士,明日我要在城中设宴招待他们,让他们务必答应,他们不应,我治汝罪!” “喏!” “宋风,汝即出门,去找暂时在城外诸乡落脚,有名望德操的北国士人,二十余人足矣,领着他们速速前来,越快越好,挑人的时候机灵些,若找的人有不妥,我治汝罪!” “喏!” “子谨,等北方名士到来之后,你帮我接待这些人,跟他们告知详情,明日随我往宴会。” “是。” 邓攸看着庾冰下达命令,心知已是劝不住,无奈的说道:“若君侯执意如此,请让我同往。” “好。” 庾冰还要写书信,吩咐好诸事,就让羊,邓二人出了门。 羊慎之出了门,就要返回自家屋,邓攸快步跟上,“子谨,勿要急着回去。” 羊慎之留步,转身。 “邓公有何吩咐?” 邓攸看着他,头颅一点点低下,“先前若有失礼的地方,望子谨勿要怪罪。” “子谨年少,或许不知情。” “南北和睦之事,干系重大,晋王殿下并不是头一个来南边的,王公耗费了极大的心血,才使殿下得到了南国名士的拥戴,能够立足。” “子谨若是有什么请求,老朽虽无能,也愿全力相助,只是这触怒南方名士的事情,万万不可啊,还望子谨怜惜逃难而来的百姓们。” 百姓吗?道德绑架? 羊慎之笑了笑,忽问道:“公好食跳丸炙乎?” “嗯?何意?” “邓公说南北要和睦相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无论南北,皆是汉人,当一心同德,匡扶天下,可这和睦,是要先互相尊重,然后才能和睦相处!” “公经历丧子之痛,心思不宁,我本不想多说,可邓公即拦住我,要与我说大事,我就与您直说:北人无南人相助,无栖身之地,南人无北人相助,为胡虏之奴也!” “便是王公拉拢南人,也不见得是低头弯腰,行礼叩拜,做小人模样吧?” “庾侯告知我,朝廷所拨发的救济之物,所调动的漕船甚多,可这些东西,现在在何处呢?” “以庾侯之尊,若还进不得区区广陵城,我们也别说什么拥晋王入住江左了,早些回北方算了!” “最后,邓公口口声声说百姓,又可曾见过住在小院之外的逃难百姓呢?您失去了一子,可有许多人,失去的远比您要多,您方才所说的苦难百姓,可包括他们这些人?可包括在下?还是说,只有独您一人是苦难百姓?” 邓攸脸色时而通红,时而发黑,他重重的挥了下衣袖,转身离开了。 羊慎之目送他离去,笑着转身回了屋。 走进屋内,也就不必伪装,随意的甩出鞋履,趁着阳光还在,二郎就这么扑上了床榻,双手枕头,做起了‘朽木’的勾当来。 朽木者,昼寝者也。 ps:感谢书友历史区什么时候能崛起的盟主,本书第一个盟主诞生了,老狼在天津也待了几年,所以可以很简单的回答这位书友的网名:就在今天!就在今天! 第6章 所托非人 “郎君。” 杨大轻轻开口,羊慎之打了个哈欠,舒服的醒来。 杨大压低了声音,“宋风来了,说是请来了诸北士,此刻就在院外等候。” “好。” 羊慎之走出屋门,候在门外的宋风赶忙行礼。 “君子,诸宾客候在院外。” 羊慎之走出院门的时候,外头果真聚集了不少人,有近二十人,相貌各异,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有小吏陆安领着另外两人,一人持壶,一人拿碗,游走在诸士人之中,为他们倒水解渴。 看到羊慎之走出来,正在交谈的几个人也停下来,众人赶忙行礼拜见。 多是些年轻士人,只有几个年纪大的。 “泰山羊慎之,见过诸位。” 羊慎之拱手作揖,这些人也急忙禀告自己的姓名。 “在下鲁地孔昌,字公兴,见过君子。” “颍川陈先,字行之,见过君子。” 他们一一禀告姓名,他们大多都不是出身尊贵名门,高门小枝,中下品,或‘寒门’,倒也有几个中正定品,任过清职的。 很快,羊慎之就在他们之中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位黑脸壮汉,这已是羊慎之第三次与他相见了,也是有缘,这壮汉大概也没想到还能遇到羊慎之,脸憋得更黑了,“荥阳毛宝,字硕真,见过君子。” 等众人禀告过姓名,羊慎之悠悠开了口,“君侯因国事繁忙,尚不能出来迎接,特令我接待诸位,我们就不进院叨扰君侯的大事了。” 羊慎之指着远处,“那边有一棵古树,听说是古代贤人亲自种下,可聚在那里,效仿古人,席地而坐,商谈大事。” 众人就跟在了羊慎之的身后,走过小路,果然看见一棵大树,羊慎之也不在意泥土肮脏,就坐在大树之前,面向众人,士人们以他为中心,散开而坐,还真有些群贤的意味。 “君侯素怀仁义之心,他虽住在小院之内,对外头的情况也是清清楚楚的,他知道诸位南渡之不易,也深知当下在城外所遭受的苦难。” “君侯已派人联络城内的南国名士,准备于明日设宴,与他们商谈,让他们网开一面,帮助安顿南归的士人庶民。” 坐在周围的士人大吃一惊。 宋风去邀请他们的时候,并不曾说明原因,就如当初邀请羊慎之那样。 “君侯高义!君子高义!” “拜谢君侯,拜谢君子。” 士人们纷纷开口,唯有几人,沉默不语,壮汉毛宝就是其中之一,他出身不算太高,虽与士人多有往来,却屡遭轻视,他心里太清楚这帮人的德性了。 尤其是坐在树下的这个混账东西,服散,谈玄,这种人能干什么正经事? 庾冰竟用这种人来帮他做事,那这件事大概是不能成功了....可惜啊。 羊慎之继续说道:“南北之局势,诸位看的清楚,朝廷对南方名士的态度,诸位心里亦明白,我不必多言,君侯做这件事,是担了风险的,名士邓攸数次劝谏,君侯都因不忍百姓受苦而不从。” “君侯之恩德,吾等铭记于心,必当报答!” 鲁人孔昌最先开口,他似是明白庾冰所要的是什么,他严肃的说道:“回去之后,我们就将君侯的仁德告知众人,让他们不再担心。” 羊慎之不悦,“君侯岂是贪图虚名之人?这般小人的俗话,往后勿要再言,实坏人雅兴!” “只对他们说:事情或许有转机,让众人安心即可。” 孔昌低头,“君子教训的极是,受教。” “明日尽早前来,君侯奋不顾身,诸君便不要迟疑,以免自决于北方父老。” “喏!” 诸士人们走在回去的路上,不少人都是一脸的激动,都觉得这件事妥了,对庾冰,羊慎之二人是赞不绝口,尤其是对羊慎之,那名士做派,真高士也! 毛宝走在他们身后,一脸的落寞。 本是挺好的事情,奈何,所托非人啊。 在这帮人离开之后,宋雅也回到了这里,带来了城里的消息,广陵城内的华谭、戴邈、高崧等众人答应在宴会上相见的事情,只有一点,由他们设宴,按他们的说法是:不曾有客人设宴款待主人的道理。 这看似是他们客气,事实上还是在暗指庾冰等人侨居的身份。 ....... 次日,庾冰终于舍得从屋内出来,邓攸,羊慎之都已准备妥当。 众士人站在院外等候。 庾冰等人出来,与众人相见,这些士人里,除了少数几个,面对庾冰时都显得诚惶诚恐,庾冰不喜欢这种态度,没多说几句,就钻进了马车。 倒是邓攸,跟他们多谈了几句,言语里都是劝说他们勿要急躁,面对南士不能失礼节云云。 羊慎之不跟他们多说,上车之前,他在人群里扫视了一番,然后指着鲁人孔昌,“你与我同乘。” 孔昌大喜,受宠若惊,小步上前,“敢不从命。” 两人就坐了同一辆车,“你是曲阜人?” “是,曲阜孔氏,旁枝子弟....” “便是旁枝,也是圣人子弟,昨日何出小人之言呢?” “我之过也...” “你对广陵城内那几位名士,知道多少?” 孔昌抬起头,“君子想知道什么?” “还要赶挺长的路,你就随意说说。” “喏....广陵名士,当属戴氏兄弟与华谭为首,戴渊字若思,有弟戴邈,字望之,二人皆高贤,深受晋王信任,委以重任...” “华谭字令思,有大才,能言善辩,威望极高,晋王多敬重,那戴邈正是他的女婿。” “高崧字茂琰,是后起之秀,他父亲高悝以孝闻名,曾藏匿反贼华轶之子,因此获罪...” 孔昌说着说着,感觉羊慎之像是睡着了。 他缓缓停下来。 “继续。” “好...我继续说,还有如陈子安等人....” ....... 广陵城墙出现在远处,夯土筑的城墙并不高,却厚的惊人,墩台一座连着一座,女墙能看到许多破损,包铁木门敞开,门口有许多军士,正盘查进出行人。 看到诸多马车到来,军士将百姓驱赶到两旁。 早有几个小仆,穿着奢华,站在路口,朝着马车行礼,遥指设宴之地的方向。 马车进城,每隔百余步,就见几个仆从,同样打扮,行礼指路,竟是这么一路给马车引到了设宴之地,前来的北士暗自心惊,又对城里好奇,纷纷张望。 孔昌看着面前这个眼皮都没睁开的羊君子,心里暗自称奇。 不知不觉,马车驶进了一处奢华宅院,进了院,又行驶了很长,终于来到了一处亭楼之前,方才停下。 孔昌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道:“君子,我们到了...” “嗯。” 孔昌行了礼,快步走出马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向了其余北人,众人皆打量着周围,那假山小泊,连绵不绝的楼阁,都令他们暗暗惊叹。 羊慎之走下马车,跟上了庾冰,邓攸二人,在几个年轻士人的带领下,走向了最中间的凉亭。 ...... 凉亭之内,名士聚集,分外热闹。 有一白发老者,鹤发童颜,坐在上位,面带笑意,衣冠姿态皆随意,却并不显得其放肆,恍若神仙中人,这正是华谭。 又有一人,眼神柔和,相貌慈祥,端坐于左,规规矩矩,此是二戴之中的戴邈,也是华谭之婿。 在华谭右侧,坐了一个年轻后生,挺直腰背,锋芒毕露,锐气正盛,乃是后起之秀高崧。 此二人之侧,各坐十余人,尽是广陵才俊,可谓是群贤毕至。 庾冰入内,左右众人皆起身,唯华谭稳坐不动,庾冰也是先领众人拜了华谭,而后见过诸名士。 “俗事繁琐,脱不得身,今日方才前来拜见华公,请勿见怪。” 华谭轻轻一笑,“怎能怪罪?” “君侯是客,远道而来,广陵大郡,君侯一时找不清路,迷失其中,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庾冰脸上笑容一凝。 战斗,开始了。 第7章 再无宁日 凉亭内外已是满满当当,仆从进进出出,甚是热闹。 华谭依旧是坐在上位,庾冰被安排在了戴邈的身边,邓攸坐在了右边的首位,跟那位后起之秀高崧挨着,羊慎之则是坐在庾冰的身边,引得许多南士瞩目。 邓攸和戴邈分别为大家引荐了彼此,告知姓名,互相行礼相见,气氛也还算不错。 名士高崧的眼神扫过诸北地士人,在羊慎之身上多停留了会,而后不动声色的用肘轻碰坐在另一侧的年轻士人陈子安。 “唉,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就看到那陈子安掩面长叹,神色唏嘘,宴会忽寂静,众人纷纷看向他。 陈子安指着对面的羊慎之,“我听说南逃的百姓十分苦难,只当是他们夸大其词,今日才知这是实话,这位郎君面目清秀,竟无一件完好的衣裳来遮盖身体!” “我心里如何能忍受呢?”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奴仆,开口叫道:“阿元!” 很快,就有一小仆快步走来,站在远处,朝其主人行礼。 陈子安吩咐道:“汝即刻去拿几件自己最好的衣裳,送给那位郎君,让他遮盖身体!” 同行而来的北国名士,瞬间变了脸色,眉头紧皱。 有暴躁如毛宝,他虽不喜欢羊慎之,可北地同伍者受辱,亦是让他十分愤怒,捏紧了拳头,怒目而视。 陈子安的脸上洋溢着和善的笑容,他朝着羊慎之行了礼,“还望郎君勿要嫌弃,请收下吧。” 华谭坐在上位,眯眼做微醺状,戴邈略有些不安,想要起身,华谭的眼神轻轻扫过他,戴邈就不敢再起身,对面的高崧低头吃酒,眼里带着笑意。 大家的眼神都落在羊慎之的身上。 羊慎之神色恍惚,竟然不答。 毛宝脸色通红,心里怒骂:这个时候汝倒是不胡言乱语了?? 邓攸轻轻摇头,庾冰面若冰霜。 陈子安又重复说了一次。 羊慎之忽惊醒,像是从睡梦里醒来,他遥指陈子安,看向不远处的孔昌,问道:“方才这位郎君说了什么?” 孔昌迟疑了下,反问道:“他已说了两次,郎君不曾听到吗?” 羊慎之笑了起来,他看向众人,“我从来好德如好色,早听说广陵名士德高望重,品行极佳,入座之后,见华公潇洒不羁,观戴公仪表堂堂,又看广陵诸君子,各个神采非凡,道德高尚,看的着迷,竟是没看到这位郎君。” 陈子安愣在原地,听懂了羊慎之的意思之后,那张好看的脸一点点变得血红。 华谭还是那乐呵呵的模样,戴邈紧张的心终于落下,露出了笑容,庾冰也是笑着跟戴邈吃起酒来。 方才还一脸怒意的北国名士们,此刻却都轻笑起来,这骂的也太毒了,指着鼻子说无德,还不用一个脏字。 毛宝也是忍不住多看了羊慎之几眼,这家伙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陈子安从座位离开,走到众人之前,“诸位,我听闻,质(道德)胜过文(仪表)则粗野,仪表胜过道德则显得虚浮,文质彬彬,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君子。” “这位郎君自称是有德,却看不到外在之仪表,这莫不是孔子所云之粗野人?都言北方粗犷,今日终是知晓。” “是啊!” “确实如此。” 南士们或点头,或拍手,表达自己的支持。 羊慎之亦看向了陈子安,“我之所以缺失仪表,是因为南逃时遇到盗贼,在道路上丢下了衣裳,只带了道德来到南方。” “如今君子只带着仪表来赴宴,是把道德丢在了哪里呢?难道这南边的强盗不抢衣裳只抢道德吗?” “你!” 陈子安瞪大双眼。 羊慎之一甩衣袖,“况且,郭公(郭象)曾云:人应当遵从内心之本性,仪表不过道德之外现。” “因为本心,我虽穿素装,却如披珠宝之华服,能坦然高坐,君子站在这里,一身华服,在我眼里竟如赤身裸体,怪哉!?” 北方士人们当即哄笑起来,连毛宝都笑得露出了大牙。 “子谨....不可无礼!” 庾冰慢悠悠的开了口,羊慎之这才恢复到了方才那恍恍惚惚的神态之中,像是真的沉迷于大家的道德。 这下,无论南北士人,都重新看向这位年轻士人,已不敢轻视。 就连毛宝,此刻都对羊慎之大有改观:嘿,这后生还不错啊。 陈子安黑着脸坐回自己的位置,胸口起伏着,一言不发。 高崧拿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他站起身来,朝着庾冰行了礼。 “君侯,我听人说,诸位来到广陵,是为了寻求庇护,想得到城内名士的相助,这是真的吗?” 庾冰点点头,“确有此事。” 高崧正要开口,戴邈却拉住庾冰的手,用眼神警告了下高崧,高崧只得将话咽了下去,他转头看向了羊慎之,沉思了一下,又再次开口。 “羊君子,有一件事,我心里颇为困惑。” 他也不等羊慎之回答,继续说道:“我听说您在北方也有亲戚,遇到这种危难,为什么不跟你族中的大丈夫求助,却跑来这里,开口羞辱广陵名士呢?” 此话一出,宴会瞬间死寂。 高崧虽没明说,可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永嘉五年,洛阳沦陷,羊皇后被胡人刘曜所俘,强行被纳为妾,后来刘曜跟羊皇后询问:自己跟皇帝司马衷比起来如何,羊皇后便说:跟了你,才知道世界上有真丈夫。 要是高崧直接明说是刘曜,华谭怕是要跳起来抽他耳光,这是国家的耻辱,怎么能去羞辱国母? 他坏就坏在这里,并不明说是羊皇后和刘曜,却有意激怒羊慎之,若羊慎之起身训斥他羞辱国母,那就会掉进陷阱,变成真正羞辱国母的那个人了。 庾冰心里万分担忧,他知羊慎之对宗族看的极重,若是压不住怒火,很可能落入陷阱,他侧头看去,发现羊慎之面不改色,这才暗松了一口气。 羊慎之回道:“我的亲戚不只在北,我的族伯名列江左八达,亦是南国名士。” “我们来到这里求助,不是因为住不得简陋之屋,穿不得残破之衣。” “斯是陋室,为吾德馨,我们这些人,住在残破的房屋内,衣裳褴褛,却不曾遗失志向,不曾丧失道德,每日讲玄,点评前人,过的惬意。” “我们前来,是为了那些遭难的百姓,其中许多老人,孩童,他们无法忍受风雨,不能承受饥饿。” “为了帮助这些人,我们可以稍稍压下风雅高志,向诸名士们求助。” “我们入座之后,饭不曾吃几粒,话不曾说几句,两位郎君便咄咄逼人,连连发难。” “郎君乃是广陵大族,家境富裕,我听闻平日多有善行,毫不吝啬,连反贼的妻子都能接济藏匿。” “今日却对吾等如此警惕,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惧怕我们这些北人靠这件事扬名,会夺走郎君的前程。” 羊慎之以手指天,“我羊慎之,连带着坐在这里的二十三位北方士人,可一同发誓,只要郎君愿意接纳百姓,做些善事,我们可终身不仕,绝不会跟郎君争夺什么前程,吾等与君不同,前程对吾等北士而言,粪土也。” “此番前来,只求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何时得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羊慎之这么开了口,孔昌毛宝等人纷纷跟团,“说的好!” “当是如此!” “吾等皆然!” 高崧方寸大乱,羊慎之这话实在要命,要是真被认为因为担心前程而拒绝救济,那他这辈子也就彻底完了,他急忙叫道:“休要辱我,休要辱我!我何曾说怕前程之事!” 看到高崧被架在火上,又一南国才俊起身,“求人之物,何以这般蛮横无礼?此非士,实‘则’也。” 羊慎之看向他,毫不客气,“本不欲求人,奈何,朝廷所拨发物资,船只,竟成他人之物矣!无礼者小‘则’,而盗国家救民之物者,大‘则’也!” “所拨发的粮食,是南人所种,船只亦是南人所制!无有南,安有汝立足之地邪?” “阁下口中雅言,北人所语,阁下身上华服,北人所制,无有北,汝不得为禽兽邪?” 那俊才后退了几步,口不能言。 羊慎之的眼神扫向了其余那些年轻才俊,这些人纷纷变了脸色,有的赶忙拿起酒盏,有的转头跟朋友假谈玄,竟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的,都被吓得够呛。 如高崧等人,更是面若死灰,他们的前程和名声好像都没了... “好啦。” 华谭终于开了口,华谭的眼神扫过广陵的那些才俊们,他们或惊惧,或不安,或失神,这让他甚是失望。 “老夫,戴邈,庾君等人奉命来到广陵渡,就是为了救济安置南下百姓的事情,分工不同,救人亦有先后,因此而有遗漏,广陵才俊所气恼的,不是因为你们请求帮助,是因为你们的轻视。” “早在三天之前,我就已经将他们聚集起来,商谈救济的事情,他们都愿意拿出家产,全力相助,他们都无意虚名,因此不声张。” “郎君今日前来,咄咄逼人,当广陵名士不知礼,将他们比作是担忧前程的小人,这合适吗?!” 华谭随口几句,缓解了那些才俊们的窘迫,又将矛头指向羊慎之。 羊慎之对他却没有争辩的意图了,他行礼说道:“原来如此,我说华公为何高坐上位,一言不发,原来是早已做好准备,即如此,我替诸南逃之人,拜谢华公。” 华谭闻言大笑。 他指着羊慎之,笑骂:“令此小子南渡,吾等再无宁日矣!” 第8章 大手笔 具体的接纳救济事项,自是要庾冰,邓攸二人单独跟华谭,戴邈来细谈,其他人没有官身,也就插不上话了。 宴会结束时,已是傍晚,那四位留下,其余人离席。 广陵城的才俊们走的很快,不敢多停留。 唯高崧一人,离开之后对着羊慎之看了许久,似是要将他的相貌刻到心里。 羊慎之走出凉亭的时候,身边围满了人。 北方诸士子,此刻都聚在羊慎之的身边,羊慎之今日的表现实在太亮眼,让他们折服,孔昌脸色通红,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羊慎之舌战群玄的风姿。 “郎君真天人也,这广陵高崧,陈子安等人,皆有盛名,在郎君面前,也只能狼狈而逃,不可争锋....” 士人们纷纷附和,赞不绝口。 羊慎之不言语,就这么一路走到马车跟前,而后停下来,回身看向众人。 事情十分顺利,那他之前的谋划就可以正常进行了。 他开口说道:“今日华公即应允,定不会失言,渡口事解,诸位也能顺利前往京口,往其余各地了。” “我有一件事,想请求诸位相助。” 孔昌赶忙说道:“郎君勿要如此,若无郎君,吾等不知还要在此困守多少日,郎君直管吩咐,吾等绝不推辞!” 羊慎之便说道:“我族伯名列江左八达,如今正在京口,我欲见他,奈何,衣冠不整,不足以见尊长,还要等待数日,诸位先行到京口,请替我往族伯处,告知情况:让他勿要担忧,数日之后,我当跟君侯前往拜见。” 孔昌脸色涨红,当真是天大的好事! 羊公子这位族伯,乃是羊曼羊公,他字祖延,是名臣羊祜亲侄孙。 这位可是超顶流名士,在北边的时候,与阮放,郗鉴,胡毋辅之,卞壼,蔡谟,阮孚,刘绥并称兖州八伯,到了南边,又跟谢鲲,毕卓,王尼,阮放,桓彝,阮孚,胡毋辅之等人号称江左八达。 南北通吃,名声极大。 抛开名士的身份,他依旧很显赫。 他很早就来了南边,晋王殿下当征南将军那会,就辟他做了参军,谋划机密事,而后晋王殿下当了丞相,他又担任丞相府主簿,总领府中机密,等到晋王殿下称王,解散了丞相府,此公改黄门侍郎。 专服侍在晋王身边,参机密要事。 这是实打实的晋王心腹,旧派大臣,超级名士。最近他又从黄门侍郎解任,有传闻说晋王殿下想让他上任尚书吏部郎清职,领选官大事。 不是谁都有资格去见他的,若是没事去烦他,被他训一顿,那可是要被士林耻笑终身的。 可现在,羊慎之是主动给了个去拜见羊曼的机会,以捎带口信为借口,可以正大光明的见到他,若是走运,或许还能见到他的朋友们,这是个又能露面,又能讨好重臣的大好机会! 孔昌差点就要反过来拜谢羊慎之了,“郎君且放心!吾一定照办!” 其余众人也回过神来,纷纷向羊慎之承诺,一定会替他拜见羊曼。 羊慎之这才道了声谢,请众人上车回程。 众人散开,羊慎之准备上车,毛宝几步上前,朝着羊慎之行礼。 “先前不知郎君真名士,有无礼之处,还望宽恕。” 羊慎之回头看向他。 “巧言令色,只做无用之辩,不能兴国家,不能安黎庶,说什么真名士?” 他言罢,上了车,马车迅速驶离。 毛宝大吃一惊,就在方才,对方回头的那一瞬间,羊慎之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无论眼神,气质,都与他知道的那个孤傲名士截然不同。 等他反应过来,羊慎之早已消失在远处。 毛宝暗想:倘若自己的事情顺利,能见到那位贵人,自己定要将羊慎之举荐给他。 与此同时,留下的四人进了一处书房,令左右仆从退下,开始商议大事。 华谭依旧是那悠闲的名士模样,只是,眼神比方才锐利了许多。 “羊家何时出了这么个才俊?” 庾冰笑着说道:“侥幸遇之,兄长派我前来的时候,吩咐我多注意南下才俊,寻可造之才纳之,得羊子谨一人,回去便能与兄长交差了。” “华公有所不知,此人啊....” 庾冰乐呵呵的将自己跟羊慎之接触以来的诸事讲了出来,言语里满是对他的推崇。 戴邈笑着点头,“真君子也,羊氏后继有人。” “嗯,确实还不错,这小子的事情往后再说。” 华谭打断了庾冰,而后又说道: “庾君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有求于吾等,可先派人告知,不必大张旗鼓。” “喏。” “那就谈谈具体的救济事项吧。” ....... 回到了屋内,羊慎之略显得疲惫。 杨大关紧了门,又张望了会,这才回到羊慎之面前,坐了下来。 或许是经历的多了,杨大都沉稳了不少,没有急着询问宴会的情况,方才前往那般大的阁楼庭院,他也甚是淡然,没有张望。 羊慎之缓缓抬头,看向兄长,露出了笑容。 看到弟弟的笑容,杨大心里就明白,大事成功了,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今天的事情十分成功,比我想的都要成功,我已经请求那些北方名士们去京口跟伯父说明情况了。” “南渡之时,我们泰山之民最为悲惨,多遭杀戮,宗团分散,羊氏虽是高门,却也伤筋动骨,死了很多人,不计其数。” “这次借南北矛盾,表现自己的才能,使名士认可,借他们之口向伯父表明志向和能力,将泰山羊慎之的身份坐实,去赌一把!” “要么被伯父认可,从此成为真正高门,衣食无忧,要么被抓起来秘密处死,临终之前还能吃饱喝足,行善积德,死也值当了!” “都听二郎的!” 兄弟二人美美睡了一觉。 次日一大早,宋雅再次前来。 他带来了一个小箱子,就放在了门口,当他打开箱子,里头竟装满了南国大钱,少说也有数万。 杨大看的眼都花了,羊慎之却皱起眉头,“这是何意?” “这是君侯的命令。” 羊慎之走进庾冰屋内的时候,庾冰不再藏起案上的文书了,他只笑着招手,让羊慎之坐到他身边来。 等羊慎之坐下,他一把抓住羊慎之的手,“这一夜之间,泰山羊慎之的名声,就已随风飘到了对岸,已为众人知啦!” 羊慎之只是一副不在意虚名的模样。 “昨日你最令我高兴的,不是你说的那几个广陵才俊哑口无言,是你知分寸,对那几个才俊毫不客气,锋芒毕露,可对华,戴二公却以礼相待,谦逊避让,没遭受羞辱,又不失南北之和。” “戴公对你都是赞不绝口,说要向他的兄长举荐你呢!” “皆因君侯信任,方能成功。” 羊慎之回答之后,又清了清嗓子,问道:“方才宋雅送来一箱大钱,说是君侯所赏,不知是何缘由?” “我知子谨高雅,非贪财之人,我也绝不是要羞辱子谨,只是我以为,子谨远道而来,无论是拜见尊长,还是购置车马,都是需要钱的,子谨帮了我大忙,按理来说,我该答谢,身上携带的就只有这么一些,子谨万万不要推辞!” “今日之钱财,我只当是友人相借,往后必定归还。” 庾冰笑着点头,他抬头看向门口,压低了声音,“子谨,如今,我只有一件事要问你。” “请君侯直言。” “今天下大乱,以你之见,是该注重安天下,还是该注重正礼法?” 羊慎之迅速思考起来,庾冰这严肃谨慎的模样,绝不会是在考察自己的学问,他是在...询问自己的政治立场? 安天下,正礼法....门阀新派和礼法旧派? 羊慎之抬起头,脸色肃穆,“安天下。” 庾冰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虽说当下大族子弟立场多变,两派也没起正面冲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是同道之人终究难得。 “好,极好。” 庾冰继续说道:“我接下来与你所说的事情,不能使第三人知晓。” “喏。” “并非是所有人都愿意让晋王殿下更进一步,无论是北人,或是南人,都有反对之声。” “先前王公与诸公商谈这件事的时候,群臣多称善,唯周伯仁不语,其弟周仲智,更是出口不逊。” 庾冰平静的说道:“可令人惊诧的是,晋王殿下竟称赞他们二人,说他们不负仁智之名。” “吾等欲行万民劝进之事,正是因为这几个人。” 羊慎之听出了他言下之意。 晋王殿下看似淳朴,实际上却不太老实,他不想那么‘急不可耐’的当皇帝,他想被求着当皇帝,想有尊严的当皇帝,更想提拔一些‘仁智’的礼法旧派,积累些自己的力量。 看出晋王的想法之后,新派决定要发动‘群众’的力量,万人上书劝进,在稍稍彰显下实力的同时,为劝进者请赏,进一步扩大己方势力的影响。 不劝进的,那就是与民意反,可以处置。 一举,三得。 羊慎之也瞬间明白,为什么庾冰会对自己颇为看重了,先前跟庾冰闲聊时,庾冰曾说起过他的两位长辈,大伯父羊曼和二伯父羊聃都算是跟晋王关系极好的,深受信任的人。 羊慎之点着头,“善,不知如今与吾等一同劝进者有多少人?” “二十万。” “二十万人?二十万人皆赏?” “皆赏。” “好魄力,好谋划,不知是何人之策?” 庾冰笑而不语,羊慎之的心里却有了清晰的人名。 王导。 庾冰继续说道:“我最想联络的,正是子谨的族伯,只是,羊公不愿参与这件事,私下里总是醉酒,不论公事,不回书信,不知子谨有何能教我?” ps:帝欲赐诸吏投刺劝进者加位一等,民投刺者皆除吏,凡二十馀万人。——《资治通鉴》 诸位要是看的开心,不知能否投张月票,我也想上个新书榜待一待,目前还没有做宣传,收藏和月票都很少,主要是现在字数太少,我怕宣传推广的作用不大,准备等五六万字的时候,再去老书,书友群等各处宣传。 第9章 族谱之中,无有汝名 京口,羊府。 果园之内,歌声不断。 就见有五人坐在园里,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手持酒壶,边饮边唱。 他们也不分什么主位次位,随意而坐,东倒西歪,有两人都几乎半裸躯体,亦无人在意。 他们已经连着喝了两天的酒,不曾中断,困了就在这里睡觉,连大小便都在附近解决,完全无视所有的礼法,名教,荒诞不经已达到了极点。 有一壮仆,站在园林门前,张望着里头的几个人,神色纠结,来回踱步。 其中一名士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人长得高大,醉态在众人之中最不明显。 他轻声提醒道:“祖延兄,似是有人来。” 一个醉醺醺的人缓缓睁开双眼,几乎全裸,眼神迷离,姿态放荡,这正是名士羊曼,羊曼看向开口的人,大声说道:“我只见有风找,有春找,有梦找,何见有人找?桓茂伦!你醉了,醉了!” 提醒他的人,乃是名士桓彝,字茂伦。 听到羊曼的话,他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变出醉意,“不过才喝了半日酒,岂能醉?” “半日?不是三四日?” “酒甚美,已不记得时日。” “哈哈哈,极好,极好。” 就在两位名士胡说八道的时候,那壮仆终于是大步走了过来,他走到靠近几个人的地方便停下,朝着羊曼行了礼。 “公,有客自对岸来,说带了族人的口信。” 羊曼箕坐,仰头看向他,“哪位族人?” “说是族侄羊慎之。” “让他走吧,我不记得此人。” “喏。” 这壮仆离开了,羊曼又抱着酒壶,对嘴而饮。 如此过了会,那壮仆再次赶来,面露苦色。 羊曼不悦,“汝非要以俗事来坏我雅兴不成?” “公,方才那客不愿离去,又来四五人,皆是南渡士人,带羊慎之口信....” “不见!不见!” “若再来烦我,治汝罪!” “喏。” 送走了此人,羊曼看向身边的几个好友,“果园之内,国事尚不能烦心,何况是家事呢?” 众人大笑,有名士谢鲲,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说道:“早知你府上人不知风雅,就该到我那里饮,关上门,只留狗洞,同道之人若好酒,自能从狗洞入....” “我这美酒别处岂能寻?” 又有名士毕卓,提议大家作语,所谓作语,就是大家说一段话,有表示危及的危语,表示欢喜的喜语,也可以说对周围的树,风,雪,作什么语都可。 毕卓先开口作喜语。 “去衣游酒池!” “美人不蔽体!” “......” 名士们作了喜语,又作酒语,玩的不亦乐乎,一直玩到了傍晚,都不觉得疲惫。 就在此时,那壮仆绷着脸,小心翼翼的靠近,眼巴巴的看着坐在里头的羊曼。 这下,诸名士都笑了起来,“羊祖延竟也有被家事缠身的一天嘞!” 羊曼却没方才那么生气了,他看向壮仆,“说吧,又出了什么事?” “方才那些人不愿走,我想尽办法,无论是辱骂,驱赶,恐吓,怎么都不走,我不理会,却又来了七八人,当下门外已有十余人,皆席地而坐,挡住了道路,引得众人旁观,怎么都不肯离去。” 羊曼听闻,愣了下,便说道:“我们坐在园林里吃酒,却让他们坐在外头的路上,也不算妥当,这样吧,你将他们带到这里来,我请他们吃些酒,再让他们离开。” 那壮仆长舒一口气,“喏。” 片刻之后,壮仆领着孔昌等南渡士人们来到了这里,有十余人,来到这里,看到坐在前方的那四个名士,都有些拘束,不敢太随意。 孔昌带头行了礼,自告了姓名,拜见四人,其余众人也都是如此。 羊曼等人却没有理会他们的行礼,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只是一味的吃酒。 孔昌这才说道:“我们这些人,南渡之后,被困在广陵,因船只缺乏,不能渡,得遇令族侄相助,庾君侯与令族侄领吾等赴宴....” 孔昌大概是想多在名士面前刷点脸,将宴会的目的,宴上所发生的事情,十分详细的告知给了羊曼,对羊慎之那是赞不绝口,对他的行为更是添油加醋,滔滔不绝,其余众人纷纷附和。 “事成之后,令族侄托付吾等前来拜见,郎君言,将于三四日后与庾君侯前来京口....” 席间几个名士,被说的一愣一愣。 毕卓面带醉意,笑着问道:“那华令思天下名士,带着广陵数十才俊,还压不住一个弱冠小子?有趣,不错,可为酒友矣!” 谢鲲垂着头,一言不发。 唯有桓彝,面带惊色,他看向羊曼,好奇的问道:“祖延兄竟还有这么一个族侄?怎么从不曾听说过呢?” 羊曼心里也在嘀咕:别说你没听说过,老夫也没听说过。 这是哪一房的孩子?慎之? 他看面前这些人信誓旦旦,亦不似有假。 “好,诸位遵守承诺,在门外守了一天,是有信之人也,赏酒一盏!” 孔昌等人愈发激动,连连拜谢。 对他们来说,羊曼得一句称赞,赏赐的一口美酒,那比赏良田百亩都要贵重,名士的点评,对前程大有相助,参与这等雅事,更是能扬名内外,都别说羊公未来可能会担任选官之要职了,这么一想,前程一片光明啊! 有仆为众人倒酒,孔昌等人皆饮之,再次拜谢之后,方才离去。 羊曼也不再提起这件事,继续跟名士们游玩,累了就在园林里睡觉。 到了次日,名士们准备继续饮酒,那壮仆却第三次前来报信。 “公,外头又来了七八人,皆是受公子所托。” 羊曼笑骂道:“华令思果然名士!真被他说中了,令此小子南渡,我先无宁日!” “取一牌,再取笔墨!” 等仆从准备好东西,羊曼就在木牌上挥笔书写,又在壮仆耳边低语了几句。 壮仆来到门外,将那木牌悬挂,又搬来了一缸美酒,放置木牌之旁。 牌上书‘羊慎之事,吾已尽知,置美酒为谢,有信之人,可自取一盏,对饮后速去’。 迟来的这些人,看到木牌,心里多少有些惆怅,多好的一个机会,可惜啊,不过,他们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故作豁达状,都去接酒水,一饮而尽,大声朝院内拜谢,而后离去,此怪事引得许多人围观,一时又传遍京口人家。 这一天喝到傍晚,有官差来寻谢鲲,这帮人都是有官身的,谢鲲只能告退,其余几人,也各自告辞离去,羊曼终于被扶着离开了果园,回到了书房内,更换衣裳,洗漱饮汤。 当书房内只剩下了他一人,羊曼那醉意消失不见,穿着整齐,也不再赤身裸体。 “子泰,去将族谱取来。” 羊曼开口说道。 那壮仆很快就抱来了厚厚的族谱,放在一旁,又帮着掌灯,请羊曼查阅。 羊曼翻开族谱,就这么一一搜寻了起来。 “慎之...慎之....” 羊曼的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翻开一页又一页。 “找到了!” 羊曼定睛一看,又摇头,“不对,泰始六年(270年)生...不是他。” 羊曼看向那仆,不解的问道:“吾家取名,是要先查族谱,避先人名讳,不可失礼,怎么会有两个羊慎之??” “这...莫不是居外小枝子弟?” “再找找。” 羊曼也不知找了多久,累得双眼昏花,都不曾在谱中找到羊慎之的名字。 “您多劳累,不如让我来帮您寻找。” “不必,你出去吧。” “喏。” 仆从离开,羊曼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怎么会没有呢? 冒充? 倘若冒充,岂敢这般招摇?不躲着人也就算了,还敢参与大事,甚至让人上门告知自己? 况且,听那些北人的言语,这是个极有才华,能被华谭,庾冰所看重的人,这种人,便是‘寒门’,亦不缺施展才能的机会,冒充羊氏是图什么?何必冒此风险? 羊曼是越想越乱。 “子泰!!” “现在就派人去将景期,道安二人请来,对了,让羊聃和羊贲也过来!” “喏!” ...... 天边的星辰暗淡,那层朦胧的灰色外衣即将被脱下。 书房之内,依旧是灯火摇曳。 羊曼坐在上位,有其弟羊聃,子羊贲,族人羊鉴,羊固坐在周围。 羊聃长得五大三粗,留浓密胡须,比毛宝长得都粗犷,看不出半点士人模样。 羊贲年少,且脸色苍白,无精打采。 羊鉴和羊固二人倒是有名士之风,羊鉴的地位也不比羊曼要低,作为王敦的舅父,他也不惧什么人,这两人此刻以手沾水,正在案上写着什么,聊的甚欢。 羊曼的眼神一一扫过面前这些人,一瞬间,心里诸多言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间,说不出来。 “兄长令我们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羊聃最先询问。 “广陵出了个羊慎之,跟庾冰,邓攸等人在一起,他们在广陵....” 羊曼将事情简化了许多,告知给众人,却没有提及查阅族谱之事。 羊聃大怒,“呵,竖子肆意妄为,坏吾大事,当鞭四十,以正家风!兄长勿要为此事担忧!我这就派人去将他囚来!” 听到他的话,羊曼的脸瞬间通红。 “我让你多管族中俗务,不是让你去做酷吏!” “你这竖子,在北方的时候,就因为你狠厉,被人称为兖州凶伯,到了南边,还不改正习性,宗族的颜面都被你丢干净了!!” 羊聃虽凶暴,在羊曼面前却不敢放肆,重复着低头认错,死不改正的特点。 羊曼骂了羊聃,又看向羊鉴和羊固二人,见两人入无我之境,聊的兴起,更是无奈,“景期,你可曾听到我方才说了什么?” 羊鉴和羊固停止交谈,羊鉴轻笑着,“方才与道安谈论书法,说的兴起,不曾听见俗务。” 羊曼张了张嘴,又看了自己那正在咳嗽的儿子一眼,而后双目紧闭,脸上多了一抹绝望。 “都回去吧。” “回去吧。” 第10章 恩德 天边刚刚下过小雨。 地面尚且湿润,邓攸小心翼翼的踩过泥泞,来到了庾冰住所,他也实在不明白,庾冰为什么执意要住在这种破旧地方,不肯入城去住,这庾家人多少都有些执拗,思想偏执。 告知之后,进了屋,庾冰却并非是独自一人,羊慎之亦在此,甚至坐在了庾冰的左侧。 看到邓攸进来,羊慎之方才起身行礼,坐在了另一侧。 邓攸坐下来,心里愈发不安。 自广陵宴后,这羊慎之跟庾冰是形影不离,几乎达到了同榻而寝的地步。 许多大事,庾冰都不怎么跟自己说了,两人整天神神秘秘,不知在做什么,自己往其兄长庾亮处送去的书信,至今也无回信。 “邓公,羊家之事,已成矣!” 庾冰笑着说道:“子谨已经答应我,要为我们说服其家中尊长了!” 邓攸撇了眼泰山狂生,幽幽的说道:“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二羊之中,凶伯(羊聃)残忍,与王公,令兄皆有不合,先前拜访,却受羞辱;而濌伯(羊曼)放纵,整日醉酒,无心外事,就是能见到他,只怕也难以应允。” “那羊景期贵为王征南(王敦)舅父,羊氏之高贤,尚且不能说服二羊,子谨如何能做到呢?” 邓攸没有明说此二人都是晋王心腹,话语还算委婉。 羊慎之回答道:“此我族中机密,不好与邓公言,明日衣裳制成,同往京口拜见,邓公自然知晓。” “好,好...” 邓攸只点着头。 庾冰又说道:“邓公连日以来多有疲乏,不如回去休息,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些后生来做吧!” 邓攸起身,落寞离去。 等到他离开之后,庾冰方才看向羊慎之,“来,我们继续说!” 庾冰最初只是觉得羊慎之有道德,有口才,但是从那天询问羊家的事情之后,庾冰方才发现,这是个全才! 是可以商谈国家大事的真正贤才,并不是只会辩论争执,他就留下羊慎之在身边,商议诸多大事。 羊慎之也很支持,他从庾冰口中获取了大量朝廷机要,了解了许多的重臣信息,这都是十分重要难得的知识。 “依在下之愚见,这些尊王大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与马。” “王与马?” “不知君侯认为,王与马是何二人耶?” 庾冰压低声音,“自是晋王殿下与王敦王公。” “非也。” “那便是王导王公?” 羊慎之摇着头,“我却说是东海王与王衍王公。” “当下南渡之重臣,可有一个不是东海王之亲近?可有一人不是出东海王麾下?当下之政,与当初二人联合何其相似,只是,比当初更胜而已。” “晋王殿下,亦不敢忘却东海王恩德,念念不忘,又让自己的儿子出继东海王世子,为其后....朝中勋贵,亦多受王公提拔举荐。” “晋王殿下若是想要帝王之威加身,那我们不是还有东海王世子吗?只需多与世子往来,为世子请求赏赐,加以殊恩,晋王自然就会明白道理。” 庾冰脸一红,迟疑了下,方才说道:“子谨或有不知,我家与晋王世子有亲...此法不可行。” 哦,险些忘了你们家是‘限时主义’新派,没当外戚的时候反对尊王,当了就另当别论。 世子未壮,壮则有变。 不过,能对羊慎之说出这话,庾冰也算是真的拿他当心腹了。 羊慎之说道:“我并非是说要对晋王殿下不利,这只是震慑之法而已,君侯可告知王公,只需托付几个受过东海王恩惠的清职老臣,时不时向晋王上书,请为东海世子赏,晋王心里自然知晓。” “嗯,等到你见到我兄长的时候,可当面告知!” 两人又谈了许久,庾冰有些困乏,让羊慎之自退。 羊慎之回到自家小屋,杨大给他备好了热水。 自从拿到了那一箱大钱之后,杨大整天都是傻笑着的,他还偷偷数了几次,奈何,每次数的都不一样。 羊慎之吃了几口,让杨大坐到自己身边来。 “明日便要启程往京口,有几件事,大兄需记下。” “好,你说吧。” “第一,倘若有人将我们分开,强行带你去别处,进行恐吓质问,以我的性命要挟,大兄都不可言语,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听,一言不发即可。” “好。” “第二,倘若有人自称是泰山故友,说见过你,无论你认不认识,知不知道,都不可理会,一言不发即可。” 杨大听着,脸上再次有了些担忧。 “如此说来,明日之事是万分凶险?” “倒也不是,我听庾君侯说起他们的事情,羊家已没剩下几个人,也没有能称得上有才干的,若事情顺利,让伯父知道我能为他效力,能给羊氏带来好处,他就是不正式认我,也不会贸然揭穿。” “况且,这些人向来最注重名望,不会轻易动手,只有那个羊聃需要注意,其他的不必担心。” “羊蛋?好,我知道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 次日,新衣裳被送来。 这衣裳并不奢华,还是以素雅为主,宽衣博带,褒衣大袖,那大袖,挥起来犹如凤鸟展翅,美观且又合放达之风,穿上新衣裳,羊慎之伸出双手,向杨大展示自己的仪态。 “大兄,如何?” 杨大连着擦拭眼睛,围着羊慎之走了几圈,啧啧称奇。 “先前赴宴,见得许多后生,长得十分好看,让人移不开眼,可那些人全部加起来,也多不如你啊!甩下衣袖看看!” 羊慎之一手后背,一手甩出衣袖,仰头傲立。 “好看,好看!” “得亏你像阿母,亦不曾干过苦差事,这模样便是见了皇城天子都不露怯!” “将东西都收拾好吧,我们得去见族伯了。” 杨大将东西装了包裹,自己背负,那钱颇为沉重,可杨大也不觉得累。 他跟着羊慎之走出了屋,院里人来人往,十分忙碌,除了庾冰原先那几个小仆,此刻又多了几个壮仆,各个携带兵器,面露凶色,可见到羊慎之,这些人却都惧怕,行了礼,就退到一旁。 宋雅请羊慎之进屋,又令几个壮汉去帮拿杨大手里包裹,杨大躲了下,看向羊慎之,看到弟弟点头,这才将让他们帮忙。 庾冰见到羊慎之如此模样,亦忍不住夸赞道:“先前那陈子安说不见子谨仪表,正该将他找来,让他看看什么叫‘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两人出了门,又跟邓攸会合,各自进了马车,就这么离开了小院。 马车行驶的颇快,来到交叉口,远处有施粮的小吏运车而过,见到贵人,纷纷退让,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忽然间,远处出现了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马,挡住了他们的道路,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眼看不到头,道路被堵的水泄不通。 宋雅大怒,看到那些拦路的人纷纷低头行大礼,厉声训斥: “就是要饭,也不该如此无礼的阻拦贵人车驾!!尔等是不要命了吗?” 忽有老者上前,颤颤巍巍的说道:“吾等并非是拦路要饭的,只是想问,坐车前来的是不是庾君侯和羊公子?” 宋雅一愣,轻轻点头。 那老者拄着拐杖,激动的说道:“已听贤人讲述庾君侯和羊公子的义举,又领到了许多粟米和鞋履,心中感激不尽,听闻二人今日要离开,南渡各乡老领民前来拜送....” 庾冰忽走下马车,几步走到老人面前,将他扶起来,庾冰看起来比这帮人都要紧张,他的耳朵都已经红了,年轻的他虽读过不少书,经历了不少大事,但是这种百姓来送别的事情,还是头次经历。 “老丈,我便是庾冰,你们不必如此..外头风大,速速回去吧,庙堂必定不会无视百姓之苦...” 庾冰说着话,百姓们擦拭眼泪,再次行礼大拜。 就在年轻的君侯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们的时候,羊慎之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轻轻扶起那老者,轻声说道:“老丈,君侯还要前往建康,为你们弄来更多的物资,请先让开道路,不要耽误大事。” “倘若以后物资有短缺,克扣,可告知士人们,让他们给君侯写信告知,君侯必定相助,另外,老丈记得要提醒大家,取水后要烧开再喝,勿要直饮。” 庾冰点着头,“不错,不错。” 老人一愣,他看向面前这位俊美无比的后生,都有些看呆了,“多谢公子...” “不敢当,称郎君就是,老丈领着他们回去吧。” “喏。” 百姓们分在了道路两旁,马车经过,他们几次大拜,依依不舍,跟着马车走了挺长一段路,方才停下来。 马车内的庾冰只是笑着,心情极好。 那老人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远处,感慨道:“好人,都是好人啊。” “尤其那位羊公子,我看他像是拿主意的人....大恩大德,若有机会,必以死相报...” ..... 车马继续前进,一路来到了渡口处。 江面上是数不清的船只,正在来回行驶,惊恐的百姓们躲在远处,被兵卒隔开,不敢张望,有孩童哭喊不止,正在寻家中人,有士人顾不得体面,坐泥泞之间,埋头啃着已污脏的硬烤饼。 羊慎之看到了一切。 庾冰自是一路往前,前头的‘俗务’都早有人打点告知,无人敢拦,就这么来到一艘大船前。 船大概是庾家自己的,船上众人也站在两侧,行礼拜见。 庾冰就这么带着二人上了船,除却仆从,并无他人,船只迅速离开渡口,朝着对岸航行而去,渡口的哭声也就渐渐消失在了身后。 庾冰坐在舱内,不知哪里来的兴致,跟羊慎之下起棋来。 邓攸坐在一旁,亦定睛观看。 庾冰是越下越迟疑,而坐在他面前的羊慎之,就不是这样了,越下越快,气势汹汹。 庾冰忍不住惊呼:“好狂生!好狂生!每一步都走险,不生即死,亏你还以谨慎为名!我还从未见过有如此走棋的!” “君侯欲做大事,岂能迟疑?可速做决断!” “好,好,唯汝为狂生邪?” 庾冰开着玩笑,便也卷了衣袖,开始凶狠反击。 邓攸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毫无名士之姿,尤其庾冰,更无平日的方正端庄,只一味凶狠厮杀,恶如老革,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庾元规啊,庾元规! 你再不召你弟弟回去,你弟弟可就真的要被人领入歧途了!! ps:感谢书友们的月票,一天之内,新书榜已经进了前五十,十分感谢! 第11章 拜见尊长 只用了半日,一行人就来到了京口。 依旧有马车在等候着他们,只等他们到来,出了同样喧嚣嘈杂的渡口,马车就领着他们往羊曼府邸赶去。 庾冰破例让羊慎之跟自己同乘。 “子谨,我可是给大兄写了书信,担保此事,还有十余日,便要行大事,此番前往羊府,需得羊公确切口信,便是迟上几日都不可!” 羊慎之缓缓说道:“君侯勿要急躁。” “君侯可知,这天下玄学名士,可分两类。” “哦?” “这第一类,乃是从儒入玄,附庸风雅,为了虚名,撑起门面,君侯可实言告知,我族伯可算此类?” 庾冰大惊,他拉住羊慎之的手,“岂敢这么议论尊长?!” “此为大事矣,君侯私下直言即可。” 庾冰迟疑了下,“羊氏高门,不必附庸风雅,况且,如羊景期,羊道安皆名士,不需羊公撑门面。” 羊慎之点着头,“第二类,是为保全自己,避免争斗,反抗朝廷,整日醉酒,不问政务,君侯认为,我族伯是此类人否?” 庾冰仍然摇着头,“羊公虽好酒放纵,可也多谋划大事,在晋王身边总领机密,深受信任,况且,羊公向来有胆魄....似乎也不算?” “族中机密,本不该多言,只是君侯以诚待我,不敢隐瞒。” 羊慎之清了清嗓子,“我族伯放荡,只是为了护我家门,不使羊家破灭,我这么说,并非是轻视族伯,是因为敬爱他。” “自南渡之后,属我羊氏最是多难,宗团被胡人击散,族人...凋零。” 羊慎之声音悲痛。 “我族伯多行放纵,广结人缘,南北皆得,又以醉酒为名,避开自己所不愿意的争斗,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宗族,是为了庇护吾等羊氏孤丁。” 庾冰沉默了片刻,又重重长叹。 “唉....” “我之所以愿意答应君侯前往羊氏,劝说族伯,不是我贪图功名,是为了给族伯解忧,以保全宗族。” “等到了家中,君侯勿要急着提起劝进之事,就只提广陵诸事。” “说是因为欣赏我,想把我举荐给王公,才前来拜见,请求他应允。” “族伯向来仔细,很反感族人不告知他就贸然参与政事,他知道我的事情,必定不悦,或训斥,严重一些,可能驱逐出门....” 庾冰瞪圆双眼,“不至于吧?” “大伯为人豁达,不过,我二伯那里,不好多言。” 庾冰恍然大悟,羊曼跟他们家的关系很好,但是羊聃跟他们家的关系就很差,而且羊聃这个人,不学无术,凶残至极,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因此,还需君侯多为我美言,让族伯知晓,我非乱为,亦是有大志向的,如此先安族伯之心,解其不悦,再找机会在私下进行劝谏,则事可成矣。” “好,子谨且放心吧,我定让羊公知晓你是何等才俊!” 庾冰心里开始构思稍后自己该怎么去吹捧羊慎之。 马车走了许久,车内二人皆在沉思,都不言语。 当马车停靠在府前的时候,庾冰终于惊醒。 两人走下马车,抬头一看,却正好看到那一块木牌,庾冰看了片刻,脸上的担忧顿时就减弱了许多,他笑着说道:“羊公真名士也!” 羊慎之同样也看到了那木牌。 在跟邓攸会合之后,三人便一同走向了大门。 仆从收了名刺,匆匆回到书房,告知主人。 书房之内,羊曼跟羊聃正坐在这里。 拿到名刺,羊曼看了又看,尤其是羊慎之的名刺,更是被他抓在手里,反复打量。 羊聃很是不悦,“大兄,不过是两个竖子而已,何必让我留下来迎接呢?宫中诸多大事,甚是繁忙,就是庾亮来了,我都懒得去迎,何况只是庾冰...” “放肆!” 羊曼训斥道:“人家是为了大事而来,稍后不可对他们无礼。” 他又令仆搬些酒水到果园,自己则宽衣解带,又扮成了那洒脱不羁的名士,这才拽着弟弟到了果园,两人各自坐下,让仆将客人请到这里来。 庾冰等三人在仆从的带领下来到了果园之内。 就看到羊曼只披衫,袒胸露怀,身边放着酒缸,眼神迷离,潇洒模样。 至于羊聃,则坐在左侧,黑着脸,不悦的瞪着前来的这几个人。 庾冰和邓攸,先拜了羊曼,又向羊聃行礼。 而羊慎之则是朝着二人行了大礼。 “大伯!” “二伯!” 羊曼醉醺醺的模样,“坐下来,都坐下来。” 几个人就这么入座,羊慎之坐在了最尾。 庾冰坐下来之后,先是寒暄了下,问候了身体,这才笑着说道:“知羊公好酒,特带来美酒二十坛相赠,羊公可尝尝此好酒。” “哈哈哈~是你兄长所嘱咐的吧?” “是兄长所吩咐的。” “你家的酒确实不错,只是,二十坛太少,再送八十坛,凑个整数为好。” 庾冰笑着回答道:“得令侄相助,得以完成大事,莫说一百坛,就是三百坛,我家也必送来!” 庾冰回头看向羊慎之,“羊公家内,竟藏了这么块璞玉,子谨之德,子谨之才,子谨之能,莫说区区广陵才俊,便是放眼天下高门,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啊。” “南渡之人极多,不能立刻南下,百姓多遭苦难,是令侄建议,可求助华公等广陵名士,在宴会上,他又力败陈子安,高崧之流,引得华公惊愕,戴公称赞,皆曰有能!” 羊曼打了个酒嗝,“这些事,我已听北客说过了。” “他们并不知晓内情,子谨不只是救助了那些南渡士人,更是知晓分寸,对华公戴公不曾冒犯,还称他们高雅道德,自广陵宴后,南士不敢再轻视吾等,双方更多往来,困守的百姓,本多有怨言,几乎生变。” “是因为子谨之功,这些人得以安置,如今广陵渡外,都对羊氏感恩戴德,都在谈论羊氏君子之名!” “我们离开广陵的时候,还有数千百姓,依依不舍的拜送,送了十余里!” 庾冰按着羊慎之的吩咐,国事只字不提,就是对着羊慎之一顿吹捧。 连暴躁的羊聃,听着他的吹捧,那脸色都好了许多。 “好了...我知道了....” “不,羊公有所不知,我这次前来,不为其他,是想要将子谨举荐给王公,以子谨之才,必得王公看重,以安天下。” “故而,带子谨前来拜见,就是想请羊公能应允他出仕之事。” 庾冰说完,再拜。 羊曼这醉意都有些装不下去了,他只好睁开双眼,盯着远处的羊慎之,他看了片刻,忽叫道:“我不认得你!” 一直沉默的邓攸忽睁开了眼,炯炯有神的盯着羊慎之。 只可惜,羊慎之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他听闻此言,便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了羊曼的身边,直接坐下,抬头让羊曼看自己的脸。 “大伯,是我,羊慎之。” 羊曼盯着他的脸猛看,也不说话。 羊聃疑惑的问道:“汝是哪一房子弟?” “二伯,我是外居小宗,复安公庶孙之后。” 这复安公指的是泰山羊氏初代目羊侵。 羊聃听闻,面露轻视,“即是小枝出身,便该知晓自己的身份,不过问尊长而参与大事,不顾宗族之安危,此何罪邪?” 羊慎之平静的回答道:“二伯虽是尊长,可如此言语,我实不敢苟同。” “我羊氏传至今日,何曾在意过自身安危?我家代代皆是仁义丈夫,为国不惜身,皆舍生而取义者也!” “见难人而不救,有大义而不举,这不是我羊家人该做的事情。” 羊聃语塞,却愈发生气,他凶狠的质问道:“汝是在教训我吗?忤逆长辈,难道就是羊家人该做的事情?” “非也,侄儿以为:事父母几谏,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故而直言!” “你!!” 羊聃气得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身来,朝着羊曼行礼,“兄长,宫中诸多大事,没有空闲来与孺子争无用之论,我请先行。” 言罢,他也不顾在座众人,就这么大步离开,毫无士人风范。 羊曼幽幽的看着远去的弟弟,多是落寞,他又看向了坐在身边的这个小子。 “子谨,搀我去侧屋,取个东西。” “喏。” 羊慎之起身,上前扶着羊曼,羊曼起身,看向面前的两位客人,“你们只管像是在自己的家里,随意吃酒,我过会便来。” 羊慎之搀扶着羊曼离开此处。 庾冰目送他们离开,开心的对一旁的邓攸说道:“大事要成功了!” 第12章 泰山羊慎之 羊曼在羊慎之的搀扶下,就这么朝着书房走去。 走在路上,他的目光却不看前方,只盯着搀扶自己的年轻人。 两人就这么来到了一处书房,羊曼抽出手臂,示意羊慎之关门,当羊慎之关好门的时候,羊曼早已精神奕奕的坐在上位,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醉态。 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严厉,且带着审视意味。 他轻轻拍了拍身边那厚厚的书,“年纪大了,连族谱读的都有些费劲。” 羊慎之很自然的就坐在了羊曼的身边,“望大伯多保重身体,当下宗族不比当年,二伯急躁,其余几位尊长,不是痴心书法,就是清谈度日,宗族都需大伯一人支撑。” “费力的事情,完全可以交予我们来做。” 羊曼眯起双眼。 羊慎之继续说道:“我之所以去找君侯图谋大事,不是为了什么前程,也不图闻达于诸公,是因为担心宗族的安危。” “年少时,我每次路过南城东郊的二头溪,常听尊长说:此溪清澈,如我家风,清白而润万物。” “当下,小溪枯竭,宗族受创,吾辈子弟不敢不挺身而出,不曾告知尊长而行大事,也是迫不得已,还望伯父见谅。” 羊曼愣了下,“你是说城外的元溪?” 羊慎之操着熟练的南城口音,“元溪这个名字听着,像是外地人称呼,故用本地之叫法。” 羊慎之又说道:“伯父,今大难临头,不可不察也!” “胡说,一族皆显赫,何谓大难临头?” “王公欲领众人上书劝进的事情,伯父是一定知道的,伯父也必知晓其中内情,希望殿下上位的,未必都是尊王之人,反对殿下上位的,未必都是对殿下不敬之人。” “当下晋王殿下还不曾立足稳当,却已经开始试探诸公底线,由此可知,等殿下登基之后,与群臣矛盾激化,国内必有大乱!” 羊曼听着,脸色亦变得严肃。 “大伯身为殿下心腹,之所以暂时解任官职,我想,也是为了避开这件事,免得给家里招惹祸患。” “伯父跟王、庾等诸公为友,我家又跟王征南有亲,大伯知道他们不会图谋我家,便不过问此事,明哲保家,无论争斗如何,我家都不受牵连。” “可是,侄儿以为!在这种争斗里,双方必是拼个你死我活,毫无退让的余地,两者皆不选,绝非明智之举!若不参与,无论获胜者何人,我家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况且,二伯父急躁,如今又处王宫,跟这件事纠缠极深,多留把柄,他人以此想要图谋我家,何其容易?” 羊曼眉头轻皱,“你是觉得我做的不对?” “我知伯父素有远见,如今之抉择,是因为受殿下大恩,又与诸公为友,入两难之境,不能轻易定夺。” “只是,无论伯父之友,无论我家之亲,都与伯父一般,先是家,再论其他。伯父凭心而论,若有机会能使我家掌大权,可代价是要牺牲友人,乃至外亲,伯父可会迟疑吗?”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礼法旧派与新派当下还算和睦,登基之事,才不过是个引子,危害不算太大,可真正开始争斗之后,必是血雨腥风,你死我活!” “南渡大家极多,南北的世族合在一处,可土地,官爵,人丁,这些利益却是有限的,若我家是中下之门第,尚能中立,可对高门而言,不争者必死,争者尚有生机,我家需把握机会,参与机密,两不相助,是绝路矣!” 羊曼深呼吸,问道:“你是觉得该帮庾冰他们?” “以我所见,礼法旧派,并无获胜可能,如刘隗、戴渊、刁协等人,他们手无兵,将无能,又对诸流民帅十分警惕,不使其过江,只空谈大义,最是无能之辈也。” “争斗以言语开始,最后必以刀兵结束,空谈尊王而无兵革之利,我料事必败!!望伯父三思!” 羊慎之朝着羊曼深深行礼,言语恳切。 羊曼许久无言。 他一直都想找族人来商谈一下朝中大事,只是,儿子体弱多病,弟弟凶残暴虐,其余几个族人,都是只有虚名,毫无才干,在私下里都要装清高,不谈俗务。 他实在没想到,第一个跟自己商谈宗族大事的,竟是一个在族谱上找不出名字来的‘羊家’年轻后生。 他不清楚面前这个人的身份,不知他是否真的是羊氏子弟,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希望对方是羊氏子弟。 自己年事已高,羊聃是个混账东西,其余那俩,对家族的事情漠不关心,只活在自己的名士世界里,至于小辈,不是体弱多病,就是凶残易怒,没一个看着像人的。 羊曼就只是盯着羊慎之猛看,心情复杂。 过了许久,他终于又问道:“你图什么?求什么?想干什么?” “立身,齐家,治国。” “怎么少了个明德天下?” “尚不敢奢望。” “立身...不是修身...你想怎么立身?” 羊慎之回答道:“不受饥寒之苦,有机会能施展抱负,足矣。” “接下来所求的,乃是齐家。” “哦?如何齐家?” “大伯明智,劝谏之事我并不担忧,我所担忧的乃是二伯,二伯处要职,却又急躁好杀,今国内之事,二伯未必看的清楚,只恐留下把柄,为我家招惹大敌。” “齐家之事,便是要先相助二伯,改正其性,不使外人以此图谋我家。” “改正??” 羊曼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若能改正,我便能戒酒!连我都不能让他有所收敛,你一个弱冠小子,怎么敢说这样的大话?” “二伯若不改正,我家必遭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必能设法令其改之!” 羊曼看到羊慎之没有一点迟疑,眼神自信,犹如利剑。 羊曼缓缓闭上了双眼,羊聃的事情,确实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可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过了片刻,他似是拿定了主意。 “子谨,扶我出去见客人。” ....... 羊曼领着羊慎之重新回到了果园,坐了下来。 羊曼看向庾冰,眼里的醉意收起了许多,“我已知两位的来意。” “只是,这件事,恕我不能应允。” 庾冰大惊,脸上的笑容消失,至于邓攸,则眯着双眼盯着羊慎之,又瞥向庾冰,这就是你说的大事成矣??呵,让你相信这个竖子的胡说八道,这下回去看你怎么给庾亮他们解释。 庾冰还想说些什么,羊曼伸出手,十分严肃的说道:“不必多言,子谨虽有些才能,却还达不到能出仕的地步,还需磨砺,我会将他留在身边,亲自教诲,使其早日成才。” 庾冰一头雾水,不能应允是指不答应羊慎之出仕吗?? 羊曼话锋一转,“不过,这上书劝进的事情,我会跟令兄好好谈谈的,明日就给他送去书信,再联络诸友,一同谋划这件事。” “君可速速回去告知令兄。” 庾冰大喜,赶忙又拜了羊曼,“多谢羊公。” 邓攸却有些懵,这羊曼性格倔强,又是晋王心腹,多日以来,总是假借醉酒,对大事避而不谈,怎么忽然就答应了....这.... 庾冰要办的事情成功了,可他心里却又有些复杂,他看向羊慎之,眼里多是不舍。 “羊公,其实子谨完全足以出任要职,王公想建议朝廷,选朝中子弟入学,治经受教,委以大任....况且这劝进之功,也足以他....” “不必。” 羊曼态度坚决,“羊氏子弟,尚还不曾沦落到要靠入学和劝进的方式来出仕的地步!” 这话说的不客气,庾冰也就不敢再说了。 吃好了饭,羊曼让羊慎之替他送别二人。 羊慎之带着两人走出了门,奴仆帮着将羊慎之的东西搬进院里,杨大跟着他们忙碌着,羊慎之微微朝他点头,让他安心。 庾冰拉住羊慎之的手,神色悲痛,“今与子谨离别,往后再遇大事,该与何人问策呢?” 羊慎之看了眼邓攸,欲言又止。 邓攸十分识趣,主动远离两人,走到了马车边。 羊慎之反握住庾冰的手,神色肃穆,“君侯恩德,必当报答,临行之前,有几句话,望君侯铭记。” “子谨且说。” “君侯年纪尚轻,不必急着参与国事,若非王公等人嘱咐,勿要自荐,多听,少说。” “嗯....” “南北名士,君侯都不必急着结交,当下最要结交的人,是那些流民帅,江北那些流民帅,像祖逖祖公,郗鉴郗公等等,他们缺乏援助,正是最能结交的时候,此刻示好于他们,事半功倍!” “君侯可多与这些人以及他们家中子弟往来,给予帮助,全力结交,往后必有大用!” “哦?朝中对这些人...并不...这...” 庾冰吞吞吐吐的。 “君侯勿要担忧,就算君侯因为结交他们而被其余名士看轻,甚至被忌惮,那也不要紧,要安天下,不能依靠名士,要依靠骁勇的将领和精锐的武士,君侯万万不要忘却。” “好。” 羊慎之说好了这些,亲自送庾冰上了车,此时,邓攸再次找来。 他的脸色多少有些尴尬,都怪自己多疑,平白无故的得罪了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等广陵的事情传播出去,庾冰再到王导他们面前一吹,这人往后必定是要飞速崛起了,何苦来哉! 他挤出些笑容来,“子谨,先前的那些话,都是因为国家大事,并不是与子谨有私怨,往后子谨若有闲暇,随时可以前来拜访....” “我倒是有心拜访,就怕邓公不愿与‘则’往来。” “唉,子谨勿要挖苦,都是为国事,绝无私怨,等面见王公等人,我必向他们举荐。” ps:新书榜进前四十啦,感谢感谢,若是诸公手里还有月票,能助我进个前三十,那就更是感激了。 第13章 闻达于诸侯 送走了客人,宅内只剩下了羊曼和羊慎之。 羊曼刚刚解任,还没上任新的官职。 他渡江之后,屡次出任机密清职,谋划之余,也不忘记‘正经事’,也就是裸身吃酒,这还获得了许多江南名士的称赞,都觉得他是真正的高雅之人。 两人再次坐在这里,羊曼盯着羊慎之看了许久,“彭祖(羊聃)向来凶横,手段更似酷吏,多有杀伐,且与晋王殿下太过亲近,总想插手大事,我多次劝阻,他亦不理会,你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他呢?” “族伯,连您都无法改变二伯父的本性,我又如何能做到呢?” 羊曼皱起眉头,却听到羊慎之继续说道:“况且,二伯父虽急躁,却杀伐果断,令人畏惧,族内也需要这样的人,我所要做的,只是约束他的行为,不多造杀戮,不多树强敌,不留下把柄而已。” 羊曼略有深意的说道:“我需看到真正的成效,而不是口舌之利。” “族伯会看到的。” 羊曼点头,“好,若是能有所成,我就将建康的几处宗族产业交给你来打理,不会让你白干。” “伯父这是哪里话?一家人,何必谈论什么产业?” “勿要谦让,若真能办事,就该为宗族分忧。” 羊曼说完,又叫来那健仆。 “子泰,你先给子谨安排住处,让他好好休息几天,我看他身边没什么能服侍的人,你就暂且留在他身边,好好服侍。” 那健仆有些疑惑,他抬头看向主人,没敢发问,低头称是。 羊曼又看向羊慎之,“子泰跟随我多年,最擅俗务,可重用。” “喏。” 羊曼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这位健仆带着羊慎之出门,也告知了自己的姓名,他唤作王淳,亦是泰山郡人氏,跟随羊曼有足足八年。 王淳也果真如羊曼所说,是个能办事的人,片刻之后,他就令人在宅东清出一个空厢房,请羊慎之居住,至于杨大,则是待在厢房之侧的小屋。 “郎君,饭食稍后送达,不知有何忌口?” “口腹之欲,吾不急。” 羊慎之示意王淳靠近,问道:“我问你,此宅内可有书?” 王淳赶忙回答道:“藏书极多,不知郎君要的是什么书?” “我有书癖。” “好书如好食,现在我已有六七日不曾读书,饥不择食矣。” “我知道了,郎君稍候片刻,我这就令人送来。” 王淳行礼之后离去,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杨大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关上了门,赶忙走到弟弟的身边。 “我一直都没有说话,有几个仆人找我搭话,说是同乡,我就按你教的,什么也没说。” “方才那个叫王淳的,来之前跟我询问你的习惯,我也没有说话,他骂了我几句,就不问了。” 羊慎之点点头,“大兄做的极好。” “那我们算是成功了吗?我们现在也有了钱,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羊慎之笑道,“那几万钱,买个宅院都不够嘞!事情还不算完全成功,伯父给了我一个‘宗门试炼’,需通过此‘试炼’,才能晋升为‘入门弟子’。” “啊?” 杨大一脸困惑。 “就是给了我一个差事,让我劝羊聃从良。” “羊蛋?就是先前你说要当心的那个?” “不错,就是他。” “大兄,还要再委屈你一些时日,接下来可能要去建康城,你还是要跟先前一样,什么都别说,无论谁搭话,说什么,都不要理会。” “这有什么委屈的,一天竟能吃三顿饭,还能吃上肉,有新衣,还抱着一箱钱,就是做个哑子也值当啊!” “哈哈哈~~~” ....... 王淳低头站在羊曼面前,羊曼皱起眉头。 “只要书?没说别的?” “对,他说是有书癖....” “呵呵呵。” 羊曼笑了起来,他轻轻捋着自己的山羊胡,沉思了片刻。 “送去就是,他想读什么就给他送什么。” “喏。” 羊曼又抬头看向王淳,忽说道:“子泰,你跟随我多年,在程老抱病之后,更是随身服侍,做事颇令我心安,如今有一件事,需你来办。” “公且吩咐。” “这件事十分重要,我不曾跟任何人说起,往后也不会再对别人说,我是信任你,才要与你说实话,你需保密,绝不能让外人知晓此事。” “喏!” 羊曼抿了抿嘴,“羊慎之这个人...实际上,并非良家。” “啊?” “他祖上曾犯过错,险些被驱逐,不受本家待见,外居许久,故而先前我才没想起他这个人来。” “当下宗族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心里实在迟疑,不知该不该用这个人,我让你到他身边,是想让你帮我盯着他,记下他的言行举止,时刻禀告给我。” 王淳有些惧怕,“仆卑贱,岂敢监视主家人?” “无碍,这干系重大,我并非是要你对他无礼,只是让你盯着他的举动,免得他做出什么错事,牵连宗族,他还年轻,需我来督促,明白了吗?” 王淳低头称是。 “过上几天,我会让他前往彭祖那里,你亦跟随,这些大事,不要告诉彭祖,只需与我禀告,随时听候我的吩咐。” “你就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这小子聪慧,你要多加小心...” “喏。” ....... 武昌,征南大将军府。 风尘仆仆的毛宝站在府邸门外,不断的整理身上的衣裳,平日里看起来颇为张狂的他,此刻却甚是拘束,眼里满是忧惧。 自跟羊慎之在广陵离别之后,这位不曾跟孔昌等人前去羊曼府上报信,而是直接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武昌。 等候了许久,终有奴仆出来,领着他进入。 府邸规模极大,到处都有巡逻的军士,毛宝低着头,不敢张望,就这么跟在那仆从身后,连着走过了几个走廊,终于是来到了一处书房前,奴仆守在了门口,示意他入内。 毛宝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进屋内。 “毛宝拜见征南大将军!” 毛宝进了屋,便是行了一个大礼,屋内寂静无声。 “起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脸。” 一个很是威严雄厚的声音传来,毛宝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 有个中年人坐在上位,身边各站一个文士。 这中年人穿华服,亦是素雅之色,没佩戴什么装饰,仅一条玉腰带,简单却又华贵,他高大魁梧,面相刚毅,英气勃发,气质非凡。 这位,便是执掌了如今南国军事大权的征南大将军王敦。 政事归不归王导尚不好说,但军事归王敦。 王敦盯着毛宝看了片刻,这才露出了笑容,“好壮士,相貌堂堂,赐座!” “多谢明公!” 毛宝再拜,这才坐在了一旁。 王敦便跟他询问北边的情况,毛宝也是如实告知,无丝毫隐瞒,又询问战事,毛宝亦对答如流。 王敦十分欢喜,他指着毛宝,开心的对左右说道:“果真是可造之才也。” “你初来乍到,若给你高职,那便是害了你,我欲授你临湘令之职,上任之后,需用心政务,安抚百姓,加强巡视,勿令我失望。” 毛宝赶忙起身再拜,诚惶诚恐。 “宝不才,出身寒微,岂敢擅治一县?” 王敦皱起眉头,不悦的说道:“天下英才,莫非只在高门吗?” “我用才,从不看其门第,只注重才学道德,汝亦当铭记,寒门之中,亦多才俊,上任之后,要多提拔有德才的贤人,勿在意其门第。” 这一刻,毛宝看向王敦的眼神都变得不同了,整个人都变得亢奋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行大礼,“定不辜负明公厚望!” 王敦笑着让左右赏毛宝一些钱财作为傍身,允许他离去。 毛宝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壮起胆子,大声说道:“明公,属下斗胆想为您举荐一人!” “哦?是何人啊?” 毛宝便从自己困守广陵,而后跟羊慎之一同赴宴,包括羊慎之在宴会上驳斥众人等事一一告知给了王敦。 “明公,此人德行上佳,又极有才学,若不能为明公所用,实在可惜!故斗胆举荐。”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喏。” 毛宝又行了礼,迅速离开。 王敦看向左右之人,有些疑惑,“怎么从不曾听舅父说过家中有这般子弟?” 有文士回答道:“大概是羊氏旁枝。” 王敦轻轻抚摸胡须,“这人口才不错,又出身羊氏,也算与我有亲,有宗族相助,不久之后,必定会扬名天下。” “接下来的大事,或许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不能让别人抢了先,这样吧,你们即刻派人,去探查这个后生,若是没什么问题,就辟他做个府内行参军,带到我面前来。” “喏!!” 第14章 我乃王公内侄 船轻轻游荡在江上。 浪花轻轻拍打着船身,其声不断。 羊慎之,杨大,王淳三人坐在舱内,他们已在昨日从京口蒜山渡出发,开始了自己的航行,此行的目标乃是建康城的桃叶渡,要去‘投奔’二伯父羊聃。 建康原先叫建邺,因为要避司马邺的名讳,改为了建康,是整个南渡王朝的政治中心。 杨大本有不少话想跟弟弟说,奈何,有王淳这个外人在,他却不好开口,按着弟弟的吩咐,一言不发。 羊慎之也是个极有耐心的,坐在船内,只闭目养神,什么都不说,一动不动的能待上一天,王淳反而是有些坐不住。 “郎君,要吃些水吗?” 王淳开口打破了舱内的寂静。 羊慎之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盯着王淳直看,也不回答,这是将王淳看的心里都有些发毛。 “郎君....” “子泰若是无聊,可出去走走。” 王淳心里抱怨:这小船之内,我能往哪里去?投江吗? 他低头回答道:“不曾,不曾。” 舱内重归寂静,气氛颇为压抑。 王淳只能祈求着能早些到达目的地。 或许是他诚心,这一路风极好,顺风顺水,只走了两日,竟就听到了从岸上传来的嘈杂声。 若走石头渡,顺风一日即达,若走桃叶渡,则时日更久些。 渡口停泊十余轻舟,又有大船行驶,官船居多,也有渔舟小楫环绕,岸上的嘈杂声混着水汽与各种味道迎面扑来,岸上人山人海,着实热闹。 杨大早已看呆了,这里的情况倒是跟广陵京口不同,见不到许多难民,岸上众人,多是衣冠楚楚,相貌堂堂,又有商贩走卒,市井喧嚣,跟北边相比,恍若是另一个世界。 船只靠岸,杨大背着行囊,王淳却扶着羊慎之下船。 王淳让羊慎之在此等候片刻,就急匆匆去了远处。 羊慎之观望着周围这热闹的景象,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逃难路上的森森白骨。 王淳再次回来的时候,急的满头大汗。 “郎君,并无我家的车马...明明很早就告知了前来的时日,这...或是我们来的太早了。” 羊慎之笑了笑,“是我们来的太早,还是二伯父府上的马车出发的太晚呢?” “我...这就找人去城里告知。” “不必。” 羊慎之心里明白,羊聃并不待见自己,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派马车来接自己,就算派人去告知,只怕也会被他羞辱一番。 羊慎之指着远处,“那里是谁家的车马?” 在渡口的西北,停靠了许多辆‘豪车’,他们跟周围的杂乱格格不入,也没有人敢靠近他们,形成了一道无形屏障。 王淳打量了片刻,给出了回答:“这是王公家的马车,是专门迎候王家宾客的。” 羊慎之点点头,就朝着那马车的方向走去,王淳大惊,“郎君欲何为??” 羊慎之也不理会,就这么一路来到了那些马车的跟前。 几个车夫正在闲谈,见有人来,吓了一跳,纷纷跳下来向羊慎之行礼。 “这可是王家的车?” “正是...不知郎君是?” “可速带我往城内,我要去宣阳门御道以西的羊侍郎宅。” 那几个车夫对视了一眼,有一人快步离开,片刻之后,见一健仆走来,也是向羊慎之行了礼,很是无奈的说道:“郎君勿要见怪,我们是奉王公之令,来迎接宾客,不能擅自前往别处。” “我非外人,乃是王公内侄,我有大事要办,当带我前往,若怕被问罪,到达之后,我可留下书信,你们带书信禀告,必不责怪。” 羊慎之说着,就示意让杨大将包裹装进马车。 王淳都看呆了,还来不及劝阻,就看到杨大心安理得的将包裹装车。 王家仆从正要询问,羊慎之又说道:“对了,我还有两位长随,再给我调一架马车。” 说完,他就这么上了马车,杨大也不客气,直接上了他身后的一架,王淳面无人色,可也不敢多说,用衣袖掩着脸就钻到了杨大的身边。 王家那仆从显然是见过世面的,看到羊慎之这种蛮横,有底气,也不再多问,就将两位车夫叫到身边,交代了几句,让他们上路。 马车开动,缓缓离开了渡口。 王淳坐在车内,坐立不安,他擦着额头的汗,“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 羊聃宅内。 羊聃亦是半裸身体,坐在上位,他的面前堆满了各种果子,他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听着乐师演奏,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十分惬意。 有一老仆站在他身边为他倒酒,眼神却是急切。 “家主,那郎君再是桀骜,也是大家主派来的,我们就这么不理会,连马车都不派,若是告到大家主那里...只怕...” “怕什么?” 羊聃瞪了他一眼,“他都能从泰山走到京口来,就不能从渡口走到宅里吗?” “这...只怕外人会议论我家连个马车都没有,还让自家子弟徒步而行...” “让他们议,能议死我否?” 仆人无奈,羊聃继续说道:“这小子目无尊长,无法无天,兄长仁慈,我却要治治他,让他明白道理!” “大兄被这孺子勾了魂,连殿下的恩情都不顾,如此不孝不仁之辈,呵,有什么好迎接的?” “待他前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长记性。” 羊聃恶狠狠的捏碎手里的果子,眼里疯狂闪动着恶意。 就在此时,又有一仆火急火燎的从门口冲了进来,一头跪在羊聃面前。 “出事了!家主!从远处来了两家大车,极为奢华,是王家的马车,是往我家来的!” 羊聃一愣,而后大笑起来,他看向一旁的老仆,自信满满的说道:“这定是王公看了我的书信,改变了想法,亲自来拜见!速速更衣,一同迎接!” 片刻之后,羊聃焕然一新,穿的整整齐齐,领着家内十余奴仆,来到大门口,又令人大开院门,清扫道路,此时,马车果然是停靠在了自家门口。 羊聃看着马车,又有些困惑,这看起来也不像是王公自己的车啊? 就在此时,羊慎之不慌不忙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看到站在门口的羊聃,笑着轻轻行礼。 “怎么敢劳烦长辈出来迎接,伯父折煞我矣。” “你...你...这...” 羊聃瞪圆了双眼,为什么这小子会从王家的马车上下来?? 羊慎之令人拿来纸笔,羊聃的仆从都不敢轻视,立刻送来,羊慎之随手洋洋洒洒写了几句,送给那车夫,“拿这个回去复命就是。” “多谢郎君。” 车夫行礼,驾车离开。 羊聃这才反应过来,气的满脸通红,一甩衣袖,便转身逃进了宅内,那几个仆从迎着羊慎之走了进去。 方才伺候羊聃的老仆将羊慎之带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厢房,又再三行礼,“今日家主吃醉了酒,不知郎君早到,请勿见怪....这厢房早已准备妥当...” “无碍,王家的马车坐着也还不错。” 羊慎之说着,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厢房位于东边,环境幽静,还算不错。 “劳烦替我拜谢伯父,伯父今日醉酒,我便明日再去拜见。” “好....” 这老仆安置好他们,又急匆匆回去找羊聃,羊聃屋内,乐师都已被赶走,木案果盘都洒落各地,一片狼藉,明显是遭受了羊聃的无名之火,羊聃看到他回来,更是愤怒,“那竖子怎么不来拜见?” 老仆急忙说道:“我说是您醉酒,忘了接送事,让他明日拜见。” 羊聃气呼呼的坐下来,“我还不曾受过这般羞辱嘞!欺人太甚!” “不过....” “他怎么会坐着王家的马车前来呢?莫不是跟羊鉴那一房更近?” “算了,明日再问他就是了,这样,你现在就开始准备,多找几个乐师,舞女,明日,我要好好羞辱羊慎之一番,以泄我受辱之恨!” 第15章 华公真名士 王导府宅,热闹非常。 此时王导正在宅内大宴宾客,所请的都是南国顶级名士。 王导坐在上位,跟他的族兄王敦不同,他个头并不高大,也不威猛,穿着倒是相差不大,宽袍大袖,王导长得和善,眉目温和,肤色白净,脸上总是洋溢着无比亲切的真诚笑容。 与他对席而坐的,是个年长的名士,唤作贺循。 这位号称是当代儒宗,算是南国名士的带头大哥级人物。 王导和贺循身边又各坐二人。 一人是纪瞻,一人是陆晔。 还有许多成名已久的名士,坐在他们之后,场面十分热闹,此时宴会已进行了一半,众人各自为乐。 有仆趁此机会,悄悄来到了王导的身边,在这位大人物耳边低语了几句,又将一张纸条递给了他。 王导低头看向纸条,愣了片刻,忍不住放声大笑。 “华公真名士也!” 他身边几人听闻,都停止交谈,看向了他,远处那些名士以及年轻后生们,竟也安静了下来,惊讶的看向王导。 “茂弘,什么事让你如此开心?” 贺循开口问道。 “数日前的广陵城之事,不知诸位可知否?” 贺循有些困惑,显然是不知情的,他看向了纪瞻,纪瞻看起来比贺循更温和些,他跟贺循同为南国士林的领袖级人物,一人名望更高,一人能力更强。 纪瞻不爱说话,只回了一句:“似是听过。” 陆晔说道:“王公是说南渡的那位羊氏后生吧?听说他在广陵跟诸才俊辩论,使他们不能反驳,家中几个小子津津乐道,这都是后生们喜欢谈论的事情,王公怎么也在意这件事呢?” 王导回答道:“听闻华公点评这羊氏后生,说‘此子南渡,吾等无宁日’。” “今日才知道他点评的不虚啊。” “我早些时候往渡口派去马车,迎接宾客,有一人自称我内侄,借了二车,往城内羊侍郎宅中,我还困惑这到底是何人,现在看到这纸条,终于是明白了。” 王导将手里纸条示给众人看,就看到上书几个大字,‘泰山羊慎之,今借王公马车一用,多谢。’ 陆晔也跟着笑了起来,打趣道:“胆大妄为,却不失风趣,不像是羊氏子弟,像是王公家的,说是内侄倒也合理。” 坐在后方的那些年轻人也低声议论了几句,有人欣赏,有人不悦。 贺循此刻才从身边人口中得知了广陵的事情。 他开口点评道:“无论他出于什么想法,也算是帮助了许多受困的百姓,茂弘家里马车甚多,给他借用便是,就当是奖励他在广陵的善举。” 王导点着头,“贺公所言极是,此子有善举,不过,让他的善举真正实现的,还是广陵的那些名士,是他们广施恩德,救助穷困,依我看,这些人才是最该奖励的。” 贺循又说道:“无论是提出善举的人,还是执行善举的人,都该得到奖励,这不分轻重,有能力救济的便自己救济,没有能力救济的就号召大家一同救济,人人向善,则天下大安。” “确实如此。” 王导再次点头,“南北士人和睦,一心同德,一人号召,万人出手,若天下皆如此,何愁不治呢?” 在座的名士们皆点头曰善。 纪瞻看向王导,低声问道:“羊氏子弟出行,竟还缺马车?” 一旁的陆晔悠悠的说道:“一听便知,凶伯岂能容雅士?” 他又说道:“王公若看重这后生,不如早些将他叫到身边,多行教诲,跟那凶伯同处一宅,早晚得身败名裂。” ....... 次日,天刚刚亮,羊慎之便起了身。 王淳去催促早餐,杨大则为羊慎之更换衣裳。 羊慎之低声说道:“稍后到了羊聃那边,大兄勿要离开太远,守在门口,若听的我摔杯为号,则即刻拉着王淳进来,护我左右。” 杨大大惊,“羊聃会害你吗?” “此人又坏又蠢,却不自知,我实在不能揣摩,每次都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就跟先前吩咐你那样,不必太担心。” 杨大有些犯难,“那你还能完成那什么试炼吗?” 羊慎之轻笑,“我之所以那么跟羊曼说,提出试炼,一是为了让他心动,觉得能用我,二是让他心安,觉得能治我,三是为了到达建康,劝谏羊聃并不重要。”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别的东西。” “我们需要钱,需要田地,需要属于自己的房子....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反正,我们不会等太久的。” 杨大这才放下心来。 等吃过饭菜,羊慎之这才领着左右二人,前去拜见羊聃。 齐家之事,虽然只是说给羊曼听的,但是羊慎之也不能完全不在意,如今谋划都不曾展开,身边还有王淳这个盯梢的,这要是被羊曼忽然叫回京口,则大事不成。 王淳和杨大留在了门口,羊慎之独自走进了堂内。 羊聃坐在上位,吃着手里的茶水,装模作样。 “拜见二伯父。” 羊慎之行了礼,就擅自坐在了一旁。 老仆面露难色,羊聃放下手里的茶盏,正要质问,羊慎之忽问道:“二伯父能否给我些钱财呢?” 羊聃闻言,气笑了。 他从未这么生气过,平日里,别人就只是多说几句,都被他各种羞辱,要么就是殴打,就是打死也无碍,故而凶名在外。 他还是头次遇到这种无耻,不要脸,也不要命的。 “遇到长辈不先问候身体,却先说钱财,着实无德,不孝,来人....” 就在羊聃准备喊人进来行刑的时候,羊慎之说道:“二伯父有所不知。” “我跟您要钱,就是为了帮伯父谋划大事。” “我知道二伯父正为了朝中之事而着急,大伯父在书信里没有告诉您吗?” 羊聃愣了下,不屑的看着他,“你能帮我什么?” “帮伯父解燃眉之急。” “笑话!我有何急?” “我听闻朝中在秘密筹备登基的事情,殿下暗中跟亲近表达心意,有大臣劝进,有大臣反对,劝进的那些人一定成功,必有升迁,反对的人会得到殿下的信任,往后必得赏赐。” “可伯父呢?您是丞相府旧人,不跟王公等人亲近,又不能受殿下密令,大好机会,就这么错失在眼前,失了封侯拜相的机会,这不是燃眉之急又是什么呢?” 羊聃大怒,“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得到殿下密令?” “是大伯父所言。” 羊聃愣在原地,过了片刻,他才抱怨道:“大兄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二伯父,难道你就没有建功立业的志向吗?” “若没有志向,我又何必出仕?你要钱到底是想干什么?再不直说,我便罚你!” 羊慎之依旧是那慢条斯理的模样,“二伯父难道不觉得现在是很好的机会吗?” “过去那些只会清谈的士人,自以为清高,轻视伯父这样的实干之臣,多有微词,但是,现在伯父只要给他们看看自己的才干,就足以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愚钝,争着抢着来与伯父结交。” “等到伯父好友遍布各地,拥护者数以万计,无论是晋王殿下,还是王导王敦,哪个敢再轻视伯父?” 羊聃抓了抓自己的胡须,“你别以为吹捧我几句,我就会信了你的浑话。” “大兄可以让天下士人争抢着依附,我又怎么能做到?” “你莫不是来我家骗取钱财的?” 羊慎之回答道:“我初到广陵的时候,看到有大量逃难的士人,穷困潦倒,再到京口,建康,都看到了类似的人,尤其渡口最多。” “伯父要是能拿出一些钱,在建康的两个渡口修建义舍,专供南下士人暂时落脚休息。” “伯父应当知晓,这些士人当下虽穷困,可往后必受重用,现在救济的穷苦人,往后可就是各地的官吏。” “这件事一旦做好,伯父的名望必然高涨,士人感恩戴德,稍加时日,国内就没有人再敢轻视伯父了,王导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情,也因此名扬天下,伯父实干之才,难道还不如他们吗?” “况且,往后还能选择逃难的泰山良家,或为我门客,或为我僮仆,多购置田地,安置他们...当下所支出钱财,往后必十倍百倍而归。” 羊聃舔了舔嘴唇,“你觉得多少钱合适?” “不需太多,一百万钱足矣。” “我给你十万钱,完成这件事,若是办不好,我必问罪!” 第16章 轮到你了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王淳又开始了转圈圈。 自开始跟随羊慎之之后,王淳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几条,这位郎君总是不安生,总是要折腾出些事情来! 昨日谎称是王导内侄,直接借他马车回府的事情就不说了,今日又说什么要在渡口修建义舍。 “郎君有所不知。” 王淳面带苦色,无奈的说道:“这渡口不是郎君想修建就能修建的,那石头渡乃是军事重地,地产归官府所用,我们根本修不了,至于桃叶渡,那里多是各个大族早早购置好的土地,都有安排,岂是您想修就能修的?” “况且,只有十万钱,就是能买地,修好屋,往后救济的事情呢?修缮的事情呢?只做开头不善后,那就不是得人心,是失人心啊。” 看着王淳急得团团转,羊慎之面不改色。 “子泰不如先派人过问大伯父,若大伯父说可以,我就动手,若他说不可以,那就作罢。” 王淳停顿了下,“好,好,我这就派人去问。” 他快步离开,杨大关上门,这才缓缓坐在羊慎之的面前。 他看向了放在一旁的那几个大箱子,里头竟是堆满了大钱。 杨大迟疑了许久,纠结着说道:“二郎....这救济别人的钱,要是拿来给自己用,心怎么能安?我们今日衣食不愁,可一同南渡的那些人,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实在可怜...” 羊慎之一愣,笑着打趣道:“大兄或许不知,这不是拿来救济百姓的,是救济士人的。” “我想那逃难的士人,也未必都是坏人吧...” “哈哈哈~~” 羊慎之笑了起来,“大兄心善,不过,我也没想过要盗用这些钱,我们是需要钱,但是这些钱却不能用。” “那二郎为何要劝他开义舍...” “不是早跟大兄说了吗?多吃多喝,行善积德,当下还不到我们挣钱买田的时候,还得等这风头过去,顺带也是看看能不能改变一下这位羊蛋的风评,让大伯父放宽心...” “我知道了。” 杨大站起身来,“要我再给你找些书来看吗?” “好。” “那你...能教我几个字吧?” “没问题。” 接下来的时日,羊慎之也没怎么出门,只是在家里读书,这羊聃宅内也是有书的,甚至比羊曼那里的书还要新,一看就是没翻开过,干干净净的,纯摆设。 过了几天,羊曼的口信传来,就一句话,‘可以’。 王淳更是无奈,可以的话您倒是送些钱过来啊!! 可羊慎之却不顾这些,得到了口信,他就领着王淳杨大等人出门,前去渡口那边查看情况。 城内多了许多生面孔,早在八王之乱的时候,就有人开始往南跑,而后持续到现在,每年都有大量的难民,今年尤其多。 打扮精致的公子们潇洒的结伴,距离他们几步之外,就有北人抱着亲人的尸体,祈求怜悯。 整个世界像是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是精致的,是高雅的,奢华,热闹,白净,优美,一半是肮脏的,是丑陋的,恶臭,污秽,哭泣,痛苦。 两种不同的世界交织在同一个时间,冷风刺骨。 羊慎之坐在马车上,望着眼前这割裂的世界,一路寂静,一言不发。 渡口比前几天羊慎之到来的时候更加热闹了,又多了不少兵丁,来回巡视,水面上的船只多的难以计数,羊慎之穿梭在人群之中,所到之处,总是能引得众人回头注目。 这里的空地虽然有不少,但是都有了安排,还是官方的地,是修不了义舍得,羊慎之就这么走了几圈,又改变了想法,看来得买个现成的宅院才好, 羊慎之停下脚步,指着对面一处大宅院。 “这宅院不错。” 羊慎之所看上的这处宅院,明显是新修建的,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居住,占地庞大,算是整个渡口以西的最大宅院了,道路平坦,院墙平整,确实不错。 王淳见状,便自告奋勇,前往打探。 片刻之后,王淳匆匆回来,“郎君,问过了,这里的宅院,乃是散骑常侍,吴郡大中正,平望亭侯陆公之宅院....” 羊慎之问道:“陆晔?” “正是此公。” 羊慎之笑了起来,“好,正好从此公手里买下此宅,省的再修了。” 王淳赶忙说道:“郎君,这宅院没有百万钱怕是不能易手,况且,陆公家大富,就是有钱也买不来....我们手里就十万钱...” “你身上有钱吗?” 羊慎之忽问道。 王淳愣了下,“只百余钱。” “那就够了,借我一用,先买下宅院再说。” “啊???” ...... 回到宅内,羊慎之没有急着出门,而是令人找来了一些家传文卷,而后拿起笔开始抄写起来,时不时停笔,进行修改,王淳和杨大对视了一眼,也都不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到了次日,羊慎之将抄写好的文书收进怀里,让王淳准备车马,将钱箱装上马车,又跟王淳要了钱,而后前往陆晔府宅。 王淳还是很会办事的,在问清楚了陆晔府宅位置之后,亲自为羊慎之驾车,杨大则坐副位。 马车走的较慢,穿过热闹且割裂的街道,一路往里城方向,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是来到了一处庞大的宅院之前,早在他们到达之前,就有奴仆在道路上候着了。 羊慎之下了车,让王淳投了名刺,对那陆家的仆人开口吩咐道:“我初到江南,特来探望家中故交,可前去禀告。” 仆从有些惊愕,行了礼,匆匆离开。 王淳咽了咽口水,故交??陆晔这个人向来清高,不曾听闻他跟羊家有什么往来啊,这又开始现编了? 只片刻之后,有一年轻人领着仆从走了出来,这年轻人看起来跟羊慎之差不多的年纪,相貌堂堂,十分清秀,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天然的带了几分张扬与审视。 他向羊慎之行了礼,“在下陆始。” “在下泰山羊慎之。” 陆始笑呵呵的说道:“久仰大名。” “按理来说,贵客前来,该迎进府内招待,只是伯父年事已高,多有不便,特令我出来答话,还望郎君改日....” 羊慎之板着脸,“我知陆公清白,不爱见客,可故交前来,安能不见?” “故交?” 陆始惊愕的看向羊慎之,我伯父认识你吗? “当初羊太傅跟陆大司马,不属一国,却有君子之交,以书信往来,一人送药,一人赠酒,实令天下仰慕,不曾想,到了今日,羊陆同属一国一君,竟不能面见!” “是在下孟浪,不敢前来叨扰,告辞!!” 羊慎之说完,挥了下衣袖,转身就要走。 羊慎之所说的,自然就是鼎鼎大名的羊陆之交,羊祜与吴国将领陆抗在荆州边境对峙时期,多有往来,留下了这个典故,这位陆晔,就是陆抗的侄孙。 陆始听到他的话,大吃一惊,再没有了方才的平静,他急忙上前拦住了羊慎之。 “郎君勿要怪罪,勿要怪罪,我这就进去禀告,请稍候片刻!” 陆始吩咐左右盯住羊慎之,别让他急着离开,自己则快步返回府内告知。 书房之内,陆晔高卧榻上,手持书籍,看的兴起,陆始匆匆进来,赶忙将羊慎之在外头的话给说了出来。 陆晔听完,忍不住大笑起来,“先是华谭,而后是王导,这次是轮到老夫了啊,这小子嘴真恶啊!” “伯父,怎么办,要让他进来吗?” “他连老夫的堂祖父都给搬出来了,还能不见吗?去请他进来吧。” 陆始称是,转身离开。 陆晔缓缓坐直身体,苦笑着说道:“无宁日,无宁日啊....” ps:新书榜又掉下去了,求波月票~~ 第17章 不似羊氏,更类王氏 “郎君,请进。” 陆始站在门口,脸上的倨傲之色收敛了起来,邀请羊慎之走进堂房。 陆晔的府邸很大,可对比羊聃的住所来说,略显‘简陋’,府内没有那么多的奢侈装饰,一切装饰和建筑看起来都简简单单,却又别有韵味。 堂房之内,宽敞亮堂。 陆晔坐在上位,年纪虽大,却坐的笔直,穿戴整齐,并不是寻常的名士打扮,陆始站在一旁服侍。 “羊慎之拜见大人。” 陆晔打量着面前这英俊的小子,“汝倒是不客气,先前以王公为大人,现在又以我为大人,这满朝诸公,莫不是都与汝有亲?” “非敬官爵,乃敬道德,天下有德之人,皆为我师,况我族伯与王家有亲,您与我家又是故交,称大人有何不可?” “哈哈哈,无不妥,小子可坐下说话。” 羊慎之就坐在了他的左手边上,又从衣袖里拿出了文卷,“初次拜见,特备薄礼以献大人。” 陆始恭敬的从他手里接过文书,而后送到了陆晔的面前。 陆晔接过文书,随意的看了几眼,“这是....” “此乃羊太傅文集,有诸多文章,书信之类,我抄写了几篇,是羊太傅与陆大司马的书信往来...” 陆晔大惊,脸上那散漫的态度也在瞬间消失,他很是正式的端起手里的文书,认真的观看起来,果真是羊祜跟自己堂叔父的书信! 其中在他们提到自己名讳的地方,羊慎之还很贴心的进行了避讳。 陆晔小心翼翼的将文书交给一旁的陆始,吩咐道:“好好保管,不可怠慢。” “喏。” 陆晔这才看向羊慎之,“多谢子谨的厚礼。” “大人勿要言谢,我这次前来拜见,是有求于您的。” 这小子还挺直接,陆晔想着,问道:“子谨有什么事?” “上一年,胡人猛攻荥阳,贼骑一度至腹地,见人就杀,中原百姓纷纷南下逃亡,先前在广陵的时候,我见到许多南逃的士人庶民,无衣无食,幸有朝廷救济,方能度日。” “我二伯父心善,见不得士民受苦,他令我在桃叶渡购置一宅,作为义舍,接济穷苦的士人,安置南下的百姓,行些善事。” 陆晔面不改色,心里却在暗自吐槽:除了羊聃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二伯父?你说他心善? “我昨日在渡口寻找合适的地方,意外得知陆公有一宅院,位置极佳,故想买下此宅院,作为义舍。” 陆晔沉默了下来,倒不是他舍不得宅院,主要是这用途。 朝廷对这些南下的士人已经很好了,白籍侨居,不受本地户籍拘束,那些有闲钱的,一到南边,就开始大量购置土地,并染指南人的一些产业。 区区一个义舍倒算不上什么,可这将宅院卖给一个北人让他用以安置南下的北人,这会透露出一种政治倾向,尽管陆晔本人确实具备这种倾向。 看到陆晔不回话,羊慎之又说道:“陆公,以我之见,短时日内,想要击破胡人,收回北国,已是不可能,胡人又残暴,南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这是无法避免的。” “朝中有识之士,如王公等人,都在全力接济这些南下的北人,可许多南士,却对逃难者视若无睹,这实在是令人担忧啊。” “哦?何出此言?” “天下大事,以人为重,治理天下的是人,耕作纺织的是人,行军打仗的亦是人,得人者达,不得人者衰,陆公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陆晔忽笑了起来,这番话,两天之内,他竟是听了两遍。 先前王导设宴,邀请他们,说的就是这件事,王导很希望这些南国名士能带头接纳北人,打破隔阂,他在宴会主动提起广陵和羊慎之的事情,大概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就说你不像羊家的,像是王家的。” 陆晔抚摸着胡须,“便看在你尊长王公的面,好吧,宅院就卖给你了。” 羊慎之拜谢,这才令人将钱箱带进来,杨大和王淳等人吃力的将箱子带进来,陆晔视若无睹,真正的名士是不在意钱财的。 “大人,这里共有十万四百二十七钱,不知是否能买下宅院?若是不够,我可先打下欠条,我这么说不是要羞辱大人,是因为子贡赎人的道理。” 陆晔好奇的问道:“怎么还有零散钱?” “十万乃是二伯父所出,我逃难而来,身上仅剩四百二十七钱,亦算在了其中。” 王淳抬起头来,瞥了羊慎之一眼。 在一旁服侍的陆始人都迷糊了,羊慎之的身躯在他眼里似是都变得伟岸起来。 陆晔却又在心里吐槽:这小子是真不放过任何一个出名的机会啊。 可他还是很配合,“子谨能为善事做到这种地步,我甚是欣慰,这样吧,收你八万钱,其余的钱你带回去,多买些布帛肉菜去救济穷苦吧。” “多谢陆公。” “可称大人。” “多谢大人。” 陆晔打量着面前这小子,心里十分满意,有胆魄,有远见,有口才,满脑子都是想要出名,言语行为竟是伪装,不放过任何一个出名的机会,这实在是太名士了。 再看向一旁的陆始,陆晔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许多。 “汝令人拿着这些箱子出去,清点送还,而后将地契钥匙也交给他们...派人去告知留守渡口新宅的那些仆从。” 陆始称是,领仆从带着箱子离开,屋内只剩下了一老一少,陆晔开口说道:“我年少的时候,也跟你这样,十分的急切,不过,有些事情,不能做的太频繁,不能表现得太急切,顺其自然最佳。” “受教。” “出仕的事情,亦不要着急,可以多等一等。” “受教。” “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很喜欢读书,可总是浮于表面,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子谨可跟他多往来,结交为友。” “喏。” ....... 一行人走出陆府的时候,杨大神情自若,颇有些羊慎之的味道,王淳却是一脸茫然,真的买下来了??自家主人都曾点评过陆晔,说他是个心思多,不好说话的人,怎么今天变得这么好说话? 陆始将羊慎之送到门口,脸上再没有了过去的倨傲,看向羊慎之的眼里竟多了几分仰慕。 “不知羊兄是哪一年生人?” “永康元年。” “哎呀,我是永宁年出生,兄大我一岁。” 陆始很和气的说道:“倘若兄长建义舍遇到什么难处,可随时来府中找我,我还不曾出仕,只在府内读书。” “好。” 跟陆始说好,羊慎之上了马车,这才领着众人朝羊府行驶而去。 马车停靠在府前的时候,羊慎之拉住要还车的王淳,“子泰,去将你的钱拿回来吧。” “啊。” 王淳挠了挠头,“不碍事,郎君,不过几百钱而已。” 羊慎之笑了笑,走进了宅院里。 王淳愣了下,原来这位冷面郎君还会笑! 他感慨道:“郎君真俊美之士。” “那是。” 杨大接了个话,也跟着走了进去。 王淳猛地看向他,原来这大个哑子还会说话!! 当羊慎之回到府内的时候,羊聃还不曾回来,他就到自己屋内读了会书,到了傍晚,羊聃回府,羊慎之这才前往拜见。 “真买下来了??” 羊聃早就知道羊慎之想买下陆晔宅院的事情了,不过,他对这件事是一点都不看好,那宅子是新修建的,位置又那么好,十万钱想买下来?做梦呢! 他也没有提醒,就等着羊慎之吃瘪之后有借口来管教他。 可是....他竟真的做到了?? 羊聃狐疑的看着羊慎之,问道:“该不会是你卖大兄与我的人情,才低价买下来的?” “陆公仁德,又与我家有旧,便低价售给我们。” “他与我家有旧?” “羊陆之交。” “哦,哦,想起来了,难怪你这小子要抄写那些书信...” 他摩擦着手掌,“难怪能成事,合着还是先祖的功劳!” “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快忘了这件事,看来,我还是得找个时日去拜访陆公,跟他好好叙叙旧。” 羊聃瞥着羊慎之,“这地方是有了,可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总不能派人在渡口大喊,说这里开了个义舍,让他们来居住吧?他们吃什么,用什么,需耗费多少钱?” “伯父不必劳心这些,我自会解决,伯父就安居府中,等着好处就是。” “我想将义舍的事情告诉给晋王殿下,你觉得如何?” “与其亲自给殿下说,不如让殿下从他人口中听到,那样对伯父的前程更加有利。” 羊聃愣了下,笑着说道:“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不错,是该这样。” 羊聃眼里闪烁着光芒。 “这正是大丈夫该建功立业的时候!岂能落在他人身后?” “等义舍建成,我就能有自己的班底,便能施展心里的抱负!” ps:新书期无法更新太多,因为要等起点的推荐位,暂且两更,还望诸位谅解。 第18章 风雅小故事 桃叶渡,陆家宅院。 此处的仆从们都已经得知了消息,当羊慎之带着人到达这里的时候,陆家这些仆从们将院落内外收拾的干干净净,随时都能入住。 又有一老仆,领着羊慎之等人在宅内转了几圈,告知各地的情况,而后才离去。 羊慎之所挑选的这个地方,果真不错。 这宅院还是贯彻了陆晔的风格,装饰不华丽,却依旧很美观,整个宅院分成了三个部分。 除了主人家休息的后院,前院一分为二,东院修有诸库房马厩等,西院则是宾客休息的厢房,排列整齐,目测能住下百余人,若是挤一挤,数百人都没问题。 可就如羊聃所说的,房子是有了,可惜是个空的,库房之内空无一物,诸多厢房内毫无人气,修好之后,除了那几个看守的奴仆,就没有人居住过,哪怕是后院,除了那些简单的家具之外,也没别的东西了。 庞大的宅院里,此刻竟只有羊慎之和杨大王淳三人。 王淳打量着周围,大概是因为没有烟火气,这偌大的宅院看起来竟显得有些阴森骇人。 “杨大。” 羊慎之忽然转身,看向了其大兄。 杨大赶忙低头,“郎君。” “你立刻前往谷市,大市,诸小市,草市,牛马市,问问粮食,牲畜,布帛等物的价格,天黑之前需回府。” “喏。” 杨大并不慌,过去在泰山的时候,主人设宴,他跟着管事跑过几次,也知道采购之事。 他不慌,王淳却有点慌,他赶忙开口说道:“郎君,杨大他少言语,不伶俐,又是初来建康,只怕他这么一去,从此就找不见这个人,我怕他连回来的路都找不到嘞!” 杨大有些不开心,反驳道:“休小看人,别的我不成,可这认路是我擅长的,我从泰山跑到广陵都不曾迷过路,还能在建康迷路不成?” 王淳无奈,又嘱咐道:“去是去,可这里的许多商贾,都说南话,你若是听不懂,就多比划,让他们写下来也成。” 杨大这才露出憨厚的笑容,“好。” 送走了杨大,王淳问道:“郎君,何不让我去呢?我跟家主久居建康,对这里更熟....”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你去做。” “你知道曲阜孔氏的族人是居住在哪里吗?” ....... 孔衍宅院。 北院之中,死气沉沉。 有七八个士人,坐在案前,有仆从为他们端上饭菜,孔昌亦坐在其中。 这些人多是风尘仆仆,面露疲惫之色,就在仆人将饭菜放在孔昌面前的时候,孔昌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仆人吓了一跳,看向孔昌,“郎君有何吩咐?” 孔昌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我来到这里也有数天了,一直都没能拜见族伯,不知何时能够拜见呢?” “郎君,家主甚是繁忙,这国内诸礼仪,都需他来定夺,郎君不必着急,且再等上些时日。” “我亦知族伯忙于大事,可作为晚辈,到家之后却迟迟不拜见尊长,实令我不安啊。” 仆人笑了起来,抽出手来,也不回答他,跟着其余仆从们就这么离开了。 孔昌略有些尴尬,却没有动怒。 “兄长勿要痴想啦。” 有一人坐在他身边,幽幽说道:“要拜见尊长的晚辈太多,是轮不到我们的,兄长都跟我们住在安置仆从的北院了,就勿要再有此念,安心候着,往后或许还能外补为一小吏。” 世家大族延续多年,族人是数不胜数,有许多大族,早在中原混乱之前就开始南渡,族人保留的比较完整,就比如曲阜孔氏。 大族之内,只有那几个大宗出身的,才能有资格显摆,其余小枝出身的族人,跟平民也没什么区别,只能依附于大房,干些不太高雅的差事。 孔昌在外头的时候,他能说上一句‘在下曲阜孔昌’,可来到这里,他就只能跟那些仆从们同住一院了,坐在这里的七八个士人,全都是曲阜孔氏。 在那人开口之后,又一人打趣道:“公兴哪里是想求前程?他这是想着给族伯讲一讲那泰山羊氏的故事呢!可惜,族伯没这个福分喽!” 众人大笑,孔昌也跟着笑了几下,眼神又变得暗淡。 就在大家准备吃饭的时候,忽有一仆从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眼神扫过众人,迅速落在了孔昌的身上,他上前行礼。 “郎君!” “嗯?” “有贵客前来,想与郎君相见。” “什么贵客?” “说是泰山羊慎之,小郎君已将贵客领进了偏堂,正在招待。” 此话一出,在座的士人们皆哗然,惊愕的看向孔昌。 孔昌握筷的手都抖了,他赶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我当即刻前往拜见。” 仆从带着孔昌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那些士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里也不知是羡慕,还是落魄,院内再次变得无比寂静。 孔昌一路来到偏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进屋内。 在屋内,有二人并坐。 其中一人,乃是孔衍之孙,孔谈,另外一个,便是孔昌时常对身边人提起的羊慎之了。 孔昌多日不见羊慎之,没想到,公子风采比起广陵时更盛,令人挪不开眼。 孔昌朝着二人行礼,孔谈站起身来,“族叔。” 等到孔昌入座,孔谈这才说道:“族叔竟与羊君子相识,怎么不早早告知呢?早知君子要来,就该出门迎接,这次实在失礼。” 羊慎之吃了口茶,“无碍,不告而来,是我失礼。” “岂敢,岂敢,君子要来,何需告知?这几天,建康上下,都在谈论君子的事情,听闻郎君在广陵说的高崧等人哑口无言,力压才俊,华公戴公赞不绝口。” “在京口,有羊公挂字的雅事,到了建康,又有王公借车,陆公赠院之事,听闻连贺、纪二公都点评过郎君...听郎君的诸多事迹,实令人汗颜啊。” 孔谈并非是客套话,他是真的羡慕面前这个家伙。 对这些大族才俊们来说,名声是再重要不过,他们鄙夷钱财等俗物,却对名声十分看重,他们也乐意去弄出些高雅小故事来增加名望。 比如四岁让梨啊,守孝哭到晕厥啊,拜见大人物的时候藏橘子啊什么的。 可这种故事不好弄,很多人都需要当名士的亲戚来帮忙,两人合伙做一件雅事,而后被‘天下知’,并非每个人都有当顶级名士的亲戚,而相同的亲戚,也只能发生一次故事,太多就会被人诟病。 一个大族出身的年轻才俊,在出仕之前能有一个风雅小故事,就已经十分厉害了。 可这羊慎之倒好,自从广陵落脚之后,每隔几天就搞出一个风雅小故事来,而且每次故事都有大名士作陪,华谭,戴邈,羊曼,王导,贺循,纪瞻,陆晔...乖乖啊,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风雅故事因为那些名士的体量往外一传,这名声是想压都压不住! 孔谈看向羊慎之的眼神火热,他也好想有这么多的故事传闻啊,牵扯到那么多的名士,注定是要被后人写下来铭记的,光靠几个小故事就足以留名青史。 “郎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对于孔谈的吹捧,羊慎之看起来是一点都不在意,“虚名而已,郎君是圣人之后,当多读书,勿贪名。” 孔谈吓了一跳,急忙解释道:“非贪名,非贪名,只是好奇而已..我...” 看到这小子被吓得都结巴了,羊慎之方才慢条斯理的说道:“我羊氏多读书,以德行为本,我不过小枝出身,可宗族不曾怠慢,关爱有加。” “我在广陵见到孔公兴的时候,他就穿着这件不甚干净的衣裳,面有菜色,怎么归家数日,还是这般打扮,仍是疲惫不堪?孔氏是缺衣少食,还是轻视小枝呢?” “这...我...” 孔昌开口解释道:“多谢郎君关爱,只是,郎君错怪了好人,我回到宅院之后,大宗多送来布帛钱财,可我时刻记着郎君在广陵的义举,便提议将钱财布帛都赠给那些穷苦人,没给自己留下。” 孔谈急忙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救济的事情,我开了间义舍,就在渡口,想请公兴前往助我,你意下如何?” 孔昌的脸涨的通红,“岂敢不从?” 孔谈亦说道:“陆公赠宅的事情,我亦从友人口中得知,若郎君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定全力相助。” “哦?我正好需要些粮食。” “啊...好说,好说。” 孔谈挤出笑容,将这俩货送到门口,笑着跟他们告别,两人同车离去,孔谈留在原地,笑容渐渐消失。 好险,好险,差点就当了羊慎之下一个风雅小故事里给他垫背的俗人! 跟这厮往来还是太危险了,往后得躲着些!!! ps:新书榜已经前二十啦,求点月票进前十! 第19章 郎君就是太无私了 “多谢郎君。” 坐在马车内,孔昌本能的想狠狠奉承一下身边的贵人,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这么一句。 王淳驾着车,晃晃悠悠的带着二人返回渡口宅院。 羊慎之看着孔昌,“先别急着拜谢,方才人多,有许多话,不能与你直说。” “我当下并无官职,也没有出仕的想法,义舍用的是二伯的名号,我这个二伯,或许你也知道,名声不佳。” “我身上亦没什么余财,倒不会让你饿着,但是俸禄工钱不高。” “你若是已定好了前程,就帮我找几个人,而后去做你自己的事情,我不会怪你。” “郎君,我为大义...” “虚话就不必多说。” 羊慎之打断了正要高谈道德的孔昌,他说道:“我亦是小宗出身,知道你的不易,你要深思熟虑,想好了再回答,你若是答应了我,那往后我可不会轻易放你离开。” 孔昌苦笑起来:“郎君,实不相瞒,到达宅院后,我与诸多远亲,跟仆人们同住一院,从进门之后,遭遇的只有冷眼,无人亲近,若不是郎君,我连孔惔的面都见不上。” “我没什么太大的志向,只求能有住所,能有饱饭,不受人冷眼即可,郎君厚爱,我愿一心跟随郎君,无论郎君要我做什么,我都绝不推辞!” “好。” “且先回义舍,再论其他事。” ....... 三人一车回到义舍,羊慎之带着孔昌参观这座大宅院,孔昌跟在他的身后,沿路参观,啧啧称奇,两人一同商议定夺诸院舍的用途。 王淳将马牵回马厩,喂养了草料,也回到了他们的身边,继续对羊慎之‘形影不离’,孔昌看着这位甚是眼熟的仆从,若有所思。 还不曾转完宅院,杨大风尘仆仆的回到了这里,不曾迷路。 四人都聚集,羊慎之就让杨大生火做了饭,府内如今只有王淳带来的些许粮食,肉菜都不多,但也足够四个人吃的。 羊慎之坐在大堂房的上位,孔昌坐在他左手边上,王淳和杨大二人站在门口。 “你们二人也坐下来吧。” 羊慎之说道。 王淳急忙说道:“不可,不可,岂有仆与主同坐的道理?” “汝非我仆,我非汝主,汝主在京口,杨大之主远在泰山,生死不明,有什么不能坐的?” 王淳面露难色,却还是顺从的坐在了羊、孔二人之后,杨大倒不怎么在意,一屁股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声响弄得王淳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没心没肺的夯货! 羊慎之手里端着米饭,看向孔昌,他的脸色没有在外头时的那么严肃了。 “在我这里,吃不得什么山珍海味,就只能吃些米饭,再有几片猪肉,二三青菜,公兴能吃得惯吗?” 孔昌笑着回答道:“南逃之时,多以野菜果腹,哪有吃不惯的道理?” 羊慎之点点头,看向众人,“如今义舍是有了,可其余要做的事情却还不少,需要诸位相助。” “公兴,我们为什么要修建义舍呢?” 羊慎之忽开口问道。 孔昌下意识的回答道:“郎君心善,见南渡士人疾苦...” 如此说了两句,孔昌似是回过味来,他迟疑了下,缓缓说道:“这救济士人,既是积德行善,又能得到士人的拥戴,还能得到名士们的认可。” 他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打算,可没想到,羊慎之竟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二伯在朝野上下多受偏见,他出资十万钱,让我修义舍,一是为了澄清谣言,让天下知道他的为人。” “二是得到那些贤才们的拥戴,组建班底,好施展心中抱负。” “既明确了目的,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该围绕着这两点来进行,一是多做宣传,多让人知道这件事,二是招纳贤才,要招纳品德才学兼备的人才。” “公义,当下建康有不少南渡士人,明日起,你就去联络这些人,优先找那些品德才学出众的,处境窘迫的士人,我不要那些只会清谈的人,也不要道德败坏的人。” “同时,多跟士人们讲述义舍之事,想办法让他们多告知亲友,让更多人知晓这件事。” “能做到吗?” 孔昌严肃的说道:“郎君尽管放心,我定全力而为,先前在广陵的时候,我便结交了许多士人,我明日就先去找他们,我一定将事情办的漂亮,绝不贻人口实。” “嗯。” “子泰。” 王淳起身,“郎君。” “你跟杨大问清楚各市的价格,明日起,你就负责采购之事,不要求粮食有多丰富,能果腹即可,采购之时,也别忘了宣传,多给左右讲述,采购粮食是为义舍之事,让那些商贾们也知晓这件事。” “啊...这..郎君,我不明白,这种大事,对商贾有什么好说的呢?” “照办即可。” “喏。” “杨大。” “郎君!” “这么大的宅院,总得有人做事,你明日就前往渡口以及城内各个庶民的聚集点,优先找兖地口音的,要本分老实的,有家室的最好...让他们来义舍当差做事。” “郎君,我该找多少人?” “先别找太多,五十人足矣。” “那拖家带口的算一人还是?” “算一人。” “喏。” 王淳终于忍不住了,他朝着羊慎之行礼,“郎君,我以为有不妥。” “哦?” “第一个不妥的是商贾,商贾多卑贱,这种事若是闹得连商贾都知晓,那就算不上是什么雅事,或许会让羊氏蒙受羞辱,第二个就是奴仆的事情,当下逃难的人很多,不妨先找那些身强力壮,没有家室的人。” “若是找拖家带口的,五十人便成了一二百人不止,我们当下钱不多,光是喂养他们,就足以耗光积蓄,还如何去救济什么士人呢?望郎君三思。” “荒唐!无知!!” 羊慎之不曾回答,孔昌却起身训斥:“汝亦知晓大事吗?口口声声说商贾卑贱,讲尊卑有别,自己作为家奴,却敢反驳主家,是何道理?” “郎君让商贾们知晓这件事,是为了解决粮食的问题。羊氏大族也,要开义舍办大事,就只给了郎君十万钱?还不提供米粮?这是什么道理?” “羊氏能得到这么大的宅院,都是因为郎君的德行足够高,让陆公折服。当下他要想办法解决粮食的事情,汝竟还敢说什么不雅?” “至于仆从的事情,南渡之人极多,良莠皆有,你所说的孤身健壮者,为了南渡活命,不知曾做出过什么事来,心性已恶,安能改之?” “反倒是那些有家室的,至少大多数都不会是大恶之徒!有家室在府内,也不怕他们往后做出辜负羊氏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知,却在此胡言乱语!是觉得郎君太过仁慈,不会治汝的罪吗?” 孔昌连着质问了好几句,王淳吓得脸色苍白,口不能言。 “公兴,不必如此。” 羊慎之开口劝阻,孔昌这才坐下来,向羊慎之请罪。 王淳更是跪在了羊慎之的面前,“仆愚钝,不知郎君深意,请恕罪,请恕罪。” “无碍,办好我吩咐你的事情即可。” 羊慎之挥了挥手,招呼大家一同吃饭。 杨大和王淳最先离开,这里便只剩下孔昌与羊慎之二人,直到此刻,孔昌放下筷子,看向羊慎之,“郎君,有一番话,不知该不该与您说。” “直说无妨。” 孔昌说道:“我知郎君高义,对宗族更是看重,只是,宗族之内,公正最好,郎君为宗族做事,宗族也该为郎君庇护,如此方不失人心,族人皆愿依附。” “我在京口曾见过此恶仆,他是羊公之仆,想来是羊公让他跟在郎君身边的,今日,我看他对郎君竟隐有提防和不敬之色,此中必有缘故。” “羊氏出十万钱,连这宅院的一角都买不下来!郎君靠自己得此宅院,却还要继续为粮食发愁,宅内甚至连奴仆都没有,都需要郎君自行雇佣!” “这义舍是羊氏的,兴办之后,也是对羊氏最为有利,可当下郎君独自苦干,却使别人坐享其成,这实令我不解。” “倘若羊氏依旧无动于衷,依我看,不如郎君索性将义舍变成自己的,为自己招纳贤才,为自己扬名,为自己的前程做好打算!” “若是郎君不好出面,请允许我来代为操办,我誓死不会辜负郎君!” 第20章 班底(感谢愿以人之身行与地上的盟主) 次日,天刚亮,三人就先后准备出府。 王淳刚准备要出门,孔昌就拦住了他。 孔昌今日看起来没昨晚那股凶狠,他笑着拉住王淳的手,“当初在京口的时候,因为你进去禀告,才能面见羊公,这件事我不曾忘却,昨日只是因为你失礼,方才开口,希望你不要怪罪。” “岂敢。” 孔昌忽长叹一声,“外出为郎君办事,却连马车都没有,得徒步前往,这实在令我担心,今我等奉羊氏名义走动,若让人知晓府内窘境,岂不为人耻笑?” “若只是我们被耻笑倒也算了,可若是让郎君,让羊氏都被耻笑,那可如何是好。” 王淳闻言,若有所思。 孔昌最先出了府,看起来他早已有了目标,目的十分明确。 郎君要德行和才华具备的落魄之人,正好,孔昌就听说了一位,早早扬名,南渡之后落魄,四处寻找门路的一个士人。 北方的诸多名士南渡之后,来到了各个不同的地方侨居,在建康城内,他们亦是形成了庞大的聚集点,相同籍贯的宗族居住的靠近些,这让找人变得方便了许多。 孔昌一路来到了大司马门外横街。 这里偏东的位置上,居住了许多来自陈郡等地的宗族。 来到这里之后,孔昌沿路询问,如此找了近半个多时辰,他才终于是来到了一处狭小的街道上,街道被那些高大的宅院与主道隔绝开,地面泥泞,院墙不整,时而有恶臭味传来,令人不适。 “主人在家否?” 孔昌停在一处小院门口,大声的问道。 连着问了两次,终于有人回应,打开了院门。 走出来的是个十来岁的娃娃,眨巴着大眼,茫然的看向孔昌,孔昌笑呵呵的将名刺递给了对方,“我是来找邓郎君的。” 娃娃拿起名刺,惊呼了一声,赶忙往回跑,“大兄!大兄!!” 孔昌又等了片刻,才看到有个年轻后生,拽着那娃娃的手,大步朝着自己这里走来,那后生大概二十五岁上下,长得浓眉大眼,十分英武,年纪不大,却给人一种十分稳重成熟的感觉。 他来到孔昌面前,行了礼,又推了弟弟一把,那娃娃也朝着孔昌行礼。 “孔君,劣弟失礼,还望海涵。” “哈哈哈,令弟年幼,不必如此。” 还了名刺,这后生就邀请孔昌进了院,院里虽空荡荡,却颇为干净,并不杂乱,进了屋,屋内略显狭小,却也没有恶臭的味道。 两人面向而坐,后生又让弟弟去准备些茶水和吃的。 “久闻邓君之名,今贸然前来拜访,勿要见怪。” “岂敢,南渡之后,许久都不曾有客人来,见贵客来,心里只有欢喜,怎么会见怪。” 孔昌说道:“我在广陵的时候,曾遇到一位颍川的陈君,他多次提起郎君,说郎君才华横溢,道德出众,跟我们说起您过去的诸多雅事,我心中仰慕,特前来拜见。” “原来如此。”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在交谈之中,孔昌亦得知了对方的现状。 这位后生唤作邓岳,是陈郡邓氏出身。 在南渡的时候,宗族死伤惨重,他只跟年幼的弟弟来到了南边,无亲无故,得不到提拔,日子过得艰难,只能委托自己的朋友们,想着闻名于权贵,尽早摆脱困境。 孔昌吃了口茶,故作疑惑的看向邓岳,“郎君有大才,看起来也不像是隐居避世之士,为什么却要闲居于此,不想着去施展心中抱负呢?” 邓岳有些尴尬,自己是不想出仕吗? 他又很敏锐的察觉出了孔昌的意思,便长叹一声,“非我不愿出仕,实在是德行浅薄,没有门路。” 孔昌大惊,“我听陈君说,邓君十来岁时,就熟读经典,十五六岁,就能领乡兵御敌,连那些有凶名的大盗,都因为惧怕邓君而避开阳夏不敢靠近,如此文武双全之人,怎么说没有门路呢?” “孔君过誉,都是朋友抬爱。” 孔昌停了,竟大笑了起来,邓岳不解的问道:“孔君为何发笑?” “说来邓君勿要怪罪,我知晓邓君尚不曾遇举主,心里竟是十分欢喜。” “喜从何来?” “我有一份大好前程,欲告知邓君!” 邓岳眼前一亮,他朝着孔昌轻轻行礼,“若能得指点,必不忘此恩。” 孔昌回了礼,“岂敢。” “邓君可知桃叶渡多了家义舍?” “莫不是王公家的??” 邓岳眼前一亮。 “泰山羊氏所设。” “是名列江左八达的羊曼羊公吗?” “是他的弟弟,给事黄门侍郎羊聃羊公所设。” 听到羊聃的名字,邓岳眼里的喜色顿时消失,他还是保持着礼貌性的笑容,“这就不知晓了。” “哈哈哈~~” 孔昌再次大笑,他指着邓岳说道:“君当初在北边尚且不惧胡人,怎么听到羊公的名字却这么慌乱呢?” “这...” 邓岳尴尬的笑着。 若是王导家的义舍,他是说什么都要去,若是羊曼开的义舍,那他也会去帮忙,可羊聃,那还是算了吧,凶伯之名谁人不知?在这等人手里做事,那简直是自毁前程。 孔昌又吃了一口茶,“邓君勿要惧怕,君可知平望亭侯,散骑常侍,吴郡大中正陆晔陆公?” “自然知晓。” “这处用作义舍的宅院,就是他送的。” 邓岳更加惊诧,陆晔是南边本土顶级名士,以清白而闻名,跟羊聃这个凶人怎么也不沾边啊?怎么会给他送宅院? 孔昌便将陆晔赠宅的事情详详细细的告诉给了邓岳,邓岳听的痴迷,看到对方上套,孔昌干脆将自己在广陵认识羊慎之,跟着他前往宴会等事情也一并告知。 将那四五个高雅小故事说完,邓岳人都麻了。 这人的小故事这么多的吗?他在陈郡待了多年,也就混了一个盗贼不敢靠近的小故事,这小故事还只在同乡和好友之间传播,因为没有名士参与,故而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这位可好,一来就是五六个小故事,还各个都是跟顶级名士有关? 孔昌说道:“我不是请邓君前往羊公麾下做事的,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也不喜欢那位凶伯,我之所以前往相助,只是因为仰慕羊郎君而已。” “邓君如今待在这个小院里,便是有天大的才干,也难以被外人所知晓,如今建康人才济济,无论走什么门路,都难以出仕。” 邓岳也认可这一点,他点着头,“孔君所言极是,实不相瞒,这几天,我本来想要带着弟弟离开建康,想要前往武昌..听闻武昌的王征南,最爱贤才,不注重门第...” “不妥,不妥。” 孔昌摇着头,“王征南固然是重才,可也是注重名声的,邓君年少,还不曾扬名江左,就这么前去求官,反而是要被他看轻。” “以我之见,何不跟我同往义舍,相助羊郎君呢?” “这一来,羊郎君还不曾出仕,邓君如今帮他做事,他也不会成为邓君的举主,往后邓君若要出仕,不会受到限制。” “二来,羊郎君所往来的,都是天下名士,只要邓君能做出一两件事来,被他们点评上一句,岂不是就为天下人所知?” “至于凶伯,呵,我倒是觉得,郎君做出这么多的事情来,京口的那位绝不会让凶伯坏了大事,他早晚会出手接管,邓君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邓岳听着孔昌的分析,越想越是心动,他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扬名的机会,听孔昌的话,这位郎君在扬名方面显然是出类拔萃,别有天赋。 可他也没有急着答应,他起身朝着孔昌行礼,“多谢孔君厚爱,且容我告知尊长,再做回答。” 孔昌心里明白,邓岳哪里还有什么尊长,他这么说,是不确定自己的话,想要自己去打探一二,孔昌也不急,他笑着说道:“我只是因为陈君的话,前来拜见,并非是受羊郎君委托。” “羊郎君的名声已传遍了建康,就是王公都赞不绝口,当义舍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知会有多少才俊登门,请求帮助他做事,这第一个登门的和后来登门的,肯定有所不同。” “若是邓君想好了,可以尽快前往义舍拜见羊郎君。” “喏!” “多谢孔君!” ps:十分感谢书友‘愿以人之身行与地上’的盟主,感谢支持!! 如今新书榜第十二名啦,兄弟们帮帮忙,让大公无私的羊大名士进个前十吧!! 第21章 门阀做派 老孔这里的事情进展顺利,王淳这边也开始了自己的差事。 王淳在对比了物价之后,还是决定来淮水北米市采购。 这里的米市价格虽比渡口米船的价格要高,但是粮足,稳定,靠谱,出什么事也能找得到人。 米市在浮桥以北,大市百余,小市十余所,在这里的米店,大致可分三类,一类是肆,也就是街道两旁固定的店铺,有门面,字幡,柜台。 一类是邸店,库存庞大,用以大额交易,多靠米船,最后一类是摊,临时设置,一般都是平民百姓光顾的。 王淳走过街道,市内人倒是不少,熙熙攘攘,中间有载满了粮食的大车经过,王淳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店面,终于在一家店铺前停了下来。 这家店铺门面够大,无论字幡还是装饰都颇为干净。 当王淳走进来的时候,有小厮急忙迎上来,笑着行礼问候。 王淳却挥了挥手,“去将店主叫来。” “喏。” 小厮看到他这打扮,也不敢怠慢,请他坐在一旁等候,自己则进去叫人,片刻之后,一个年轻的后生走了出来。 这后生年纪不大,肚子却不小,穿着华丽,五颜六色,身上佩戴着许多玉石首饰,看似华贵,可在王淳眼里,就显得太过庸俗了。 “客人有何吩咐?” 王淳打量了下周围,“我是泰山羊氏家的,这次是奉我家郎君之令,前来买米。” 那后生眼前一亮,脸上挤满笑容,“哎呀!贵客!贵客!” “泰山羊氏之名,多有耳闻!” “来人啊,上茶,上茶。” 王淳神色平静,那人却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知客人需多少斛米?我家都是以大生意为主,只按斛卖,不按斗卖...” 王淳不悦,“你家如何卖米,与我何干?” “那是,那是,不知客人要多少?” “我购米不是为了家用,我家主人羊侍郎知南渡士人疾苦,故在桃叶渡购下大宅,作为义舍,让泰山羊郎君负责救济之事,此乃天大的义举....” 王淳虽不情愿,却还是按着羊慎之的吩咐进行讲述。 不曾想,他这么一说,面前这后生的眼神竟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抿了抿嘴,眨巴着小眼睛,“果然义举,果然义举...不过,您也知晓,当下天下大乱,我们这收粮屯粮都不容易...” 王淳大怒,“汝觉得我是来求粮的吗?我告诉你这些事,只是想让你知晓,义舍每月都需米粮,都可以从你这里收购!” “岂敢,岂敢,这是天大的善事,吾等定是全力相助,我给您四万钱一斛,如何?” “我用的是大钱,非小钱。” “哎呀,大钱好,大钱好啊,若是大钱,八百钱即可!” 王淳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负责采购的事情,不过,他也没有忘记这项本事,当即就开始跟这后生压价,两人就这么争抢了半天,最终定下六百五十大钱一斛,王淳买下十斛米,由对方用粮车送往义舍。 王淳离开店铺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那后生却笑呵呵的站在门口,点头示意。 在小厮驾车前往的时候,那后生还不忘记嘱咐他,“不拿到钱就别卸粮,拿到钱后,多验几遍..别被人抢了去。” ...... 天色渐渐漆黑,市也关了,再无顾客。 此时,却有一行人护着许多马车来到了这家米店,一个健壮的男人快步从车上下来,指挥诸多帮佣往后库搬运粮食,方才那后生,此刻也是急忙带着人出来迎接。 “阿父!!” 男人瞥了后生一眼,也不理会他。 后生抿了抿嘴,谄媚的笑着,“阿父,我今日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一次卖了十斛米呢!” “哦?” 男人终于回过头来,看向这不成器的儿子,“何人所购?” 后生赶忙将自己今日遇到王淳,并顺利完成交易的事情如实说了出来,“那人不是什么好主,一开口,就说什么大义,义舍,摆明了是想压价,嘿,我就给他来了个充耳不...”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打在后生脸上,正忙着献殷勤的后生瞬间就被打懵了。 他捂住脸,委屈的看着男人,“阿父为何打我?” “你这蠢东西!蠢东西!” 男人脸色涨红,气的浑身发抖。 “啪~” 他又给了自己一记耳光,骂道:“我也是蠢,竟让你这竖子看店!!” 后生害怕极了,畏畏缩缩的看着父亲,完全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生气,是嫌自己卖的贱了??没有大开口? 父子二人的动静,弄得周围那些仆从都有些惊愕,不知所措。 男人看向他们,骂道:“愣着做甚!速备马车!” 仆从有些畏惧,“家主,此时还要出门吗?”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急的直跺脚,“不管了,要去!” “你!现在就去把那收来的钱给我装车!” “竖子!现在就去换衣裳,穿的素雅些,把那什么首饰都给我丢了!跟我同去!” 店前鸡飞狗跳,片刻之后,男人再次上了车,带着儿子和几个奴仆,离开米市,火急火燎的冲向了桃叶渡义舍的方向。 坐在马车里,那后生缩着脖子,都不敢开口。 男人看向他,叮嘱道:“若是有幸能见到贵人,你就给他跪下来请罪,别的什么都别说,就哭,请罪。” “好...阿父,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你别问了,但愿...能见到。” 男人抬起头,摩擦着双手,眉头紧皱,后生还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紧张的模样。 白天的小厮带路,走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处义舍前,看到面前这大宅院,就是那后生,眼里也尽是羡慕。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站立了片刻,这才走到门前,轻轻叩门。 片刻之后,有一人打开了院门。 开门的乃是杨大,杨大亦是刚刚回来的,他的差事就完成的很顺利,当下想要谋个差事的北人可太多了,他亲自挑选,找来了一批人,让他们见了羊慎之,再将他们一一安置,还在忙着呢,就听到有人敲门。 “公。” 男人低头行礼,杨大吓了一跳,“卑贱之人,当不得公字,称君即可,不知客人有何吩咐?” “我叫吕良生,是淮水米市吕家铺的店主,也就是白天卖给贵府粮食的那家,今日我不在店内,只留小儿看家,他不知礼,竟不知贵人的义举,还收取钱财。” “归家之后,方才得知这件事,实在羞愧难当,特领着小儿前来请罪,归还所收的米钱。” 杨大很是惊讶,这南边的商人都这么有良心吗? “客人可有名刺?” 杨大开口问道,吕良生红了脸,“我,我这...” “没有也无碍,请客人等候片刻,我这就进去告知郎君。” “多谢。” 杨大赶忙进去禀告。 在杨大走进堂房的时候,羊慎之正跟孔昌聊着什么,王淳站在一旁服侍,依旧是‘形影不离’。 “郎君,外头来了个吕良生,说是....” 杨大将外头的情况告知给羊慎之,羊慎之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意外。 就连他身边的孔昌都是这样,唯王淳低声嘀咕了几句。 孔昌笑了笑,看向羊慎之,“郎君,若是您不便接待,我可以代办。” “没什么不便的,让他们进来吧。” “喏。” 杨大转身离开,孔昌抚摸着胡须,“稍后,郎君且勿要急着应允,我们先多看看其为人,试探一二,而后再做打算,这建康城内,是他们有求于我们,不过,能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见,这人倒是个有胆色的。” 杨大很快就将父子二人带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父子俩看着坐在上位的那个年轻郎君,吕良生赶忙行礼大拜,他儿子却是看呆了,愣在原地,直到他父亲用肘击了他一次,他才反应过来,跟着一同大拜。 “仆吕良生,未能管教好儿子,实在羞愧,还望郎君宽恕!” 吕良生说完,他儿子就开始了哭泣,“郎君,都是我的过错,不该收钱,不该不知大义,请治我的罪!” “不必如此。” 羊慎之开口打断这人的哭号,又示意吕良生坐下来,吕良生紧张的坐在了末席,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十分拘谨。 “郎君,我将今日所收的钱也一并带来了,郎君欲行大义,我岂能收钱呢?若是郎君不嫌弃,我愿全力相助!我名下诸多店铺,愿全部献出,相助郎君完成这件义举!!” 后生人都傻了,他茫然的看向父亲,啊??? 羊慎之闭口不言,孔昌却幽幽问道:“君献出名下店铺,是为了义举呢?还是为了白籍呢?” 羊慎之的白籍,可以免除税赋徭役。 第22章 你怎么还抱怨上了? 吕良生听闻,大惊失色。 北方大族的白籍是个极好的东西,有了这个白籍,就能免除税赋徭役,这就使得南方的土著商贾,豪强频繁与北方大族合作。 合作模式固定,通常是将产业,土地挂名在北方大族名下,而后对利益进行分成,当下税赋并不低,商贾们的日子很不好过,在这种相处模式下,哪怕他们是五五分成,都能得到比原先更多的利益。 同时,他们还能通过这个办法来结交权贵,得到庇护,甚至是改变命运。 吕良生当然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当孔昌直接点破其想法后,吕良生却有些慌乱。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愿意合作吗? 若是不愿意合作,又怎么会让自己进门...吕良生在脑海里思索着,迅速做出了判断,对方这是在考察我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交易对象。 吕良生用商人的视角来看待面前的两位贵人时,他就没那么的拘束了,忽然间就有了些底气。 他很是严肃的说道:“我自是为了大义,仆虽卑贱,亦知礼也,君何以这般辱我呢?” 孔昌又问道:“这么说来,你是准备送上全部家产,分文不留?” 吕良生看向羊慎之,又说道:“郎君为了救济百姓,开设义舍,而当下南逃的百姓极多,往后必定还有更多的人前来,郎君所需要的米粮也会越来越多。” “而郎君乃高雅之士,定不屑于做商贾之事,这米粮若不经营,终有尽时,故而,我愿为郎君解此忧虑。” “产业可一并交给郎君,我来帮助郎君经营,行不雅事,所收获钱财,用以继续扩大经营,如此一来,米粮源源不断,郎君能开设更多的义舍,能帮助更多的百姓,这不是很好吗?” 孔昌听闻,笑了起来,转头看向了羊慎之。 他本人对这个商贾是十分满意的,但是要不要合作还得让郎君决定。 “不错。” “子泰,你去吩咐下,给这位吕君腾出一间空房来。” 王淳一愣,羊慎之问道:“怎么,你打算让吕君违反宵禁,再驾车回去?” 王淳称是,匆匆走出去。 吕良生的脸上顿时洋溢起了笑容,羊慎之示意他坐近些,“我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 “郎君请问。” “我奉二伯之令修建义舍,可大伯对此也是十分在意,往后若是二人各自对你下令,你是听我大伯的,还是听我二伯的?” 吕良生眨了眨眼,“我听郎君的。” ....... 吕良生和他的儿子被安置在了东院,也就是仆从们休息起居的地方,但是两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吕良生坐在床榻上,月色之下,他的脸上挂满了笑容,眼里亦盘算着什么。 “阿父。” 他的儿子吕照怯生生的开了口,吕良生看到他眼里的清澈与无知,脸上的笑容又迅速消失,“唉....” 他长叹了一声,示意儿子坐在自己身边,“阿照,你说凭什么赵老三家能无视开市规定,能比所有人都提前进市,能最晚出市,为什么他的车船从来不受盘查刁难?” “有贵人庇护。” “对,就是这个道理,当下这帮...官吏,各个都是吃人的主,就是有再大的家产,若无人庇护,那早晚会被吃的干净,你明白吗?” 吕照恍惚的点着头,“我懂,可是,把家产全部拿来送人,我心里始终不安。” “名义上是郎君的,可实际上还是由我们来管理,有了贵人庇护,我们的家产非但不会减少,还会越来越多...你懂了吗?” “若是他们反悔,换自己的人来管理呢?” “这就是我为什么先前婉拒那些豪强,如今却选择羊郎君。” “我在京口的时候,听漕运的提起过羊氏这位郎君,他是个很注重名声的人,在广陵做过好事,如今又开义舍,像他这样的人,一般是不会做出会影响自己名望的事情的。” 就在吕良生教导儿子的时候,羊慎之亦是在嘱咐自己的哥哥。 在后院寝屋内,杨大正为羊慎之整理床榻,羊慎之站在一旁,低声吩咐: “大兄明日就跟吕良生一同前往其店铺,先跟他办理商铺过名的事情,而后再去看看我们的宅院和田地。” “他已答应送给我们一套宅子,就在江乘郊野,有田地八十亩。” 一听到田地,杨大的眼里瞬间有了光,“八十亩地?是什么地啊?是我们自家的吗?” “什么地尚不知晓,不过,应当不会太肥沃,说是有三户佃人,二宅仆。” 杨大激动的脸都红了,“太好了,太好了。” “有了房,有了田,你就不用再冒此险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麻烦的地方,回到我们自己的田里?” 羊慎之神色迟疑,他的眼神从窗口看向外边,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先等我办完义舍的事情吧。” ...... 次日一大早,吕良生便告辞离去,同去的还有杨大。 吕良生能在建康混到如今这地步,也是有些眼光的,他对杨大十分客气,让儿子徒步跟随,让杨大跟自己同车返回。 “想来杨君跟随郎君许多年了吧?” “额...不曾,我过去不是郎君家的奴仆。” “哦?” “我本是郎君好友的家奴,曾为郎君宰肉,郎君赏了我一块,后来遇到贼寇,我就拼死将他救了出来,从那之后,我就跟着郎君了。” 吕良生惊叹道:“君高义!” “不敢当。” “郎君在泰山时,便有如此名望吗?” “我愚钝,只是埋头苦干,采购,耕作,宰肉,什么都干,就是不知外头的事。” “原来如此。” 车马回到了店铺,吕良生也赶忙开始了准备,一边是调动人手和马车,继续往义舍送粮,另一边,则是要带着杨大前往市署,办理手续了。 这挂名是不能用私契的,需往市署办理,要立官契,缴纳契税,而后才算完成。 杨大也不必多做什么,他站在一旁,作为羊慎之的代表即可。 这市署的小吏,看到吕良生走进来的时候,是一脸凶相,眯起双眼,看吕良生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可送走吕良生的时候,他却满脸堆笑,像是跟吕良生认识多年的好友,拉住他的手,不断的吩咐,若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自己云云。 至于吕良生,他大步走出市署,整个人都威风了许多。 他看向身边的杨大,态度愈发的恭敬。 “杨君,我欲在城内设宴款待,不知...” “不必,办好了这里的事,就尽早带我去看宅院和田地吧,郎君让我告诉你,这件事不必让太多人知晓。” “我明白,明白,我这就让人送杨君前往。” 杨大坐上了马车,离开了这热闹的市,朝着城外飞驰而去,热闹和喧嚣都渐渐被抛弃在身后,这里的道路并不算平坦,往来的人亦不多,越是往前走,便越是寂静。 也不知马车行驶了多久,杨大满怀期待,终于到达了那处自家的宅院。 这是一个小村落,坐落在两处密林之间,没多少户人家,彼此距离也颇远,只能看到有几座民居孤零零的藏在远处,他被带到了一处大宅院的面前。 这宅院算不上奢侈,就是一处寻常的宅院,唯一值得称道的也就是周围的环境,有几处林子,静谧且优美,仆从们很早就看到了马车,已经聚集在门外,等候主人。 吕照走下车,看向面前这些人,“往后,此处宅院就归羊家郎君所有了,这位乃是郎君身边的杨长随,为此地总管,尔等往后听他吩咐。” 这帮人赶忙又拜了杨大。 吕照跟杨大说了几句,就退回到了马车边上,他是不太喜欢这里的,这里很容易弄脏衣裳鞋履,还是待在马车上好些。 杨大看着面前这些怯生生的家奴佃户们,“我亦仆也,何必惧怕?” “我听说有八十亩地,可以带我去看看。” “喏。” 仆从们不过十余人,跟在杨大身边,杨大则询问起来:“这八十亩都种了什么?稻还是麦?有菜圃吗?种桑了吗?” “近水还是吃天?” 听到这话,那几个佃户都有些惊讶,“有五十亩稻,二十亩桑,十亩菜圃,近小溪,浇灌方便...” “那可太好,这收成,过往是对半分?” “哪有对半...仅留口粮而已。” “唉,要么说呢,这天下的佃人都是一般苦,这一年到头不得清闲,忙完田里的,还得帮人干其他差事,也不给耕牛,到头来就留口粮,不够二人食的。” 杨大抱怨起来,他身边几个佃人愈发的茫然:您怎么还抱怨起来了呢?? “不过,你们放心吧,我家...郎君是个仁慈的,我回去给他说,多分给你们些,再买两头牛来,让你们少卖些力气,让咱们都能吃饱饭,互相照应,存些口粮。” “这年头,没存粮可不成...郎君将这里的事情交给我来办,我是吃过苦的,不会乱折腾,不会让你们过苦日子,不必担心,也勿要惧怕。” “多谢总管!!多谢总管!!” ps:诸公若是看的高兴,勿要忘了投月票啊~~新书榜进了前十啦!不知道能不能稳住名次。 第23章 从谏如流 义舍。 “拜见郎君。” 有十来个士人,正在孔昌的带领下,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 看得出,这些人是精心打扮过的,衣裳都被洗的干净,一尘不染,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他们此时的落魄,衣裳被洗的泛白,衣袖磨损严重,脸上满是拘谨和窘态。 并非是所有南渡的士人都能像孔昌这样依附大宗,南渡令许多人失去了产业,失去了亲人,无处落脚,无法维持生计。 设立白籍的初衷,本是为了安置这些难以生活的北人,不过,如今又变了味道。 这些人各自禀告了姓名,而后坐在了两侧。 “诸位不必拘束,亦不要觉得羞耻。” 羊慎之开了口,他轻声说道:“胡人逞凶,士人南渡,多遭遇不幸,家道中落,无以维持生计,这是因为诸王不贤,朝臣不才,非诸位之过也。” “我开此义舍,不是为了救济穷苦,是为了日后能仰仗诸位。” 众人惊愕,纷纷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说道:“公兴所请来的,都是有才干,有道德,想要报效国家的贤人,我不才,日夜都在思念故土,却无法回去。” “今日将诸位邀请到舍内,是想让诸位不受俗务干扰,能在此安心读书,好有机会施展才学。” “我会想办法向族内长辈,城中高贤举荐诸位,往后归家之事,就要仰仗诸位了。” 羊慎之竟朝着众人行了礼。 “郎君!!!” 士人们纷纷起身,朝着羊慎之回了大礼。 这些士人们,多是羊慎之的兖地老乡,也有几个鲁人,有士人不知是想起了自己的故土,还是为羊慎之所感动,眼眶有些湿润。 “坐。” 羊慎之再次让他们坐下。 “今日开始,你们便将这里当作暂时的落脚之处,不要担心衣食,要多读书,可以聚集起来交流,但不要清谈,可以多谈论国家大事。” “勿要将我当作举主,不要将自己当作宾客,可视我为友,若遇到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不要失去自己的志向。” “此舍乃是吴郡大中正陆公所赠,只要能施展才学,总有机会报效国家,返回故土。” 士人们格外激动,再次拜谢。 王淳令人送上了饭菜,羊慎之就跟这十来个士人一同吃了饭,宴席之中又询问了他们的情况,对他们大概有了个了解。 吃完饭,王淳领着士人们前往东院安置。 “郎君,我找来的这一十二人,您还满意吗?” “确实不错,孔君用心了。” “可惜啊,我最想请来的那位却还不曾到。” “是那位邓君子吗?无碍,他若是愿来,自然会来。” ...... 城南的一处宅院里,邓岳正跟友人一同吃饭。 他的友人比他年长许多,此人姓谢,名丰之,乃是邓岳同乡,谢氏高门出身,不过,他是小枝,虽不能做的大官,但是日子比邓岳是要好太多了,已经出了仕,有正经官身,有不错的宅子,成了家。 “伯山,不是我轻视你,来到南边也有些时日了,你也不能再这么闲下去了,别管什么清不清白了,先找个差事吧,我这孩子都三岁了,你却不曾成家,这如何能行?” 谢丰之再次劝说这位心比天高的好友。 邓岳笑着点点头,也不跟他争执,“兄长所言极是。” “兄长,我最近总是听到一个人的名字,不知兄长可曾听说过?” “哦?最近扬名的贤人许多,你说的是哪位?” “泰山羊慎之,不知兄长可曾听闻?” 谢丰之一拍木案,“怎么可能不听闻?你说这人怎么这般好命呢?” 他一脸的嫉妒,“听闻他也是小枝出身,还是个外居小枝,可现在,竟扬名四方,朝中诸公都在谈论这个人!” “听闻他在广陵的时候啊....” 谢丰之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邓岳很安静的听着。 “他竟直接去了孔家,你猜如何?孔家的那个孔惔,平日里趾高气扬,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那个,他亲自去迎接,走的时候,他亲自送人出门。” “孔衍回来之后,跟他问话,他神色恍惚,未能及时回答,而后才谢罪坦白:说是今日见了羊慎之,如饮美酒,仍然陶醉,发现自己的诸多不足。” “你想想,这得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孔惔这样的名声不佳的人都如痴如醉,这件事后,连孔惔的风评都好了许多!听说他开始变得收敛,安心读书,不再那般张扬了!” “这件事都传遍了各地!” 邓岳笑着说道:“孔衍公果然厉害。” “嗯?什么?” 邓岳站起身来,“兄长,我有急事要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你不是闲居在家吗?能有什么急事??” “我要去拜见这位羊郎君。” “啊??” ...... 邓岳来到了桃叶渡的义舍门口。 在整个渡口,这里也算是颇为显眼的,邓岳抬起头来,打量着面前这座义舍,却没有急着进去,他就这么站在这里,闭上了双眼,思考了起来。 他真的很想混一个风雅小故事,连孔衍都费尽心思的拿羊慎之给他孙子垫背,可见羊慎之是真的很热门,他当下的热度,甚至能代替那些大名士,成为别人的背景板。 可是,这么做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急切?会不会得罪羊郎君? 邓岳心里其实有个清晰的故事模板:走到门口,对义舍大放厥词,说些无礼的话,而后被请进去,再说明缘由,这样是必定能传出一个风雅传闻的。 邓岳思考再三,还是压住了这个想法,欲速则不达。 他心平气和,缓步走到了门口,叩响大门。 ...... 堂房内,羊慎之和孔昌一同招待邓岳。 邓岳坐在羊慎之的右手边上,态度谦逊。 “公兴多次说起伯山,说伯山乃是世间少有的俊才,今日一见,果真仪表堂堂,相貌不凡,就此相貌,日后当为三公矣。” 邓岳大惊,急忙行礼,“郎君过誉。” “仆少才干,知郎君开义舍,行安民之事,特来投奔,想为郎君效力。” “我非官身,何谈投奔?伯山若是愿意为南渡士人做些事,我愿与君共事之。” 两人如此攀谈了几句,邓岳对那些传闻也是渐渐信服,郎君确实跟传闻里的一样,年轻,俊美,博学,大德,是一个天生的名士。 他也不再拘谨,当即说道:“郎君,我有几句话想说,若说的不对,还请您宽恕。” “伯山直言即可。” “郎君开义舍,救济士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有几点,郎君做的不对。” “哦?” “这第一,便是名字。” “南渡的士人多好体面,义舍之名,听起来更像是施粥救济的,就是有士人落难,为了体面,只怕也不敢轻易前来,故而,郎君需换个雅名,我们不是救济士人,是帮助士人,如此能让士人更好的接受。” 羊慎之轻轻点头,“有理。” “其次,就是怎么去帮助这些落魄士人了,士人们固然是需要落脚的地方,但是他们更需要其他的东西。” “第一,他们需要籍贯,需要白籍,第二,他们需要差事,第三,他们需要清谈。” 羊慎之说道:“这籍贯和差事我都能接受,只是这清谈,我实不喜之,天下之所以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不就是因为请谈的原因吗?” 邓岳说道:“确实如此,不过,郎君要完成这件事,不能没有清谈。倘若没有请谈,郎君要怎么举荐这些人?想要怎么帮他们找到差事,怎么让他们有白籍呢?” “我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邀请一些名士高贤,前来此处,专门设立一个地方,定期的进行讲经,清谈,吟诗,谈论大事,点评人物。” “到那时,没有人会因为来到这里而觉得羞耻,不体面,以郎君的才学,以郎君的名气,名士们争相而来,宴会上可让士人们施展才学,让他们的名声被更多人知晓,如此才能帮助士人有白籍,有被举荐的途径。” 羊慎之轻轻点头,“也有道理。” 他看向一旁的孔昌,本想问问他的意见,却发现孔昌一脸的错愕,脸色不安,显然,孔昌的口才虽然不错,对大族之事也门清,但是在某些大方面,他还是有短板的。 羊慎之便改口说道:“公兴果真了得,这是给我引荐了个大才啊。”。 孔昌这才笑了起来,他说道:“伯山之才,不只是在文事,他更擅军事,吾等要归家,必仰赖此人!” “说的极是。” 羊慎之看向邓岳,“伯山,这些事,暂时就交给你来打理,可否?” “必不辜负郎君厚爱!” 第24章 木秀于林 次日,义舍正式改名为‘梧桐’。 孔昌继续负责联络更多的士人,而邓岳则是负责总领堂内大事。 有一个被安置在这里的兖地士人,唤作陈洛,次日一大早,他就请辞出了门。 陈洛乃是陈留人,南渡之后,吃尽了苦头,也是迫不得已,才跟着孔昌来到这里,起初还觉得有些不自在,可经过这两天,他心情大好,也不再拘谨,决定去告知自己的好友,请他们一并前来居住。 他在城内有一个好友,亦是陈留人,他这次就是准备去邀请这位好友一同前来。 在城里兜兜转转,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是来到了朋友的家里。 他这位好友的住处,跟邓岳的住处差不多,都是比较破败。 还不曾进门,他就听到里头传出的读书声。 有个年轻人笑着出来迎接他,“是陈君来了!” 陈洛赶忙跟此人行礼拜见,这个年轻人是他好友的从弟,唤作江灌,亦有才学。 “道群,去告知你兄长一声。” 江灌热情的请陈洛进院,自己则去告知从兄,片刻之后,屋内的读书声停止,一个高大消瘦的年轻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与陈洛相见。 这年轻人气质非凡,眼神里带着些孤傲,颇为自信。 他请好友进了屋,两人面向而坐,他的弟弟则是坐在一旁服侍。 陈洛的这位好友,唤作江逌(you),也是兖地的,陈留人,年少就失去了双亲,南渡之后一直在家里跟弟弟一同读书,足不出户,论才学,在陈留的年轻一代里没有人敢说能胜过他的。 “陈兄,事情都还顺利吗?” “顺利,十分顺利,我这次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的。” 陈洛笑着说道:“羊郎君跟传闻里的一样,不,比传闻里的还要令人敬佩,他不拿我们当难人,不拿我们当门客,将我们都当作朋友对待,今日一大早,义舍就改了名,称梧桐,专侯凤凰来栖。” “有位阳夏的君子唤作邓岳的,他说了许多话,羊郎君的伯父很可能要在吏部当官,而且那宅院,还是大中正陆公所赠,据说,郎君不日后就要召集名士,举办宴会。” “到时候,大家可以请谈,吟诗作对,肆意交谈,能扬名于外,得到被举荐的机会...” 陈洛眼里满是光,“自南渡之后,我吃尽了苦头,心神不宁,今日,我的内心终于平静下来了,羊郎君真贤人也,大恩大德,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江逌的脸色一直都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波动。 “那就恭贺兄长了。” 陈洛抬头看向他,“道载,我先前没有邀请你一同前往,是因为知道你的志向高雅,不屑于寄人篱下,但是如今的情况有所不同,那里不再是义舍,成了士人们聚集的高雅之地。” “以羊郎君的名望,不久之后,那里很一定会成为年轻才俊们频繁聚集的地方,会成为建康内最高雅的地方,非同小可,你的才学胜我百倍,为什么不跟着我一同前往呢?” “若是你不愿意客居,亦可以效仿那位邓君子,跟郎君共事啊。” 听到这番话,一旁的江灌略有些心动,他转头看向了江逌。 江逌轻轻摇头,“多谢陈兄好意,只是,我无心出仕,更无心功名,我只想在这屋内读书,不理会外头的事情。” “你有如此才学,整日待在家里,岂不是很可惜吗?” “为什么不愿意去呢?” 江逌平静的回答道:“每个人的志向都不一样,我确实没有施展才学的想法,至少现在没有,往后若是改变了想法,还望陈兄能相助一二。” 陈洛苦笑起来,“好吧,好吧,你都这么说了。” 两人交谈了许久,陈洛这才起身告辞,江逌将他送到了门口,又叮嘱道:“兄长,有些时候,太急着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那羊郎君名望固然很高,可就因为如此,麻烦事只怕也不少,还望兄长多加小心。” “好。” 送走了陈洛,江逌回到了屋内,准备继续读书。 弟弟江灌却有些心不在焉。 “兄长,我在想,以羊郎君的名望,或许那里真的会成为天下才俊都仰慕的地方,早些过去,也不是什么坏事啊。” 江逌放下手里的书,眼神清明。 “羊慎之做这件事,自有他的道理,这样的大事,很快就会引起朝中大臣的注意,会有重臣会辟他,这事他是干不长的,我想,大概他也是这么想的,什么义舍,也只是走仕途的台阶而已,去了又有何用呢?” “况且,他这个人,太过张扬,名声确实一日比一日高,但是,名气越大,招惹的敌人就越多,当下朝中多事,他必会被牵扯进去,跟他走的太近,未必是好事。” “那方才兄长为什么不告知陈兄呢?” 江灌有些困惑。 江逌说道:“陈兄已铁了心要跟随羊慎之,若是在他面前说羊慎之的不是,只怕会惹他不快,方才我也叮嘱过了,但愿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 建康,羊府。 平日里胆大包天的羊聃,今日却格外的知礼。 他穿着整齐,恭敬的坐在一旁,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个中年官员。 这官员脸色倨傲,盛气凌人,看起来不太好对付。 “羊公好大的本事,梧桐,梧桐..这件事王公做了很久了,羊公这是想坏王公的大事吗?” 官员开口质问道。 羊聃也不慌,他回答道:“王公开义舍,是为了帮助那些落魄的士人,我这是帮王公分忧,助他成事,怎么说是坏他的大事呢?” 官员听闻,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官员唤作周嵩,其兄周顗周伯仁,那是超级大名士,年少时就成名,在晋王刚刚到达南边的时候就开始跟随,为天下所重,跟王导是很亲近的朋友。 周嵩又问道:“听闻令兄最近跟王公多有往来,还准备一同上书,公可知晓此事?” “啊??” 羊聃大惊,他急忙摇着头,“大兄与我深受殿下恩德,岂会做出这样的事?” “唔,原来公不知情,我还以为公是准备一同上书,捞些个功劳呢。” 羊聃脸色涨红,“这其中必有误会。” “没有误会,令兄如今跟王公往来的时候是清醒的,一旦我们派人询问,就开始大醉清谈....若是不能确定,我又怎么会上你这里来。” 羊聃想了片刻,猛地抬起头来,“羊慎之!!” “嗯?” “这必是那竖子所为!!” “先前庾冰曾带着羊慎之前去拜访兄长,我有事早行,留下他们几个继续谈话,这必是那竖子蛊惑兄长,让他做出这般事来!” 看着暴怒的羊聃,周嵩笑了起来,“公先别急着骂,我可是听说了,这梧桐堂就是他帮着做的,看来公对这个小子颇为器重啊。” 羊聃不屑的说道:“我只是看在同宗的份上,才让他操办这件事,整个梧桐堂,都是我一己之力办成的,他只是奉命办事,我对他谈不上什么器重。” “原来如此。” 周嵩的眼里闪烁着光芒,“有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公若还念及恩情,为什么不让更多人知晓呢?”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是?” “这渡口,不只是有一家义舍,王公家的义舍亦不少,你说,若是两个义舍出了点什么事,引起争执....” 羊聃皱起眉头,“我怎么敌的过王公?” 周嵩都忍不住要翻白眼了,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人?? 可他奉命前来,又不好发作,他耐心的解释道:“不是让你与王公为敌,你想啊,王公家那义舍,也不是他亲自管理,亦是家中小辈在管。” “后生们年轻气盛,若是两边的小辈出了点什么事,引起不快,那可如何是好?朝中是不是就得进行干预了?” “哦,我大概明白了。” 羊聃又问道:“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有何用?” “只要让那两位不那么和睦,让他们来往之前能多有些顾虑,让我们能合理的插手义舍的事情,便足矣,你只管办好开头的事情,后续的事情,自有我们来继续操办。” 羊聃渐渐握紧拳头,他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殿下真的知道这件事吗?” 周嵩当即变了脸色,“君何不亲自去问?” 羊聃笑了起来,“只是好奇,只是好奇,周公勿要担心,我会尽快办好这件事,至于那竖子,我早就有换掉他的想法,都不必公多言,这件事,我一定会做的漂亮,决不让人看出什么来。” 周嵩心里冷笑了片刻,对羊聃是愈发的轻视,可却没有表现出来。 “这是为了大事,望公勿要惜力。” “绝不惜力!!” 羊聃亲自出门送走了客人,当贵客离开之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里满是不屑。 羊聃十分谨慎的看向一旁的老仆,“速去将那竖子带过来,你亲自过去,换车,走小路,从后门进,别让太多人看见,速速过去,莫让人害了他!” ps:今天新书榜第七啦~~求支持!!求月票! 第25章 名士经纪人 书房内,只有伯侄二人。 羊慎之被急匆匆的请到了宅院里,羊聃让仆人们全部离开,只留下羊慎之来密谈。 “方才,奉朝请周嵩前来找我。” 羊聃竟将方才所发生的事情详细的告知给了羊慎之。 “呵,说是什么为了大兄的事情而来,我有意装作不知,询问了几句,这厮果真是暴露了目的,什么为了大事,他分明是眼红义舍!!” “当初只有王导开设义舍接待士人,这些人不敢去招惹,如今你操办的极好,他们就有了心思,想让你跟王导斗起来,他们好从中取利,插上一脚!” 听着二伯父的话,羊慎之抬头看向羊聃,眼里满是惊讶。 “怎么?你还是听不懂??” “侄儿听懂了,只是没想到二伯父竟如此袒护侄儿。” 羊聃哼哼了两声,“我很不喜欢你。” “但是,你确实有些本事,我给你十万钱,本是想让你跟我低头请罪,没想到,你不但拿下了宅院,几日之内,就操办开张,弄得全城瞩目。” “多谢二伯父夸赞。” “可我还是不喜欢你,你这个人,自私自利,无礼至极,也根本不在意宗族,不必谢我,也勿要因此觉得我好说话,我不是袒护你,我是为了宗族着想!” “喏。” “我不知你到底给大兄说了什么,让他转变了想法,本来晋王殿下都准备跟大兄商谈婚事,想择一公主嫁给我侄儿的,这下,只怕也悬了。” “可大兄既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我不能反对,他没让我参与,那就是想让我继续服侍殿下。” “我不想失去义舍,不想让别人介入,可也不想得罪殿下和他身边的那几个狗东西,这些狗东西装的人模狗样,却没什么气量,竟会使些坏伎俩。” “你要帮我拿出个主意来,否则,我必以家法处置你!” 羊慎之重新打量着面前的羊聃,看了片刻。 “伯父,人家要做什么,那是人家的事情,若是按着对方的思路走,永远只能慢人一步,故而,伯父不必告诉我不想要什么,只需告诉我,想要什么。” 羊聃一愣,不屑的看向他,“小子勿要张狂,不过侥幸办成了义舍的事情,就敢说这般大话?” “大话?如此说来,伯父的志向不小。” 羊聃抿了抿嘴,眼里的凶狠隐匿了些,“我想当曾叔祖(羊祜)那样的名臣,安邦兴国,扬名天下,为天下人所敬仰....” “办不了。” 羊聃大怒,“你这竖子,敢戏弄...” “伯父勿要急躁。” 羊慎之起身,几步走到了羊聃的身边,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 “伯父,事情总得一步一步的进行,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我之所以说办不成,不是怀疑伯父的才学,只是觉得伯父性格暴躁,不会听从我的建议来行事。” “哦?你且说来听听?” “伯父,要当名臣,首先得当名士,风评名望要极好,当下伯父在外有凶狠暴躁的风评,这就坏了根本,若要实现志向,需先解决风评的事情,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羊聃眉头紧皱,“那都是小人的污蔑而已。” “伯父,其实这风评名望的事情,并不难。” 羊聃哼哼着,“你的风评倒是不错,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别人夸你...那些小人却只盯着我污蔑。” “我欲跟伯父说些机密,这些话却不能教第三个人知晓。” “好,你说吧。” “所谓名士,多是包装作假。” “首先就是人设,要做名士,先要有个特点,或宽厚,或清白,或有什么特长,书法,诗赋都可,想好了人设,就要苦心经营。” “明面上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情,都一定要符合人设,不能偏离,等有了自己的固定形象,就可以找那些有大名声的名士了。” “多蹭一蹭他们的名声,跟他们做一些风雅的事情,搞一搞团体,炒一炒热度,让更多的人知道,要是有个固定的组合,时不时就合作行风雅事,那是再好不过。” “当下名士太多,因此,需创新,与众不同,要有自己的特点..要抓住每个机会..最好找那些大名士,大家共同扬名,只要能让他们也获得好处,他们就一定不会拒绝...” 羊聃吓坏了,羊慎之所说的一些词,他虽听不懂,却能明白其中的恶意,那绝不是什么好词。 他瞪圆双眼:“你,你,岂能将名士说的这般不堪!” 羊慎之冷酷的说道:“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分清楚伪装和真实。” “我听闻,族内的某位尊长,就总是分不清这一点,当着自家人的面,还要故弄玄虚,做出一副名士的模样来,不谈论世俗,这样的行为早晚会给自己招惹祸患。” 羊聃深吸了一口气,他再次看向羊慎之,“我在外头的名声不好,同僚都不愿与我多往来,大兄几次跟人引荐,也没有效果,汝有什么办法?” “先前我去孔衍的府邸,见到了他的儿子,而后,孔衍就抓住了机会,说他儿子见到我之后如痴如醉,开始反省自己的过错,风评竟开始好转。” 羊聃问道:“我也可以效仿?” “可以效仿内在,但是不能照搬,另外,那孔惔年轻,我还能给他垫背,但是却不足以给伯父垫背。” “那,找大兄帮忙?” “大伯父也不行,二伯父,这建康城内,谁的名望最高?” “王导?周顗?” “就王导了,我们就借他的名头,来重塑二伯父的风评!” 羊聃竟有些紧张,他捏紧拳头,再次问道:“那周嵩所说的事情呢?不管了?” “伯父就按着他所说的去做,我想办法以此为借口,用王导的名气来改正伯父的风评。” 羊聃点着头,缓缓看向羊慎之,“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就如你方才所说的,私下里要说实话,勿要提什么宗族亲情之类的虚话。” “我要一百万钱。” “你缺钱?” “身无分文。” “来人啊!” 羊聃对着外头大叫道,许久之后,老仆打开了门,走了进来。 羊聃低声说道:“我先将定钱给你,若能办成,我再有重赏。” ...... 梧桐。 有整整六辆大车停靠在库院内。 杨大带头,跟着下人们搬运箱子,这些下人都是杨大所找来的,多是憨厚老实,也不怎么说话,只是跟着杨大干活。 一箱又一箱,就这么搬进了库房,杨大又进行清点,里头装着布帛,茶叶,各制钱,还能依稀看到有佩剑,华服。 杨大忙活了许久,气喘吁吁,回到羊慎之身边,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是送了多少东西啊,他怎么变得这般大方了?” “二伯父向来豁达豪爽。” 羊慎之说着,又吩咐道:“找几个青壮,分发武器,让他们看好库房。” “好。” 羊慎之回到了堂房,孔昌和邓岳很快就被叫了过来,二人坐在了他的身边,杨大关上大门,亲自守在门口,不许他人靠近。 “伯山这几天做的极好,已经有人开始看上我们这边的成果了。” 孔昌有些生气,“是何人如此大胆?!” “公兴不必动怒。”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这是好事,若是我们做的不够好,哪里会有人在意呢?这邀请名士的事情,得尽快进行了。” “公兴,你明日就帮我去邀请陆始,孔惔二人,让他们带上些朋友,后日来梧桐赴宴。” “喏。” “伯山,我已经让王淳去采购宴会所需的东西,你不必费心,我伯父送来了不少好东西,就放在库房,这些东西,不能只是摆起来,要多使用,库房之物,你可以随意动用,不必事事告知。” “喏。” ...... 大市。 带着下人们前来采购的王淳,此刻却遇到了一个友人,十分的欢喜。 这个友人,亦是高门的奴仆,过去跟着他主人来拜访羊曼的时候,跟他有了交情。 “子泰这是找了个好前程啊,我听闻,如今你是跟着那羊氏嫡出,操办大事!” 王淳苦笑起来,“算什么好前程...沦落到要出来干采购的地步。” “子泰,说来奇怪,过去在泰山的时候,从未听说过这位郎君,怎么最近他的名头越来越大呢?这是什么来路?” “外居的小枝,跟本家不亲近,你没听说过多正常啊...不过,确实是个能办事的,不好糊弄的主。” “原来如此啊...小枝能得到羊公如此看重,那也不易。” “虽是小枝,可有才学啊,你是不知道,这位郎君不好钱,不好食,最好读书,书不离身,说什么有书癖,怪哉,怪哉。” 两人闲谈了许久,等采购完毕,王淳就告别了好友,返回梧桐堂。、 只留下那个好友,又匆匆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第26章 天下第一清高 渡口,王家义舍。 这处义舍的规模并不比羊家义舍小多少,内部装饰则更加奢华,应有尽有。 在一处大厢房内,有数十个士人们挤在一起,他们彼此作语,交谈点评,聊的不亦乐乎。 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了木案,放着瓜果和酒水。 众人都在效仿那些真正成名的大名士,不是很在意仪表,有的披头散发,有的半裸身体,聊的十分欢快,有一个后生被诸多士人们所簇拥,坐在了最中心的位置上。 这个后生唤作王胡之。 他父亲乃是荆州刺史王廙,王敦和王导的从弟。他本人亦有才学,年少而被知,深受长辈的喜爱,年纪轻轻就开始为家族办事,在城里的名声还不小。 王胡之倒是没那么‘名士风范’,穿着还算得体,只是言语之中,还是能听出那股来自琅玡王氏的傲气来。 就在他跟众人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忽有一人坐在了他的身边,沉思了片刻,而后说道:“郎君,我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王胡之一愣,看向了他,“君可直言。” “郎君可知泰山羊慎之?” “有所耳闻。” “羊慎之亦开了家义舍,同样在桃叶渡。” 王胡之笑了起来,“我早就知道了,这不是好事吗?何必迟疑?” 那士人面露难色,“只怕此人的用心跟郎君不同,羊氏多派宵小之辈,竟四处诋毁我家义舍,说我们是救济难人的,而他们是招待士人的,还公然派人邀请客宿我家的士人,到他们那边去...” 在这个士人开口之后,又有几个人相继开口,诉说羊家的恶行。 王胡之面不改色,只是笑呵呵的听着。 自从他帮着宗族开始操办这接待北士的事情以来,名声是越来越大,所结交的士人亦越来越多,朝着年轻一代士人领袖的位置开始了冲锋。 宗族对他也十分照顾,想出各种办法为他扬名,帮他铺路,他本人也算争气,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好几个风雅小故事,言行举止之间流露出王导等人的影子来,令人心折。 王胡之摇着头,打断了这些人的话。 他说道:“无论他是出自什么用心,能帮助到别人,便是善举。” “就算因此而诋毁了我,只要有一户人家因为他而得到帮助,我便觉得值当。” “诸位勿要如此在意。” 王胡之这么一说,左右的士人纷纷感慨道:“这些时日里多听羊慎之的为人,可听了郎君的话,才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贤人。” “羊慎之不如郎君多矣。” 众人再次附和,王胡之再次摇头,“岂能这么说呢?” 他看向远处的一个族人,问道:“早上的时候,孔君是不是派人说起羊慎之要开宴会,邀请宾客的事情?” “是。” “既然这位郎君如此急着要帮助士人,我看,不如我们也去赴他的宴。” 王胡之看向众人,“这么做,只是为了帮助他成事,是为了那些南渡的士人能得到妥善安置,绝不是要对他们不利,到达宴会之后,诸位万万不可对他有什么无礼的举动。” 有人再次感慨:“此以德报怨也。” 他们也都答应了下来。 他们继续游戏,玩到了傍晚,士人们各自离开,王胡之身边也只剩下了那个族人。 此刻,王胡之脸上的笑容方才消失不见。 “羊慎之,羊慎之...人是不错,就是太急切了点,既然这么想要扬名天下,我们就帮一帮他,也算是行个善事。” 他身边的族弟迟疑了下,“可伯父对他似是格外看重。” “我知道,所以才说要去帮他嘛。” ...... 这是梧桐堂第一次的宴会。 孔昌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前来拜访的士人,带着他们前往羊慎之的身边。 最先前来的就是陆始,他还带了自己的几个朋友前来,他所带来的,都是南边土著大族的子弟。 陆始带着朋友们见了羊慎之,又将朋友们引荐给了对方,各自行礼,而后坐下来。 陆始坐在羊慎之的身边,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略带着幽怨。 他可是听说了孔惔的事情。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怎么却是孔惔先扬了名呢? “先前子谨说好要与我多往来,怎么现在才想起我呢?” “事务繁忙。” 陆始所带来的那几个友人,也是盯着羊慎之猛看,这位最近的名声可是很大,孔惔都借着他的名头混起来了,跟他多往来,没什么坏处。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孔惔也到来了。 只是,孔惔并非是这行人里的主角,王胡之走在了最前头,其余人多跟在他的身后,一行人有说有笑,被人带着走进了这里。 看到王胡之到来,陆始亦大吃一惊,起身与他相见。 孔惔急忙站出来,为羊慎之引荐这些人,除却王胡之外,其余那几个士人,看向羊慎之的眼神就不是那么和善了,多少带些审视意味。 众人各自入座,王胡之自然是坐在了首位,跟羊慎之这位主人左右分坐。 孔惔坐在众人之间,多少有些紧张,他是不太想跟羊慎之见面的,虽说跟他厮混能沾光扬名,但是一句话说不好,就要被他拿来垫背。 可先前那小故事已经说出去了,他不来也不合适,此刻只能坐在末尾,祈求羊慎之千万不要找自己的茬。 王胡之笑呵呵的看向身边的羊慎之,他一点都不拘谨,十分大方。 “子谨,非是我唐突,只是听闻子谨的善举,心里甚是欢喜,从孔君这里得知宴会的事情,便领着诸友人前来拜见。” “我亦在操办义舍事,深知不易,此行带来了许多东西,都是义舍能用得上的。” “将东西都卸下来,放在库院前吧。” 王胡之对着远处的仆从们发号施令,看他的样子,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所有人的目光也几乎都落在他的身上。 面对这位强客,羊慎之不卑不亢,平静的回应。 “如此便多谢修龄兄。” “不必言谢,听闻子谨刚来建康的时候,借用了我伯父的车马,我令人带来了三架马车,连带着车夫,一并送给子谨!” 王胡之说着,也不等对方回答,又看向了远处的孔昌。 “这位就是孔公兴吧,哈哈,果然高贤,孔君跟我说起过公兴的事情,真有义之人也,我必向伯父举荐!” 孔昌低头称谢。 王胡之又看向邓岳,“这便是‘仪表可当三公’的邓伯山?不错,不错,果真雅士!” 邓岳亦拜谢。 王胡之跟众人都说了话,最后看向了羊慎之,他继续说道:“子谨亦高才,怎么没有出仕呢?” “我不才,尚不足以出仕报国家。” “君何出此言呢?” 王胡之说道:“我伯父对子谨十分看重,可见子谨非不才,我的大伯父在武昌,求贤若渴,提拔了许多的贤才。” “以子谨之才学,不能出仕,实在不妥当,回去之后,我就向大伯父写信,向他道明君的才学,问问他那边是否还有差事,若有差事,子谨可前去找他,让他安排个前程,定然不差。” 王胡之一副‘老大哥’的模样,言语之中,竟是将羊慎之与孔昌邓岳并列,似是在他的眼里,这三人没什么不同,自己一番话就足以解决他们的前程大事,可以让大伯父给他们安排个差事。 羊慎之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被王胡之所邀请而来的那些士人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喜意,等回去之后,他们就能对外放出‘假才俊遇到真名士’的高雅小故事了,今也拿你羊慎之来垫垫背! 王胡之开始滔滔不绝的与众人言语,谈笑风生,尽情彰显自己风范。 他已取代了羊慎之,成为了这里最亮眼的名士,那仪表,那言语,那姿态,着实令人找不出一点问题,俨然一副年轻才俊领头人的模样。 就在此时,王淳急匆匆的走进了屋内,满头大汗,打断了他的高谈。 “郎君,外头来了许多官差,说是征南大将军麾下,持辟书,备安车,拿束帛,说是奉王征南之令,来辟郎君的。” 一瞬间,堂房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王胡之愣在原地,神情错愕。 其余众人,也是目瞪口呆,不知言语。 羊慎之站起身来,面不改色,他看向众人,“诸位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众人可不敢在这里稍候,他们都站起身来,看到羊慎之就这么走出了大门,他们对视了几眼,也全都跟了上去。 就看到那些官差们带着东西来到了院里,带头的是个同样年轻的士人,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穿着奢华,模样清秀,极为不凡。 看到出来的羊慎之,那人笑着行了礼,“我是将军府主簿何充,字次道。” “见过何主簿。” “有辟书在此,特辟郎君往征南大将军府,担任参军。” 后方那些士人们都惊呆了,开始窃窃私语。 何充拿起辟书,正要诵读。 “多谢征南大将军看重,只是,我才学不足,尚不足以出仕,不能答应,还望王征南宽恕。” 何充惊愕的看向羊慎之,后方那些士人们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何充放下辟书,声音变得有些冷酷,“郎君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需要时日来考虑一下?告知家中尊长?” “知道,不需。” “好。” 何充不再多说,他深深的看了羊慎之一眼,收起辟书,带着众人就往外走,孔昌吓坏了,也顾不得失礼,快步走到羊慎之的身边,拉住他的手,满脸的急切,“郎君,不可,不可啊,万万不可...” 如今不是后汉,郎君更不是成名已久的老名士,给征南大将军玩拒辟这一套,那是要出大事的!! 羊慎之反握住孔昌的手,轻轻捏了几下,孔昌才平静下来。 羊慎之转身看向诸名士。 “诸位,事情办妥了,可以回去继续聊了。” ps:新书榜第六啦~~求月票~不知这个月能否再进一步! 第27章 非明主也 梧桐堂的第一次宴会,实在算不上热闹。 众人再次返回堂房之内,唯独羊慎之面不改色,一如往常,其余众人,心不在焉,有人惊惧,有人崇拜,有人茫然。 其中变化最大的就是王胡之了。 方才侃侃而谈,喧宾夺主,指点天下大事,为同辈们谋划前程的王胡之,此刻茫然的坐在羊慎之的身边,神色恍惚。 大伯父来辟羊慎之了?? 在建康之内,若只论名气,那王导是无人能比的,但是在南国朝廷之内,要论实权,非王敦莫属。 晋王殿下在他面前,都十分拘束,至于朝中其他大臣,没有不畏惧他的。 大家都说,殿下登基之后,第一个要封赏的就是王敦,可能要让他来担任大将军。 王敦举荐一个人当官,和他辟一个人到自己府内,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王敦亲辟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庸碌之辈,几乎都是最出色的,也是最有名望的。 就比如说,羊慎之的大伯父羊曼,羊曼的好友谢鲲,温峤等人,王敦就挺想辟他们到自己府内当官的。 而被王敦看重,辟到他身边去,那都不是仕途无忧,那是原地起飞,往后三台必有其位。 就因为如此,王胡之有些懵。 伯父辟了他,他却给拒了??连羊曼都未必敢拒绝伯父的辟请,他竟这么有种?? 再想起方才自己大言不惭的说要给他谋划前程,王胡之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个笑话。 其余众人,也多是如此,不敢多言。 孔惔更是吓坏了,乖乖,大将军你都敢拿来垫背扬名?!你这简直丧心病狂啊! 羊慎之却侧头看向王胡之,“事情已经解决了,郎君可以继续说。” “我...这...” 王胡之抿了抿嘴,没有再高谈阔论的想法,他不解的问道:“郎君为何要拒绝征南大将军的辟请呢?”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君何必再问呢?” 羊慎之又转头看向面前的众人,“诸位能前来,我感激不尽,之所以请大家前来,是因为我的私心。” “哦?何出此言?” 陆始很配合的接茬。 “如今梧桐堂聚集了许多的才俊,不少人尚无白籍,更无差事,因此,我便想邀请诸位高贤,将那些士人引荐给诸位,让高贤听听他们的文章,看看他们的为人,若有中意的,可以举荐,相助一二。” “这是好事,郎君可速请之。” 羊慎之这才让孔昌去将那些暂居在家里的士人们请了过来,让他们见过这些才俊们,只可惜,在座的这些才俊之中,除了陆始等少数几个人,绝大多数,都还没能从方才征辟的事情走出来,仍是心不在焉。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无用,陆始就看中了一个士人的文章,笑着答应要将他的赋文交给陆晔去看,那士人再三大拜,格外激动。 第一次的宴会也就这么草草结束。 王胡之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宴席上坐立不安,在羊慎之开口感谢众人,表示宴会结束的那一刻,他便第一个离开了,逃似的离开了这里。 至于他所带来的那些好友们,此刻也没有先前的傲气,各个低着头,走的飞快。 陆始留到了最后,等到众人先后离开之后,陆始压低了声音,“兄长,有些人并没有看起来的那般宽容豁达,需多小心。” “多谢。” 等到所有宾客离开,孔昌和邓岳迫不及待的关了门,几乎是冲到了羊慎之的面前来,邓岳甚是着急。 “郎君,不该拒绝,不该拒绝的!” “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啊,这次拒绝了征南大将军的辟请,一定会得罪他,还可能会被其他重臣所诟病,往后出仕之事难矣!!” 邓岳是真的急了,郎君是个好人,就因为如此,他才不想眼睁睁看着郎君走向不归路,拒绝王敦,得罪王敦且不说,其他重臣也会因此而疏远羊慎之,不敢再冒然辟请,甚至定品的事情可能都受到影响。 这是真正的自毁前程! 孔昌也是一头雾水,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郎君要拒绝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羊慎之看向他们,眼神明亮。 “我绝不是为了扬名,想博人眼球才拒绝辟请。” “在广陵的时候,我见过一位地位崇高的郎君,知道了朝中之内情。” “几年之内,朝堂必有变故,征南为人严厉,不似其堂弟那般宽容,野心勃勃,好杀无仁,外宽而内忌,现在答应他的征辟,那是自寻死路。” 羊慎之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很清楚了。 邓岳脸色大变,“怎么可能...” 邓岳一直都很仰慕王敦,在孔昌去找他的时候,他都已经做好准备冒险去投奔王敦的,在他眼里,大将军豁达,开明,任人唯贤,不在意出身,是个值得辅佐的明主,可郎君的言外之意,分明是说要王敦会谋反。 羊慎之看到他这表情也不意外,毕竟如今双方的矛盾还不曾彻底暴露,大将军还是一副国之栋梁的模样,只可惜,这位栋梁不只是会谋反,他还会谋反两次。 “伯山,你常年待在家里,不知朝中事,往后你就知道了。” 邓岳看着羊慎之,以郎君的为人,肯定不会在这种大事上说谎,可是...这...邓岳的眉头紧皱,坐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孔昌十分担忧,“郎君,我虽不知朝中大事,可我知道大将军的本事,他若是要做些什么,只怕无人能抵挡,郎君为何还要得罪他呢?” “谈不上得罪,我不过一后生而已,大将军若是心胸狭隘到这种地步,连拒绝辟请的后生都不放过,那他也坐不到今日的位置上,我不会有事的,不必担心。” “对了,公兴,派人去将吕良生叫过来,我有事与他说。” “喏。” ....... 一辆马车飞奔而来,停在梧桐堂门口,下一刻,羊聃完全不顾士人风范,几乎是跳了下来。 他脸色通红,浑身都在颤抖,“那竖子人呢?他在哪里?人呢?!” 在几个仆从的簇拥下,他粗暴的闯进了梧桐堂。 羊慎之高卧床榻,手里捧着书正在观看,就听到外头传来的喧闹声。 杨大赶忙走进来,“羊蛋来了。” “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羊聃气势汹汹的走进了屋内,羊慎之笑着起身行礼迎接,又示意杨大关上门。 “你在家干的好大事!!” 羊聃指着羊慎之,那手都在抖,“你这厮想扬名想疯了??王敦你都敢得罪?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大兄对他都要毕恭毕敬,不敢表现出一点无礼,你敢公然拒绝他的辟请?我!我!你!” 羊聃气的都有些结巴了。 “二伯父,且先坐下。” 羊慎之笑呵呵的拉着对方坐下来,“伯父莫不是怕了王敦?” “不怕他的是刘隗那样的疯子!” “那伯父为什么还要跟刘隗那样的人厮混呢?” “谁跟他厮混?我躲他都来不及!” “伯父不是对殿下忠心耿耿吗?刘隗刁协二人,那可是殿下的鹰犬爪牙,心腹忠臣!” “刘隗多次弹劾大族出身的重臣,尤其针对王家,逼的王导请辞,王敦愤恨,刁协假借醉酒,总是羞辱高门大臣,对他们出言不逊,还多次上书,欲改朝廷根本之制。” “要说得罪,他们得罪王敦得罪的更彻底,我只是落了王敦的颜面,而他们却是奔着送王敦去死而行事的。” “伯父自诩殿下心腹,本就跟刘、刁二人同党,又何须担心我得罪了王敦而受到牵连呢?” 羊聃瞪圆了双眼,“不对,不对,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朝中尊王者多矣,难道都跟他们是一路人?尊王大臣之中,不喜此二人的也很多,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羊慎之说道:“伯父说的对,尊王者许多,刘隗刁协不过是其中最激进的,便是对高门有所得罪,亦不会牵连到其余众人。” “可如今,殿下已经开始了行动,尊王派按着他的命令,试探诸高门之底线,至于刘隗刁协,只怕也是做好了等殿下上位后大展身手的准备。” “殿下登基之后,刘隗和刁协必定受到重用,以他们二人的性格,无论是尊王派还是新派,只要是高门,都会遭受到针对,王氏最为显赫,所遭受的打击也必定最多。” “到那个时候,两派可就不是吵架斗嘴了,是要斗个你死我活的,二伯父不是一直都很好奇大伯父为什么会改变立场吗?现在可曾想明白?” 羊聃茫然的坐在原位,一时间,他想到了很多,他又迅速反应过来,“不对,若是这样,那你又为什么要得罪王敦?这跟王敦有什么关系?” “倘若王氏被逼急了,王敦做出些大逆不道的事情,那我作为王敦的幕府之臣,该何去何从?” 羊聃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二伯父,现在还想当殿下的忠臣吗?” 羊聃脸色严肃。 “当。” “大兄既然选择了新派,那我就继续留在旧派,无论谁胜,宗族都得占一份。” 第28章 才俊或庸人? 羊聃没有方才那般急躁了,他叫自己的仆从们进来,让他们不必急着准备回去,暂时在梧桐堂内休息一会。 羊慎之就令人准备些茶,两人继续商谈大事。 “我跟殿下说了几句话,殿下问起大兄的事情,说十分思念他,想让他早些回建康。” 羊聃感慨道:“你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 “难怪殿下想要跟我家联姻...他又何必如此着急呢?” 羊慎之吃了一口茶,“怎么能不急?” “朝中大小事,殿下皆不能做主,高门重臣自行安排官员已成习惯,财政,军事,选官,没一件事是殿下能插手的,他如何不急?” “况且,这些个高门之中,也多是奸贼,横行无忌,霸占田地,勾结商贾...” 就在羊慎之讲述门阀恶行的时候,孔昌进了门。 他看到羊聃,大吃一惊,赶忙行礼,称‘叨扰’。 “无碍,有什么事?” “吕良生来了,正候在别院。” “哦,让他稍候。” 孔昌行礼离去,羊聃好奇,“何人也?” “这是孔昌孔公兴。” “这我知道,那个吕良生是何人?” “哦,是个城内大商。” “呵,你继续说,勾结商贾,然后呢?” “无恶不作。” “哈哈哈,说的不错。” 羊聃调侃了羊慎之一句,又压低了声音,“朝中准备公布大行皇帝驾崩之事了,劝进也就在这几天了,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改风评那件事怎么说?” “伯父先勿要急躁,先等殿下登基吧,登基是头等大事,会盖过所有的事情,等风头过去了,我们再着手来办理此事。” “接下来这段时日里,伯父万万不要跟刘隗刁协等人往来,对登基这件事,伯父只管装傻充愣,就装作听不懂殿下的言外之意,殿下一旦问话,就大声吹捧他,称赞他,肯定他。” “若是周嵩等人前来,也不要理会,一般来说,大忠臣不能有太多的朋友,得像刘隗刁协那样,不跟任何人往来。” “善。” 羊聃笑着说道:“先前你说要拉王导垫背,我心里还有些不信,只觉得你在说大话,可看到你连王敦都敢拿来垫背,我算是真正相信了。” “你这里还缺什么东西吗?” “钱。” “真俗,真不懂他们为什么那么吹捧你,你需要多少?” “一百万钱。” “我可以再给你十万,除非你答应的事情办成,否则就没有下次了,省着点用。” “多谢伯父。” 羊聃又见过了孔昌和邓岳等人,叮嘱了他们几句,潇洒离去。 在羊聃离开之后,吕良生方才进来拜见。 屋内,羊慎之坐在上位,吕良生和杨大坐在他的身边,再无别人。 “吕君,我请你来,是为了让你帮个忙。” 吕良生赶忙低头,“郎君只管吩咐!” “我现在库房之内有不少的布帛,钱财,稍后伯父还要再送来一些,我有意购置些田产。” 吕良生有些惊讶,南下大族都是这么干的,一句话的事情,怎么说要自己帮忙,莫不是要自己出钱? 吕良生赶忙说道:“我家里有些钱财,若是...” “我不是让你出钱。” “我并不想在建康购置地产,我想在会稽郡的山阴等地购置,我听闻,你多在会稽诸城购粮,所以想让你帮忙...我希望做的隐秘些,不让太多人知晓,你可以跟杨大一同办理这件事。” 吕良生恍然大悟,他笑着说道:“郎君好眼光,会稽土地肥沃,多有良田,风好水好,在那里购置庄园田地,再合适不过。” “我明日就亲往会稽郡,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再帮郎君压压价...” “好,那就拜托你了。” “岂敢,能为郎君办事,是在下的福分!” 又送走了吕良生,羊慎之这才看向了杨大。 “大兄,这件事很重要,你得多上心。” 杨大不解的问道:“我们在建康已经有了田产,为什么还要去会稽呢?” “这里可能会发生动乱,我们得早些做准备,等购置好田产,处理好一切事情,我们就离开建康,去会稽,过衣食无忧的惬意日子...” “好!!!” 杨大笑着,眼里满是憧憬。 ....... 城内,江家小院。 陈洛再次登门拜访。 而这一次,他却跟上次前来完全不同,不只是穿着,相貌,气质都有了巨大的变化。 江灌看到他的时候,都险些认不出他来,江灌热情的带他进了院,江逌果然还在读书。 兄弟二人迎陈洛进了屋,陈洛则是放下了诸多的礼物,脸上洋溢着笑容。 江逌看到他如此开心,也是笑起来,“看来陈兄的前程是无忧了。” “哈哈哈,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道载有所不知,前日梧桐堂设宴,吴郡大中正陆公家的陆郎君也到了宴会,我拿出自己的文章来给众人读,他十分喜欢,就将文章拿去给陆公看,今日早上,那郎君又派人来,给我送来书信。” “明日我就要去陆公府中拜见他啦!” 江逌笑着点头,“恭贺兄长。” “看来这位羊郎君是个信人,说到做到。” “可是自然,羊郎君可是高雅之士,那是真正的名士,不然怎么会拒绝征南大将军的辟请呢?” 江逌一愣,“什么?” 陈洛看着他,却比他更加惊讶,“你不知这件事??” “我闭门不出,不知此事,郎君拒绝了王征南的辟请??” 陈洛上下打量着江逌,“你这是闭门还是隐居?这件事在外头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路上的脚夫都知道了,你竟不知?” “天下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呢,郎君高雅,对功名利禄完全不在意,足以媲美古代的那些大贤人。” 看着依旧惊讶的江逌,陈洛就将事情娓娓道来: “先前郎君设宴招待众人,王胡之也来了,到来之后,就在宴会上高谈阔论,郎君沉默不语。” “而后,王征南的主簿亲自前来辟请,众人大惊失色,唯郎君面不改色,出门拒绝了他,说自己才学不足。” “拒绝之后,郎君继续坐下来与众人喝酒说话,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王胡之又问起征辟的事情,被郎君驳斥了一顿。” “大家都说:胡之神异俊雅,却不如慎之真率。” 谈起这些事情,陈洛那是脸色通红,挥动着双手,甚是激动。 拒绝辟请的这件事,比羊慎之从前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更有影响力,主要还是王敦的影响力太大,也没什么人敢直接拒绝他的辟请,哪怕那些顶级名士也不例外,这就让羊慎之借势冲天而起。 先前他是异军突起的新秀,得跟王胡之等后生坐一桌,可这件事之后,他的名声直追那些老名士,传遍江南江北,有很多人特意从外地赶来建康,就是为了看一眼这位传闻里的羊慎之到底长什么模样。 江逌很冷静的听着对方说完。 “我想见一见这位郎君,不知陈兄可能举荐?” 陈洛笑了起来,“先前我说要带你去见郎君,你不乐意,现在后悔了?我早就跟你说了,郎君非常人也!” “你若是想见,等我明日去见过陆公之后,再来找你,我们一同前往拜见郎君,如何?” “多谢陈兄。” 兄弟二人送走了陈洛,回到了屋内,江灌苦笑着说道:“先前兄长不愿前往,如今那位郎君扬名天下,却要去结交,这不像是兄长能做出来的事情。” 江逌摇着头,“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拒绝辟请。” “大概是因为他有风骨,清高,故而拒绝吧。” “若是那样,那我就不会拜访他第二次。” 江灌有些不理解,“那大兄认为他为什么会拒绝呢?” 江逌看向他,平静的说道:“还记得我先前告诉你,当下不能急着出仕吗?” “自然记得。” “殿下之所以能在江南立足,是因为征南大将军的缘故,殿下对王氏又敬又怕,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我觉得...国内很可能会出现大乱,我跟同辈攀谈,可大家都不以为然,都觉得双方不会达到撕破脸的地步。” “倘若这位郎君是看透了这一点,故而拒绝,那他就是值得结交的真才俊。” “若他只是为了虚名,那不过一庸人耳。” ps:感谢书友们的支持,看到了许多人催更,只是新书期无法多更,字数满了会离开榜单,错过推荐,而且这本书我写的比较慢,每天都在琢磨怎么让书友看着更爽一些,更好看一些,希望理解。 第29章 作赋一首 桃叶渡,人山人海。 军士们四处走动,疏导交通,维持秩序,大量的马车停靠在梧桐堂之外,使道路难行,当初羊慎之购置义舍的时候,考虑过很多事,就是没考虑到会因为名声太高而导致渡口堵塞。 可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重要的军情是不走桃叶渡的,此处多是民用,人一多,商贩们闻风而来,远处的大船排开,有小船游曳左右,高低起伏,恍若一座巨大的水上城池。 陈洛带着江逌江灌二人来到这里的时候,马车实在是挤不进去,他们只能徒步往前。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陈洛骄傲的对身边的江逌说道:“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来投奔郎君,或结交郎君的,大家都说:因为郎君的德行,前来拜见他的人几乎堵塞了淮水。” 有许多年轻的士人们,聚集在路上,笑着谈论什么,意气风发。 竟还有女子在仆从的保护下匆匆路过,朝着梧桐堂的方向猛看,而后又发出清脆的笑声。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可怜的王淳正挡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王淳实在没想到,他仍然是低估了郎君惹事生非的能力,自郎君拒绝了王敦的辟请之后,梧桐堂就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前来拜访的人堵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肯离去,进去的说什么都不肯出来,原先那空荡荡的府邸,现在几乎是堆满了人,所接纳的士人已经到达了极限,可还是有人在源源不断的前来投奔。 这还不算那些来结交的,来送礼物的,其中不乏一些大人物,王淳又不敢得罪,当初服侍大家主的时候,他都没接待过这么多的宾客,没吃过这般苦头。 陈洛走上前来,“郎君可在府内?” “自然在府内,就外头这情况,郎君还能出门吗?” 陈洛笑了笑,领着江氏二兄弟进了门,身后的士人们又嘈杂起来。 院里的人同样不少,人来人往,多是些年轻的士人,与陈洛等人行礼相见,三人就这么一路走进堂房,房内更是热闹。 就看到有数十个知名的才俊坐在房内,陆始与孔惔皆在其中,大家彼此之间紧挨着,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们大声点评着天下的人物,讲述自己的看法,热闹异常。 至于羊慎之,他只是坐在上位,不怎么说话,平静的看着众人。 陈洛与江氏二人拜见了羊慎之,又拜见其余才俊,这些才俊多是高门子弟,有几个甚至已有官身。 看到陈洛,陆始有些惊讶,“回来的这么快?事情还顺利吗?” 陈洛赶忙拜谢道:“陆公跟我问政之后,已举荐我为临湘县丞,多谢二位郎君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陆始皱起眉头,“怎么会去哪边?” “听闻是临湘原先的官员出了事,被罢免了,急缺人手。” 羊慎之开口说道:“无论去哪里,都不要辜负陆公的提拔。” “喏。” 陈洛又拜,这才将身边的江逌和江灌二人介绍了羊慎之,“这位是我的好友江逌,字道载,陈留江氏出身,这是他的从弟江灌,字道群....” 孔惔惊呼道:“莫不是以友悌闻名的江氏兄弟?” “正是他们二人。” 羊慎之低头去看江逌,江逌正好抬头,两人对视。 这是江逌第一次看到羊慎之,他看着对方的眼神,在羊慎之的眼睛里,他看不到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清高,倨傲,冷漠,或宽柔,善意,对方的眼神平静,纯粹,就只是看着自己。 江逌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笑容,他低头向羊慎之行了礼。 “郎君。” “不必多礼,请坐。” 兄弟二人就挤进了士人之中,陈洛为他们介绍了宴上众人。 过了一会,江灌这才低声对江逌说道:“兄长,人这么多,只怕是没有机会跟郎君单独相处,跟他询问拒绝辟请的事情了。” 江逌摇了摇头,“不必问了。” “啊?” 江逌侧过头,向他眨了眨眼。 就在江灌一头雾水的时候,江逌连着吃了几口酒,整个人舒展开,而后,他发出了重重的长叹。 “唉~~~” 他这一声极重,左右攀谈的士人们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他这边,不少人的脸上有愠色,都想知道是哪个人如此失礼,在大家如此欢喜的时候哀叹。 孔惔皱起眉头,质问道:“道载,若不喜此宴,只管离去,何必长叹?” 江逌看向他,“能与诸位才俊同列,心里怎么会不喜?只是想起自己空手而来,不曾给郎君准备什么礼物,心中失落,故而长叹,还望诸位宽恕。” 孔惔脸上的愠怒少了些,“勿要这么想,子谨怎么会在意什么礼物呢?安心坐下便是。” 江逌摇着头,“郎君以礼相待,岂能不备薄礼?” 他缓缓站起身来,眼神扫过面前的众人,最后看向了羊慎之。 “郎君若是不嫌弃,我有一份薄礼愿赠上。” 羊慎之心里已经清楚对方想要做什么了,这些天里,想来蹭自己热度的士人太多了,每一个都在表演绝活,这位明显也是准备上狠活了。 那么,就开始你的表演吧。 羊慎之点着头,“好。” 江逌走出座位,游走在众人之中,大概是因吃了些酒,姿态更是潇洒,行走之间,名士风范崭露无遗。 “黄繖倾荡,冠带流离,河洛之墟,恶胡汹汹~~” 江逌开始念起文赋,名士们对视了一眼,也不意外,卖弄文采以求扬名,这是大家都在干的事情,不过这厮起手高了些而已。 江逌的开头十分寻常,只是在描述天下沦丧,士民南渡。 可很快,江逌文赋一改,开始说起了羊慎之,“时有仁哲,膺德彰彰,悼斯文之坠,愍贤圣之殃,伐商山之木,作梧桐迎凤凰~~” 他的文赋从一开始的平淡忽变得激昂,开始疯狂吹嘘羊慎之,将他比作因为担心天下苍生而不得已放弃名节来出山的‘商山四皓’。 众人看向他的眼神有了变化。 江逌激昂的念着文赋,羊慎之被他拿来比作各类贤人,吹捧到了极点。 “风雅咸集,高轩敞豁,有羊陆故交,圣亲诵文章~~” 陆始大惊,孔惔狂喜,江逌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宾客,一个接着一个,说起他们的典故,谈论他们的风姿,称赞他们的道德,讲述他们的家室,形容贤人们聚集,点评天下的慷慨。 众人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这厮是现写的??? 他才进门,根本不可能知道宴会上都有谁! 就连坐在末席招待宾客的孔昌和邓岳都被他提到了,邓岳一脸的惊愕。 江逌的声音越来越大,风格不断的变化,文辞渐渐变得高深,将各种文赋技巧都用到了极致,在不同的风格上跳来跳去。 “好!!” 陆始忍不住惊呼道。 其余士人们也纷纷叫好,已经有手快的开始提笔记录了,江逌这篇文赋并不短,他念了许久许久,直到他大汗淋漓,胸口不断的起伏,终于停下来。 “身无余财,只能临时作此《梧桐赋》为礼,献给郎君。” 羊慎之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欣赏,他也是遵守名士们的习惯,全力配合对方,他笑着对左右说道:“自伐商山木之后,多有友人前来,送来许多礼物,唯江道载之礼最重。” 孔惔坐在人群里,羡慕的看着江逌,这是羊慎之亲自‘垫背’的风雅小故事啊!! 不过,孔惔也只能认下,谁叫对方有这般文采,能现场写出一首足以让众人惊叹的文赋。 随后,孔惔又猛地想到,他这文赋里还提到了自己,若是那文赋外传出去,引起轰动,被大家所熟知,那自己岂不是也跟着扬名了?? 他看向众人,却发现大家看向江逌的眼神火热,显然,有这般想法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孔惔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梧桐堂没白来!先前的礼物也没白送!这果真是个扬名的好地方! 羊慎之让人拿来一条玉带,作为回礼。 陆始迫不及待的说道:“道载,我伯父如今担任吴郡大中正,不知能否将你的这篇文章送到他面前,让他也看看呢?伯父向来注重俊才,似道载这般才俊,岂能遗于野?” 江逌平静的回答道:“陆郎君要拿给陆公观看,我不胜荣幸,只是,当下我没有要出仕的想法,此番前来,只是因为仰慕羊郎君的为人,想与他结交。” “至于文章,也只是想引起郎君的喜爱,欲与他为友而已。” 陆始并不在意,士人们都很推崇那些不在意功名利禄,躲进深山老林里的隐士们,都爱表现出对功名官职的不屑,在他心里,江逌大概也是如此,不方便承认罢了。 “那我就先拿给伯父看看。” 陆始笑着说道。 羊慎之又请江逌靠近自己而坐。 宴会变得愈发热闹。 江逌的这番操作,却是将江灌给看呆了,他愣在原地,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ps:我觉得,比起当文抄公,还是让那个时代的大家给自己写赋来吹捧更爽一些。 第30章 为晋室除一巨害! 羊家的宴会持续到了晚上,宾客们都不愿意离开。 孔昌只能硬着头皮当恶人,一个一个的劝,终于是让宅院冷清了下来,大家都说明日还要来。 所留下来的只有江逌和江灌二人,羊慎之邀请他们在梧桐堂住一晚。 孔昌和邓岳等人都有事要跟羊慎之说,但是有江氏兄弟在,就暂时坐下来,等他们说完。 羊慎之看向坐在身边的江逌,是越看越喜欢。 会写文赋的顶级大佬,这是个很稀缺的人才,况且,方才攀谈之后,他发现这位江道载不只是会写文章,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懂得很多。 最重要的是,他对落难的百姓还有一些怜悯之心,这年头,怜悯士人和自己的人有很多,怜悯百姓的人却不多见。 “如此说来,道载是真的不愿意出仕?” “也不是,我要等。” “等什么?” “等郎君出仕。” “哈哈哈...我可无意仕途,我若不出仕,道载岂不是一直要待在家里?” “若是这世道能让郎君这样的人都一直避祸不敢出仕,那我就该待在家中,不做他念。” 羊慎之开口说道:“我明白道载为什么不愿意出仕,不过,道载可否能暂时留在我身边,帮我做些事呢?我不是要以道载为宾客,是作为友人邀请。” 江逌笑了起来,“若不愿为郎君做事,又岂会前来?” “好!” “公兴,伯山,我们又多了两个同道之人啊!” 孔昌和邓岳笑着向江氏兄弟行礼,江逌也很有礼貌的与他们相见。 江灌脸色略红,他年纪还小,不知该说些什么,羊慎之又对他说道:“道群,方才道载夸赞你的为人,说你的才能不下于他,我怕错失你这个俊杰,故而说是二人,你意下如何?” “在下才疏学浅,岂敢与兄长并论?得郎君看重,实在荣幸,愿留下来共图大事!” 几个人说开了也就没那么拘谨,孔昌便开口说道:“郎君,如今梧桐堂确实闻名江左,可是,每天前来的人也太多了些,道路和渡口都被堵塞,每天来的宾客多得让郎君抽不开身,这也不妥。” “是不是暂时闭门几天?” 羊慎之眉头略微皱起,他眺望着远处,不知在看向什么。 “不必。” “就这一两天,再往后,他们就不能再来了。” 江逌听闻,面露悲色,而孔昌和邓岳却有些困惑。 ...... 陆家宅院。 陆晔仍然高卧榻上,手持陆始所送来的那篇文赋,看得津津有味。 “不错,不错,已经有些大家风范了,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顶级大家。” 陆始笑了起来,“这人相貌俊美,又有才学,品行端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只是,我说要将他举荐给伯父,他却说不愿出仕。” “哦?” 陆晔放下手里的文赋,看向陆始,“果然聪慧。” “他这篇文赋,是注定要传遍各地了。” “伯父的评价如此之高?” “传遍各地不是因为写的太好,是因为他提到了许多人,别人不必多说,就说孔衍,他为了让那不成器的孙儿扬名,可谓是费尽心思,如此好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只怕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来帮着推广。” “还有文里出现的其他人,他们也会推波助澜,就连老夫,也不可避免的要向好友们说一说这文章了。” 陆始低头,“多谢伯父。” 陆晔眯着双眼,“无碍,这最得利的还是那羊家小子,这小子当真是一日都闲不下来...” “连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只怕他是要被盯上了。” “嗯?被谁盯上?” ........ 晋王行宫。 这里本是东吴所修建的太初宫,如今被司马睿简单修整后当作行宫,行宫的殿宇不崇,瓦色素朴,木构无华,正殿虽简,却不失庄重。 前堂之内,晋王司马睿坐在上位,给事中黄门侍郎羊聃跪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则坐了另外两位重臣。 司马睿姿态儒雅,眼神宽柔,神色平和,没有凌厉之气,看着十分亲和。 “卿家藏有才俊,孤近来多有耳闻。” “怎么从不曾听卿言语过?” 羊聃在司马睿面前完全藏起了狠辣,毕恭毕敬,“不知殿下所言者何人邪?” “泰山羊慎之。” “孤一天之内连着听了四次他的名字,王卿说起一次,刘卿说起一次,周卿说起一次,后宫内又听了一次,这心里实在是好奇啊。” 羊聃赶忙说道:“家中小子顽劣...” “哪里的话,孤听到的可都是对他的赞叹,如此璞玉,藏在手心不示人,岂不可惜?” “臣必定督促他用心学业,尽早成才,以报殿下!” 司马睿微笑着说道:“孤听闻此子清高,连征南大将军的辟请都给拒绝了,弱冠之年,实在难得,孤偶得几本古籍,就劳烦卿带回去送给他,算是孤的赏赐吧。” 羊聃心里猛地想起了那天羊慎之给他说过的话:要找名望最盛的人来沾光,殿下这是在蹭我家子谨的名望??不对,殿下何许人也,哪里需要蹭子谨?我怎么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不能想,不能想。 羊聃冷静下来,急忙朝着司马睿拜谢。 司马睿令人将书送给羊聃,这才让他离开。 等到羊聃离开之后,司马睿方才看向了坐在左手边的那两位重臣。 其中靠前的那位,长得人高马大,表情严肃,他唤作刘隗,为人向来刚正,他身边个头矮小些的则是刁协,此人总是眯着双眼,给人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 “孤欲征羊氏子,不知二位有何教孤?” 听到司马睿的话,刘隗眉头紧皱,“殿下勿要因为此人拒绝王敦的辟请,便觉得他跟其他人不同,值得重用。” “此子并非是什么善人,臣已经查过了,这小子刚到建康,就开始效仿某些人来修建义舍,名义上是救济士人,实际上就是拉拢才俊,招纳帮手。” “没过几天,便有一个姓吕的大米商投奔他,声称被他的大义所打动,捐出全部家产,实际上,还是老一套的东西,将店铺挂名在羊慎之的名下,通过白籍的漏洞为自己谋取不当的利益。” “小贼可恨!在他之后,越来越多的贼人得到了启发,都开始着手打造义舍,而建康的商贾们,都开始变得极有道德,一天之内就有好几个大商贾被道义感动,纷纷向各个宗族捐献家产。” “依臣之见,殿下不该征此人,当尽早除之,我准备从商贾事上入手,除掉此巨害。” “且慢!” 司马睿忍不住打断了刘隗,他是真的很欣赏刘隗,但是,有些时候,刘隗也确实吓人,刚直到不近人情的地步。 自己这费尽心思的多想拉拢点帮手,这位倒好,旧派也打,新派也打,羊氏本跟自己亲近,这要是处置他们家的后生,岂不是将他们推到王氏身边去? 可许多话,司马睿又不好明说,他只好委婉的提醒道:“刘卿所言,孤已知晓,只是,羊慎之不过是一个后生而已,弱冠之龄,刘卿何必如此敌视?不妨将心思用在大事上,这种小子,不作理会即可。” 刘隗严肃的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此人自到达广陵之后,一个月内,竟扬名到了如今这地步,建康内外的年轻后生,争着抢着去拜见他,便是王导王敦,在他这个年纪都没有如此名望。” “这小子奸诈,多智,是个天生的奸贼,骨子里的门阀,他懂得利用所有机会来扬名,能熟练的掌握各种讲不出口的规则为自己谋利,伪装之术炉火纯青,还表现得如此道貌岸然,蛊惑天下。” “弱冠之龄,便有如此手段,若不趁着他还年轻,尽早除掉,只怕往后会变成比王氏兄弟还要可怕十倍的巨凶!会危害天下,对殿下大不利!” 司马睿瞪圆了双眼:我们说得是同一个人吗?? 他只能求助似得看向了刁协。 刁协心领神会,他摇着头,“非也,非也。” 刘隗猛地看向他,“玄亮这是何意?” 刁协仍然眯着双眼,“我知道大连(刘隗)所担心的是什么,但是,如今的处境,不是某个人所造成的,乃是制度使然,九品中正,使得寒门子弟无出头的机会,而后朝野动乱,门阀兴盛,危及殿下。” “要解决这些问题,不是杀掉一两个人就可以做到的,根本还在制度上,要改变制度,要打击门阀,取缔他们的特权,多提拔寒门,给寒门庶民出头的机会,只要能在制度上改变这些,他羊慎之就是比王导可怕十倍,又有什么用呢?” “名士作大,是因为制度,过去也有很多大名士,最后却连自保都做不到,这不是很明白吗?” 听到刁协的话,刘隗轻轻点头,算是勉强认可。 司马睿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刘隗又说道:“既然如此,该早行新政,以安天下。” “善。” ps:新书榜掉了两名,若诸公看的开心,勿忘了投票哦。 第31章 无妄之灾 刘隗与刁协二人大步走出前堂,并列而行。 忽一阵冷风袭来,刁协裹紧了衣裳,刘隗巍然不动。 “玄亮方才为何要劝我?” 刘隗问道。 刁协轻声回答道:“殿下难得有了决心,不能因为一个小子让殿下又改变了心意。” 刘隗冷笑着说道:“你一定会后悔的,假以时日,羊小子必为巨害。” 刁协反问道:“当下的巨害都不曾解决,哪里顾得上未来的巨害?” 刘隗不再多说,二人一路来到了宫门,准备分别,刘隗再次看向刁协,开口问道:“要除巨害,以何为重?” “兵卒。” ...... 武昌。 毛宝再次来到了王敦的府上。 他站在风中,等候了许久,才有武士领着他进了府,拜见王敦。 “罪人毛宝拜见明公!!” 毛宝刚走进屋内,就赶忙朝着坐在上位的王敦行礼请罪。 王敦正跟几个亲信商谈大事,看到毛宝的样子,十分惊讶。 他板着脸,严肃的质问道:“硕真何故离开自己的治下?莫不是在城里犯了事?” 毛宝抬头看向王敦,无奈的说道:“是羊慎之的事情...属下实在没想到,他会拒绝明公的辟请,属下惶恐...” 当听说羊慎之拒绝了王敦辟请的时候,毛宝是眼前一黑,差点倒下,这人可是自己举荐给大将军的,自己害得大将军被他羞辱,这可如何是好? 毛宝不敢迟疑,赶忙动身前来找王敦请罪。 王敦从他口中得知事情的原委,仰头大笑。 “我还当是城内出了什么事,原来是为这件事请罪。” “起来,起来吧!” 王敦示意毛宝坐在一旁,看向身边众人,他的脸上看不出有半点的愠怒,十分坦荡。 他笑着说道:“先前硕真举荐这个人,说他为人清高,有操守,这次他拒绝我的辟请,不正是应了这一点吗?如此看来,硕真是真的举荐了个贤人给我!” “我昨日还跟钱世仪说:应当奖赏毛硕真!” “不曾想,今日硕真竟然前来请罪!莫非在硕真眼里,我便是这般无德狭隘之人?会因为他人拒绝辟请而动怒吗?” 毛宝愈发的激动,“是属下之过。” “好了,尽早回去办你的事吧,万万不要耽误了地方的事,百姓们盼望着贤明的官员已经很久了,不可让他们失望。” “喏!!!” 毛宝离开的时候,不再惧怕,他抬头挺胸,精神奕奕,自信满满。 送走了毛宝,王敦脸上的笑容方才消散了些,他看向身边的谋臣钱凤,眼里闪烁着凶光。 “世仪,虽说我不在意别人拒绝我的辟请,但是,也不能让别人再去效仿,你有什么想法?” 钱凤轻笑着,“其实,就该按属下所言,直接发文训斥他的行为,禁锢此子,让他终身不许出仕,如此一来,再也不会有人效仿。” 王敦摇头,霸气十足,“不妥,我欲纳天下之贤,岂能因一竖子而坏大谋?” 钱凤点点头,“明公所言不差。” “可是,明公若是不做回应,往后亦会被人看轻,甚至会有更多的狂生,想用明公来为自己扬名,明公要招纳天下的贤才,不只是要表现出自己的豁达,还得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手段才好。” “嗯,你继续说。” “明公不该去为难羊慎之,跟一个竖子为敌,实在有辱明公的名望,明公可以对外夸赞羊慎之,帮衬后生,但是,不能对付他,并不是说不能对付其宗族。” “我知道明公与羊氏是至亲,可要做大事,不能有太多的顾虑,我听闻羊曼暂时离职,正在京口等待殿下的任免,殿下准备让他进吏部任职。” “明公何不派人去辟羊曼,让他来府内担任右长史呢?若是他敢拒绝,明公就可以不做忍耐了,小子无知,可以拒绝,可若是羊曼也拒绝,那就是故意羞辱,是轻视明公,就是抓他问罪,将他禁锢,也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若是他不敢拒绝,那明公就能得一贤才为帮手,尊王名士就少一人,还能解决羊慎之所造成的恶劣影响,无论他如何抉择,明公都能得利,何乐而不为呢?” 王敦听闻,脸上的怨恨稍减,他顿时大笑起来。 “世仪所言极是!不能对付羊慎之,还不能对付羊曼吗?” “不过。” 王敦忽停顿,他挥起衣袖,“我现在还不能辟羊曼!我非要等到殿下登基,下令复征羊曼为官的时候,再去辟他!” “殿下最近跟奸贼走的越来越近,实令人不安,我要用羊曼这件事,让殿下好好反思,若是羊曼应了,就是舍征而取辟,殿下当有所思,若是他不应,我就让那些人看看尊王的下场!!” 钱凤赶忙低头,“明公之智,无人能及也!” ...... 建武二年(318),三月。 原先热闹的梧桐堂外,今日却空无一人。 堂外挂着白幡,进出的士人们穿丧服,大家的脸上都有悲伤的神色。 在这个月,朝廷正式宣布了大行皇帝司马邺的死讯。 司马邺是武皇帝司马炎之孙,他跟羊慎之同样出生在永康元年(300年),还不曾到立冠的年纪,便已经被杀害了。 羊慎之,邓岳,江逌,江灌等人坐在堂内,正听着孔昌讲述自己刚刚听来的消息。 “听闻大行皇帝在胡人手里受尽了羞辱,胡酋刘聪去狩猎,就让皇帝在前头开路,刘聪喝酒,就让皇帝敬酒洗盏,甚至....” 孔昌抿了抿嘴,低声说道:“刘聪去如厕,让皇帝执便盖....” “嘭!” 邓岳一拳砸在面前的木案上,他脸色通红,那股巨大的耻辱感烧灼着他的身躯,他愤怒的浑身颤抖,“天杀的贼胡...” 他还想说些什么,眼泪却不由得掉落,他抹掉眼泪,看向羊慎之。 “郎君,恕我失礼。” “无碍。” 羊慎之能理解邓岳的痛苦与愤怒,可他本人,对司马家这些老爷们的下场却感受不到太大的共情,如今的一切,都是司马家自己酿成的恶果。 只是,他们的恶果,实不该让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们去承担。 羊慎之看向孔昌,“可听到有劝进的事情?” 孔昌点着头,“听说温公再次上书劝进...其他的就不知晓了。” 羊慎之吩咐道:“你立刻告知堂内的那些士人们,若是没有太大的志向,只是想除吏谋份差事的,就立刻写劝进表,一日之内交给我。” 他又看向面前的几人,“若是你们想要出仕,也可以去写。” 孔昌大惊,“郎君,吾等白身,有什么资格去劝进啊?这岂不是僭越吗?” “我若是没有把握,不会让你们这么做,照办就是了。” “喏。” 羊慎之看向邓岳,方才那句话,看似是说给大家听的,可在座的众人里,只有邓岳是急着要出仕的,孔昌和江氏二人暂时都没有出仕的想法。 “伯山,你意下如何?如今若是劝进,能以从龙殊荣出仕,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络庾君侯,向他举荐你。” 邓岳先前是很急着想出仕,想迅速改变现状,但是在跟随羊慎之的这段时日里,他见到了许多,听到了许多,羊慎之跟江逌私下里谈论天下大事。 听他们说话,感觉朝廷随时都要颠覆,一步走错就要牵连全家。 这让邓岳稳住了心态,反而是没有那么急切了。 “郎君,我还是想继续待在梧桐堂。” 听到邓岳的话,羊慎之点点头,“如此也好,这劝进出仕,终不是什么正途,况且,一旦由此入仕,便被挂在了那些人的战车前,此生都不能脱离了。” 邓岳忽问道:“郎君,若是晋王登基,那建康,便是都城了?” “自然。” “那,以后朝廷还能回到洛阳吗?” 羊慎之没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这几位先后离开,各自去忙碌,杨大领着吕良生急匆匆的来到了屋内,拜见羊慎之。 吕良生同样穿的素衣,拜了羊慎之之后,他急忙说起了会稽的事情。 “郎君,我找到一处位置极佳的沃土,大农庄,价钱虽贵了些,可绝对值这个价,光是佃户就有数千,我跟那里的主人也讲好了。” “杨总管清点了下库房,我可以再垫上一些,我觉得应当尽快买下,在会稽购置庄园地产的人越来越多,若是不早些买下,可能会被人抢先。” 就在吕良生跟他告知会稽情况的时候,王淳火急火燎的冲进了屋内。 “郎君!!” “有贵客登门!” “是庾君侯来了!还带着他的朋友!” 第32章 方知有真名士 庾冰站在梧桐堂门口,身边则站着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 男人同样穿素服,眉宇之中自带一股倨傲,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 “祖中郎,就是这里了!” “你看这府邸就知道,居住在这里的人,岂能是庸碌之辈?” 庾冰心里很是欢喜,但是因为国丧,又不敢表现出来。 站在他身边的这位,唤作祖约,暂时担任从事中郎之职。 他本人没什么名气,但是他的大兄就比较厉害了,他兄长唤作祖逖。 片刻之后,堂门大开,羊慎之亲自带着孔昌等人出来迎接。 “拜见君侯。” 羊慎之行礼拜见,庾冰急忙走上前,将他扶起来,“子谨真让我好想!” “自离别之后,我是日夜思念,每天都能听到关于子谨的大事,在江北都能听到,终于盼来了再次相见的时候!” 羊慎之方才看了客人的名刺,知祖约的身份,又行拜见。 祖约的态度就冷淡许多,只是轻轻回礼,沉默少言。 羊慎之领着二人走进堂内,庾冰握住他的手不放,眼里满是欢喜。 走进来之后,羊慎之让庾冰上座,庾冰却不肯,相持许久,方才三人并列同坐,庾冰居中。 庾冰谈起了近况,这段时日里他一直在各地跑,甚是忙碌,昨日才返回建康,今日就前来拜见了。 “听说你拒绝了王征南的辟请,这是为何啊?” “莫非你是真的不愿出仕?天下大乱,有志之士应当报效国家,岂能效仿隐士姿态?” 羊慎之回答道:“如大伯父所言,才学不足,尚不能出仕。” “你如今名动江左,还说才学不足?羊公是想让子谨达到王公那地步才去出仕吗?” 庾冰对羊曼的安排多少有些不满。 “对了,听闻殿下赏了你几本古籍,是真的吗?” 两人攀谈了许久,庾冰注意到祖约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才对羊慎之说道:“我回建康之后,与祖中郎相见,结交为友,多有往来...你可知晓,祖中郎的兄长,便是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祖士稚,祖公!” 羊慎之看向祖约,愣了神,他喃喃道:“闻鸡起舞..中流击楫...岂能不知...” 祖约听到这话,脸色依旧紧绷着,没什么喜色。 祖约是一点都不想来这里的,他也不喜欢什么名动江左的羊慎之,在他眼里,就属这类人最是无用,便是庾冰,他起初也多少看不起,只是,庾冰对他颇为敬重,多次拜访,庾亮跟他哥哥又有交情。 祖约也不好不给他面子,毕竟在这建康城里,没几个人真的敬重他。 听这两人谈话,祖约只觉得无趣。 他忽开口问道:“府内可有好酒?” 庾冰一愣,“中郎,如今国丧期间,岂能饮酒?” 祖约不甚在意,他说道:“君侯不是说盼着跟子谨相见已经很久了吗?之后君侯若是再去别处,就没有机会来吃酒了,况且,三天已过,也不失大礼,关上门窗,小饮亦可。” 庾冰还是有些迟疑,羊慎之便让王淳给拿些酒来。 羊慎之和庾冰都没有吃,祖约却吃个不停。 话还没说多少,祖约却有了醉态。 庾冰正跟羊慎之讲述江北的情况,“江北士民得知殿下即将登基,无不欢喜...” “呵。” 祖约忽嗤笑,他抬头看向庾冰,“江北缺衣少食,怎能欢喜的起来呢?” 庾冰有了些不满,他说道:“中郎醉了,殿下登基,国事则顺,江北士民自然也无需担心衣食。” “怎么,这殿下的肉能分给江北士民吃?” 祖约摇着头,眼里多是感伤。 “建康的名士们,哪里知晓江北和中原的事情呢?” “中原的百姓,十室九空,易子而食,这建康之内,名士们还在忙着给自己扬名,何其可笑?真正报效国家,为国事而战的,出生入死的,得不到什么赏赐。” “埋头躲在江左,不干正事的,却屡屡被征辟,得到殿下亲赏,何其可笑?” 庾冰已有愠怒之色。 当初若不是羊慎之让他结交这些江北流民帅的族人,他是绝不会跟祖约往来的,因为他兄长跟祖逖的关系不错,因此他才选择祖约结交,没想到,这人跟其兄长差了这么多。 不曾想到,坐在一旁的羊慎之竟不反驳,他亦点着头,“确实如此。” 祖约笑着,“大行皇帝驾崩,城内挂满了白幡,二位可知,我兄长苦苦祈求朝廷,请求朝廷下发布帛粮食来维持军队,仅得布三千匹,千人所用的粮。” 听到他说起祖逖,庾冰脸上的愤怒才消散了些。 祖约继续说道:“兄长一边抗击胡人,一边还想设法自补所缺,求遍了那些邬堡之主,袭击了多少次胡人的粮车,最后甚至沦落到当强盗的地步,允许部下劫掠,以维持大军。” “军士们缺衣少食,不曾抱怨,皆与胡人死战。” “我奉兄长之令前来,得不到援助,得不到重视,每日就在这里虚度时日,在朝中大臣的眼里,或许大兄比胡人还可怕,大兄几次想前来,欲上书行求援之事,朝中亦不允许。” “南下的士人们在这里大吃大喝,遇到我们这些人,还嘲讽几句,说我们是老革武夫,说我们不知礼仪,说我们粗鄙,我范阳祖氏出身,还能不知礼??” “若我们也早些南下,若我们也不与胡人拼命,每天就躲在南边吹嘘互捧,我看这些大吃大喝的名士们哪个不做胡人的奴隶!!” “咯。” 祖约打了个酒嗝。 庾冰听着他口出狂言,却没有方才那般生气了,他看向羊慎之,“子谨,你勿要怪罪,来此之前,中郎接到了祖公的书信,祖公身体抱恙,中郎心切,故而如此。” 庾冰又长叹一声,“胡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百姓们过的越来越苦,南下之路,尸骨累累,北边的几个流民帅,抵抗的十分艰难...许多地方,已经没有人烟了,十室九空都不足以形容...” 祖约抹了下眼泪,神色激动,“府上的名士,竟还有脸暗讽我和兄长是盗贼,若没有我们做盗贼,他们能高卧榻上吗?” 看得出,来此之前,祖约应当是受了不少气,他说着说着,便醉倒在了案上。 王淳急忙带着人进来,将祖约扶走,庾冰也准备留下来休息一晚,他神色坚毅,“等殿下登基,天下之事,必有改变,我们早晚能将胡人赶走,收复故土...” 送走了二人,羊慎之就这么站在门口,眺望着北方,伫立许久。 他的眼神纠结,握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杨大再次到来,看着面前这‘失魂落魄’的弟弟,他有些惊讶。 “二郎?” 羊慎之被惊醒,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带着杨大进了屋,两人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羊慎之什么都没说,就只是沉默着。 杨大也不敢问,只是安静的等着他。 过了好久,羊慎之忽说道:“大兄,我在想,在会稽买地产的事情,是不是要稍微拖延些时日。” 杨大一脸茫然,“为何啊?” “天底下,也不都是假名士,亦有真的,我想用那笔钱财,帮助一位真名士,也算是我这个假名士支付自己能高卧榻上的报酬,不知兄长以为如何?” “用以助人行善?好啊!” 杨大并不在意,他笑着说道:“我们能从泰山活着来到南边,也是因为有别人的帮助,你要行善,我自是支持的!至于土地,我们在建康不是有田了嘛?八十亩够我们吃饱喝足啦!” “我曾听别人说过:行善积德,下辈子能过的富贵,若是做了恶事,下辈子要去地狱呢。” 羊慎之闻言,眉头渐渐舒展,他笑了起来,“如此说来,上辈子我定是作恶多端,罄竹难书....” “劳烦大兄去将吕君请过来。” ....... 次日,祖约醒来,只觉得头疼。 刚吃了解酒汤,还没有完全清醒,羊慎之便找上门来。 祖约觉得有些奇怪,还是跟他进了屋,面向而坐。 “羊郎找我有事?” “昨日听祖中郎说起江北的事情,心里实在不能平静,我想要送些粮食和布帛给祖公,不知该如何跟祖公联络,该送往何处?” 祖约握紧了拳头,心中愤怒到了极点,对羊慎之怒目以视。 我们在江北拼命,你这厮还想着用我们来扬名?? 羊慎之看着他的眼神,似是明白了他的想法,“我准备送六千斛米,三百匹布,另有农具药材若干。” 这一刻,祖约那愤恨的眼神忽然就清明了。 “多少?” “六千斛米,三百匹布,另有农具药材若干。” 祖约晃了晃自己的头,让自己清醒了些,他茫然的看向羊慎之,“为何?” “若无祖公在前方拼杀,吾等岂能高卧?” “只求祖公能多收敛兵卒,百姓遭受的苦难已经很多了,若是纵容兵卒劫掠百姓来维持生计,则本末倒置,大事必败。” 倘若别人这么给祖约说,祖约是一定要翻脸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控诉我们不道德,但是羊慎之他不一样,他一开口就要送六千斛米,祖约的嘴角抖了抖,“子谨所言极是,是该收敛。” “另外,就是想请祖中郎能为我保守秘密,不要让外人知道这件事。” 祖约更加困惑了,你送粮不是为了扬名吗?? 羊慎之认真的说道:“江南的人不愿意给江北送物资,不是因为吝啬,是怕被问罪,被按上无端的罪名,故而不能声张,送粮之事,极有风险,还望中郎帮忙隐瞒。” 祖约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面前羊慎之的手。 “先前有得罪之处,还望子谨勿要怪罪!” “我先前只当这江左诸名士,无能庸碌,自私自利,装模作样。” “今日见子谨,方知有真名士矣!” 第33章 大名士羊聃 庾冰觉得有些不对劲。 昨晚还一脸不忿,让他在羊慎之面前失了颜面的祖约,今日像是变了个人。 三人同坐,祖约看向羊慎之的眼里满是善意,脸上挂着微笑。 “子谨,我年长你许多,不过,我愿与你平辈而交,往后称我表字即可,无需多礼。” “你在建康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可派人找我,我定全力相助。” “无论何事,只管言语,勿要拘谨!” 庾冰看着过分热情的祖约,又看了看点头称是的羊慎之,怎么都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这两人聊的很欢,庾冰却像个外人似的,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子谨。” 庾冰难得找到了个插嘴的机会,他看向羊慎之,“这几天,要出大事,你勿要走动,就安心待在宅里。” “等到事情顺利办妥,我会亲自向王公举荐你,当下国家实在需要你这样的贤才,只望子谨能以国家为重,勿要有不仕的想法...朝廷绝不会亏待子谨这样的贤才,必是清白官职。” 看着庾冰这诚恳的模样,羊慎之点点头,“出仕之事,可以等到殿下登基之后再论,君侯,做事定要小心。” “好,我是真的很想跟你同在王公麾下做事,等事情顺利完成,我就来找你!” 吃过了饭,羊慎之送两人来到了门口。 庾冰依依不舍的与他告别,祖约也是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了许多,而后两人同乘一车,离开了梧桐堂。 坐在车内,庾冰终于能问出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了。 “祖中郎,我昨日请你前来与羊子谨相见,中郎多有推辞,怎么今日却....” “咳,先前只听说过他的事情,不知道他的为人,故而失礼,见过他之后,方才被他所折服,想与他结交为友。” 庾冰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点点头。 祖约忽问道:“君侯,你觉得子谨最需要的是什么呢?” “嗯?中郎何意?” “我吃了他家的两顿饭,想要为他做些什么,以报此情。” “何须如此?不过两顿饭而已。” “必须如此,还望君侯告知。” 庾冰顿时也犯了难,羊慎之需要什么?他不喜欢钱之类的俗物,更不在意名声官爵,送土地宅院对他来说都算是羞辱了。 他苦笑着说道:“子谨还真不缺什么,若是中郎想回报,不如就在诸公面前说说他的好话,帮衬一二...” 祖约缓缓点着头,“我明白了。” ....... 梧桐堂。 羊聃坐车前来,羊慎之自是出来迎接,羊聃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带着羊慎之匆匆进了院内。 当两人坐下来之后,羊聃便愤怒的说道:“周嵩那个犬入的东西在殿下面前说我的坏话,殿下有意让我到外地任职!”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就是他不说您的坏话,只怕伯父也得去外地任职。” “为何??” “位置太少,名士太多,而且,这未必也是不信任,殿下需要一些在地方上的实官来支持自己。” 羊聃依旧不悦,他又嘀咕了几句,忽想起什么,转头盯着羊慎之。 “你在泰山的时候便有旧识,为何从不曾跟我说起?” 羊慎之停顿了下,“我在泰山时认识不少人,不知伯父所说的是谁?” “还能是谁??祖逖祖豫州!!” “你这小子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 羊慎之皱起眉头,“祖豫州?相识?我在泰山时整日闭门读书,何曾见过祖豫州?” 羊聃冷笑起来,瞥着羊慎之,“怎么,你该不会又说什么祖豫州来蹭你之类的胡话吧!祖豫州是什么人?那是天下士人楷模!王敦王导尚矮他三分,他还能胡乱言语不成?” “祖豫州说了什么?” 羊聃吃了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道:“是他弟弟祖约说的,祖约对人说:祖豫州曾给他写信,让他在建康留意一个羊氏的后生,或可举荐给朝廷。” “祖约询问原因,祖逖说:曾在泰山见过一个羊氏顽童与群童嬉戏,小子虽年幼,却是仪表不凡,言语惊人,世所罕见,下马问之姓名,答曰慎之。” “祖约又说:他当时还不太相信兄长的话,直到跟着庾冰见了你,惊为天人,方知兄长所言不虚。” 羊聃的话多少带些酸味,他嘀咕道:“你倒是好运,年幼时就能碰到祖豫州,还能被他念叨至如今,你在府中什么都没做,就又露了脸!” “祖豫州这番话一传出,朝野皆惊,朝中重臣都在议论这件事,甚至有人提议让殿下征你!!” “唉...这世人怎么都不知真贤才呢?” 看着愁眉苦脸的羊聃,羊慎之同样皱起了眉头。 他有十成把握,这件事一定是祖约自作主张编出来的,他的粮食还没送出,祖约的信估计都没到祖逖手里,他明明交代了祖约,让他勿要声张,没想到,祖约会来上这么一手。 羊聃又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怎么,被祖豫州提起,委屈你了??” 羊慎之平静的看向羊聃。 “伯父,我想做些事。” “你可没闲着。” “我是说,与其被迫做事,不如自己动手。” “你之前不就是这么说的?” 羊慎之用手轻轻揉了揉额头,抬头看向羊聃,“伯父,该是你扬名天下的时候了。” “嗯???” “就看伯父是否有胆量。” “勿要激将,我最讨厌你这样的,说话又不直接说,非要藏来藏去,你就直说,我该做什么?” 羊慎之抿了抿嘴,“劝进要开始了,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伯父可以将所有的名士都当作垫背,还能很好的向周嵩复仇,不过,可能会丢了当下官职,被外放到地方上去。” 羊聃冷哼了一下,“殿下本来就打算将我外放,若是能捞点名声再走,倒也不差,至于得罪名士,我有‘八议’护身,怕他们作甚??” “好,伯父且靠近些....” ....... 晋王行宫。 司马睿坐在上位,穿丧服,脸色憔悴,眼中含泪。 一旁早有官员摆好了龙椅,等着司马睿去坐。 百官位于下,正行礼大拜。 司马睿擦了擦眼泪,“劝进之书,孤已阅看,只是,孤有什么德行,能继承大统,上尊号,治天下?” “孤德行浅薄,不足以承此天命,诸卿勿要再劝,孤已决定要斩缞居庐,为大行皇帝服丧,这继位之事,绝不可行。” 群臣听到他的言语,偷偷对视了一番。 向来少言寡语的纪瞻挺身而出,他看向了坐在上位的司马睿。 “国家灭亡,至今已有二年,陛下当继承大业,遍观宗室群贤,又有谁值得您去推让?陛下登基,则神灵、百姓皆有依托,若是不顺天命,违背人心,则大势去矣!” “如今二都被焚毁,宗庙无主,刘聪窃号于西北,可陛下却在东南清高的推谢帝位,急着救火的时候还谈什么谦让呢?” “望陛下勿要推辞,速速登基!” 司马睿仍是摇着头,“不妥,孤虽少德,却深知大义天命,况且还不曾为大行皇帝服丧守孝,岂能先行登基事?卿勿要再劝。” 司马睿看向一旁的殿中将军韩绩。 “韩卿,可撤掉这御座!” 韩绩称是,就叫上卫士准备去搬龙椅,纪瞻猛地瞪大了双眼,他指着韩绩,大声训斥道:“帝王之座与列星相应!敢动者斩!!!” 韩绩吓得脸色苍白,僵在原地,回头看向司马睿,竟是不敢再去搬动了。 司马睿同样如此,脸色大变。 “纪卿所言,也不无道理...” 群臣之中,刘隗,刁协等人大怒,握紧了拳头,周顗(yi),戴渊皱起眉头,沉默不语,周嵩看向了其兄长,周顗轻轻点头。 周嵩深吸了一口气,正要上前。 “殿下!!臣有疏请奏!!” 羊聃高呼一声,从群臣之中走了出来。 群臣纷纷看向了他,眼神惊愕,连司马睿都十分意外,“羊卿有何奏疏?” 羊聃精神奕奕,锐气十足。 他看向群臣,拿出了奏表,大声说道:“臣听闻,要顺应天命的君王,必定要先顺应时势,要完成功业,礼让推辞,彰显道德,如此方能使国运长久,天下大治。” “如今大行皇帝之灵柩尚未迎回,二都不曾收复,忠义之士奔命在前,百姓遭受苦难,流离失所,臣每每想起这件事,便痛苦难挡,无法收敛脾气,因此得了恶名。” “而如今,有大臣为了自己的功绩和官爵,不顾这江北情况,私自做出决定,江北之人多次求援,他们亦视若无睹,只在意门户私计。” “殿下不该听信他们的,急着登基称帝,该设法安抚百姓,大力援助江北的义士,击退胡贼,洗刷耻辱,建立不世功勋!” “等功成名就,再行登基之事,如此一来,则必受荣于天,万民顺从,天下大治...” 周嵩目瞪口呆,因为就在上朝之前,他才跟其兄长说过这件事,连奏表都写好了。 就等着要展现自己名士之姿,同时让陛下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忠臣,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关心社稷的名士。 可你羊聃横插一脚是怎么回事??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你也配说这样的话?? 第34章 祸乱之始 司马睿同样惊呆了。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该开心,还是该生气。 纪瞻看向了人群里面不改色的王导,眼里似有质问之意,而王导轻轻摇头,不做回应。 纪瞻指着羊聃,骂道:“此人可恨!方才陛下已明心意,要进尊号,此人竟忤陛下之旨!大罪也!” 羊聃并不惧怕,他大声质问道:“我所说得难道不对?天下实干者,在诸公眼里竟是罪人,是老革,是凶伯!唯清谈自利者有功乎?!” 殿内大乱,而后,无论南北名士,无论大小官员,竟是群起而攻。 那劝进者的名单再次被提起,那一个个带着巨大影响力的名字被提起,话题一度被带到了‘不顾天命’,“无视民心”的地步,矛头对准了司马睿与羊聃等人,似乎只要他们还迟疑,便会是天下之罪人。 在群臣疯狂的攻击下,司马睿脸色灰白,他最终还是令人将羊聃带出大殿,答应治他的罪行。 同时,司马睿也同意了群臣劝进的请求,答应登基,又同意了赏赐所有‘劝进者’的请求。 而劝进者竟足足有二十多万人,就连无官无职的小枝出身的士人,竟然都在劝进名单之中,新派这是恨不得连自家的看门狗都给弄进劝进表里,人数多的令人发指,这些大事,司马睿都交给了王导来操办。 ...... 纪瞻跟王导一同走在宫内,两人的步伐都很快。 “茂弘不是说,羊氏已经答应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纪瞻对今天的情况十分的不满。 王导亦是无奈,“答应的乃是羊曼,非羊聃。” “这有什么区别?” “今天这番话,像是羊聃能说出来的吗?除了羊曼,谁能教他?” 王导一愣,喃喃道:“还真有一个能教他说这些的。” 纪瞻也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王导。 “羊慎之?” 王导笑了起来,他说道:“正是此人,当初华公曾言:令此子....” “好了。” 纪瞻很是无奈的打断了王导。 纪瞻并非是只会清谈的名士之流,这位领兵平过陈敏,打败过石虎,许多人称他是江南实干之首臣,也不是乱说的。 “茂弘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当初温太真(温峤)刚刚来到南边的时候,我就建议听从他的上书,尽快登基称帝。” “是茂弘劝说殿下,说根基未稳,先称晋王,立足稳当之后再考虑这件事。” “现在如何?刘,刁之流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蛊惑陛下,欲生动乱!我并不在意什么从龙之功,什么开朝殊荣,我所在意的只有天下的安宁!” “胡人尚且还在北方肆虐,朝中诸臣,不想着怎么齐心协力,匡扶社稷,驱逐契胡,却开始勾心斗角,口诛笔伐,倘若国内生乱,天下就要亡在我们的手里了!” 纪瞻向来少言语,今日却是说了不少。 王导只是苦笑着,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过去跟自己颇为亲近的晋王殿下,这一年忽变了个人似的,竟开始想方设法的改变现状,想重塑皇权,甚是急切,一点都不藏着。 王导既要维护南北的士人,让他们和睦,又要维护尊王派和新派,让他们不生出大乱,一方面安抚皇帝,一方面跟王敦联络,还有江北那帮人...想起这些,便是王导,也觉得多少有些疲惫。 “纪公勿要动怒。” 王导依旧是那宽和平静的表情,“我会去找那羊家小子谈一谈,朝中之事,我也会想办法...陛下并非是不智之人。” “最好是这样。” ...... 殿内,司马睿脸色肃穆,沉默不语。 刘隗和刁协两个人站在他的面前,面露愧色。 在群臣疯狂反扑的时候,他们俩并没能站起身来,维护司马睿,可他们也确实不能效仿羊聃,一旦站出来,丢官外派是必然的,而他们要是被丢出朝堂,则大事休矣。 “殿下...” “无碍。” 司马睿终于又挤出了笑容,他看向面前的二人,感慨道:“孤过去对羊侍郎多有偏见,今日方知其忠心也。” 刘隗面露不屑,“殿下有所不知,羊聃跟周、戴等人没有区别,并非是真心为了国家,要么是为了维持自己忠君名士的体面,要么就是趁机扬名,皆自利也,非为大事。” 尊王派里的人不多,但是刘隗和刁协跟这些尊王派内部的人也合不来,他们俩认为,尊王派的其余人员,都没有对门阀动手的决心,也不愿意这么做,他们尊王只是为了自己的人设,或是为了扬名,根本没有改变现状的志向。 刘隗又说道:“羊聃向来没有什么才干,这番话必是羊曼教授,羊曼和他的那些名士好友们,名字都出现在了劝进表之中,他私下里又授意其弟上书反对,呵,狡诈无德,其心可诛!” 刁协轻轻摇头,“不像是羊曼能干出来的事情,倒像是羊慎之干的。” 刘隗一愣,忽想起什么来,“殿下,近日忽有流言,是关于祖豫州和羊慎之的,我怀疑羊慎之跟江北有什么勾结,可派人彻查过江船只,看看是否有...” 司马睿缓缓抬起头来,盯着刘隗。 “羊慎之的事情,我们已经谈论过了,何必再提?方才朝会时,卿何不提起?” 刘隗低下头,“臣惶恐。” 司马睿捏了捏拳头,“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刁协抬起头来,“殿下,不能再迟疑了。” “若是再不动手,就再也没有机会改变现状了。” 司马睿眼里闪过些纠结,可想起今日群臣那群起而攻,厉声训斥的模样,他的眼神又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好。” “登基之后,便行新政,以安天下。” ...... 梧桐堂。 随着国丧期渐渐结束,梧桐堂又恢复了原先的热闹景象。 羊慎之的名声一天大过一天,他的事迹,亦成了各地最火热的话题。 而梧桐堂,在短时日内就成为了年轻才俊云集的圣地,才俊们长途跋涉的前来,与羊慎之结交,在这里会友,清谈,写赋,都渴望能得到羊慎之的点评,颇有些过去‘月旦评’的感觉了。 每天都有许多年轻才俊闻风而来,甚至开始有一些成名已久的名士前来与他相见,就比如说,他伯父羊曼的好友桓彝。 他驾车狂奔而来,说是带来了羊曼的口信,孔昌赶忙将这位大名士请进了院,桓彝却不让他禀告羊慎之,很是无礼的强闯堂房,将这里的年轻士人都给吓了一跳。 羊慎之起身拜见,将他请到了上位。 桓彝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坐下。 他抚摸着好看的胡须,笑着对众人说道: “我怕你们会以礼法扰我兴致,故而先坏礼法,不告而入。” 才俊们闻言,皆是觉得桓彝高雅。 只有羊慎之,隐约察觉到了这位的不自在,当初羊慎之曾跟庾冰说起那些清谈名士,说过此类名士有两种人,而桓彝,便是属于第一种,附庸风雅,强撑门面。 他是正经的儒学子弟,可惜宗族早已没落,而在如今这个时代,古板的儒学子弟是不受待见的,玄学才是雅士。 因此,这位只能被迫从儒入玄,开始裸奔,清谈,酗酒,在羊曼,庾亮等人的引荐下,成功打入玄学内部,名列江左八达。 可他心里,仍然存在儒学的内核,治政勤勉,忠于皇权,这两点就不太像个正经的玄学名流。 羊慎之对他还是比较好奇的,尤其是对他的儿子,桓温。 桓彝也同样对羊慎之十分好奇,他的心里甚至有些羡慕。 为了能撑起门面,他干了多少荒唐事,费尽心思,这才挤进名士群里,成为如今地位显赫的大名士,可面前这小子,年纪轻轻,也没怎么干荒唐事,这名声却窜的比谁都快。 “子谨,这一个月里,你可是帮了我不少。” 桓彝笑着对众人说道:“我每次饮酒的时候,都以羊子谨的趣闻来下酒,无论是什么样的酒,搭配羊子谨之趣闻,都变得十分美味,令人陶醉!” 坐在人群里的孔惔人都麻了,又一个小故事?? “写《梧桐赋》的江郎何在?” 桓彝又问道,江逌起身行礼。 桓彝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后点着头,“不错,高才也。” “那位‘仪表可当三公’的邓君子何在?” 邓岳赶忙起身,桓彝又称赞了他。 就这么扯了半天,又听了两个士人的清谈,羊慎之决定结束今日之宴,士人们多是不舍,一一告别离去,很快,屋内就只剩下了桓彝与羊慎之。 到这个时候,桓彝的脸上方才浮现出一股疲惫之色,他整了整衣冠,也没有方才那般的狂放豁达了。 他看向羊慎之,“羊祖延可是被你吓了一跳。” “你怎么敢拒绝王征南的辟请,怎么敢得罪他呢?” “我听闻,桓公与他亦是不善。” 桓彝笑了笑,“先前他想让我为他做事,我就连着喝了好几天的酒,没有理会,他认为自己受到了羞辱,对我有些敌意。” “既然桓公也不愿为他做事,又何必问我呢?” 桓彝点点头,“是这个理。” “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事要问你。” “子谨既不愿意为王征南做事,那可愿意为殿下效力呢?” 第35章 此事必败 羊慎之实在没想到,桓彝竟是来给司马睿当说客的。 他惊讶的看着桓彝,“这也是我伯父所委托的事情吗?” 桓彝的表情严肃,“子谨,能被祖公认为是未来栋梁的人,不可能不在意社稷的安危,能看透王敦之为人,不受他蛊惑,有胆魄拒绝他的人,也不会因为惧怕而舍弃大义,苟全性命。” 桓彝继续说道:“殿下十分的看重你,自你拒绝王敦之后,殿下就想要征你为官,朝中有人想对你不利,也被他所制止。” “我不会把你当作是初出茅庐的后生,我有些真心话要与你说。” “桓公请直言。” 桓彝坐的笔直,他说道:“你肯定知晓殿下所担心的是什么,我们不谈论大事,就说私事。” “高门南渡之后,所遭受的打击并不相同,有的宗族保存完整,有的宗族却开始衰落,如你们羊氏,目前还能撑起门面,四处奔走的能有多少人呢?大宗小枝全部加起来,不过六七人而已。” “可有些高门,便只是大宗,便有数十,若算小枝,则不计其数。” “这次的劝进书,就能看的清楚,众人一同做事,是谁获利最大?朝野之事若不出自皇帝,皆由高门,再过几代,羊氏只怕要成为其他高门之属从了。” “且看那些尊王者,多是家道中落,宗族凋零者,子谨怎么会不明白?” 桓彝又说道:“再说公,自皇权旁落以来,真正有才学的人遗留在外,清谈无知之人执掌大权,高门子弟横行无忌,蔑视朝野,勾结商贾,连并土地,使民为奴,天怒人怨,终有今日之下场。” “可如今,这种恶行非但没有因战乱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东海王之时,诸侯尚以名士装饰门面,名士不过出谋而已,到了现在,竟有名士以诸侯装饰门面,名士决策定断而皇纲不振...再往后之事,实在令人惊惧。” 羊慎之面色古怪,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可桓温之父也这么说,就令人有些惊讶。 不过,桓彝倒是没有说假话。 往后也确实是这么发展的,皇权越来越弱,门阀越来越强,一直达到那个臭名昭著又带着些离奇古怪的门阀政治巅峰。 “天下正值此危难之际,子谨怎么能不挺身而出呢?” 桓彝直勾勾的看着羊慎之,“若是子谨应允,殿下必当重用!” 羊慎之看向桓彝,“桓公是为殿下做说客,还是为刘隗刁协做说客?” 桓彝一愣,“我与刘刁二人亦不和,我不是来劝你投奔他们的。” “陛下登基之后,会给他们什么官职呢?” “这...或是御史,尚书令之类。” “那跟投奔他们有什么区别?莫非殿下还能让我位于他们之上,做他们的上官?” 羊慎之不屑的说道:“我不想给王征南做事,并不代表我愿意为刘隗刁协做事。” “他们二人所想,所虑,所为,我都清楚,也能理解。” “就如桓公所言,当下诸政,都不妥当,需要改变。” “可是,我虽然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可我非常反对他们的做法。” 桓彝有些无奈,“我知道他们有些急躁....” “这不是急躁不急躁的问题,要做改变天下的大事,却四处得罪实权大臣,让自己的朋友变少,让自己的敌人变多,不争取中立之人,将他们都推到敌人身边去,这是成大事的人吗?” “如今国家之经济根基,由门阀而定,他们不想着扭转底层基础,却想强行改变上层之建筑,绝无可能。” “胡人入侵,国家动乱,民不聊生,他们不想先设法解决动乱和民生矛盾,却想先针对门阀重臣,目的不在御外,不在安民,在于振皇权,此使上下离心,无人支持。” “又不知循序渐进的道理,想一令而肃清天下,这更是愚蠢。” 羊慎之摇着头,“我以此料定,殿下重用这样的人来振皇权,必定惨败,王公维持多年的局面,只怕也要因为他们的缘故而毁于一旦。” 桓彝十分茫然! 屋内寂静无声。 羊慎之再次看向桓彝,“桓公,我是不会跟他们二人共事的,公回去之后,也可以如实告知殿下,我二伯父在朝中所说的话,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若是殿下能安抚百姓,稍缓矛盾,支援江北军士,步步稳进,击退胡人,完成了这些功业,勿说什么名士,就是王莽之流,在殿下面前也只能低头称臣,不敢有半点僭越。” 桓彝苦笑起来,“政不由己,争斗不休,犹如傀儡,不先收回大权,如何能做到?” 羊慎之不悦,“殿下身强力壮,身边并非没有军士,并非没有重臣,能发号施令,能委任官员,能处置大臣,比之当初的高贵乡侯如何?!” “他能肆意安排尚书令,御史,能鼓足勇气跟二王争斗,却做不得一两件好事来安民,支援义士?倘若如此,那合该让高门执此权!” 桓彝说道:“殿下欲行新政,就是为了抑制豪强以安民。” 羊慎之嗤笑,“刁协之政,我并非不知。” “此人心善,见到高门大族以流民为奴,心中不忍,欲定令废止,将这些可怜人救出,再将他们变成官奴,我想,那些流民得知这样的仁政,必是感动涕零....毕竟,当官奴上战场为新政赴死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心愿。” 桓彝听着他的嘲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内心甚是复杂。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羊慎之是一个在意天下苍生的年轻人,但是,这位后生身上透露出一股浓浓的玄学狂生气息来,他对权贵不屑一顾,对皇权亦不敬重,大概是不会为了殿下而去跟高门争斗流血的。 桓彝站起身来,也没有了继续劝说的想法。 “我会将你的话稍稍委婉的告知给殿下。” “要是直说,我怕殿下被你气晕过去,无法登基。” ....... 三月丙辰日,皇宫。 穿着冕服的司马睿坐在龙椅之上,百官皆陪列。 在一系列繁琐的仪式之后,司马睿正式成为了晋朝的新皇帝。 司马睿庄重的坐在上位,看向站在面前的大臣们。 “王卿。” 司马睿看着群臣之中的王导,“朕能登此大位,公当首功,请同坐御床,共同接受群臣之贺。” 此话一出,群臣皆惊。 这是什么意思?便是再敬重王公,也不能说让他跟着皇帝一同坐龙椅吧?? 王导却面不改色,还是那和善宽柔的模样,他低头行礼,“陛下,太阳是独一无二的,倘若跟俗物没什么区别,百姓又该如何沐浴光辉呢?” 司马睿这才没有继续邀请他,随后,便是大赦,改年号为太兴,是为太兴元年。 又下令赏上书劝进之人,进爵一等,无官白身上书者除为吏,共计有二十余万人都得到了赏赐。 ....... 梧桐堂。 “拜谢郎君!!” 士人们站成了一排,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 那些前来投奔羊慎之,在梧桐堂客居的士人,并非都是有大志向的,其中有不少人,是真的难以维持生计,他们所求的也不多,就是想谋个差事,能养家糊口。 羊慎之在先前就让邓岳告知他们,倘若有不在乎清浊,只想谋份前程的士人,可以写劝进表交给他,先后有三十余人写了表,送到羊慎之这里,经过了一番修改,羊慎之又送到了庾冰处。 而后,这些人就都在赏赐名单之中了,庾冰对羊慎之所举荐的人十分在意,这帮人分到的差事还十分不错,虽然都是吏,可实权吏终是好过散吏。 他们也不曾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机会能上书劝进,还因此得到赏赐。 今日一大早,接到命令的士人们便急忙前来拜谢羊慎之。 羊慎之让这些人坐在屋内,孔昌,邓岳,江逌,江灌四人坐在他的左右位。 羊慎之看向激动的众人,“诸位欲求安身,此位足矣,以劝进之功,有王公荫庇,往后也不会遭受太多刁难。” “只是有一点,望诸位谨记。” “吏治不明,则天下不兴,望诸位恪尽职守,勤勉治政,我听闻,朝中有制,功吏拜官,勿要因为职位卑微而丧失志向,将来或有更变。” 大家对羊慎之的话已是深信不疑,当初他说可以上书的时候,许多人就怀疑他的话,觉得自己这白身哪有这种资格,可出于对羊慎之的敬重,决定听从,如今得了赏赐,他们便不再质疑羊慎之的话。 朝中确实有提拔干吏的制度,这是因为如今颇为畸形的做官理念。 当下的官员分为清官和浊官,倘若说的简单些,做实事的就是浊官,负责胡说八道的就是清官。 当然,如果做实事能做到尚书令这种高级别,那就是清官了。 士人以当清官为荣,以当浊官为耻,可这些浊脏繁忙的差事,总得有人来干,因此,朝中就想了些办法来出任这些浊官。 众人再次拜谢了羊慎之,表示必定听从他的教诲,勤勉做事,以求上进。 第36章 开心的祖老头 涡口。 吕良生站在船头,脸色疲惫。 这一趟运粮大概是他扩大经营之后最危险的一次运粮了,得亏那位祖君派了船和人来陪自己一同前往,这要是孤身前往,半路就得丢了性命。 盗贼四起,淤泥堵住水流,两旁又多邬堡,这些堡主对漕船是虎视眈眈。 吕良生吃了不少苦头,连着多日不曾休息,终于是来到了涡口。 这是涡水入淮处,远远的能看到有十余艘快船,另有军士驻守。 吕良生看向了一旁的随行壮汉。 这位壮汉姓曹名丘,是祖约派来护送粮船的长随,他带了三十余人,都是精壮汉子,会用武器,跟吕良生的那些下人们完全不同,眼神就令人惧怕。 “曹君,远处那是...” 曹丘盯着远处的那行人马看了片刻,而后笑着说道:“吕君勿要惧怕,是自己人来迎接了。” 吕良生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双方又靠近了许多,能看到对方的人马,曹丘就朝着那快船上的人行礼拜见,那人回了礼,示意他们走在中间,快船护行,进了涡水。 曹丘低声对吕良生说道:“前来迎接护送的竟是桓宣桓内史!不可对他无礼。” 吕良生赶忙称是。 有了护送的快船,吕良生等人的速度就快了许多,又有亲近祖逖的邬主,派人帮忙清理河道,吕良生终于能放下心来好好休息了。 ....... 谯城,此处城池破败,女墙残缺,防备森严。 军士们穿着不齐,武器不一,进进出出,城内房屋受损亦是严重,见不到几个平头百姓。 谯国内史桓宣领着曹丘和吕良生走进了城内官署之中。 吕良生屏住呼吸,格外的紧张,只低着头,都不敢左右张望。 一行人走到了最里头的一处屋外,桓宣让二人等候,自己则快步走进,吕良生等候了许久,才有军士出来,令他们二人入内。 屋内的装饰略显简陋,亦不算宽敞。 上位处坐一人,这人有五十岁上下,其身材魁梧挺拔,肤色黝黑粗糙,鬓角泛白,胡须却很整洁,穿着官服,是个十分威严的人。 “仆吕良生拜见祖公!!” 吕良生赶忙行大礼拜见。 此公正是豫州刺史祖逖。 祖逖看着面前这诚惶诚恐的商人,脸上的威严减弱了些,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方才那硬朗的老将军,当即变成了一位和善的长者。 “勿要惧怕,坐下来说话。” “仆卑鄙之人,岂敢在祖公前入座...” “汝行高义,何谈卑鄙?” 祖逖打断了他,感慨道:“我在豫州许久,汝是第一个主动送米粮给我的。” “若你这样的人被称为卑鄙,那我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些品行卑劣的人了。” 吕良生听着祖逖的话,心里就没那么惧怕了,他小心翼翼的坐在一旁,“祖公过誉,仆只是奉郎君之令行事。” “从建康到谯城,我知这一路并不好走,你是有功之人,我记下了。” “多谢祖公!!” 祖逖令人给吕良生上了茶,这茶并不好,可吕良生喝着却十分甘甜,这可是鼎鼎有名的祖逖祖公请他吃的茶! 祖逖十分随和的问起了羊慎之的事情,包括吕良生是怎么认识羊慎之的,怎么会为他办事的,又是怎么送粮到这里的。 吕良生也是个混迹多年的老商贾,但是在祖逖面前,他却显得稚嫩了些,几次交谈,他差点被祖逖引得连自家一些不光彩的买卖都说了出去。 可祖逖根本不在意,对他的态度十分友善。 “你是个不错的人,能遇到子谨,也算是你的幸事,不过,勿要因跟了子谨,就想改变自己的身份,用新的身份看待问题,觉得自己过去做的事情不光彩。” “自食其力,没什么不光彩的,做商贾,也没什么卑贱的,往后你要是在江北做生意,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提我的名字,或许能少些麻烦。” 吕良生激动坏了,“这怎么能行...我...” “无碍,我还盼着羊子谨能再帮我几次,有你这样精明的商贾在他身边,好生经营,说不定往后我们还能相见嘞!” “喏!!” 祖逖又请吕良生吃了饭,这才让人将他送到别院休息。 从始至终,桓宣都不曾说话,只是冷酷的看着这一幕。 祖逖笑着看向他,“伯安,你这里还能找些酒水来吃吗?今日我心情极好,真想吃上一些。” 桓宣说道:“医师交代过的,不许明公吃酒。” “那实在是太可惜了,难得我如此开心,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我们如今几乎断粮,已经到了要行匪事以自供的地步,此子送粮前来,雪中送炭,岂能不喜?” “只是,我料此子不能长久。” “哦?何出此言啊?” 桓宣长叹了一声,“外头都在说什么明公曾在泰山见过羊慎之的话,可见此子送粮,只是为了求名,先前拒绝王敦,如今又结交外兵,为了扬名做到这种地步,只怕是要给自己招惹祸患。” 祖逖脸上的随和消失,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那你可就错了。” “我点评羊慎之的事情,乃是祖约擅自所为,羊慎之给我的书信里,几次提到不能声张,免得被小人所谋害。” “至于拒绝王敦,只要是读过书,不算愚蠢的人,都会拒绝王敦。” 桓宣低头,“属下短见。” “你知道老夫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是粮食。” “不是,雪中送炭,固然让我心喜,却不至于到如此地步,方才吕良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子谨本来是想用这笔钱给自己购置宅院,躲到会稽去的,是临时改变想法,让吕良生前来送粮。” “这是为何?” “是...为大义。” “没错,就是为了天下大义!” 祖逖继续说道:“我在这里讨伐不臣的叛贼,与胡人血战,缺衣少食,甚至得默许军士们自己想办法解决粮食...有些时候,我都在想,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当?” “朝廷不在意江北的军士们,只希望我们能一直待在北边,不要下去骚扰他们,殿下送来书信,虽不明说,却能看出其忌惮之心,有夺权之意。” “这让我十分绝望,天下已经败坏到这种地步,朝中诸公仍然想着要争权夺利,还想通过拉拢江北的军士来击败政敌,国内如此,何时才能完成北伐大业?!” “我已年过半百,时常病倒,我的弟弟没什么才能,自傲偏激,若是我还没有成功便丢了性命,又有什么人能继承我的事业?” 祖逖紧皱的眉头又渐渐舒展,“可今日,我不是那么迟疑了,这朝中,也有值得我们奋死保护的人,也有真正担忧天下苍生的真名士。” “我不再怕自己的战斗毫无意义,我也不怕自己的大业后继无人。” 桓宣大惊失色,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对方。 祖逖脸上洋溢着笑容,“多好的孩子啊。” “能预见到将来的祸乱,却愿意放弃为己谋利的机会,拿出这么多的钱粮帮助我这老头。” “伯安,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对你说。” “请明公直言。” 祖逖看着他,眼神严厉,“我知道你的举主还跟你时常联络,询问大事。” “我不管朝中那些混账事,谁要夺谁的权,谁要对谁不利,我都不在乎,但是,只有一点,我绝不退让。” 祖逖一字一句的说道:“这个后生,绝不能出事。” “你写信告诉王处弘(王含),让他盯好阿黑(王敦),要是阿黑敢因为羊子谨的拒绝而做出什么行刺之类的肮脏事,敢对羊子谨不利,我就领三千精卒,找他痛陈利害!” 桓宣脸色肃穆,“喏!” 他又开口说道:“明公,王征南虽急躁,可毕竟是高门,未必会对羊子谨下手,我更担心的是刘隗刁协二人,此二人胆大包天,向来跟高门子弟不对付。” “刘隗又早有收权的想法,倘若让他知晓羊子谨送粮的事情,只怕会被他大做文章,对羊子谨不利。” 祖逖一愣,点着头,“你说的有道理。” “取笔墨来!” 祖逖当即令人取来纸张之类,开始书写,桓宣低声提醒道:“明公,刘隗刁协之流只怕是不会被书信所打动...” 祖逖眨了眨眼,“我不是要给刘隗写信,我是准备给皇帝上奏表。” “让陛下看好自己的鹰犬,别出来咬了不该咬的人。” “否则,使得江北军士寒心,无心再战,荆州做大,只怕国家动乱!” 桓宣的嘴唇抖了抖,他本来想劝说祖逖,勿要让陛下误会他是已经在争斗里站了队,可看到祖逖那乐呵呵的模样,他却说不出话来。 祖公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ps:新书榜第五啦,求月票~~想进个前三! 第37章 上中下三策 梧桐堂。 有两架马车停靠在了门外,羊慎之早已领着众人等候在外。 羊曼走下车来,神色不悦,羊聃紧随其后。 看到门口这许多士人,羊曼方才挤出些笑容来,恢复了名士姿态,“建康城内的俊杰都聚集到了这里吗?” 羊慎之领着士人们行礼拜见,请羊曼进了院。 羊曼大步走在院里,对着梧桐堂评头论足,十分潇洒,进了屋,被请到了上位,羊聃和羊慎之坐在他的两侧,其余人亦各自坐下。 “许久不曾与陆公相见,他还好吗?” 羊曼笑着看向陆始,陆始回答道:“无恙,多谢羊公挂怀。” “这些时日里,总与友人饮酒,也没能去拜见他,等过些时日,我会前去拜访,汝可告知他一声。” “喏。” 羊曼又看向孔惔,问起孔衍,孔惔也是礼貌的回答。 而后羊曼跟孔昌,邓岳,江逌等人都说了话,夸赞了他们几句。 羊曼那叫一个随和儒雅,跟才俊们聊的更是惬意欢快,可实际上,他已经给羊慎之使了好几次眼色,想要尽快结束聚会,要跟羊慎之在私下里谈论大事。 可羊慎之就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示意,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伯父来的实在是时候。” “如今梧桐堂每五日便有一宴,城内才俊尽数前来,就在侧院空地上席地而坐,或清谈,或点评,更有才俊不远万里的从外郡前来参与。” “这次的大宴,若是伯父能主持,那当真是再好不过。” 士人们点着头,皆称是。 面对众人的请求,羊曼也只能笑着点头答应。 如此闲坐了快半个时辰,羊曼终于是忍不住了,他开口说道:“水面多颠簸,实在疲乏,子谨可以先扶我去休息,宴会的事情过几日再谈。” 士人们这才起身,跟羊曼告别,不舍的离开了这里。 羊慎之带着两位伯父回到了内屋,羊曼示意羊聃关上门。 三人刚坐下来,羊曼脸上的喜色就消失不见,他眼里满是愤怒。 “羊慎之!!看你干得好事!!” 羊聃坐在一旁,开口说道:“大兄,我觉得他干的挺好...” “你给我住口!” 羊曼脸色通红,从怀里拿出了一份文书,重重的拍在了案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羊慎之拿起来一看,这竟是一份辟书,是大将军王敦的辟书。 “你招惹王敦做甚?” “你还记得当初让你来建康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记得。” “伯父说,只要我干出成果来,就让我管理宗族的产业。” 羊聃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羊曼瞪了他一眼,羊聃这才赶忙正色。 “陛下要以我出任尚书吏部郎。” “王敦却忽派人送来辟书,要辟我为右长史!” “你这个小子做的恶,却是要我来承受后果,这是什么道理?” 羊曼是真的很生气,这些年里,为了延续开始衰落的宗族,他是想尽了办法,争取跟所有人都好好相处,不得罪任何一方,可这么多年的隐忍与付出,却被羊慎之一句话就给弄没了,王敦刚当上大将军,第一个就要来对付自己。 这优先级比刘隗等人都要高! 造孽啊!! 羊聃不解的问道:“既然陛下已经任命,兄长又何必担心?只管告知王敦,就说自己已领了朝职,不能应辟不就好了?” “呵,王敦分明是等到陛下下达诏令之后才派人辟请的,倘若我拒绝,他就会以二人皆拒,非清高,乃故意轻视为由,对我们动手。” 羊慎之开口说道:“可伯父若是答应了他的辟请,那便是不敬陛下,会从此被陛下排斥,还可能会影响自己的名望。” 羊曼缓缓闭上了双眼,内心复杂。 他有些后悔那么草率的接纳羊慎之了,他本以为自己能轻易拿捏这个小子,可谁能想到,这个小子竟这般厉害,恍若脱缰野马,短短一个多月,将南国弄得鸡犬不宁。 在羊慎之的对比下,他甚至觉得羊聃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他这个弟弟虽然暴虐好杀,至少没招惹大祸的能力。 羊曼再次看向羊慎之,神色严肃。 “当下只有一个办法。” “你去给王敦道歉,请求他举荐你为官。” “王敦之所以要对我们出手,都是因为你,只要你愿意对他低头认错,让他将丢失的颜面找回来,让别人不敢再效仿你,那所有的事情都能解决了。” “你还年轻,对王敦低头认错,不会影响你什么,这是为了自家长辈而低头,别人听闻,或许还会夸赞你的孝道,这是羊氏子弟该做的事情....” 羊曼死死盯着羊慎之,言语里带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还有点威胁的意思。 羊聃看着这一幕,他迟疑了下,开口说道:“大兄,我觉得....” 羊曼再次看向他,羊聃无奈的闭上了嘴。 “子谨,你意下如何?” 羊慎之轻轻点着头,“伯父所言极是!” “王敦这个人,向来就有很大的志向,他占据荆州,兵精粮足,雄视天下,敢与陛下争夺贤人,当真是当世之英豪也!” “对如此英雄,我低头认错,要求归顺,也没有什么不妥,毕竟,他本就与我家有亲,我投奔他之后,就全力帮他做事,他往后若是成就了什么大业,我家说不定还能继续当皇亲国戚...” 羊曼吓得脸都白了,“住,住,住口!” 他连着说了两次,看向了外头,确定无人听到,他惊愕的看着羊慎之,“怎么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伯父不必担心,倘若事情不能成,伯父就对外说我是小宗,不能代表羊氏,说我是自愿做的,不是受您的指使,我家与司马家亦有亲,有八议护身,想来是不会牵连到二位伯父。” 羊曼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他自然是听懂了羊慎之的言外之意,而羊曼对这位王敦的品行,对他的志向也十分清楚,尤其是这一次。 陛下刚刚登基,下令要提拔羊曼,他就敢直接辟请,辟请朝士,这是什么意思??这几乎都不藏着自己的想法了。 而对王敦的能力,羊曼更是清楚,此公眼高手低,外宽内忌,刚愎自用,凶残恶毒,他要对付刘隗和刁协,士人们肯定帮他,可他要是敢篡位,只怕士人没一个会答应。 羊氏本来就跟他有亲,这要是再让族内最有名望的后生去跟随他....那羊氏也就只能跟王敦一起入土了。 羊曼想清楚这些之后,呆愣的坐在原地,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羊慎之看到他想明白了,这才改变态度,低头说道:“伯父且不要慌乱,我有上中下三策,能解今日之大患。” “哦?” 羊曼看向这个小子,虽然这小子确实招惹了不少麻烦,可他展现出的能力还是十分可靠的,年轻一代里,几乎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家伙了,桓彝跟他见了一面之后,都说这个后生的才能不可限量。 “说。” “这上策,便是结交强援来自保。” “当今天下,能让王敦惧怕的,只有两个人。” “豫州刺史祖逖祖公,梁州刺史周访周公。” “此二人皆是百战名将,麾下多是精锐悍卒,都能遏王敦之荆州,都是刚烈之士,跟王敦多有不和。” “只要伯父能与此二公结交,多送钱粮,得到他们的庇护,王敦是绝不敢对伯父下手的。” 羊曼轻轻点头,他抚摸着胡须,“有道理,可他们二人都算是外藩,所统帅的也是外兵,朝臣私自与外兵结交,是重罪,会被下狱处置。” “中策呢?” “朝中王导王公。” “王公名满天下,乃士人魁首,群臣无不敬服,若是伯父能找到他,跟他讲述这件事,请求他出面相助,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羊曼皱起眉头,“王公虽宽厚,却对他的从兄向来敬重,比起私交,也更在意天下之太平,若王敦执意要拿我出气,为了一时太平,他未必会全力保我。” “下策呢?” “当面拒绝王敦,呵斥他不臣的行为,而后上奏陛下:请求外放到京口,广陵,出任一地都护,领将职,招纳南渡流民中的勇武者,组建强军,保卫建康,抗衡荆州之军。” 羊曼惊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又犯了难,不断想着羊慎之的这三个计策。 “其实下策是最能成就大事的,若要成就大业,不能无兵,趁着现在还不曾有人提议,可尽快行之,在京口广陵戍兵拱卫,乃是大利,若此事能成,我家当不惧任何小人。” “只是,这件事多凶险,得需直面抗衡王敦。” 羊曼打断了羊慎之,“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第38章 何惧王阿黑? 羊曼愁容满面的去侧房休息,尚做不出决定。 羊聃却没有跟他一同走,他留在了屋内,等到羊曼离开之后,他迅速坐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他严肃的看着羊慎之,“我并没有向大兄告发你。” 他迟疑了下,压低声音,“你身边那个叫王淳的,他是大兄派来盯着你的,他跟大兄告知了你的一言一行。” “我询问大兄,大兄说是因为前人之过,对你不太放心,怕你惹出麻烦来。” “多谢二伯父告知。” 羊聃继续说道:“你先前让我办的事情,确实大有好处,自那次朝议之后,陛下对我十分亲近,几次召见,我都按你吩咐的,只是吹捧他,对其他大臣则不屑一顾,无论刘隗刁协,还是王导王敦,我都给骂了一遍。” “这几天,已经有名士来拜访我了,称对我大有改观,许多人说:过去只知我凶暴,今日始知刚烈。” “连刁协,周嵩都派人请我赴宴,我哪个都没去。” 羊慎之笑了笑,“伯父向来坦诚,装不得名士,不如就以坦诚示人,这年头,名士多是伪装,重复的太多,名声也就不彰显。” “二伯父反其道而行之,别人以假,伯父就以真,别人以宽,伯父就以严,一切与那些夸夸其谈的之人相反,如此必有所获。” “反其道而行?” 羊聃反复念叨着羊慎之的话,“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还欠你八十万钱,只是我当下无法一次拿出,可容我些时日。” “不急。” 羊慎之打断了他,他眼神明亮,“陛下可曾与二伯父说过要让二伯父前往何处?” “说是要外放为下郡太守,不知是哪一郡太守。” “陛下有意保我,只是纪瞻等人不肯。” 羊慎之拉住他的手,“二伯父当初说要当羊太傅那样的名臣,是真的吗?” “岂能有假?!” “当下有一个机会,若是能办成,二伯父定能成为先祖那样的名臣,是安国的第一臣,只是,风险也大,若是做不好,或许有杀身之祸,八议不能保全。” 羊聃不屑一顾,正要回答。 “二伯父勿要急着作答,好好想想,若是真的为了志向而不惧死,我们再商谈这件事。” “好。” 等到羊聃也暂时出去休息的时候,江逌方才慢步走进屋内,关上门,坐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江逌长叹了一声,“郎君当真是要参与吗?” 羊慎之看向他,“对。” “郎君亦知晓其中利害,远避他处是最稳妥的,郎君尚且年少,何必参与?” “一来,我早已骑虎难下,朝堂内外,王敦,王导,纪瞻,刘隗,刁协,庾亮,盯着我的人不知有多少,便是离开建康也难有太平。” “二来,胡人肆虐,百姓受苦,朝中这帮人,没一个想要匡扶天下的,争权夺利,不知要葬送多少机会,害死多少百姓,我虽算不得什么高贤,可也十分看不惯这些人的恶行,想治上一治。” “三来....朝野混乱,党同伐异,你死我活,这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乘风破浪,积累资本的大好时机,岂能退缩?!” 江逌只觉得浑身有些炽热,却说不出是为什么。 “道载,我并非是轻视你,我想让你带着道群暂时离开,到会稽那边去。” “我会设法在那边买下一块宅院,可能不会太大,你可以待在宅院里,继续读书,结交士人,帮我经营。” “往后我在建康的事情若是不顺利,至少能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你意下如何?” 江逌点着头,“郎君是该在南边购置宅院,我觉得可以。” “那等吕君回来,你就跟着他一同往会稽。” 江逌又说道:“这件事,交给道群一个人来办就可以了,他年纪还小,正适合做这件事,另外,可以让邓伯山的弟弟一同前往,使我们二人没有后顾之忧。” 羊慎之一愣。 江逌继续说道:“天下断然没有在安逸时结交为友,在患难时独自逃走的道理!郎君以我为友,坦诚以待,无不相告,今郎君欲成大事,怎忍心不带上我呢?” 羊慎之看着他,笑了起来,“道载这是怕我独自博取功名啊!” “郎君,我这就去将公兴和伯山他们都叫来。” “这件事,该由我们一同商谈。” “善。” ...... 四人坐在屋内,听了江逌的话。 江逌讲了个大概,告诉他们,郎君接下来会参与新政大事。 邓岳并不意外,这些时日里,他多次听羊慎之和江逌的对话,早在几天前,郎君就开始不断吐露对新政的担忧,对朝中重臣的不满,以及自己的一些想法。 孔昌却有些害怕,神色不安。 邓岳平静的说道:“郎君要做大事,不能没有帮手,我虽不才,却也粗知军事,有些武艺,愿持剑随行郎君身边,望郎君勿要嫌弃!” 实际上,邓岳很早就完成了自己的目标,这些时日里,他一直都在操办梧桐堂上下的事情,每次有名士才俊进来,都要见见这位被羊慎之称为‘仪表可当三公’的邓岳,邓岳的名声果然暴涨。 加上那篇梧桐赋的传播,邓岳在建康也算是崭露头角。 陆始就几次暗示过,陆晔愿意提拔他。 可待在羊慎之身边的时间久了,邓岳想要出仕的想法就越来越淡了,过去很多让他想不明白的问题,都在羊慎之和江逌的交谈里得到了答案。 他猛地发现,过去的自己有些稚嫩,王敦多提拔寒门武人,是为了培养出一支往后被士人集团排斥后还能听命于他的寒门军团,是怀着别样的心思,朝廷的诸多政策无法落实,不是因为朝中的贤人太少,是因为‘贤人’太多。 在宴会上,他也见到了许多名声极大的才俊,成名已久的名士,可他们都跟郎君不同。 他想继续留在郎君身边,想看清楚更多的东西。 羊慎之终于看向了孔昌,看着孔昌那畏惧的眼神,羊慎之不动声色的说道:“我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差事,想交给公兴来做。” “请,请郎君吩咐。” “接下来的大事,不能没有南人的支持,我需要一个人待在那些南国名士身边,帮我维持联络,正好,陆公身边缺一属臣,我想让你担任,留在陆公身边,你意下如何?” 孔昌抬起头,委屈的看向羊慎之,“郎君是想要丢下我吗?” “何出此言啊?” “陆公子整日往来,要联络南人,有他足矣,何需再让我留在陆公身边?” “你有所不知,一旦参与,陆始就不能频繁往来,事情多有不便。” 孔昌倔强的说道:“当初我困守广陵,是郎君出手相助,后来客居大宗,受人轻视,亦是郎君将我带出,因为郎君之恩,方才有了今日,士人不敢再轻视。” “论写文谋划,我不如道载,论用武做事,我不如伯山。” “可我也愿意留在郎君身边,郎君让我做什么便做什么,出生入死,绝不后悔!” “善。” ...... 羊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头疼。 对羊慎之提出来的三个想法,他都觉得有所不妥,不是太冒险,就是太保守,可他自己偏偏又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来。 如此沉思了许久,羊曼终于呆不住了。 他派人去将羊聃叫来,再次前往屋内去见羊慎之。 当他进去的时候,屋内坐着羊慎之的几个好友,他们正谈论着什么,意气风发,没有一点大难临头的危急,这让羊曼有些生气。 见到羊曼前来,孔昌等人先行告退。 “伯父,可是想好了该用哪个计策?” 羊曼摇着头,“没有,依我看,一个都不能用。” “伯父所言极是!” 羊慎之忽然拍手。 羊曼一愣,抬头看向他,羊聃同样不解,“子谨,你这是何意?” “这三条计策,分开来看,是一个都不能用,但是,伯父要知道,您并非是独自一人,还有二伯父,还有我!” 羊曼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三个计策同时做,就足以解决这次危难!” “上策由我来做,我年少时见过祖公,跟祖公的感情极好,我又是白身,没有官职,我跟祖公,周公结交,不怕被问罪,倘若真的有人以此问罪,自有祖公来保我!” “这中策就交给伯父来做,伯父先前就跟王导往来,还答应了上书的事情,王导欠了您一个人情,伯父可以带上朋友们去找他,让他帮忙解决!” “这下策....” 羊慎之看向羊聃,“二伯父,方才我所说的,您意下如何?” “我不怕死!你直说即可!” “好!” “这下策,就让二伯父来做,他先前殿中上书,已得到了陛下的信任,也立下了刚烈的人设,让二伯父告知陛下,怒斥王敦,请求外放到京口,戍兵来拱卫京城!” “如此,三策并行,又何惧王阿黑哉?” 羊曼听的目瞪口呆。 “你....” “你谋划这件事多久了???” 第39章 卖侄求荣 当羊曼听完了羊慎之的三策并行之计后,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因为他察觉到,羊慎之并非是临时起意。 在广陵的时候,他就开始积极跟王导府下右长史庾冰靠拢,并且在京口劝说自己亲近王导,站在他那边,来到建康之后,他又谋划让羊聃上书,展现羊聃对皇帝的忠贞,得到皇帝的信任。 至于他本人,羊曼不太明白他是怎么跟祖逖搭上关系的,但是祖约确实一直都在夸赞他,传出了祖逖跟他年少相识的故事。 王敦的事情亦是他引起来的!! 他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是在广陵的时候就开始谋划的?或者更早?哪怕王敦没有对自己下手,他也会这么做? 外交强援,内养强兵,朝中有人...这小子想干什么?? 羊曼看向羊慎之的眼里竟多了些恐惧,羊慎之那纯净的眼眸,让他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羊慎之平静的回答道:“非我之谋,时势如此。” “当今局势多变,需做好万全准备,几方势力互相遏制,方能使天下不乱。” “伯父以为如何?” 羊曼强行平复了心情。 他虽然不确定羊慎之到底想要干什么,可心里知道,自己一旦答应羊慎之,羊家就要顶在最前头,处风口浪尖,经历最大的动乱,再没有退缩的可能。 这跟羊曼最初想低调行事,保全家族的想法并不一致。 但是,羊曼心里同样明白,自己早已没有退路,就算没有羊慎之的事情,王敦仍是不会放过自己,皇帝依旧会让自己站队....羊曼再次看向面前的羊慎之。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信,聪慧,强悍到有些可怕的年轻人。 万一呢?万一能成就大事呢? “可以。” “但是需仔细谋划。” 羊慎之笑了起来,他看向两位尊长,交代道:“伯父明日就可以去见王导了。” “先前二伯父上书,必定让王导心烦意乱,新政之事,他无能为力,夹在诸派之间,进退维谷,难以行事。” “大伯父见到他之后,先不要说起王敦的事情,只是控诉二伯父和我的行为,说二伯父先前是因我的授意才做了上书的事情,表示绝不跟我们一条心。” “而后再向他承诺,一定会出面遏制我,让我不再给新派招惹麻烦。” “到这个时候,您再说起王敦辟请的事情,表示王征南的行为实在是不妥。” 羊曼轻轻点着头。 “这几件事,不是短时日内所能完成的,需长久谋划。” “伯父可以多拜访自己的那些名士好友们,跟他们讲述这件事,让他们也去找自己的朋友,甚至直接带着他们去找王导,王导早晚会动摇。” 羊慎之又看向羊聃,“二伯父这里的事情就要简单许多。” “皇帝需要兵权,但是他没有能完全相信的人,刘隗刁协也不适合领兵,伯父明日去见陛下,一定要有胆魄,要严厉的训斥王敦辟大伯父的事情,表现出对王敦的愤怒,表示自己为大伯父的迟疑而羞愧。” “而后,二伯父再劝谏陛下,告知自己想外放到京口,领将职,招募流民精壮来拱卫京城,以免祸端,若王敦真的前来,就与他死战,绝不退缩一步,别人这么说,皇帝未必会相信,但是二伯有凶名,足以打动皇帝。” 羊聃认真的听着他的话,又问道:“若是他不应呢?” “无碍,就如我方才所言,此事非一日所能成,早晚能让他答应。” 羊慎之最后看向羊曼,“还望大伯父尽快将我家在各地的产业交给我来操办,我需要大量的粮食,布帛。” “我准备暗地里为祖豫州,周梁州二人提供援助,并且将王敦的行为告知他们,让他们来遏制王敦,同时,我还会想办法来逼一逼城里之人,帮你们完成二策。” “另外,家中另一位大人也勿要闲着,大伯父可给他书信,让他前往王敦身边,进行劝阻。” 羊慎之所说的另一位大人,自然就是王敦的舅父羊鉴。 ...... 次日一大早,羊曼便出了门。 他的目的十分明确,正是要去城内王公之宅院。 在司马睿正式登基之后,王导也得到了一些小提拔,成为了国内有一定影响力的大臣,他的官职如下:骠骑大将军,假节,侍中,司空,录尚书事,领中书监。 三台竟在掌中,又领将职,单看他的官职,似乎跟司马睿同坐龙椅也没什么不妥。 当羊曼投出名刺之后,王导竟亲自出来迎接。 “祖延终于来了!” “拜见明公!” 羊曼低头行礼,王导赶忙将他扶起来,惊讶的说道:“你我故交,何必如此?” 羊曼长叹了一声,脸上带着些羞愧,“我管教不严,家中子弟险些坏了朝中大事,此番是为公事而来,是特意来向明公请罪的。” “勿要如此,勿要如此!” 王导亲昵的拉住他的手,请他与自己并行,走进府内。 “祖延去了京口之后,建康都失了几分颜色,我就盼着祖延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一同商谈大事,解我心中忧虑。” “今日祖延到来,我终于不再对大事感到担忧了。” 王导跟朝中所有大臣几乎都是故交,人脉之广,不是一般人所能揣测,无论南北,无论新旧,跟谁都能结交为友,将一个破碎的四分五裂的破屋粘合在一起。 两人进了屋,又吃了茶,王导跟他寒暄了几句。 羊曼本就是大名士,在装模作样方面颇有些能力。 他就按着羊慎之的想法,开始诉说家中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那个肆意妄为的侄儿。 “唉,我这个弟弟过去虽然恶劣,至少还能听从我的命令,不会违背,自从跟羊慎之混迹在一起,他便对羊慎之言听计从,先前朝中上书,我看也多是出自羊慎之的蛊惑!” “我还听闻,此子竟诋毁明公家的义舍,对您的子辈无礼!” “我昨日去了梧桐堂,将那二子都训斥了一番。” “往后,我定会盯住他们,不让此二人惹出事来。” 王导乐呵呵的听着羊曼的话,等到对方说完,这才开口说道:“不然,羊侍郎的上奏虽不利于大事,可足以见其忠君事本,令人刮目相看。” “至于羊慎之,我深爱之,怎忍心怪罪呢?” 在说完了这两件事后,羊曼方才缓缓说起了王敦派人辟请自己的事情。 王导十分惊讶,似乎他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这如何能行,朝臣也是他能辟的吗?” 王导摇着头,表情严肃。 羊曼说道:“明公,我决定要拒绝他的辟请,只是怕这么做会让明公误会,以为我跟刘隗等人亲近,故而前来告知。” 王导大惊,“不可,不可。” “大将军的性格,祖延岂能不知?” 在司马睿登基之后,王敦同样得到了一些小提拔,成为了国内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军阀,他的官职如下:大将军,侍中,江州牧,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 二王与马共天下,便是如此。 王导劝说道:“若是就这么拒绝,大将军必定误以为祖延有意羞辱,若要问罪,可如何是好?” 羊曼心里不悦:我要是知道如何是好,还用得着来见你? 可他还是摆出名士做派,“我虽敬重大将军,可岂能因为担心他的报复而舍弃大义?我宁死不从也。” 王导对他的姿态十分欣赏,他点着头,又拿起茶盏,轻轻吃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屋内寂静下来。 羊曼等待了片刻,王导这才不慌不忙的说道:“这件事,其实也不难。” “哦?” “说起来,这些事都是因为羊慎之而起,我这府内,尚还缺一良臣,不如让羊慎之前来担任。” “如此一来,大将军自然知晓羊氏并非是要羞辱我家,祖延拒绝他,也就不会被怪罪。” 看着羊曼错愕的表情,王导笑着说道:“祖延勿要多虑,先前子谨拒绝大将军的辟请,如今祖延又准备继续拒绝,偏偏那羊侍郎还上书抨击群臣。” “我所担心的,就是大将军会误以为羊氏是对高门忠臣不满,是欲与某些人联手,因此怪罪祖延,牵连全家。” “只要羊慎之能到我府内任职,大将军自然就不会误解。” 羊曼问道:“可是...当初大将军派人辟请,子谨不从,如今却来跟随明公,这不是会让大将军更加的生气吗?大将军不会误以为子谨是轻视他吗?” 王导摇着头,“无碍,我会给他写信,说明事情原委,不必担心。” “祖延,你意下如何啊?” “我自是十分赞同,不过,明公也知晓,我家那小子,为人倔强,我得去跟他说一说这件事。” 王导笑呵呵的点着头,“好,祖延一定要跟他说明白些,我对他,颇为欣赏,让他到我这里来,是想要重用他...我很早就想派人去辟他了,可我也不知他是否会接纳,若是再拒绝,岂不是又惹出一堆麻烦事来?” “当下能解决危难的只有羊慎之了,祖延可一定要好好劝说!” 王导这番话,羊曼怎么听都觉得有些怪怪的。 听王导这意思,怎么是有点要挟他将羊慎之交出来换取太平的意思?是要自己‘卖侄求安”吗? 不过,王导的这个想法,倒是比那竖子提出来的三个计策要安全许多,没那么激进,也不那么令人害怕,只是让羊慎之到王导身边做官就能解决这件事的话,那这个就是最优解! 不行,我得马上回去跟他商量! 第40章 人人都爱羊慎之(感谢相和曲盟主) 皇宫。 司马睿坐在上位,听着羊聃的‘正义之言’。 对比羊曼,羊聃就没那么多的自由发挥了,他几乎就是在背诵羊慎之所交代的东西,说的铿锵有力,大声训斥着王敦的行为,这听得司马睿都有些害怕。 “卿不必如此大声...” 尽管害怕,司马睿还是听的十分认真,心里竟也有些感动。 刘隗和刁协都不敢这么大声的辱骂王敦王导。 先前在朝议时,他是唯一一个出来反击群臣的,如今,他又是第一个跳出来抨击王敦之恶行的。 刘隗和刁协也只是在私下里说过类似的话,提议要增加兵权。 当今国内的兵力失衡,司马睿所能掌控的军队只有两万人出头的中军,建康驻守了一万,这支中军战斗力薄弱,多为世兵残余。 可就是这么这一支中军,也并不完全是司马睿独自掌控的,没有重臣支持的情况下,他能私自调动的就只有皇宫的千余人宿卫。 至于在武昌的王敦,倘若不顾一切,全力而为,大概能动用十余万大军,而且战斗力还远高于中军。 在江北那些流民帅,规模也就在几千到几万之间,不过因为跟胡人多战,战力十分可观,在吃饱饭的状态下,完全不惧王导麾下的外军。 在京口和广陵招纳流民,组建新军,用以拱卫都城,这很符合司马睿的诉求。 不过,这件事还是要慎重考虑,免得引起更大的反扑。 而比起新军的事情,司马睿还有更上心的另一件事。 在等到羊聃说完之后,司马睿委婉的提醒他,不要在外头谈论大将军的事情,又表示很重视他的想法,会认真考虑,而后,他说起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件事。 “先前朕曾与卿家拟定婚约,羊尚书亦答应了这件事,怎么如今却不再提及呢?” 羊聃愣了下,先前皇帝确实跟大哥说过联姻的事情,想给大哥的儿子羊贲尚公主。 “这件事,臣听长兄说起,却不太熟悉。” “臣家侄儿尚还不到婚配...” 司马睿笑了起来,“羊慎之多大岁数?” “他...一十有九。” “哦,竟如此年轻?朕还当他是二十来岁...不过,这也是达到了婚配的年龄,朕有一良配,可谓是亲上加亲...” 羊聃呆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合着是给羊慎之尚公主吗?? “陛下,当下这国内的事情尚且...” “哎!” 司马睿打断了他,笑着说道:“说起来,大将军强辟的事情,都是因羊慎之而起,若是让羊慎之尚公主,朕也好出面来干涉,朕亲自下令,大将军怎么也不会为难卿家,就不必担心国内会有什么动乱了。” “朕先前让人去见羊慎之,他让人带了些话给朕,朕听的十分欢喜,很是认同,有意提拔重用,朕那个堂侄女,人也贤惠,跟子谨是绝对的良配!” “卿意下如何?” ....... 当羊聃快马加鞭,冲回梧桐堂的时候,这里又聚集了不少的士人。 若是在过去,羊聃巴不得聚集在这里的士人越多越好,可现在,他只觉得麻烦,奈何,众人看到他,有不少人上前来拜。 自从上书之后,羊聃的风评还真有了一定的改变。 有些人更加的厌恶他,有些人却觉得他刚烈坦诚,乃忠君义士。 面对众人的拜见,羊聃也是铭记羊慎之的教诲,要真实,要跟名士们反其道而行之,他也不回礼,只是不悦的骂道:“我在为大事奔波,岂敢叨扰!” 士人们惊愕,纷纷避开。 可这种不走寻常路的表现,也确实让不少人瞩目。 当羊聃走进屋内的时候,羊曼早已回来,正坐在上位,跟羊慎之说着些什么。 羊聃拜过他,就坐在了另外一边。 “子谨,事情就要解决了!” 羊聃开心的说道:“陛下说了,只要你愿意做他家的女婿,尚公主,他就亲自出面,帮忙解决这件事!” 此话一出,便是羊慎之都有些惊愕。 他笑了起来,“怎跟大伯父之言如此相似?” “怎么?王导也想让你当女婿??” “他想让我在他府内当官。” 羊聃看向羊曼,羊曼点点头,“王公对子谨颇为看重,说是只要他愿意出仕,接受他的辟请,他就能出面解决这件事。” 羊聃大笑。 “好啊,这都是看上了我家的俊后生,都想让他为自己所用呢!” “子谨,依我看,咱就不折腾什么上中下三策了,不如索性让你尚公主,再到王导麾下任职,如此一来,两头都不得罪,你前程无忧,宗族亦无忧矣!!” 羊曼无奈的开口说道:“哪有这般好的事?” “陛下让他尚公主,不是为了让他去王导麾下任职的,明显是要让他以驸马出仕,另有安排...这两个不能都占了。” 羊聃大手一挥,“那就占公主,尚公主之后,飞黄腾达,还用得着怕什么王敦王导吗?!” 羊曼再次头疼。 就在羊聃回来之前,羊曼还自信满满,觉得王导这提议不错,献祭一个侄子,保全家无忧。 可羊聃带着这个消息回来,羊曼便又陷入了两难。 王导辟请,这是好事,尚公主,这也是好事,可唯独两个凑在一起,就变成了坏事。 羊曼一时间竟变得跟王淳一样,“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羊慎之坐在他们之中,不为所动。 “伯父,这就是我方才与您说的,与其按着别人的思路走,不如继续做自己的事。” “按着他们的想法去走,每一步都是抉择,他们执棋盘,而我们是棋子,只能按着他们给的方向去前进。” “既然如此,何不去下自己的棋呢?我羊氏也并非是毫无实力,我家在南边经营多年,今日送来的家产册子,我粗浅的翻看了几眼,足以支撑大事所需!” “大伯父好友众多,有名望,二伯父如今更是受到陛下的宠爱,独成一派。” “我在年轻的士人之中也能说得上话。” “天下大事,王可做,羊岂做不得?” 羊曼浑身一颤。 在羊聃前来之前,羊慎之就告知羊曼,应当继续坚持三策,而不是随意改变决定。 羊曼又纠结的说道:“就算按着你说的继续操办,可王公和陛下都已经开口,若是不答应他们,二策便不能行,只剩下一策,能成否?” 羊慎之摇着头,“并非不能行。” “这三策,最重要的就是让他们互相影响,独自去做,自然就是现在的后果,大伯父且先不要着急,过上几天,可以继续去找王导纪瞻等人吃酒,不谈我出仕的事情,只说自己的忧虑,对往后的担心。” “大将军的心思,已经让很多人都开始担忧了。” “至于二伯父,同样如此,缓上几日,再继续去见陛下,只提醒他未来可能遇到的危害,若追问我的事情,只说我吃醉了酒,不省人事。” “给他们些时日,让他们先听一听外头的消息。” “等几个消息互相流通,彼此知晓,情况必定不会是如今这样。” 羊曼跟羊聃对视了一眼,而后点头。 “好,听你的。” ...... 两位伯父各自离开,府内几人也都在忙碌。 羊慎之待在屋内,也没有去见外头的士人,提笔书写着什么。 杨大坐在他的身边,帮他擦汗,帮他研磨。 在羊慎之放下笔,揉着手腕的时候,杨大忽开口问道:“二郎,我听人说皇帝要将公主许配给你,是真的吗?” 羊慎之一愣,“大兄是从何处听来的?” “是羊蛋身边的仆从说的。” 羊慎之笑了笑,“是有这件事。” 杨大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二郎...这要是被发现,是不是要诛族?” “不会,现在哪怕是我们的故主复生,站在门口高喊我们是逃奴,也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大兄不必再担忧了。” “那你...真的要迎娶公主吗??” “还没想好。” 羊慎之轻声说道:“尚公主,有利也有弊。”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土地,人,粮,铁...我查看了羊氏的家产,应有尽有,羊家这些长辈们,坐拥这般庞大的财富,却不懂得使用。” “钱粮堆在库房里有什么用呢?当下不去用,往后只怕连用的机会都没有,却是送到仇人的手里....” 就在两人攀谈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杨大急忙出去。 “郎君!” “是吕君回来了!” 杨大笑着,拉着刚刚返回建康的吕良生,再次回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吕良生风尘仆仆,有些疲惫,可他的双眼明亮,脸上洋溢着笑容,他十分欢喜的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这才坐在了一旁。 “我见到了祖公!” “祖公十分随和....” 吕良生看起来有些激动,他过去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跟传闻里的祖公坐在一起吃饭,喝茶,他对祖逖的评价相当的高,他对自己赶路的情况没有多说,却一直讲述着跟祖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这是祖公让我带来的书信。” 吕良生又毕恭毕敬的将书信交给杨大,杨大将书信放在了羊慎之的面前。 “有劳吕君了。” “吕君这次办的极好,正好,伯父将族内的一些产业交给了我来打理,我准备让吕君帮忙操持经营,不知吕君意下如何?” 吕良生哆嗦着站起身来,朝着羊慎之再次大拜。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郎君大恩大德...” “不必如此,先回去休息吧,还有许多大事要劳烦吕君呢。” “喏!” ps:十分感谢书友相和曲的盟主,本书的第三位盟主!感谢,感谢支持! 新书榜第四了,求支持,求月票,狼感激不尽! 第41章 老少之盟 烛火摇曳。 羊慎之坐在书房内,认真的翻看着祖逖的书信。 他不喜欢这个时代,不喜欢皇帝,不喜欢那些夸夸其谈的所谓名士....可对祖逖,他心里还是敬重的。 每当民族来到最危难的时候,总有英雄挺身而出。 而在此刻,那个挺身而出,在河南与贼人苦战,高举北伐旗帜,冲杀在最前线的英雄,唤作祖逖。 祖逖的笔迹看着很舒服,没有名士们独特的狂放特色,很简单,很规矩。 在书信的开头,祖逖很真诚的感谢了羊慎之。 他讲述了自己如今的不易:后勤无力,坞堡主反复无常,流民帅不亲近朝廷,有反叛的念头,胡人入寇的愈发频繁,军士们饿着肚子,对朝廷多有愤恨之心。 祖逖为了保持战斗力,甚至亲自带着军士们去劫掠大户,做了强盗的举动,他对这些事没有丝毫的遮掩隐晦。 他又说起自己跟胡人大将桃豹作战,因为缺乏粮食,无法久战,就用沙土来假装粮食,让敌人以为自己有充足的粮食,以此逼退敌人的进攻。 只读着对方的书信,羊慎之都能想象到他的模样,他的语气,祖逖像是个跟子辈们讲述着有趣故事的慈祥的小老头。 祖逖十分感谢羊慎之在这种关键时候出手相助,同时,更是认可他的品德,他的胆魄。 他话锋一转,又开始叮嘱起羊慎之,他希望羊慎之不要酗酒,远离五石散,能抽出时日练练剑法,学习射术,掌握熟练骑马的技能。 他说起自己的身体,一年之内,他病倒了好几次,时不时头疼难忍,精神恍惚,他说这都怪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乡人厮混,吃酒玩乐,等到天下大乱,他才开始锻炼身体,闻鸡起舞,终是晚了些。 祖逖又抱怨起如今的局势来,他很看不上王敦,更不喜欢刘隗刁协,他很担心国内动乱会影响北伐大事,当今胡人肆虐,本该以北伐,收复故土为重,可不知为何,没有人的心思在北边,都只想着争权夺利。 他告诉羊慎之,不必要担心王敦,也不要担心刘隗等人,他已经派人去警告王敦了,只要他还活着,王敦就不敢来为难羊慎之,在皇帝那边,他也已经上书,陛下一定会理解他这个老头子的苦心。 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尚不知往后的事,倘若羊慎之想要做些什么,就趁着自己还有些用处的时候,大胆去做,自有他来撑腰。 而在最后,他只写了一段话。 “大业若未竟,君仍可续,吾不复惧矣。” 羊慎之缓缓放下手里的书信,仰起头来,一时间,他的心里百感交集,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与悲伤。 他与这位祖公素未谋面,可在那么一瞬间,他竟清晰的感觉到了祖逖心里的痛,他的忧虑,他的志向。 杨大端来茶,放在了弟弟的面前。 看着再次陷入沉思的弟弟,杨大却没有打断他,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羊慎之清醒了过来,看向一旁的杨大。 杨大笑着问道:“祖公说了些什么?” “祖公说:他会护着我,让我不要怕,随便惹事。” “啊???” “我需给他回信。” 杨大立刻给他递上纸张笔墨,羊慎之不做沉思,当即落笔书写了起来。 羊慎之先是问候了祖逖,并希望他能以身体为重,多休息,少忧心,北伐大业不是短时日内所能完成的,当下有小人怀着恶意却不敢发作,是因为国家还有祖公,祖公一旦出事,天下危矣。 而后,羊慎之进入正题。 他说起自己如今又有了不少的产业,已交给吕良生来经营,吕良生是个很出色的商人,有自己给他撑腰,又交付这么多的产业,一定会有成果,往后肯定还能继续支援江北的义军和流民帅。 他准备让二伯跟皇帝提议,在京口戍兵,挑选流民里的精壮,组建一支能战的新军,作为往后的事业所用,如果事情顺利,希望祖公能帮忙,二伯父并不善军事。 他又说起当下朝中的局势,刘隗和刁协正在着手搞新政,群臣对此十分不满,奈何皇帝全力支持,王导已经不如当初那般受重视,他本人又不愿意承担责任,总是退让。 这使得不少人都有了用王敦来逼迫皇帝和刘刁二人退让的想法。 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祖公以及江北流民帅,是一股十分关键的力量,王导渴望得到义军的帮助,刘隗想要掌控这些军队,王敦忌惮这些军队,祖公是平衡的关键。 他希望祖公能帮他联络诸流民帅,希望能以送粮送援的方式来联合他们,将这股分散的力量凝聚起来,一同投入北伐大业之中。 至于他本人,想要趁着这次的争斗,多积累些政治名望,自己如今的名望很高,但是都跟政治不搭边。 他说自己其实也支持限制豪门,提拔寒门,但是对刘隗和刁协的新政是完全不支持的,他们这么搞,除了让后方失火,没有任何的用处。 可朝中的王导向来宽和,并不直接与二人作对,自己准备挺身而出,参与这次的动乱,带人去冲击刘隗刁协,逼迫他们收敛,一方面是积累政治名望,二方面是遏制内乱,继续如今的平衡,让江北大事不受影响。 羊慎之同样写的很真诚,没有任何的隐瞒避讳。 一老一少,隔着滚滚江水,建立了一个牢固的同盟。 ...... 次日,梧桐堂。 除却已经前往会稽的江灌之外,其余三人全部到齐,分坐羊慎之左右。 羊慎之看向他们,“朝廷已拜刘隗为御史中丞,拜刁协为尚书令。” “刘隗刚刚上任,便上书陛下,请求改变过往宽缓之政,行‘刻碎之政’,他说要整顿不正风气,加强监督,以法御下,惩治散漫,蔑视礼法,不敬皇纲的行为,约束高门,以严峻的刑法来治理天下。” “诸位觉得如何呢?” 孔昌最先骂道:“此酷吏也!用严刑峻法恐吓贤人,非治国之道!” 江逌沉吟着没有说话,邓岳迟疑了下,反问道:“我听先前郎君跟道载谈论天下大事,也说过高门权重,并非善事...况且,有些高门子弟,确实无法无天,肆意妄为,或许也有好处?” 听到邓岳的话,江逌笑着说道:“出了门,我可不承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邓岳笑了起来,“我在外头也不敢这么说。” 羊慎之点着头,“你说的不错,用法不避勋贵是对的,当下刑法荒废,高门肆意妄为也是真的,只是,刘隗尚不配。” “自古以来,以严刑峻法来治理天下的人,要么是有极大名望,要么是有极大实权,他们的命令能下达各地,能让大多数人信服,方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可刘隗是什么人呢?” “他有什么功劳能让大家信服?有什么兵权能让众人惧怕?朝中的名望能比得过谁?” “他自己倒是能在陛下面前弹劾几个人,可他所下达的命令,只怕是出不了建康,各地的太守之类,哪个会理会他的新政?他派人去探查,谁又敢真的去查?” “恶人没有惩治几个,却是先让众人都对新政有了厌恶,将大家都推到王敦身边去,实在是不知轻重,不知缓急,我觉得,比起刘隗,倒是刁协更聪明些,虽然也高明不了多少。” 羊慎之继续说道:“他想彻查户籍土地,这倒是个合礼合法的行为,不过,他没想怎么去安置这些彻查出来的人口和土地,而且,也太小看这些经营多年的高门了,他们的新政,只怕是起不到任何的成效。” “他们的改革,只有争斗,没有建设,想过彻查户籍,却没想要轻徭薄赋,想过严刑峻法来整顿吏治,却没想过如何给寒门建立完善的出仕途径,没想改变官僚体系,这样的改革,只为扳倒政敌,对国无一钱之利也。” 邓岳轻轻点头。 江逌却想到了什么,他问道:“郎君的意思是?” “我要反对变法,积累资本。” 羊慎之认真的说道:“王公宽厚,只怕是不会激烈的与贼人争斗,只会选择用宽柔的方式来解决,王敦在武昌,亦不能插手城内事,当下是最需要一个人为群贤诸公的利益而争。” “凶险。” 江逌皱起眉头,“刘隗刚刚变法,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王公既是宽和,也是担心他做出什么事,这才没有激烈反对,郎君若要挺身而出,一定会遭受他们疯狂的报复。” “就是因为凶险,才能积累足够的资本。” 江逌又问道:“那陛下这边又当如何?反对新政,便是反对陛下。” “我羊家是礼法旧派,对陛下之忠心,日月可鉴,我所反对的只有刘隗刁协这两个小人而已,跟陛下有什么关系呢?” 三人对视了几眼,皆做好了决定,他们朝着羊慎之行了礼。 “愿随郎君图大事!” “不知我们该做些什么?” 羊慎之看向他们几个,“公兴,你现在就去联络城内才俊,找那些名声大的,越多越好,让他们明日前来梧桐堂赴宴,对外也放出风去,说梧桐堂要举办大宴,多引些士人前来观望。” “让陆始,孔惔他们几个也去找人,对了,王胡之也可以叫过来。” “喏!” “伯山,你去趟祖中郎的宅子,跟他借一些壮士,他麾下有许多壮士,是从北边过来的,身体强壮,会用武器,你将他们带过来,暂时保护大家。” “喏。” “道载,你替我写一首赋。” 第42章 你不干,我干 皇宫。 王导站在皇帝面前,心里只觉得苦涩。 当初无比亲近的二人,如今却是被隔绝开,关系愈发的疏远,王导依旧是大权在握,可许多大事,皇帝已经不跟他商谈,在私下里做出决定,再让王导去执行。 “陛下,今扬州各郡官员,多是南人,若要行此政,只恐惹出祸乱来。” 就在今日,皇帝又交给王导一件大事去办。 司马睿要求王导派遣八部从事巡游扬州各郡国县,监察各地的官员,考察他们的政绩和罪行,看看他们是否跟地方大族勾结之类。 这让王导十分为难。 他们不是地方大族勾结,他们本身就是地方大族。 王导不是有意偏袒那些郡守国相,这件事是真的难办。 皇帝这些时日里的想法越来越偏激,让王导都有些不能理解,从北边来到南边的并不只是他们,他们能在这边立足,是因为得到了南边大族的拥戴支持,双方达成了交易,这才得以重建朝廷。 可这刚刚登基,皇帝就要迫不及待的动手,目标还十分明确。 王导一直以来都奉行以和为贵的理念,行政以宽以和,维持各方平衡,将不同的势力凑在一起,可如今,这个联盟却岌岌可危。 司马睿大手一挥,一改过去那儒雅模样,“这件事,朕与群臣已商定,王卿照办即可。” 王导沉默了下来。 “若是王卿为难,刘御史可代行之。” “臣领命。” 走出皇宫,王导的步伐却异常的沉重,刘隗刁协咄咄逼人,自己那位堂兄又虎视眈眈,堂兄向来有大志向,刘隗刁协这是不断的给他送去起兵的借口。 而国内的士人们也很矛盾,他们不赞成外兵进入建康,可同时又很反对刘隗刁协,倘若这两位不知收敛,继续这么搞下去,那求助外兵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不知为何,王导脑海里忽闪过了汉末之事。 十常侍,何进,董卓。 王导苦笑起来,莫非自己也会在皇宫内被砍了脑袋吗? 当王导带着说不出的心事回到府宅的时候,早有重臣们等着他,他走进书房,跟这些大臣们相见。 王导与这些人一一行礼相见。 有纪瞻,贺循,陆晔等南方大臣,又有王邃,王廙,王彬等族人,有应詹,温峤等南下派,还有卞壸,庾亮等‘太子’派。 王导一一与他们说话,请众人坐下。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为何而来,果然,众人刚刚坐下,纪瞻便忍不住问道:“王公就这么放任刘隗乱政吗?” “刘隗竟派人强闯各官署,查验过往文书,说是彻查‘欺政’,又有几个大臣辞职离开,这是什么道理?当初王公领着陛下前来的时候,可不曾说过要施行这样的苛政!” 王导赶忙说道:“我已劝谏过陛下了,陛下不会再让刘隗做出这样的事来..那几个辞官的贤臣,我亦会再上书亲荐....” 庾亮此刻也开口,“不只是这样,他们还有意干涉太子事。” 庾亮十分年轻,年不满三十,他长得十分俊美,善于言谈议论,虽然他喜好玄学,可为人却严肃,跟他弟弟庾冰一样,不算狂放派的名士。 他不只是相貌出众,本身亦是扬名的高手,是年轻一代无可争议的第一名士,已经能跟成名已久的大名士平起平坐。 羊慎之只是拒绝了王敦的辟请,庾亮当初是拒绝过东海王司马越之辟的男人! 司马睿见过他的相貌之后,说什么都要将他的妹妹嫁给太子,庾亮拒绝了好几次,勉强答应。 这位如今担任中书郎,领著作事务,在东宫侍讲,主要负责给太子讲学,大家都说,他往后的成就只怕是不逊色于王公。 他严肃的说道:“今日陛下召见太子,在刘隗的蛊惑下,竟送了一本《韩非子》给太子!” “太子让我为他讲读,申不害和韩非子的刑名权术之学,严厉苛刻,有伤礼义教化!岂能传授给太子?此二贼用心可诛!” 王导愈发的头疼,“元规定要好生规劝太子,让他勿要用心这些,陛下亲赠,太子不可不领,只是讲读之事,仍在元规。” 众人就这么一一发难,每个人都在宣泄对那二人的不满。 王导亦只能一一开导劝说。 终于,这些客人们一个又一个的离开,可大家的脸上多是失望,他们都已经看出来,王导是不会领着他们去反击刘隗刁协的。 宽和,这是王导的优点,可同样也是他的缺点。 送走了诸多客人,最后却只剩下了一个温峤,无奈的看着他。 温峤乃是刘琨的部下,之前司马睿称晋王,刘琨派温峤前来给司马睿上书劝进,他这一来,却被这些名士们给盯上了,留在了朝中,他几次请求返回幽州,都被拒绝。 司马睿征他做官,他也给设法拒绝了。 “太真..唉...当初就该听你的,早些登基,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王导看着温峤,再次长叹。 温峤笑了笑,“陛下有大志向,无论当初明公如何抉择,事情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不必自责。” “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明公知晓。” “太真直言即可。” “明公若再不作为,只怕国内大乱亦是迟早的事。” 温峤朝他行了礼,转身离去。 王导独自坐在了屋内,神色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仆人前来,告知羊曼登门拜访。 王导那疲惫的内心里终于有了喜色,他确实挺看重羊慎之的,不只是因为这个后生才华横溢,德行俱佳,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祖逖。 祖约先前说了那些话后,王导派人查了这件事,又从王敦和陛下那边得知了一些消息,知道了羊慎之跟祖逖有往来,知道了祖逖对羊慎之的看重。 王导既对羊慎之的胆魄感到惊愕,又坚定了收下他的想法。 如果能让祖逖也站在自己这边,那不需要做什么过激的事情,刘隗和刁协也能改变自己的想法吧? 他赶忙出门迎接,再次领着羊曼走进了屋内。 羊曼坐在一旁,长叹了一声。 “明公,我那侄儿,这几天与友人相聚,吃的酩酊大醉,我有意询问大事,却叫他不醒...” 王导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看来,辟请他的事情,还是得等他酒醒之后再议,而大将军这边,催促甚急,我已做好了决定,要拒绝大将军的辟请,特来告知明公。” 羊曼说完,起身竟就要走了。 王导急忙起身拦住他,“祖延勿要如此,勿要如此。” 他又请羊曼坐下来,“祖延勿要担心,辟请之事,我已经跟大将军送去了书信,跟他详谈,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大将军做出什么不妥的行为来。” “祖延乃是江左名士,国内重臣,况且陛下提拔,荣获朝臣,岂有将军辟朝臣之礼耶?” 看到王导这姿态,羊曼心里暗暗欢喜,果然被自家竖子给说中了! 多给他们些时日听听外头的消息,这局势当即就不一样了。 羊曼便装出那狂放的模样来,“无碍,岂能因为我的事情而让明公家事不和呢?酒已喝的足够,我不惜此命!” “何出此言?当今祸乱在即,朝中岂能没有祖延?” “我听闻,令弟向陛下上书,请求在京口戍兵防卫,祖延可知此事?” 羊曼大惊,“还有这样的事?” 他愤怒的说道:“羊子谨在我面前装醉,暗地里却教羊聃做这样的事情!不行,我这就去找他!” 王导再次压住他,“无碍,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令弟虽与吾等不和,可跟刘隗刁协也非一路人,有他在京口,或许对大事有利。” “只可惜,我一直都很想跟子谨亲近,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羊曼说道:“明公不必担心,等他酒醒,我必将他绑到马车上,亲自将他送到府上!” “哈哈哈,便是再重贤才,也不能做盗贼之勾当啊!哪有将人绑过来相见的?” 王导又令人弄些茶水,自己则跟羊曼说起了一件大事,“祖延,我很需要江左的几个大名士帮我来做一件事,陛下有意派遣从事巡视各郡国....” ....... 梧桐堂。 羊慎之站在院里,惊愕的看向面前这些人。 邓岳领着一位满脸胡须的壮汉上来拜见,“这位是曹丘曹君字孟百,豫州人,乃是祖君长随,参与过许多战事。” 曹丘行礼拜见,好奇的看向羊慎之。 他是个粗人,正宗的老革,对这些名士们向来无感,但是对面前这位送去粮食,被将军看重的年轻名士,他却不敢不敬重。 “郎君!!” 曹丘有一副大嗓门,是个彻彻底底的武夫老卒无疑。 “我家主人得知郎君要借兵,就让我领着这四十位弟兄前来帮助!!” “我这些个弟兄们,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会用弓弩,弓弩我不知郎君这里有没有,就自己带过来了!不知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在院里,站着有四十余个壮汉,各个生猛,看起来能把京城那些世家兵给生吃了。 第43章 有坏人 杨大站在院里,仆从们端着饭菜,来回奔走。 王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他们一同看向坐在院里的那些壮汉。 他们不是很体面,拿起饭菜便是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各个强壮,有几个拿着包裹,鼓鼓囊囊,也不让人碰,其余那些都带着刀剑,凶神恶煞。 王淳咽了咽口水,看向杨大。 “这都是什么人啊?” “说是祖君派来帮忙的。” “帮什么?” “吕君出去运粮的时候似是遇到了些麻烦,需要好手相助。” 王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邓岳此时正跟那位曹丘坐在一起,两人大吃大喝,邓岳在这些老卒面前,却比待在士人身边更加的惬意自在。 邓岳也是拿过刀,杀过人的,他跟这位豫州人还真有许多共同话题。 “请你们前来,是以防万一。” “这城内若是有人想搞先斩后奏这一套,有你们在府内,郎君亦能安心许多。” 曹丘吃了一口酒,舔着嘴唇,“君子尽管放心,有我们守住,不会让任何人害了郎君。” “好说,不过,稍后去办事的时候,诸位却不能带着兵器,只能空手前往。” “哦?” “好,都听郎君的。” 邓岳这边跟曹丘吃酒闲聊,而孔昌却是在各地奔波。 羊慎之吩咐他去邀请才俊之后,孔昌找了不少人,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只要是有名声的,还在城里的,他都去找了个遍,甚至连庾冰那他都去了一趟,可惜庾君侯并不在府内。 孔昌也是今非昔比,他行走在外,代表的是梧桐堂,是羊慎之,无论是多有名望的才俊,知晓他来拜访,也是客客气气的将他迎接进来,询问来意,再客客气气的送出去。 有的还想送他些礼物,被孔昌给拒绝了。 孔惔那边更是直接将他留下,带着他去见了孔衍,孔衍很是欣慰的询问了他的情况,并且表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来找自己,血浓于水云云。 孔昌只是笑着回应这些人,心里也有数,知道他们此刻的敬重宠爱都是怎么一回事。 孔昌从王家义舍走出来,不卑不亢,朝着身后的众人行了礼,潇洒的转身离开。 士人将他送走,急匆匆的回到了屋内。 在屋内,王胡之埋着头,一脸的纠结。 自从那次在梧桐堂被羊慎之踩头之后,王胡之就不怎么出门了。 年轻人还是要颜面的,本是想着压一压那位得意张狂的后生,结果却成了笑柄,王胡之自幼体弱多病,受了这个刺激,在家躺了一段时日,有士人来找他,他都不愿出门。 “郎君,人已经走了...” “嗯。” 王胡之应了一声,那士人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开。 又有一个少年坐在王胡之的身边,这少年不过十四十五岁,比王胡之小许多,不过长得跟他倒是有些相似,虽年少,却有几分傲气,眼神清澈,相貌俊秀。 “兄长,要我说,羊慎之跟我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先前不过言语之争,况且,伯父也说了:不许再与人家为难。” “我看此人,将来必有大作为,兄长亦有大志,何不趁此时机,前往宴会,修补关系,跟他结交呢?” 王胡之抬头看向这少年,这是他的堂兄弟王羲之,他还不曾完全变声,声音里还带了些稚嫩。 王羲之同样是王氏里被寄以厚望的年轻子弟之一,跟几个伯父叔父的关系很好,受过他们的启蒙和教导,因此跟堂兄弟们的关系也不错。 “羲之...你不曾见过他,我觉得,他的宴,还是不去为好。” “兄长到底是在担忧什么呢?他邀请兄长赴宴,兄长不去,别人只会当兄长心胸狭隘,可兄长去了,他若是还有意羞辱,那别人只会说他的不是!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王胡之沉思了片刻,长叹了一声。 “也好。” ...... 梧桐堂。 城内的才俊们再次蜂拥而来。 孔昌站在门口,笑着迎接这些才俊们,陆始是最先来的,他带来了许多好友,而其中还有个重量级的友人。 这人唤作顾和。 顾和乃是曾拥护司马睿南下的江南士族领袖顾荣的族子。 顾荣乃是吴郡顾氏出身,曾跟陆机陆云号称洛阳三俊,后来为司马睿南下立下了极大的功勋,南国出身的大臣,像陆晔,纪瞻,贺循,甘卓之类的,基本都是他举荐给司马睿的。 顾荣还活着的时候,就十分宠爱这个族子,多次对外说:这是我家的麒麟子。 在南边的大族子弟里,顾和算是一等一的才俊。 孔昌自然也知道他,赶忙行礼,热情的邀请他们进门。 只是顾和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是不太想来这里的,跟其他才俊不同,顾和是很早就接触了政治的,他如今在王导麾下任职,跟早早出名的庾亮一般,跟同龄人不怎么往来,往来的都是重量级的大臣。 而在如今,整个南方的大臣们因为刘隗刁协等人的疯狂举动,十分不安,顾和正在忙着参与这场斗争,本是没有时间去什么宴会的。 只因为他跟陆始的私交确实不错,实在无法拒绝,这才前来赴宴。 作为多次被王导和顾荣垫背做风雅小故事的男人,顾和自带气场,其余士人在他面前都有些拘谨。 而后是孔惔,这位也带了许多朋友,也有几个重量级的,年少成名的。 王胡之自然也来了,也不是孤身前来的,他带来了一大批王姓子弟,规模不小,也都是有一两个风雅小故事的。 屋内实在坐不下,干脆就在院里设座,少长咸集,群贤毕至。 羊慎之坐在上位,这一次,王胡之倒是不敢并坐了,他老老实实的坐在了羊慎之的侧边,坐在他对面的便是顾和。 王胡之笑着跟顾和点头行礼,顾和却随意的捉虱子,根本不理会他。 宴会还是老一套的规矩,大家互相吹捧,点评一下各类人物。 而后有士人拿出文赋之类的作品请求众人赏析。 就在宴会正常进行的时候,羊慎之忽清了清嗓子,众人纷纷看向了他。 “几日以来,看群贤作文赋,也作了一首,希望诸位能点评一二。” 众人十分惊讶,这以文赋扬名,只能算是个很初级的手段,只要稍稍成名,就不会再用,毕竟文章是个很主观的东西,好与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评价。 按理来说,羊慎之都已经到如今这地步了,根本不需要再拿文赋来做事扬名,不过,羊慎之既这么说,那大家也不能拒绝,都挺直身体,做好了听后夸奖的准备。 只有王胡之带来的那些王家人,低声私语起来。 你要我们解析是吧?那我们可就真的解了! 王胡之回头,以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们一遍,这些人方才闭上了嘴,王羲之眯起双眼,偷偷看着一旁的兄长,自从上次赴宴之后,兄长就变得魂不守舍,多受打击。 这次,哪怕是惹得兄长怪罪,长辈训斥,自己也要帮兄长出口气,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别的我不敢说,可要是说文赋....呵,最好你写的别有什么瑕疵。 羊慎之拿起文赋,开始轻声念诵起来。 众人听的认真,只有顾和我行我素,不是很在意。 “汉有二枭,托风云之私,希诏承颜,摧兰于晨,狐媚于寝!” 王羲之听的认真,这是一篇咏史赋,听了几段,他便知道是在讲述汉朝的酷吏义纵宁成二人,在讲述他们的恶行,抨击他们的行为。 不过,作的很简单,不算太烂,可也绝对没什么惊艳的地方,王羲之又仔细听,连着发现了有好几处的比喻错误和用词不当,他的脸上渐渐出现了自信的笑容。 与此同时,正专心抓虱子的顾和忽抬起头来,脸色变得严肃。 王胡之握紧了拳头,神色不安。 陆始的神色愈发凝重,孔惔也察觉到了些什么。 羊慎之很快就念完了这文赋,他笑着说道:“作《二枭赋》一首,望诸位点评。” 王羲之十分自信,他猛地站起身来,朝着羊慎之行礼,“郎君这赋....” 他的话都不曾说完,一旁的王胡之却十分粗暴的将他拽下来,王羲之差点摔在地上,毫无大族风范,他惊讶的看向王胡之,却看到王胡之那惊悚的表情,“竖子岂敢多言?!” 羊慎之缓缓看向王胡之,王胡之压根不敢跟他对视,浑身是汗,就怕被点名。 羊慎之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看向其余众人,其余士人,也多是低头不语,神色恍惚。 孔昌笑着说道:“郎君此赋,写的高明!实在精彩!将那酷吏小人的嘴脸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羊慎之笑了起来,“我从不曾见过义纵和宁成,之所以能写的如此详细,是因为我见过刘隗和刁协!” 这一刻,梧桐堂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年少的王羲之瞬间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亦多了些慌乱。 合着你们说的根本不是文赋!! 难怪兄长方才那么惊惧,倘若自己刚才真的站出来将他的文赋骂一顿....嘶,王羲之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人好坏!!! 第44章 为天下先 顾和缓缓说道:“郎君,有些事,不可不谨慎。” 羊慎之大手一挥,长袖翩翩。 “无碍。” 他严肃的看向众人,“今日设宴邀请诸位前来,不是为了清谈,而是觉得国家到了危难的时候,想要跟诸位谈一谈国家的大事。” “若是有谁觉得不妥,可速速离去,我绝不怪罪!” 羊慎之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暗暗叫苦,你连这话都说出来了,谁还敢退?退了不就成胆小怯弱的奸贼了吗? 羊慎之看到众人都没有离场,脸色十分欣慰。 “在座之士,无一不贤。” 他正了脸色,大声说道:“自诸王之乱,天下分崩,胡人肆虐,直到圣君立足江左,继承大统,万民得以仰赖,吾等也看到了收复故土,再建太平的希望。” “奈何,我实在没想到,国内竟出了刘隗刁协这样的恶贼。” “起初,我听闻刘隗事迹,心里还对他有些敬佩,觉得他刚直不阿,不惧权贵,颇有名臣之风,不曾想到,此人刚担任要位,就开始蛊惑圣君,行不义之事,欲以严刑峻法来害民。” “至于刁协,他先前所说新政,我心里还颇有些期待,我以为,百姓南渡,无有居所,贫困潦倒,税赋徭役皆重,幼童久疏学业,军中武备不整,江北义士不支,本以为新政能解决这些大事。” “不曾想,此人之新政,只是为了争权夺利,却做不出一件实事来,实令人心寒!” “此二贼,为了自己的功名,不顾天下局势,迷惑圣上,妄图引起动乱,此举唯胡人受利,而吾等皆损,此御史,此尚书令,是胡人之臣邪?” 羊慎之对着二人破口大骂。 自从这两人升了官,刘隗开始疯狂弹劾罢免诸官员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当众抨击他们的行为,王导等重臣,都只是在私下里议论他们。 听着羊慎之的话,众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些敬佩。 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敢说这样的话,确实很有胆量。 顾和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些敬重。 这人比传闻里的更有胆魄。 羊慎之将两人的行为训斥了一番,而后严肃的说道:“我虽不才,却也不愿看到他们继续胡作非为,使得天下大乱。” 这一刻,众人哗然。 你想干什么?? 羊慎之看向众人,“陛下乃贤明之君,绝不会放任他们作乱,今日号召城内的士人们前来,是想让诸位随我从梧桐堂出发,沿路控诉二贼恶行,前往皇宫,再当面向陛下告知他们的行为,劝谏陛下罢免这二贼!”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宴席上的士人们变得有些慌乱,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有人欣喜,有人惶恐。 顾和十分惊讶。 这已经不只是有胆魄了,这是准备直接动手,搞清议上谏那一套,裹挟士人来逼宫皇帝啊! 顾和忽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抖,此刻,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王导。 倘若王公也能有这样的想法,有这样的手段.... 顾和很快就清醒过来,他赶忙说道:“子谨,万万不可。” “刘隗,恶贼也,此人好杀成性,便是朝中那些重臣,他亦敢逮捕入狱,何况是无官的白身呢?子谨如此行为,反而会给刘隗一个动手的借口,也会激怒陛下....” “那就更该让我来做!天下群贤,以我最不济,若能以我之死,换天下太平,奸贼束手,何乐而不为?!” 顾和瞪圆了双眼,竟无言以对。 “兄长。” 陆始忽开了口,他抬头看向羊慎之。 “我们几时出发?” 顾和坐不住了,他起身坐在了羊慎之的身边,拉住他的手,“子谨心里所想的,我岂能不知?可是,这件事当真是万分凶险,二贼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兄方才已说过了,不过一死而已。” “可是,二贼何许人也?岂能以命相搏?这不符合士人之礼仪!” 羊慎之侧头看向他,“后汉伍越骑(伍孚),不算士人邪?” 顾和还想说些什么,羊慎之却反握住他的手,捏了捏,“况且,国内还有那么多的贤才重臣,他们会看着恶贼滥杀无辜吗?” 顾和瞬间清醒。 羊慎之不是要去送死,他是在给诸公一个反击的机会,他不是在逼迫皇帝退让,他是在逼迫王公!! 羊慎之站起身来,看向面前众人。 “诸位,此事凶险,之所以召集所有人前来,不是要让大家都随我去犯险,而是想让诸位知道刘刁二人的本质,不要为他所蒙蔽。” “我知在座诸位里没有怯弱之人,只是,诸位家中还有尊长要照顾,我不能劝说诸位行不孝之事。” “我已吃饱喝足,已经做好了前往皇宫的准备,诸位若是愿意跟随,就请随我前往,若要先问过尊长才能定夺,就请自便。” 羊慎之说完,就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孔昌,江逌当即起身,跟在了他的身后,陆始随后起身,也要跟随,顾和伸手去拦,却没能拦得住,其余士人咬着牙,陷入了沉思。 去不去? 若是去了,可能会死,但是,如果这件事能成... 又看到有几个士人起身,跟上了羊慎之,时不时就有人起身。 王羲之侧头看向兄长,却发现王胡之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他也就不敢动作,可就在此时,却看到身边有一人起身。 王胡之吓了一跳,起身的这个人,唤作王允之,亦是王氏族人。 他正要询问,王允之却没有理会他,快步跟上了羊慎之。 他这么一动,竟又引起许多人起身。 孔惔坐在众人之间,焦头烂额,心里暗暗叫苦,他就知道不能跟羊慎之走的太近!!这下可好,要付出代价了!自己的风评好转,多是因为羊慎之,这次自己要是退缩,往后可怎么办? 他看向周围,却感觉好像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看,那眼神如刺,盯的他十分难受,坐立难安。 终于,他咬着牙,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 “郎君!!” “羊郎君!!” 羊慎之走出门来,冷风吹来,他的衣裳舞动。 门外却爆发出一连的惊呼声。 在梧桐堂外蹲守羊慎之的士人很多,甚至远处还有女子,目的都是为了看看这位传闻里的羊君子。 羊慎之知道,像赴阙上书这样的事情,是不能谋划的,不能拖延的,只要传出些许风声,只怕他就出不了这个门! 无论王导,皇帝,还是刘隗刁协,谁都不希望事情闹大,所有人都会堵自己的大门。 但是,只要自己走出了这个门,那一切就好说了。 当下,无论是尊王的礼法旧派,还是南渡派,太子派,南边土著派,北伐派,外藩派,几乎所有势力都受到了刘隗和刁协的冲击,他们都在等着有一个人挺身而出。 起初,他们想让王导挺身而出,王导一直退让,不愿承担,直到他们发现王导不能完成这件事,于是乎,他们选择了王敦,王敦以清君侧为名,杀进了建康,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刘隗跑,刁协死,司马睿吐血,新政到此为止。 可当王敦第二次以篡位为目的要进建康的时候,事情就变得不再那么顺利,士人们拼命反抗,连王导都站在了对立面。 这就是士人集团的力量。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选择外部军头来参与这事的,他们希望内部能有人出面。 既然王导不愿去承担这个责任,那羊慎之就不客气了。 他严肃的看向面前的众人,站上马车边,看向众人,大声的说道:“在下泰山羊慎之!!见过诸位!!” 人群再次欢呼。 士人们纷纷回礼。 “诸位!今刘隗刁协蛊惑圣君,以新政为民,戕害贤人,我实不忍心!欲领士人往皇宫,行劝谏之事!愿同行者,可随我前往,若无此心,可速速离去,勿要因此受到牵连!!” 一瞬间,嘈杂声传起,有人惊愕,有人惶恐,有人狂喜。 羊慎之不再理会他们,领着出来的诸贤人们,大步朝着皇城方向走去。 有许多士人直接走进了他们的队伍里,规模瞬间扩大。 邓岳领着那些壮士们,行走在了最后头,他们此刻都空着手,没有携带任何的兵器,只是远远跟着,盯着周围,以防有人趁机行凶作乱。 孔昌,江逌,王淳,杨大皆在其中,杨大正令几个奴仆做好准备。 陆始走在羊慎之的身边,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像是一拳能开山碎石,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浑身炽热且通红。 他们沿着北岸西行,走过了淮青桥,一路上,周围竟是些高门之宅, 过了桥,便是建康城东,这里更是遍布着大族的园林和宅院,浩浩荡荡的众人,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羊慎之走在前,昂首挺胸,气势无二,身后跟着一众士人,沿路都有士人自发的加入进来,规模一直在增加。 他们终于走到了横街,人越来越多,整个道路完全被他们堵塞,没有人敢阻拦,纷纷避让,百姓们惊恐的躲进屋内。 羊慎之向人群里的杨大点头示意。 杨大大声命令那些仆从,很快,这些仆从们竟举起了各种旗帜大幡,只见上头书写道:‘刘隗刁协,二贼误国’等字样。 又有仆从击鼓,有多人一同吼道:“刘刁误国!!残害百姓!!” “二贼乱政!!有误北伐!!” 他们声势浩大,直奔宣阳门而去。 而在此刻,城内各地早已是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ps:求月票~~ 第45章 叩阙 王府。 一辆马车飞奔而来,速度极快,王导家的奴仆都被吓到了,赶忙出去阻拦。 马车急速停靠在门前,顾和跳下马车,飞似的冲向了宅内。 看到是顾和,仆从们放下心来,可当他健步如飞的冲向院里,却是十分惊愕,这位君子平日里就以清高儒雅而闻名,今日是怎么了?? 顾和也不跟仆从们解释,只是询问了王导的位置。 当他闯进书房的时候,仆从甚至来不及禀告。 王导正乐呵呵的坐在屋内,跟朝中几个南国大臣一同吃茶。 看到强闯进来的顾和,众人大惊。 王导狐疑的看着他,“君孝,你这是?” “王公!大事不好!羊慎之今日设宴,在宴中对刘隗刁协二人破口大骂,而后领着近百士人往皇宫去了,说是要叩阙上书,让陛下罢免刘隗刁协二人!现在只怕是快到宣阳门了!” 顾和以极快的语速,说出了这么一大段话。 “什么?!” 下一刻,王导惊的几乎要跳起来,他急着起身,人却险些摔倒,顾和急忙搀扶住他。 席内的那几个大臣亦是面面相觑。 王导此刻的心情着实复杂。 他对羊慎之的做法,是又惊又喜又怕。 他当即就准备要出门,纪瞻,陆晔等人却站起身来,纪瞻更是伸手抓住他。 “公这是要往何处去?怎么能不辞而别呢?” 王导赶忙说道:“需速速前往皇城!恕我失礼!” 纪瞻摇着头,“方才你不是还说:大事不能着急,要等陛下回心转意吗?依我看,这件事也不必急切,不如坐在这里继续吃茶,等陛下回心转意好了。” 这些南国大臣不是无故来找王导的。 王导奉命去巡视地方,要监察各地官员,连带着各地的大族也要查,纪瞻等人是为了这件事来找王导的,可王导只是笑着请他们吃茶,让他们勿要急切之类的,还说陛下会回心转意。 陆晔站起身来,他故意问道:“对啊,王公急什么呢?先前华公在广陵是怎么评价这个小子来着?” 纪瞻不慌不忙的说道:“王公几次谈起,我都已经记下,华公说:令此子南渡...” 王导甚是无奈,“二位勿要如此!!” “此事牵扯极大,一旦不当,则天下大乱!大事休矣!” 王导说完,拽出自己的手,火急火燎的往外走,顾和又看向陆晔,低声说道:“我见令侄亦在羊慎之左右。” 说罢,他也快步跟上了王导。 陆晔愣了下,看向一旁的纪瞻,贺循。 纪瞻皱起眉头,目送王导消失在视线,他忽感慨道:“果真有胆魄。” “若当下处置国家大事的是这个小子,吾等何忧哉?” 陆晔接话道:“人是不错,就是太激进了些,不成则死,以命相搏,恐难以治大国。” 纪瞻不悦,“半壁者可称大国邪?” 陆晔没有回答,只长叹了一声,“没想到,最先站出来的不是朝中赫赫有名,被众人寄予厚望的诸公,而是一个弱冠小子。” 纪瞻整了整衣冠,“后生都知道以命相搏,我们这半截入土之人,还有什么好忌惮的?我欲往皇宫劝谏陛下,诸位可与我同行?” ...... 建康宫,太极殿东堂房。 司马睿正跟一位身材魁梧,面相肃穆的大将商谈大事。 这位大将唤作甘卓。 他的曾祖乃是东吴名将甘宁甘兴霸。 甘卓颇有先祖之风,为人彪悍,善战,讨周馥,征杜弢,历经苦战,战功赫赫,难得的是,他治政也十分不错,有贤名。 司马睿准备重用这位将军,让他担任安南将军、梁州刺史,假节督沔北诸军,镇襄阳。 至于为什么要提拔他,还给他如此兵权,目的是再明显不过了,就是用来防备某位大将军的。 司马睿兴高采烈的交代着大事,忽然,外头传来了喧哗声,打断了他。 司马睿十分不悦,抬头看向门口。 就有一宿将快步走进来,朝着司马睿行礼大拜。 “陛下!!公乘雄派人急报!有士人羊慎之,领三百余士人聚集在宣阳门外,其中许多高门子弟,他们大声辱骂刘,刁二公,声称要拜见陛下,要罢免二公!” “御道被完全堵塞,越来越多的士人闻风而来,城内大乱!!” 司马睿大惊,一瞬间沉下脸,心里的话却脱口而出,他叫道:“有则作乱!” 一旁的甘卓被吓了一跳,他急忙说道:“陛下,清议谏君,乃是过去就有的事情,所来者皆是士人,又不曾携带兵器,不曾强闯大门,这绝不能算作是作乱!” 司马睿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怒火,可额头却有青筋暴起。 “朕还想将公主...” “好。” “好一个羊慎之!” 就在此时,又有人走了进来,向皇帝大拜,“陛下!刘公求见,他就在殿门外!” “让他进来!” 很快,刘隗急匆匆的走进了殿内,拜见了司马睿。 “陛下!!” 刘隗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他的新政,主要就是围绕着重塑皇帝威严,打击那些不遵守礼法和蔑视皇权的行为来进行的,而羊慎之的行为,简直就是对他最大的挑衅! “皇城外有贼作乱,可速令公乘雄领兵捉拿捕杀!!” 甘卓反驳道:“我听说是有士人们清议劝谏,这岂能捕杀?” 刘隗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只是看向司马睿,“陛下!过去清议者,没有白身的例子,城外这些人,无官无职,更不在诸学,不算是天子门生,他们没有资格清议劝谏!” “何况,清议者,当拟文书,送往宫阙,不曾听闻有举幡击鼓,噪城而行者!” “他们并非是临时起意!整件事,都是奸贼之计也,城内有奸贼蛊惑这些士人,让他们冲锋在前,自己在后谋利!可抓住这些人,盘问出他们背后之人来!” “陛下勿要迟疑,请速行之!” 刘隗明显是将这件事当作了又一个扳倒政敌的机会,只要抓住了人,他们背后的人可以是任何一个,甚至可以慢慢审,时不时审出一个,作为利刃悬挂在众人的头顶。 司马睿抿了抿嘴。 甘卓忍不住了,“陛下,外头的都是高门子弟,今日若是派人去捕杀他们,明日便有叛军要从外而起!!” 他不敢明说,可还是不能不提醒。 这要是真的去派人抓他们,下狱严审,那王敦可要笑死了,明日就可以起兵‘清君侧’了,这一路上只怕都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刘隗冷笑着说道:“王敦不敢作乱的,北边尚还有周,祖二人...况且,他们若是真有底气,城内那些重臣,怎么会一言不发?怎么对新政默不作声,却让这些后生们冲锋?” 当刘隗提到祖逖的时候,司马睿又在一瞬间冷静了下来。 “甘卿,劳烦你亲自去一趟,去告知他们,朕已经知道他们的事情了,让他们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再选出一个人来见朕。” 刘隗大惊,他跪在地上,大声说道:“陛下!!箭在弦上,岂能不发?!新政刚刚施行,倘若对他们退让,那往后吾等将寸步难行!” “连几个后生小子,都能逼到城门前,让我们束手无策,那朝中那些大臣,哪个还会惧怕皇威?哪个还会顺从新政?过往所做的一切,皆会白费!绝不可如此!绝不可如此!” “欲行大事,不可迟疑,更不可退缩!今各地大将,心向陛下者甚多,可用他们遏制王敦,朝中周、戴二公,可取代王导,借助这件大事,可彻底收回大权!陛下万万不要迟疑!” 司马睿眉头紧皱,僵在原地。 如今这个突发的情况,让他进退不得。 倘若出手抓人,那就是彻底与高门撕破脸,只怕那些奸贼会即刻动手,自己目前根基不算牢固,还不曾做好准备,绝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何况,带头的那个羊慎之,是祖逖亲自上奏,表示自己十分看重的人。 司马睿之所以敢行新政,主要是因为在军事上有人能稍稍制衡王敦,王敦这个人,并不会打仗,诸多战功,不过是挂名而已,江北二将,往来密切,多有合作,有江北二人盯着他,他是不好动手的。 可要是因为抓捕羊慎之,弄得江北二人跟王敦联手,再有各地大族鼎力支持,那真的就是他司马睿的末日了! 他先前想让羊慎之尚公主,也是因为接到了祖逖的书信,又觉得羊慎之才能不错,想重用提拔。 没想到,转眼之间,他就将自己给逼到了悬崖边! 这要是退让....往后还能有机会振皇权吗? 甘卓盯着刘隗,心里颇为不悦,他忠于皇帝,但是对刘隗刁协颇为不喜,都是先打好基础,再去振皇权,没听说过先振皇权而后再去打基础的。 局势变得如今这样,不都是这二人的罪过吗? 司马睿再次看向甘卓,心里已做好了决定,“甘卿,你去吧。” 刘隗再次抬头,可脸上却没了多少急躁,多了些平静,他朝着司马睿叩首。 “陛下,请恕臣等之罪。” 司马睿一愣,他猛地想起什么,大惊失色,声音都在颤抖。 “刁协在何处啊???” 第46章 司马晋帝养你何用? 宣阳门外。 此处早已是人山人海。 羊慎之所率领的队伍越来越大,他所经过的那些地方,基本都是那些高门大族的定居点,当羊慎之大张旗鼓的走过之后,有不少人加入到了队伍之中。 在远处,还有许多好事者观望,却不太敢靠近。 宣阳门紧闭,有一大群军士挡在他们的面前,这些军士们看起来比这些士人们要慌张多了,满头大汗,连连后退,不敢往前。 作为皇帝心腹的将领公乘雄站在城头,观望着面前这支正在不断扩张的队伍,神色不安。 他一眼望去,便在人群里发现了好几个眼熟的后生,哪一个他都招惹不起。 “公乘将军。” 忽有人在城下开口道。 公乘雄一愣,看到是刁协领着许多心腹前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他赶忙走下城头,行礼拜见,“刁令君!!门外之人越来越多,先前不过百余,如今却已有数百,还在有人不断的赶来....” 刁协眯起双眼,他示意公乘雄跟自己走到一旁。 “公乘将军,陛下待汝如何?” 刁协轻声问道。 这一刻,公乘雄浑身一颤,愣在了原地,他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悲哀,他的脸色挣扎,纠结了片刻,眼神方才变得坚毅,“陛下提拔我于微末,大恩大德,难以报答。” 刁协欣慰地点着头,“外头这些人,欲坏陛下的大事。” “将军若能领着军士驱赶他们,将为首的羊慎之抓起来,便能报答陛下的恩德了。” 公乘雄朝着刁协拱手,转身看向了远处的那几个心腹。 “你们几个!!” “跟我走!!” “将军。” 刁协又叫了他一声,公乘雄回头看向他,刁协的脸色肃穆,“贼首凶狠,不能生擒,亦可。” 公乘雄握紧了拳头,他重重的点头,领着军士们离开了这里。 刁协站在原地,轻轻抚摸着下巴的胡须,听着外头那针对自己的批判之声。 门外,羊慎之站在士人的最前头,正大声宣读着刘隗刁协的苛政乱政。 “胡人肆虐,江北义士正欲北伐,夺回都城,驱逐贼寇,此二贼却无视北伐大义,肆意妄为....” 刁协听着他的话,只是摇头嗤笑。 北伐?痴子说梦而已。 公乘雄领着军士们从侧门走出来,公乘雄是司马睿的绝对心腹,算是贴身侍卫的头子,跟其余几个帝党亲信负责皇城内外乃至皇帝的安全。 看到公乘雄走出来,站在门外的军士们终于平静了下。 公乘雄直奔羊慎之走去,他的步伐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他的手放在了腰间的尖刀上,眼神一点点变得凶狠。 “汝欲何为!!” 羊慎之指着他,厉声喝斥道。 “唰~~” 公乘雄拔出了佩剑,指着羊慎之等人,看到他拔剑,杨大最先冲出,挡在羊慎之的面前,他神色狰狞,对面前诸军士怒目而视。 邓岳,曹丘,孔昌,江逌等人纷纷出列,护在羊慎之左右,又有那些壮汉,警惕的看着公乘雄以及他身后的军士,微微俯身,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 “天子脚下!岂敢作乱?!” “将他们冲散!!”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军士们却愣在了原地,他们惊愕的看向公乘雄,又看向对面的贵公子们,公乘雄大怒,对他们骂道:“尔等要违抗军令吗?!” 人群大乱,士人们大怒,皆大声训斥。 羊慎之站在前头,骂道:“汝是宿中之将!怎敢听从小人之令,为虎作伥!” “陛下对尔等不薄,岂敢造反?!造反者,诛族矣!” 公乘雄大怒,“吾奉令诛贼!!” 他举剑便往前冲,目光已锁定羊慎之的脖颈。 双方的死斗一触即发。 “住手!!!” 只听的一声怒吼,有武士冲向了此处,他们强行分开堵住道路的士人,一辆马车在武士们的簇拥下飞奔而来,驾车的竟是顾和,他们就这么一路冲到最前头,下一刻,武士们蜂拥而上,挡在即将死斗的双方之间。 王导从马车内跳了下来。 他脸色通红,胸口不断的起伏,看着对峙的两伙人,猛地看向拔剑的公乘雄,“汝欲何为?!” 见到王导,公乘雄脸上的凶狠消散了许多,王导几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佩剑,重重丢在地上,他又看向公乘雄身边的军士们,“尔等是想杀我吗?!” 军士们纷纷变色,连忙后退。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你奉了谁的令?” 王导质问道。 公乘雄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王导抬头看向面前雄伟的宣阳门,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庆幸的是,自己来的十分及时,倘若自己晚来几步,事情就难以收拾了! 聚集在这里的士人们要是被冲杀,而后就是都城大乱,外藩举兵,自己费尽心思所构建的新王朝,会在片刻之内毁灭。 王导缓缓转身,看向了那些士人,目光又落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王导从不曾见过羊慎之,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可王导却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他,那个被众人护在中间,桀骜不驯的年轻人。 王导对他是又爱又恨! “你们的诉求,我已知晓,可以先离开,我自会进宫面见陛下,告知原委。” 羊慎之却说道:“明公,今尚不知陛下是否得知我们的劝谏,不敢离去!” 王导生气极了,可面对这帮士人,他又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好!好!不愿离去,那就跟着我进去吧!” “其他人留在这里,羊慎之,你跟着我进去,我带你去拜见陛下,你有什么要说的,就当面给陛下说!” 羊慎之示意让身边的人散开,低声叮嘱道:“不必担心,有王公护我,绝不会出什么事,就待在这里,另外,要提防有贼人混进来惹事。” 杨大有些急切,羊慎之给了他一个眼神,他这才让开路。 江逌说道:“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郎君亦不必担心。” 羊慎之点点头,从他们之中走出来,几步就走到了王导的身边,朝着王导轻轻行礼。 “泰山羊慎之,见过明公。” 纵然被这小子气的半死,可看到他这模样,王导还是不由得恍惚了一下,心里暗自赞叹:好小子,天生的名士模样,当真是不一般!! 就在王导领着他要进去的时候,又有人快步从侧门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甘卓。 甘卓看到王导以及他身边安然无恙的年轻人,那紧绷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愤怒的走到了公乘雄的面前,一脚踹向公乘雄的腹部,公乘雄闷哼一声,险些摔倒,“谁让你擅自动手的?!你奉谁人之令?!” “来人啊!拿下!” 左右的军士当即将公乘雄抓住,公乘雄仍然是默不作声。 甘卓这才走到众士人的面前,大声说道:“陛下得知士人清议劝谏,心里很是欣慰,特令我出来告知!他让领头者跟我进去拜见,讲明事情的原委!” “公乘雄自作主张,陛下必当处置!!” 士人们终于欢呼起来,山呼万岁。 甘卓这才看向王导,王导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带着羊慎之,走过了宣阳门。 士人目送着他们三个消失在远处。 走在两位重臣之间,羊慎之看起来亦不拘谨,从容洒脱。 王导低声问道:“是刘隗私自下令吗?” 甘卓摇了摇头。 “王公,刘隗这个人,做事一板一眼,干不出这样的事情,反而是刁协胆大妄为,这应当是刁协之谋。” 羊慎之在一旁说道。 王导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了!!” “若不是我及时前来,天下就要毁在你这个小子手里了!” 羊慎之摇着头,“刘隗刁协二人胡乱作为,天下迟早都要毁在他们的手里,明公如今前来,并不算迟。” 三人就这么走过大司马门,终于是进了皇城,一路走到了太极殿。 “臣王导拜见陛下!” “臣甘卓拜见陛下!” “草民羊慎之拜见陛下!” 三人朝着坐在上位的司马睿行大礼。 司马睿的脸色阴晴不定,看着面前这几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王卿,甘卿,你们不必多礼。” 两人起了身,司马睿又让他们坐在一旁,只剩下了一个还在行大礼的羊慎之。 司马睿看向他,“羊慎之!抬起头来!” 羊慎之抬起头来,面无惧色。 “朕听闻,城外有人聚众作乱,是你吗?” “陛下,城外确实有人作乱!有人谎称诏令,阴使守将冲杀士人,意图造反,可审问守将,可知作乱之元凶!” 司马睿更加生气了,你们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王导开口说道:“陛下,士人们清议劝谏,乃是古今皆有,并非作乱,作乱者另外他人。” 司马睿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羊慎之,“尔等欲谏何事?” “陛下!”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是状告刘隗,刁协二人。” “状告他们什么?” “勾结胡人,欺君犯上。” “嗯??” “新政一出,士人不安,强将愤恨,重臣悲痛,义士惶恐,我不曾听闻有失民心而治天下者,遍观诸得失,此政唯对胡人最有利,以此观之,此二人必是胡人内应,奉命来坏我国家!” 羊慎之大声说道: “当今胡人肆虐,国内诸多弊端,正是陛下该行新政,安民北伐之时!只是,刘隗刁协之流,非能担当大任者!” “望陛下明察!!” 第47章 士林中独秀 司马睿听了羊慎之的话,气的直想笑。 刘隗刁协不能担任,那谁来担任呢?王导?纪瞻?还是周顗? 朝中除了他们两个,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大族门阀,让他们来想办法对付他们自己?? 司马睿幽幽的问道:“那依汝之见,谁可担当此大任?” “普天之下,唯陛下可担此任,能承此天命。” 司马睿毫不意外,他几乎都能猜到羊慎之接下来的说辞,肯定又是老一套的用人以贤,不能为了两个恶人而舍弃一大群贤才,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做,将诸事交给群贤,信任他们,天下就能大治之类的屁话。 司马睿面不改色,淡定的说道:“嗯,继续说。” 羊慎之仰起头来,严肃的说道:“今国内之弊有三。” “其一,在于民生。” “自中原倾覆,有百万难民南渡而来,他们无田无宅,无籍无粮,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无以维持生计。” “江左土地,登基本就混乱,战乱之后,有不知仁义的恶人,趁机大肆抢占耕地,没有限制,江左百姓,多沦为佃户奴仆,失去田产。” “田税颇重,又多口钱杂税,各类征赋不断,兵役,劳役层出,修城,运粮,修路,男子尽征,至于妇孺,百姓常年离乡,家破人亡。” “北人善耕,而南国次之,技术滞于北,耕牛农具奇缺,水利常年失修,旱涝频发,田地荒芜。” “因诸多弊政,流民沦为盗贼,四处劫掠,更有豪强起私兵抄掠,仅存的百姓亦不能安心生产。” 羊慎之侃侃而谈,王导错愕,甘卓侧目。 至于司马睿,更是愣住了。 不对劲...不太对劲啊。 你不是来弹劾刘隗刁协的吗?怎么开始说起百姓了?莫非是想以此为借口,乱我新政?? 他忍不住打断了羊慎之,“这跟刘隗刁协有什么关系?” 羊慎之惊讶的反问道:“陛下施新政,不是为了解决国内弊政,以安天下吗?” “确实如此。” “臣如今所想说的,便是最先该解决的弊政,方才臣言刘隗刁协不可以承担大任,就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这些弊政,或是没有能解决这些弊政的能力。” 司马睿有些困惑,他不明白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在图什么。 就在他准备继续问话的时候,却又有黄门走了进来。 “陛下,有侍中纪瞻,侍中熊远,尚书戴渊,太子少傅周顗,扬州大中正陆晔等大臣前来求见...” 王导一愣,急忙开口:“陛下,当早定夺这件事,当下只有几个大臣知晓,若是继续拖延,前来的便是百官,望族贤老,乃至地方之官,越是拖延,越是对大事极为不利!” 司马睿脸色阴沉,让那些官员们进来。 片刻之后,大臣们急匆匆的走进殿内,行礼拜见皇帝。 这些人火急火燎的前来,自然是为了新一轮的争斗,有人要给羊慎之站队,有人则是前来护驾。 “陛下!刁协传矫诏,阴使公乘雄冲杀士人,用心可诛,不可不处置!” 果然,纪瞻最先发难。 “请陛下处置刘隗刁协二人!!” “陛下,此二贼,天下不兴!” 几个大臣纷纷跟上,态度坚决,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几个人不断往前,都已经逾越了君臣之礼。 司马睿赶忙看向了周顗,眼里有些慌乱。 这种时候,哪怕再不情愿,周顗也只能硬着头皮进行辩护,他辩护的不是刘隗刁协,而是皇帝。 “公乘雄冲杀了谁?谁受了伤?谁又被杀?众人聚集在宣阳门外,鼓噪声势,守将出来制止,这怎么算是冲杀?” “清议劝谏自有规矩!便是刘隗刁协二人有过,羊慎之也不该坏了规矩,守将只是恪尽职守而已!” 陆晔闻言大怒,他大声质问道:“先前刁协拖拽尚书郎卢綝,令他重伤,险些致死,这又是什么规矩?!” 朝堂变成了战场,几个重臣亲自下场,声若雷霆,口水四溅。 羊慎之只是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看来,司马睿没什么大用,他方才本想跟他说说民生,军事,吏治三个方面的弊端,想利用司马睿对集权的渴望来做些事。 可是,看司马睿的模样,他大概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 群臣自然也是如此。 司马睿不是因为大族祸乱天下才决定要去对付大族,他跟刘隗刁协的目的是一致的,目的只是单纯的要扳倒政敌,要大权在握,要重振皇权,至于什么为国为民,就只是纯粹的口号而已。 新政不过是手段,目的是集权。 只是,他偏偏选择一种最愚蠢的方式来集权。 羊慎之平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群臣争斗,不再开口说话。 果然,在羊慎之第一个吹响冲锋号角之后,这些重臣们便联起手来,哪怕是跟刁协私交不错,亲近皇帝的周顗,戴渊,熊远等人,也不算那么的坚定,毕竟他们也同样在新政的冲击范围之内。 此刻,王导也无法再退缩,不能再置身事外,在群臣的裹挟之下,他只能仗义执言,讲述新政之危害,批判刘隗和刁协的事情,让皇帝都无法反驳。 “陛下,这件事会引起大乱,当早决断!绝不可拖延!” 王导带头,其余人跟进。 与此同时,又有侍人进来禀告,称外又来了许多官员,都要拜见皇帝,其中甚至还有几个领将职的。 司马睿已经坐不住了,周顗开口说道:“陛下可以彻查这件事,也绝不会无视民意人心,被刘隗所关押的那几个人也可以释放,不再禁止清议非议,不再派从事巡查地方....” 周顗是代替皇帝做出了让步。 纪瞻等人仍是不许,要求罢免刘隗刁协。 时不时就有侍人进来禀告,外头等着要拜见的官员们越来越多,已经开始效仿外头的年轻士人,司马睿甚至能听到一些喧闹声。 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差,周顗再次与王导协商:暂时停止新政,令刘隗刁协闭门反省,由熊远接替御史中丞的位置,彻查二人的行为,再做处置。 群臣说不上是大获全胜,毕竟皇帝死保刘刁二人,也没有彻底放弃新政的想法,但是,他们已经很知足了。 这重振皇权的第一步,被一群年轻的后生给击碎了,他们也有了反击的信心,不会再默许那两人胡作非为。 司马睿看起来甚是疲惫,他看到那一脸悠然的坐在群臣之中的羊慎之,气不打一出来。 “刘隗刁协朕是处置了,可这聚众惊驾的人该怎么处置呢?!” 王导走上前,“陛下!该赏!” “他们并非是聚众作乱,他们是因为忠于陛下,不愿看到陛下被小人蒙蔽,故而挺身而出,士人们有这样的志向,是值得奖赏和激励的!” “况且,公乘雄的行为,让很多士人寒心,倘若陛下不赏赐,让人误以为公乘雄是奉陛下之令,则对国事不利!” 在王导的‘劝谏’下,司马睿只能咬着牙,下令给羊慎之以及参与清议的士子们赏赐,作为对他们直言劝谏的欣慰和鼓励。 赏赐并不重,每人不过几匹锦绣,可意义却十分巨大。 群臣走出大殿,羊慎之被夹在这些大佬之中,在一众老臣之中,小子格格不入。 当他们走出大司马门的时候,大司马门外挤满了人。 朝中百官似是都要到齐了,他们排列整齐,分在两旁。 王导等人一路走到百官面前,这才停了下来。 王导看向他们,大声说道:“诸位,陛下已经答应了!不必再聚在此处了!”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随后又是狂喜。 陆晔拉住羊慎之的手,笑着将他带到最前头,看向百官,大声说道: “诸公,好好看看这个后生,这就是泰山羊慎之!!” “因为他,朝廷免受小人之害!!” 一时间,官员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少年身上,在一群老臣之中,素衣少年是那般的瞩目,雄姿英发,俊美绝伦。 贺循这个老严肃,此刻也开起了玩笑:“当初华公还是说的太收敛了些,不是吾等无宁日,是天下无宁日啊!” 纪瞻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赞许,“真俊杰也!” “未来能安定天下的,难道不是这个后生吗?” 其余几个大佬也纷纷跟上,都给出了自己的赞叹和点评。 这算是他们最基本的回礼。 羊慎之这次可是帮了天下高门一个大忙,所有受到新政冲击的人,都欠羊慎之一个人情,若没有他冲锋在前,不知他们还要被折腾多久。 这一次,刘隗和刁协只怕要老实很久,乱政也迟早会被劝阻。 过去,他们只是把羊慎之当作一个还算不错的后生来看,可如今,羊慎之在他们眼里变成了一个可靠的‘打手’,一个值得信任的‘盟友’,可以共同干大事的‘同道中人’。 众人都有许多话要与羊慎之说,可不能在这里说,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说。 几个大佬都给出了邀请,希望羊慎之能找个时日到自己家里详谈。 至于那些官员们,也是纷纷前来与羊慎之相见,告知自己的身份,表达出了想与羊慎之结交的想法,并且热情的邀请羊慎之到自己家里去。 王导领着百官,领着羊慎之,一同往外走。 当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出宣阳门外的时候,天色已经泛黑,可仍然是有大量的士人聚集在这里,甚至比羊慎之离开时的还要多,他们完全堵住了道路,水泄不通。 看到羊慎之与诸公一同走出,人群之中又出现了欢呼声。 王导瞥了眼羊慎之,“去吧。” 羊慎之这才走到众人面前,他背后是现在的朝中百官,面前则是未来的朝中百官。 羊慎之迎着众人的目光,仰起头来,衣袖一挥。 “陛下已得知我们的劝谏!” “所有被关押的贤人,都会被释放!” “刘隗刁协在家反省思过,自有人彻查他们的罪行!” “停止苛政,废除刘隗所推行的诸多政策和命令!” “陛下得知吾等为国直谏,又十分欣慰,又赏锦绣!” 羊慎之每说出一句,就有士人惊呼一声,人群沸腾。 羊慎之回头,有宫内侍人带着锦绣匹缎上前,羊慎之从他们手里接过,亲自将这些锦绣布段一一分发给众人。 他第一个便给了孔昌。 孔昌满脸的不可置信,捧着手里的锦绣,他浑身都在颤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狂热,“多谢郎...” 羊慎之示意了一下,孔昌改口,朝着皇宫方向跪拜,“多谢陛下赏赐!!” 而后是邓岳,是江逌,是陆始,是孔惔,是王允之,是曹丘.... 最先跟他走出来的那些人,一个都没落下,每一个人拿到锦绣时的神色都不同,但是大多数人都是跟孔昌那般的激动,抖成了筛子,有几个甚至落下泪来。 到最后,连他自己所得的赏赐,他都一并给了出去。 赏赐完成,士人们山呼万岁,朝着大殿方向行礼叩拜。 王导等官员们站在远处,惊愕的看着这一幕。 王导心里甚是不平静,如惊涛拍浪,双手捏的发紫。 而其余官员们,看向这帮后生,心里多是欣慰和感慨。 年轻真好啊。 可当他们看向那位站在士人之前,一手后背,略仰起头,不似凡物的年轻人时,眼里却都是慎重了。 从北边来了个了不得的家伙。 ps:又是新的一个月,求月票~~ 第48章 宣文辅魏故事 在赏赐完成之后,羊慎之便开口让众人各自散去,勿要犯了宵禁。 几个大佬也都准备要离开,而王导却在此刻伸手抓住羊慎之的手腕,强行拉着他进了自己的马车,羊慎之只能向江逌等人示意,让他们先回梧桐堂。 有不少士人本来还想着跟羊慎之说话,看到他跟王公同坐一车,眼里既是敬佩,又是羡慕。 两人坐在车内,马车行驶离开。 王导忽长叹了一声。 “这下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他低声说道:“我之所以没有起身反对刘隗刁协,不是因为惧怕他们,是因为天下的局势。” “我们费尽心思,才在南边立足,可这局势并不稳固,经不起大风大浪,我需制衡,缓和诸派,不能急着参与,更不能急着出面...你甚是聪慧,也该知晓这些道理,何以逼我到这种地步呢?” 羊慎之这次的行动,看起来是在逼迫皇帝,实际上是逼王导出手,王导这么一出面,往后跟皇帝的隔阂只怕就更大,也再也没有机会像之前那样去承担新政的部分工作,跟刘隗刁协更是彻底撕破了脸。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当下还算不上是什么大风大浪,刘隗刁协还只是在试探之中,不趁着风浪要起的时候去想办法扑灭,难道要等到风浪足以亡国的时候才出手吗?” 王导点头,“或许吧。” “可不管怎么说,你这次都是犯了大错,得罪了很多人。” “你得罪了陛下,得罪了刘,刁,还得罪了我。” “可谓是自毁前程,自断仕途!” 听着王导的话,羊慎之问道:“王公想辟我?” 王导转头看向他,“你今日在殿内所说的三个弊端,还不曾说完,后头的两个,以及解决之法,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羊慎之一愣,神色错愕。 “怎么,你以为我也不在乎天下社稷吗?” 看到面前惊讶的羊慎之,王导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 当两人回到府内,天色已黑。 王家有不少人等在这里,本是要跟王导商谈今日之大事的,可王导却不搭理他们,让他们各自回去,拉着羊慎之的手,便走进了书房。 这书房还真不小,放眼望去,周围摆满了各类的丛书,应有尽有。 王导令人点了烛火,让羊慎之坐在他的面前。 “我一直都以为你只是想借这件事来成名,得到诸多高门的认可。” 王导缓缓看向羊慎之,“直到诸公在殿内争论时,我看到了你脸上的失望...你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这里没有别人,也没有什么争执,你就大胆的给我说一说你的想法吧。” 羊慎之看向他,“王公想听什么呢?” “就你说的三个弊端,以及解决的办法。” 羊慎之便说道:“我所说的三个弊端,是民生,军事,吏治。” “我想,也不需要我多说什么,王公亦知此三弊。” “知道。” “武备不整,吏治不明。” 有仆从送来茶和小吃,王导又吃了几口热茶,随即又问道:“解决之法呢?” “没什么新的办法,都是些笨办法,轻徭薄赋,设侨郡作籍安置流民,规定品级并地上限,清剿盗贼,取缔世兵,行招募法,加军士俸禄,免将中不知兵者,为寒门令设上进途径,重策试,反正都是些王公听腻了,或不爱听的话。” “哦?” “你怎么就知我不爱听呢?” “论土地,明公家最广,论不知兵的将领,明公家最多,论各地官爵,明公家最盛,明公怎么会爱听这些呢?” 王导轻笑起来,“治天下,首在人心,第一策,安黎民之心,第二策,安军士之心,第三策,安寒门士人之心。” “从这三件事入手,往后无论陛下要做什么,都会有人拥戴,能完成真正的大事,这才是集权的正确途径。” “这才是你想让陛下知道的吧?真王佐之才也。” 王导又摇着头,“可惜,可惜,陛下没能发现你的真正用意啊。” 羊慎之心里有些惊诧,他看不透王导此刻的想法,这位‘江左管夷吾’,东晋第一臣,门阀之领袖,到底是想跟自己说什么呢? 王导看向他,“我本来想要辟你为属臣。” “可如今,却不能这么做了。” “刘隗刁协一定会设法报复你,他们本来就是想重振皇威,可这威风却被你折了,在你这里折断,那自然也要在你这里重新树立。” “接下来这些时日里,你是安全的,没有人敢动你,可等过了些时日,外头若是又出现了一些变化,你性命危矣。” “在下愚钝,明公可直言。” 王导笑了起来,“天色已晚,今日就在我这里休息吧。” 羊慎之最讨厌这样的谜语人,却又不能追问,无奈起身,跟着仆从离开,被安排到了府内的一个厢房里。 他躺在厢房里,依旧是在思索着王导的用意,他强行拉着自己回府,却不想辟自己,总不能只是为了吓唬自己一顿吧?? 在羊慎之离开之后,又有一人走进了书房。 来人正是王导的从弟王彬,王彬长得跟王导有些相似,同样的简朴,只是比王导多了几分严肃。 两人低声商谈了许久。 “所以,兄长是准备出手保全他?” 王彬问道。 王导轻轻点头,“这小子实在太轻视我了,这天下大事,我岂能不在意?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当下的大臣们,太过于在意自己的利益,反而轻视了国家大事。” “盗贼四起,民不聊生,武备不整,这么下去,便是天大的富贵,又如何能保全呢?迟早要落在胡人手里为奴。” “我看此子,有做事的胆魄,又有安定天下的志向,足以继承大事,匡扶天下,福泽万民。” “可是,他又实在太能惹事,如果我将他留在身边,虽能保全他,可不知什么时候就给我创下大祸来,牵连宗族,这不可取。” 王彬点点头,“那兄长要如何保全他呢?” “当下,只有一个办法,能让陛下都不好报复他。” “哦?兄长莫不是要让他往外头去?” “不是,要往里头去。” “让他到东宫当差,去服侍太子。” 王导认真的说道:“太子聪慧,有大志向,能礼贤下士,有胆魄,假以时日,必成就大业,他很早就跟我问起过羊慎之的事情,对羊慎之十分看重。” “而羊慎之还很年轻,倘若未来是庾冰和羊慎之这样的王佐之才去辅佐圣君,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陛下宠爱太子,同样也知道羊慎之的能力,太子亦重贤才,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一定会全力保他。” “况且,留在太子身边,有太子为牵连,至少,他不敢再做出今日这般激进的事情,做事之前会考虑太子之得失,就不会再坏了我们的大事。” “太子身边还有庾亮这样的人,年轻人里,大概只有他能压得住羊慎之了。” 王彬再次点头,“善。” “那兄长方才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羊慎之呢?” 王导笑着抚摸胡须,“今日,这小子害的我狼狈不堪,我也得让他知道厉害,我方才还故弄玄虚,恐吓了他几句,就让他想去吧,想到天亮只怕都想不明白!” 王彬摇头苦笑起来,“兄长岂能跟一小子较真...” “去将长豫叫进来吧,对这竖子,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事情办的越快越好,多给他几天,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 羊慎之终于是睡下了,可他所造成的政治风暴,此刻却疯狂的朝着四周冲击而去,尚且没有结束的迹象。 羊慎之今日所干成的事,实在是太大。 那动静弄得全城无人不知,又在各个有心人的操作之下,朝着各地席卷而去,这一夜,注定有无数人要无眠。 次日,羊慎之起的稍晚,有仆人端来饭菜。 吃过饭,仆从便让他在这里等候,说是王公忙完大事就要见他。 如此等候了许久,王导没有出现,却有一个年轻的后生找上了门。 这人长得儒雅文静,翩翩君子。 他唤作王悦,字长豫,乃是王导的嫡长子。 “家父事情繁忙,无法再与君相见,特令我送君回梧桐。” 王悦便跟羊慎之同坐一车,朝着梧桐堂的方向而去。 坐在车里,王悦又跟羊慎之聊了几句。 “子谨不认识我,可我却多次听过子谨之名。” 王悦笑着说道:“我担任东宫侍讲,为太子读书,跟庾公同事,庾公之弟亦与我为友,他曾多次夸赞过子谨...” “原来如此。” 王悦打量着他,又说道:“昨日的事情,亦是惊动了太子,太子对子谨也是万分好奇,多次追问,子谨这次可是彻底的扬名天下了。” 作为王导的儿子,王悦也是很早就出了名,他是走孝道和勤俭的路子来出名的。 王导亲自给他垫背,传出各种风雅小故事,就比如说:王导看到果子腐烂了,想丢掉,又担心儿子知道,就让人瞒着儿子去丢掉,不许告诉他。 早早出名之后,王悦出仕,第一步就是直接给太子当东宫侍讲,起步快了别人百步不止,不出意外,他就是未来的皇帝重臣,有机会接替他父亲的位置,跟身为太子外戚的庾家共治朝堂。 王悦没想到,面前这位比自己都猛,年纪比自己小,做出的事情却一个比一个大,尤其是昨天那件事,他从没想过有人能这么去积累政治声望的,这种方式,实在粗暴凶猛,不像是个士人。 一路上,羊慎之没怎么说话,王悦倒是说了不少。 渐渐的,羊慎之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忽打开车帘。 “这好像不是回梧桐的路?” 王悦轻轻握住他的手,“子谨,我是奉令做事,不得不为,有个贵人,很想跟子谨见上一面...希望子谨万万不要推辞。” 贵人?? 你说的贵人,该不会是...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羊慎之抬头一看,熟悉的地方....宣阳门。 羊慎之也没想到,昨天刚离开了皇宫,今日又要前来。 有王悦在前头带路,他也没遇到什么盘查,一路上算得上畅通无阻,今日的皇宫倒是安静了不少,有认识他的军士路过,看到他,吓了一跳。 这小子怎么又来了?! 王悦一路将他带到了东宫,也就是太子的住处。 刚刚来到殿门口,王悦就让侍卫进去禀告。 “哈哈哈~~” 从殿内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随后,就有一个年轻人,快步走出了大殿,此人穿着朴素,相貌俊美,脸上洋溢着笑容,眼神明亮,阳光开朗,跟这庄重肃穆的大殿格格不入。 他看起来跟羊慎之差不多大,王悦看到他,吓了一跳,赶忙行礼,“臣王悦,拜见太子殿下!” 羊慎之亦是跟着行礼拜见。 “请起!请起!” 司马绍几步走到两人面前,将王悦扶起,又拉住羊慎之的手。 “子谨可千万不要怪罪王长豫!” “是我太想要见子谨了,就让他想个办法,一定要将子谨带过来!” “岂敢。” “我们进去说话!” 司马绍很是大方的拉住两人的手,带着他们往里走,门口的武士看起来是见怪不怪了,并不惊讶。 “我听说子谨做的那些事情时,以为子谨是个五大三粗的勇猛模样,不曾想,竟长得这般清秀,果然,人不可貌相!!” 当两人走进殿内的时候,又有一俊美之人捧着书,从侧殿进来,看到司马绍亲昵的牵着羊慎之的手,带着他走进来,那人愣了下,惊讶的问道:“来者何人耶?” 司马绍仰头,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吾之孔明也。” 嗯??? 第49章 太子洗马 司马绍坐在上位,几个亲信之臣坐在两侧。 方才开口问话之人,乃是同为东宫侍讲的庾亮,庾冰之兄长。 单论相貌,庾亮比庾冰要出色太多,两人同样的严肃,只是,庾亮看起来比弟弟多了几分傲气,不如弟弟那般平易近人。 司马绍打量着面前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名士,越看越喜。 司马绍一直都跟各类名士往来,王导,庾亮,温峤,阮放,桓彝这些人,都是他的座上宾。 他更是跟庾亮,温峤号称‘布衣之交’,私下里直接以字来互相称呼,无视礼法,引得士人注目。 司马绍很早就知道羊慎之了,早在羊慎之在广陵‘大杀四方’的时候,他就听庾亮说起这个人,只是庾亮对这个人的评价不高,认为他的言语更胜于行动,不是治国之才。 后来一个又一个的风雅小故事传来,甚至在建康搞出了一个类似月旦评的梧桐堂,司马绍便有些坐不住了,很想拉拢这位后起之秀。 直到昨日,这位后起之秀证明了自己在年轻士人里超然的号召力,本身强悍的行动力,无与伦比的胆魄,以及卓越的政治眼光。 正巧,天还没亮,王导就派人来告知司马绍,说自己想将一位不世之俊杰举荐给太子,让他出仕东宫,王导所举荐的,正是面前这位羊慎之。 司马绍很希望能得到面前这个男人。 在司马绍心里,羊慎之的重要性甚至隐隐超过了上一代的年轻士人领袖,像庾亮,顾和,王悦,何充这几位年轻名士,他们的名声很大,但是绝对没有羊慎之这样的组织能力。 对储君来说,得到一个名望高的名士固然不错,可要是能得到一个能领着年轻士人帮自己做事的名士,那作用可就太大了。 司马绍强忍着内心的激动,他开口说道:“子谨勿要怪我唐突,子谨在广陵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说了子谨的事迹,心里就有了结交的想法。” “而后,有羊公挂木,王公借车,陆公赠宅,孔惔自惭,清白拒辟,德塞淮水,祖公称贤,桓公下酒,昨日又领诸生清议上谏,诸公皆惊....” 司马绍十分熟练的讲起了羊慎之的风雅小故事,当然,他的风雅小故事不只是这些一些,还有很多很多,有的可能连羊慎之自己都不知道。 一旁的王悦听的心惊肉跳。 这厮从广陵到建康才过去多久??这真是一天都没闲着! 别说自己跟庾亮了,就是阿父和周公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没这么夸张的事迹吧?? 庾亮倒是很平静,他弟弟庾冰对羊慎之十分推崇,认为这是治国之才,可庾亮觉得他不是,对羊慎之昨日的行为,庾亮更是不赞同,有话要说。 羊慎之此刻也陷入了沉思,他大概明白王导的用意了。 一来,他不想让自己出事,想找人护住自己,免得引起更大的动乱,二来,他又担心自己继续闹事,不想亲自出面护着,所以想让自己去跟随太子? 面前的这位司马绍,算是东晋唯一有个人样,各方面都很不错的明君。 只是,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自司马炎开始,司马家的皇帝就没有长寿的,寿命是一代比一代短,不是夭折,便是英年早逝。 司马绍却还在继续吹捧:“我十分喜欢读书,我听闻,羊公醉酒之后曾对阮公等人说:子谨一岁能言,三岁读书,十岁的时候,就已通读圣贤文书,能跟他辩论而不败,无论儒玄,皆有所知,到十五岁,锋芒不显,学识藏于心,不轻易显露。” 羊慎之抿了抿嘴,自己这大伯父还挺能吹的。 “不知子谨往后能不能留在我的身边,出任太子洗马之职,我若是读书不明,亦可向子谨询问,一同攻读,增长学业。” 司马绍对羊慎之还是格外器重的。 这太子洗马,是太子属官里仅次于太子中庶子的清职,太子中庶子相当于是皇帝的侍中,相当于太子的内相,是实干之首,而太子洗马,虽然在职权和品级上不如中庶子,但是在某些方面,比中庶子都要尊贵。 因为这是个清职,不干实事,主要职责是典文书、释奠讲经,像大名士陆机,卫玠等人都担任过这职位,这是清职里的清职,一等一的好路子,最适合大族才俊来出任。 比什么司空长史,大将军府参军之类的不知尊贵多少倍。 王悦在心里暗自想着:父亲对此人也太过重视了,起家就是太子洗马,这谁能比? 羊慎之听着太子的许诺,仍是面不改色,“殿下过誉,伯父是因为宠爱我,才说了那些话,我的学识十分浅薄,只怕是难以服侍殿下。” 司马绍并不意外,名士作派,多是如此。 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王导已经告诉了他,该怎么去拿捏面前这位年轻俊杰。 他长叹了一声,“可惜啊。” “子谨是刚从北边来的,我本来还想询问北国之事,咨北伐之计。” 果然,这话一出,羊慎之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心里又有了新的想法。 “虽然才学不足以服侍殿下,可殿下若是想询问北边的事情,臣愿详细告知。” “善!” 司马绍大喜,又说道:“我听闻子谨在桃叶渡设梧桐,安抚南渡的士人,救济南下的百姓,我还想跟子谨询问如何安定这些人,帮助他们安居乐业,不知子谨肯否?” 羊慎之终于低头行礼,“若殿下不弃,臣愿留在东宫,早晚答话,服侍殿下。” 司马绍大喜,急忙起身,上前将他扶起。 他开心的说道:“今得羊子谨,如鱼得水!” 王悦也是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个地方能安置这位凶人了。 司马绍跟羊慎之问起了北边的情况,羊慎之就跟他说起祖逖等人的情况,“殿下,江北这些义士,日子十分艰难,无粮食供应,缺衣少食。” “祖豫州跟胡人桃豹作战,因为缺少粮食,只能用泥土伪装,让敌人以为自己粮食充足,从而退敌。” “因为实在没有粮食,甚至达到了抄掠百姓来充军粮的地步!” “郗公在兖州,更是外无救援,百姓饥馑,或掘野鼠蛰燕而食之,更有甚者,以人为食...” “流民帅分布各地,管辖不一,独自为战,得不到救援,胡人不断侵略,只怕不能长久...若朝廷继续不理会,甚至可能会引起他们投敌。” 司马绍惊呆了,对江北的事情,他多少听说过,但是真的有羊慎之所说的这么严重吗?? 看到司马绍惊愕的模样,羊慎之直接指着一旁的庾亮,“庾公知祖公事,殿下可问之。” 司马绍回头看向庾亮,庾亮终于不再平静了。 朝廷对流民帅是十分警惕的,一直以来,都是谨慎的给名义,不给实际性的好处。 朝廷很怕他们打不过胡人,又很担心他们能打的过胡人,这些人麾下的军队只听从他们的,不听朝廷和门阀的,同时战斗力又强悍。 朝廷哪敢让他们吃饱肚子?尤其这些人,多是武人,其中甚至还有庶人,盗贼出身的流民帅,朝中重臣,对这些人又是不屑,又是惧怕,朝廷沦落到如今这地步,不就是因为武夫的原因吗? 所以,朝中群臣,对江北流民帅,早就有了共识,不给支援,不让南下,对名声不错的给名义,鼓励他们去跟胡人拼杀,最好两败俱伤,再禁止大臣跟他们私下往来。 只对少数几个名声极大,高门出身的流民帅,朝廷才会想办法去救援,但是也不会太大,比如祖逖,又比如郗鉴。 庾亮对这些自然是知道的,甚至,庾亮还是个坚定的反流民帅一派,他一直都觉得,这些流民帅是朝廷里很大的不安分因素,需要‘削藩’,将他们手里的兵权收回来,将江北这伙人彻底消灭,增强庙堂的实力。 庾亮是不愿意太子过问这些事情的,可问题是,偏偏他本人跟祖逖郗鉴的关系都不错。 这要怎么回答呢? 看到庾亮面露迟疑,司马绍心里似是明白了些什么,他便看向王悦,“是这样的吗?” 王悦就没那么多心思了,他点着头,“确实如此。” 司马绍皱起眉头,感慨道:“江北义士为国家而战,岂能寒了他们的心呢?子谨,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他们呢?” “殿下!!” 庾亮忍不住开口,“这种国家大事,自有朝中高贤,有陛下处置,殿下尚还年少,岂能好高骛远,去插手江北的大事呢?应当用心读书才是!” 王悦闭上了嘴巴,他可不敢跟庾亮争执,这人性格倔强,又暴躁,偏执,激进。 “庾公说的什么话?!” “读书本是为了知晓道理,是为了治理天下!为读书而舍弃天下,不是舍本而逐末吗?!” 羊慎之当即起身,对着庾亮大声驳斥。 殿内寂静。 第50章 不堪大用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庾亮惊讶的看着羊慎之。 庾亮的风雅小故事同样一大堆,不见得比羊慎之要少多少,他年纪不大,却早就跟王导王敦,纪瞻贺循等人坐一桌,顾和比他都差了不少,加上有外戚的身份,可以说是天之骄子,顺风顺水。 更是没有什么人敢得罪他。 因为名声到了他这一步,点评就可以‘杀人’了,若是对他不敬,他一句话,就足以让那人的名声彻底坏死,在主打名声的东晋名士圈里,人是真的会社死的,社死比身死都要严重。 出名之后,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他拍案而起。 王悦也惊呆了,不过,想到羊慎之昨天干出来的事情,他也就平静下来,怼庾亮不算什么,他只怕是连自己父亲都敢怼。 司马绍开起了玩笑:“我听说,只有在贤明的君主身边,才有直言劝谏的臣子,如今二名士争论,看来我也是足够贤明了。” 王悦轻笑,可羊慎之和庾亮都没有笑。 两人盯着彼此,都没有说话。 司马绍又改口说起了别的事情,如此聊了许久,这才请王悦送羊慎之回去,他答应羊慎之,自己稍后就要去见陛下,让他正式下令来征羊慎之进东宫。 庾亮目送着对方离开,这才说道:“此人有自己的主张,不屈从别人,或许能为殿下所用。” “只是,他目光浅薄,不知利害,可以用他做事,却不能听他的建议。” 司马绍严肃的说道:“我起初夸赞他的为人,以显赫的官职邀请他出仕,他不为所动。” “而后咨询北伐之事,他才表露出敬重之意。” “又询问安民之策,他才表示愿意跟随。” “如此贤才,岂能不用?他的建议,又岂能不听?” 司马绍虽敬重贤人,可并非是没有主见,时不时也跟这些名士们进行辩论,庾亮听到他这么说,便诚实的说道:“倘若殿下执意如此,我当面见陛下,劝阻此事。” 司马绍也不气恼,“我必能说服陛下答应这件事。” ...... 当司马绍来到父亲面前的时候,司马睿正跟刘隗刁协二人密谋着什么。 这两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没有先前的狂妄,尤其刁协,更是不断的低头认罪,司马睿对他们的态度也颇为粗暴。 看到太子前来,司马睿的脸色方才好了些,他让两位大臣先离开,又让儿子坐到自己身边来,司马睿对自己这个聪慧的儿子十分宠爱,关心他的学业,又全力帮助他结交名士,强壮己身。 司马睿宠溺的看着自家儿子,“朕送你的那几本书,读的如何了?” “在私下里已经翻看了一遍,也算有些道理。” 司马睿笑了起来,“庾亮可是气坏了,几次跑到我这里来,说不能让你读法家之邪说云云,你可得藏好些,也别再让他给你讲读...” “儿臣已找到一人,正好能为儿臣讲读此学说。” “哦?” “就在刚才,我令人将泰山羊慎之迎进东宫....” 司马绍就借着这个话题说起了自己想征羊慎之的想法,讲述了方才与羊慎之相见的事情,听了他的话,司马睿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十分生气。 “汝要用他?汝可知,因为他,让朕痛失一员爱将!!” 司马绍并不惧怕,他平静的看着父亲,开口说道:“公乘将军之事,是因为他在没有诏令,没有口谕的情况下,盲目的相信别人,险些惹出大祸,可见,此人没什么才干。” “陛下也不该让他承担这样的重任。” “怎么?你觉得是朕害了公乘雄?!” “儿臣不敢。” “朕不用他,还能用谁?倘若在宣阳门的是那些高门子弟,只怕早就打开大门,让羊慎之带着人闯进来了!” 司马绍大声说道:“那样岂不是很好?就敞开大门,让他们往里走,无令而强闯皇城者,死罪!倘若皇城大门敞开,羊慎之敢闯进来吗?他敢闯,那些士人敢跟着进来吗?” “陛下,我以为刘隗刁协二人算不得什么大贤...” “够了!” 司马睿打断儿子的话,他不悦的说道:“朕便是不派人去查,也知道这是王导让你做的,朕岂能不知道王导的心思?” “他是怕朕报复,怕刘刁报复,才让你去招纳羊慎之,想利用朕对你的宠爱来庇护他!” 司马绍长叹了一声,神色稍缓,“父亲,这世上,谁没有自己的想法和诉求呢?” “为君者,不就是要合理的分配利益,让大多数人都满意,而后坐稳自己的位置吗?王公有他自己的想法,孩儿也有自己的想法。” “且不提羊慎之的才能,昨日事后,那些参与上谏的士人们,往后都要成为他的党羽,他的簇拥,得到羊慎之一个人相助,便是得到了那数百数千士人的拥戴!” “再者,当下朝中并不太平,南人不愿北伐,北人又迫切的想在南边扩大利益,可在昨日,在羊慎之的身边,有侨族子弟,有南国子弟,有高门出身的,亦有寒门出身的,将所有人凝聚起来,这才是他最大的本事!” “孩儿十分需要他的相助,求父亲答应!” 司马绍朝着司马睿行了大礼。 司马睿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你且退下,朕要好好想想。” “父亲!” “连你也要逼迫朕吗?!!” 司马睿厉声质问。 司马绍不再说话,朝着司马睿行了礼,转身离开。 司马绍离开之后,司马睿便陷入了沉思,他有自己的考虑,有自己的担忧,而对羊慎之,他则想起了刘隗的评价,天下之巨害。 起初,他不以为然,可在昨天的事情之后,司马睿感到些不安。 弱冠之龄,做的事就已经超过了那些老名士,这货要是成长起来,王敦王导加在一起都不够看,这得是个什么级别的重臣? 伊尹霍光?还是... 就在司马睿压住心里那些“不孝不恭,大逆不道’的想法时,侍人再次进来禀告,称是庾亮前来拜见。 司马睿打起精神,让庾亮进来。 庾亮也是为羊慎之的事情而来的,在拜见皇帝之后,他就缓缓说起今日太子与羊慎之相见的事情。 “陛下,羊慎之有才干,可品性急躁,少远见,鲁莽激进,若是让殿下跟这样的人一同读书,向他询问策略,必定会酿成严重的恶果。” “今日他跟殿下说起江北的事情,竟有意让殿下插手江北之事,意图乱国家根本,请陛下勿要让此人进东宫,可外放,让他往京口,或广陵做事,打磨其性,而后提拔。” 司马睿愣了片刻,狐疑的看着庾亮。 “还有这样的事?” 庾亮便将羊慎之与太子的对话全部说出,“此人急功近利,若不打磨,绝非殿下良臣....” 司马睿眯起双眼。 “哦?他如此在意江北之人?” “江北之人,多是盗贼,臣担心殿下会被他们所欺骗,可殿下向来很有主张,臣担心他不会听臣的劝谏,还望陛下能出面训导...” 司马睿若有所思,“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 梧桐堂。 士人们站在道路两旁。 昨日参与大事的士人们,几乎都来到了这里,陆始等人带头,站在两侧。 王家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靠近而来,众人神色激动,都盯着那马车,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事情十分顺利,这些参与者,成为了今日建康里最受敬重的士人。 陆始回到家的时候,陆晔非但没有训斥他,还十分认可他的胆魄,并叮嘱他不要错过这好机会,继续跟羊慎之往来,可以听从他的吩咐做事。 孔惔站在另一边,趾高气扬,笑得嘴都合不拢。 他返回孔家的时候,家中许多大人都被惊动,聚集在府内,跟自己问话,有人训斥自己,有人夸赞自己,有人为自己担忧,有人为自己欣慰,无论这些长辈的态度如何,他孔惔都算是给大家开了眼!! 他第一次参加了宗族内部的商谈,坐在这里商谈大事的都是长辈,只有他这么一个小子,长辈们正式认可了他,将他当作了一个成人来对待,他将皇帝送给自己的锦绣送给大父的时候,大父感动的险些落泪。 至于其他那些士人们,也大多如此,昨日一事,让他们都完成了一次初级的蜕变,正式走进了政治的漩涡里,同时,他们身上也被打上了羊慎之的烙印。 马车停靠在这里,羊慎之跟王悦一同走下马车。 “拜见郎君!!” 两旁的士人们行礼拜见。 王悦大吃一惊,羊慎之慎重的跟他们回礼。 “多谢诸君!” “若无诸君相助,我不能成此大事!” 孔惔上前一步,大声说道:“若无郎君,吾等岂有这样的机会为国效力?!” 众人纷纷称是。 羊慎之介绍了身边的王悦,众人又行礼拜见,羊慎之也不管王悦是否同意,拉住他的手,领着其余诸士人,浩浩荡荡的走进了梧桐堂。 大家都有很多话要跟羊慎之说。 羊慎之被他们围在中间,笑着与他们交谈,在他周围,无论南北,无论高门寒生,皆是其乐融融,相处和谐。 王悦跟在羊慎之的身边,又抽不出手,只觉得有些尴尬。 忽然间,他在周围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允之??” “你怎么也在这里??!” ps:新书榜第二啦,求月票~~求支持~~ 第51章 上任京口 王允之是少府王舒的儿子,也是王敦王导的堂侄。 王敦对王允之十分宠爱,认为他长得很像自己,王允之也确实很像王敦,他身材高大,长相英武,而且没有高门子弟的普遍恶习。 他不服散,不清谈,不酗酒,不迷恋文赋书法,会骑马,能射箭,知道军事,熟悉律法,能礼貌的对待寒门出身的人。 王家的众人对他寄以厚望,尤其王敦,认为只有他能继承家族的大事业。 王允之朝着王悦行了礼,“兄长。” 众人一同走进院里,羊慎之坐在上位,士人们纷纷坐在他的周围。 王悦将王允之带到一旁说话。 羊慎之趁着王淳给自己倒酒的间隙,轻声对他说道:“即刻前往二伯父的府宅,走小路,从后门进去,告知二伯父,让他立刻前往皇宫,出面保全公乘雄,就说不该让人因为恪尽职守而死。” “再去向陛下弹劾我和众人的行为...就说他要是知道这件事,就会挡在皇城门口,杀无赦...办好了这些事,就可以来梧桐堂训斥我了。” “让他不要顾忌,大声训斥,就说:倘若我再做这样的事情,便不认我这个侄子。当下是往京口上任的大好机会,不能错过。” 王淳听的心惊肉跳,一字一句的记着羊慎之的话,赶忙点头称是,便找个机会匆匆离开。 院里的氛围依旧火热。 士人们都十分的开心,昨天所发生的事情,让他们难以忘却,无论说上多久,都不觉得腻。 “郎君快说说面见陛下时的事情吧!” “我们听人说,郎君在陛下面前仍然对刘隗刁协大骂不休,说的陛下都无法反驳,这是真的吗?” 羊慎之脸色肃穆,“我不过一白身,怎么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 “是王公出面,进行劝谏,这才让陛下醒悟过来。” 羊慎之跟众人聊了会,几个心腹也以敬酒的名义凑到他的身边来。 “郎君,王公说了什么?” “没说别的,只派人带我去见了太子殿下,太子想以太子洗马之职征我为官。” 几人大惊,邓岳赶忙问道:“郎君答应了吗?” “为什么不答应呢?在殿下身边,能放开手去做事,何乐而不为呢?” “可我们才得罪了陛下,陛下能同意这件事吗?” “那就得看庾公了。” “嗯?” 就在羊慎之跟几个亲信低声交谈的时候,王悦也在跟王允之低声说话。 “你什么时候跟羊子谨结交的??” “昨日。” “你也参加啦??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昨日他见到我了,不曾说什么。” “可是...你为什么要参与这种事情?你可知,陛下对你们的行为...” “我知道。” 王允之平静的说道:“兄长,我去过许多地方,亦见过许多名士才俊,可从未见过羊郎君这样的人,我认为,他是十分值得结交的人,便是跟随他做事,也未尝不可。” “啊....” 王悦没想到王允之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他提醒道:“父亲既然没有多说什么,便是默许了你的行为,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子谨行事,多是激烈,你可不要...” “兄长放心,绝不会让宗族受到牵连。”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让你小心些,别坏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定然不会。” 王悦便不再与他说什么,王允之主动上前跟羊慎之敬酒,羊慎之对他十分的喜爱,那一天,他是王家里唯一一个出来跟自己走的,羊慎之拉着他的手,对众人说道: “乌衣诸王,深猷最良!” 才俊们纷纷赞叹起来,王允之还是那平静的模样,“郎君若是不嫌弃,愿与郎君为友同伴,常来往。” 听到他的话,羊慎之笑着说道:“在座之群贤!” “除王长豫之外,在昨日便已是同道,是挚友了!” 众人大笑,王悦苦笑着摇头。 ...... 羊聃宅院。 当王淳走进来,将羊慎之的话详细的告知给羊聃的时候,羊聃没有多问,赶忙开始更换衣裳,又让王淳反复讲述。 “你确定没有记错吧?” “岂敢...” “说的一字不差?” “一...一字不差...” 羊聃换好了衣裳,正要出去,又想起什么,示意王淳靠近。 王淳走到他身边,羊聃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粗暴的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他压低声音,恐吓道:“你如今跟了慎之,便是慎之的家臣,做仆从的,最忌讳的就是有二心,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你要记清楚。” “倘若往后大兄再从你这里听到一句羊慎之的不是,我一定将你剁碎,送去喂猪...我说到做到,你记住了吗?” 王淳几乎抖成了筛子,他恐惧的点着头,“知道,知道...” 羊聃一把将他推开,这才出了门。 羊慎之昨日所做的事情,他和羊曼算知道一半,羊慎之给他们说过会想办法做一件小事来催一催皇帝和王导,让他们俩的事情能够成功,可是,他和羊曼都没想到,羊慎之要干的小事,是要去叩阙上谏! 羊聃昨日可是急坏了,抄起家伙就想去保护那不成器的,免得他死在别人手里,羊曼及时赶来,安抚住他,让他不要出门。 直到听说事情已经过去,那竖子已经没什么大碍,这二羊方才松了一口气,羊曼又叮嘱羊聃,让他近期内别去找羊慎之,等风头稍稍过去。 比起羊曼的惊慌失措,对羊慎之的不满,羊聃却是挺开心的,对羊慎之也愈发的欣赏,他最厌恶的就是整日唱高调,夸夸其谈,却什么都不做的‘贤人’。 羊慎之显然不是这一类人。 坐在车上,羊聃在心里不断默念着羊慎之要他做的事情。 就这么进了皇宫,禀告之后,终于是来到了司马睿的面前。 在他进来的时候,熊远带着卢綝离开,两行人擦肩而过,羊聃多看了他们几眼。 “陛下!!” 羊聃跪拜在司马睿的面前,行了大礼。 司马睿看向他的眼神颇为复杂。 在羊慎之闹事之前,司马睿一度谋划好了心里的将领名单,其中包括甘卓,周札,司马承,陶侃等等,司马睿本来将羊聃的名字也划了进来,想让他驻守京口,在京口操练新军。 可羊慎之这件事之后,大概是因为‘恨屋及乌’,羊聃在司马睿眼里都多了几分可恨,尽管司马睿心里很清楚,大族并非都是铁板一块,往往都会选择站不同的阵营来自保,可心里却依旧是对他多了些不满。 他的决定也受到了些影响,开始再次迟疑。 “羊卿...” 司马睿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羊聃抬起头来,“陛下,臣是来向陛下求情的。” 此言一出,司马睿的心更是凉透了。 “是来为自己的侄子求情吗?倘若如此,羊卿不必多言,朝中诸公已经求过了。” 羊聃抬起头来,脸色肃穆。 “非也,臣是为将军公乘雄求情!” “公乘雄看管宣阳门,有士人无故聚集,滋生事端,他领兵出击,这是恪守本职,这有什么过错呢?为什么要因此将他下狱,要杀死他呢?” “请陛下赦免他,不要因为一个人恪守职责而处置他!” 司马睿十分惊讶。 他这才挤出了些笑容,让羊聃坐在自己的身边,司马睿无奈的说道:“羊卿,倘若他不死,朝中群臣怎肯罢休?” “他下令军士们冲杀士人,这件事已经传开了,若是朕不处置他,他们便要以为这是朕所下令的,可若是说出下令之人,那...” 羊聃严肃的说道:“这都是羊慎之的罪过!以臣之见,公乘雄并没什么大错,唯一的不对,就是没有在士人们刚刚聚集的时候就带着人去冲杀!” “若是臣在宣阳门,必手刃盗贼,一个不留!!” 羊聃这凶悍的模样,引得司马睿都不由得惊叹。 司马睿觉得,羊聃或许真的能干出来这样的事情,羊聃为人凶狠,还真不怎么在意对方的身份。 羊聃继续说道:“以臣之见,可以处置公乘雄,但可以留他一命,可以罢免他的官职,让他跟着臣前往京口,臣听闻此人勇武,善使弓弩,可随臣做大事!” 司马睿有些迟疑,“朕已经下令将他问斩...况且,若是赦免其死罪..朝中那些大臣...” 羊聃大声说道:“臣知道陛下所担心的事情,臣稍后就要前往梧桐堂,跟羊慎之当面对质,问问他是否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因为恪尽职守而被处置!倘若他有什么无礼的举动,臣就先替陛下收拾了这厮!” 司马睿赶忙安抚:“不可,不可!” “只怕他人以为是朕授意,朕实在疲乏,只想安静的休息几天,不可再招惹事端...” 羊聃大声说道:“昨日他来的时候,臣吃醉了酒,不知发生的事情,未能前来阻止他,可往后,臣一定会盯着他,绝不会让他再惹事生非!小子虽狂妄,可向来很听我的话,由我出面,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他要是低头答应,群臣又能多说什么呢?” “陛下大可放心!” 羊聃这么说,一时间,司马睿的心里竟闪过了许多的想法。 司马睿先前不敢对士人动手,主要原因还是羊慎之,倘若带头的是别人,司马睿一定不会客气,可羊慎之不一样,这厮影响力太大,往来的人也太关键,不能轻易对他动手。 可若是羊聃....好像羊聃还真的能管住羊慎之,毕竟是他的长辈,连梧桐堂都是羊聃让他去办的。 这小子,或许可以留给太子所用,他跟太子的年纪相仿,士人又多注重名声,不会轻易干出自绝于天下的大事。 司马睿心里隐隐有了决定。 司马睿再次看向羊聃,“羊卿,其实,今日太子来找过朕。” “他想让羊慎之出任太子洗马之职,为他做事。” 啊??? 羊聃惊呆了。 太子洗马?? 司马睿问道:“卿意下如何?你觉得他可以担任吗?” 羊聃顿时就慌了,自遇到羊慎之之后,他独自思考的次数越来越少,尽管过去他也没怎么思考过,但是,没有羊慎之教他,他都不敢随意说话了。 这要怎么回答呢? 他想了想,猛地想起羊慎之曾交代过他,若是遇到不好回答的,或不知回答的事情,就一个劲的夸赞皇帝,不要多说别的。 就看到他神色肃穆,大声说道:“陛下乃贤明之君!有匡扶天下之志,有仁义爱民之心,陛下若是觉得可以,那便可以,这选官之事,该由陛下独断,岂是大臣能开口参与的?!” 这一刻,司马睿的脸亦变得红润起来。 他板着脸,故作不悦的说道:“羊卿岂能行阿谀之事?可直言也!” “臣说的是实话!陛下力挽狂澜,安定黎庶,功德之高,非诸先帝所能媲及,陛下可独断此事...” 司马睿摇着头,看起来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 “也罢,也罢。” “倘若朕让羊卿往京口练兵,羊卿有几成把握?” “臣不善言辞,却略知武事,况且广陵京口等地流民甚多,精壮者不少,只要粮草不断,一年之内,臣必能练出一支可战之军,拱卫建康,不使贼人作乱!” “善!” “就依羊卿之言。” 第52章 不自知 梧桐堂迎来了不速之客。 羊聃怒气冲冲的来到了这里,门口的仆从来不及禀告,就被他强闯了进去。 梧桐堂内挤满了人,羊聃就这么一路往里走。 当他走到别院的时候,士人们大多吃醉了酒,正在大搞‘清谈’。 有两位名士手持麈尾,正在激烈的辩论。 这清谈,实际上就是在谈论一些哲学命题,比如:世界的根源是有还是无? 就是哲学本体论的相关内容。 羊慎之是十分厌恶这种清谈的,清谈误国,但不能否认的是,清谈在哲学层面上还不算完全没用。 羊慎之就从他们的辩论里听出了些客观唯心主义和朴素唯物主义的意思。 哦,还有郭象这一派的不可知论。 羊聃闯进来之后,两位辩论之中的士人也停了下来,错愕的看向他。 羊慎之起身行礼,他这么一起身,周围的士人竟全部起身。 羊聃都愣了下,急忙开始念词。 “羊慎之!” “岂能做出犯上,有辱家风之事?!” 羊慎之在羊聃面前态度谦卑,“侄儿为国事,不为私,问心无愧。” “你要劝谏,我不拦你,可劝谏,自有劝谏的办法,你聚集士人,聚集在宣阳门外鼓噪,这符合士人之礼吗?” “公乘雄作为守将,驱赶尔等乃是他的职责,你要让他因为恪尽职守而被处置吗?” “国事紧急,侄儿不得不为,只想过救国,不曾想过要谋害谁的性命。” 羊聃严厉的说道:“我已经向陛下求情,要求赦免公乘雄,你若是觉得不妥,可以再去跟陛下劝谏,要求将我一并处置!” “岂敢。” “这次我没能拦住你,可倘若你再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便再也不认你这个族侄!!” 羊聃放出狠话,也不逗留,气势汹汹的离开了。 在他离开之后,陆始无奈的说道:“郎君是为了国事,岂能因此而遭受训斥呢?” “二伯父为人向来刚烈,直率,也因此遭受许多误解,当初刁协迫害贤臣的时候,二伯父当众辱骂了刁协,国内有这样的大臣,或许也不是坏事。”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陆始长叹了一声,“就怕因为这件事使郎君失爱于令伯啊。” ....... “哈哈哈,贤侄!!” “天大的好事啊!” 羊聃迫不及待地坐在上位,拉住羊慎之的手,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羊慎之却很平静,“伯父不该来的。” “我是等到天黑时出发的,换了车,走的小路,应当没有什么人看到!” “那也不妥,二伯父当下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候,即将要往京口上任,这种时候在私下里与我相见,恐会坏了大事。” 羊聃大惊,“你怎么知道我要上任了?” “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事能让伯父如此开心呢?” 羊聃盯着他看了许久,“真不知你是吃什么长大的...天下真有生而知之者吗?” 羊聃清了清嗓子,低声说起自己今日去拜见司马睿的事情。 “陛下已经答应了,过几日就要正式宣布,让我往京口,我看,他好像是准备扶持些亲近自己的将军来应对王敦了。” “另外,他还说要让你到太子身边,担任太子洗马,我不知如何回答,就索性一直吹捧他....” 羊慎之听的认真,又问起了一些细节。 羊聃激动的问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上任便是。” “上任之后呢?要怎么练新军?” 羊慎之故作疑惑,“伯父不是知武事吗?如何练兵,怎么还要问我呢?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是要伯父自主去做。” 羊聃脸色有些尴尬,他迟疑了下,又说道:“我心里倒是有些想法,不过是挑选精壮,带他们操练什么的,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的建议!” “你比我聪慧,肯定能给出最好的建议来!” “就怕伯父误以为我有轻视之意。” “这是什么话!” “以前,我确实不太喜欢你,但是自从你回到本家之后,事情都有了变化。” “大兄不必再躲到京口酗酒,成为了王导他们的座上宾,眼看着就要被提拔,上任要职,我自不必多说,过去见到我就要躲避的人,如今主动来找我,想与我结交,更是得到了陛下的信任,要独领一军!” “我羊氏声势大涨,引得天下瞩目,为天下士族之先,一如当初先祖显赫之时!” 羊聃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满是欣赏,“我现在觉得你真的能帮我完成心里的抱负!” “无论什么话,你直说便可,我绝不会怪罪!” 羊慎之笑了起来,“伯父过誉。” “这京口练兵,乃是伯父成为名臣的关键一步,当下陛下最缺乏的就是军队,建康内的军队不堪大用,毫无战力,而且,大多数军队都在王氏手中,陛下都不能放心调用。” “陛下最需要的就是一支听从他调遣的可战之兵,一旦能完成这件事,伯父便是陛下最仰仗的首臣!” “况且,往后要匡扶天下,不能没有一支强军,伯父要是能练出来,无论日后是谁领着这支军队平定天下,伯父都算是天下之名臣了!” 羊聃的脸有些发烫,“那我该怎么做呢?你可以细讲!” “二伯父虽熟悉军事,可毕竟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我跟祖公亲近,我可以写信给他,让他调一些熟悉此道的人来帮助伯父。” “另外,我府上的邓岳邓伯山,他在北边的时候跟胡人打过仗,本人熟读兵法,擅长军事,可以让他跟着伯父前往,出任要职。” “在有这些人帮助之后,伯父就要行招募事了。” “北方的流民很多,他们大多思念家乡,有打回去的想法,伯父就以北伐为旗,招募精壮,可以对不同的兵种设下严格的标准:要能拉开强弓的,能负重奔袭的...不追求数量,要追求质量。” “哪怕是一万个里挑一个,那也值当!” “而后,就是操练之法,这一点,可以听从那些老革的,让他们来安排操练,操练要严格,饭菜亦要充足,不要吝啬,只要能喂饱他们,他们就能保持高强度的操练!” “另外,当今军队的编制太过混乱繁杂,可以简化。” “最后,就是如何激励这支军队,北伐是大义,大义之外,还要有更多的利益,比如行功田,对有功者赏赐田地,提拔立功者为官,为军士们的家属上白籍,让他们有地方定居...” 羊聃起初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而后,他开始拿起笔墨书写记录。 “伯父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出现克扣粮草,欺辱军士的事情,千万不要让不学无术的人混进来...这件事跟伯父的志向关联,不能不谨慎...” 羊聃问道:“江北有许多流民帅,他们麾下的军士,都是百战老卒,可不可以吸纳一些来做骨干呢?” “不可,当下还不可,等到新军有了规模,可以选择吸纳一些流民帅的精锐军队。” 羊聃听着他的叮嘱,长叹一声。 “倘若你跟着我一同前去就好了,有你来替我做事,我无忧矣。” “伯父不必担心,上任之后,随时可与我书信,商谈大事...我眼下虽不能前往,往后却未必没有机会。” “今日之后,伯父就勿要再来我府上了,来往若是太过频繁,恐陛下见疑,若有要紧之事,可以书信。” “好!” ...... 水面上,一叶片舟正缓缓游曳。 温峤脸色通红,嘴里喷着酒气,他朝着面前的庾亮行礼,“多谢元规!多谢元规!若不是你,我今日又走脱不得了!” 庾亮长叹了一声,“太真不可再这般胡闹了,公大才也,岂能整日跟商贾们胡闹?” 温峤很喜欢赌博,经常在渡口跟各地商人们赌博,他技术不好,手气也很烂,总是输得很惨,还不了钱,商贾就不让他走,每次有这样的情况,他就让人去告知庾亮,让庾亮花钱赎自己出来。 温峤骂道:“都怪那些死狗,他们定是使诈!不然我岂能连输十三次呢?” “太真整天出言不俗...” 庾亮问道:“我方才所说的事情,太真以为如何?” 温峤摇着头,“不成,不成,太子之恩德,我不敢忘却,只是,我主在北,不能出仕,更不能为了君去得罪那位羊公子。” “这公子可了不得,刘隗刁协何等威势,都被他弄得出不了门,我哪里还敢招惹他?” 庾亮严肃的说道:“并不是要与他作对。” “我没能劝住殿下,本来想去劝谏陛下,谁能想到,竟适得其反。” “陛下派人告知了殿下,他很快就要下令征羊慎之进东宫了。” “殿下天真好贤,我很担心他会利用殿下来做他自己的事情,太真若是不来,只怕殿下从此无宁日,会惹上大祸,对国不利。” 温峤抬头看向他,“元规压不住他?” “压不住。” “那元规怎么知道我就能压得住他呢?” “太真之能,我最知之。”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完成自己的想法而不择手段之人。” 温峤打了个酒嗝,“那他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庾亮板着脸,没有回答。 “出仕的事情,我还是不能答应,不过,我可以去见见他,帮你探探底,也算是还元规赎我之恩。” “善。” 第53章 放肆些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梧桐堂门前车水马龙。 每天前来拜见羊慎之的人数不胜数,在过去,来拜见羊慎之的都是些年轻才俊,可在如今,前来拜见他的不是成名已久的大名士,便是有官爵的大臣。 可谓是谈笑皆名士,往来无白丁。 梧桐堂又从‘建康月旦评’开始转型,不再拘束于年轻士人,从大家普遍认可的高雅之地,变成了诸多不同派系的士人们聚集起来发表政治观点的重要场所。 有新派的大臣来见羊慎之,跟他咨询怎么才能彻底消灭刘隗和刁协,并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羊慎之则为他们解析,说出自己的一些观点。 有礼法旧派的大臣来见羊慎之,希望能通过利益交换来换取羊慎之的退让,勿要逼迫太甚,羊慎之就跟他们进行利益交接,像个熟练的商人,讨价还价。 羊慎之所掀起的风暴看似已经结束,实际上,却还是在不断的酝酿,战斗的号角一旦被吹响,这场厮杀便不会轻易结束。 他已经初步完成了自己的目的,能初步介入国中大事,距离自己真正的志向,‘掌握大权,驱逐鞑虏’又近了一步。 今日最先来拜见羊慎之的乃是范阳人卢綝。 他四十多岁,比羊慎之要年长很多,出身范阳卢氏,有才干,以正直闻名,受皇帝信任,在朝中担任尚书郎之职,负责尚书台日常政务。 这可不是小人物,尚书郎多用以从高级浊官到顶级清官之间的过渡,提拔为顶级清官也只是早晚的事。 可是在见到羊慎之之后,这位大佬竟然主动要行礼拜见。 羊慎之都被惊到了,赶忙起身避开,“小子岂敢受卢公之礼?不可如此。” 卢綝看起来有些虚弱,他的肤色苍白,嘴唇龟裂,身上还能看到许多明显的伤痕,羊慎之上前扶着他,要让他上座,可卢綝死活不愿,羊慎之只好与他并列而坐。 卢綝长叹了一声,“这次若是没有郎君,只怕我就要死在小人的手里了。” “我是特意来拜谢郎君的。” “郎君恩德,没齿难忘。” 羊慎之回道:“公称子谨便是,陛下贤明,虽一时被小人蒙蔽,可不会放纵他们滥杀无辜,何况,熊公,周公一直在为您的事情奔走,就是没有我,陛下也绝不会让恶贼害了您。” 卢綝摇头不语。 他本来跟皇帝颇为亲近,是属于礼法旧派的人物,可没想到,刁协上任尚书令之后,想找个人来立威,正好让他撞上了。 就在前些时日,刁协醉酒出行,在大司马门外遇到卢綝,他要求卢綝回避,给自己让路。 因为刁协说的难听,卢綝觉得受到了羞辱,况且,他也不是什么小人物,论功劳资历名望,他也不惧刁协,便没有退让。 然后,刁协就让人将他从马背上拽下来,一路拖行到自己的马车前,狠狠羞辱了他一顿。 熊远连忙上书弹劾刁协,周嵩也为他走动,还扬言要为卢綝复仇,设法去殴打刁协一顿。 皇帝虽然亲近卢綝,但是在他心里,新政的事情最重大,他自然是不会折刁协之威的,只当没听到。 刁协就找了个借口,将卢綝暂时扣押于府中,声称要彻查他不法的行为,以此震慑尚书台之众。 刘隗刁协这两个人,是属于杀红了眼,帝党的一样不放过。 正好,羊慎之这次上书,将刘隗刁协处置的许多人给救了出来,其中就包括卢綝。 不过,羊慎之觉得,就是没有自己,这位也不会出什么事,能在尚书郎的位置上过渡,让熊远出面死保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 刁协也未必敢真的对他下手,敢跟熊远撕破脸,大概也只是想将尚书台里的人换一换,恐吓一二,好彻底执掌尚书台而已。 像卢綝这样被刘隗刁协折腾过的众人,也基本都来拜谢过羊慎之了,卢綝是最后一个。 卢綝继续说道:“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子谨之恩情,钱财田地宅院之类,对子谨而言,如粪土也,若送这些,恐让子谨误以为我是在有意羞辱。” “唔....” 羊慎之沉默了一会,方才说道:“我做这件事,是为了天下大义,不是为了什么回报,况且,国内如公这般实干之臣不多,能帮上忙,已是荣幸至极,公不必言什么报答。” 卢綝摇着头,“不可不报。” “昨日陛下召见,陛下让刁协在私下里向我道歉赔礼,又劝慰了我几句,往后我不会在尚书台当差了,或往廷尉府。” “不知子谨可有能举荐给我的贤才呢?我愿辟往廷尉府中。” 本来还不太在意的羊慎之忽抬起头来,辟请? 你不会是直接出任廷尉吧? 廷尉是九卿之一,第三品,是全国最高司法审判机构的长官,一等一的重要部门。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公方才还说,不愿羞辱我,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廷尉之事,干系重大,属官之选,更是不能轻视,这岂是能作为报答而随意辟请的?!” 卢綝一愣,面露愧色,“是我考虑不周。” 羊慎之这才收起锋芒,“公勿要再说什么报答的事情了,我听闻,廷尉之事,多有不便,地方有诉状至廷尉,只要牵扯勋贵,必是退回,不愿严惩。” “公乃能臣,上任此位,必会使贼人收敛,让无辜良善不受欺辱。” 卢綝闻言,面露悲色。 他本人对廷尉这个位置不是很满意,尤其是当下的廷尉。 早在他刚当尚书郎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很快要被提拔到重要位置上,他有过期待,没想到,竟然会是不算太清白的廷尉。 皇帝让他当廷尉,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要配合刘隗处置门阀大臣的,可一来,卢綝虽忠君,而士人观念却极重,不认可严刑峻法,不喜刘隗刁协,毕竟他自己才刚被刁协羞辱过。 二来,他要是完全按着皇帝的意思去办事,要得罪的人可就太多了,往后要是再来个羊慎之这样的到宫门前上书弹劾自己该怎么办?皇帝能像保刘隗刁协那样死保自己吗?? 想到这些,卢綝便不由得悲凉起来。 羊慎之盯着他,又令人上茶,让杨大将门关上,守在外头,不许别人靠近。 “卢公可是在为接下来的事情而发愁?” 卢綝迟疑了下,压低了声音,“陛下之用意,子谨必然知晓,我与那刘隗刁协,绝非一路之人!可是,我这....唉,为之奈何?” 羊慎之正色道:“卢公不必为难!” “哦?” “廷尉之事,虽不甚清白,可十分重要,由卢公这样的贤人出任,吾等心安矣。” “我知道卢公所担心的是什么,一是担心被士林误解,二是担心不得以害了贤人,三是担心不能完成陛下的诏令,有违臣礼。” “我有些话,公可以听一听。” 卢綝也不敢将他当作后生对待,表情严肃的坐在一旁,流露出请教的姿态来。 羊慎之说道:“陛下亲自下令要办的人,公一定不要拒绝,如此不辜负陛下,尽人臣之礼!刘隗刁协下令要办的人,公一定不要遵从,如此彰显德行,表示自己非与二贼同路!” “而其余诸案,无论涉及何人,公都可以秉公处置,不念私情,如此则不负士林之名望也!” 卢綝愣了下,又问道:“若是有人非议....” “公不必担心!” “我这梧桐堂,往来的人不少,若是有人非议,我会帮忙澄清,公只管去做,有吾等助威,不必担心什么流言蜚语。” 卢綝大吃一惊。 他知道羊慎之确实有这样的本事,过去羊慎之都是传出一些风雅小故事,但是宣阳门的那件事,这就不是什么小故事了,这是大故事! 这件事后,羊慎之的名头响彻各地,同龄人里已没有了对手,一骑绝尘。 加上他对刘隗刁协的全力输出,是证明他是铁打的清白大臣,是反刘刁的急先锋,新派的主力军,他要是开口保证自己的名声,那自己的名誉还真的不会轻易遭受冲击。 卢綝原本是来报恩,还清人情的,没想到,又要欠下一个... 卢綝一时间有些犯难。 羊慎之笑着说道:“我这次得罪了刘隗和刁协,而陛下迟迟不愿处置他们,看来二贼迟早还会卷土重来,他们肯定是要罗织罪名,来报复我,有卢公担任廷尉,我再也不必担心他们的报复了!” 听到这话,卢綝的心里顿时有了底。 两人聊了许久,愈发的亲近,又一同吃了饭,羊慎之这才将他送出门。 卢綝离开之前,低声对羊慎之说道:“倘若有人以无端的罪行来诋毁子谨,我会及时出手,不会让贼人得逞。” “子谨可以安排一个奴仆送我回府,让他记住我的府邸所在。” “善。” ....... 杨大负责去送卢綝回去。 当他回来的时候,羊慎之正坐在书房内,跟几个亲信密谋,连吕良生都在其中。 杨大赶忙行礼说道:“郎君,我已将卢公送过去了,记下了他的住处,卢公又让我记下他门下一个亲信,唤做苏郎的,说是往后若有大事,会让他前来。”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杨大行了礼,转身离开。 羊慎之坐在上位,孔,邓,江,吕四人坐在两侧。 吕良生一般是不参与大事,只做经营,这次羊慎之将他也一并叫来,共谈大事,他略显得拘谨,坐在最后头,不敢说话。 孔昌开心的说道:“有卢公在廷尉府,我们就不必担心被报复了!” 江逌不在意的说道:“无论他在不在,刘隗刁协短时日里都不敢为难我们,往后的事情尚不好说,但是如今,无论是他们,还是宫里那位,都是绝不敢贸然下手的。” 羊慎之轻轻点头。 “不错。” “所以...我们要利用好这次的安全期,稍微放肆点,干点真正的大事。” 第54章 北伐大计 听到羊慎之的话,几个心腹都忍不住看向他。 孔昌一脸的茫然。 放肆点? 大事? 合着叩阙上书都不算大事?!这还不够放肆?? 羊慎之迎着他们的目光,继续说道:“我们这次积累了巨大的政治资本,已经有许多官员来找我结交,表达了想要结盟的意图,也有许多士人与我们同心共德,愿意跟随我们。” “朝中刘隗刁协二贼,短期内也做不出什么事来,从我们去叩阙的那天起,各地官员纷纷前来朝见,状告二人的文书层出不穷,这些就够他们消停很长一段时日了,内部暂时不会出什么大事。” “另外就是王敦这里,他派的人还没有到,不过,我猜测,他是十分支持我的,他很想我能引起更大的冲突,好让他有借口,甚至能与祖公结盟。” “殿下这边,很快就要派人征辟,有太子名义,做大事就没有后顾之忧。” “既然准备妥当,也没有太大的忧虑,又有了名义,那我们就可以干大事了。” 几人听的十分认真,江逌忍不住问道:“郎君是准备要做什么大事呢?” “我要收服江北流民帅。” “嘶...” 孔昌倒吸了一口冷气。 羊慎之又补充道:“当然,是替朝廷来收服他们。” 孔昌这才呼出了一口气。 “如今江北的流民帅很多,国内对他们的定论不同,南方大族和侨族里的主和派都将他们当作敌人,要求驱赶,清剿,划清界限,将他们定义为盗贼,极力反对与他们合作。” “还有的蠢人听多了吹捧,自以为是,智小谋大,轻视那些江北武夫,竟想阴谋夺取流民帅的兵力,消灭他们。” “这些流民帅四分五裂,分散各地,各自为战,没有救援,没有名义,就这么不管不顾,不是被胡人消灭,就是要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我觉得不行。” 羊慎之看向众人,“这是一股很强悍的力量,他们与胡人有血海深仇,在朝廷覆灭之后仍然死战不休,战力惊人,其中有许多忠义之士,若是将他们凝聚起来,组织起来,调动起来,那便是一股足以改变天下大事的力量。” “诸位意下如何?!” 在座的几个人,早已被羊慎之的话给惊呆了。 可是,他们很快又平复好了心情,他们不是第一天认识羊慎之,羊慎之每次都会说出一些骇人听闻,只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来,可最后都能通过一些诡异的捉摸不透的方式来完成。 自家郎君不会说大话,他敢这么说,必定是有详细的谋划!! 邓岳最先说道:“郎君无论要做什么事,我们都必当跟随,郎君只管吩咐就是!” 孔昌和吕良生也急忙表忠,唯江逌有所顾虑。 “郎君,我以为不妥。” “哦?” 江逌说道:“我甚至觉得郎君不该出仕,应当拒绝殿下的征辟。” “为何?” “郎君要成就功名,不能不养望,以郎君的志向,养望十年,结交士人,四处走动,等到十年之后,必是一出而天下惊,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而现在郎君年少,便是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才干,许多大事仍不能自己承担,朝中向来好排次序,重资历,以庾亮的名声,以他的年纪,以他所往来之人,尚不得掌实权,何况是郎君呢?” “我知道郎君担心天下大事,无法无动于衷。” “可我认为,越是要办大事,就越是要沉得住气,要做好万全准备,而后动手,一击必成!若是急着下手,事情反而没有所想的那般成功。” 听到江逌的话,羊慎之非但没有生气,还十分的开心。 他说道:“有些时候,我亦自负,可因为有道载在身边,所以并不担心。” “道载说的有道理,倘若我晚生五十年,必定会养望十年,二十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可现在,却不能如此。” “当下有太多的机会,亦有太多遗憾,不能不及时行动。” “祖公的身体越来越差,大将军的志向越来越明显,江北义军的数量在不断减少,朝中诸公愈发的漠视北方,胡人内乱在即...面对这些,我岂能眼睁睁的看着?!” “何况,谁说当了官,就不能养望呢?” “他庾亮握不住实权,那是因为他的智计不足,才能不济!梧桐堂只要还在,我便能继续养望,结交天下之贤,为我所用!” “只要诸位还在我的身边,便是以弱冠之龄,我也愿执一执天下牛耳!” 江逌瞪圆了双眼,周围的几人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都有些迷糊了。 江逌便不再劝谏,他问道:“那郎君准备怎么办成这件事呢?这件事可不容易。” “江北的事情混乱复杂,无论整合,安置,组织,调动,这都不是轻易能完成的事情。” 羊慎之点着头,“自然要分成诸多步骤。” “这第一步,就是给他们定性,他们不能是趁着国乱拥兵而举的盗贼,他们必须是心怀朝廷,保家卫国的义士,是陛下之忠臣,是天下之良将,是高门之屏障。” “造势,辩论,定性,这事对我们来说算是很熟练了,何况,流民帅里还有不少值得说道的人物。” “祖公,殿下,还有王公,他们都能帮助我们完成这件事。” “第二步,就是由朝廷出面,设立淮北大行台,设尚书总督江北义军事,有了这么一个架构,我们就可以将流民帅安置进来,通过这个大行台给他们合理拥兵的名义,给他们升迁的渠道,不与南人争利,减少矛盾。” “第三步,就是援助他们,联络江北坞堡主,让他们为耳目,彼此串联军情,发动高门大族,捐献钱粮,资助义军所用,开辟淮江漕运,搭建补给网...” “最后,就是划分搭建防线,形成一个完整的,有情报网,补给网,能彼此支援,共同进退,能凝聚起来痛击贼人大军的牢固防线,向胡人痛陈利害!!” 屋内静悄悄的。 几个人都听呆了,无论什么话,从郎君口中说出来,就感觉似乎很容易....可他们仔细想了想,发现郎君所说的这几步,哪一步都不好走,都十分的凶险。 朝廷十分忌惮外头的流民帅,私下结交都是重罪,哪怕是那些支持北伐的大臣,也都不敢在公开场所谈论如何安置流民帅的事情,就是第一步,只怕就难以完成, 邓岳沉思了许久,而后开口道:“郎君,这件事太过凶险,我看,郎君在正式出面之前,不如先让别人探探底,试探下诸公的应对,而后再选择如何动手。” 羊慎之笑了起来,“探底的这种小事,自有他人出面,不必我亲为!” “啊?郎君莫不是想让殿下出面???” “非也,我伯父有个朋友,他想做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他要是知道我的想法,一定会很乐意当先锋的。” 江逌问道:“郎君所说的,莫非是兖州八伯之一的....” “不错,八伯之一的方伯郗鉴。” 郗鉴乃是大名士,出身高平郗氏,为人仁德,多次拒绝征辟,名望极高。 永嘉之乱后,百姓们开始依附他,他也不拒绝,领着这些人开始抗击胡人,以图自保,因为他的名望,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多,短短几年,拥兵数万,成为了兖州地区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就连皇帝也明白这一点,让他担任龙骧将军、兖州刺史。 这位一直都在致力于团结诸流民帅,组建防线等事,他很想来建康商谈大事,只可惜,因朝中没有人为他摇旗助威,使他寸步难行。 羊慎之说道:“且等辟书一来,便着手来做这件事。” “吕君,还有一件大事要你来做。” ...... 武昌,大将军府。 “唉!” “唉!!” 王敦捏着手里的文书,在府内来回的踱步,忍不住摇头叹息。 刘隗刁协这俩怂包,怎么就没直接动手干掉羊慎之呢?! 司马睿也是,为什么不直接将他们抓起来下狱呢?! 钱凤站在一旁,看着来回踱步的大将军,忍不住笑了起来,“臣为大将军贺喜!” “贺喜??” 王敦停下脚步,不悦的看向钱凤,“当初我说要上奏弹劾这两个人,是世仪拦住我,不让我动手,现在可好,功劳是羊慎之的,名声是茂弘的,就我什么都没捞到!!” “没捞到不说,陛下还有意罢免那二贼,若是他们被罢免...” 王敦没有继续往下说,王敦一直没有公开反对那俩货,也是在等待一个借口,一个完美的时机... 钱凤摇着头,“大将军难道还不知道陛下的为人吗?说什么罢免二贼,不过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安抚士人而已。” “无论是陛下,或是刘隗刁协,都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辈,羊慎之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些人会不报复他吗?” “大将军要做大事,所忌者不过周,祖之辈而已,而羊慎之与祖逖亲近,倘若他遇害,那大将军还需要担心什么呢?” 听着钱凤的话,王敦若有所思。 钱凤又说道:“况且,羊慎之这个小子,胆大包天,我看他绝不会就此消停,往后还会干出更大的事情来,建康越乱,对大将军越是有利...这难道不是喜事吗?” “为人臣,岂能说这样的话!!” 王敦严厉的训斥了他,装饰了一下自己作为士人的体面,钱凤赶忙低头认错。 王敦抚摸着胡须,不再焦虑,不再恼怒,他眼里带着说不出的喜色。 “羊慎之这个后生,十分了得,有忠义之心,年轻的俊杰里没有能超过他的,世仪,我准备赏赐这个后生,作为激励,让他继续为国效力,也让其他后生能效仿他的义举,你以为如何啊?” “大将军英明!!” “我准备上书陛下,以其上议安定之功,以其士林之清望,给他赐爵,世仪觉得如何?” “啊??大将军!赏田产钱财,或华服宝剑,书信激励几句便是,赐爵怕是太过!恐过犹不及啊!” “上书是我上的,陛下若是批准,那就是我施恩于羊慎之,变相的成了他的举主,他往后绝不敢与我为敌!” “若是不批准....哈哈哈,那就是陛下不满羊慎之,不愿意赏赐,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第55章 生命线 一辆精致的马车停靠在梧桐堂门外,王淳笑呵呵的给门外众人解释。 郎君正在面见贵客,甚是忙碌,尚不能见其他宾客。 内屋之中,祖约跟羊慎之面向而坐。 羊慎之面前又放着一封全新的书信。 这是祖逖第二次的回信。 书信的内容,羊慎之已看过了,是对羊慎之先前那些想法的回复,对羊慎之要干大事,冲击刘隗和刁协的想法,祖公就一个字,“干!” 他表示,自己不好直接出面干预这件事,但是一定会保羊慎之周全,让羊慎之勿要担心,趁着自己这把老骨头在当下还有些用处,放手去干! 同时,祖逖又说起了其他几支流民帅的事情。 祖逖认为梁州的周访虽然不是流民帅,但是他确实跟王敦不和,心向朝廷,在境内安置百姓,虽没有坚定的北伐决心,但是对胡人甚是忧虑,可以借他的势,但不能直接往来。 荥阳的李矩,河内的郭默,邹山的郗鉴,浚仪的陈午,下邳的刘遐,广陵的苏峻等等众人,跟自己的关系都还不错,也多愿意听从自己的命令,跟自己一同做事。 其中有几个流民帅,祖逖则是看不上,认为他们居心叵测,没有真正抵抗过胡人,有不好的企图,认为不能与他们往来。 祖逖十分认可羊慎之所提出来的整合流民帅之事,他曾听郗鉴说起过这件事,江北的流民帅非常多,有几万人马的,几千人马的,也有数百人的,分布在各州各郡各县,英勇的抗击胡人。 可惜,就因为没有援助,没有名义,各自为战,难以对胡人造成巨大打击,祖逖跟中原的几位有过联手行动的想法,他们也曾表示认可。 祖逖告知羊慎之,倘若真的有机会将各流民帅组织起来,形成一张涵盖了河洛,徐淮,兖豫等地的大网,再找机会将河东河北辽东那帮人也给拉进来,则北伐之事大有可为! 不过,祖逖也说起了自己的担忧,朝廷对流民帅十分不信任,将他们都当作盗贼,想以朝廷名义将他们整合组织,只怕没有人会支持赞同,他们在朝中没有话语权。 他认为先不要大张旗鼓的办这件事,别弄得人尽皆知,不然,如果最后事情没有成功,反而会加剧朝廷与流民帅们的矛盾,让那些流民帅大失所望,对抗击胡人反而不利。 在最后,他告知羊慎之,有什么不好出面的脏活,累活,就交给祖约去办,不必怜惜! 祖逖除了书信,还送来了一份名单,那是一份厚厚的名单,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其中详细的罗列出了祖逖所了解的诸多流民帅。 包括他们的身份,实力,战绩,对朝廷的态度,祖逖对他们的看法等等。 这名单着实珍贵。 祖约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略带些敬意,祖约的才干远不如祖逖,为人粗暴激进,好功名,对属下也不算太好,他也不太看得上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名士。 起初,他对羊慎之也没什么太大的好感,但是现在,他是彻底放下了心里的轻视。 这位不只是真名士,他还是个真正的勇士。 祖约待在建康,对朝中的局势看的十分清楚,他知道群臣面对刘隗刁协时的退缩,也十分看不起他们平日高高在上,面对强敌却唯唯诺诺的软弱性格,当然,他也不会否认刘隗刁协二人的强悍。 有皇帝的鼎力支持,在这建康城内,王氏都被他们弄得有些难以招架。 可就是这样的强人,愣是被面前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郎君给冲烂了,自从羊慎之开启战斗之后,每天都有人想方设法的去上书弹劾,落井下石,祖约都接到了好几个邀请,都是请他一同上书的。 “先前只知子谨之德,今日又知子谨之勇。” “这建康城内,如子谨这般的大丈夫实在是太少!” “曹丘对子谨可是赞不绝口,跟他同去的那些武士,也都称赞子谨之勇猛。” 祖约开口称赞起来,羊慎之摇着头,谦逊的说道:“若不是有中郎派人相助,我早就死在了刁协的手里。” 祖约大笑,他摇着头,“刁协哪里是你的对手?” “我这次来,一是给你带来兄长的书信,二是要将曹丘等人留下来。” “子谨不要拒绝,你如今得罪了那两个小人,他们倒是未必有胆量敢下黑手,但是他们的敌人,那些想杀死他们的人,说不定就会通过谋害子谨来完成目的。” “曹丘虽是个粗人,但他是多年的老革,勇猛难当,公乘雄那样的,五十个都不够他杀的,让他领着二十个人,从此就跟了子谨吧,若出了什么意外,有他看着,我们也能放心!” 祖约大声说着,这番话,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大概是祖逖吩咐的,但是羊慎之也没多说,只是低头答谢。 “多谢中郎。” “哎!我该谢你才是!吕良生来找过我了,他说的那件事,我一定会全力去做,子谨不必担心!!” 祖约看起来有些激动,先前羊慎之给吕良生所吩咐的事情,就是希望他能建立一条往谯城的稳定路线,沿路的水贼啊,坞堡主啊,官军啊,都得搞定。 这条路线不是一个单纯的援助路线,名义上还是条贸易路线。 羊氏的家产遍布各地,吕良生如今负责经营,势力大涨,在扬州,有羊慎之的名头,足以畅行无阻,在荆州,有羊鉴的名头,也能少许多麻烦,而在北边,有祖逖的名头,也没什么人敢招惹。 吕良生是乐坏了,说句不客气的,越是这种战乱的时候,就越是能发大财。 可得有门路,他本身的能力就不错,加上有羊家家产作为资本,南北都有强人罩着,那简直是万事俱备,他对搭建这条贸易路线非常的上心。 既能贸易,又能稳定的隐秘的支援,不用提心吊胆。 对这件事,祖约当然是比吕良生还要开心,一条稳定的补给线啊...这条补给线,他们兄弟俩盼了多少年啊!!! 祖约拉着羊慎之的手,十分肃穆的向他发誓,一定全力完成这件事,倘若有人敢坏这件事,他绝不会放过。 “中郎要做这件事,不要只是通过武力,可以多进行拉拢,沿路的盗贼,坞堡主,官兵之类,虽然都惧怕祖公的威名,但是若是没有共同的利益,难说会不会出卖我们。” “可以分给他们少许利益,或者让他们来承担一些大事,将他们收编进来,这条路线,能养活很多人,往后的干系极大,不必吝啬。” 祖约最讨厌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但是,羊慎之他不一样! 祖约赶忙低下头来,“子谨所言极是,我记下了。” 两人又商谈了具体的补给线之事,祖约欲言又止。 羊慎之看出了这一点,他问道:“祖中郎还有什么事要说?” “是庾季坚的事情,子谨应当还不知道吧,他因为子谨,跟他的兄长大吵一架,庾亮要将他外放...他跟我说,没有颜面再与子谨相见了,不知子谨是如何得罪了庾亮呢?” 羊慎之愣了下。 庾冰是个热血的年轻人,虽有些小倨傲,但是人是真的不错,可这个庾亮,羊慎之是真的很厌恶他。 这人当名士很合格,年纪轻轻,风雅故事就有了一大堆,名望直追王导等人,大家都不把他当作年轻士人对待了,可他做权臣却极其失败。 严以待人,宽以律己,整日以道德自居,干出来的事却一个比一个缺德,还偏偏不觉得羞愧,从不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历史上,光是他逼反流民帅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的无能了,更别提其他那些愚蠢操作。 羊慎之摇着头,“我不曾得罪他,是他不太认可我跟江北流民帅走的太近,觉得我待在殿下身边,会将殿下引入歧途。” 听到这句话,祖约的脸色涨红,“他自己不也常与我兄长往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是大名士,想来与吾等不同。” “他当自己是什么狗...” 祖约当着羊慎之的面,还是勉强忍住了心里的脏话。 “我自会找时间去拜见庾君侯,多谢中郎告知。” “不过,跟这位庾公,只怕我是不能和睦相处了。” 就在羊慎之说话的时候,杨大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郎君,外头来了个唤作温峤的,王淳说这人名声太大,不能阻拦,让他进来,暂时在侧院跟士人们寒暄,特来告知一声。” 祖约一愣,“温太真来了?” 他开口说道:“北边的刘琨,邵续,都是值得敬重的人,兄长跟他们的关系极好,温太真是奉刘公之令南下的,子谨一定不要对他无礼,或许可以通过他,跟北边的义士们取得联络!” 羊慎之轻轻皱起眉头。 要干大事,温峤这种能臣当然是要留在身边的。 只是,刘琨那边,只怕是来不及了。 第56章 感谢庾亮送的大礼物 温峤坐在士人之中,谈笑风生,这些暂时客居在梧桐堂的士人们,对温峤十分的恭敬。 温峤是刘琨的内甥,深受刘琨信任,刘琨让他南下,代替自己跟司马睿行劝进之事。 温峤凤仪俊美,很有器量,擅长清谈,又很放荡不羁,喜欢说些放肆的话,不拘小节,是妥妥的大名士。 他坐在众人之中,说起自己跟商贾赌博,被他们扣押的事情,他一点都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当,说的兴致来了,便说些脏话来辱骂使诈的商贾。 士人们都不太敢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羊慎之带着祖约,大步朝着这里走来。 祖约大声说道:“太真来到建康,从不曾去见我,今日却来拜见羊子谨,这是什么道理?!” 温峤一愣,抬起头来,看到是祖约,这才笑了起来。 因为祖逖跟刘琨的关系亲近,因此温峤跟祖约也是认识的,只是,祖约并非名士,多为俗事走动,因此二人的关系不算有多亲近。 温峤有些惊讶,“士少怎么会在这里?” “这地方,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 温峤笑了起来,“只是没想到士少还对名士之宴有兴趣。” “我对别的名士无感,唯羊子谨之宴不可不来。” “江左之内,唯此一名士!” 温峤愣了下,这人过去的脾气也很冲,但是今天好像格外火爆,一开口就是拉踩,而且若有所指... 温峤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反正比祖约要聪明的多。 他找补道:“有胆量叩阙上谏的大名士,确实只有此人!” 羊慎之这才与他相见,三人推辞了一番,上设三席,羊慎之居中,各自入座。 那些士人也都坐了下来,没有离开。 祖约便问起了北边的事情。 说起这个,温峤身上那股狂放的气质就减弱了许多,言语里也带了些沉重,江北的流民帅不好过,可河北的就更不好过了。 刘琨和邵续这两个人,所面临的威胁比祖逖要多太多太多太多,直面胡贼,内忧外患,层出不穷。 温峤很想要回去,他很担心北边会出大事。 但是皇帝没有放他回去的打算,温峤有些时候都在怀疑,皇帝是不是有意将祖约和自己这样北方大帅的子弟故意扣留下来,作为人质的。 听着北边的大事,羊慎之的脸色也有些沉重。 等到温峤说完之后,祖约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 羊慎之便将话题引到了其他的领域,那些祖约不太感兴趣的领域,台下的士人们倒是很开心,听着羊慎之跟温峤高谈阔论。 这两位都是说空话的高手,两人就这么点评天下人物,又谈论各类玄学,说了许久,羊慎之这才邀请他跟自己进屋内谈话。 士人们起身恭送。 温峤走在羊慎之的身边,看向祖约的眼神愈发惊诧。 他是很了解祖约为人的,要是平日里,祖约肯定是不会坐下来听他们谈玄,不是翻脸走人,就是找借口偷偷溜走,今日竟然能一直坐下来听着?? 三人进了屋内,王淳送来了茶水。 刚刚入座,羊慎之便开了口,“温公来的真好!” “我方才与中郎商谈一件大事,温公可以为我们谋划。” 温峤瞪圆了双眼,刚准备开口拒绝,羊慎之便将他跟祖约想搭建一条完整的补给线,以贸易为名,支援谯城以及周边诸流民帅的想法告知给了他。 “目前只能跟祖公这边联络,设这么一条线。” “在广陵,青徐这边,我想跟郗公取得联络,开辟第二条,将来,从水路联络辽东等地,建立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我想将天下都凝聚起来,一同抗击恶胡!!” “不知温公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温峤愣在原地,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这次前来,其实是为了帮助庾亮,探探羊慎之的底,看看能不能压一压他,让他不要上任东宫。 可当下羊慎之所说的事情.... “温公,你以为不妥?” “不是,不是。” 温峤惊醒,他开口说道:“子谨,这事若是不告知朝廷,私下里去做,那便万分凶险,陛下能允许你跟祖公有往来,毕竟,祖公是名士,很多人都跟他有交情,但是,他绝不会允许别人设立这种补给线!!” “这已经是勾结外军,欺君卖国的大罪了,当下你处境凶险,刘隗刁协恨不得生吃了你,就是其他名士,只怕也对你有所忌惮,一旦事情泄露,祖公也很难能保全你!!” 羊慎之面不改色,“温公,倘若我贪生怕死,就不会领着士人去上书了。” “我知道刘隗刁协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收手,但是至少能让他们闭上嘴巴,老实一段时日,整个北方的义军都在血战,可南边的这些人,除了拖累,便什么都做不了!!” “温公不必担心我的死活,只请你为我完善这个想法,义士们都需要我们的帮助。” 温峤深吸了一口气,他再次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子谨的想法已经十分成熟了,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大将军。” “这件事就算能瞒得过别人,未必能瞒得住大将军,大将军的耳目遍布各地,水上也长了眼睛,他肯定会知道这件事,而大将军可能会希望....” 羊慎之说道:“他会希望刘隗刁协杀了我。” 温峤没有明说,他开口说道:“得想个办法来应对他。” “该如何应对呢?” 温峤迟疑了下,“陛下对大将军不是很信任,可以找几个人,在陛下身边耳语几句,就说大将军得知你上书的事情后十分遗憾,有意借刀杀人之类的话...多说上几遍,如此一来,无论大将军派人传了什么话,陛下都不会轻易相信...” “另外,也可以让祖公出面,在私下里跟大将军说话,他身边的桓君,乃是大将军兄长之旧将,他做这件事是最合适的,让他跟大将军相见,暂时稳住他...大将军为人多疑,难下决断...” 羊慎之看向他,眼里满是赞许。 “不愧是温公!” “这才是江左第一名士!” 祖约眼里也多了些敬佩,他说道:“不如索性将其他大事也说出来,问问他的想法。” 羊慎之深以为然,便将自己准备定义流民帅,整合他们,组织他们,将分散的力量聚集成一股,一同抗击胡人的想法说给了温峤来听。 羊慎之在他面前没什么忌讳,温峤乃是刘琨内侄,同样是流民帅集团派来的人,坚定的北伐派,是羊慎之天生的同盟,同时,他的人品可靠,聪明能干,反正比起庾亮什么的要强了无数倍。 温峤听了羊慎之这番大谋划,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郎君...这件事有些太大了,不是短时间内所能完成的。” “我得好好想想,这...” “无碍,温公有的是时间去想,我如今只是有这么一个想法,还不曾真正动手去做,补给线是刚准备要去做的。” 温峤平复好了心情,看向羊慎之,他有些不解的问道:“我与郎君初次相见,郎君为何如此坦诚呢?” “我不认识温公,说实话,也不太知晓温公的人品如何。” “但是,我对刘公十分敬爱,就如我敬爱祖公,邵公,郗公那般,我没什么才能,危难的时候只能躲在别人身后,故而对这些挺身而出,救国存民的大英雄十分敬仰。” “我想,刘公的内侄,便是再不喜我,也不会坏了北伐大事。” 温峤脸色肃穆,用手指着天,“若泄露大事,教我天诛地灭。” 羊慎之笑着点头,三人又聊了许多北伐的大事。 片刻之后,羊慎之这才开口问道: “对了,温公,你今日是为了什么事而来?” 温峤愣在原地,他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他忍不住苦笑起来,“是来给庾元规做耳目,探探子谨的底,做说客,劝说子谨不要去东宫上任。” 羊慎之皱起眉头,“庾公之所以恶我,是因为我在殿下面前说起江北义士的不易,想让殿下知道这些情况,想让殿下能出面北伐大事!” “阁下身为刘公内侄,难道要伙同此人来妨碍我的大事吗?!!” 当羊慎之发怒的时候,气质又有变化,怒目圆睁,气势汹汹。 温峤竟被他说的有了些愧意。 “我只听他说郎君可能要领殿下入歧途,我哪里知道是这个原因,又怎么知道郎君心里的大志向...” 祖约也劝说道:“子谨勿要动怒,不知者岂能怪罪?” 羊慎之这才收起怒火,他看向温峤,眼神诚恳。 “温公,国内的诸多名士,不是眼高手低,就是故弄玄虚,没有一个人是做实事的,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在意天下百姓的,我需要有人帮助我来完成这件事。” “北人正在流血牺牲,温公如今却在四处游玩,公游戏之时,莫非听不到北边的哭嚎声吗?” 温峤脸色通红,坐立难安。 “我不求温公能日夜待在梧桐,与吾同办大事,只求能偶尔前来,为我们出谋划策,我年纪尚轻,许多事情做的不够周全,需要温公来指点。” 温峤低头,“敢不从命。” 温峤说着,猛地又抬起头来,拍了下膝盖,“坏了!” 羊慎之和祖约惊讶地看向他。 温峤说道:“来这里之前,曾跟阮思度打赌,他赌我不能说服子谨,我赌一定能说服...我哪里有赌注给他呢?!” 羊慎之抿了抿嘴,“往后温公若再与人打赌我要做的大事,记得一定要赌我不能完成。” 祖约放声大笑。 ps:新书期快要到啦,求波月票~~ 第57章 庾郎妙计安天下 庾府。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想法。” 庾亮坐在上位,庾冰和庾怿这两个弟弟端坐在他的面前。 庾亮失望的看向固执的庾冰,“你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看不明白,也就没有道理继续留在建康了,我看,还是到地方上做个浊官,亲眼看看地方的情况,而后再与我议事吧。” 庾怿赶忙说道:“兄长,季坚清白,岂能出任浊官?” “这不是有损他的名望吗?” “季坚,你勿要再这般固执,给大兄认错!” 庾冰板着脸,一言不发。 庾亮愈发的失望,庾冰是他最看重的一个弟弟,一直以来都很听自己的话,没想到,只是跟羊慎之相处了一段时日,就变成了这个模样。 这让他愈发的坚定了不能让羊慎之与殿下相处的想法,受到自己多年教诲的弟弟尚且能被羊慎之影响到这个地步,殿下若是与他相处,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在庾怿的再三示意下,庾冰终于还是开口了。 “大兄,我确实不明白。” “子谨之才,子谨之德,天下皆知,为何唯独兄长看不见呢?” “江北之人,莫非都是盗贼吗?兄长不也与祖公,郗公有往来吗?难道他们也是盗贼?” 庾冰严肃的说道:“按着律法,私自聚集兵众,割据一方的,便是盗贼,这没什么可说的,至于私交,不能影响我对大事的判断。” “羊慎之的才干,他的道德,我亦知晓,在许多方面,我也很敬重他,我所不满的,是他公然的破坏朝廷的制度,削弱朝廷的威信,采用奇诡之术来完成自己的目的,这不符合士人之礼,更不是成就大事的手段。” “行事当以正,坦坦荡荡,人莫能害,刘隗刁协乱政,作为士人,应当上奏苦劝,而不是将士人骗到府内,再裹挟他们跟自己前往皇城。” 庾冰反驳道:“那些人都是自愿,何谈裹挟之说?!” “我已经听说了宴上的事情!羊慎之不是以刀剑,而是以道德来裹挟!这难道就不算是裹挟吗?在我看来,这比以刀剑裹挟更加的恶毒!” 庾冰气的脸色涨红,“刘隗刁协乱政是事实,让天下人行道德之事是士人之责,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恶毒的,大兄说他行小人的举动,那刘隗刁协肆意妄为的时候,大兄又在做什么呢?!” 庾亮大吃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弟弟。 庾怿吓了一跳,他赶忙训斥道:“季坚!你就是这么跟大兄说话的吗?!” 庾亮摇了摇头,“你出去吧。” 庾冰气呼呼的站起身来,“我的才学不济,兄长也勿要耗费心思让我去做什么浊官了,免得害了地方百姓,我索性辞了官职,终身不仕就是!” 说罢,他就这么转身离开。 庾怿还想说些什么,可还是没说出来。 “唉....” 庾怿长叹一声,看向庾亮,“大兄,他只是一时的气话,稍后一定会回来道歉,勿要生他的气。” 庾亮感慨道:“以口舌来祸乱天下的人何其可怕!” “我不会生他的气,他的年纪还小,许多事情,看的不够透彻,等他将来看透了事情的根本,就可以承担宗族的重任了。” 就在兄弟俩还在攀谈的时候,有下人走了进来,禀告道:“温公前来拜见。” 庾亮的眼神顿时明亮了许多,他看向一旁的庾怿,“你先回去读书吧,真正明白道理的人来了!” 庾亮亲自出门,将温峤迎到了书房之内。 温峤看起来没有过去的那般放肆,无论穿着还是模样,竟都端庄了许多。 两人面向而坐。 “太真来的正是时候。” 庾亮平静的说道:“这偌大的宅院里,实在找不到人来商谈大事。” 温峤笑了笑,“等我回北边,元规岂不是要闷死在此处?” 庾亮避开了这个话题,他直接了当的问道:“太真可是去过梧桐堂了?” “去了。” “见了羊慎之,跟他说了些话。” 温峤又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我已经探好了他的底,也知道了他的想法,这才急匆匆的前来,与君告知。” 庾亮眼前一亮,“有所收获?” “大有收获。” 温峤说道:“我已经知道羊慎之要做什么大事,有什么样的想法了。” “那他是个什么想法?” “他想北伐,驱逐鞑虏,重整江山。” 温峤一脸认真的回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庾亮沉默了许久。 他幽幽的问道:“太真就是去问了这个?” “是。” “那东宫的事情呢?” “他要完成这些事情,自然需要贵人相助,我听王公说:他先前讨伐刘隗刁协的时候,曾跟陛下提过安民北伐之策。” “我想,他当初就有得到陛下支持,以举国之力北伐的想法,不过,陛下并没有重视他的想法,而殿下却主动跟他询问北伐等事,所以,他想待在殿下身边,继续北伐大计。” “这就是他全部的想法。” 庾亮那张好看的脸开始变红,“太真以为我不知道这些?” 温峤很惊讶,“元规知道这些?元规每次与我说起北边的事情,都显得很悲伤,也是想要北伐,收复故土的,既然知道羊慎之的志向与我们相同,那为什么还不想让他进东宫呢?” 庾亮错愕,一时语塞。 “我不让他进东宫,不是因为他的志向,是因为他的做法,是因为他的鲁莽,偏激,此人做事,总是不顾前后,殊死一搏,不成则死,岂能..” “此言差矣。” 温峤打断庾亮,“此人做事,十分周全,谨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事事都有自己的谋划!只是此人有大智慧,远超常人,所以在我们这些常人的眼里,他的行为就显得激进鲁莽。” 庾亮幽幽的问道:“太真是在骂我愚蠢吗?” “元规,我知道你的想法,也明白你在担心什么,可是,如今是非常之世,正需要这样的非常之人,我觉得此人跟殿下乃是绝配。” “殿下自幼就有大志向,不缺做大事的胆魄,唯独缺少出谋划策的人,而此人擅长谋划,只缺乏一个信任他,重用他的人,这两人合璧,大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至于我们这些常人,盯着他们的大事,时不时的进行劝谏,矫正一些不妥的行为,便足矣,何必去阻止呢?” 庾亮有些生气。 他现在是反应过来了,自家队友是反水了! 温峤这是给羊慎之当说客来了! “我向来将太真当作是高士,怎么你也被人蛊惑呢?” “他还是白身的时候,就敢去做叩阙这样的事情,若是得到殿下的宠爱,那他会干出什么样的大事来呢?” “自然是干出北伐中原这样的大事。” 庾亮气极,好在保持了名士的风度,没有说什么重话,却是板着脸,不再去看温峤,表现出了自己极大的不满。 温峤也有些无奈,庾亮不是个坏人,他的道德品行没什么可说的,时常救济无以为继的人,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对不合理的事情能直言劝谏,也常与众人谈论北伐大计,将北伐中原作为自己的志向。 他的家族,也是少有的实干派,反对无用清谈,外在表现是玄学,暗中却保持了儒学作风,玄皮儒骨。 天下名士,没有不认可他的,可问题在于,自己这位好友十分的固执,执拗,做事不知变通,任何事都要做绝,不留余地。 温峤在见过羊慎之之后,心里便已经明白,自己这位好友绝不是那位羊公子的对手。 这两人要是真死斗起来...元规危矣。 温峤实在不想看到这一幕,若是有机会,他希望这两人能齐心协力的去做事,太子将来若是也推行新政,庾亮可以做‘刘隗’,负责彻查和打压,整顿风气。 而羊慎之可以做‘刁协’,负责拟定政策和实际操作,还是大有可为的。 温峤又劝道:“不是羊慎之让我前来劝说元规,是我作为君的好友,觉得不能不来劝说,辅国之道,一正一奇,元规与子谨联手辅佐殿下,天下必大治,若是同室操戈,只有胡人最得利...” 温峤的眼眶略红,“元规,你有多久不曾回过颍川了?” “你不想念家吗?” 庾亮的嘴唇抖动了许久。 “太真该回去了。” ...... 不久之后,在城内的一处小院里,庾亮埋头吃起了闷酒。 他的好友卞壸坐在一旁,有些惊讶,他还不曾见过庾亮如此失落的模样,就在方才,庾亮忽然找上了门,说是要找自己吃酒,而后,便一直埋头痛饮,一言不发。 卞壸字望之,乃是济阴冤句人,同样出身大族,家族显赫,他年少时成名,也多次拒绝过大人物的辟请,是个大名士。 可他跟其他的名士们有些不同,他不喜欢酗酒,不喜欢清谈,他认为那些放荡不羁的名士才是祸乱天下的根源,他做事兢兢业业,不以做正事为耻,因此,他被许多名士轻视,乃至讥讽。 说他整日操劳,去做浊事,只有少数几个人跟他有交情。 庾亮准备再喝,卞壸抢过了酒壶,他严肃的说道:“君明日还要为殿下讲学,这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不该因酗酒而耽误。” 庾亮抬头看向他,“望之,再过几天,只怕殿下就再也听不进我们的劝谏了。” “先是舒坚,而后是太真,若是连他们二人都能被迷惑,那殿下又会怎么样呢?” 卞壸一脸的错愕,“庾君这是在说什么?” “望之,殿下对你向来敬重,你为人坚定,从不被虚名所蛊惑,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第58章 接管漕运 祖府。 曹丘大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身示意客人入内。 刘铜挤出笑容,快步走进了屋内。 “津渡令刘铜拜见祖中郎!” 走进了屋,他便朝着坐在上位的祖约行了大礼,战战兢兢,祖约也挤出些笑容来,“何必如此?可坐下说话。” 刘铜小心翼翼的坐在了一旁,神色不安,抬起头,才看到了坐在对面的人。 吕良生。 对吕良生,刘铜算是很熟悉了,毕竟是建康这里的大米商,两人见过许多次。 这码头盘查,船只放行都是归刘铜来管,这位米商没少跟他往来,也没少送来好处。 在过去,刘铜最喜欢折腾吕良生这样的人,有钱,没身份。 只要随便找个借口,将他的船只截停,那是要多少给多少,任由自己拿捏,完全不敢反抗,可这些时日里,吕良生不知如何傍上了羊氏,发了大财,麾下船只暴涨,生意火爆,不只是贩米,‘旗号’越来越多。 这弄得刘铜都有些不敢肆意拿捏他,照常要点好处便放行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跟祖氏有联络! 刘铜更加的害怕了,这堂堂祖中郎,邀请自己来他的府上,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难不成是要为这厮出面?那也不至于他亲自出来吧?派个仆人来说一声不就好了? 就在刘铜忐忑不安的时候,祖约心里亦是有些无奈。 像这样的小吏,祖约是从不会将其放在眼里的,这比他家的奴仆都要卑贱,派人吓唬一下便能成事,可羊子谨非要让自己去拉拢示好。 祖约觉得这多少有些丢份,奈何啊,这是羊子谨所吩咐的事... 他继续说道:“常听吕君说起阁下,故而派人请来,想说些话。” 刘铜吓坏了,他猛地再次跪拜在了祖约的面前。 “中郎!过去是我有眼无珠,无意冒犯了吕君!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再也不...” “刘君这是做什么?” 吕良生急忙上前,将他扶起,脸色和善,没有一点问罪的意思,“君何曾为难过我?这诸多渡口,唯君高义,从不克扣船只...” 听他这么说,刘铜更害怕了,他几乎要哭了出来,“上差要份子,属下亦要糊口,我真的不是...” “好了!” 祖约忍不住发了脾气,刘铜也闭上了嘴巴。 吕良生扶着对方坐下来,“刘君误会了,让刘君前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祖公只管吩咐...”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最近多了许多大船,生意也好了很多,所以呢,我想多开辟些新的买卖,主要是想往豫州那边卖吴绫,再收购些绿豆和皮革,麻,药材之类回建康...这大船往来频繁,渡口多有不便。” 刘铜恍然大悟,他苦笑着说道:“这种小事,只管派人吩咐即可,何劳中郎亲自出面...” 祖约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还是忍住不满,平和的说道:“我从不会平白的请人帮忙。” 吕良生笑着说道:“刘君,我是这么想的,您上下都有人要应对,也不容易,况且渡口那些诸多弟兄,也都有家有室,我不才,有诸公赏识,这生意肯定是越做越好,我想,不如跟刘君一同做生意。” “啊?” “我每艘大船的利润,分君二成,如何?” 刘铜惊呆了,他愣在原地,想了会,便哭了起来。 “中郎饶命!中郎饶命!我实不敢买卖军械马匹!” 吕良生低声说道:“不是军械,也不是马匹,其中有些粮食,是北边的人想要买的,你也知道,这大量的粮食走在路上,一旦被盘查,会出大事...况且,这二成,也不是都只给刘君一个人的。” 刘铜又收起了哭号,“吕君的意思是?” “我知刘君在渡口任职多年,跟各地的渡令,屯部曲督都十分亲近....你也知道,这些都是俗事,无论是祖公,还是羊君子,那都是清白之身,岂能出面呢?” 刘铜回过味来,这不是给自己的,是给沿路官吏打点的? 吕良生又继续分析起来,“我这生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也不是七八艘船的小生意,往后的船只可能连绵不断,我是想保下一条生意线,日夜航行,来回贩卖,这是数年,数十年的大生意!出不得差错...” 在吕良生的蛊惑下,刘铜的眼睛也一点点瞪圆。 吕良生如今的生意是越来越大,好几个大商的船只都被他给买了下来,船队是越发的庞大,这二成利润,就是平分给每一个在水上当差的官吏,都绝不是什么小钱!何况,这不是一次两次的钱,是源源不断的,会随着生意变好而增加的收入... 刘铜咽了咽口水,他又惧怕的看向祖约,“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事情,怎敢讨要好处呢?” 这沿路的权贵,根本不会在意他们这些小吏,各个大家族的船队,那是说过就过,没有一个会低头给他们好处的,上前拦截?呵,上他们家的船,被他们丢进水里都是轻的。 他还是头次见到愿意分享利益的大人物。 祖约硬气的说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是羊公子怜悯你们,不想让你们为难,才下令让吕君办理这件事。” “今日你若是不应,我也不会杀你,但你若是坏我的大事,你也知道,我兄长在朝中还是有些分量,我要杀几个小吏,也没人敢拦。” 祖约这么说,刘铜反而不怕了,这才对嘛! 他赶忙朝着祖约行大礼,“吾等卑贱,承蒙中郎与公子重视,岂敢不从?!我一定会为吕君办成这件事!” 祖约听着他说了许久,这才挥挥手,让吕良生带着他出去。 刘铜跟着吕良生从小门出去,钻进马车,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一旁的吕良生,“骇杀我也!” “方才那壮汉,一言不发,拉着我就上了车,我险些就要喊人了...” 吕良生笑着说道:“行伍之人,多是如此,君勿见怪。” “岂敢,岂敢...不过,吕君应当知晓,我虽然混迹江面多年,可我的能耐,也就只能到濡须口,过了濡须口,我就不认识什么人了。” “那边水贼许多,有拥兵数千的大水贼盘踞,还有那些坞堡主,听闻他们会锁住水面,跟往来过客索要钱财,还有那些郡国兵,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多谢刘君提醒。” “我上次去北边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了一次了,确实不容易。” “几艘船还好说,要是大的船队,只怕沿路的麻烦会更大..君不可不提防。” “喏。” 吕良生又问道:“那到濡须口的这段路?” 刘铜拍了拍胸口,自信满满的说道:“这你就不必担心了,这沿路之人,都是我的熟人,便是大将军麾下的周曲督,我亦多有往来...” “我知道刘君之能,只是,这羊公子和祖中郎的名头,最好还是少提...” “我知道,君准备何时出发?我明日就去走动此事,来得及嘛?” “我还要等些时日,濡须口之外的那些人,也得走动。” 两人交谈了许久,吕良生又说了些分成的事情,当马车快要到达刘铜家里的时候,吕良生忽然问道:“我记得刘君也有个儿子,跟我儿子一般的年纪?” 刘铜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他僵硬的看向吕良生。 “吕君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刘君又误会了!” 吕良生摇着头,“您知道我的儿子吕照?” “嗯....” “刘君有所不知,公子为人宽厚豁达,我为他奔走之后,他便亲自举荐,让我儿子亦上书劝进,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如今都做了一方职吏!!” 吕良生说着,眼里满是欢喜。 刘铜大吃一惊。 吕良生继续说道:“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商贾,公子尚能待我如此,以刘君之贤,若是能做出些事来,公子也定然会重赏,这些个钱财又算什么呢?” “令郎若是能得到羊公子举荐提拔...那可是大好的前程啊,就是能到他的梧桐堂坐一坐,那都是天大的好事...” 刘铜的呼吸急促了些,“君勿要诓我!” “刘君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问问,我儿子如今就在京口做书佐嘞!” 刘铜看向吕良生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他伸出手拉住吕良生的手,“吕君,实不相瞒,我这儿子也是自幼读书,就是没有好的出路啊,倘若真的能得到公子垂爱,我这辈子实在是没什么担忧的....” “刘君,从今日的事里,你应当也知道了,公子向来豁达,从不吝啬赏赐,就在前不久,他连皇帝所赏赐的东西都分发给左右的人,府内人至今都在念叨这件事。” “况且,他所往来的,都是国家的重臣,他要提拔举荐一个人,那简直易如反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刘君不必担忧,若事情能成,我亲自去找公子说这件事。” “另外,刘君前去联络那些同僚的时候,若是有知根知底,完全信任的,也可以提起一二,这可是我们的大好机会啊。” “我的生意,往后还要多仰仗刘君,岂敢以谎话相欺?” 刘铜重重的点头,神色狂热。 “愿为公子效死,决不反悔!!!” ps:为了写书去查看大量关于南朝的相关资料,那是越看越气,那么多的好机会,就因为内乱一一错过,所有人都在拖后腿,少数的几个能臣也是真的倒霉,但凡少几个在后方乱来的,恶心人的,都不至于出现南北朝。 第59章 大将军用心良苦 司马绍在东宫等了好几天,却迟迟等不来司马睿的正式命令。 东宫之内,王悦坐在一旁,正为太子讲学。 司马绍看起来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王悦自顾自的说了许久,然后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无奈的放下了手里的书。 “殿下?” “殿下??” 王悦连着呼唤了两次,司马绍终于惊醒。 他急忙低头,“我一时失神,长豫勿要怪罪!” 王悦惊讶的问道:“殿下治学向来认真,今日怎么会失神?不知是什么缘故?” 司马绍面露难色,“陛下之前答应了我,要正式下令,征羊子谨为太子洗马。” “如今已过去五六日,却迟迟等不来诏令,为之奈何?” 王悦闻言,恍然大悟。 他笑了起来,“殿下何不去当面去问呢?” 司马绍也不藏着,他低声说道:“陛下最厌恶别人催促的,倘若我去询问,只怕陛下又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王悦摇着头,“不然。” “陛下既然已经答应了殿下,那便是一定会下令征召的。” “那为何迟迟不曾下令呢?” 王悦欲言又止,看着面前司马绍那迫切的眼神,他纠结了会,还是决定如实回答。 他低声说道:“陛下这是在帮助殿下纳贤才之心。” 司马绍果真聪慧,一点就透,他猛地跳起身来,叫道:“哎呀!若不是长豫提醒,我险些误了大事!我这就去拜见父亲!!” 司马绍平日里倒是能沉得住气,可这一次,他十分急切,王悦看到太子这个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将太子拉住,低声嘱咐道:“殿下可要据理力争啊...” “我明白,我明白!” 司马绍回了他一个阳光的笑容。 ...... 太极殿东堂。 司马睿正跟王导等几个重臣商谈大事。 所谈论的乃是官员委任和军事调动方面的事情。 正说着话,得知太子前来,司马睿长叹了一声,让太子先在殿门外等候,自己则继续跟群臣商谈,商量了许久,群臣这才起身告退。 司马绍在门口等了许久,群臣离开之后,这才进去拜见皇帝。 “陛下!” “先坐下来吧。” 司马绍毕恭毕敬的坐在一旁,抬头看向司马睿,“陛下,我是为了征召之事而来的。” “朕知道。” “陛下!羊子谨之才,我甚爱之,望陛下...” 就在司马绍即将开始表演的时候,司马睿却打断了他,“先别急,看看这个。” 司马睿疲惫的从一旁拿出文书,递给了司马绍,司马绍起身接过,坐回了原位,认真看了起来。 这是一份大将军王敦所上的奏表。 奏表内容则是与羊慎之的事情有关。 大将军表示,他对建康内最近所发生的事情十分的关切,对羊慎之的表现尤其关注。 他在奏表里将羊慎之狠狠吹捧了一顿,吹的天花乱坠,司马绍看了都不由得赞叹这文笔,这大概是何充亲自书写的,文笔确实了得。 在最后,他希望皇帝能重赏这位俊杰,表彰他为平定国家所做出的贡献,以他的声望,以他的功劳,请进爵。 看完了奏表,司马绍的眉头同样皱起。 “大将军用心良苦啊。” 司马睿长叹了一声,“我本是想拖延几日,帮你收其心,不曾想到,王敦会忽然插手。” 作为羊慎之南渡之后的头号受害者,司马睿已经有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每天都是办不完的事情,数不清的麻烦,一个接着一个,怎么都不消停。 “大将军这是想通过为羊慎之求爵,成为羊慎之的功主,将他变成自己人啊...” 司马睿无奈的说道:“最可恨的,是他没有明确的说要请什么爵,只说有功请爵。” “他但凡提到个具体的爵位,朕都能往上抬一抬,让他的阴谋落空,可这厮偏偏没有明确说明,只说求爵,无论朕进他什么爵,这恩都是王敦的,倘若反对,却成了朕的不是!” “明早有朝议,某家鹰犬必定会提起这件事,为之奈何?!” 司马绍沉思了片刻,“父亲,可曾问过朝中大臣?” “问谁?王导?” 司马绍脸色坚定,“我知道有一个人,他必定能拿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出来!” “谁?” “温峤。” ...... 东宫。 哪怕是在东宫,温峤的穿着也不算太正式,有殿前失仪,轻视太子之嫌,不过,司马绍当然不会跟温峤计较这一点。 温峤是庾亮推荐给司马绍的,司马绍见过此人一面之后,便被他的才能所吸引,与他结交为布衣之交,时常叫到身边来,一同赌博为戏。 可让司马绍为难的是,这位虽然有着满腹的才华,却怎么都不愿意辅佐自己,心里只想着要回到北方,去跟刘公抗击胡人。 温峤身上仍然带着些酒气,此刻正专心的跟太子对弈。 王悦坐在一旁观战。 两人正下着棋,温峤却忽然丢下手里的棋。 “殿下想请教什么事呢?” 司马绍大吃一惊,他捏着棋,问道:“太真是怎么知道的?” “殿下突然令人将臣带过来,下棋时又频频出错,显然是有心事,殿下将我当作友人,有事何不直说呢?” 司马绍重重的叹息,他拿出了那份奏表,递给了面前的温峤。 温峤认真的看了几遍,若有所思。 “传闻果然是真的。” “嗯??” 司马绍有些疑惑,“是什么传闻呢?” “我在水上与人赌博为戏的时候,曾听到有荆州的商人说,大将军每天都会派人坐船前往建康,询问羊慎之的情况,询问他的生死。” “生死??” 温峤继续说道:“我看今天下局势,最想要害死羊慎之的人,或许不在建康。” 司马绍脸色一沉,温峤又笑着说道:“好在,这奏表是为羊慎之请功,而不是弹劾,也对,若是要弹劾揭发,也不会由他亲自出面,会有人代劳,比如让刘刁二人出面。” 司马绍点着头,“多谢太真提醒,我会将这件事禀告给陛下,让他勿要为小人所欺。” “可当下这件事,要怎么应对呢?” 温峤抿了抿嘴,眼里带着笑意,“简单,十分简单。” “殿下是真的想征羊慎之为自己所用吗?” “那是自然。” “为何呢?” “此人有大才,有北伐的大志向,我得此人,必能安定天下!” “既然如此,我愿为殿下解此忧虑,亲去梧桐堂奔走,只是,不知殿下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呢?” 听到温峤的询问,司马绍面露困惑,“太真是何意?” “为得此贤人,殿下能受辱否?” 司马绍很坚定的说道:“能。” “望太真教我。” ....... 次日。 梧桐堂又迎来了热闹的一天。 羊慎之又举办了一次宴会,邀请自己的好友们,过去那小屋子根本不够他们坐,他们只能在院里坐着,他的好友如陆始,孔惔,王允之等人全数到齐,除了这些人,还有些新的才俊加入,声势浩大,无处能及。 除了这些年轻才俊,有许多大名士应邀而来,如江左八达之中的桓彝,阮放,南渡的大名士温峤,南国名士顾和等等。 众人聚集在这里,畅所欲言,点评天下大事,畅聊文赋,无比的快活。 在门外都聚集了一大批人,梧桐堂内实在坐不下,他们就在外头坐下,羊慎之也效仿自己的伯父羊曼,令人拿出些酒送出去,就当共饮。 羊慎之坐在主位,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吸引在座所有士人们的目光。 不少才俊挤破头的凑到他面前,疯狂的示好,就为了得到他的一句点评。 就在众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孔昌火急火燎的走进了院里,破坏了氛围。 “郎君!” 孔昌开口说道:“外头来了许多人,正在清路,乃是王散骑常侍领公车令等诸官,备安车蒲轮,玄纁束帛,持诏令...是陛下要征郎君!” 此言一出,在座的众人皆惊。 他们再次看向了羊慎之。 果然,就如他们所想的那样,羊慎之稳坐上位,面不改色,看不出有一点的开心,他再次平静的站起身来,看向了众人。 “诸位,请稍坐,我去去就回。” 听到这番话,士人们目瞪口呆。 这是要拒了?? 大将军之辟能拒,皇帝之征也能拒吗?? 顾和急忙起身,快步走到了羊慎之的身边,再次捏住他的手,眼里满是担忧,顾和十分看重面前这个朋友,所以也不想他出什么事,拒王敦很危险,拒皇帝就更危险了。 “郎君一定不要急着做决定。” “好。” 羊慎之快步朝着外头走去,士人们纷纷起身,跟上了他,也就只有温峤等几个大名士,继续玩乐,一如方才,不为外事所动。 第60章 人怎么可以如此有种 这次来征羊慎之的不是什么小人物。 乃是皇帝身边的散骑常侍,乃是一个王氏族人,小宗出身,辛辛苦苦的干了许多年,王导举荐,做了个散骑常侍。 王散骑这次带来两份诏书和两套印绶。 他心里隐隐有些嫉妒。 他熬了那么多年,王导怜悯,这才提拔他做了个散骑常侍,这辈子大概也就到头了,可羊家这个小子倒好,他才多大的年纪啊,又是皇帝征召,又是官爵并赏!! 这是什么世道? 他心里嘀咕着,在门外等了片刻,周围的士人们很多,都在眺望着这里。 就在此时,一身素衣的羊慎之走出了大门。 看到这个家伙,王散骑也不得不承认,这卖相倒是十分不错,跟那位庾君比起来,也是各有千秋,庾君长得俊美无暇,可面前这个小子,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潇洒气质。 难怪能得到如此重视。 王散骑又在心里抱怨了几句。 在羊慎之行礼拜见之后,谒者站出来,开始赞唱。 在谒者赞唱之后,王散骑这才出面,开始宣读两份诏令。 第一份诏令是征官。 开头说起羊慎之的才能,为人,名望,夸赞了许久,而后说起皇帝对他的看重,想征他为太子洗马,服侍太子。 士人们惊愕。 一来,是被羊慎之的这个起点给惊到了,太子洗马职位虽然不算太高,可在清职里是一流的,以此为起点,将来如何,实在不敢想象。 二则,他们也是很意外,虽是清职,可级别确实不高,需要用这种级别的待遇吗?散骑亲自前来?? 在念完这篇诏令之后,王散骑拿起了第二封。 这第二封诏令,便是进爵诏令了。 “以安定国家之功,以士林之清望,进石闾乡侯...”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乡侯?? 进爵就已经很令人惊讶了,还进了个乡侯爵?朝中许多重臣可都没有这样的爵位,这爵位跟他的官职真的匹配吗?? 陆始孔惔等人面面相觑,眼里皆是惊愕,也有不少人变得激动起来,为羊慎之感到开心。 王散骑慢悠悠的看向羊慎之,“可以拜谢了。” 羊慎之朝着皇城方向行礼。 “臣德薄才疏,不想能得陛下看重,只是我不堪大任,愿守丘园,以终余年。” 他行礼拒绝。 王散骑并不意外,因为,第一次拒绝其实也符合流程,按理来说,被征召的人都得拒绝一次,而后再接受,这是为了表达自己无心功名,显示自己清白。 王散骑再次劝了一遍,要他接受,又让左右准备好印绶等物。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臣不堪大任,不能领命。” 王散骑瞪圆了双眼,他生气的问道:“你是想让我请第三次吗?” 羊慎之猛地抬起头来,他大声说道:“便是百次亦不允!!我有什么功劳,能封乡侯?!” “刘刁二贼尚未能除,况上书之事,乃士人之功也!北边那些战功赫赫的大将尚不得爵,我有什么资格,什么功劳能进爵?!” “我宁因抗令而死,也绝不让天下人误以为朝廷赏罚不明,因此而寒心!!” 梧桐堂内外,此刻是死一般的寂静。 士人们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王散骑的脸涨红,而后又变得铁青,他几乎要下令将面前这个狂悖小子抓起来,可理智还是挡住了怒火,他用手指着羊慎之。 “好,很好,好!” 王散骑转过身,领着众人离开这里。 羊慎之依旧是那平静的模样,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我的事情已经办完,可以回去继续说了。” 众士人们再次坐在梧桐堂,跟上次羊慎之拒绝王敦的辟请时一样,场面又变得有些寂静,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胆子这么大的人?? 没听说过被皇帝征召后将使者大骂一顿的。 就是当初太祖文皇帝(司马昭)最得势的时候,咳咳.... 这也太有种了!太名士了! 那几个老名士里,也就温峤,桓彝坐得住,其余几人也有些担心。 尤其顾和,面色愁苦,自羊慎之挺身而出之后,南国的名士对他的观感极好,都想着王导要是能跟他一样就好了,都很欣赏他的胆魄,但是,这也太有胆魄了些,都变得有些吓人了。 温峤偷偷看向羊慎之,向他眨了眨眼,羊慎之轻轻点头。 羊慎之继续说道:“诸位可知,天下最令人敬佩的名士是谁吗?” 众人沉默不语:谁最令人敬佩这我不知道,但是最令人害怕的肯定是你... “依我看来,非北边的刘公,祖公等人莫属了。” ....... 太极殿。 王散骑怒气冲冲的返回这里时,皇帝,群臣,太子都还在。 王散骑跪拜在皇帝面前,赶忙将羊慎之的所作所为都说了一遍,添油加醋,语气愤恨,一脸的委屈。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 果然,司马睿听完,也是十分的生气,他看向周围,大声说道:“小子安敢如此?!” “大将军也是爱护他,欣赏他的才干,方才上书为他进爵!他不接纳也就罢了,还说什么赏罚不明!!” “来人啊,去将这狂妄无礼的小子抓起来...” “陛下!!” 太子司马绍赶忙‘挺身而出’,他朝着皇帝行礼大拜,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湿润。 “请陛下宽恕羊慎之,他并非是轻视君上,是因为他的品行如此!” “放肆!!” “他轻视君上,羞辱大将军,其罪可诛!岂能饶恕?!” 司马绍大声的说道:“大将军如此看重他,不就是因为他的道德吗?先前公乘雄按律当斩,陛下不愿他因恪尽职守而被处置!如今又岂能因为一个人有道德而处置他呢?” “羊慎之这个人,他的道德品行足以媲美古代的贤人,他所表现的才能是所有人都比不上的,儿臣很想得到他的辅佐,让他来指点,以全自己之德行!” “请陛下允许我亲自前去征他!” 朝中几个重臣,对视了几眼,眼神古怪。 原来是想了这么个办法吗? 是谁给陛下出的这个反击之计,还真有些小聪明。 “什么?” 司马睿看起来更加生气了,“天底下哪有太子亲自去征召属官的道理?他要是再拒绝,莫非要朕亲自过去征他吗?这绝不可行!” 司马绍说道:“商汤三聘伊尹,而后得天下,周文王渭水访姜太公,而后兴周室,燕昭王千金买骨,得贤人辅佐,蜀汉先主三顾茅庐,终成大业,可见,礼贤乃是仁君之所为,治国之大道,儿臣有意效仿,有何不妥呢?” 司马睿坐在上位,似是有些被他说动,面露迟疑,看向了群臣。 群臣明白他的意思。 在群臣这里,首先,羊慎之是盟友,刚刚才帮助他们办成了一件大事,这种为羊慎之立名的大事,是他们该做的,其次,他们大多都希望士人的地位越高越好,皇帝对士人越敬重越好,哪怕不是羊慎之,是别人,他们也会帮忙。 于是乎,群臣们纷纷上言。 大家都认为羊慎之的道德和才能都是举世无双的,不该因此处置他,可去掉进爵的赏赐,由太子亲自前往,去征召他为官。 就连王导,也不向着他哥王敦,他认为,进爵之事确实不太好,羊慎之虽有名望,可还不曾立下大功,过早的进爵不是什么好事,恐有拔苗助长之嫌。 在听了群臣的建议之后,司马睿大手一挥,不悦的说道:“既然群臣都这么说,那朕就应允了,不过,朕不会再下达诏令,太子若要征他,可自己前往!不必过问朕!” 司马绍狂喜,赶忙拜谢。 ....... 梧桐堂。 羊慎之正在跟众人点评祖逖和郗鉴等人,羊慎之已经在为接下来的大事做好准备,时常以点评的名义,大肆的吹捧江北几个流民帅的头头。 羊慎之亲口点评的,众人肯定是全力跟团的,有士人卖弄文采,都开始作文赋来吹捧他们二人,以羊慎之现在的流量,想要捧红两个名士实在太容易,何况,祖逖本来就是超级大名士,都不需要羊慎之吹捧,其余几个人的名望也不差。 这些流民帅都不在建康,可这么吹下去,只怕会比建康的名士还要炙手可热,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就在他们放肆谈论的时候,孔昌再次进了院。 这里再度变得寂静。 “郎君!外头来了许多人!有骑兵开道!” 众人大惊,羊慎之依旧平静,他站起身来,看向众人,“诸位,这大概是来抓捕我的人,诸位可以离开了,我失礼在先,朝廷问罪也是对的。” “没有这样的事情!岂能因道德而抓人!?” 孔惔跳起身来,这位自跟了羊慎之之后,脾气是一天超过一天,他看向周围,“诸位!我们能任由老革欺人吗?!” 这帮士人们竟纷纷起身,卷起衣袖,“若要抓捕郎君,就便将我们都给抓走!!” 羊慎之劝阻了他们,走出了大门,众人皆跟在其身后。 当他们出来的时候,外头有许多的军士,他们将外头的那些士人隔开,驻守在各个要道,披坚执锐,又有一辆车停靠在外头。 太子司马绍快步走下马车来,迎面看向诸多的士人。 温峤‘大吃一惊’,赶忙行礼拜见,“臣温峤拜见太子殿下!!” “羊慎之拜见太子殿下!!” 士人惊愕,纷纷行礼拜见。 司马绍甚至都没有理会这些人。 他快步走到羊慎之的面前,将羊慎之扶起来,司马绍的脸色诚恳,紧紧握住羊慎之的手。 “先前进爵之事,确实不妥,可我并非是有意羞辱子谨,只是太想得到子谨来辅佐,方才如此,请君勿要怪罪!” “我是真心想征君往东宫,若得子谨相助,我更有何忧?” “望君万万不要推辞!!” ps:马上就不是新书了,要离开榜单了,求月票~~ 第61章 不见长安 梧桐内外,鸦雀无声。 士人们惊愕的看向那位求贤若渴的太子殿下,又再次看向太子殿下面前的那个男人。 他们多么希望那个站在殿下面前,受到这般至上礼遇的人是自己啊! 可有些东西,是求不来的。 羊公子能得到这样的礼遇,那是他的本事,众人心里便是再羡慕,也知道自己学不来,光是对着前来征辟的皇帝使者破口大骂的勇气,他们这些人加在一起都凑不出来的。 羊慎之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那么的平静。 “臣才疏学浅,岂能得殿下如此看重?” 他走上前,朝着司马绍重重行礼,“承蒙殿下厚爱,愿入仕东宫,为殿下效死!” 司马绍急忙扶起他,眼眶泛红,热泪盈眶,“今得子谨,更有何忧?” 这君臣同心的一幕,看的众人确实有些感动。 司马绍拉住羊慎之的手,抬头看向面前的众人,眼神在桓彝,温峤的身上逗留了片刻,温峤露出一抹浅笑。 这就是温峤提出来的化解之策。 对王敦的奏表,无论是陛下还是殿下,都不能轻易接受,或轻易拒绝,但是羊慎之是可以的,非但可以,还能趁机再涨一次名声,先用王敦,皇帝,太子三人来给羊慎之垫背,最后再跟太子合作,形成一个有利于他们二人的风雅大故事。 皇帝化解了王敦的阴谋,殿下收获了一个贤才,还得到了一个能载入史册的爱贤名声,至于羊慎之,自然不必多说,唯一吃亏的就只有大将军了,什么都没捞到,还被羊慎之暗讽为‘赏罚不明,附庸风雅’。 大家都很满意,除了大将军。 羊慎之趁机说道:“殿下来到梧桐堂,使此堂生辉,何不进来与城内群贤聚坐呢?” 司马绍一愣,跟他前来的王悦急忙开始扮演垫背的角色,他上前说道:“殿下,此举只怕是不合礼法。” 司马绍反应过来,他大手一挥,“我恨不得将全天下的贤人都带进东宫,羊慎之所结交的,必定是天下最有道德的贤人,跟他们在一起商谈大事,这有什么不符合礼法的呢?” “我们走!” 司马绍拉着羊慎之的手,跟着他大步走进了梧桐堂。 士人们毕恭毕敬的跟在他们二人的身后,众人再次回到了那院子,当然,羊慎之是不能再坐在上位了,司马绍坐在上位,让羊,温,桓,阮等几个人坐在两侧,其余人坐的更远了些。 羊慎之便为司马绍介绍众人。 “这位乃是陆始陆君,为人清白,好读书,少有贤名...” “哎呀!莫不是被翟公称为少而博学的陆君?久仰贤名!” 陆始行礼拜见。 “这位乃是孔惔孔君,圣人之后....” “哈哈,是见到子谨之后开始反省自己的孔君吧?好啊,果真俊雅!” 羊慎之将几个好友介绍完,又将邓岳,江逌等人介绍给司马绍,司马绍竟也能说出他们的小故事,比如‘仪表可当三公’之类的。 “这位便是孔昌孔君,亦是圣人之后。” “是往京口报信,被羊公称为信义的孔君吧?早有耳闻...” 孔昌听着太子的点评,浑身都在哆嗦,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能被太子殿下如此点评,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在狼狈不堪的逃亡,跟仆人们待在一个屋内,忍受羞辱。 他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颤抖着说道:“多谢...殿下。” 在引荐了众人之后,司马绍忽想起什么,开口说道:“听闻你这里还有一个义仆,因分肉之恩,曾救君于危难,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司马绍很开心的说道:“若无此人,令我失一大贤矣!” 他便要见此人,片刻之后,杨大出现在了司马绍的面前。 杨大看起来竟然不惧怕,也不慌乱。 南下的时日很短,可经历的事情却不少,还一个比一个要大,尤其经历过叩阙之后,杨大都已经练出了不错的心态,即便面对太子殿下,他看起来都十分沉稳,不卑不亢,有点羊慎之的味道。 “果真义仆!” “当赐民爵三级!” 司马绍给了赏赐,这个进爵跟羊慎之先前的爵位不一样,这是民爵,也就是过去秦汉二十等爵的缩影,不过这民爵早已跟土地特权无关,只是作为特殊荣誉身份的象征。 杨大拜谢了司马绍,而后离开。 司马绍为人并不严肃,他喜欢交谈,也很清楚怎么跟名士们相处,在他的调动下,梧桐堂又一点点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士人们不再那么拘谨,有胆大些的,竟跟司马绍开起玩笑,司马绍也不生气,乐呵呵的跟众人攀谈。 他急着要收下羊慎之,本来就是想得到他的这些‘党羽’,在座的这些年轻士人,在某些时候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他们就是未来的重臣,谁得到他们的效力,谁就得到了未来的天下。 “我来之前,你们在谈论什么?” “殿下,方才我们正在谈论:天下名士之中,谁最出众。” “哦?可有了结果?大家认为是谁最出众呢?” “大家认为,天下名士,以祖公,刘公,郗公,邵公四人最为出众,可称:北地四英杰。” 司马绍‘大吃一惊’,“过去也有士人点评天下的名士,常常争执不休,没有大家都认可的答案,今日士人们怎么有了一致的想法呢?” “殿下,天下的名士,有聪慧的,有博学的,有清白的,有大志向的,有自己的长处,也有自己的短处,有好的名声,也有不好的事迹,故而论谁最出众,常常争执不下。” “后汉书有云:疾风知劲草。” “我以为,身处太平彰显道德是易事,处于危难却不忘名节是难事。” “天下名士里,身处于最危险的地方,却仍然能奋勇抗敌,保全国家和名节的,也就北方这么几个名士了,因此大家都不曾反对。” 司马绍听闻,当即也感慨道:“子谨所言极是,北边这些名士,真俊杰也。” 羊慎之皱起眉头,“可直到现在,竟还有人在诋毁这些真名士!” “他们将那些仍然留在北边,抵抗强敌的忠义之士称为‘行主’,称为‘贼帅’,将他们比作匪类,所谓行主,帅,乃是暗讽流民之主,居无定所,盗贼之帅,率兽食人,用这样的词来称呼北边的义士,令人愤恨!” “全无保家安民之才,不敢与胡人交战,却去羞辱抵抗胡人的英杰。” “对这类人,我深以为耻也!” 司马绍轻轻点头,“子谨所言极是,如此称呼,确实不妥。” “可国难之后,许多义士自行聚集军队,没有官职,没有名义,我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些人,子谨有何教我?” 羊慎之看向面前的众人,“殿下,何不问计于群贤呢?” 司马绍看向了面前的众人,“诸位有何教我?” 士人们脸色涨红。 这里多是以年轻人为主,这帮人还没有完全成为行尸走肉的门阀蛀虫,脑子里不只是有门户私计,亦有着匡扶天下的志向,有着少年人的热血和冲动,有着挺身而出的幻想。 在羊慎之将他们聚集起来之前,他们多是游走在各个娱乐场所,酗酒清议,服散癫狂,可对少年人来说,参与政治,匡扶天下,施展抱负,比任何酒色娱乐都要更上头。 他们没想到,自己竟有机会能参与这样的大事,能为太子出谋划策。 于是乎,众人摩拳擦掌,踊跃加入,开始说出各自的想法。 这些想法有的很稚嫩,比如提议往后改称义士的,有的很不现实,比如全部加官职的,有的含糊不清,可无论如何,这都是梧桐堂参政的第一步。 司马绍也很认真的听取了众人的建议。 什么清议,什么诗赋都被大家抛到了脑后。 众人谈论起大事,彼此辩论,说的不亦乐乎。 坐在人群里的大名士阮放眼眶泛红,低着头,藏住自己的表情。 阮放亦是江左八达之一,也是太子的东宫属臣之一,在外表上,他似是比谁都要狂放,时不时披头散发,饮酒狂奔,是正经的玄学名士作派。 可实际上,他并非没有志向,并非没有北伐中原的渴望,只是他太清楚这个朝廷,也太清楚贤人集团,心中痛苦,只能以此宣泄。 温峤坐在一旁,忽发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他。 “阮公?” “您这是怎么了?” 阮放抬起头来,脸上似是有泪痕,可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便是我此生再见不得二都。” “堂中主人必替我见之。” 第62章 继续 宣阳门的风雅大故事所造成的影响还不曾结束,梧桐堂新的风雅大故事却再度袭来。 众人听的都有些麻了。 什么叫把来征辟的使者给骂了一顿?什么叫太子亲自登门?什么叫太子在梧桐堂与士人商谈大事? 这几件离奇古怪的事情,放在前汉只怕要被酷吏诛族,放在五十年后会变得很寻常,可放在如今是刚刚好。 在魏晋之时,门阀虽一度崛起,却仍是遭受着来自朝廷的重拳,大概是因为得国不正,统治者用残酷激烈的手段,缔造了高压的政治氛围。 许多闻名天下的大名士连自保都做不到,稍有差池,就能被执政者用刀柄捶杀。 所谓的‘礼法旧派’,并非是两汉时那种恪守本分,严肃刚烈的儒臣,而是在魏晋时为天子鹰犬,曾对名士重拳出击,全力洗刷统治者的恶名,无视道德礼法,搞禅让,搞苛政的那帮人。 玄学之所以兴起,也是出自对这种苛政的变相反抗,通过酗酒来躲避朝廷的征召,通过装疯卖傻来保全自己。 到了如今,情况可就有些不同了,皇权衰落到了极点,而之前吃过拳头的大名士们正死死按住皇帝的手,如此发展了许久,直到皇帝被彻底压死,迎来了一个荒诞且疯狂的新世界。 羊慎之用一种别样的方式踹开了这个新世界的大门,不过,他想自己来决定前进的方向。 这一天,梧桐堂内也终于是冷清了下来。 羊慎之张开双手,杨大亲自为他更换衣裳。 这是一套官服。 头戴进贤冠,黑介帻,披绛色官服,挂铜印,墨绶。 杨大一边为羊慎之更换衣裳,一边低声说着些什么。 “曹君带来的那些人,虽然强壮,但是不太本分,有几个人醉酒后竟去骚扰士人,险些引起动乱....我看,要不在附近另买下一套宅院,将他们隔开。” 羊慎之笑了起来,“大兄竟也能为我献计了!” “不过,祖中郎让他们前来,本就是为了保护宅院,让他们另居别处,那就没有意义了,大兄可以记下那几个闹事者,让祖中郎出面处置是最稳妥的。” 杨大点点头。 等羊慎之穿好了官服,他得意的在兄长面前转了个圈,展示了一下。 “大兄,合身否?” 杨大露出了浅笑,“你穿什么都合身,自幼便是如此。” 羊慎之笑着说道:“早晚也让大兄穿这么一身!” 杨大摇着头,“我是个什么人,哪里配的上这种衣裳!” 他看向羊慎之,欲言又止。 “大兄有什么要说的?” “二郎...我们是不是再也走不成了?” 羊慎之脸上的笑容减弱了些,“大兄....” “哈哈,无碍,无碍,我们走不脱无所谓,我家二郎是想要让难逃的百万难民回到自己的家,等你完成了这个志向,我就带你回乡下,买两头牛,一匹骡子,我要种点麦子...” 羊慎之哈哈大笑。 “我要白吃白喝!” “成,但是买地的钱要你出。” ...... 杨大驾着车,开心的哼着曲子。 羊慎之就坐在马车上,有曹丘等人跟在马车之后,正往皇城的方向行驶而去。 今天是羊慎之上班的第一天。 马车一路来到宣阳门,当羊慎之走下马车的时候,这里的士卒明显的慌了一下,在他离开之后,几个人聚起来对着他低声议论。 过了大司马门,羊慎之一个人继续往里走,在侍人的带领下,他再次被带到了东宫。 “臣太子洗马羊慎之,拜见太子殿下!!” 羊慎之行礼拜见。 今日的司马绍亦穿的十分庄重,表现出了对羊慎之的上心。 殿内坐着好几个人。 有侍讲的王悦,庾亮,太子詹事卞壸,以及太子中庶子阮放等人。 他们看向羊慎之的目光各自不同,有欢喜的,有漠视的,有好奇的,有欣慰的。 司马绍让羊慎之起身,让他坐在了群臣之列。 “子谨来晚了些。” “明日定然不会如此。” 司马绍笑着说道:“从昨日起,陛下那边已经收到了许多的弹劾,都是弹劾你的,还有弹劾我的,君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殿下亦不必知道,殿下应当将心思放在大事之上,何必理会小人?” 羊慎之说着,司马绍点头,“受教。” 羊慎之向司马绍使了个眼色,司马绍再次点头。 羊慎之这才看向众人,他一点都不拘谨,根本不像是第一天来上班的新人。 他大声说道:“诸位,我正在与殿下商谈一件大事,正需要诸位相助。” “今陛下所推行的新政,诸位大概也知晓,可我却觉得刘隗刁协二人不堪大用,本末倒置,故而,我向殿下提议:通过北伐来积累名望,获取天下之民心,以北伐为目的,为根本,驱除鞑虏,恢复中原。” “往后,东宫内诸官,都当以北伐为根本,一同辅佐殿下,共谋北伐之事。” 王悦跟阮放对视了一眼,眼里皆有惊色。 卞壸愣了下,没有说话。 庾亮轻轻摇头,“羊君说的有些太过。” “好高骛远,绝非善事。” 羊慎之大怒,他训斥道:“我过去只当庾君不明智,今日才知道庾君不只是不明智,莫非君还是反对北伐大事的小人吗?” 庾亮猛地瞪大了双眼,自出名之后,这还是头次有人开口骂他。 庾亮反驳道:“在阁下还不曾开始读书的时候,我便常与王公等诸贤商谈北伐之事,可从不会口出狂言,说些不着调的事情!” 羊慎之直接无视了他,羊慎之看向其余众人,他继续说道:“以北伐为根基,这并非是什么不着调的事情,这是往后东宫之纲领,是我们最首要的任务。” “接下来,我想与诸位说说我的第一个想法,当下我们能做的事情里,这第一件事,便是江北的诸多义士,想必大家对梧桐堂内传出的北地四英杰之事有所了解。” 羊慎之看了眼司马绍,“我与殿下,温公在私下里商谈这件事,都一致认为,江北的义士是可以大用的,殿下若是能得到他们的效忠,能与他们建立紧密的联系,在许多方面都有极大的好处。” “他们在朝中缺乏口舌,没有人为他们撑腰,殿下可以承担这样的重任,我给的建议有三,第一,让殿下跟这些人书信,问候他们的情况,给予赏赐和大小援助,建立紧密联系。” “第二,让殿下带头上书:除了那些有正式官爵的,其余众人,不再以行主,帅,盗贼等字样称呼,改以‘都护’称之,分发印绶,让他们从‘非法拥兵’,‘非法抗胡’变成合法抗胡,合法拥兵。” “荒谬!!” 庾亮脸色通红,大声叫嚷。 羊慎之根本不理会,他继续说道:“第三,邀请他们之中的贤明之人南下,进入建康,面见群贤,给与礼遇,表示重视,开一个先例,改善朝廷与他们的关系。” 羊慎之说完,看向了众人,“诸位有什么想法呢?” 庾亮再也忍不住了,便是再好的素养,也敌不过羊慎之一次次的羞辱,他站起身来,愤怒的辱骂道:“狂悖小子安敢议大事?” “江北众人,有名望,忠君奉国的,不是有自己的官职,便是已经被赐予了官职,无官无职的那些人,乃是盗贼出身,聚众不是为了抗胡,而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这些人比胡人更加凶残!” “倘若给他们正式的名义,提供援助,那他们就有更好的理由来蛊惑百姓,会变成更大的贼寇,等到平定胡人之后,他们便是朝廷更大的敌人了!” “平定胡人之后?” 羊慎之本不想搭理庾亮,可听到他的话,也是忍不住气笑了。 “在庾君眼里,那刘,石等贼,似是毫无还手之力,要平定他们易如反掌!既如此容易,庾君为何南下?为什么没去北方诛了他们呢?” “当下胡人愈发的强横,有胆识和计谋的人都在想着怎么去抵抗他们,怎么去消灭他们,为此不惜代价,尚不敢说有十足把握能完成目的。” “庾君却已经见到了消灭胡人之后的局面了?难怪大家都说庾君乃是不世之俊才!果真了得!” 庾亮虽是大名士,以擅长清谈闻名,但是这国事的辩论并非是清谈,不能故弄玄虚,至少得说些实在话,而在嘴快的羊慎之面前,他就显得有些笨拙,无法驳斥。 他赶忙看向了卞壸。 之前,在庾亮发现温峤反水,自己不能阻止羊慎之入宫之后,便向这位卞壸求援,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一同来压制这个新来的狂妄小子。 卞壸此刻眼神明亮,不复过去的沉重。 他注意到了庾亮的眼神,于是看向了羊慎之,开了口。 “郎君不必解释,请你继续说吧。” “具体要怎么做呢?” ps:兄弟们,初步决定下周一上架,还望到时候兄弟们能来捧捧场~~~ 第63章 东宫无宁日 庾亮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 就在前几天,他才跟卞壸说好,不会让这个小子蛊惑殿下,做出些不该做的事情。 可现在,卞壸竟也背叛了自己!! 为什么?! 奇怪的是,此刻的庾亮心里竟没有愤怒,有的只是震惊和困惑,先是庾冰,而后是温峤,现在连卞壸都站在羊慎之身边去了?? 为什么他们就看不出这个小子的危害呢?为什么能如此轻易的被他说动呢? 庾亮愣在原地,一时间无言。 羊慎之看向司马绍,“殿下,我们一步一步的来。” “首先,就是这书信。” “可以将东宫属吏全部找过来,让大家为殿下书信,江北大小流民帅,不计其数,对祖公等少数几个领袖,需殿下亲自书写,而对其他人,就由我们来代笔。” “暂时放下其他的大事,专注于书信,越多越好,越快写完越好。” 卞壸问道:“江北流民帅极多,被大家所知晓的却很少,况且道路艰险,多有盗贼出没,要怎么才能与他们书信呢?” 羊慎之回答道:“我当初在泰山的时候,就十分担心天下的局势,故而常常去打探周围的情况,江北的流民帅,我不能说全部认识,可至少知道其中八成,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的来历,他们对朝廷的态度等等。” 此话一出,东宫众人皆惊。 司马绍都被吓到了。 除了祖逖刘琨这两个人之外,没什么人敢说对流民帅知道七八成吧?羊慎之是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 司马绍小心翼翼的说道:“子谨,你离开泰山也有很长时日了,这江北的局势多变,我担心你所知道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殿下不必担心,我在江北还有许多好友,祖中郎更是时常与我往来,我们一同谈论江北的流民帅,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差池,若事情不成,请治我的死罪!” “何出此言!我并非是不信任子谨...子谨既如此有把握,那就听子谨的!” 司马绍也是个甚有魄力的人,大手一挥,便直接应了下来。 就如温峤当初所说的,太子殿下很有胆魄,敢想敢做,唯一缺乏的就是为他谋划的人,东宫群臣里,王悦和庾亮都偏名士,能装饰门面却不能出谋,就是出谋,只怕也不太能用。 至于阮放和卞壸,抛开名士属性,两人都偏实干,能完成司马绍所交代的差事,却不能自己谋划。 司马绍那么迫切的想得到温峤,就是看中了温峤的谋划能力。 而现在,他有了更好的选择。 羊慎之又说道:“至于如何送达的事情,我来操办,我名下有商队,正好能为这件事奔波。” 许多大家族名下都有类似的商队,可作为名士,大家对这种事都是避而不谈,毕竟名士是不能爱钱的,得清白,高高在上才是。 可羊慎之是一点都不藏着,他就这么当着大家的面前,十分平静的讲了出来。 庾亮错愕的看向众人,却发现在座的众人,竟没有一个皱眉头的,他们竟然都在点头!! 你们是听不到他的话吗??他说自己养了商队啊!! 羊慎之继续说道:“其他路段我都不担心,可出了濡须口之外,有很多的水贼为患,这些盗贼,不能不除。” “我想请殿下上奏,请周梁州派人出击,周老将军,乃是天下之名将,这些水贼占据要道,对将来的北伐大事十分不利,周将军先前几次上奏要讨伐水贼,朝廷都不许,生怕有变。” 羊慎之所说的周梁州,是指名将周访,就是跟祖逖一同将王敦按死的那个。 周访是南人出身,为人沉着刚毅,谦虚礼让,性格果断,是如今不多的名将之一,战绩可查,无论是打仗还是治理,他都十分擅长,是最让王敦忌惮的一个人,威胁指数在祖逖之上。 周访如今正在跟叛将杜曾大战,杜曾被他打得找不着北,蜷缩在武当,战事基本结束,就差老杜的人头了。 他的水军十分强悍,对那些水贼之流,都不需要他亲征,就派几支不大不小的船队过去,就足以平定这些水贼。 周访本人也几次提议过要确保水路的安全,可朝廷担心他平叛的战事,又有些担心被他震慑的那位大将军,没敢答应。 羊慎之继续说道:“先收拾了这些为祸一方的水贼,再委任官吏去接管,确保漕运的安全。” 司马绍问道:“陛下能答应这件事吗?” “当下叛军龟缩在城内,平定只是早晚的事情,至于大将军那边,刘隗刁协才被压住,也不必有顾虑,这又是殿下第一次要成大事,陛下大概是不会拒绝的。” 司马绍点着头,“好。” “殿下,大事不能迟疑,请速速召集东宫诸官吏,可以开始工作了。” 庾亮站起身来,嘴唇都在颤抖。 “朝有惯例!” “太子参政,只能以旁听咨询,以学习为重,不能参与过深!” “你先是劝殿下与盗贼联络,而后又让殿下参与出兵之事,鼓励殿下结党营私...东宫有什么资格去参与朝中大事?我与长豫是侍讲,只有讲学之权,卞君与阮公只能操持东宫之事,至于你,更是只有释经之权...” “这是僭越!这是大不敬!!” “我一定要向陛下揭发你的罪行!!” 东宫众人,此刻都古怪的看向庾亮,眼神复杂。 他们从未见过庾亮如此失态的模样,在羊慎之出现之前,所有人都十分看好庾亮,都觉得他是天下的救星,等到太子和他出山的时候,就是平定中原之日。 可当羊慎之出现之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羊慎之同样是个年轻的名士,但是,他有自己成熟的目标,为了完成他的目的能想出各种办法,能去执行。 反观庾亮,大概是因为他从未参与过实政,一直都是担任清职,四处搞小故事,没有暴露过短板。 可当他真正遇到大事,遇到不惯着他的对手之时,他便迅速暴露了缺陷,不知变通,墨守成规,眼高手低.... 庾亮还好,之后还有个叫殷浩的,那更是重量级,养望十年,名声比如今的羊慎之都要响亮,说是什么诸葛亮再生,一出仕就天下有救什么的,结果真正出山了却是遇敌先怯,狗屁不是。 经历了这两个货之后,东晋的士人们方才清醒了点,不再胡乱的‘造神’了,也知道了名士未必都是能臣良将。 可在当下,大家还不是很清楚这一点。 庾亮的本质,一戳就破,没能力就是没能力,这治国跟出道当名士不一样,纯弄虚作假,信口开河是混不过去的。 羊慎之就那么轻轻一点,庾亮便已经暴露。 便是司马绍,此刻都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位总是侃侃而谈,指点天下大事的庾君,怎么最近却变得如此不堪,总是胡言乱语? 看到没有人赞同,庾亮气愤的离开了这里。 羊慎之都懒得理会他,司马绍也将这件事先压下来,开始召集麾下众人。 当诸多官吏们到齐之后,羊慎之就让他们分案而坐,准备了纸笔等物,司马绍坐在上位,其余众人坐在面前,共计也有三十余人,都拿着笔。 “卞公可以为下邳内史刘遐书信,刘遐为人勇猛,身先士卒,北人都说他有关张之勇,他也因此而得意,写信的时候可以多以关张类比,赞叹他的勇猛。” “阮公,你来给郭默书信,此人出身贫寒,可深得人心,麾下士卒都愿为他死战...” “王君,你来给陈午书信...” “你...” 羊慎之一边走,一边下达任务,对那些重要的成员,自是诸公执笔,而对其他大小流民帅,则是由其他官吏去写,羊慎之说出他们的身份,喜好,倾向,授意他们书写的方向,以殿下的口吻来与他们联络。 “殿下给祖公书信,祖公不喜虚谈,当以务实,不必多称赞,只询问北伐之事,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司马绍差点就回了个‘喏’,老老实实的坐在位置上写了起来。 羊慎之就像是个老师,双手背后,在人群里来回走动,而东宫大小官吏们,则像是他的学生,埋头书写,羊慎之时不时就要查看他们书写的内容,若是写的不对,还要训斥。 “阮公这是在写文赋吗?!我方才都说了,郭默乃是贫苦出身,公写的如此高深,这是把边将当成了博士吗?!” 阮放的脾气不太好,可听着羊慎之的训斥,他竟也不生气,挠着头,“你说的对,你说的对,我重写,重写...” 当然,司马绍同样不能例外,还好羊慎之不会骂他,只是摇头叹息,“不必写的这么正式,祖公肯定还要拿给左右去看,写的亲切些,要让祖公身边的人也感受到殿下的亲和宽柔...” “好...好...” 王悦写了整整一天,写的手腕酸痛,抬头看着在众人之中穿梭不断的羊慎之,王悦亦是苦笑起来。 好一个太子洗马! 又看到卞壸起身,跟羊慎之低声说着些什么,语气恭敬。 王悦更是摇头。 吾等从此再无宁日了。 第64章 内忧 太极殿。 司马睿神色古怪的看向庾亮。 就在方才,庾亮来到司马睿面前,严厉的弹劾了羊慎之的行为,这一次,他的言语不再收敛,不再刻意维持名士的风范,他几乎是破口大骂。 在他的嘴里,羊慎之是蛊惑太子,祸乱天下的小人,必须要尽快遏制,要将他抓捕起来。 这已经是十分严厉的指控了,先前庾亮前来劝谏的时候,都只是说不能让对方进东宫,这一次,是直接动真格的了,要抓捕处置。 这是他正式将羊慎之当成了政敌,而不是要小打小闹。 司马睿对此十分惊讶,可随后,心里又有了些新的想法。 “事关重大,朕不好草率的下结论,需与群臣定夺。” 司马睿让他暂时坐在一旁,又派人去找两人前来殿内。 片刻之后,刘隗刁协出现在了此处。 看到他们,庾亮的眼神清醒了许多,他起身就要告辞。 司马睿无奈的说道:“朝中诸公都以羊慎之为贤,便是王公,纪公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唯此二人,很早就提醒过朕,不与他们商谈这件事,该与谁来商谈呢?” 庾亮脸色纠结。 作为一个大名士,庾亮是不该与刘隗刁协坐在一起商谈大事的,这两人的名声早就臭了,除了少数几个司马睿的心腹,几乎没有人跟他们往来。 况且,再怎么说,庾亮也是士人集团的一员,他是不会帮着刘隗刁协来对抗自己人的。 可偏偏,当今天下,跟羊慎之不和,有能力对付他的,好像还真就只有这么两个人了。 司马睿趁机将庾亮所说的事情告知给了面前的二人。 刘隗刁协,这两人的日子最近不太好过。 他们要做的这件事,本来就是不能后退一步的,奈何,司马睿没能扛住,选择了低头,他这么一低头,各地的官员们如同苍蝇般飞来,纷纷开始滋扰。 弹劾他们的奏表是一日不断,司马睿本来只是想将他们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就官复原职,可这风头迟迟没能过去,反而愈演愈烈,司马睿都甚是头疼。 刘隗的性格本就暴躁,加上这段时日里的遭遇,他看起来愈发的阴沉,时刻都在爆发的边缘,倒是刁协,看起来要平静许多。 在司马睿讲完了庾亮所说的那些事后,刘隗和刁协都陷入了沉默。 刘隗不满的说道:“当初羊慎之犯下过错的时候都没能抓捕他,何况是如今呢?” 刁协却听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刁协看向庾亮,“羊慎之若是真想这么做,那着实可恶,请容我们好好思考这件事。” 司马睿这才让庾亮离开,等到庾亮离开之后,他才赶忙说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刘隗问道:“陛下是想让我们与庾亮合作,除掉羊慎之吗?” “羊慎之并不重要,朕让你们前来,并不是为了对付羊慎之,他如今跟随太子,不会再轻易干预新政之事。” 王导让羊慎之进东宫,就是为了这一幕。 司马睿既然答应让羊慎之去辅佐太子,那他就不会再想办法去报复回来,他辅佐太子可以参与国内的所有大事,但唯独新政的事情,太子是不好出面的,这也让皇帝放心。 司马睿继续说道:“朕所说的,乃是新政之事。” “庾亮这个人,与朝堂诸名士皆有往来,能在暗中为你们所用,等太子来找朕商谈大事,朕就以新政为筹,朕可以答应他们,但是东宫众人也不能再出面干预新政。” “你们可以继续大事了。” 刘隗跟刁协对视了一眼,刁协这才开口说道:“陛下,羊慎之的事情点醒了我们,要推行任何政策,都需要有足够的实力,否则,就会跟上次一样,受人威逼,不了了之。” “就是羊慎之不出面,其他人亦会出面,因此,在推行新政之前,首先要增强我们自己的实力。” 司马睿点着头,“继续说。” “首在兵事。” “可以增强中军的实力,再派亲信之人领兵镇要地,统帅大军,江北的流民帅,我们也可以拉拢,吸纳!他羊慎之能做,我们难道还做不得吗?” “给这些人官职,再派合适的人去取代他们,去统领他们。” 司马睿若有所思,刁协继续说道:“比如尚书戴渊,此人跟陛下亲近,又有治军之才,名望又很高,可以让他募兵,将他外放镇要地,让他去统帅祖逖等流民帅,指挥他们的军队,接管他们的势力...” “江北那些人...能听从这样的命令吗?” “他们的名义,援助,皆需朝廷定夺,胡人又侵扰如火,他们难以持久,如此时刻,他们岂敢违抗呢?” 司马睿总觉得这番话有些怪怪的,可他说不出怪在哪里。 “可以先想办法增强中军兵力。” “喏!” 刘隗还想说些什么,刁协用眼神制止了他。 ...... 当两人走出来的时候,刘隗眉头紧皱,脸色不悦,“玄亮又拦着我,当初我劝谏陛下,要处置羊慎之的时候,就是因为玄亮的劝阻,方才让事情发展到了今日的地步,今日为何又要阻拦呢??” 刁协回答道:“有些话,说了亦无用。” 刘隗咬牙切齿的说道:“陛下想将羊慎之留给太子,还想跟太子谈判,不让东宫插手新政,可我知道羊慎之的为人,只要他知道了我们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设法反对,甚至会带上太子一同阻挡。” “不除掉这个人,我们就难以继续大事。” 刁协沉默了许久,他轻轻抚摸着下巴,“谈何容易啊。” “不如先找罪证,玄亮可还记得,我当初曾怀疑他跟祖逖有秘密往来,若是能找到他私通外军的确凿证据....” “他是天下名士,有名望护身,就是有证据,只怕也难以击溃他,众人只会当我们是污蔑报复,陛下有心无力,除非...” “除非什么?” “我们能得到另外一个大名士来帮助。” “庾亮?” 刘隗摇着头,觉得这个提议不是那么的靠谱。 “庾亮虽与羊慎之不和,可跟王导等人亲近,他只怕是不会出面帮我们做事。” “不必帮我们做事,我们做我们的事,他做他的事情,互通有无,则事必成,何况,除了庾亮,还有周,戴等人能用,这两人跟羊慎之没什么往来,亦能为助力。” ..... 东宫。 庾亮再次回到了这里,可他不是来找司马绍的,他是来找自己妹妹的。 太子妃庾文君得知兄长前来,很是惊讶。 自从她跟太子成家之后,庾亮就减少了与她相见的次数,大概是不想太彰显自己外戚的身份,保持自己纯正的名士作派。 庾文君赶忙将庾亮接进了殿内,让他坐下来,又让人拿来些茶水。 看着愁眉苦脸的大哥,庾文君也是有些慌乱。 “大兄,这是出了什么事?何以这般愁苦?” 庾亮看向自己的妹妹。 他其实是不太想来跟妹妹求助的,他享受着太子外戚身份带给他的便利,而在内心里却又有些排斥这个身份,他想靠自己的硬实力来施展自己的抱负,而不是通过妹妹。 可到了如今,庾亮几乎找不到能用的人了,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来到妹妹这里。 庾文君是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子,她跟司马绍的关系极好,夫妻二人相处的很好,司马绍对她甚是宠爱。 “东宫之内,有了奸贼,恐坏大事。” 庾亮缓缓说道。 庾文君瞬间就知道庾亮的意思了,对羊慎之的事情,庾文君还是很清楚的,司马绍每次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都对这个人赞不绝口,将他当作自己的孔明,重视程度甚至在自己的兄长之上。 庾文君十分了解自己的大哥,大哥是个相当高傲的人,他在东宫内一直都是独一无二的,大家都不敢不听他的话,可如今忽来了这么一个强人,分享大权,大哥心里必定不悦。 可庾文君没想到,大哥能厌恶对方到这种地步,以奸贼来称呼,这不太符合大哥平日里的名士风范。 庾文君说道:“东宫之内,竟是贤才,怎么会有奸贼呢?” “羊慎之蛊惑太子,欲祸乱天下,我所说的奸贼,便是此人!” 庾文君温柔的说道:“兄长勿要动怒,过去兄长一直都在教导我们,遇到事情要沉稳,不能急着攻击一个人,要心平气和,我一直都铭记在心中。” 听到她的话,庾亮果真是清醒了不少,又恢复了些名士风范。 “你说的对。” 庾文君又劝说道:“兄长先不要着急,我会跟殿下好好聊聊这件事,殿下聪慧贤明,倘若羊慎之的建议有不妥的地方,他也一定能醒悟过来,大兄可等候些时日,在外头更不要提起这件事,免得让人误以为东宫不和。” “善。” 庾文君笑着安慰道:“东宫有大兄这样的名士在,便真的有‘则’,只怕也兴不起风浪,我亦无忧也。” 她连着哄了几句,庾亮终于平复了心情,离开了这里。 第65章 亲疏有别 天色渐渐漆黑。 司马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庾文君这里,庾文君看到他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急忙令人准备了热水,亲自为他梳洗了脸,扶着他坐下来。 “夫君怎么累成了这样?出了什么事?” “唉,写了一天的书信,写完了还要去看其他人写的书信,免得到时候露怯...这清闲日子是一去不回喽!” 庾文君听闻,甚是心疼,她赶忙说道:“夫君本来就在吃药,岂能如此操劳?是因为新来的那位羊郎君吗?我明日得跟他说道说道!” 司马绍赶忙拉住她的手,“不可,不可!” 司马绍的眼神十分明亮,他笑着,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夫人有所不知,我过去虽然清闲,可内心总是焦虑不安,为天下大事而忧愁,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可现在不同,我虽忙碌,内心却十分安宁!” “羊慎之当真天下奇才也!!” “他跟我说,他熟悉这江北数百流民帅,我还有些不相信,觉得他言过其实,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知道,知道那些人的出身,喜好,甚至是倾向!我想,他是早早谋划过这件事的,并非临时起意!” “温公说这个人有长远谋划,确实如此啊!” “我终于不必无所事事,终于不再是无能为力,我可以真正去做一些大事了,我今日....” 司马绍激动的跟太子妃讲述起今日所发生的大事,越说越是开心。 庾文君听的很认真。 直到司马绍说完,庾文君这才开口说道:“大兄今日来找过我。” 司马绍一愣,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些,他尴尬的说道:“这...今日子谨跟元规确实闹得有些僵...” 庾文君握住他的手,“在我的面前,君可直言,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呢?” 司马绍长叹了一声,这才将庾亮跟羊慎之的事情详细的告知给了庾文君。 “我也不知为何,他就像是个变了个人,总是跟子谨过不去,也不是子谨先开口招惹,他还让温峤在私下里去阻止子谨,还有卞壸,也受过他的示意...” 庾文君听了许久,这才点着头。 “我知道这是谁的过错了。” “哦?是谁的过错?” “这是夫君之过。” 司马绍瞪圆了双眼,“怎么会是我的过错呢?” “为人君者,就该想办法让麾下齐心,和睦,可夫君看着他们二人争执,却无动于衷,没有及时干涉,让事情越闹越僵,这当然就是夫君的过错。” 司马绍苦笑起来,“我要怎么去干涉呢?这两人都是倔强的性子,为之奈何?” “我知道夫君看重羊慎之,不过,我听闻,做大事的人,不能将事情都交给一个人来做,需要制衡麾下,让他们各司其职,至少在明面上齐心协力。” 庾文君继续说道:“如今夫君对羊慎之太过重视,对他言听计从,反而是忽视了其他人,我大兄大概也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这才表现出不满来。” “况且,夫君便是不表现出亲疏之别,心里也该知道,这亲人总比外人可靠的多。” 司马绍若有所思,“唔。” ...... 梧桐堂。 羊慎之回到了屋内,杨大再次为他更换衣裳。 杨大看向弟弟的眼神亦有些心疼,“这待了一整天,事情不少吧?累坏了吧?” 羊慎之摇着头,“我还好,就是其他人有些累。” “嗯??” 换好了衣裳,羊慎之出来与众人相见,孔昌等人等候他许久了。 羊慎之坐在上位,麾下孔,邓,江,吕‘四健将’分别坐在两侧。 四人都眼巴巴的看着羊慎之,羊慎之看向他们。 忽然,羊慎之笑了起来,他开口说道:“事情的开头很顺利。” 众人闻言,也大笑起来。 羊慎之看向了吕良生,“孟清,你可以进行准备了,很快周将军就会派出一支精锐去清扫沿路的水贼,对那些官吏可以拉拢,但对这些盗贼,还是要以清剿为主。” “给他们分出利益,只会被他们当作软弱可欺,会更加的麻烦,先打一顿,彰显武力,而后才能收复。” “至于更外头的那些官兵和坞堡主之类的,只要能给些粮食,再有祖公名号,够用,说不定还能将他们也吸纳进来。” 吕良生急忙说道:“郎君,我也正好要与您禀告这件事。” “刘铜今日来找过我,他已成功联络漕运相关的各级官吏,说服了他们,其中有几个人,宁愿不要钱财,只希望郎君能帮忙举荐他们家中子弟。” 羊慎之笑着点点头,“善。” 他又说道:“万万不要轻视这些人,那些驻守在渡口的大将,都是些无能之辈,根本不管具体的事情,事都是这些底层官吏在办的。” “便是多分出些利润,只要能将他们吸纳进来,让他们为我们做事,那什么都是值得的。” “我们在南,往后无论要做什么事,都绕不开漕运。” “而漕运的这些官吏一旦与我们有了共同利益,那这漕运事便是我们说了算,不只是能保证自己货物的安全,还能知晓各个势力的运输情况,能随时切断漕运,能做许多大事。” “吕君继续与他们往来,不要吝啬钱财,不要怕分享利益,要将他们都凝聚起来,为我们所用。” “所谓治政,便是团结大多数,让所有人都为一个目标去做事,争取将更多人变成我们的同道,以成就大事。” 对郎君这些略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吕良生低头称是。 孔昌又说道:“郎君,今日也有许多士人前来,可得知郎君不在府内,很是失望的离开了。” 羊慎之轻轻点着头,“梧桐堂不能放弃,便是当了官,这养望还是得继续养,我准备每隔几天举办一次大宴,召集众人前来,在其余时候,我会请有空闲的名士来府内,争取让梧桐堂内始终都有名士坐镇。” “道载,到时候就由你作为半个主人,陪着那些名士来招待宾客,多写点文赋,别让宾客中断。” “喏。” 在谈好了许多事后,羊慎之看向了邓岳。 “伯山。” “我二伯父就要去京口了。” “我想让你跟着他前往京口,这练兵的事情十分重要,要成就大事,不能没有强悍的军队,二伯父这个人,志向远大,可才能不外现,若是有你去帮他,我当无忧矣。” 邓岳一愣,急忙起身。 “郎君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帮我练出一支强兵,一支听从命令的强军,能驱逐胡人,恢复中原的强军。” 邓岳十分严肃的朝着羊慎之行礼,自跟随羊慎之之后,他亦是成功扬名,便是太子,都知道羊慎之身边有位‘仪表可当三公’的邓伯山。 而跟着羊聃前往京口,也是一等一的好差事,邓岳跟那些高门子弟不同,他不追求什么清白职位,他需要的是能建功立业的地方,对这些不是高门出身的人来说,名声是仕途的敲门砖,而军功和政绩则是台阶。 尤其是军功,是寒门子弟最普遍的选择,这些家境没落的士人们,往往都会选择军功这个见效快,又十分常见的方式来往上爬。 走军功亦有不同的走法,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投大将军,从基层官员开始干起,若是能发挥出色,再被提拔,那就算是成功了。 再有门路的,便在中军镀金,抢点别人的军功,什么都没有的,就只能去走郡国兵的路子,那条路是最难走,也几乎不能成功的。 如今这往京口操练新军,是一个能迅速积累军功,打开上升途径的大好机会,邓岳很是珍惜,何况,羊聃如今的风评有了很大的改变,现在跟随他已经不算是什么污点了。 “属下不才,受郎君恩德,必当以死相报!!” 邓岳行礼说道。 羊慎之摇着头,“别轻言生死,我得与你交代好:我这个二伯父,实不好相处,他脾气暴躁,好杀好伐,若没人看着,指不定要惹出什么大事来。” “再者,这京口乃是重地,二伯父前往这里,便是为新政仰仗,新政在朝中引起多少风波,你亦是清楚的,这支军队将与新政相关,可能会牵扯进各方争斗之中,耽误了根本。” “而且,朝廷能给的东西只怕也很有限,往后还会有变动,这若是不能成功,得不到功劳不说,还要被问罪。” “故而,这件事风险很大,代价很大,你既要前往,就要做好一切准备,不可大意。” 邓岳赶忙说道:“郎君不必担忧,到达之后,我会对羊公言听计从,不与他争执,若知道他有什么不对,便设法拖延,及时写信给郎君,让郎君出面。” “对新政之事,我只听郎君的,不会擅自参与,也绝不敢让新军之人擅自参与,会盯着身边的人,警惕别有用心的人来惑乱军心。” “定用心操练,认真筛选猛士,身先士卒....” 邓岳说起自己的许多想法,说的头头是道,邓岳并非是个纯粹的猛将,还是个有些谋略的人,羊慎之对他的回答也很满意。 吩咐好了诸多大事,羊慎之这才让众人回去休息。 邓岳正要往外走,孔昌忽一个闪身,挡在他的面前,拉住他的手。 “伯山,且勿急着离开。” “我有事想与你商谈。” 第66章 能臣 “哦?” 邓岳便跟着孔昌缓缓朝外走去,孔昌感慨道:“在为郎君效力之前,我还跟仆人住在一起,受了许多羞辱,至于伯山,虽比我好些,却也过的拮据,还险些走上了歧途。” 孔昌所说的歧途自然就是指邓岳想去投奔王敦。 羊慎之断定王敦会谋反,梧桐堂内部这几个人也逐渐相信了郎君的判断。 邓岳点着头,“确实如此,若无郎君,便要入歧途,往后便是侥幸生还,只怕也被打上了反贼烙印,再无成就大事的机会。” 孔昌笑着说道:“郎君之恩德,我们如何报答都不为过。” 邓岳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思。 “公兴这是想说什么?” 孔昌看了看周围,稍微压低了些声音,“郎君对这支新军十分看重,每天最先要询问的就是羊侍郎的事情,总说这支新军乃是往后平定天下的根本。” “伯山,那羊侍郎虽然是郎君的伯父,可宗族归宗族,郎君始终是有大事要办的,看那王敦便知晓,有些时候,宗族未必齐心啊。” 邓岳轻轻点头。 “确实如此。” 孔昌又继续说道:“是郎君以一己之力让皇帝同意打造这支军队,若是这支军队能成为郎君的军队,那郎君的大志向一定能够实现,伯山以为呢?” 邓岳皱起眉头,“我不能自作主张,需问过郎君才好。” “那是自然,朝中这帮人是什么德性,伯山亦知晓,郎君要完成北伐大业,就不能指望朝中人,得一言决断,有自己的军队。” “至少,我们不该让别人指挥的动这支军队,新军之中,得是郎君说了算,他让谁指挥,谁才能指挥....我想,我们俩一同劝说,郎君肯定不会反对这件事。” “善。” ...... 次日。 羊慎之一大早就朝着东宫方向赶去,今日定然会是繁忙的一天。 当羊慎之到来的时候,同事们几乎都还没有来,就看到卞壸走出来迎接。 羊慎之有些意外,与卞壸行礼相见。 卞壸看起来有些疲惫,脸色憔悴,眼眶略有些肿起,可看到羊慎之,他却笑了起来,“子谨来的正是时候,快随我入内!” 羊慎之就这么被他带进殿内,殿内尚无别人,只有二三小吏站在远处。 羊慎之注意到几张案上堆满了文书。 卞壸指着那些文书说道:“这是我连夜写出来的,子谨可速速查阅,看看有无不妥之处....” 羊慎之大吃一惊,“卞公这是写了一整夜??” “没写多久,早知道就多跟你询问几个人了,你昨日给我说起的那些人,我很快就写完了。” 羊慎之低头去翻看那些信件,在昨日他即将离开东宫的时候,卞壸曾拉住他,跟他询问了一些流民帅的情况,羊慎之也是一一回答,原来这位询问自己是为了加班!! 在东宫的几个人里,卞壸干活是最快最好的,昨日众人写信的时候,卞壸是写了最多的一个,也是让羊慎之几乎找不出问题的一个。 能臣,干吏。 没想到,他这回到家还要连夜加班,将大事的完成度又拉高了一大截。 羊慎之放下手中书信,看向卞壸的眼里满是欣赏。 “卞公真贤才也!” 比起引得无数人吹捧的庾亮,卞壸在名士圈里混的不好。 有许多人嘲讽他,说他整天埋头做事,很是劳苦,像是嘴里含着石头,一点都不风雅,卞壸反怼那些人说:你们都是大名士,这脏活累活除了我谁能做呢? 卞壸摇摇头,“在真才俊面前,我算不得什么贤才,我少智短谋,只能多做些事情,勤以补拙,子谨最好还是仔细看看,勿要出什么差池。” 羊慎之跟他便一同坐下来,认真的检验他的工作内容。 卞壸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完成的很出色,羊慎之以最挑剔的目光去看,也找不出问题来。 “看来,这两天我们便能完成这差事了。” 羊慎之开心的说道。 卞壸说道:“我不担心殿下,我所担心的陛下。” “无论什么事,还是要陛下应允才是。” “卞公不必担忧,倘若陛下大权在握,肯定是不会让殿下过早的接触这些大事,可现在,陛下手里亦没什么权力,他巴不得殿下早些起势,能成为他的助力,故而,陛下是一定不会压制殿下去做事的。” 羊慎之说的相当露骨直白,可卞壸就吃这一套。 他又说道:“调周将军之兵的事情,陛下不会轻易答应。” “这也容易,只要跟陛下商谈,通过其他方面的退让来换取他的支持就是了,陛下最上心的便是新政,最担心的就是我,以我为筹,则事可成矣!” 卞壸听着羊慎之的话,看向羊慎之的眼里同样是欣赏。 “庾元规曾来找我,说子谨为人偏执,缺乏眼光,非良善之人,他想让我帮着压制子谨。” 羊慎之听到他的话,忍不住大笑。 “说起来,我还得好好感谢庾元规!因为他,我总是能与一些真正的贤才结交,他这个人虽不怎么样,可结交的人还都不错!” 卞壸严肃的说道:“昨日听了子谨的话,令我拨云见日,我自是支持这北伐大事的,只是,东宫之内,不能不和睦。” “倘若子谨与他闹得太僵,只怕对大事不利,他毕竟与殿下有亲,岂不闻亲疏有别?殿下就是再宠爱子谨,那也架不住身边人的劝说。” “况且,这国内想要对子谨不利的人亦不少,倘若庾元规一时气极,跟他们合谋...” 那不是好事吗?? 羊慎之是一点都不怕庾亮跟刘隗刁协等人联手来对付自己,他巴不得庾亮去这么做。 作为一个‘左右射贼,误中舵工’的绝世高手,庾亮折腾盟友可谓是一绝,他要是跟刘隗刁协结盟,那自己都不用想办法去收拾刘隗刁协了。 不过,庾亮可以不放在眼里,但是他妹妹,嗯,这位还是有些本事的,跟司马绍的关系又很好,‘枕边风’不能不在意。 羊慎之心里有了些想法,他朝着卞壸行礼,“多谢卞公提醒,我记下了。” 卞壸露出了笑容。 起初,他听到羊慎之的那些事迹,心里根本没把对方当回事,他最是厌恶这些搞小故事的团体,这帮人整天不干正事,自己不干也就算了,还看不起干正事的人。 直到后来羊慎之叩阙上书,卞壸对他的看法才出现了些变化,而昨日听他讲述北伐大业之后,卞壸终于明白庾亮为什么不喜欢这个人了。 那些虚伪作假的名士里混进去了一个真家伙。 这是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实干派,可偏偏又很擅长名士们的套路,能巧妙的利用名士的规则来完成自己的目的,卞壸认为,这才是让庾亮敌视,甚至是惧怕的地方。 庾亮发现名士的规则出现了漏洞,一个不受控制的家伙套着名士的壳子,干起了粗鄙的勾当。 “子谨往后称我表字即可!” “愿与子谨共同操办大事,完成北伐大业!” “与君共勉!” 就在此时,从外头传来脚步声,就看到阮放大步走进来,他揉着双眼,打着哈欠,一副‘狂生’的模样,羊慎之和卞壸起身见过他。 卞壸有些惊讶,“阮公竟然来了?还来的这么早?” 卞壸是干实事的代表,阮放便是不干实事的代表了,这位常常找借口请假,去外头搞服散裸奔那一套,为人狂放,卞壸不是很喜欢。 “我要是不来,光靠你们几个人,得写到什么时候去?” 阮放拍了下羊慎之的肩膀,笑着,“这出仕后的日子不好过吧?是不是觉得还是待在梧桐更舒适些?在东宫当差,可就不能继续在梧桐养望,结交才俊啦!” “阮公,说起这件事,我正想找公帮忙。” “哦?” “想请阮公帮我找几位名士,时不时到梧桐堂,替我去跟士人们聚会。” “替你??” 阮放茫然的看向他,“这养望的事情,也是别人可以代替的吗??” “这梧桐堂乃是士人所聚集的地方,不是我一个人所有,大门敞开,朝野诸贤,谁都能用。” “况且,梧桐堂尚有大用,不能断了宾客,我知道阮公的好友不少,故而想请公帮忙。” “唔...好,我会帮你说说的。” 阮放答应了他,可心里却在暗想:还是年轻人会玩,连找人代替自己养望都能说的出来.... 如此等了许久,司马绍终于走了出来。 当他出来的时候,殿内早已坐满了人,除了庾亮,大家几乎都到齐了,他们各自坐在案前,也早已开始了工作,正埋头狂写。 看到太子前来,众人起身,行礼拜见。 司马绍揉了揉眼睛,惊愕的看着这一幕。 “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走到尚书台去了!” “子谨...今日我又要给谁写信?” “今日不必写,可以由卞公代劳,殿下现在就跟我去拜见陛下,上奏出兵讨伐盗贼事,我们的船队随时可以出发往江北了。” “哦...好,好。” 司马绍就这么被羊慎之带着离开了东宫。 阮放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见过君王催促臣子办事的,头次见到臣子催促君王去办事的,我看子谨这俸禄,可以分一半给殿下。” 他看向卞壸,想跟他聊天,却发现这人早已沉浸在工作之中,那手快如疾风,埋着头,疯狂书写,不可自拔。 阮放的眉头跳了跳。 “该分你九成...” 第67章 把疏变成亲不就好了? 司马绍跟着羊慎之走向太极殿。 司马绍抿了抿嘴,心里想着该如何开口。 在今早出门之前,庾文君又劝说了一次,让他想办法进行劝和庾亮和羊慎之,勿要闹得东宫不和。 司马绍也明白庾文君的想法,作为人君,不能轻易倒向一边,最好是让他们保持一个平衡。 可这还真不容易,自己总不能去帮着庾亮来压制羊慎之吧?? 以小羊的性格,自己若是去压他,他岂不是丢了印绶便要走人?那可如何是好? 就在司马绍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劝和的时候,羊慎之忽然说道:“殿下,今日庾公迟迟不来,大概是因为昨日之事,他是殿下之亲,东宫老人,殿下不能不在乎他的想法。” “今后可以多表现出对他的重视,帮着他压一压我。” “啊???” 司马绍看向羊慎之,瞪圆了双眼。 他像是内心被看破,脸都有些发烫。 他急忙摇头,“这怎么能行,子谨本无过错,是他挑衅在先...我若不能公平对待,往后要如何治理天下呢?” “此人不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况且,也没什么才干,若是殿下不偏袒,只怕他恼羞成怒,会坏了吾等大事,有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如索性哄着他,留着他装饰门面,他也就只有这个用处了。” 司马绍苦笑起来,这话骂的有点脏。 “殿下千万不要觉得为难,我们君臣一心,操办大事,我也绝不会因此而有什么不满,我只想跟殿下杀回北边去,跟殿下采一采泰山的玉石和灵芝,我们那里,就产玉石和灵芝...” 司马绍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用泰山的玉石为子谨打造一个大房子。” 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到了太极殿前,禀告之后,方才收起笑容,面色庄重的进去拜见。 殿内有三人,司马睿坐在上位,刘隗刁协坐两侧。 当司马绍跟羊慎之一同走进来的时候,刘隗和刁协盯着羊慎之猛看,刁协还好,只是那刘隗的眼神,似是要将羊慎之当场嚼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 司马绍皱了皱眉头,稍往前几步,挡在刘隗与羊慎之之间。 司马睿此刻却轻笑起来,“来的还真是时候。” “大连,玄亮,看看吧,这就是坏了汝等大事之人。” 刁协笑了起来,他抚摸着胡须,“倒是长得一副好相貌,果然俊才。” 刘隗凶狠的盯着羊慎之,“外表俊美而内心丑陋的人,算不得俊才” 羊慎之对此充耳不闻,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司马绍却有些不乐意,“君前失仪,大放厥词的人都算是‘贤臣’,遵守臣子之礼的又如何算不得才俊?” 司马睿挥了挥手,“好了。” “怎么一大早便来找朕?有什么事?” 司马绍这才说起想让周访出兵清剿水贼,保证水路安全的事情,司马绍说的十分诚恳,说起水路的重要性,说起那些盗贼的猖獗,又提到未来的北伐之事。 司马睿不动声色的看向麾下二人,刘隗脸色通红,似是没有听进去,反倒是刁协,时不时点着头,听的津津有味。 “嗯,不错,水贼的事情,确实有许多大臣都说起过,可当下周访还在与反贼交战,贸然抽调兵力,只担心会影响战事。” 司马睿说着,看向左右二人,“诸卿以为呢?” 刁协笑着说道:“陛下,我倒是觉得,现在是个不错的时机,叛贼已经被困住,无法脱身,而水贼之所以敢这般放肆,就是觉得大战在即,水军不能遏制,如今出兵,可出其不意。” “倘若陛下还是不放心,可以让周将军自己定夺,他最熟悉那里的情况。” 司马睿轻轻点头,“有道理。” 刁协看向羊慎之,“可唯一让人担心的,便是大将军那边的情况,大将军十分担心城内的情况,倘若知道军队调动,若误以为城内要起骚乱,反而会耽误大事。” 这就是要发起谈判了。 羊慎之虽然不是什么重臣,但是一定程度上能影响到那些新派大臣,刘隗和刁协想要的是停止对他们二人的进攻,让他们喘口气。 羊慎之心里也明白,对这两个人,穷追猛打是没用的,皇帝要死保他们,除非是王敦来了,否则光靠说是不能将他们说死的,既然如此,倒不如换取些好处。 羊慎之便跟刁协商定,两人共同保证城内的太平,以大事为重,不‘引起误会’。 谈好了这些事,司马绍终于能带着羊慎之离开这里了。 司马睿目送二人离开,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自从羊慎之带头上书之后,他这里是一天都不得清闲,那些大臣们就像是发了疯似的,每天都在撕咬刘隗刁协,逼迫自己动手处置,弄得他都不太敢召见群臣了。 他看向刁协,开口问道:“这件事真的能成吗?” 刁协点着头,“羊慎之虽然年轻,可是名声很大,那些大臣也都能听得进他的话,况且,就算他劝不动那些大臣,只要他自己不出面,事情也都好办。” “也对。” 羊慎之是最让司马睿难办的臣子了,主要是他的‘靠山’太大,祖逖亲自出面担保,司马睿怎么也不能把他推到王敦身边去,可是对其他人,司马睿可就没什么忌惮了,再敢招惹,就一一收拾了! 司马睿此刻只觉得身心舒畅,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笑着说道:“终于可以继续操办大事了。” ...... 司马绍跟着羊慎之往东宫方向走,司马绍仍然有些不悦,这一路上都在抱怨。 “我看他们还是不想消停,都已经吃了一次亏,怎么就不知利害呢?” “非要闹到清君侧的地步,才肯罢休吗?” “陛下也是,为何就不能暂时缓一缓呢?” 羊慎之摇头不语。 司马睿的情况,确实复杂,说他是傀儡吧,其实他也有权力,毕竟是个成年的皇帝,有自己的亲信,有军队,能下达各种命令,可说他大权在握吧,国内这些重臣也确实厉害。 王导看着宽柔,跟传统意义上的权臣不太一样,可他手里的权力可一点不少,国内大小事,他几乎都能插手,能左右决策,外头还有个兵力比皇帝更强悍的王敦在。 羊慎之对皇权与门阀之间的战斗无感,可又不能置身事外,只能设法从他们的争斗里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同时将局面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不轻易激起内战。 当两人回到东宫的时候,众人还在忙碌。 庾亮也已经到了,只是他并不参与工作,只是清高的坐在远处,手里捧着书,是准备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为太子讲述经学。 司马绍心里忽有了些厌恶,庾亮这明显是通过行动来暗示东宫众人的行为有所僭越,做的都是职权以外的分外之事。 可真要说僭越,国内那些大臣不僭越吗? 莫非自己就不该做任何大事,埋起头在东宫读书吗?? 司马绍心里虽是不悦,还是挤出笑容来,跟庾亮相见。 庾亮慢悠悠的说道:“殿下,今日该我讲学。” “险些忘了这件事,好,今日便听公讲学!” 司马绍大声说道,庾亮一愣,他本来都做好了司马绍反对,自己设法让他服从的准备,怎么这就答应了呢?司马绍不经意的看向羊慎之,有所示意。 羊慎之配合的开口劝说道:“殿下,今日要操办的事情还有很多,哪有时日来听什么讲读呢?” 司马绍皱起眉头,“就算再忙碌,又岂能放弃学业呢?我的学问还有许多不足,若不用心学习,又该怎么去处置其他的事情?” 羊慎之称是。 这一刻,庾亮浑身发麻,无比的舒畅,终于啊...积累在心里的戾气消散了许多,他又恢复了原先那名士的面孔,温和的带着太子坐在了远处,认真的给太子讲学。 羊慎之则继续游走在那些人身边,帮助他们继续工作,卞壸抬起头来,跟他对视,两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卞壸转头看向远处那位十分得意的庾亮,他正大声给太子讲述着经典,说的兴起。 坐在他身边的太子,看似听的认真,只是,卞壸却能从司马绍的眼底里看出不满与厌恶,庾亮显然是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点的。 东宫之内,也变成了两个世界。 在上位,庾亮举止风雅,慢条斯理的说起玄而又玄的道理,太子点着头,是那般的清白高雅。 而在下方,数十个官吏们埋头书写,满头大汗,腰酸背痛,羊慎之一一核对,划去一个又一个流民帅的名字,厚厚的文书堆积在一起,越来越高。 当卞壸写完最后一封书信的时候,羊慎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众官吏们看向他,尽管疲惫,眼里却都是喜色。 羊慎之肃穆的朝着他们行礼。 “多谢!” 众人赶忙回礼,“岂敢!” 大家都笑了起来,连王悦都有些开心,自从出仕之后,他好像是第一次真正做了些什么,他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又抬头看去,庾亮却还在喋喋不休,司马绍亦不敢分心去看别处。 卞壸想要上前说话,庾亮却故意说的更加大声。 羊慎之笑了笑,“看来庾元规还要说上些时日,今天的事情也干完了,就不叨扰殿下进学了。” “诸位不如跟我回梧桐堂,忙了两天,正好歇一歇!” 阮放第一个称好,其余众人也笑着点头,唯卞壸有些迟疑,他是不太喜欢这种宴会的,可看在羊慎之的面上,他竟也答应了下来。 羊慎之领着众人跟太子告辞,而后一同离开。 司马绍看着这些人离开,又看向面前还在讲学的庾亮,不自觉,竟是握紧了拳头。 绍,忍住,忍住... 亲疏有别,亲疏有...嗯?亲疏? 那我把子谨变成亲人不就好了?? 司马绍猛地一拍大腿,庾亮被他吓了一跳。 司马绍反应过来,“庾君讲的实在是太好了!我听着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 第68章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东宫的诸同事们齐聚梧桐堂。 众人有说有笑,吃了些肉,又喝了些酒,又有士人来陪着,肆意谈论着天下大事,做各种语,玩的不亦乐乎。 孔昌游走在他们之中,尽量不冷落任何一个客人。 卞壸找到机会,坐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子谨,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羊慎之是发现了,这位仁兄是闲不下来的性格,得做点事才能心安。 羊慎之低声说道:“自然就是派人去送信,这些流民帅分布在各地,想要一一派人去送信,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一个人代替殿下,统一分发书信。” “祖公?” “不错,我的船队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今日陛下已经下令让周将军出兵,只要听到那边出兵的消息,我的船队就可以往北出发,我想让他们带上书信,给带到祖公身边,让祖公帮忙分发。” “我之前就跟祖公商谈过北伐大事,他是绝对支持的,会全力帮助殿下。” “也只有祖公,能将这些书信分发到各地的流民帅手里。” 卞壸点着头,“这也是借祖公的名头为殿下所用,让那些人知道祖公是心向殿下的。” “正是如此。” 卞壸又问道:“再往后呢?” “援助,光靠几封书信是干不成大事的,我们得援助前方的大军,获取一次‘大胜’,激励天下民心,让胡人有所收敛,为殿下积累名望....” “大胜??” 卞壸觉得不太可能,羊慎之低声说道:“祖公跟我说过,他想联合周围几个流民帅,阻击胡人的军队,夺取周围城池,胡人内部也不太平。” “不过,祖公等人虽然有这样的谋划,可缺乏粮草,军械,布帛,药材,牲畜等物,倘若能给他们进行援助,哪怕不是大胜,就一次小胜,一场胜利,能砍下胡人的脑袋,砍断他们的旗帜,送到建康来,为新朝贺,那就足够了!” “没有什么名望能比得上北伐之名望!” 听着羊慎之的解释,卞壸却再次叹息。 “子谨,朝廷是禁止救援这些外军的,殿下与他们书信往来,朝中群臣不好说些什么,可若是要送去物资,只怕会立刻被人围攻,不只是如此,就算他们不管,殿下手里也根本没有足够的物资啊!” 看着卞壸这着急的模样,羊慎之眼神坚定,“所以,接下来要解决的事情就是两个,一个是让群臣不再反对援助的事情,第二个是获取足够的物资去援助祖公他们。” “只要一次胜利,北伐的局面就能被打开,天下再也不会是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卞壸点头,“我该做些什么呢?” 羊慎之忽沉默了一下,“不必着急,先等一等,一步一步来。” 卞壸有些意外,也没有再追问,点点头,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羊慎之看向面前的众人,心里却有些小沉重。 援助这件事,需要等一个消息,是一个噩耗,刘琨的死讯。 历史上温峤没能回到北方,因为在东晋开国的这一年,刘琨死在了北边,他不是死在了敌人的手里,他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段部鲜卑内乱,刘琨不幸被牵连。 据说,不干人事的王敦派人去密告段匹磾,授意他杀掉刘琨。 内乱是很早就发生的,刘琨早已被抓住,此刻或许都已经被杀,羊慎之对此没有任何办法。 尽管利用一位抗胡斗士之死来做事不太厚道,可北伐同样是刘琨的志向,想来,刘公亦不会怪罪。 先前羊慎之一直在为北边的那几个人造势,他们的名字在建康常常被提起,而当刘琨的死讯传到建康的时候,必定会引起巨大的争议。 这个时候,羊慎之就可以出手了,通过为刘公讨回公道,要求追封为由,将其余流民帅也都定义起来,通过皇帝的诏令来承认他们的合法性。 再通过为刘琨复仇的名义,组织一次军事行动。 羊慎之举起手里的酒盏,朝着北方示意,又一口饮下。 同事们一一离开,梧桐堂之内,又只剩下了那几个故人。 一行人扶着羊慎之走进内屋。 羊慎之坐在上位,神色微醺。 孔昌跟邓岳对视了一眼,这才上前说道:“我们有大事想与郎君说。” “哦?” 孔昌便说起了新军的事情,他认为,可以通过邓岳来掌控这支军队,多拉拢军中的将士们,向他们施恩,以获取对这支军队的掌控权。 羊慎之的眼神渐渐清醒。 “你们是想拿出物资来收买拉拢新军的将士?可知这是什么样的罪行?” 孔昌说道:“郎君,国内重臣,亦是如此,他们敢公开的拉拢中军将士,至于大将军,干脆自己分发俸禄,将荆州大军当作是自己的私物,他们能做的,郎君何以做不得?” 羊慎之轻轻摇头,“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不过,还不到时候。” “不过,伯山倒是可以跟军官们多往来,其他的事情,就不用急着去做了,我自有安排。” “喏!” ...... 接下来的时日里,建康竟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皇帝在确定羊慎之不会再次带头乱搞之后,便又严厉了一些,处置了几个弹劾刘隗刁协的大臣,罪名是非议君王,殿前失仪。 随后,他又以这几个人的安危,跟王导好好‘商谈’了一次,那几个人成功脱身,可随后的弹劾者也就少了很多。 刘隗刁协终于官复原职,敢再次露面了。 这也让士人们大失所望,对比羊慎之,王导等诸公还是显得太过软弱,不能硬抗到底,这也变相的提高了羊慎之的名望,许多人都说:等到羊慎之当上三公,天下必定太平! 想为羊慎之走动的人再次多了起来。 羊慎之自己却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件事。 周访那边的奏表刚到,吕良生便从渡口出发了,他带着浩浩荡荡的船队,朝着谯城方向而去,船里带着许多的物资,当然也有商品。 羊慎之将太子的那些书信和几个小吏托付给了吕良生,让他一定要当心,这些东西比粮食都要重要,一定要安全送到祖逖手里,当然,他自己也写了一份书信,由老吕亲自保管。 至于羊慎之本人,此刻正陪着太子走在建康城外。 东宫内的日子确实枯燥,太子每天都是无所事事。 羊慎之在办好了写信的事情之后,就带着太子来到城外,说是要给他看个盛况。 实际上,羊慎之是要解决援助物资的事情。 诸多军士护在周围,卞壸,阮放等少数几个人跟在二人身后。 远处搭着一座座的粥棚,连绵不绝。 比粥棚更多的,则是那些前来领粥的流民,尽管有军士维持秩序,这里还是不太平,时不时就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嘈杂动乱。 司马绍面色沉重,他领着众人走上一处高地,眺望着远处那人山人海的场面。 “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 羊慎之平静的回答道:“这里是建康的人市,最不缺的便是人。” “人市?” 司马绍惊愕的看向他,羊慎之继续说道:“这帮人南下来到建康,没有土地,没有粮食,无法维持生计,各地大族手里有着大量的土地,荒田,不就是需要这样的人吗?” “他们会时不时前来,以救济的名义,挑选其中精壮能干的,为自己私奴,从事耕作乃至其他的差事,也不给什么钱财,给一口吃的,就能往死里用,也没户籍,打杀了都无人问罪,多好的买卖....” 司马绍皱起眉头,“江左不缺土地,地广人稀,朝廷应当效仿前朝,组织他们屯田,恢复生产,将他们纳入户籍。” 羊慎之摇着头,“殿下说的不对。” “江左确实地广人稀,可这些土地,都是有主之地,不归庙堂调度,庙堂要开垦屯田,总不能在人家的土地上开垦吧?” “有主之地??” “江左本土的那些大族,早已将各处的土地瓜分完毕,南下的大族拼死争斗,才勉强从他们嘴里分出一些肉来。” “最反对流民帅,最反对流民大规模南下的,最反对北伐的,也大多是这些本土派,其中大多数人,不在意北边的土地,他们反对用南边的资源去收复北边。” “另外,他们虽然也需要流民给自己当佃户奴隶,但是不希望他们的数量太多,生怕庙堂会用自己的土地来安置这些人,会危害到自己的利益。” 司马绍听着羊慎之的话,脸色一点点变得阴沉,忽然,他压低声音,偷偷骂道:“该杀的貉子....” 这是北人对南人的歧视性词语。 “殿下说错了。” “嗯?” “殿下可曾想过,这些南人为什么如此反对北伐,反对庙堂的政策,反对流民,甚至会发动叛乱。” 司马绍看向他,“君方才说的不是很清楚吗?” “非也。” 羊慎之摇着头,“我朝灭吴之后,此处的大族便很受排挤,九品中正,为士人定品,北边皆是高品,南边却是低品。” “南下安朝之后,亦是如此,南人做官,多授虚职,不给实权,朝中选官,多以北人为先,朝议之论,多听北人的意见。” “更有白籍这样的东西,北人连税赋徭役都不用参与,全仰仗南人出钱出粮出力,朝廷还多次扶持北人来获取南人的土地,名曰安置。” “更别提朝廷对南人普遍的轻视,轻视南人之言语,衣冠,风俗,无论教育还是礼仪,都以北主,有的大族,甚至以与南人联姻为耻。” 羊慎之又看向司马绍,“殿下,别的不说,就是您的东宫,东宫属官诸吏之中,有几个南人?” “这...我...” 司马绍迟疑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又无奈的感慨道:“按子谨所说的,倘若我是个南人,只怕也不能忍受啊。” “殿下,无论我们是要北伐,还是要安置百姓,怎么都不能没有南人相助,陛下是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能自己做主,殿下为什么不去改变呢?” “我能做些什么呢?” “招南人进东宫,举荐南人做官,提高南国大族的品级,提议限制北人无限的圈地行为,为南人说话,找个时候穿上南人的衣裳,跟着一帮南人吃南边的食物,喝南边的酒...” “这..我担心会引起非议,我...我...子谨有所不知...” 司马绍憋得脸色通红,他什么都不在意,就是很在意正统和出身,这大概是因为他母亲有鲜卑血统。 羊慎之握住了司马绍的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无论北人南人,都是血亲同宗,华夏苗裔,都是殿下将来的子民,没有什么贵贱之别。” “自古以来,受到子民敬爱的君王,那是真正的正统,正统不在南北之别,在于仁,在于心。” “况且,当下江左之土地,钱粮,铜铁,布帛等资源,大多都在这些南人大族的手里。” “像王公那样空口白牙的跟人家索要好处,却不给什么实质的报酬,人家又怎么会支持北伐呢?” 第69章 这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 陆府。 当陆晔得知太子殿下前来的时候,甚是惊讶,急忙领着家中众人出来迎接。 “殿下!” “陆公不必如此!” 司马绍穿着便服,颇为简朴,他笑着将陆晔扶起,“今日是作为晚辈来向陆公请教,公视我为家中子弟即可!” 陆晔吓了一跳,“这如何能行。” “尊卑有别,殿下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 司马绍亲切的拉住他的手,又看向他身边的几个晚辈,陆晔本人是没有子嗣的,他的孩子早早夭折,他身边这些,都是侄子或族子,比如陆始,就是陆晔弟弟陆玩的儿子。 至于陆玩,他被大将军强行辟到身边为官,不敢离开,如今仍然在王敦身边做事,他的孩子便留在陆晔这里,让陆晔照看教育。 司马绍指着陆始,“陆公有所不知,我在梧桐堂的时候,曾与陆君结布衣之交,因此才以晚辈的身份来拜见。” 陆始看向了司马绍身后的羊慎之,看到羊慎之轻轻点头,陆始笑着上前行礼,“自上次与殿下相见之后,一直都很想再聚一次,得知殿下事务繁忙,便不敢叨扰。” “怎么能说是叨扰呢,跟陆君子这样的人往来,便是谈论几天几夜,都不会觉得疲惫枯燥!” 陆晔回头看了看陆始,又看了眼羊慎之,心里也在嘀咕:这小子又谋划着什么坏事呢? 大家一同进了屋,司马绍坐在上位,其余众人分别入座。 司马绍跟陆晔就这么寒暄了片刻,忽然将话题转到了陆始的身上。 “我很早就听说了陆君的名声,在梧桐堂相见之后,更是对他的才干敬佩不已。” “我跟子谨询问城内的才俊,他亦是举荐了陆君,说他的言行合一,是城内真正的俊杰。” “我想辟他来东宫,出任舍人之位,不知陆公肯应否?” 陆始听的满脸通红,却又碍于名士身份,不敢表现得太急躁,陆晔却皱起了眉头,要让陆始当舍人?这是羊慎之单纯的提拔友人,还是另有深意? 这东宫内的官职跟别处的官职不太一样,尤其是那些品级不算太高,多以年轻士人充当的官职,这些都是未来的重臣人选。 陆晔轻轻抚摸着胡须,“陆始尚年少,还不曾完成学业,哪有什么资格去服侍太子呢?” 司马绍看了羊慎之一眼。 羊慎之当即开口说道:“陆元启虽年少,志向却并不小,还曾参与叩阙上书这样的大事,为天下先,怎么会没有资格去服侍太子呢?” 听到羊慎之开口,陆始紧跟其后,“伯父,我愿意为殿下效力!” 陆晔气的胡子都差点歪了:这个不成器的竖子,礼出于人,必有所求,看不出我是在帮你压价吗?? “唔...若是你真的有这样的想法,那我也不阻拦。” 司马绍大喜,“多谢陆公。” “岂敢。” 羊慎之开口说道:“陆公,我们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晔心里苦笑,他就知道! 这小子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卖了个好给自己,就要变本加厉的讨要回来,可这次是要什么呢? 陆晔不动声色的问道:“哦?是什么事?” 羊慎之继续说道:“陆公担任大中正,对城内的才俊自然是最熟悉的,想请陆公举荐几个贤才到东宫。” 陆晔瞥了他一眼,而后看向司马绍,“不知殿下想要什么样的贤才呢?” “想要南边的。” 这话说的简单粗暴,陆晔都呆愣了许久。 他忽反应过来,太子这是准备拉拢南边的大族?是为了北伐大事? 陆晔神色变得肃穆,“东宫之属,乃是天下要事,这不是几个人就可以定夺的,也不能急躁,需召集诸公,认真商谈...” 自家的事情,他可以做决定,但是关系到整个南边大族的事情,他就不能轻易开口了,他还没达到那个地步。 羊慎之也不意外,他笑着说道:“正是这样的道理!” “所以,我想请陆公明日前来梧桐堂赴宴!如纪公,贺公,华公等等众人,还请您帮忙联络,邀请他们一同前来...这是我想邀请的贤人名单。” 羊慎之将一份文书交给了陆晔。 哦,原来交易的筹码是想让我帮忙请人。 陆晔狐疑的看着羊慎之,低头看了那名单。 这么一看,陆晔亦被吓了一跳!好家伙,这竖子想邀请的都是南国最顶尖的大名士,重臣,这帮人聚在一起,几乎就能决定整个南国名士的立场。 请人赴宴不是什么麻烦事,但是他要先搞清楚赴宴的目的是什么,别自己把人请过去,你小子再拉着大家干个大的,那自己可吃不消。 这小子是有前科的,是个惯犯,当初召集一些年轻士人,就敢去叩阙,这邀请南国最大的名士重臣前去梧桐堂,谁知道他敢做出什么事来呢? 陆晔便问道:“邀请这么多的名士,就为了东宫选官之事?” 司马绍不太好开口,再次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却没有任何的忌惮,他说道:“当然不是,还有一些别的事要商谈。” “比如,提升南国大族品级的事情,授予实职的事情,限制北人以白籍抢占土地流民的事情,还有南北相轻的事情,南北礼法...” “好了。” 陆晔开口打断了羊慎之。 陆晔瞪圆了双眼,死死盯着羊慎之,“你想干什么?你跟殿下说了什么?” “北伐。” “你是想...” “南北齐心,驱赶胡人,收复天下。” 羊慎之看向他,“这番话,陆公应当是天天都在听,我听王公也说过这样的话,可他们的话都是空的,只谈论齐心和睦,却从不说怎么齐心,怎么和睦。” “口头上与诸位像是生死之交,实际上,却连一点点利益都不肯相让。” “东宫不同!殿下不同!” 羊慎之看向太子,“殿下一心想要完成北伐,为了完成北伐,他不只是要喊口号,是要真正去做事的,若无诸位相助,北伐只是空谈,殿下能给诸公所想要的东西,实实在在的东西,诸公也可以为殿下效力,付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诸公需要品级,需要朝廷的重用,需要维护自己的土地,名下的产业,需要维护自己的颜面,这些,东宫会想办法去完成,而东宫需要大量的粮食,铁,牲畜,药材,布帛,这些,是诸公最不缺的。” “我们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联手来完成大事,公意下如何呢?” 司马绍觉得羊慎之说的未免有些太直白了,像这种利益往来,一般都是话里有话,要说的委婉些,这羊慎之却说的像是个商贾似的,明码标价。 可他再一想,这或许才是真正要办事的态度。 司马绍索性也豁出去了,不再只让羊慎之出面,他看向陆晔,认真的说道:“陆公,子谨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我很需要诸公的相助,我也会实实在在的帮助诸公。” 司马绍还是头次将话说的如此直白,起初觉得有些不安,可说出去之后,他就觉得清爽了许多,便继续说道:“当下刘隗刁协二人虎视眈眈,许多原本不好去做的事情,如今或许都有转机。” 陆晔茫然的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呆愣了许久。 羊慎之进东宫才多久啊,太子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南北矛盾,向来是不能公开的,不能直接提起,只能在私下里说一说。 南人在各类资源上占据着绝对优势,可是在政治资源上却是弱势的一方,像他们这些作为南国士人领袖的大臣,大多都是给虚职供起来,不太能参与国家大事,就别提其他那些士人了。 先前南人也迎接过别人,就是因为分配不当,觉得自己的利益受损严重,就将人给驱赶出去,侨族自然也因此忌惮,归顺的南人也不敢贸然提起,担心引起新一轮的内战。 陆晔深吸了一口气,提醒道:“殿下,这番话,在外头是如何都不能提出来的,不能说的如此直白。” “受教。” “还有你,羊子谨,国内好不容易平静了几天,你怎么又想要惹事呢?这南北的事情,干系重大,稍有不妥,便会引发大乱,你怎么...你这小子!就不能安分些时日吗?” 陆晔又急又气。 “在大人面前,我自是不必隐瞒目的,在外头,我也会注意言行,大人不必担心。” “勿要叫大人!” “陆公,我知道您所担心的事情,可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趁着刘隗和刁协还没死于非命,可以取得一定的成果,等到这俩蠢物没了,这件事可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刘隗刁协的部分想法,实际上是符合南人利益的,比如他想限制北人抢夺土地,限制他们的佃户数量,产业数量,重新定夺白籍等,他们背后又有陛下撑腰,王公等人不敢争,此刻,诸公的态度能左右大事,两方都会设法拉拢。” “此刻不去办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晔恍惚了下,“我还得想想...” “大人,就别再迟疑了,干吧!” “你.....” “竖子...” 第70章 不可能办到 坐在马车上,司马绍还是有些后怕。 方才,羊慎之几乎就是以一种逼迫的态度来催促陆晔,陆晔气的都差点要打人了,虽说他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可司马绍总觉得这么按着别人的头来办事不太....合适。 “子谨,这么做真的没事吗?” “殿下,陆公他们很早就对北人的行为感到不满了,陆始的父亲陆长史,他就曾经多次嘲讽这些北国名士,对王公都不是很敬重,他们只是缺一个带头的人而已。” 司马绍皱起眉头,“我来出头,会不会引起北人不满,甚至被他们围攻呢?” “他们连刘隗刁协都不敢围攻,还敢来围攻殿下?” “况且,殿下这么做都是为了北伐,是为了帮忙收复这些人的家乡,他们若是敢因此而狂吠,我自有话说,非让开口者身败名裂不可!” 司马绍心里依旧是有些担心,这帮侨族实力强悍,羊慎之的名望就是再大,在士林的话语权再重,只怕也抵不过这么多的名士们联手围攻。 羊慎之心里明白他的担忧,他沉吟了片刻,因为无法直说,便改口说道:“殿下,我近来夜观天象,客星犯将星,恐有大乱,他们不会再有闲暇来围攻吾等。” 司马绍眨巴着双眼。 因为玄学兴起,当下的人很相信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有很多名士是专门研究这个的,比如大将军王敦身边,就有个叫郭璞的属官,这人就是以占卜而闻名,据说什么都能算得到,王敦要做大事之前都会找他来占卜吉凶。 司马绍盯着羊慎之看了许久。 “子谨还知晓卜筮相术??” “我对这些一直都很好奇,你能不能...” 羊慎之想了会,又说道:“殿下,成事在人,什么卜筮相术,殿下不要好奇,也不要迷信,倘若再有人拿着此类东西来劝谏,那一定都是假的。” “那怎么样是真的呢...” “我说的便是真的,别人说的都是假的。” 司马绍忍不住大笑起来,“小子何其蛮横!!” ...... 梧桐堂。 王淳守在门外,警惕的看着周围。 更外头有军士巡视,不许别人靠近。 几辆豪华的马车停靠在两侧,马车的主人却已经在院里入座。 今日的梧桐堂略显得有些安静,士人们待在侧院,低声议论起来,今日梧桐堂内来了许多重量级的大名士,朝廷的重臣,殿下也早早来了,听闻正在里头商谈大事,也不知他们是否有机会能进去坐一坐。 内屋之中,司马绍坐在上位,诸多名士们坐在两侧,羊慎之,孔昌,江逌也坐在他们之中,邓岳是前几日就已经离开了建康,跟着羊聃往京口去了。 因为羊慎之的吩咐,羊聃临行之前也不曾来找过他,只令人送来了书信。 再看宴会的宾客,一个比一个厉害,纪瞻,贺循,华谭,薛兼,陆晔,顾众,张闿,虞潭...清一色的南国顶级名士重臣。 他们这些人肯前来,一是因为陆晔的面子,陆晔亲自去请,这些人也不能完全不给颜面,第二就是羊慎之先前曾为他们出头,帮过他们,有政治声望,不能不回应。 司马绍大概都没想到,自己竟真的能聚集这么一大帮南国名士,他强忍着心里的激动,笑着与这些人攀谈,大家对他也都很客气。 羊慎之此刻竟是坐在了华谭和陆晔的中间位置,华谭时不时就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笑意。 这位,就是当初在广陵点评过他的那位大名士。 南人同样分为多派,不是所有南人都反对北伐,正如不是所有北人都支持北伐。 北伐这件事,事关重大,带来的名望效应实在恐怖,只要北伐有成果,就能一跃而上,压过国内所有人,因此,大多权臣都是靠北伐上位,靠外戚上位的也想用北伐来稳固自己的权力。 而那些不希望有人用北伐坐稳大权的人,就会去全力反对北伐。 在座的这些大佬,明面上至少都是已经投靠了朝廷,名义上是支持北伐的,像纪瞻这样的甚至是亲自带兵去打过胡人的。 所以羊慎之才敢跟他们进行‘交易’。 闲话说的差不多,司马绍便进了正题。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倒是不敢再如对陆晔那般明说,还是名士的那套东西,‘我说你猜’,司马绍先是说起了北方沦陷后的悲痛,又说起南渡之后的诸事,最后将话题带进了南人所遭受的苦难。 这些大佬们能来,自然是从陆晔嘴里知道了些什么,并非是一无所知。 听着司马绍的话,大家的脸色也各不相同。 就在此时,华谭忽然开口问道:“这是羊子谨所谋?可我记得当初在广陵的时候,羊子谨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怎么几个月之后就改了口呢?” 羊慎之回答道:“我善。” “在广陵时见到亡人受苦,便为他们说话,在建康见到南人受苦,又为他们开口,这没什么不妥。” 华谭笑了起来,“我不与你争辩,我要与你论一些实话。” “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不怕因言获罪,也不愿意说些什么虚话,你口口声声说要为我讨得好处,可连我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要怎么才能做到呢?” 华谭这里不用‘吾等’,只用一个‘我’,显然是不想把其他人牵扯进这个话题。 “在我这里,你跟那些许下空头诺言的人没什么区别,都只是说空话,你能让这里的人当上尚书令?还是能下令限制白籍?你一个七品的太子洗马,你能做什么呢?” “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羊慎之迎面看向众人,认真的说道:“刘隗刁协官复原职,我有把握将他们的矛头对准无限制的侵占土地和佃户的那些人去,以他们之手来限制其扩张侵犯。” “我的二伯父已经去了京口戍兵,陛下有意在江北屯田兴兵。” “我有办法能在江北安置流民,那边多是无主荒地,联络江北义士,构筑防线,组织流民开垦土地,减少华公的负担,同时抵抗胡人,保护华公不会成为胡人的奴隶。” “如今刘隗刁协再起,无论是哪一方,都会希望能得到华公的相助,我可以为华公奔走,谋取最多的利益。” 华谭皱起眉头,“你说的倒是容易。” “华公若是对我的事情有所耳闻,就该知道,我不只是会说,我还会去做,别人都不敢去做的事情,我亦敢做,我从不会许下自己完不成的承诺。” “刘隗刁协最猖狂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出来做事的。” 华谭看向了其余那些大佬。 这些人若有所思,华谭问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就如当初在广陵时那样,发发善心就好。” “江北的大军破贼之志,只是钱粮物资不济。” “当殿下出面,要号召诸高门援助江北的时候,华公能发发善心,不要急着反对,拿出些物资来便好。” 华谭闻言,指着他大笑,“小子尽乱言!” “自陛下南下之后,便严禁援助江北,朝廷诸公皆是如此,先前王含不过派了几个人去帮祖逖做事,就差点背上大罪,火急火燎的将人撤走,连王含都是如此,殿下又怎么能出面去进行援助呢?” “等到殿下出面的时候,华公自然就知道了。” “好。”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就发发善心。” 华谭说罢,纪瞻又开了口,他看起来有些担忧,“殿下,我向来是支持北伐的,可羊子谨所提的这件事,还是太过凶险,朝廷对这些人向来敌视,不肯接纳,殿下贸然出面,恐会得罪很多人,甚至...会对殿下不利。” 司马绍很是坚定。 “家中长辈互相争斗,方才有了这样的恶果,我若是不设法去平定,心中何安?” 纪瞻看向他的眼神既欣慰又无奈,一旁的贺循说道:“殿下能有这样的志向,吾等又岂能不出力?只是,殿下需谨慎,万不可鲁莽。” “受教。” 大家在梧桐堂内聚了半天,这些名士大多上了岁数,不能久坐,司马绍跟他们一一叙话,用自己的名誉来担保自己的承诺,各种示好。 只可惜,大多数人似乎都不太看好两人的行动,他们觉得光是司马绍出面去援助江北这件事,就不可能成功。 朝廷对很多事都有分歧,但是唯独在面对流民帅的事情上,大家都有共识。 尊王派担心他们做大自立,新派担心他们勾结皇帝威胁群贤,南派担心他们会耗用南方的资源,无论哪个派系,都反对援助这帮人。 因此,许多人直接就开口应了下来,反正羊慎之这件事就不可能成功,想让我们出力,那就等殿下能出面了再说吧,若是你能将这样的大事都给办成,那你说帮助南边大族我们也信了。 司马绍精疲力竭,跟着羊慎之送走了这些客人们。 两人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眨了眨眼。 ...... 天色略有些阴沉,不知不觉又下起了小雨。 小雨连绵,如同一道帷幕,笼罩世界。 一艘来自北边的小船,从水面上飞速靠近。 船上打白幡,人穿丧服。 正在船只上跟商人赌博为戏的温峤,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胸闷的难受,出了船舱,抬起头来,却瞥见了那艘来自北边的,熟悉的快船。 ps:明天就上架啦!书友们记得来看啊! 上架感言 写了好多年的书,也改变了几次风格,感觉至今还是在摸索着适合自己的写法。 写了这么多年,也经历了很多的事情,心态也在不断的发生变化。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自己觉得心态是稳重了许多,不再跟从前一般容易大喜大悲,兜住剧情应该没问题了。 在开书后的这么几天里,我有一种当初写《家父》时的快感,那时写的真痛快,什么都不想,整天就想着剧情,只想把新内容早些拿给大家看。 如今写的时候也算畅快,不怎么卡文卡剧情,有些时候连自己都很期待接下来的剧情和故事。 上架之后,我也可以多写一些了,四五年前,我每天写个一万多字跟玩似的,可现在却有些吃力。 这一次,我还是会试着多写一点,没上架的时候是一天两更六千字,上架后,我准备试试一天四更一万二,就是当初衣冠和家父时的速度。 当然,如果实在做不到,那就三更一万字。 我每次越往后越容易乱,这次会多加小心,谨慎推进,争取平稳落地,今天上架,本来想一次性爆个够,可是我怕剧情出什么问题,后续不好调整,剧情会崩,所以,还是谨慎些吧,零点发两章,十点再发三章。 再往后,就要尝试着每天四更一万二了,反正大家每天肯定是能看个够的,就看我能否扛得住了。 诸位若是有发现什么问题,也欢迎随时提醒,给出意见,我会认真考虑采纳。 很感谢一路看到现在的书友们,感谢你们的支持。 希望你们能喜欢这个故事。 老狼拜上。 《江左伪郎》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1章 你又谋划了多久? 太兴元年,六月初。 刘琨的死讯传到了建康城,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先前羊慎之的不断造势,祖逖和刘琨在城内的名望一直都在走高,很多士人聚会时,都要附庸风雅,进行点评,而当他的死讯传来的时候,瞬间就引爆了舆论,比历史上所引起的影响不知要大了多少。 梧桐堂内。 温峤埋着头,发须杂乱,眼神空洞,神色憔悴。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灵,一蹶不振。 羊慎之坐在他的面前,尽管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可当死讯真正传来的时候,羊慎之心里仍然是十分悲痛的。 无论是祖逖,还是刘琨,又是邵续,郗鉴,他们都有缺陷,有不好的传闻,祖逖抢劫百姓,刘琨逼反大将,可有缺陷的战士仍然是战士,不是城内那些夸夸其谈的苍蝇所能相比的。 「太真。」 羊慎之开了口,「你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刘公的志向还需要我们继续来完成,他的在天之灵,也定然不愿看到你这般自暴自弃的模样。」 温峤缓缓擡起头来,他的眼里布满血丝与愤恨。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过去了这麽多天,朝廷连悼念吊祭都不准许...」 按理来说,像祖逖刘琨这样的大名士,又是始终奋斗在前线,全力死战的,这样的人死了,朝廷肯定是发丧吊祭追封,给与他们相应待遇,表彰他们功劳的。 可是在刘琨这里,朝廷就犯了难。 这件事要怎麽去定义呢? 刘琨若是死在敌人手里也就算了,可他却是死在段匹的手里,段匹同样是晋室的忠臣,虽是胡人,却知忠义,同样尊司马睿,还有正经的官职。 刘琨已经死了,可段匹还活着,朝廷还需要他继续抗击胡人,为朝廷分忧。 若是祭祀追封,逼反段匹可如何是好?? 於是乎,皇帝埋起头来,只当不知道这件事,尚书台对外不语,各个重臣皆闭嘴不谈,北方义军悲愤交加,外头的舆论是愈演愈烈。 羊慎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温峤。 温峤继续说道:「我不求什麽追封,也不曾奢望朝廷能去定罪段匹,只是...祭祀发丧,竟也不许?!」 「我家大人为国厮杀半生,竟落得如此下场?!」 「那太真准备怎麽去做?」 「叩阙!」 「子谨可助我!」 羊慎之安静的看着他,仍没有回答。 温峤并非是愚笨之人,颇有智谋,只是因为刘琨之死,加上朝廷这漠视的做法,让他有些激动偏执,羊慎之等着他自己反应过来。 果然,在沉默了许久之後,温峤泄了那口气,「不成。」 他自然明白,先前羊慎之能叩阙成功,是因为他维护了大多数人的利益,那些利益共同体都会保证他的安全,也会帮忙推动这件事,但是刘琨的事情不同,在这件事上,除了刘琨的门生故吏以及好友,温峤还真就找不出多少利益共同者。 就算皇帝没有因此问罪,这件事也定然不能成。 温峤浑浑噩哥的就要起身离开,羊慎之却伸手拦住了他。 「太真且坐下。」 「刘公为国征战,功劳卓着,乃国家栋梁,不能不发丧,不能不吊祭,更不能不追封「」 o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这件事所干系的不只是刘公一个人,还有江北的诸多义士,倘若连身後名都不能保证,岂不是令义士寒心吗?」 「况且,我欲行北伐之事,正是要为义士定名,可通过这件事,为刘公,为江北诸多义士定名,有殿下兴援助之事,北伐中原。」 羊慎之随後说起了自己的详细谋划。 「太真,如今太子殿下的书信已经送往江北,很快就会有回信,江北这些义士,麾下多有强军,跟胡人厮杀多年,将他们联合在一起,那就是一股很强悍的力量。」 「至於刘公,他在各地义军里的名望极高,某些方面,比祖公都要高,毕竟他才是奋战在最前头的人,直面胡人之强军。」 「如今太子殿下已经跟北边的军士们建立了初步的联络,接下来就是吸纳,使用这股力量。」 「我们要将北边的这股军事力量变成政治力量,引入建康,再将这股力量与外头的舆论结合。」 「年轻的士人加上北方军士,以太子为首,以我,太真,望之等人为辅,这便是一股能参与大事的新力量了。」 羊慎之伸出拳头,又紧紧握住。 「由太子出面,领着这股力量来冲击诸多势力,要求发丧,祭祀,追封,问罪...朝廷不理会太真和那几个刘公故吏,但是这麽一堆人,他们还敢无视吗?」 「刘隗刁协会想吸纳这股力量来反王敦,王导会设法安抚这股力量,免得失控!」 「通过博弈,我们便可以争取到足够多的东西,不只是刘公,还有江北那些人,要求改变对他们的称呼,要求接纳他们,让他们合法的拥有军队,合法的去抗击胡人!」 「殿下就能合理合法的带头请求援助,南人与殿下有约在先,只要殿下能出头做这件事,他们就会答应交易,南人出钱粮,我们便可以将南人也纳进这股力量之中,到那个时候,这股力量便是不可阻挡的!」 「我们会有领袖,有军队,有钱粮,有士人,应有尽有,谁挡谁死,北伐大计便能以此开启!」 温峤呆愣的坐在原地,听着面前这位後生的狂论。 那一刻,他竟跟当初的羊曼一样,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你谋划了多久???」 「你怎麽可能...」 「你....」 此刻,温峤整个人都是懵的。 羊慎之进了东宫之後,也算是做了不少事,比如跟北人书信啊,跟刘隗刁协讲和啊,跟南人来往啊,可每件事都只是做个大概,并不深入,这在众人看来,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什麽成效。 朝中周和戴渊二人跟庾亮点评羊慎之,都说羊慎之言过其实,说大话的能力超出了实际做事的能力。 可现在,当羊慎之这几件事串联起来之後,温峤瞬间就懂了,那些看似无意和偶然的行为,在死讯传来之後,瞬间变成了一个个的机会。 可是,他要怎麽才能做出如此谋划呢?刘公的死讯是刚刚才传来的,他还能提前知道不成?? 羊慎之开口说道:「太真不要纠结这些,我之前的准备,本是要等刘隗刁协发难,再去做的...不过,现在也能进行些调整。」 「只是,我的谋划,说白了也是要利用刘公来做文章,为北伐谋取利益,能否做这件事,还需要太真来定夺,若是太真觉得不妥,那我们就不做,不让刘公再卷入这样的大事里,倘若太真觉得可以,那我们随时都可以动手。」 温峤不是矫情的人,他猛地擡起头来,眼里满是血丝,「做,当然要做。」 「不只是为了我家大人的身後名,也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志向...只是,段匹那边..」 温峤是个顾大局的人,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在为国家大事而操心,他也担心朝廷会逼反段匹,段匹再怎麽也也是抗击胡人的重要力量,若是将他逼反,那对往後的北伐大事也极为不利。 而羊慎之却摇着头,「无碍。」 「只要不是去派人抓段匹下狱,要杀害他,他就不会背叛朝廷,这抗胡,对他来说,既是信念,也是他凝聚众人的口号,他谋害刘公时,亦是以朝廷命令为由动手。」 「何况,自他谋害刘公之後,这股抗胡力量,也就注定要失败了,他们将自己的旗帜给砍倒了,其余众人就是还愿意为他做事,为了大局不计较这件事,却也不能像过去那般一心一意,胡人势大,离德分心,岂有不败之理?」 羊慎之说着,却又摇头叹息,「可惜啊。」 刘琨之死,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幽冀乃至青徐的抗胡势力都受到波及,几个抗胡的主力先後被擒被杀,诸流民帅开始往南撤离,使东晋朝廷错失了很多的时机,开始了漫长的对峙。 整个两晋,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不是败给敌人,就是不断的败给自己,一遍遍的重复着,不怕胡人的百万大军顺流而下,就怕自家的队友灵机一动,又想出了什麽祸国殃民的智障计谋。 温峤的脸色愈发的坚定。 「子谨,我愿跟你一同操办这件事。」 「你有什麽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羊慎之看向了外头,「杨大!」 杨大快步走了进来,「郎君。」 「让人弄碗肉汤来,而後看着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喏。」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出现在了温峤面前,羊慎之缓缓开了口,「我这第一个要你做的差事,便是吃饭。」 「多吃些,留些力气,而後再商谈机密。」 温峤拿起一旁的饼,沾着汤便吃,他越吃越快,越吃越快,眼泪不断的滑落。 等到吃完了这碗饭,温峤擦乾了眼泪,他擡起头来,再次恢复到了从前的模样,眼神明亮,精神奕奕。 「子谨,可以谋划大事了。」 羊慎之温和的看着他。 「真不愧刘公内甥!」 ps:成功上架,感谢支持! 第72章 新势力 东宫。 羊慎之领着温峤走进了殿内。 温峤跟太子乃是故交,他并非是第一次前来东宫,太子跟他亦十分熟悉,可这一次,太子很是隆重的出来迎接,就如当初王悦将羊慎之带到这里时一样,太子急匆匆的出来迎接。 不过,这一次,太子却不敢表现得太高兴,见到温峤的时候,司马绍眼里闪着泪光,跟温峤相见,又道了声节哀」。 三人进了殿,殿内并无他人。 司马绍担忧的看向温峤,问起他的身体情况,又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司马绍很早就想用温峤了,奈何,温峤无心留在南边,一直都说要回到刘琨身边去,如今刘公不在了,司马绍很想再次开口邀请他,可又担心适得其反,得罪了温峤。 司马绍小心翼翼的跟他说着话,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温峤忽擡起头来,「求殿下能为我家大人做主,刘公一生为国事,征战多年,如今枉死,朝廷却连发丧都不准许,实令人心寒...我势单力薄,不能为刘公讨回公道,求殿下出面!!」 司马绍急忙瞥了眼羊慎之。 羊慎之目不转睛的看着温峤,认真聆听,轻轻点头。 司马绍当即有了底气,他生气的说道:「太真当我是什麽人呢?刘公之功德,我岂能不知?便是太真不开口,我也会为他讨回公道!我身为储君,若是连为国战死的贤人都不能保全,有何颜面来治理天下?!」 温峤哪怕知道殿下的表态里有作秀的成分,可心里依旧很感动,毕竟,这件事确实凶险,太子殿下也没有为他犯险的义务,毕竟连皇帝都默不发声。 温峤赶忙起身拜谢司马绍。 「不必如此。」 司马绍虽是应了下来,可并没有头绪,他很担心温峤会询问具体的做法,跟温峤聊了几句,便以关心温峤身体的理由,劝说温峤回去休息,温峤也明白这是要跟羊慎之商谈一些大事了,再次拜谢了二人,他离开了东宫。 送走了温峤,司马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擦了擦汗,看向羊慎之,「这件事可不好办,子谨有什麽办法?」 羊慎之看着他,轻轻摇头,「我没什麽办法,方才正要劝说殿下拒绝,殿下便已经开口应允了。」 「什麽?!子谨方才不是在点头吗?」 司马绍吓了一跳,可当他看到羊慎之脸上那似有似无的笑意时,便也放松下来,「好,好,我自己应下来,我自己去办!」 羊慎之也不再跟太子玩笑,神色变得有些肃穆,「我们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来让殿下正式统帅江北的力量。」 「江北的众人,军事实力强悍,可一直都没有理由介入江左之政,而如今,我们就有了机会。」 「刘公之事,江北之人甚是在意,外头的士人亦十分上心,今日太真请求殿下出面,这是第一步,明天,就会有士人来请求殿下出面,这是第二步,等过上些时日,江北的军士们会派人来请殿下出面。」 「如此,殿下就能出面来插手这件事,成为义军和年轻士人在朝中的领袖,引领这股力量,增加这股力量,凝聚这股力量...南人有约在先,其余势力不能为他们出头,殿下可以,我们便能又拉拢一批人。」 「如此一来,钱粮皆有,军与士共得,举大义之旗,大事必成矣!!」 司马绍听着他的话,浑身渐渐发烫,似是有什麽在胸口熊熊燃烧。 这他妈的才叫幕僚啊!! 跟着庾亮之类的厮混多年,今日才他妈的知道身边有个真谋士是什麽感觉!! 司马绍虽然很器重羊慎之,可对他先前的诸多提议,总是有些不安,只是出於对他的信任才去照办,在今天,他恍然大悟。 朝中的政治力量早已被瓜分完毕,太子党是一支很薄弱的势力,身边不过四五个名士,也没什麽权力,想要壮大自己的势力,想要参与北伐大事,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着.. 咳咳。 其余各派的势力,早已有了自己的根本,是不可能加入太子党的。 因此,羊慎之才费尽心思的给自己搭建势力,朝中老势力用不了,那就自己去建一个年轻士人派,流民帅一派,将他们拉进来,形成一支全新的力量。 司马绍忽反应过来,他猛地看向羊慎之,「先前子谨说夜观天象,说的便是刘公这件事吗??」 「还有江北那数百流民帅,子谨也全部知晓...这.... 羊慎之压低了声音,「江北那流民帅的情况,是祖公派人告知我的。」 「至於刘公之事,我族中有一伯父,乃是大将军之舅,我曾无意听他说起大将军想谋害刘公的事情,因此有所防备。」 司马绍又又又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那子谨为什麽不明说呢?」 「先前有庾亮在,我要是当着他的面说自己手里有份流民帅的名单,他一定会坏我们的大事,至於刘公的事情,我没有十足把握,只能藉口天象。」 「况且,名士不都是这样吗?故弄玄虚,不把话说的清楚,如此才像是个高人。」 司马绍摇着头,「你已经足够高了,没人比你更高。」 「接下来要怎麽办?」 「殿下现在就去找陛下,去说温峤找殿下的事情,上奏讨公道。」 司马绍也不追问,「好!我现在就去!」 「我先去找太真和祖中郎,等殿下见完陛下,明日可来梧桐堂与诸士人议事,殿下自然知道该怎麽去做....」 「好!」 太极殿。 当司马绍前来的时候,皇帝正在跟大臣戴渊商谈要事。 这位戴渊,其实也是个南人出身的大臣,他是广陵人,先前在广陵的戴邈,就是他的弟弟。 . 他当初是被陆机所举荐,名声极大,後来投奔了司马越,又归司马睿,一直以来,他都深受司马睿重用,出任重要的军职,统帅大军。 司马睿登基的时候,先是封了他为尚书,这个月又进他为中护军,转护军将军,让他统帅中军,给了他极大的兵权。 这位戴渊将军,虽然从来没有打过一次仗,甚至没有在军营待过整月,可因为有勇猛」的小故事加身,名望又高,因此一直都在升官。 他的小故事是说他年轻的时候当盗贼,曾抢劫过陆机,然後忽然反省,开始积极向善之类的鬼话。 司马睿正跟他说着心里话。 「南下的流民许多都成了大族的家奴,朕想要征其家奴一万人充军,由卿建立新军,往江北,统帅各部流民帅,号令他们来作战...」 戴渊不愧是名士,听着皇帝的话,那也是面不改色,他平静的说道:「与其强征,不如下达命令,要求愿意参军的人自己来投名帖....」 就在两人密谋的时候,司马绍赶到了。 司马睿中断了这个话题,让司马绍进来。 司马绍进来之後,拜见了皇帝,又见过戴渊。 「陛下!!」 司马绍语气悲痛,「儿臣是为了刘公之事而来,温太真今日来找过我,刘公乃是国家忠臣,在北抗击胡人.... 「」 司马绍这麽一开口,司马睿便是火冒三丈。 都是那个羊慎之的错!! 这羊慎之也是吃饱了撑的,整日在外头说什麽北地四英杰,自己之前没反应过来,还为了安抚那些士人跟着点评了几句,这下可好! 刘琨这麽一死,城里是吵得沸沸扬扬,可司马睿确实不好为刘琨做些什麽,哪怕他心里确实同情这位,可怎麽也不能为了已经死去的刘琨去逼反还活着的段匹吧? 胡人之凶残可怕,司马睿是十分清楚的,江北防线之所以还算得上牢固,主要就是在最北边还有人跟胡人激战,让胡人不能全力侵犯,他们一旦倒下了,那整个中原的抗敌势力都得一同完蛋。 可偏偏司马睿又不能直白的说清楚这些,他看了眼戴渊,更是犯了难。 好在,戴渊还是很明大义的,他得知陛下不好亲自回答这个问题,便接过话茬,他说道:「殿下所说的这件事,我亦有耳闻,只是,河北各地的情况尚不明朗,城内亦有许多传闻,真假难辨。」 「我想,不如先等些时日,确定消息的真假,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而後再去定夺」」 司马睿心里大喜,不愧是朕的仰仗! 他亦点着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反正就是不答应,也不拒绝,就是拖延,拖到外头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就可以了,反正刘琨的亲信和好友多在北边,影响不了朝中局势,在建康也就一个温峤,更是不值一提。 司马睿盯着司马绍,严厉的警告道:「太子是国家储君,不该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能匆忙的下结论,做事要沉稳...我听庾君说,最近太子不用心学业,整日在外头厮混,这成何体统呢?」 「该有反省才是。」 司马绍缓缓低下头来,眼里闪烁着精光。 「喏。」 第73章 杀贼报此恩 谯城。 祖逖邀请吕良生坐下说话。 吕良生这状态,看起来比第一次前来时要好了太多,没有那麽疲惫。 只是祖逖的状态,看起来比初次见吕良生时的模样差了太多,他看起来好几天不曾合眼,脸色灰暗,精神状态不佳。 可是在吕良生的面前,他还是挤出了笑容来,十分坚强。 祖逖本来不是这样的。 在先前得到那笔粮食援助,跟羊慎之建立联络之後,祖逖甚是振奋,一来是终於有了粮食,可以放心跟胡人作战,二来是不再感到迷茫迟疑,对未来有了希望,信念愈发的坚定。 祖逖是个急性子,在得到粮食之後,便马不停蹄的对周边诸多割据势力进行了讨伐,连续拿下了两座城池,还缴获了不少的物资,其余那些本来亲近胡人的坞堡主之类的货色,也十分惊恐,纷纷派人跟祖逖求和。 祖老头很久都没有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就在他盘算着要收复豫州全境的时候,噩耗忽然传来。 刘琨死了。 当初那个跟他闻鸡起舞的战友枉死在了北方。 祖逖能在豫州发展迅速,跟刘琨等人在北边的战斗是有很大关系的,他们替祖逖承担了胡人的主力,祖逖则是趁机扩张,收复失地,在中原组织抗胡力量。 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祖逖竟一头栽倒。 刘琨之死对祖逖的冲击很大,他失去了一个亲密的战友,一个极好的朋友,更严重的是,他失去了能为他承担胡人压力的屏障」,刘琨这麽一死,段匹也坚持不了多久,接下来,就要由自己来直面胡贼大军。 而他甚至不能为好友诉说不公,不能出头... 祖逖并不怕与胡人交战,可是,就以他的军队规模,以他的粮草供应,他要怎麽去跟贼人的主力硬碰硬?? 好不容易在中原建立的防线,难道就要这麽崩溃吗? 难得见到北伐的曙光,上天何以如此残忍? 在吕良生到来前的这几天里,祖逖一直都在屋内养病,本来大有起色的中原局势,也因此停滞。 看着面前的吕良生,祖逖还是没有过多的表露出悲伤。 「怎麽样,路上可曾遇到什麽危险?」 「不曾,朝廷的水军四处讨伐水上贼寇,沿路的水贼四处逃窜,不敢侵犯。比起上次前来,祖公威名更甚,过去那些阻拦水面的坞堡主都不敢为难我了... 吕良生说着,祖逖轻轻点头,「不错,不错。」 吕良生这才将这次带来的物资清单递给了祖逖去看,祖逖认真看了片刻,嘴唇哆嗦着,却不知该说些什麽。 这一次,吕良生又带来了不少的粮食,布帛,还有些农具之类。 这些都是祖逖最缺乏的,他很想笑着感谢对方,可他就是笑不出来。 吕良生又令人将那些书信堆放在了一旁,拿出太子和羊慎之写给祖逖的书信,交给了他。 祖逖看着两份书信,毫不迟疑的打开了羊慎之的书信来看。 他现在很担心这位江左的小友,小羊跟自己一样,是有北伐的决心的,祖逖担心他会因为北边的事情而崩溃,沮丧...北伐的希望就此破灭。 他怀着沉痛的心打开了这份书信。 书信的开头还是一样,羊慎之问候了祖逖的身体情况。 而後,他迅速进入正题,说起自己已经入仕东宫,太子殿下对北边的事情亦十分看重,还给江北诸多流民帅写了书信,要与他们联络,要改变他们的现状等等。 祖逖那悲痛的脸色终於缓和。 至少,还有好消息。 可他继续往下看的时候,却是吓了一跳。 羊慎之在书信里提到,他从自己一个亲戚那里得知,有人想谋害刘公,他不知真假,希望祖公能派人去查一查,倘若是真的,那就请祖公勿要迟疑,即刻给太子书信,要求朝廷彻查其中事。 他又提到建康内的局势,皇帝受困於诸多大臣,故而对太子十分放纵,并不忌惮太子去积累实权,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江北义士们凝聚在太子摩下,若是要在北边成立行台,这领袖之人,非太子莫属。 希望祖公帮忙将太子写给众人的书信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并且请求他们给太子回信,建立联系,由太子来充当诸军在朝口舌,为众人出头,好行援助之实。 祖逖愣在原地,难道这谋害刘琨的事情,朝中还有人参与?? 祖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可疑人员名单。 整个人忽的警觉起来。 他又连忙打开了太子的书信,司马绍的书信就简单了很多,只是提到了自己对祖逖等人的敬重,说自己能体谅他们的不易,愿意为他们奔走,为他们提供援助等等。 祖逖看向一旁那些书信,又看向吕良生,跟他询问起建康城内的诸事。 吕良生自是将羊慎之最新的小故事一一说起,说的眉飞色舞。 祖逖的眉头一点点的舒展。 他像是有了决定。 「吕君,今日我就不留你吃饭了,我得抓紧时日做事,你可以去做你的私事,我都已经交代过了,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多谢祖公!!」 送走了吕良生,祖逖赶忙召集麾下诸多亲信。 片刻之後,他麾下的众人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众人皆有些担忧,祖逖却拿出了那份太子的书信,拿给众人看,他的脸上再次流露出笑容来。 「诸位,这是太子殿下给我的书信!都拿去看一看吧!」 在座的诸多猛士,一一翻看太子的书信,他们都十分惊讶,而後,又是大喜。 「祖公!这朝中,也是有仁善之人的!」 「若是殿下能帮助我们,何愁大事不成呢?!」 祖逖看向他们,笑骂道:「我早就跟你们说了!朝廷不会忘了忠义之士,别总是抱怨,更别有什麽大逆不道的想法!往後有殿下来帮助我们,尔等还担心什麽呢?」 有人面露迟疑,「殿下毕竟只是殿下,还不是陛下,他就是答应援助,又能帮多少呢?」 祖逖骂道:「愚蠢!能帮多少?往後我们在朝中就不是哑子了!有人为我们说话了! 你说能帮多少?!」 「况且,你们看看那边!」 祖逖指着远处那些文书,「这是太子让我转交给各地流民帅的,你们还记得我先前想做的事情吗?」 桓宣最先反应过来,「祖公是说联络诸流民帅,一同行动的大事?」 「不错!」 「当初我找那些人的时候,他们虽然都答应,可因为没有名义,不好给出明确的回答,如今有太子背书,我们就可以正式联手作战了!」 祖逖激动的看向他们,「还记得李矩的书信吗?! 」 「这可是夺回洛阳的大好时机啊!!」 周围的猛士们,此刻都纷纷站起身来,神色激动,眼神凶恶。 「愿为将军死战!!」 「现在就去将这些书信送往众人手里,越快越好!!」 祖逖从腰间抽出匕首,狠狠紮在案上,「其余众人,跟我全力援助李矩!!杀他妈的胡人,夺回旧都,以报太子之恩!!」 「三军!!听我号令!!」 「喏!!!」 荥阳,管城官署。 荥阳太守,猛人李矩坐在上位,两侧坐满了诸多谋臣猛将。 李矩在後世的名声不大,可战绩却十分彪悍,算得上当世之名将。 他出身贫寒,最初不过是一个县吏,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他面对胡人丝毫不惧,多次以少胜多,身边聚集了大量的寒门子弟。 当那些高门抱头鼠窜,躲到南边的时候,李矩依靠麾下这帮底层草根,愣是将胡人打得苦不堪言,只是没有後援,没有物资,後方内乱不断,让他打得十分吃力。 这位亦是个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 此刻,他正在与众人商谈胡人侵犯之事。 就在前不久,李矩领着一千精锐,击破了刘聪堂弟刘畅所率领的三万大军,并且从他那边截获大量书信,并策反了洛阳守将赵固,短暂的收复旧都,可惜,刘聪很快就再次派遣大军,赵固无法抵挡,只能撤离。 李矩跟祖逖那边的情况不同,他没有时间跟麾下去商谈刘琨的事情,因为胡人大军即将聚集完成,他得设法去击败刘聪派来的这支大军,怀有再度收复洛阳的志向。 可对如今之局势,便是他麾下的猛士们,也不免有些惶恐。 先前面对刘畅大军,李矩用了示弱之计,怠慢其心,而後袭击,击破其大军。 可如今不同了,那伪皇帝刘聪大怒,派了近十余万大军来消灭他们,其中一半都是主力,而他们手里的军队还不到敌人的零头,粮草短缺,物资匮乏,这可如何能敌? 李矩看起来丝毫不惧,他并非是那种声若洪雷的粗暴猛将,他的为人跟其彪悍的战功很不符合,他的语气温柔,表情儒雅,却带着一股自信,让人折服。 「诸位,胡人虽有十余万,可他们残忍无道,残杀百姓,我听闻,以仁义为根本的军队,没有人能战胜他们,各地的百姓都愿意支持我们,有的为我们探查情报,有的送来粮食,还有许多人想跟我们并肩而战。」 「如此,何惧他十万无道胡人呢?这正是吾等建功立业的良机!」 「况且,我已经给各地的将军们送去书信,请求他们的援助,我们并非是孤身作战。」 就在李矩设法安抚摩下众人的时候,有军士急匆匆的闯了进来。 「使君!!」 「有祖公的使者前来!!」 > 第74章 天下得安宁 李矩心里很是意外。 他很早就有跟祖逖等人联合行动的想法,胡人的势力太大,大家只有联手才能抵抗,但是,跟他有共同想法的人不算太多,大家对彼此都有防备。 於是乎,李矩就希望由名望最高的祖逖出面,将众人联络起来,一同与胡人作战。 这次面临大敌,李矩也是给祖逖送去书信,请他出面援助。 不过,李矩这麽做,也只是为了安抚麾下军士,祖逖距离他还是有些距离的,中间有多割据势力,他那边也不安定,比自己还缺粮草和物资...李矩没指望过对方真的能来。 可他竟然派人回了信?难道事情有转机? 李矩急忙让人将那使者请进来。 看到来人,李矩更是惊讶。 「卫将军??」 前来的将军唤作卫策,乃是祖逖身边深受器重的重要将领。 卫策长得人高马大,身材魁梧,他朝着李矩行了礼,口称使君。 李矩急忙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怎麽是卫将军亲自前来呢?」 「使君!我为您带来了两封书信,一份是太子殿下的,一份是祖公的,另外,还请您派遣军队,清扫通往南边的道路,祖公以我为先,彻查沿路的盗贼,後续会有粮草辎重前来.... 」 「啊??」 李矩赶忙拿起那两份书信,先後观看,他仍然是先拿起了祖逖的书信...祖逖在书信里详细的告知了:太子,羊慎之,粮草,联合等诸事。 一件事都没落下,足见他对李矩的器重和信任。 祖逖告诉他:让他即刻给太子回信,自己将新送来的粮食物资分出一部分,会派人送来,这些物资虽然不多,可能帮助他稳定军心,自己很快就会率领一支精锐,再号召各地的流民帅,一同来助阵! 李矩又拿起了太子的书信,迅速看了一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矩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擡头看向面前的众人。 他摩下的猛士们,此刻都直勾勾的盯着他。 「诸位,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书信!」 「殿下说十分敬佩我们的忠义之举,说他知道我们所面临的困难,他要全力为我们提供援助,帮助我们来收复故土...」 众人大惊,李矩继续说道:「祖公送来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了,很快,祖公,还有各地的将军们前来助阵,就如我方才所说的,我们不会独自面对胡人了。」 将领们忽惊呼起来,随即,欢笑声占据了整个屋内。 李矩便又将书信分发给众人去看,书信里甚至提到了李矩身边的一些人,比如郭诵,耿稚,骞韬等众。 这些人也万分惊讶,「殿下竟然也知道我们的名字吗?」 众人一扫方才的阴霾,浑身似是都充满了斗志。 「真贤明之君啊!!国家有这样的储君,何惧胡人呢?!」 「往後若是有朝廷的援助,各部齐心协力,胡人还敢侵犯吗?」 「太好了!」 李矩欣慰的看着这一幕,什麽都没说,心里的巨石终於落了地,那种深深的疲惫都暂时的离开了他的身躯,他缓缓舒展身体,眯起双眼,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很快,李矩就睁开了双眼。 「好了。」 「殿下如此看重,吾等更该杀贼报国!」 「骞韬!你跟着卫将军去接应祖公的前军,粮草辐重有分毫损失,我必要抓你问罪!」 「喏!!」 「耿稚!你速速返回郭使君那边,做好合兵击贼之准备!」 「喏!」 李矩先後下达了许多命令,众人纷纷起身离开,到最後,他身边只剩下了郭诵一人,郭诵乃是李矩的外甥,有勇有谋,是李矩麾下的得力干将。 「舅父,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矩笑了起来,「祖公在书信里说:是一个叫羊慎之的年轻人所做的,他在东宫当官,十分在意北伐大事,劝谏太子殿下,要求操办这件事...殿下准备联合江北诸部,对了,我还得给他回信...」 「羊慎之?」 李矩便将祖逖所提到的羊慎之的诸事说给了郭诵听。 郭诵轻轻点着头,眼里满是赞许。 「国内有贤明的储君,还有这样的能臣来辅佐,吾等终於能盼来安宁日子了。」 李矩摇着头,「不是我们。」 「是这天下百姓,都能因此有过上安宁日子的希望了。」 「倘若各部联手,屯田安民,彼此救应,胡人必不能侵犯中原...收复故土,亦非难事。」 「你即刻替我向殿下回信。」 「喏!!」 郭诵忽又想到什麽,「郭太守那边,或也接到了书信?」 郭诵所说的,乃是颖川太守郭默,此人同样出身寒门,可跟李矩不同,他是草莽出身,为人勇武,凶悍,狡诈,甚至敢去诈骗胡人的钱粮,拿完了就翻脸。 这位跟各地的名士们格格不入,也是江左大臣们最害怕的那种人,他这个太守位,是通过刘琨弄来的,在这个时候,北方的人都在任命官员,导致一个地方有几个太守,好几个刺史,谁的实力最强,谁就是真的。 而这位勇猛的郭太守,他是愿意跟随李矩,跟祖逖联手行动的。 李矩笑着说道:「必定是收到了。 9 「这位使君一直都抱怨自己立有战功,却被江左所轻视,甚至被否定官职,因刘公的事情,甚至是焦虑不安,如今有太子的书信,他肯定也能放下心来与我们一同出征。」 祖逖的快马不断的冲向各个地方。 在整个北方,大大小小的遍布了数百个,乃至数千个流民帅,其中有这种官方身份的太守将领,有占据了一个坞堡,只有几十人的小势力,亦有草莽出身,占据山林的盗贼,而祖逖跟其中大多数,都有往来。 太子的书信,也随着祖逖的快马,飞速传向中原的各个流民帅手里。 这种异常的景象,甚至一度引起了胡人的警觉。 不过,胡人如今正在北边忙碌,尚不能分心去操劳南边的事情。 在北边乱作一团,乌云遍布的时候,南边还是风和日丽,名士们相聚在梧桐堂,饮酒作乐。 一般来说,士人一旦出仕,那就不能再继续养望」,没办法天天设宴,跟别人结交,吹嘘养名气,但是羊慎之有些不一样,他哪怕出仕了,小故事还是一个接着一个。 最近,士人们都称羊慎之为玉府之臣」。 司马绍说要用玉石给羊慎之盖房子的事情传了出来,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司马绍自己去传的,羊慎之为了他放弃养望的机会,来为他出谋划策,那他自然也不能亏待这位谋臣,要帮他增加小故事。 羊慎之也没放弃梧桐堂,他邀请了许多名士,做客梧桐堂,由江来接待,他直接下令开梧桐堂的大门,对外说:此凤凰栖息之地,非我一人所有。 很多士人们就来这里聚会,成为了江左最热闹的士人娱乐场所。 大家在这里尽情的饮酒,写文赋,商谈天下大事,点评人物,做什麽的都有,羊慎之正在筹划着名扩大梧桐堂的规模,在左右增设房屋,打造一个能容纳更多士人的地方。 这一天,梧桐堂十分的热闹。 羊慎之休息,便召集了自己的朋友们前来。 来的人太多,再次堵住了道路,梧桐堂都几乎坐不下,人声鼎沸。 羊慎之坐在上头,脸色却颇为沉重,他跟众人谈论起刘琨之事来,因为羊慎之长时间的造势,这些士人们对刘琨普遍是保有同情态度的。 听了羊慎之的话,他们亦觉得难过。 只是,这北边的事情,他们亦无法插手。 正说着话,太子终於是姗姗来迟,羊慎之急忙出去迎接,众人拥着太子司马绍来到这里,由他坐了头把...上位。 众人对司马绍前来梧桐堂已经不怎麽意外了,他又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羊慎之便继续跟众人说起刘琨之事来。 「北边之事,尚不知其详,只是,过了这麽久,朝廷仍不发丧,亦不吊祭,追封之事,更是不曾提起,这实在是令人失望。」 士人们纷纷点头。 就在羊慎之讲述的时候,太子司马绍却变得十分悲痛,他擦了擦眼泪。 羊慎之停下来,看向了司马绍,「殿下,出了什麽事?」 「我愧对温太真,实在没有颜面再去见他了。」 「先前温太真找到我,说起为刘公发丧等诸事,想让我帮忙上奏,可我上奏之後,却被朝中群臣所否决,他们说,尚不清楚北边的情况,不能妄下结论。」 羊慎之闻言大怒,他骂道:「这是什麽意思?是因为惧怕段匹,就要否认刘公以往的功勳吗?!朝中还有这样的小人吗?!」 「不能为刘公去治段匹之罪也就罢了,连发丧都不敢!」 「我羞与此类人为伍!!」 听到羊慎之的话,陆始等几人也纷纷带头训斥,孔惔更是破口大骂...虽说发丧这一块是归他家管的...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个人的立场。 司马绍听完,脸色更加羞愧,「我本已答应了温峤,如今却没能完成自己的承诺,这让我如何再去见温太真呢?况且,刘公为国事而死,若是不能为他正名,就是太真不怪罪,我又怎麽能安心呢?」 羊慎之看向众人,再次开口:「殿下何不问策於群贤呢?」 > 第75章 只有你了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心里顿时有了不同的想法。 如陆始这样较为纯粹的人,是在想或许自己能有机会为天下大事做出些责献,也有孔惔这样的耍聪明的,立刻就闻到了大故事的味道。 先前叩阙就是这样,羊慎之一声令下,大家都捞取了足够的大故事,处境顿时变得不同,从年轻後生变成了新兴士人,开始积极参与大事。 若是能再来一次。 不少人也是有这样的想法,神色也变得激动起来。 司马绍也顺势询问众人的看法,果然,大家踊跃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有人认为可以再来一次叩阙,有人觉得可以直接找贺循,因为贺循担任太常,就是负责礼仪这一块,大鸿胪的位置如今是空缺的,只能去找太常解决问题。 又有人觉得应当让尚书台解决这件事,想要再去冲击一次刁协。 众人各有各的想法,争论不休。 羊慎之对此十分满意,他要的不是众人来想出个办法,就是要他们来参与这件事,作为舆论方面的主力军。 在众人大概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之後,羊慎之这才开口说道:「诸位所说的都很有道理,不过,刘公的名声,天下皆知,我想,只要找几个重臣替我们出面,或许能有改变。」 羊慎之看向王允之,「王公最近还好吗?」 羊慎之都不必说是哪个王公,王允之也知道他说的是谁,「很好。」 羊慎之看向司马绍,「殿下,可以先去找王公,请他出面,王公跟其他人不同,有贤名,必定会有作为。」 士人们低声议论起来。 说王导贤明,这他们不反对,可说王公能出面....他们对此却有些...不太放心。 他们在这里继续着刘琨的话题,说了几乎一整天,这才各自散去。 羊慎之将王允之给留了下来。 「深猷...这件事,需你帮忙。」 王允之是个十分沉稳的人,年纪虽不大,人却很成熟,不怎麽说话,做事都是先思而後行,他看向面前二人,认真的说道:「并非是我不肯相助,只是以我家大人的性子,只怕他不会轻易插手这件事。」 「在朝中诸臣看来,这件事吃力不讨好,他们更看重的是段匹能够继续牵扯胡人,不让战线全面崩溃,我想他们不会因为刘公一个人放弃大事。」 羊慎之点着头,「你说的不错。」 「不过,他们所要的战线,已经崩溃了,在段部内乱,刘公被杀的时候就已经崩溃了,对这些征战的将士,朝廷若是不能全身後名,只怕会令天下人寒心,尤其江北之士,更是如此,君可以去告知王公,请他相助。」 王允之低头,「必尽力而为。」 送走了最後一人,司马绍揉了揉自己的眼眶,亦有些疲惫。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子谨见过太真和祖中郎了吗?」 「见过了。」 「太真已经出发了,他要去广陵,联络在这一带的诸义军,主要是得去见郗鉴。」 司马绍担心的问道:「路上多盗贼,不会出事吧?」 「不会,有人护着他前往。」 「那就好。」 「那我们呢?接下来要做什麽?」 「自然是要去见王导,请他出面,以他的性格,他是说什麽都不会答应,还会劝说我们放弃,以大局为重。」 「而後,我们就等着,等北边的书信到来...等那些义军的消息接连不断的传进东宫,再以他们和士人的名义再次上书...请求发丧追封,甚至是治段匹之罪。」 「朝廷就是敢发丧,也不敢治段部之罪,等到殿下身边的回信足以让他们感到恐慌的时候,就可以谈判了。」 「请定名,要援助,设行台!」 「殿下,我们一定要赢一次,一定要痛击一次胡人,让他们也尝尝苦头,知道利害..让天下人知道,江左之新朝,有的是讨伐胡人的决心,让他们看到北伐中原,使天下太平的曙光....」 司马绍看着面前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的羊慎之,问道:「能赢吗?」 「一定。」 羊慎之握紧的拳头在颤抖。 王导府邸。 羊慎之还是预测错了。 王导不是不答应羊慎之和司马绍的请求,他是乾脆不跟这两人相见了。 在得知羊慎之到来之後,王导直接托病,就说自己生了大病,不好见客,羊慎之等候了许久,只能无奈的离开。 他又让王悦给太子带话,就说自己身体不适,等身体有所好转,必定会去拜见太子殿下。 王导这段时日里也算忙碌,刘隗和刁协再次出山,好在,因为有了上次的打击,刘隗和刁协不能再做的太肆无忌惮,许多大臣也敢反击,让二人的新政推行缓慢,只能将心思放在军事等领域上,正在想法设法的扩张军队。 王导坐在书房之内,正埋头处理来自各地的文书,其中一大半都是王敦的书信。 王敦这段时日里可是气坏了。 他的事情一个都没成功,自辟请羊慎之之後,他就像是沾染了霉运,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强征羊曼,结果羊曼根本不给他面子,公开拒绝,王敦想抓他,结果王导劝阻,祖逖偏袒,羊聃驻京口,王敦知道现在还不是开战的时候,只能放弃。 随後他为羊慎之表爵,结果还是吃了个闷亏,那畜生竟然敢羞辱自己,暗讽自己附庸风雅,赏罚不明! 王敦气的几天没睡好,给王导写的信都快堆满了屋子。 内容都是抨击羊慎之,请求王导出面为他出恶气的。 王导对内要安抚群臣,对上要安抚皇帝,对外还有安抚这位暴躁的堂兄。 就在王导认真给王敦回信的时候,王悦走了进来,看到父亲忙碌,也就没有叨扰,安静的坐在了一旁。 王导写完了这封书信,终於松了一口气,笑呵呵的看向王悦。 「殿下是不是很生气?」 「不是。」 王悦老实的回答道:「殿下只说让父亲照顾好自己,早些好起来。」 王导听闻,无奈的放下了笔,长叹了一声。 「唉,殿下仁善,奈何啊,他身边那个小子,是一刻都不安生啊!」 「当初本以为将他送到东宫,有庾元规压着,有太子盯着,肯定就不会再招惹祸端,没想到啊,他进了东宫之後,殿下都被他带坏了。」 王悦欲言又止。 王导又瞥了他一眼,「还有你...是不是跟那小子走的太近了些?」 「父亲,我觉得子谨所得也有道理,刘公对国有大功。」 王导皱起眉头,「这我岂能不知?可是,你要朝廷怎麽做?为了他去治段匹的罪行吗?你可知,朝廷之所以能得到暂时的太平,就是因为北边这些强人,要是让他们投了胡贼,那朝廷要怎麽自保呢?」 「刘公死後,他的部将对朝廷寒心,都认为段匹是奉令杀了刘公,都去投奔了胡人,朝廷若是能自证清白,至少还能安抚一些人。」 「你的想法太稚嫩了!」 「父亲,殿下不会轻易放弃,子谨更是如此。」 王导并不惧怕,他平静的说道:「羊子谨有些高估了他自己,他在建康城内,毫无力量,梧桐堂的那些士人,他们只能喊喊话而已,这根本就算不得是什麽力量,先前能成功,是因为有吾等相助,并非是因为他们这帮人厉害。」 「羊子谨因此而自傲,觉得靠着这些後生就能横行建康,连允之都昏了头,非要跟着他,听不得劝。」 「就这些後生,若无我们撑腰,陛下只需要派遣一些狱吏,就能全部拿下,还得我们出面才能将他们带出来。」 「也好,让他们吃一次亏吧!羊子谨有才能,只是太过自负,这次吃了亏,他自然就明白了道理。」 王导又盯着王悦,「至於你,绝对不能参与这件事。」 王悦那紧绷着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 他问道:「父亲,我真的不能参与?」 「若敢参与,我必拿你问罪!」 王悦本来还在纠结,在想要不要将北方回信的事情告知给父亲,可既然父亲不让他参与这件事,那他大概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 王悦十分平静的朝着王导行礼。 「喏。」 王导心情大好,再次翻看起其他各地的书信,看的津津有味,也不再理会一旁的王悦,王悦轻轻行礼,转身走出书房。 他刚走出书房,迎面就碰到了往这边走的王允之,王悦伸手抓住对方,带着他就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不必去见了。」 「阿父说了,我们都不能参与这件事。」 王允之摇头叹息,「这件事,真不知会令多少人寒心。 「那可未必。」 「嗯?」 王允之一愣,擡头看向了兄长。 王悦笑着看向他,「我终於知道你当初为什麽要留在梧桐堂了。」 「用心读书,多跟贤明的人往来。」 「家中诸多子弟,而将来能与我共谋大事的人,就只有你了!」 第76章 羊子谨才是大忠臣 皇帝最擅长的拖字诀似是失去了效果。 城内关於刘琨的舆论非但没有因为朝廷的拖延而消弱,反而是愈演愈烈。 梧桐堂每天都是坐满了人。 他们聚在一起,在某些人的引领下,矛头越发的锋利,起初他们只是在辱骂刁协,认为是刁协控制尚书台,让贤言不为上听,从中作梗,使忠良寒心。 可渐渐的,这矛头又指向了贺循。 贺循这就是无妄之灾了,只是因为他的官职而受到影响,平心而论,贺循跟这事还真没什麽关系,老贺是南人,朝廷对南人名士向来是给高职不给实权。 贺循担任太常,看似总领礼仪祭祀,可实际上的礼仪祭祀出自尚书台的祀部尚书」,也就是未来礼部尚书的前身,贺循的职权是相当的有限。 遭受如此不白之冤,贺循甚至都不能辩解。 他要怎麽说呢? 是说自己其实已经上奏了,就是皇帝不允许?还是说自己只是个虚官,这事去找侨族大臣?? 贺循一大把的年纪,乃是江左学术领袖,名声一直都很好,遭受如此讥讽,气得这老头直接上书请辞,准备安养晚年。 太极殿内。 司马睿小心翼翼的开导面前这位学术领袖。 贺循此刻倒是很有气度,在司马睿的面前也恪守臣礼,只是那眼神十分无奈,「陛下,臣年事已高,身体多有不适,只求能归家静养...」 司马睿哪里敢放他离开! 司马睿能坐稳江左,这位江左领袖是出了很大力气的,他能左右江左诸多士人的立场,司马睿也对他十分恭敬,总是找各种机会来称赞他,投桃报李。 这要是给人逼走了,这江左基业可就要完蛋」了。 「唉,朕知贺卿之疾,此乃朕之过错,朕未能管教好太子,让他误入歧途.. 轻信蛊惑。」 「陛下,这与殿下又有什麽关系呢?」 「贺公,当今朝廷新创,公若离去,使天下百姓何以安?朕何以安啊?」 「这件事,朕一定给卿一个交代!」 司马睿也不等贺循多说,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外头叫道:「来人啊!!去将司马绍和羊慎之给朕抓过来!!」 贺循略皱眉头,「陛下,为人君者,定天下礼数,更为天下先,不可失其礼。」 司马睿改了口,「去将太子和羊洗马请过来!」 军士匆匆离开,司马睿再次坐下来,看向贺循的眼神里满是亲切,「贺卿,治理天下,以礼为先,就说这次,若无卿,朕险些失礼....往後岂能没有卿相助啊?」 就在司马睿安抚着贺老头的时候,司马绍带着羊慎之终於是走进了殿内,拜见了二人。 司马睿擡起头来,眼神不善,他盯着司马绍看了片刻,又看向羊慎之,眼里愈发的愤恨。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想掐死面前这个混蛋玩意了! 你乾的这是人事吗? 吃饱了撑的去带人抨击贺循??你是恨我大晋不亡是不是?? 看着司马睿那愈发凶恶的眼神,司马绍又往前了些,有意挡在羊慎之的面前「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呵。」 司马睿冷笑了一声,他指着一旁的贺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纵容麾下,对贺公无礼...今日朕非要...」 「陛下!」 贺循开了口,他看起来有些生气,「陛下岂能将臣当作是离间父子的奸贼呢?」 司马睿也意识到了些不妥,他解释道:「贺公,朕的意思是,太子在那些士人之中的名望极高,却看着他们大放阙词而不加以制止,故而问罪...」 司马绍赶忙低头,「贺公,我岂敢对您无礼。」 「是有一些年轻不知大事的士人,误以为是贺公不作为,不理会为刘公发丧的事情。」 「他们只当贺公能左右这件大事,不知这是祀部之职。」 「我这就去找他们告知...」 司马睿忽眯起双眼,你小子话里有话啊?? 这不是冲贺循去的?是冲祀部的蔡谟去的?当今的祀部,是蔡谟以祠部郎的身份去暂时管理的。 司马睿再细想,又觉得不对,蔡谟跟这帮东西无冤无仇,甚至还算是老乡亲近,这也不是冲蔡谟去的,这他妈的是冲朕来的呀! 毕竟,无论是谁有实权,无论是谁上奏,最後决定权都在自己这里! 看着即将爆发的司马睿,羊慎之忽说道:「陛下,吾等从未说过贺公的不是,我们只是认为当今掌管礼仪各部的官员们不够务实,不能像贺公这样,倘若能让贺公兼祀部尚书,总领大事,士人必定安心。」 司马睿更加愤怒,这算是恐吓吗? 你敢胁迫朕提拔贺...嗯?? 司马睿从不反对提拔南人,甚至,为了应对来自王家等势力的威胁,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重用南人,比如之前的那位甘宁後人甘卓,又比如周访。 真正不希望南人占据实际权力的,另有他人。 司马睿脸上的怒火就此凝固,他盯着面前这几个人看了许久,哦... 他板着脸,严肃的坐回自己的位置,「新朝之礼,多由贺卿所定,朕绝不纵容有人非议,贺卿,就由卿来兼管祀部,以表清白,朕要看看还有谁敢非议的!!」 贺循看起来有些为难,「臣年老体衰...」 「望卿勿要拒绝。」 「喏...」 司马睿又看了眼司马绍,「另外,朕这个儿子还缺一个老师,就请贺公出任太子太傅,替朕好好教导这个儿子。」 司马绍大喜,赶忙拜谢皇帝,又拜了贺循。 贺循这才露出笑容,抚摸着胡须,笑呵呵的答应下来。 司马睿又安抚了贺循许多,这才送他出门,等他离开之後,司马睿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向面前这俩家夥。 「蔡谟是王敦故吏,跟王导亦不亲近,尔等这麽大张旗鼓的,就为了找人取代他?」 「陛下,蔡谟本人倒是有才干,只是,大将军这里...」 司马绍欲言又止,看向一旁的羊慎之,羊慎之擡头说道:「陛下,我们怀疑刘公之事与大将军有关。」 「嗯??」 司马睿对此甚是不屑,「你想说是大将军谋害刘公?大将军何必做这件事? 他远在荆州,两人又无什麽冲突...」 羊慎之认真的说道:「段匹自称是奉朝廷诏令杀刘公,很多人都说谋害刘公的另有其人,或在朝中。」 「臣知道陛下以仁义为本,绝对不会下令段匹这麽去做,思来想去,大概只有大将军的命令能调动他做这件事。」 司马睿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他点着头,「有理,有理...你说的有理。」 他看向羊慎之,很是严肃,「北边的那些人,他们真的会认为是朝廷下令杀害刘公吗??」 「陛下,段匹说奉令杀人,朝廷也不证明自己的清白,反而阻止给刘公发丧,不许吊祭,对此事闭口不谈....那...」 司马睿瞬间感到了不安,羊子谨这麽一说,还真有点这个意思...可这口脏锅怎麽也不能让自己扛着吧? 可是,段匹不能背,至於王敦.. 司马睿终於明白了一切,「难怪你非要让太子反覆劝说这件事...原来是为了自证清白。」 「朝中这些人,竟无一人跟朕说起此事...」 司马睿有些生气,他不信王导等人看不到这一点,这夥人是故意想让自己背锅??他再次看向面前这俩货,对比朝中那些大忠臣们,连羊慎之看起来都清秀了几分,顺眼了许多。 司马睿的语气也就软了下来,「朕知道了。」 「可朕也没有办法...北边的局势,你们并非不知,这件事,不能怪王敦,更不能怪段匹...若没有别的办法,也就只能这样了。」 「陛下!!」 羊慎之挺身而出」,他严肃的说道:「这件事,可以怪王敦,也可以怪段匹,可以怪群臣,可以怪我,可以怪任何人!就是不能怪陛下!」 「江北的义士们正在为国家死战,刘公可以死在任何人手里,就是不能死在朝廷,不能死在陛下手里!!刘公和祖公不是天下的依仗,他段匹更不是北伐之柱石,陛下才是!」 「陛下继承大统,安抚国家,天下人因此而有了希望,陛下安忍弃之?!」 「朝中这些大臣,口口声声说为大局,却没有一个为陛下考虑的,不知道为君王分忧,出了事,反而要先将陛下推出来,这岂是忠臣之所为?!实令人心寒!陛下又岂能不知?」 羊慎之态度粗暴,说话很不客气,可偏偏说的都是些好话。 司马睿毕竟不是司马绍,他没那麽多的热血,羊慎之的话也不能让他激动起来,他只是摇着头,「没有别的办法。」 「陛下,吾等绝不会轻易放弃,还会继续为此事奔波,绝不能让奸贼玷污了陛下的名誉!绝不能让北方义士因此而丧失志向!」 「回去吧。 " 司马睿挥了挥手,又闭上了双眼。 司马绍和羊慎之朝着他行了礼,而後离开。 殿内只剩下了司马睿一个人,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再次睁开双眼,眼里是说不出的落寞。 朝中诸公,竟还比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这小子虽然坏,做事激进,可多少还是有些志向的,有些操守,不会轻易屈服。 挺好,或许将来这俩小子真能成就什麽大事。 司马绍跟羊慎之走出了一段路,擦了擦汗,偷偷看向身边的羊慎之。 你这一番话说出来,我都差点信了! 羊慎之亦看向了太子。 . 「殿下,陛下这边已经不必担心了,可以抓紧时日办事,陛下思绪多变,在他见过其他人,听了别人的劝谏,又一次改变想法之前,我们得赶紧动手!」 「好!!」 ps:求月票~~ 第77章 只有一个忠臣 「诸位!」 「朝中群臣,对刘公之事视若无睹!」 「有从北方前来的人,声称段匹乃奉令行凶,谋害刘公之贼,莫不是在朝堂?!」 「不然,何以至今仍不发丧,无视士民之论?」 「贼在建康!!」 梧桐堂内,孔昌起身,朝着士人们大声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一瞬间,梧桐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而後,又猛地爆发,士人们纷纷议论起来,嘈杂不断,有性子急切的,已经卷起了衣袖,准备再次前往宣阳门,好好争论一番。 羊慎之坐在上位,没有说话。 他如今的身份已经不同,有了正式的官身,若是再搞叩阙这样的事情,那就不太合适了。 至於王敦和刘琨的事情,羊慎之觉得,王敦大概是没有真的派人去命令段四杀人的,王敦跟刘琨没什麽矛盾,一南一北,怎麽也不至於威胁到王敦,需要他派人去除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王敦谋害刘琨的事情,历史上,最早出现在段匹,王敦等人死後,朝廷正式祭祀刘琨,并且进行追封,此时方才传出是王敦所做的传闻和记载。 这大概就是朝廷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洗清先前因不丧不封而引起的嫌疑,就直接拿了个坏事做尽的王敦来凑数,就说是王敦所作的诸多恶行之一。 这件事,怎麽想都是段匹自己伪造诏令来杀人,他不敢无端杀掉声望极高的刘琨,就采取这样的办法,可他这个行为就更加恶劣了,朝廷这边又不澄清,不发丧,那北边那些人会怎麽想呢?? 段匹大概也是算准朝廷不敢治他的罪,也不敢澄清。 孔惔此刻快步走到羊慎之的面前,态度坚决,「郎君!带我们前往宣阳门吧!」 「有奸贼谋害刘公,我们岂能不为他讨回公道?!」 羊慎之瞥了他一眼,诸多士人们皆看向了他,都等着他做决定。 他们自然也知道,孔昌这番话肯定是出自羊慎之的授意。 当然,早在孔昌之前,朝中有人谋害刘琨的消息也是传的沸沸扬扬,毕竟段匹对外就说自己奉令行事,很多人都怀疑是王敦,也有人说是刁协。 朝廷越是不澄清,这种小道消息就越是多。 羊慎之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的说道:「先前叩阙,又起到了什麽用?」 「刘隗和刁协不照样是大权在握?」 「连这样的小事都未能成功,如今要为刘公讨要公道,又如何能成?」 听到羊慎之的话,孔惔愣了下,看向对面的陆始。 陆始很想说些什麽,可羊慎之不让他说,陆始已经被司马绍招为舍人了,有了官身,没有领头羊」点头,他是不能急着发表观点的。 王允之问道:「那如何才能为刘公讨回公道呢?」 羊慎之看向他的眼神颇为欣慰,王允之是个能人。 他大声说道:「尚书台之内,奸贼当道,我们的贤言不能为圣上所听,不过,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如此,诸位,国内就没有贤人了吗?」 「当今天下,能为刘公讨公道,能为贤人做主的,就只有太子殿下了。 " 「我准备设法将殿下带到此处来,等到殿下到来,诸位就可以跟他请求这件事!」 众人还不太明白羊慎之的用意,可经过先前的事情,他们也不轻易质疑,纷纷点头称是。 羊慎之也根本不用设法将太子请到这里来,太子那是常客! 当司马绍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像是什麽都不知道,跟羊慎之聊着闲话,又跟诸多士人们相见,礼贤下士也算是做到了极致。 两人没说几句,孔惔便忍不住了。 「殿下!!」 孔惔带头跪拜在他的面前,擡起头来,语气激昂,「殿下,吾等有事要上书!求殿下为吾等做主!为刘公做主!」 哪怕是早有准备,司马绍还是被这厮吓了一跳。 他瞥了眼羊慎之,这又是子谨的一个成果」。 这位孔君过去在建康的名声不太好,头脑有些简单,为人有些粗暴,对高门子弟奉承,对门第不高的就很轻视,这不太像是名士能做的事情。 直到他碰到了羊慎之,尝到了甜头,这厮就朝着狂生的道路一去不回了,哪里还像个孔圣之後? 司马绍温和地问起孔惔所求之事。 孔惔便将方才孔昌的话复述了一遍,不过,他说的更加危言耸听」,矛头直对准了朝中那些重臣,连他的祖父...都在其中,这就比较孝顺了。 在孔惔之後,其余诸多士人亦是纷纷跪求。 都希望太子能彻查这件事。 司马绍长叹了一声,「这件事,我已经尝试了几次,却未能成功。」 他看向羊慎之,「子谨可有什麽办法?」 「要完成这件事,光靠殿下一人是做不到的,还需要在座的诸位贤人相助。」 羊慎之看向他们,「诸位,我会跟着殿下直接向陛下上书,告知这件事!!」 「可我怕有奸贼会阻止,会蛊惑陛下,诬陷我们。」 「故而,还请诸位能写下奏表,由我们一同上书,让贼人不敢轻视!另外,就是请诸位前往城内各处,向那些贤明的人请求帮助,让他们出面帮助殿下,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 对这些年轻人来说,为什麽不重要,让羊慎之告诉他们怎麽做最重要,在以名声为重的当下,搏名就是最大的利益,跟着羊慎之能出大名,能被人称赞,能青史留名,这就够了,可以干了!! 司马绍就跟众人详细合计,孔昌又拿来纸笔。 羊慎之张望着那些埋头书写的士人们,低声跟身边的司马绍交代起来。 天色渐渐昏暗,梧桐堂的士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 大家走出门口,彼此对视,以眼神互相暗示。 司马绍是最後走的,两人目光坚定,他跟羊慎之击掌为誓,定要全力办成这件事,绝不退缩! 当羊慎之向孔昌等人交代好大事,做好所有的准备,回到内屋的时候,整个人猛地泄了力。 杨大急忙扶着他,带着他来到床榻边,让他坐下来。 杨大心疼的看着满头细汗的羊慎之,又急忙端来饭菜。 羊慎之长舒一口气,又咧嘴笑着。 「早知道这麽累,当初就该听兄长的,老老实实去南边买个地,白吃白喝就是了...何必遭这罪!」 杨大长叹,「先吃些东西吧,你这都饿了一天了...这不吃不喝地哪里能行? 一天天的如此操劳,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兄长不必担心,接下来,我有的是时间来休息。」 羊慎之示意他靠近些,「大兄,接下来,无论发生了什麽事,都千万不要担心... 」 太极殿。 司马睿正抱着夫人郑阿春低声倾诉着那些不公事。 司马睿的皇後乃是虞孟母,这是他的结发之妻,两人的关系很好,可惜皇後很早就逝世了,而司马睿也没有再立皇後,司马绍的生母卑贱,有胡人血统,司马睿不喜欢她,他如今最宠爱的就是这位出身荧阳郑氏的郑阿春。 郑夫人也算知书达理,能很好的为司马睿排忧解难,至少能认真聆听他的抱怨。 值得一提的是,後来为了避讳,春秋改成了阳秋,皮里阳秋」由此出现。 就在司马睿跟郑夫人抱怨诸事的时候,忽有侍人战战兢兢的在门外开口。 「陛下!!」 「丹阳尹刘隗称有急事求见!!」 刘隗不再继续在御史台当差,成为了丹阳尹,也就是建康的最高行政长官,相当於中原的河南尹。 司马睿勃然大怒,他正要训斥,郑夫人却轻声说道:「若非急事,刘隗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前来叨扰...」 司马睿收起怒火,不情不愿的穿上衣裳,匆匆走出来。 当他来到东堂接见刘隗的时候,脸上还带了些愠怒。 刘隗赶忙行礼拜见。 他看起来很是激动,「陛下!城内出了大事!」 司马睿瞬间清醒,「怎麽?」 「是羊慎之,他鼓动士人,在明日非议君王...」 刘隗将羊慎之等人明日的计划详细的告知给了司马睿,刘隗说道:「他这分明是暗指陛下才是谋害刘琨的元凶,这是要败坏陛下的名誉,是忤逆重罪!!陛下,万万不能等到明日,请即刻派人去捉拿羊慎之!」 司马睿听完,又想起羊慎之和司马绍所说的话,心里反而没那麽不安了。 他问道:「抓了他,那其余士人怎麽办?」 「陛下,他们多是各地高门重臣子弟,可速速派人将此事告知其长,让他们看好家中子弟,若他们仍然不顾,执意要非议君王,那就一并抓起来问罪。」 刘隗的心情竟然还不错。 他大概是觉得,终於等到了可以收拾羊慎之的机会,像叩阙上书这类事,要的就是一个迅速,但凡拖延,便出不了那个门! 终於让我等到收拾你的机会了!! 司马睿看向他,忽然问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朕下令抓了羊慎之,再强行要求那些士人不许出门,不谈论这件事,天下人就会觉得不是朕谋害了刘琨?」 第78章 捉拿羊子谨 这番话,却是说的刘隗都有些困惑了。 这跟陛下有什麽关系呢? 他赶忙说道:「陛下,只有这些无知小儿才会编造如此恶毒的谣言,有识之士,绝不会相信,现在要做的,就只是将他们抓起来,让他们没有机会开口传播谣言!!」 「请陛下速速下令,否则,一旦被小人所知,必定...」 就在此时,又有侍人走进来,朝着司马睿禀告。 「陛下,王公求见。」 对刘隗,还需要通报官职姓名,而对王导,就不必如此了,如今天下只有两位王公,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而若是城外那个王公半夜来拜见皇帝,来通报的只怕就不是侍人了。 刘隗听闻,当即变色。 「陛下,不可与他相见,请先下令。」 司马睿心里却愈发的生气了,他最厌恶别人催促,胁迫他来做事。 他大手一挥,「如此大事,岂能不与王公商谈?速速请他进来。」 刘隗愈发的急躁,却不能反驳。 王导来的虽然匆忙,可依旧很平静,一点都不慌乱,他笑着拜见了司马睿,又看向刘隗,似乎也不意外,跟他相见。 「刘公可是为了羊慎之的事情而来?」 王导开口问道。 刘隗只是站在原地,没有搭理他。 司马睿看向他,「此事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 「那该如何应对呢?」 「先派人看住羊慎之,不让他出门,我这里有封书信,乃是梧桐堂诸多後生的名单,可按着名单联系其尊长,让他们看住晚辈,勿要出来惹事。」 王导跟刘隗还不一样,直接从衣袖里拿出了名单,里头正是记载了这次跟羊慎之等人合谋的士人名单。 刘隗惊讶的看着他。 就在王导出现的时候,刘隗还下意识的以为他是来为羊慎之他们说话的。 没想到,他的想法跟自己居然也能一致?? 司马睿亦是如此,而後,他又想起了羊慎之的话:这帮人,口口声声是为了大局着想,可出事的时候,不会有一个人想着为自己去分担,都想把黑锅扣在自己的头上! 刘隗急着要压下,是怕有人以此为由,找尚书台的麻烦,处置刁协。 王导急着要压下,是怕他那位堂兄遭受牵连? 司马睿心里忽有了些悲凉。 王导看向刘隗,「刘公以为呢?」 刘隗说道:「公到来之前,我正在与陛下商谈这件事。」 「我们想法一致。」 王导轻笑起来,「这倒是不常见。」 「不过,这件事干系重大,若是任由他们胡闹,危害极大,如今要仰仗段匹等人来阻挡胡人,分担庙堂之压力,绝对不能让这几个竖子为了扬名而破坏天下大事。」 刘隗亦点着头,「陛下,请速速下令,我这就派人前往梧桐堂。」 王导摇着头,「不可。」 「刘公前往,恐会引起争议,会让城内忠良误解,反而对大事不利,可以让廷尉前往,廷尉卢公为人正直,大家都很敬重他,让他带人前往,就不会有什麽误解。」 刘隗说道:「羊慎之曾施恩於卢琳,岂能让卢琳去拿人?卢琳定不会抓他! 」 「谁说要捉拿羊慎之呢?只是让他暂时待在家里反省而已。」 「他非议君王!就该抓!」 「抓他?刘公这是想要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好了!!」 司马睿打断了两人的争论,脸上的怒火几乎藏不住,他冷冷的问道:「朕何曾应允二位处置羊慎之了?」 王导和刘隗急忙行礼请罪。 王导擡起头来,苦口婆心的说道:「陛下,并非是臣等无礼,实在是干系太大,不能迟疑,羊慎之做事向来激进,多有诡巧,倘若不能及时制止,只怕会出大事。」 司马睿忽问道:「朕听闻,不只是那些年轻士人,在南边,在北边,许多人都说段匹是奉朕的命令杀了刘琨,二位可曾知晓?」 王导面不改色,「都是些市井谣言而已,陛下何必介意?」 王导也意识到了对方在担心什麽,他说道:「陛下现在若是不能阻止羊慎之,这谣言反而是要遏制不住,对陛下更加不利。」 刘隗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帮着王导来说话,他亦咬着牙,请求司马睿尽快做出决定。 司马睿脸色铁青,他就这麽坐了很久,终於开了口。 「好,就让羊慎之先在家里待着吧。」 「让卢淋来办这件事,不过,不许伤了他,更不能激起士人的不满。」 「喏!!」 王导又说道:「陛下,还有一件事,需陛下定夺。」 「你说。」 「殿下之事。」 司马睿漫不经心的问道:「太子如何?」 「倘若让殿下上书,也必定会引起大乱,可以让殿下跟羊慎之一样,暂时待在东宫,勿要外出。」 「好。」 卢府。 睡梦之中的卢淋被叫起来,手忙脚乱的穿上衣裳,出来迎接。 王导站在院里,双手背後,擡头望着夜空,不知在想着什麽。 「明公。」 卢淋急忙行礼,邀请他进书房。 二人坐在书房之内,王导这才将羊慎之即将要捅的篓子,以及皇帝的决定都告知给了卢淋。 「请公速速召集麾下官吏,即刻前往梧桐堂。」 卢淋越听越是惊讶,直到王导说完,他的眉头紧皱,板着脸,一言不发。 「公勿要迟疑了。」 王导又说道。 卢琳这才擡起头来,「王公,我读的书虽然不如您那麽多,可也知道是非,明白善恶,羊子谨乃国内贤士,又曾施恩於我,我宁愿弃了官不要,也绝不会做恩将仇报的事情,请公稍候,我这就去将印绶取来...」 卢琳说完就起身,王导眯着双眼,「这难道不是卢公知恩图报的好机会吗? 就是因为羊慎之跟公亲近,我才特意让公出手。」 卢琳愣在原地,「这是何意?」 「朝内外想要谋害羊慎之的人何其多?现在这麽好的机会,他们怎麽会放弃呢?若是卢公不去,那就是刘隗等人前往,他们到了梧桐堂,便是不杀羊慎之,也一定会设法羞辱他,只有卢公去了,才能保他周全。」 卢綝缓缓坐下来,又迟疑着问道:「怎麽好带兵去梧桐呢?」 「公可以只领诸官吏,穿寻常衣裳,以会友之名入门,将军士留在外头,称是保护廷尉,只要让大门紧闭,不让人进出,卢公就是在里头跟羊慎之吃上十天十夜的酒,都无碍。」 卢琳眼前一亮,这才朝着王导行礼,「多谢指点。」 王导轻轻抚摸着胡须,长叹了一声。 「其实...我十分器重羊慎之,此子有大志向,有成事的手段,有智谋,奈何,就是太过年轻,没吃过亏,在我们都还在的时候,让他吃个亏,并非是什麽坏事。」 「将来能接替吾等之位,辅佐君王,治理天下的人,除了他还有谁呢?」 「此玉府之臣」,必成大器!」 天色蒙蒙亮。 卢淋站在门外,看着时间差不多,这才让人叩门。 他周围的那些官吏们,早已是冻得瑟瑟发抖。 远处还有些军士,以保护廷尉的名义,警惕的在路口张望。 王淳没好气的开了门,正要抱怨,卢淋就领着人强闯了进来,又急忙让王淳关门,王淳瞬间就清醒了,他盯着卢淋看了片刻,方才认出对方来。 「卢公?」 「不要惊扰其他人,速速带我去见羊子谨!!」 「喏!」 官吏们守在各个门口,院里已经有人发现了不对,不知什麽时候,曹丘出现在了院里,身後跟着十来个壮汉,他们盯着门口那些官吏猛看,眼神不善,那几个官吏被他们盯的都有些发毛,不敢对视。 卢淋急匆匆的走进屋内,羊慎之穿好衣裳,笑着请他入座。 卢淋一脸的急躁,拉住羊慎之的手,便将自己的来意,朝廷的命令,王导来找自己的事情全盘告知。 羊慎之很是平静。 他要是真的想带人去闹事,就不会拖到第二天再去做。 他忽笑了起来,看向卢綝,「善。」 「这有什麽好的??」 「我一直都很想跟卢公秉烛夜谈,如今终於有了机会,可以坐下来一起谈话,再也不怕别人来叨扰了。」 卢琳张大了嘴巴,愣了许久。 「我算是知道为什麽他们都称子谨是玉府之臣了,面对如此大事竟一点不慌乱...也罢,就陪子谨好好聊上几天,只是你这府里的众人... 」 「无碍,我去告知他们,让他们在府内休息些时日。 " 跟卢淋所想的不同,梧桐堂内的人并不多,孔昌江逌等人倒是还在,那些客居的士人,却只有数十人,根据羊慎之的说辞,几天前才将他们举荐给好友,另外就是那些奴仆和曹丘以及那些不好招惹的壮汉了。 这些人倒是很听从羊慎之的话,卢淋并没有遇到自己想像之中的困难。 羊慎之又让王淳到门外去劝阻来拜访的士人,就说自己正跟卢淋对饮畅聊,不能见客。 做好了这些,羊慎之叫上那些士人,拉着卢淋,在院里设宴畅谈。 大家从八王之乱开始说起,卢淋手里有很多关於这个时期的绝密资料,正好趁此机会,他跟众人讲述起来。 廷尉官吏守在门口,看着远处吃酒闲谈的众人,又对视了一眼。 这还是犯人吗??? > 第79章 北边来的 孔府。 孔衍皱起眉头,时不时擡头打量着面前的孔惔。 「祖父,您就让我出去吧!这麽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孔惔苦苦哀求,孔衍瞪了他一眼,「不成!」 孔衍跟孔谈一样,都是急性子,有小聪明,这位跟朝中诸派的关系都还不错,就是因为徵辟的事情得罪过王敦,跟其他人都算是朋友。 他对儿子孔启不怎麽喜爱,对孔惔却十分宠溺,孔启外放做官,他就将孙子留在身边,也是因为他的宠溺,让孔惔有了些坏名声,好在,这老头也厉害,借着羊慎之的名头,就给孙子的风评给扭转了过来。 本来,孔衍是十分赞同孙子跟羊慎之一同谋大事的,甚至就连他本人,都想进东宫为官,多亲近亲近太子,给自己的孙子铺好路,怎麽也得让他在未来当个尚书什麽的。 可这一次,孔衍却不敢再让孙子放手去搏了。 他板着脸,「这次,你说什麽都不能让你牵连进去,这是王公亲自来吩咐的事情..别说是羊慎之了,就是太子殿下都不能出门了。」 「你要好好待在家里,等风声过去,再做打算!」 孔惔委屈的说道:「我都与人约定好了,若是不去,风评岂不是要毁於一旦?」 「这种时候就别管什麽风评了,况且,你是被我强行留在府内的,说什麽也是坏我的风评,不坏你的,倘若事情有变,我就偷偷将你放出去,你照样可以再跟他去办事。」 听着祖父这麽说,孔惔无奈的叹息,坐在原位。 孔衍又吓唬道:「这次的事情跟上次可不同,羊慎之的那番话,都有点隐射皇帝谋害刘公的意思了,这可是要被砍头的!」 孔惔大惊,他猛地起身,「祖父!这可不行啊!」 「我们得去救子谨!」 「呵,你还是先救你自己吧!你昨天可是带头上书的!」 孔惔的眼里闪过一丝惧怕,「可我们所说的不是陛下...」 孔衍示意他坐下,缓缓说道:「是与不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得看陛下怎麽想,这次啊,你们是要吃大亏了。」 「你也勿要惧怕,杀头不至於,可羊子谨只怕也难以留在朝中了。」 「现在朝廷没有处置他,是因为事情还没有过去,等到风平浪静,只怕羊子谨就要被送出去。」 「去哪里??」 「自然是去远方,或许要去广州,或者更远,当一个地方官,很长时日里都回不来啊...」 孔衍分析道:「无论是王公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允许这麽一个能惹祸的後生继续留在身边的,若是将他送到北边,那就更危险,只能是往南边送,依我看,可能会送到陶侃那边去。」 「至於你,或许也得到你父亲那边躲一躲。」 孔惔有些沮丧,他忽问道:「祖父,先祖不是要我们以仁义为本,做个正直的人,帮助落难,或遇到不公的人吗?」 「难道我们做错了吗?」 孔衍看着孙儿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沉思了许久,缓缓说道:「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陆始照常出了门。 他不在禁止出门的士子名单之中,他可以继续前往东宫。 当他到达东宫的时候,门口站着许多的军士,严格的盘查,这才让他进去。 大殿之内,司马绍坐在上位,脸上没有半点的焦急,看起来跟羊慎之一般的平静。 东宫的其余官吏也基本都在。 只是,这氛围有些不对。 东宫忽然间就失去了先前的活力,阮放没来,卞壶脸色阴沉,王悦皱眉不语。 唯独庾亮,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他换了一身全新的衣裳,手持书籍,正跟王悦一起为太子讲学。 陆始行礼拜见之後,司马绍笑着跟他寒暄。 庾亮倒也没有落井下石的想法,自羊慎之事发之後,庾亮就当什麽都不曾发生,也不曾提起过羊慎之,在某些方面,他至少还算是个君子。 就是他弟弟庾冰有些急,四处奔走。 讲完了学,司马绍方才将陆始请到一边来,他无奈的说道:「当初子谨还在的时候,不觉得有什麽异样,如今他闭门不出,我方才明白他有多重要。」 「这东宫之内,许久都不曾听见笑声了。」 陆始则压低了声音,「阿爷想找纪,贺诸公,为此事奔走,让我来问问殿下...」 司马绍朝着他轻轻摇头,眼神明亮。 陆始了然,不再多说,便跟司马绍闲谈起来,两人所说的都是关於羊慎之的风趣之事,远处那些官吏也忍不住靠近,一同听了起来,氛围渐渐好转,卞壶的脸色都好了许多。 庾亮跟王悦等人坐在远处,听着从远处传来的谈笑声。 「得想个办法,让殿下脱离此困境。」 庾亮开口说道。 王悦瞥了他一眼,「君有什麽办法呢?」 「我看,不如我们一起去找陛下,为殿下求情。」 王悦笑了下,「果真是个好办法,君可先往。」 庾亮听出了王悦语气里的敌意,他平静的说道:「羊慎之落得如此下场,并非是我的谋划。」 「我身为东宫之臣,便是再厌恶羊慎之,也会想办法来救他,保全殿下的名节,长豫何必如此呢?」 王悦很是从容,他缓缓说道:「我看,也不必君出手去救,且等些时日吧。 「」 庾亮不以为然。 等些时日,他羊慎之就能改变现状不成? 他完全是自作自受,他害了自己倒也罢了,却是将殿下一并给害了,陛下一直都很宠爱殿下,可若是殿下执迷不悟,继续跟着羊慎之胡乱作为,陛下可不只有一个儿子啊! 好高骛远,自大自负,直到如今,殿下都不曾醒悟过来!! 庾亮仰头长叹:如何是好啊。 庾亮在心里感慨了很多次,可也并没能拿出个什麽办法出来,他去找了几次陛下,想要说明这件事跟殿下无关,只是司马睿也不搭理他,他也只能作罢。 建康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梧桐堂的大门紧闭着,很多天都没有动静。 而平日里那些活跃的士人们,也没有了动静,只有少数几个人还能出来,询问情况。 京口,校场。 流民在远处排起了长队,有魁梧高大的军官拉着他们在校场内进行考核。 考核的形式也分成了许多种,有人纵马,有人射箭,有人叫嚷,人声鼎沸。 羊聃此刻坐在帐内,手里捏着一封书信,怒火冲天。 「这当真是一点都不把我羊聃放在眼里!」 「他卢貅算个什麽东西!!」 邓岳心惊肉跳的坐在他的身边,不断的擦着汗水。 「伯山,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当邓岳听到羊聃这麽问,终於是坐不住了。 他急忙起身,哆嗦着说道:「将军,郎君从来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情,这一次,或许也是有自己的用意,何况,我们还在招募军士,手里根本就没有人。」 「即便是手里有人,也不能去做什麽傻事啊!」 「将军,可以先派人去问过家中众人,跟他们商议之後再做事!」 当初羊慎之给邓岳说自己这个二伯父性格有些急躁好杀的时候,邓岳还在想他到底有多急躁,现在他是知道了,看他方才的语气,这位手里但凡有个几千士卒,都敢去围攻建康! 羊聃果真是不乐意,他用手指着面前的邓岳。 「你也是受过我家小子恩德的,怎麽不知道报答呢?!」 「难道就这麽看着他被捉拿吗?!」 「将军,廷尉并不曾捉拿郎君,卢綝对外也只是说与郎君吃酒,我们得沉住气,若是我们这边出了事,那郎君才是真的危险了!」 「再等些时日吧,或许会有转机。」 邓岳苦苦劝说,羊聃这才压下救援侄儿的想法。 他吃了口闷酒,又怒气冲冲的瞪着伯山,「你还愣着做甚?!去招人啊!」 「喏。」 邓岳刚准备出去,便有军士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 「外头来了个一行人,带头的自称叫温峤,说是要拜见将军。」 羊聃一愣,「温峤?温太真?」 「让他进来!!」 邓岳也就不急着离开,站在了一旁。 羊聃等了许久,温峤在几个武士的带领下快步钻进了营帐内,温峤看起来十分的憔悴,暴瘦,胡须杂乱,衣裳缺破,整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羊聃过去也曾见过他,这次再见,都险些认不出他这个人来。 「太真...你这是...」 温峤看到羊聃,「将军,我是为了羊子谨之事而来的,将军可曾知晓了这件事?」 「知道了,正准备出手...」 「将军不必出手,我已经带回了解救之法,这次前来,就是怕将军因为担心令侄,做出什麽事来,反而对子谨不利,还请将军安心在此等候!不必担心建康的事情!」 温峤的语速很快,他也不给对方解释,就这麽迅速说了一大堆话,说完就请辞离去,他要火速前往建康城去。 羊聃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可温峤却很着急,完全不给羊聃追问的机会。 目送温峤匆匆离开,羊聃困惑的看向一旁的邓岳。 「真是个怪人...」 「他方才说带回了解救之法??」 「是这麽说的。」 「他去了哪里?从哪里带回来的?」 邓岳若有所思。 「北边... 」 ps:订阅的涨幅还是不错的,感谢诸位的支持!!求一波月票,订阅和月票都是我更新的动力,我会努力多更,坚持不懈!! 享 第80章 奏表名单 东宫,承华门。 温峤灰头土脸的站在承华门前,身边跟着同样疲惫的三位旅人。 温峤挤出一丝笑容来,向身边的後生点头示意,而後快步走上前。 可他还没走上几步,就有军士将他们拦住。 为首的侍卫看着温峤,严厉的问道:「来者何人?岂敢擅闯承华门?!」 温峤擡头看向对方,眼神冷漠,「张校尉,这麽快便不认得我了?」 张校尉板着脸,「陛下有令,除东宫属官,外人不得擅入。」 「劳烦你帮我向殿下禀告一声。」 张校尉迟疑了下,「殿下现在不能见客。」 「有十分尊贵的客人从北边前来,劳烦通禀一声。」 「殿下不见客。」 温峤就这麽看了对方许久,也没有多说什麽,带着那几个生人转身离开。 张校尉看到对方离开,这才稍微放松,他也不愿意去阻拦太子的好友,奈何,有诏令在,不能让人随意进出,尤其是对温峤,更不能让他进来。 温峤钻进马车内,那後生也跟着进来。 「温公。」 後生开了口,「要去找王公吗?」 温峤轻轻摇着头,他眯起了双眼,认真沉思了许久。 「不急。」 「这种时候,他是绝对不会见我的。」 「先去见另外一人。」 马车迅速离开了这里,朝着城内另外一处府邸赶去。 祖府。 祖约无奈的吃着闷酒,看向一旁的庾冰。 庾冰神色严肃,「祖中郎,当下能救下子谨的,就只有您了,中郎过去曾说要报答子谨之恩,如今他遇了难,君何以无动於衷?!」 祖约抿了抿嘴,「我...我正在想办法!」 「祖中郎,祖公甚有威名,便是王公也不敢轻视,若是祖中郎能出面,带着祖公的书信,请求王公放人,王公一定不会拒绝!」 「请中郎帮帮他吧!!」 庾冰朝着祖约就要行大礼,祖约亦被吓了一跳,急忙将他扶住,「季坚!! 你!你根本就不懂!你...哎呀!反正我现在还不能出手!」 庾冰仰起头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人岂能如此无情?」 「四处为人奔走,忙着去解他人之苦的人,到头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帮他吗?」 他惨笑起来,「王公不许,陆公不许,顾公不许,连中郎都不许?」 「好...好,诸位平日里都以道德来标榜自己,到危难的时候,却都是如此小人模样!!」 庾冰缓缓站起身来,「我自己去宣阳门,我不信天下没有公道!」 祖约被庾冰这麽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又不能解释,气的火冒三丈。 「你给我站住!我何曾说过不救他!」 就在此时,有仆人匆匆走了进来,他在祖约耳边低语了几句。 祖约终於松了一口气,叫道:「还不去将人给请进来!!」 仆从闻言,迅速跑出门去。 片刻之後,温峤领着方才那後生快步走进了屋内。 温峤正要说话,又看到站在这里的庾冰,闭上了嘴。 「季坚?」 庾冰看到他,十分激动,「温公!我找了好久,温公这是去了哪里... 温峤示意他等一等,让身边的後生走上前,介绍道:「这位便是郗君,名迈,表字长德,乃是龙骧将军、兖州刺史郗公之侄。」 祖约与郗迈行礼相见,庾冰亦是如此。 众人入座,温峤正要开口,祖约却用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的庾冰。 温峤说道:「我知晓季坚的为人,这是义举,不必瞒着他。」 他对祖约说道:「我是从承华门回来的,本来是想带着郗君见过殿下,奈何,根本不让相见。」 庾冰急忙说道:「温公有所不知...」 「我都知道。」 温峤打断了他,他看向祖约,「士少,接下来该你前往乘华门了。」 「好。」 祖约急忙起身,「你们稍候片刻。」 说完,他就领着人匆匆离开。 庾冰留在原地,一头雾水,他困惑的看向温峤,「温公,这是?」 温峤慢悠悠的说道:「郗君是为了刘公的事情而来的。」 「殿下与郗君乃是好友,曾结为布衣之交,郗公知道了刘公的事情,又听闻这件事有许多隐情,就令人送信给殿下,询问这件事。」 「不过,殿下一直都没有回信,音信全无,郗公十分惊讶,特意派子侄前来询问。」 庾冰愣了下,又忽然反应过来,眼前一亮。 「那祖公也是如此??」 温峤忽笑了起来,「不只是祖公。」 「江北大小三百多位流民帅,都在等着殿下的回信呢,有些人的书信到了建康,却进不得东宫,这让北人万分震惊。」 「想来他们的使者也很快就会到达。」 庾冰大吃一惊,他知道刘琨的名声很大,可他的名声竟然大到这种程度了吗?江北数百流民帅都愿为他讨回公道??另外,殿下是什麽时候跟这些流民师成为朋友的?几百个流民帅,都与殿下有布衣之交?? 庾冰现在思绪有些乱。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如今所发生的情况。 刘公死了,温峤,羊慎之,城内的士人,还有江北的流民师请求殿下为他们讨回公道。 然後...殿下和羊慎之就被禁足了??? 当庾冰想清楚之後,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瞪大了双眼,慌乱的看向温峤,「温公!!!这不是要出大事吗?!倘若那些...江北的义士们认为朝廷是在针对他们...坏了!坏了!」 温峤看到他终於想清楚,看向了一旁的郗迈,两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温峤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愤怒的看向庾冰,「季坚认为,朝中那些重臣,难道不是在针对我们吗?!」 「太子殿下是因为我们的请求,这才愿意出手帮助,可他还不曾来得及上奏,就被软禁在殿内,羊慎之更是生死不明!!梧桐堂大门紧闭,至今不知里头的情况!」 「这是什麽意思?!」 郗迈也说道:「他们连殿下的奏表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江北义士们为国死战,不仅得不到身後名,连生前的言语都不能为陛下所聆听?」 「殿下要给陛下的联名奏表里,有数百个流民帅的名字!这都不能让朝廷改变想法吗?!」 「我奉叔父之令,前来找殿下询问,却连大门都进不去,这就是朝廷对待我们的方式吗?」 庾冰目瞪口呆。 「温公,这可不是小事...」 庾冰见到温峤的时候,心里还很开心,是想要跟他一同商量拯救羊慎之的事情,可到现在,庾冰忽然发现,最先要拯救的不是羊慎之,是这个天下!! 这要是造成了什麽误解,让大量的流民帅叛乱,投敌,对朝廷产生敌意,嘶....天下要灭亡了!! 温峤脸色这才柔和下来。 「季坚,有一件事,我正需要你来帮忙。」 「什麽事?」 「我知道季坚在王公麾下任职,你现在就去找王公,将殿下奏表的事情告知给他。」 「这件事虽然与我家大人有关,可我并不想坏了天下安宁,在事情没有达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之前,让王公及时出面解决吧。 庾冰猛地起身,「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羊子谨那边?」 「先不要担心他,先忙大事。」 「喏!」 庾冰急匆匆的离开了这里,郗迈目送着对方离开,又看向温峤,「温公不是说要让祖中郎出面吗?怎麽又让他去?」 「他比祖中郎可要合适多了,这是个真正的君子,他能给王公说清楚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这次多亏了郗公,长德亦受累,长途跋涉...若不是你早早出发,与我在路上相遇,我还未必能及时赶到...」 郗迈摇着头,「勿要如此,我家大人看了殿下的书信,心里十分的感动,又从祖公这里得知事情的原委,他说:不计一切也要帮助殿下完成大事,以成北伐大业。」 温峤终於松了一口气,他仰起头来。 「天下虽疲敝,终有高义之人匡扶。」 王府。 庾冰被挡在了门外,几个仆从死死拦住他。 王导是彻底被羊慎之弄怕了,过去最喜欢交朋友,天天请人来赴宴的王导,如今却不怎麽敢见人,总是声称自己得了病,也不怎麽外出。 先前庾冰来过一次,王导见了他,结果庾冰开口就是要王导去救羊慎之,给王导都弄得有些无奈,故而,这一次他就不准备去见庾冰。 「我必须要进去!王公!我有大事!!」 书房之内,王导正慢条斯理的跟少府王舒相向而坐,两人一同商谈大事。 王舒正是王允之的父亲。 外头的嘈杂声他们一点都不放在眼里。 「还是送到陶侃身边去吧。」 「这小子从不安分,送到别人身边,我不能安心,只有陶侃或许能看住他。」 「至於其他几个小子,可以留下来看看,若是不对,也一并送去。」 两人正说着话,庾冰又吵了起来。 王导不悦地皱起眉头,「季坚过去是极其儒雅的性子,如今竟也变得如此无礼...」 「王公!我不是为了羊慎之的事情来的!是关乎天下存亡的大事!是江北的大事!!」 > 第81章 悚然 庾冰跪拜在两位王公的面前。 王导脸色严肃,责问道:「何以如此无礼呢?」 庾冰行了礼,「非我不知礼,只是有大事要告知给王公!」 王导眼里有些无奈,有什麽大事能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呢? 他看向一旁的王舒,让他去做好发配的准备。 又令人弄来了热茶,他本人还是很看重庾冰的。 「说吧。」 王导吃着茶,等着庾冰开口。 「明公!!先前殿下那份联名奏表里,不只是有羊慎之和那些年轻的士人们!」 「还有那些江北的流民帅!!」 庾冰的声音都在颤抖。 王导顿了下,不悦的看向他,「这是什麽话?刘公之事传来建康才多久?他们便是提前知道,又怎麽会让殿下出面?要上书也是给朝廷,给我。」 王导像是意识到了什麽,「莫非你是从祖中郎那边回来的?」 「正是!」 王导笑了笑,不在意的说道:「就算祖中郎的名字亦在其中,那也不算什麽大事,便是祖公的...」 「明公!!我听说是有数百流民帅联名上奏!!」 「不可能。」 王导摇着头,自顾自的吃着茶,「是谁这麽给季坚说的?」 「是温太真。」 「哦,他回来了?我还以为他逃走了呢。」 「他回来了,身边还有几个人,说是郗公麾下的子侄,他也能帮着证明,据说,最初是温峤请求殿下出面,而後是羊慎之以及城内那些才俊,还有那些北边的诸多流民帅,温太真说这些人跟殿下是布衣之交,故而请他出面上奏。」 「结果殿下就被关了起来...」 王导瞥了他一眼,「数百流民帅?殿下能认识数百...」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麽,浑身一颤。 可随後又否决,摇着头,他就这麽沉思起来,时而摇头,时而不安,脸色阴晴不定,不断的变化。 忽然,他站起身来,「来人啊!!去将长豫带过来!!快!!」 王导此刻坐立难安。 他起初没有很在意,直到他想起了太子曾跟北人书信的事情,好像殿下跟那帮人还真的有联络,不过,那不就是一份书信吗?书信的内容他还跟王悦打探过,根本就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啊,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过了许久,王悦晃晃悠悠的来到了屋内。 看到一脸着急的父亲,又看到一旁的庾冰,王悦像是明白了什麽,行礼拜见了二人。 「长豫!!殿下给北边那些人写信之後,有没有拿过回信?」 「拿过。」 王导握紧了拳头,「拿了多少?」 「不多,也就几十封吧,都是在殿下被关押起来之前拿到的,之後还有很多,可殿下都看不到了。」 「回信里是什麽内容???」 王悦摇着头,「这是太子的书信,我不知其内容。」 「奏表...殿下要上的那份联名奏表,你总是知道的吧?!那奏表里,都有什麽人? ! 」 「有东宫诸多属官,有温太真,有百余士人,还有几十个北方的流民帅,豫州刺史祖逖,兖州刺史郗鉴,荥阳太守李矩,颍川太守郭默,淮陵内史苏峻,下邳内史刘遐..」 王悦就这麽漫不经心的讲述着,越说越多,「还有些白身的流民帅,反正不少,我不记得具体的名字了....」 这一刻,王导悬着的心又一次死了。 他觉得一股冷气从後背往上窜,几乎掀翻了他的颅骨。 他浑身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怎麽可能呢?? 北人会忽然组织起来给太子写信,要求联名上奏吗?这是有人鼓动的!可是,除了太子本人,谁能做到? 若是太子本人鼓动的,他又如何能在刘琨死讯传来之前知道这件事? 这书信往来总是需要时间的,太子当初写信的时候,刘公的死讯没有传来,若是得知死讯再派人去组织,那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他是能提前知道刘公的事情?能提前进行组织? 王导是越想越乱,他忽擡头看向面前的王悦。 他指向王悦的手都在抖。 「你!你知道这件事??」 「你既然知道奏表的事情,为什麽不曾告知我?!」 王悦一脸的无奈,「那日我正准备要说,父亲便下令,不许我再提起,参与这件事,否则就要问罪...」 王导的脸色通红,他看向面前的庾冰,又看向王悦。 「竖子!!」 也不知他到底骂的是谁,他忽跳起身来,对着外头大叫:「备车!!」 王导就这麽匆忙的离开了这院子,王悦记得,父亲上次这麽着急,还是在羊慎之叩阙的时候。 承华门。 当王导跳下马车,要进去的时候,那校尉就不敢再像阻拦温峤似的拦住他了。 张校尉赶忙行礼拜见,「明公,今日..」 王导甚至都不理会他,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飞过,张校尉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王公平日里最是儒雅,无论遇到什麽事都十分的淡定,面对众人也是文质彬彬,从来不会做出如此失礼失态的事情,今天这是怎麽了?? 当王导急匆匆的走进殿内的时候,司马绍正低头听着庾亮的讲学。 看到王导来了,陆始行礼拜见,又挡在他的面前。 「王公,庾公讲学的时候,不许任何人叨扰。」 王导瞪了他一眼,也顾不得什麽礼法,就这麽粗暴的打断了庾亮的讲学。 「殿下!!」 司马绍十分意外,他看了看外头,又看向他,「明公怎麽不告而入呢?」 庾亮亦皱起眉头,「此不合臣下之礼。」 王导却不管这些,他擡起头来,「不知殿下的奏表在何处?」 「奏表?哪封奏表?」 「就是殿下之前要联名上奏的那封奏表!」 「哦...那一封啊,陆君,去帮我取过来,给王公看看。」 庾亮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赶忙起身,走到王导身边,认真的问道:「什麽奏表?」 王导惊讶的看着他,「元规在东宫,不知是什麽奏表?可知殿下与北人有书信往来? ? 」 庾亮对这种事不屑一顾,他摇着头,「那些事是僭越,不是东宫诸官该去做的事情,我不曾参与。」 王导目瞪口呆。 他开始重新打量面前这位好友,一直以来,王导都对庾亮十分的器重,觉得以他的性格,以他的志向,一定能辅佐好太子,有他这样的盟友在太子身边,自己也不必去担心什麽。 可现在,他终於发现了些不对。 这麽大的事情,连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都知道,你却不知情?? 你要是什麽都不参与,不盯着,那你来东宫做什麽?太子是不认识字还是不知道经典,你是真的来给太子讲学的??? 王导强忍着心里的火气,陆始很快就将奏表带了过来,交到了王导的手里。 王导接过奏表,认真看了起来。 只是低头看了片刻,王导的脸色瞬间惨白,没了血色。 在奏表的开头,司马绍就提到自己是因东宫诸官,城内诸贤,江北诸士的请求才进行上奏,请求陛下不要怪罪,而後说明刘公对国家的贡献,并提出段匹称奉令杀人的疑点,请求彻查这件事,对刘琨发丧,祭祀,追封等。 而在最後的联名名单里,清清楚楚的记录着很多人的名字,王导最不希望看到的那些名字亦在其中。 王导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放下文书,看向面前的司马绍。 王导的脸色从未如此严厉过。 「殿下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吗?」 「我做了什麽?倘若这些人找到是王公,王公会怎麽做?隐而不报吗?」 司马绍面对王导,眼里没有惧怕,认真的反问道。 王导又看向了一旁的庾亮。 「元规真是恪尽职守。」 不等庾亮发问,王导就拿着那奏表,急匆匆的离开了这里。 司马绍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抹笑容,他看向一旁的陆始,一切尽在不言中。 唯独庾亮,一头雾水。 出了什麽事??? 太极殿,东堂。 王导和刘隗跪在皇帝的面前,低头不语。 司马睿拿着奏表,反反覆覆的看了许多遍,他的脸色变幻了许多次,终於,他放下奏表,看向了面前的两位重臣。 「好,太好了!!」 「二位当真是治国之大才,知道太子要上奏,可连奏表是什麽内容都不知道,就提议软禁了羊慎之,让太子在殿内反省...好啊,太好了!」 司马睿的声音都在颤抖,「朝廷谋害刘公的罪行,这下可是被二位给坐实了。」 「那边刚联络太子殿下,想要彻查,这边就给人抓起来。」 「哈哈哈...」 司马睿甚至笑了起来。 「这样吧,刘卿,你现在去将那些流民帅派来的人也给一并抓了,对了,祖约和温峤也抓,将他们都抓起来,若是郗鉴他们因此不满,你就去中原抓他们,若是他们因此投了胡人,你就去连同胡人一起抓起来!!!」 > 第82章 怎么解决? 刘隗被骂的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的脸色通红,眼里满是担忧。 「陛下,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麽?」 「不是连人家府内有哪些俊才,有哪些人参与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吗?怎麽就不知道奏表里还有哪些人?!」 司马睿对刘隗破口大骂,可很明显,他真正骂的不是刘隗,另有其人。 刘隗咬着牙,「流民师怎麽可能如此一致的为刘琨说话?又怎麽会一同联络殿下来上书?其中必有蹊跷!臣以为,这是羊慎之的奸计!!」 「哦,刘卿,从建康往中原,一去一回,要多长时日?」 「你的意思是,羊慎之长了翅膀?在得知刘公事後,飞到了中原,联络好这些人,让他们一同上书?」 「他们先前便有书信往来!」 「哦,这麽说来,羊慎之不是会飞,他能预知未来,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就提前算到了刘公的事情,提前给江北众人书信,让他们派人回信?」 刘隗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王导长叹了一声,「陛下,不能迟疑了,得尽快召见殿下和羊慎之,让他们说清楚这件事,要尽快安抚好北边的这些人,否则,天下危矣!!」 司马睿捏了几次拳头,又几次松开。 你们也知道天下危矣?? 怎麽之前不说呢? 昨天你不是还说要将羊慎之送去南边吗? 司马睿也懒得再与他们计较什麽,他挥了挥手,「去吧,去把人给带来吧。」 殿前将军韩绩领着人来到了梧桐堂。 外头的那些军士们不敢阻拦,急忙放行。 当韩绩走进院内的时候,羊慎之颇为惬意。 他跟卢淋等人坐在院里,面前放着各类吃的喝的,众人有说有笑,哪里有一点囚犯的意思? 看到韩绩,卢赶忙站起身来,神色多有些尴尬。 韩绩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後看向羊慎之。 「陛下要召见羊君。」 羊慎之看向身边的众人,孔昌等人眼神闪烁,他们都知道事情的内幕,自然也明白,这大概是朝廷已经知晓了奏表的真正内容。 羊慎之看向身边的卢淋,有些不舍的说道:「难得休息了些时日,这就又要去忙碌了,卢公不必担心我,这几日听卢公讲述过去的事情,学识增长了许多,在此谢过。」 卢琳回了礼,「子谨多保重。」 羊慎之朝他眨了眨眼,这才站起身来,「出发!」 羊慎之坐在马车内,就这麽朝着皇城飞驰而去。 他从车窗看向外头,脸色凝重。 说起来,南边这些人,没多大本事,做队友很要命,做对手却算不得什麽,这些人软弱,目光短浅,多疑,自负,眼高手低,手里没多少本事。 而真正有本事的人,也不会全力针对自己,有本事的人都想着北伐,跟自己没有任何的冲突。 真正要在意的敌人,在北边。 那边的强敌是真正的强敌,他们是从底层杀出来的狠人,若是当下的事情能够成功,那自己就算是得到了去挑战真正强敌的门票。 不知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除掉那些真正的凶人,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 羊慎之不知思考了多久,终於是来到了大司马门外。 这位将军一路将羊慎之送到了太极殿内。 羊慎之进来的时候,殿内坐着许多人。 皇帝,刘隗,刁协,王导,司马羕,周顗,戴渊,熊远,诸多大臣们皆在这里。 大家的神色肃穆。 太子司马绍则是跪坐在皇帝的面前,低头不语。 羊慎之走上前,行礼拜见。 「大胆!!」 刘隗忽训斥道:「汝可知勾结外兵是什麽罪行?!」 「死罪。」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羊慎之面不改色,「我何曾犯下如此重罪?!」 刘隗举起手里的奏表,「这奏表,乃出於你之手,你竟敢教唆殿下,勾结外兵,图谋不轨.... 」 「江北义士给殿下书信,请求殿下帮忙上奏,这亦算是勾结外兵?」 刁协用眼神示意刘隗不要再说,他露出笑容,看着羊慎之。 「我知道子谨高义,总是为别人的事情奔波,可这件事,子谨做的实在不妥,为了帮刘公,不顾天下大义,祸乱天下.... 羊慎之板着脸,「祸乱天下的,另有其人。」 「段匹自称奉令谋害刘公,朝中有些小人,出於各种目的,不许发丧,不许澄清,暗想让朝廷平白无故的背负这样的恶名,刘公的许多部下,都因此投了胡人,发誓要为刘公复仇,江北的诸多义士,更是心寒!」 「殿下跟他们亲近,他们是因为听到了外头的谣言,这才想让殿下帮忙,直接奏明陛下,以免小人从中作梗,只是,我们的计划不够周密,还没有行动,就被小人所得知。」 羊慎之的眼神扫过面前这些人,丝毫没有任何的惧怕。 刘隗甚至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鄙夷,这让他愈发的愤怒,却无可奈何。 刘隗终於是明白了,这小子是故意的!! 难怪他这次没有像先前那样直接动手,而是要次日再动手!! 这是个陷阱!! 他就是故意等着自己去抓人,就是故意让殿下的奏表不能出现在陛下的面前! 这是要用江北这些人来逼迫自己。 羊慎之继续说道:「就因为这些小人的缘故,城内谣言沸腾,城外更是如此,城内这些士人倒也罢了,可城外那些人呢?」 「若是没有他们来阻挡胡人,诸公能坐得如此安稳吗?」 羊慎之又骂道:「而殿下做这些,一是为了不寒义士之心,二是因孝顺!国内有些奸贼,不顾君臣之礼,竟敢蛊惑君王,不作澄清,不作理会!还将非议君王的罪行扣在我的身上!」 「殊不知,就是因为这些人,方才会令人非议君王!殿下为人子,我为人臣,岂能对这些视若无睹?!」 羊慎之最後看向了司马睿。 「陛下!」 「当初是我提议殿下接受江北之人的请求,代替他们上奏,陛下若要问罪,就请只治臣一人的罪行,这与殿下无关!」 「今日让大事为陛下所知,臣已无憾,可死矣!」 太极殿内,寂静无声。 群臣们或愤怒,或惊诧,或无奈,他们盯着面前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偏偏,还真的不能将他怎麽样。 他是在为江北众人出头啊,这要是给杀了. 王导轻声说道:「陛下,殿下能为江北义士而出面,这绝不是什麽罪行,这件事,足以看得出殿下的仁义之心,以及对陛下的忠孝之心。」 「非但不能问罪,还该奖赏才是。」 司马睿玩味的看着他。 上次,羊慎之是将自己架在火炉上烤,今天总算是轮到你们这些人了。 这滋味怎麽样? 司马睿看向司马绍,「不错,是该赏赐。」 司马绍终於擡起头来,「陛下,儿臣不要什麽赏赐。」 「只求这奏表能为陛下所知,只求陛下能为江北义士们做主。」 此话一出,群臣变色。 尤其王导,他开口说道:「殿下,此处并无外人,我也就直说了,朝廷要抵御胡人,不能没有段匹,刘公已经不在了,他最大的志向便是北伐,若为了他的身後名,坏了前线大事,那可如何了得?」 「殿下岂能不识大体?」 司马绍看向他,「我自知晓,可这些义士们未必能理解,刘公在他们之中的名望极高,若是朝廷不给答覆,使他们生变,段匹又能如何? 王导语塞。 怕逼反段匹,那就不怕逼反江北这些人吗? 段匹是防线,这些人不是吗? 这可如何是好,两边都不能得罪,都不能逼反.. 他看了看周围,目光最後又落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哪怕此刻王导气得想要掐羊慎之的脖颈,可他也承认,能解决事情的就只有面前这个竖子了。 「羊子谨!你觉得该怎麽办?!」 羊慎之擡起头来,「明公,当下之计,是给刘公发丧却不追封,以此来安段匹之心,段匹也知道自己的罪过,他不会因此朝廷发丧而有不轨的举动,另外,可以派人命令段文鸯南下,为他加官进爵,以安段部心。」 「至於江北流民帅,臣以为,也该进行安抚!」 「第一,便是要定其名,不可再以帅,行主,坞主,贼等字样称呼。」 「第二,设淮北大行台,总领江北流民帅,收容安置那些白身的义士,由庙堂来统帅他们,号召国内贤人进行援助,整合他们,将他们变成朝廷手里的一股强悍力量,以完成北伐大业!!」 羊慎之终於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陛下!!只要众人齐心,胡人并没什麽可怕的,臣恳请陛下能应充,只要能联合江北各部,改变他们各自为战的局势,朝廷就一定能获取大胜!!」 「万万不可!!」 名士周颤赶忙打断了羊慎之,眼里满是惊惧。 第83章 大行台 周顗看向了皇帝,说道:「陛下,江北这些人,许多盗贼出身,无忠义之举,绝非善类,朝廷岂能援助这样的人?这是养虎为患...」 他迅速开始反驳羊慎之的话。 用的还是老一套的言论。 司马绍忽然开口说道:「周公这是将我的友人比作是匪类吗?难道我会与贼人为友? ! 」 周顗哑口无言,这就是朝中有人的区别了,在过去,这些流民师,他们能随意去点评,随意去谩骂,反正没人在乎,但是一旦有了一个跟他们关系深的,能为他们开口的,那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司马绍又继续说道:「这些人在北边抗击胡人,没有俸禄,没有援助,仍然在为陛下效力,保国安民,周公怎麽能说他们是匪类?!」 周顗倔强的说道:「其中许多人,多次与胡人往来,时而投奔朝廷,时而投奔胡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已。」 「许多人?周公能说出几个流民帅的名字来?」 司马绍冷冷说道:「若论投敌,过去的许多大臣,也有不少投奔胡人的,因为他们几个人,就可以说大臣们都是如此吗?」 「尊卑有别,岂能相提并论?」 羊慎之看着司马绍几乎要跟人吵起来,开口说道:「殿下不必如此,周公既否决了我的提议,想来是有更好的办法,不如听听他准备怎麽去安抚这些人。」 周顗瞥了眼羊慎之,又看向司马睿,「陛下,以臣之见,不如就为刘公发丧,而後赏给其中几个将军礼物,如此就足矣...他们还真的敢谋反不成?」 羊慎之淡定的坐在原地,也不说话。 司马睿看着周,眼里也多是震惊,什麽意思?你想试试他们敢不敢真的谋反??怎麽不拿你自己去试呢? 王导看向胸有成竹的羊慎之,心里暗暗长叹。 要安抚江北这帮人,只能通过面前这两个家夥来进行谈判,其他办法只怕是不起作用,以羊慎之这个癫狂的性子,要是谈判不利,没准真的能做出更严重的事情。 何况,设立行台,安抚流民帅,缔造防线这件事,也不算是什麽坏事,对外能防备王敦,对内则是能保全江左。 只是,王导就担心这件事被刘隗刁协这帮人所利用。 当王导看向他们二人的时候,果然如王导所想的,两人眼里都有异色。 这两人卷土重来之後,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一心一意扑在了军事上,甚至让皇帝下令,让那些有意入伍的士人投名帖,直接给与军官的身份。 他们要补充兵力,去对抗自己的敌人,这些流民帅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刁协和刘隗对视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心意。 果然,刁协开口说道:「陛下,羊子谨所言,也不无道理,如今刘公已经不在了,段匹少才干,又做出如此恶事,不知能抗衡多久,江北这些人分散,各自为战,若是能将他们整合起来,为庙堂所用...」 司马睿也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拿来对抗门阀的最好帮手吗? 出身卑微,被门阀大族看不起,战斗力还十分强悍。 王导此刻开口说道:「确实如此,不过,这行台之人选,一定要谨慎,依我看,非得有资历,能让江北诸义士敬服者方可。」 方才还一同联盟来讨伐羊慎之的众人,此刻又再次分成两派,开始对立。 这一次,连司马绍眼里都流露出了些悲凉。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真的就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吗? 就这麽不掩饰吗? 刘隗刁协很明显想派自己人去接管这个行台,但是看王导这神色,这次他是不会轻易退缩,他就是再宽和,也不会将如此可怕的一股力量交给可能引起大乱的刘隗刁协。 双方就这麽争论起来。 司马睿沉默不语。 就在这个时候,羊慎之忽开口说道:「陛下,臣愿举荐一人!」 「哦?」 殿内忽沉寂,众人纷纷看向他。 羊慎之继续说道:「淮北大行台,就如刘刁二公所说的那样,不能让一个没有行伍经验的人去担任,只怕会引起大乱,而王公所说的也对,这个人必须要让所有人都敬佩服从,不然不能总领诸多义士。」 「因此,只能是让殿下出面,遥录行台尚书事。」 「什麽?!」 刘隗都惊呆了,「天底下哪有让太子做官的道理?!尊卑不分!!这不符合礼法!」 「我并非是举荐太子出任尚书令,录尚书事而已。 2 司马睿又问道:「若是他录尚书事,总需要一个尚书令来实际坐镇吧?」 「谁能担当此任?」 「祖豫州可以。」 这一刻,众人都沉默了下来,刘隗和刁协皱起眉头,这个结果虽然不符合他们的要求,但是,祖逖跟王敦不和,在很多方面跟他们有着共同利益,名义上是太子,实际上是祖逖,嗯,好像也没什麽不妥。 况且,祖逖的年龄大了,身体也很不好。 如果能落实这件事,往後还有机会换上自己人,比如戴渊,就可以去接替祖逖.. 王导也在思考这件事。 堂兄那边是需要有人来遏制,防线也不能不组建,若是祖逖来担任尚书令,祖逖这个人跟他是很好的朋友,平时也不插手庙堂之事,除了有些偏袒羊慎之,就没什麽缺点。 祖逖是绝对不会被刘隗刁协所用,他的心思都在北伐上,他有军事经验,有足够的威望,王导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往後,或许可以让郗鉴或者其他流民帅出身的人来接替,就作为一个维持平衡的工具,不让流民帅脱离朝廷的掌控。 唯独周顗,心急如麻。 他是坚决反对援助这帮人的,胡人不懂得治理,只知道劫掠,肯定不能长久,但是这帮盗贼不同,他们身边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谋臣,已经开始设立相关的官员,倘若庙堂给他们正式的名义,还进行援助....往後得惹出多大的乱子? 司马睿挥了挥手,让众人暂时离开,好好思考,而後再定夺。 只留下了司马绍和羊慎之。 大臣们沉默着离开,此处终於只剩下了这二人。 司马睿疲惫的长叹,他看向羊慎之,「自从你这个小子南下之後,朕真的是不曾得到一天的安宁....」 「等到平定天下之後,陛下便可享受万年的太平和安宁了。」 司马睿盯着他,「你做出这麽多的事情,就是为了给这帮人谋取好处?」 「陛下,臣是为了北伐。」 「这些在北边的众人,他们孤军作战,没有粮食,没有物资,跟数倍於自己的胡人作战,他们所缺少的这些东西,朝廷都有!」 「只要能适当的援助他们,组织他们,就一定能获取胜利!」 羊慎之以手指天,「陛下,臣愿以自己的项上人头来担保!他们所要的东西不多,就只需要陛下的一点点激励,只要朝廷能应充,一年之内,必定会有大胜,臣愿下军令状,若臣的话没有应验,就让陛下治臣欺君之罪!!」 司马睿只是看着他,过了许久,他终於明白了。 「当初你叩阙,其实是想将你那个治国要策进献给朕,想让朕通过争取百姓,军士,来获得实权...是不是?」 羊慎之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 」 司马睿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他又看向一旁的司马绍,眼里说不出是什麽样的情绪。 「道畿。」 「做事之前,可以多听听他的建议。」 「你比朕要聪明的多。」 司马绍急忙擡头,「儿臣不敢当...陛下英明神武...」 司马睿摇摇头,让司马绍不再说话。 他看向羊慎之,「朕有个堂侄女,乃是孝惠皇帝(司马衷)之亲女,与你亦有亲,羊皇後所生也... 「」 「她南下之时,被人挟持,贩卖为婢,受尽一钱姓民女之欺辱,吃了很多苦头,也因如此,人很贤惠,知道民生疾苦。」 「朕想将她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司马绍跟羊慎之大步走在路上,司马绍无奈的看向他。 「子谨,陛下给你许配的婚事,乃是极好的姻亲,堂妹这个人,跟其他公主大有不同,人贤惠,知礼仪,少言语,你怎麽能拒绝呢?」 羊慎之悠悠说道:「胡人未灭,何以为家?」 「这胡人一日不灭,你就一日不成家?」 「唉,算了,父亲难得开始有些喜欢你,你这又给他得罪了...我得替你说多少好话才能让他消气...」 司马绍嘀咕了几句,又问道:「在梧桐堂没吃什麽苦头吧?」 「跟卢公吃了几天的酒,听他讲述过去的事情,休息的挺好,殿下呢? 「我是天天听庾...君讲学,对了,他还说要出面救子谨来着。」 「哦,这麽说,等回东宫之後,我得好好谢谢他才行。」 司马绍笑了起来,「你也不怕将他气出病来。」 两人一同走进东宫。 庾亮本来正跟王悦说着什麽,看到二人走进来,大吃一惊。 「这是...」 羊慎之朝着他行了个不太规矩的礼,「多谢庾公为我求情。」 「陛下将我放出来了!」 7 第84章 堂堂正正 庾亮并不跟羊慎之争论,涨红了脸,只是丢了些玄而又玄的话,恼怒的离开了东宫,当他离开之後,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东宫诸官,也是有很长时日不曾相见。 陆始关上了门,众人就围坐在太子的面前,低声密谋起来。 「怎麽样?成了吗?」 卞壶最是急切。 羊慎之离开後的这些时日里,这位整日无所事事,闷闷不乐,做梦都盼着事情能成,大家各回岗位,快快乐乐的开始工作。 司马绍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成功了一半!」 「朝中诸公都吓坏了,王公甚至开口询问子谨要如何解决这件事!」 「子谨便说起要定名,设行台,援助江北等事。」 「除了周公依旧抗拒,其他几人都有意动!陛下看他们争论不休,又不好在他面前谋划,就让他们都回了家,说是明日继续商谈!」 司马绍将殿中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给众人。 众人越听越是惊诧,卞壶看向羊慎之的眼神变幻了几次。 「子谨真能未卜先知不成?」 司马绍笑了起来,「陛下也是这麽问我的。」 羊慎之淡定的坐在位置上,看向众人,「现在还不能说已经成功。」 「周顗这边不必担心。」 「他比庾君也好不了多少,他到现在都还看不清局势,只当胡人还是数百年前的胡人,进中原,劫掠一顿就会走人。」 「他把朝廷当下当作是周室南下了,他不担心那些胡人,反而担心流民帅,就是怕周室会因为胡人迁徙,而後出现诸侯做大,不尊周天子的情况。」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若是那些乡野百姓这麽想,我倒是还能理解,毕竟他们不能看到远处的事情,可周作为朝中重臣,为陛下出谋划策的谋臣,他竟然也这麽想!何其可笑!何其无知!!」 「匈奴刘渊造反之後,伪称汉室之後,僭称汉帝,尊蜀汉先主後主,假意礼贤下士,纳贤治邦,更别提,他本人就是个能注释经典之儒,过去可曾有过这样的胡贼??」 「周顗竟然还在担心胡人离开之後的事情,胡人是不会离开的!他们有兼并天下,奴役万民的野心,刘聪等贼,已经开始定百官,整理户籍,这像是要撤离中原的模样吗?更别说他们麾下诸贼强悍,这些人是能轻易驱赶出去的吗?」 众人心情本来都不错,听着羊慎之的话,却又渐渐低落。 名士们的高傲始终让他们看不到面前的真相,总是轻视所有人,无论是队友还是对手,在周这些人的眼里,北边的胡人都算不得什麽。 明明他们就是被这帮人吓得跑到南边来的,当真荒唐! 羊慎之又说道:「好在,王公和刁协至少还是知道些道理的,这两人都想将北边的义军为自己所用,故而都不会拒绝。」 「若是放任他们去争斗,只怕最後两人都会因为担心军队被对方所用而放弃,因此,我才说让太子出面,再由祖公来负责实事。」 「祖公跟谁都不是一派,心里只有北伐。」 「至於殿下,则跟两派的关系都还不错,没有冲突。」 「这两人也就能安下心来。」 司马绍沉思了片刻,「那子谨方才为什麽还要说事情没有完全成功呢?若是这两位都不反对,那事情不就是成功了吗?」 羊慎之看向他,「殿下,今日朝中议事,您可发现了什麽?」 司马绍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 「你是说.... 」 「请殿下现在就出发!」 「去哪一家?」 「贺府。」 一辆马车飞似的冲出了东宫。 属官们跟在身後,诸多骑士开道。 马车飞奔而去,司马绍坐在车内,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他看向一旁的羊慎之,「稍後见了贺公,我该说些什麽?」 在羊慎之询问司马绍的时候,司马绍猛地想起:皇帝召集这麽多重臣来商谈大事,唯独没有请南边带头的这几位大佬。 无论是纪瞻,还是贺循,陆哗,都没有被请过来。 这再一次证明了羊慎之的观点,南人根本不能真正参与到国家大事之中。 羊慎之沉思了片刻,这才说道:「殿下就将殿内所发生的事情都告知给他,我们先前就与华公等人约定过,只要殿下能出面行援助之事,他们就一定会帮忙。」 「用这件事,让贺公知道,我们从来都不是说空话,是能真正做事,能办成大事的!」 「接下来的事情,殿下交给我来操办就好!」 羊慎之说道:「贺公平日里虽然不出面,可有些时候,他说的话比纪公都要管用。」 「王公和刁协就是答应了,这件事也算不上成功,我不相信他们能真正拿出东西来援助北边,最後还是会驱使南人去做,故而,得南人应允,这件事才能算是完全成功!」 司马绍点点头,「善。」 贺循号称江左第一儒,亦为天下儒宗。 从名号就能看出来,他跟那帮专心搞小故事的人并非是一个流派的。 虽然他也有小故事,可至少能干实事,他在地方任官的时候便有政绩,还带兵讨伐过贼人,看似柔和,内心刚烈,被南北士人们所共同敬重。 羊与马很快就来到了他的府前。 贺循的府邸比起大多数大臣的府邸都要奢华一些,无论是新翻修的院墙,还是外头平坦的道路,都比别人要好许多,进了门,里头的环境也十分不错,他家中的仆从不多,又多绿荫,有山有水,在这闹市之中,竟有些在乡野隐居的味道。 「臣不知殿下前来,未能迎接.——.」 贺循出来迎接司马绍,司马绍急忙扶起他,「如今贺公是我的老师,不必如此多礼。」 贺循摇着头,「君在师前,在储君面前,不敢称师。」 司马绍苦笑了起来,「在公面前不敢争论礼法。」 司马睿南下之後,贺循帮了他许多,贺循家传庆氏礼,出任太常之後,更是帮着解答朝廷诸礼,这在当下是十分清高显贵的工作。 一行人进了屋,各自入座。 贺循看向司马绍,「不知殿下有什麽吩咐?」 司马绍赶忙将今日朝中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给贺循。 贺循坐的笔直,认真的聆听着司马绍的话,哪怕心里十分惊讶,却还是能保持外表上的平静,他一直等到司马绍说完,方才点着头。 「原来如此。」 「这件事确实是大事,不过,殿下将这件事告知给我,是有什麽吩咐呢?」 司马绍迟疑的看向一旁的羊慎之。 羊慎之笑着说道:「当初贺公曾应允,只要殿下能出面行援助之事,就一定会全力帮忙。」 「这次就是为了援助的事情而来的。」 贺循看向羊慎之,「这麽说来,陛下是已经应允了这件事?」 「还不曾。」 「若要援助北方的义士,朝廷自会下达诏令,这不必殿下特意吩咐...」 「贺公!」 羊慎之大声说道:「朝廷下令去做,跟自己想要去做,这还是不一样的。」 「江左之人多以公为首,贺公就是不在意自己,又岂能不在意这些人呢?这件事,绝不能交由小人来做,北方的义士们等待援助已经很久了,可若是让朝中的小人来做这件事,只怕往北方的粮草物资,一半都得不明去向。」 「如此,便只是白白耗费南边的物资,对国家大事却没有多少帮助。」 贺循眼神明亮,「你是怕有人贪赃?这好办,等陛下下达诏令之後,我就向他上奏,派专门的人来盯着这些粮草物资的去向,不会令小人贪赃。」 羊慎之抿了抿嘴,他又说道:「等陛下下达诏令的时候,这官员人选岂不是都已经定下了吗?况且,若是等朝廷下令,许多不明情况的南人或许会心生抱怨,甚至误解朝廷的用意...到时候,就怕引起大乱。」 贺循慢条斯理的说道:「不会的,倘若有人不能明白朝廷的用意,我会出面说清楚的"」 羊慎之实在忍不住了,他只好说道:「贺公,如此重大的事情,您却只能从我们口中得知,您不上奏,如何能参与进去?」 贺循则问道:「再等一会,朝廷的诏令应该也就到了吧?」 羊慎之沉默不语,他皱起眉头,看向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老头,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贺老头为什麽要拒绝呢?明明对他也有好处啊。 贺循也不说话,屋内有些沉寂。 如此过了许久,贺循缓缓说道:「天下大乱,许多礼仪遭受破坏,书籍丢失,陛下就常常跟我谘询礼法之事,有人找到我,说陛下若是再询问礼法,就让我以南边过去所遵守的礼来回答。」 「可我没有答应,子谨,你知道为什麽吗?」 羊慎之盯着他,没有回答。 贺循缓缓说道:「我怕两地的礼法若是出现不同,往後就不能再相认了..」 「你想让我出面上奏,好办成北伐之事,往北边送去援助,这是多好的事情,为什麽不能明说呢?非要用什麽利益,什麽好处来作为说辞?」 「行堂堂正正的事情,就说堂堂正正的话。」 「贺公,我想请公出面上书陛下,促成设立行台,援助北方的大事,同时想请你出面劝说诸多南人,让他们出手帮忙,恢复华夏。」 「善。」 第85章 开府不如开尚书 司马绍跟羊慎之再次坐上马车,离开了贺循的府邸。 司马绍终於笑了起来。 「我还是头次见到你被人说教!」 羊慎之无奈,「平日里总是忙着应付小人,忘了天下也有君子。」 司马绍愣了下,「怎麽感觉你连我一块骂了?」 「接下来去哪?」 「祖中郎府。」 祖府。 司马绍带着羊慎之来到门口的时候,祖约,温峤,郗迈三人出门迎接,行了大礼。 温峤还好,他平日里就跟太子亲近,跟司马绍已经是很熟悉了,但是祖约和郗迈就显得有些拘谨了。 他们俩这还算是好的,毕竟祖逖和郗鉴的名声在城里十分不错,受人景仰,朝廷也不会轻易表露出轻视之意。 可再怎麽说,流民帅,在大家眼里,还真的就比城内高门要低一等。 朝中名士们总以最恶劣的想法来揣测这些人,说他们是野心家,是割据作乱,是要趁机自立,率兽食人...每当这些人因为缺乏物资而向朝廷求援时,总是会传出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语。 郗鉴一度被逼到领着众人吃野菜,抓老鼠的地步。 当司马绍亲切的拉住希迈的手,跟他询问北边的情况时,郗迈险些落泪。 「殿下,自二月开始,胡人不断的侵犯,他们以轻骑为主,四处焚烧周围的村庄,破坏耕地,我们没有什麽能吃的,军士们被活活饿杀...」 北边的实际情况,比羊慎之曾告诉给司马绍的要严重的多,其中一些事,希迈都不敢跟殿下明说,生怕惊了对方。 人在饿极的时候,什麽都能吃得下。 郗迈讲述北边的情况时,怎麽都止不住泪水。 司马绍悲悯的看着他,「这都是我的过错,若是我早些知道这些事,就能多救下一些人... 「」 「殿下万万不要这麽说,只有殿下愿意相信我们,能听进我们的话,愿意为我们出面做主....」 祖约此时的脸色同样不好看,郗迈这麽一说,他又忍不住想起了兄长那边的情况。 「明明是我们在前方死战,可却得不到一点的敬重...都拿我们当贼看...狗入的东西,无用的废...」 羊慎之轻咳了几下,祖约才反应过来,急忙向司马绍请罪。 司马绍又扶起他,「祖中郎不必请罪,中郎骂的很对!」 「自己躲在後头,却对站在前头为其遮风挡雨的壁垒破口大骂,猪狗不如!」 祖约大吃一惊,他听说过很多关於太子的小故事,可就如他当初揣测羊慎之那样,他向来是不相信这些小故事的,可如今听着司马绍在自己面前大骂那些人,祖约忽然觉得小故事也并非都是假的。 祖约愣愣的看着他。 如果他是皇帝该多好... 司马绍尚不知祖约心里那大逆不道的想法,笑着与众人进了屋。 司马绍坐下来之後,又急忙将殿内的事情,贺循那边的事情都告知给了众人。 如今,他们终於都是一夥的了。 「如今有贺公出面,这件事终於要成了!」 司马绍很是开心,他说道:「等明日陛下下达诏令之後,我就要开始操办运粮的事情,这件事要第一个办!北边的义军也就能少吃些苦了.——.」 羊慎之说道:「殿下,当今东宫的官吏太少,诏令下达之後,殿下录尚书事,祖公任尚书令。」 「如此一来,便是祖公负责江北的大事,而殿下负责江左的事情。」 「无论是运输粮草物资,还是联络各地流民帅,联合众人一起行动,都需要不少的人,如今东宫之属官太少,光靠东宫官员,难以成事,殿下可以再招纳些贤才来为自己所用。」 「嗯?」 司马绍抚摸着下巴,「该招纳哪些人?」 「在座这几位,不就是现成的贤才吗?」 「另外,各部流民帅,也都该派人来殿下身边任职,一来是表达忠心,让朝中那些人不再无端猜忌,二来,也是能及时禀告大事,能为殿下奔走。」 「我之前提议让段匹的弟弟段文鸯南下,也是为了这件事....太真,你不会介意吧? 「」 羊慎之看向了温峤。 温峤摇了摇头,「段文鸯跟他兄长不同,他为人忠义,又十分勇武,若是他能跟随殿下,对大事有利而无害。」 司马绍也听懂了羊慎之的意思,这是要让他以行台的名义招纳流民帅的亲信,既是纳贤,又有他用。 司马绍故作迟疑的看向温峤等人,「我是很想得到诸位贤才的相助,可是,祖中郎已有官身,而太真向来无心仕途,至於郗君,家亲又在北...」 祖约最先起身,他朝着司马绍行礼,「承蒙殿下厚爱,臣愿辞官跟随殿下!」 温峤和郗迈也相继起身,朝着司马绍行礼。 司马绍万分激动,急忙回礼。 「我何等庆幸,能得到这麽多的贤才为我谋事...」 羊慎之坐在原地,笑而不语。 直到离开这里的时候,司马绍脸上仍然是挂着笑容。 坐在马车里,司马绍还在回味着方才纳贤的快感。 祖约为人粗暴,可在城内,像他这样熟悉军事的人不多,尤其是在名士圈里,很多都是一辈子都没住过军营而当上将军的,就比如深受陛下所宠爱的戴公。 他对郗迈还不熟悉,但是从温峤的言语里得知,此人亦是雷厉风行,是吃过苦,能做实事的人。 至於温峤,那不必多说,绝对的能臣谋臣! 司马绍再次咧嘴笑着,「子谨,我想让他们先进东宫担任官职,你看给他们举荐什麽官职好呢?」 羊慎之坐在一旁,悠悠说道:「不能给官职。」 「嗯??」 「方才不是子谨让我举荐他们吗?」 羊慎之迎着司马绍困惑的眼神,笑着说道:「殿下不是想要做事吗?难道,殿下不想自己开府,有自己的班底?」 司马绍仍有些困惑,「东宫不就是我的班底吗?」 「我虽然讨厌庾亮,可他的一些话还是有道理的,如今殿下所做的事情,都是职权之外的事情,东宫官员所做的事情,也是如此。」 羊慎之继续说道:「我们这次能赢下王公,不是因为他不够厉害,一来是他的盟友不太行,他自以为东宫在掌握之中,没想到盟友如此不中用,二来,是我们抢占了先机,他在消息上慢了一步。」 「可这次我们惹出的事情太大,往後,王公不会再这麽大意,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着,做什麽都会被人知道,而且,会出面阻止。」 司马绍缓缓皱起眉头,「那我们要怎麽办呢?」 「殿下,这就是为什麽我要让您来录尚书事了。」 羊慎之笑着说道:「这所谓的行台,那便是行走的尚书台。」 「而尚书台是治理国家的核心,麾下诸尚书,分别掌管财政,吏治,军事,户籍,刑法,礼仪等等。」 「殿下想要做事,就必须要开府,要有合法的属官来做事,霸府看似不错,却还是配不上殿下的身份,若是殿下要开,那还是开个尚书台比较合适。」 「祖公往後肯定是以军事为主,不可能兼管诸多要事。」 「故而,殿下就可以好好谋划一番,让合适的人出任合适的位置,将这个隐形的尚书台搭建起来,通过北方的事情来锻链麾下官员。」 「有了名义,王公再看不惯也不能直接插手反对,殿下可以毫无顾忌地招纳贤人,将他们丢进行尚书台里练一练,看看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不能用...组建一个庞大的,能随时接管天下的行尚书台。」 「等到将来殿下登基的时候,这个行尚书台就是真尚书台,行尚书便是真尚书...」 司马绍的手在轻轻颤抖。 他看向羊慎之,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殿下,可是有什麽不妥?」 司马绍摇了摇头。 「子谨...你到底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谋划这些事的?你...这一步连着一步.... 「6 「殿下,臣在梧桐堂也没闲着,卢公说了许多有趣的故事,以史为镜,可以知更替,明变化,殿下若有闲暇,不妨也读些史书。」 「嗯,是该读点。」 「子谨,你乾脆就都给我说了吧,也省的我做无用功,你就说我接下来做什麽,最好把接下来一个月内要做的事情都一并说了!」 「我哪里能知道一个月後的事情呢?」 「我看未必,你就是给我说你知道往後一百年後的事情,我都相信。」 「哈哈哈~~」 两人又笑了起来,在私下里,司马绍从不跟羊慎之论什麽君臣,就像是一对极好的朋友,司马绍也是越来越放肆,起初还是开些小玩笑,现在是直接调侃,倘若无人看着,只怕都能跟羊慎之勾肩搭背,狼狈为奸。 「子谨,还有就是公主的事情,你不知道,有人天天在我耳边说什麽亲疏有别,你乾脆应了陛下,也好让我少听些抱怨」。」 羊慎之却说道:「殿下,亲疏确实有别,这话说的很有理。」 「不过,我记得殿下好像不只有一个亲吧?」 「嗯??」 「你是说...庾冰?」 > 第86章 羊与马 经历了这麽一个繁忙且充实的一天,等到天色昏暗,羊慎之终於是坐着马车,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梧桐堂。 只可惜,梧桐堂大门之外,王悦正笑呵呵的等着他,却是不能回去休息了。 这几天,王悦没有去东宫,跟殿下请了假,在家里服侍病重」的父亲。 而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带羊慎之去见王导的。 「子谨可是将我父亲气的不轻,我很久都没听过他骂人。」 坐在车内,王悦笑呵呵的说着话。 羊慎之脸色严肃,他说道:「多谢。」 「嗯?谢我什麽?」 「庾亮不知情,可长豫是知情的,若是当初长豫将事情告知给王公,此事必定不成。」 王悦默然,他轻声说道:「长豫,长豫...我是在洛阳出生的,我真的很想回去看看「」 。 「这好办。」 「我正准备年底前收复洛阳呢!」 听到羊慎之的话,王悦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只当羊慎之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他说道:「原来如此!好!等子谨拿下了洛阳,记得送我一捧洛阳故土。」 「好说。」 王悦盯着他看了许久,「我真羡慕子谨。」 「我还羡慕长豫呢,我若是有个当录尚书事,侍中,兼中书令的父亲,就不必这麽劳累了。」 「不,子谨跟我们不一样,你是有大志向,而且是真的敢去做,毫无畏惧的人。」 「便是我们互换了身份,你还会继续奔波,不会清闲下来。」 「不过...如果你非执意要当我兄弟,为王公之子,我倒是有个妹妹...」 「哈哈哈~~」 自进入东宫之後,羊慎之的心情好了许多的,他遇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人,所担忧的事情也都有了解决的办法,能像个真正的名士那样,跟友人们开开玩笑,谈一谈天下的大事。 这两人有说有笑的从马车上走下来,一擡头,就看到面若寒霜的王导。 王悦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赶忙朝着他行礼。 「父亲,人我已经带回来了。」 王导这才点点头,「回去读书。」 「喏。」 王导示意羊慎之跟上自己,两人再次走进了上次密谈的那座书房之内,可这一次,王导却没给羊慎之什麽好脸色。 先前羊慎之叩阙,王导觉得他很有种,觉得这小子不错,而这次羊慎之险些引起江北大乱,王导只觉得这小子混蛋! 王导脸色凝重,「你在这江左,就没有一个在意的人吗?」 「明公何出此言?」 「倘若江北的人以清君侧,救太子的名义起兵,向江左进军,你觉得事情会变成什麽样?」 「这次,你做的有些过了。」 羊慎之摇着头,「我可什麽都没做,我还没来得及做,就被明公派人给抓了,连门都没能出去。」 「这都是你谋划的,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可那些书信,联名上奏,肯定都是你的主意,你是故意引我动手....」 羊慎之看着他,「我今日去见了贺公,想来明公必定知晓。」 「贺公告知我:做堂堂正正之事,便该堂堂正正的去做。」 「可有些大义之举,在这城内,却需以诡计来进行,明公觉得这是什麽缘故?」 王导迟疑了下,「北伐之事,我亦会全力而为,但是,不会像你这麽急切,治理大国,如烹小鲜,哪有你这种做法?」 「半壁江山,大多还都是些不毛之地,能提供粮草的,能完全掌控的不过几个郡而已,这也能叫大国?」 王导长叹一声,摇着头,打消了劝导这小子的想法。 「我不与你争辩。」 「让你前来,是为了商谈大事。」 「如果我没有想错,接下来,你就准备以行台的名义,鼓动殿下来安排亲信,让殿下脱离庙堂来自主办事,对不对?」 羊慎之愣了下,「王公倒是提醒我了,这个办法还不错...」 王导面不改色,「你休想瞒我。」 「我为人堂堂正正,可也应付过小人,知道小人的想法,知道该怎麽去对付他们。」 「你这次之所以能得逞,只是因为我信错了人。」 羊慎之也不反驳,这些时日里王导胸有成竹,那是因为他觉得庾亮坐镇东宫,若有什麽大事,会随时告知自己,结果庾亮就给他整个了大的。 历史上也是如此,庾亮刚刚上位,就杀诸侯王给王导开了眼,让他直接跟庾亮翻脸。 王导又说道:「况且,你也勿要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要知道,若是有人给皇帝提议让我来担任行台尚书令,又或是让大将军提前知道这件事,让他闹出些动静来,这件事都不能成功。」 羊慎之摇着头,「如此会弄得天下大乱,同室操戈,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怎麽能断定?」 「因为朝中还有明公。」 王导一时无言。 「行尚书台的事情,我可以应允,也可以保证不起什麽乱子,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要听我的。」 「请明公直言。」 「我知道你肯定还想让那些流民帅南下,进入建康,拜见殿下...继续为他们造势,但是,你决不能这麽做,不要让流民帅过江。」 「我不是轻视这些人,也不是敌视他们。」 「天下能安稳,是因为有人在荆州,有人在建康,有人在江北,大家互不侵犯,相互制衡,如此方可太平,倘若彼此往来过多,很多事情,就不受你所制,朝中诸事,都会影响北伐大计,听我的,不要让他们过来。」 羊慎之看向他,「明公是怕他们发现江左的虚弱吗?」 王导的眼神忽淩厉起来,「江左并不虚弱。」 羊慎之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明日你就.... 」 羊慎之回到梧桐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深了。 可羊慎之竟不怎麽觉得匮乏,精神十足。 在王导开口之後,这件事终於算是落实,只需明日配合皇帝以及诸位大臣们上演一次大戏,就可以合法的进行北伐大计了。 对比过去所做的诸多闲事」,如今这个是真正重要的大事。 羊慎之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哪怕是躺在床榻上,他还在反覆思考着,怎麽才能最大的帮助前线的军士,怎麽才能将这个行台真正的操办起来。 到了次日,羊慎之早早就出了门。 到达东宫,太子早已准备妥当,阮放,卞壶等人也都在,他们一同前往太极殿。 在太极殿之外,早有群臣聚集。 羊慎之今日要陪同太子上朝,议国家大事。 这是羊慎之初次上朝,按着他的品级和职权来说,他本是没有资格进朝议的,但是有陛下和王公亲许,也就没有人敢质问。 太子彬彬有礼的与诸多大臣相见,气度不凡。 群臣都在打量着他,还有他身後一脸从容不迫的羊慎之。 昨日的事情虽然没有闹得人尽皆知,但是这些大佬们自然是知晓了,在当初羊慎之被关押」起来的时候,周和戴渊曾带头冲锋,对众人说:自己之前就知道羊慎之名过其实,今日果然如此。 众人虽然没有落进下石,但是心里也都觉得羊慎之这次是要吃大亏了,都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太自负,竟敢插手这样的大事。 众人都在猜测,羊慎之到底会被如何处置,是发配到南边呢?还是直接送到北边配他的伯父? 可谁都没有想到,联名奏表的事情牵扯竟如此之大! 他之前让殿下写信什麽的,原来真的不是在胡搞,是有目的的! 不知道太多内情的,只当羊慎之人脉广泛,跟北边的人关系都很好,能让他们开口说话,知道内情的,则都觉得这家夥太过可怕,连王公都差点被他给祸害了。 无论是怎麽想的,朝中这些大佬们是彻底不敢小看面前这人了。 羊慎之不怎麽说话,只是乖巧」的站在後头,除非有人主动前来,否则便不说话,在群臣之中,羊慎之还看到了羊曼。 羊曼跟羊慎之已经有很长时日不曾相见。 当初羊慎之拟定三策之後,就决定让三羊稍微保持些距离,毕竟大家分属不同派系,往来还是不能太频繁,羊曼拒绝了王敦的辟请,名望再次大涨,而後又在吏部出任要位。 在这次动手之前,羊慎之让王淳去告知了羊曼一声,也没细说什麽,只是让他不要着急,要安抚住羊聃。 当羊曼反应过来的时候,羊慎之已经被扣押在了府内。 羊曼从人群里看向羊慎之,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却没有攀谈。 很快,有侍人走了出来。 群臣在王导的带领下,大步走进太极殿。 羊慎之跟在太子的身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司马睿很快就走了过来,众人行礼拜见。 朝议开始。 太子司马绍是第一个上奏的,他领着东宫诸多官员们,联名上奏,至於奏表里的内容,自然就是为刘琨发丧之事。 司马绍诉说着刘琨的功德,说起对他的敬仰,请求朝廷能发丧吊祭。 司马睿十分乾脆的答应了下来。 而後,王导出面,认为江北这些义士们为国征战,却因各种原因,彼此闹出矛盾,对北伐大事不利,应当统一管理,可设立行台... 从朝议开始到朝议结束,羊慎之始终是一言不发。 当朝议结束,新任的淮北大行台录尚书事司马绍走出太极殿的时候,他站在阳光之中,脸上洋溢着比阳光更加阳光的笑容。 他看向身後那站在阴影之中的羊慎之。 「大事有望!!」 > 第87章 孔惔逾墙 孔府。 孔衍急匆匆的闯进了内屋。 孔惔正坐在屋内读书,看到有人闯进来,吓得赶忙藏起手里的书,「什麽人?!」 孔衍急匆匆的进来,也顾不得他在看什麽书,他气喘吁吁的,指着孔惔说道:「快,快,去梧桐堂!去见羊慎之!不要走正门,翻墙,翻墙过去!」 「啊?" 孔惔一头雾水,「祖父这是何意?」 「哎呀!」 孔衍有些急切,他说道:「羊慎之方才跟太子殿下一同上奏了!我听的清楚,那奏表里有你的名字呢!」 「啊?!」 孔惔猛地起身,「那陛下是不是要治我的罪?」 「治什麽罪啊!陛下十分欢喜,奖赏了所有上书的人!羊慎之成功帮刘公讨回了公道,你别再问了,赶紧去,你得第一个到!快去翻墙!就给他们说我不许你出门,你是翻墙出来找他的!!」 孔惔听闻,却故意别过头去。 「我不去。」 「先前我就说他做事是万无一失的,应该去找他,祖父却不许我找,如今却要我去? 我还有什麽颜面见他呢?」 孔衍气的笑了起来。 「好,好,不去是吧?」 「啊!!我去!我现在就去!!」 梧桐堂内,羊慎之正坐在院里,跟孔昌等人说着话,王淳忽然前来禀告。 「郎君,孔君子来了。」 「哦?孔惔来了?还不快请他进来。」 「喏!」 片刻之後,灰头土脸的孔惔出现在了羊慎之的面前,他的衣裳也不乾净,看起来像是在地上打了滚似的。 看到他这个模样,众人很惊讶。 羊慎之问道:「这是出了什麽事?」 孔惔见过众人,苦笑着回答道:「这些时日里,祖父将我关在家里,不许我出来找郎君,可我一直都记得跟郎君的承诺,就找了个机会,逾墙而出,一路小跑,终於是来到了梧桐堂...」 孔昌跟身边的江迫对视了一眼,心里却都是了然。 可羊慎之就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他感慨道:「孔君逾墙,信也。」 孔惔眼前一亮,擡头看向羊慎之,想说些场面话,坐实这个小故事,可不知为何,他的脸竟又发烫,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间,怎麽都说不出去。 「郎君,其实我...」 「好了,坐下来吧,子泰,你去拿一套乾净的衣裳来。」 「喏。」 王淳很快就取来了衣裳,羊慎之让孔惔洗了脸,换上乾净衣裳,这才让他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孔惔坐在这里,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套衣裳就送给君了,当是我的答谢。」 孔惔擡起头来,「郎君,我什麽都没做... ,「这次上奏,是你带的头,怎麽说什麽都没做呢?」 孔惔缓缓咬着牙,朝着羊慎之行了礼。 「喏。」 在孔惔之後,越来越多的士人开始赶来,王允之亦在其中,对这些人,羊慎之也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毕竟,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不是不想出来,是根本出不来。 羊慎之依旧是以礼相待,这让前来的众人竟有些愧疚。 渐渐的,梧桐堂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甚至,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来到了这里,整个渡口都变得拥挤起来,乃至是通往渡口的道路都被堵塞。 羊慎之成功为刘琨讨回公道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建康。 朝廷为刘公发丧,又设行台安置流民帅的事情,也一并传来。 这个足以称得上是一个大故事了。 说起来,这应该是羊慎之的第三个大故事。 何况,当初府内上书的那些人,什麽都没做,就又捞了一次大功劳,皇帝嘉奖了所有上书的人,认为他们忠心耿耿,是高义之人,比起之前赏的布帛,这次的赏赐就隆重许多,东西还没下来,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赏赐的内容。 这让更多的士人们意识到,跟着羊慎之能吃肉!! 只要跟着他,与他结交,哪怕就是不出头做事,都能白捡功劳和声望!! 梧桐堂内人声鼎沸,几乎要坐不下。 看到人差不多了,孔昌清了清嗓子,「郎君!这次您为刘公讨回了公道,保全了刘公的身後名,这是天大的喜事,我当为郎君贺!!」 老熟人都知道,孔昌这麽说话,一般都是要开团了。 原先嘈杂的梧桐堂又迅速寂静,众人都盯着孔昌,等着他们说完。 果然,在孔昌说完之後,羊慎之却摇着头,「这是殿下之功,陛下之德,况且,也是吾等分内之事,朝廷为刘公发丧,我心里亦是欢喜,可是从郗君那里得知北边的事情,我却开心不起来。」 孔昌「大吃一惊」,「郎君何出此言呢?北边莫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羊慎之吃了一口酒,满脸悲痛的说道:「诸位,郗君与我相见的时候,一直埋着头吃饭,很少理会我。」 「我以为他是轻视我,心里有些不悦。」 「而後他才解释道:北边缺乏粮食,郗公将粮食都散发给百姓们,带着郗君等人上山挖野菜,取树皮,抓鼠,以此为食,他说自己很久都不曾吃过饱饭,故而如此,让我勿要怪罪。」 「听了他的话,我十分的羞愧。」 孔惔这次是听出来了,他猛地起身,「郎君!您一直都在为江北义军的事情奔走,不该羞愧,真正该羞愧的是我们!」 「义士们在北边抗击胡人,我们却什麽都没能做!」 「郎君,我家里还有些粮食,我准备将其拿出来,献给行台,去援助江北的义士!!」 这一刻,士人们譁然。 在过去,援助北方是私自勾结外兵,是要砍头的重罪,可如今不同了,他们不需要将粮食送给具体的某个人,他们只要将粮食物资交给淮北行台就好,分发粮食是行台的事情,哪怕往後出了什麽事,也跟他们无关! 羊慎之惊愕的看向孔惔,「孔君逾墙,只知其信,许诺送粮,又知其仁!」 众人哪里受得了这个,争先恐後的表示要送粮。 对这些高门子弟来说,粮食物资并没有那麽的匮乏,南人不必多说,在朝廷到来之前,他们就几乎瓜分了整个南国,处处都是他们的地,粮仓里堆满了粮食,而对北人来说,他们南下後也没闲着,靠着白籍那是疯狂圈地屯粮。 羊慎之谢过众人的好意。 他又说道:「诸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然诸位与我一样,都有援助大军,完成北伐的决心,为什麽不一起想个办法,让这些义军能恢复生产,安置百姓,这不是一举多得吗?」 众人再次开始献策,羊慎之很是认真的与众人商谈这件事,争取让更多的人都参与进来。 与此同时,在石头城渡口,司马绍,温峤,卞壶,祖约等人正在四处观察,身边有许多官员陪同。 司马绍所来的地方,正是渡口屯粮的地方,不过,这些大仓库如今都几乎是空的,里头的粮食也不知去了哪里。 「殿下,行台就在此处囤粮,从渡口走水路运输...」 卞壶指着周围,为司马绍出谋划策。 军事援助,自然是不能走民用渡口的,石头城作为军用渡口,又有军士驻守,故而卞壶觉得将这里作为囤粮地点,从这里直接运输会方便很多。 司马绍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的查看了各地的情况,而後就匆匆上了车。 卞壶有些意外,急忙挡在他的面前,「殿下,这运粮的事情...」 「望之不要着急,我先想一想。」 卞壶无奈的放手,司马绍坐在马车,迅速离开了这里。 温峤笑呵呵的从他身边经过,卞壶问道:「太真,这地方有什麽问题吗?」 「没太大问题。」 「那殿下为什麽没有答应呢?」 「因为还不曾问过那位洗马!」 卞壶恍然大悟。 「哦,是该问问他。」 天色泛黑。 梧桐堂内,司马绍坐在上位,正认真的给羊慎之说起今日自己在石头城的观察结. 果,「我看那里不适合做囤粮的地方,我信不过那些官吏,他们看守粮仓并不用心,我看到里头还有成群结队的老鼠,他们也不管,而且那里太湿...」 羊慎之点着头,「殿下,我的意思是:先别找粮仓了,抓紧时日,找一些大船,让人将粮食送到渡口,当着众人的面装上船,让军士护送,直接送往谯城去!」 司马绍眨了眨眼,「都送去谯城??其他地方呢?」 「殿下,祖公先前曾跟我说,荧阳太守李矩,派人请他帮忙,想要与胡人交战...李太守乃是善战猛将,先前就是他以少胜多,击败了三万胡兵,让洛阳守将弃暗投明...」 「你的意思是....直接开打??」 「将粮草都送到祖公那里,让祖公带着这些粮草去救援李太守,并且号召各地的人前来帮忙,有粮草供应,很多人就不会迟疑,祖公可以领着他们来跟胡人作战!」 「行台刚刚设立,朝中许多人,都还对此保有成见,不知其成效。」 「我们得赢一次。」 「殿下,只要能赢下来一次,这行台就能彻底立足淮北,殿下也就能从此立足天下,我们就有了真正可以参与北伐大事的资格。」 「必须....要赢一次!」 「为了天下!」 第88章 舍我其谁 石头渡。 都督石头城水路军事,右将军周劄正站在渡口边。 他身穿戎装,威风凛凛。 两侧的亲兵站的笔直,身材魁梧,站的笔直。 「臣右将军周劄,拜见殿下!!」 周劄朝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司马绍行礼拜见,司马绍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来,「怎好劳烦周将军前来迎接呢?」 「臣总领渡口大小事,先前殿下前来,我竟未能迎接,实在失职。」 周劄看似礼貌,却是话里有话。 他像是在抱怨司马绍,前来渡口办事,竟然不见他这个当地最高长官。 司马绍笑着说道:「大事尚未定下,故而不曾叨扰将军,这运粮的大事,还得劳烦将军相助。」 周劄忙称不敢。 羊慎之站在稍远处,他先是打量起这位总领渡口大事的将军,又打量起他带来的那些军士们。 周劄便领着司马绍来参观自己的大船。 其中有战船,也有专事漕运的大船,石头渡的水军,从远处看起来还是像模像样的,可就是不能在近处观看。 趁着周劄给司马绍炫耀自己武功的时候,羊慎之悄悄走远,往近处去看个清楚。 跟周劄这精神奕奕,身边那些魁梧强壮的亲兵不同,这里的其余军士们,那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衣冠不整,武器不一,面有菜色,其看向远处客人的眼神里多带些不满和嫉恨。 战船上更是破旧不堪,看起来很久都没有修理清扫过。 「殿下,从这里运粮往豫州,绝非是能轻易完成的,尤其是这麽多的粮食,沿路有许多的水贼,这些人成群结队,大的有数千人,十分凶狠。」 「就是水路上驻守的那些郡国兵,他们也都是老贼,平时就喜欢为难过路的船只,若是知道船上有这麽多的粮食,指不定要做出什麽事来,还有那些坞堡主之类,也都不是什麽好东西。」 周劄说着,时不时看向司马绍。 他是在等司马绍表态,让自己为他护送粮食物资。 江左并不是只有贺循那样的大儒,也有以军事起家的豪强,就比如周家和沈家。 周劄本人乃是吴国名将周鲂之孙,除三害的周处之子。 江左的人也不是不知道反抗,在先前,来南边割据的人,一旦做出让南人不能接受的事情,南人就会出手驱赶他们。 周劄的大哥周玘,就号称三定江南,就是讨伐了三次。 司马睿通过贺循等人在江左站稳了脚,可很快,侨人就暴露了本性,南北矛盾激烈,周玘就再次起兵,想要将司马睿也赶出去。 他的谋反不曾成功,可司马睿也不敢直接翻脸,周玘郁郁而终,临死之前还不忘记吩咐家里人,一定要将北人赶出去。 朝廷亦不敢轻视这些江左豪强。 这些时日里,因为皇帝重用刁协,使得这些江左豪强跟王敦是越来越亲近了。 王敦也很大方,提拔这些江左豪强的子弟进入仕途,为他们表功,不断的拉拢,皇帝同样也在设法拉拢这些人,想通过他们的力量来遏制王敦。 周劄已经暗示的很明显,可司马绍就像是没有听懂。 周劄是个直人,如此暗示了几次,发现司马绍没有回应,便直说道:「倘若殿下将这件事交给我来操办,我是一定能将粮草安全送往地方,不会让盗贼得手。」 司马绍大喜」,「若是将军能相助,那实在是再好不过!」 「好,什麽时候开始运?需多少艘船?」 司马绍此刻却有些恼怒,周劄这个人的名声不是很好,他这个人比较贪财,平日里就满门心思的去捞钱,连自己摩下军士们的粮草武器他都要克扣,弄得军士们离心,都不愿意为他死战。 司马绍猜测,他如此急着想承担要职,帮忙运输粮草,大概是觉得自己也能分块肉来吃。 这粮草要是让他去送,有多少能真正落到流民帅的手里?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麽拒绝面前这位将军。 这江左豪强,父亲都不敢轻易得罪,这帮人手里有私兵,有自己的武装,甚至能私自铸币,占据着大量的土地和人口... 就在司马绍想着应对之法的时候,一人缓缓走上前来。 「周将军何必如此着急?」 来人正是羊慎之。 周劄一愣,转头看向对方,看到是个毛头小子,顿时面露不悦,「这是什麽人?怎麽敢叨扰我与殿下商谈大事?」 司马绍皱了下眉头,」周将军,这位便是太子洗马羊子谨。」 听到这个名字,周劄眼里的不悦消散了些,「原来是羊郎君,久仰。」 羊慎之回了礼。 周劄解释道:「这运输物资,自然是越快越好,一旦拖延,就会有许多麻烦,羊洗马岂能不知?」 「我认为,可以在事情还没有被广泛传播的时候,就派人去运输,一旦传出去,就怕被人盯上,十分凶险。」 羊慎之摇着头,「这第一次运粮,不能不传出去,必须要大张旗鼓的进行。」 周劄一愣,「运粮还要大张旗鼓的??」 「周将军,朝廷如今还没有拨下粮食,这第一次的物资,需要国内诸贤出力。」 「这些贤人为了国家,亦是为了南人,才做出这样的壮举,那我们自然也该让天下人知道他们的壮举,让更多人能效仿。」 周劄不以为然。 羊慎之继续说道:「如今,朝廷所能下达命令的地方并不多,能稳定供给税赋粮草的不过江左这几个郡而已,其余地方,还需要江左援助,江左本就不富裕,如此下去,又能坚持多久呢?」 「税赋不断地加重,北人倒是能通过白籍躲避,南人又该怎麽办呢?」 周劄愣了下,他狐疑的看向羊慎之。 你他妈的不就是拿白籍的北人吗? 羊慎之说道:「故而,我们得趁着当下的机会,收复江北的郡县为庙堂所用,淮北诸郡,向来富裕,又有大量的流民,倘若能通过江北的义军来步步收回江北诸郡,安置百姓,组织开垦,四五年後,许多地方就不再仰仗江左之力了。」 周劄若有所思。 南人的反抗,主要来自两个方面,第一个是南人在政治地位上的劣势,第二个就是这无止境的压榨。 周劄看了看周围,「那边有一小亭,请过去说话。」 一行人来到了那座小亭,司马绍坐在上位,周劄和羊慎之就面向而坐。 「如郎君所说的,要大张旗鼓的办这件事,那也可以,不过,具体的运输路段,还得我亲自来决定。」 「朝廷何曾说过要让周将军负责运输呢?」 周劄闻言,勃然大怒,他看向一旁的司马绍,「殿下...这是什麽意思??」 「周将军有所不知。」 羊慎之慢条斯理的说道:「殿下不只是要往北边运送粮草,最重要的,还是联络诸流民帅,向他们传达诏令,委任诸尚书人选,还要观察河洛等地的战线,前往督战...周将军不适合前往。」 周劄只当这是个笑话。 他冷笑着说道:「今建康内外,除了我,谁能担任?」 「我。」 羊慎之擡头看向他,「我身为太子洗马,有拟写文书,传达命令的职责,故而,需我亲自前往。」 「什麽?!」 司马绍反而是先坐不住了,他摇着头,「不可,不可,怎麽能是子谨前往..」 周劄亦愣在原地,他看着羊慎之,「你要自己过去?领城内的中军??你会打仗?」 羊慎之先是给了司马绍一个眼神,让司马绍安心,又看向周劄,「我不会打仗,中军也不能轻易离开,周将军也知道,就以中军的实力,便是去了那边,也徒劳无益。」 「所以,鹰扬将军苏峻会随我前往,他如今就驻紮在广陵附近,摩下有近千猛士,与胡人打过很多交道。」 周劄大惊,「你竟要用流民...」 羊慎之猛地看向他,周劄改口说道:「我听闻,这些人不可靠,贪婪自私,子谨让他们护送这些粮草,我就怕他们半路上会有不良的企图。」 「周将军,苏将军跟殿下有书信往来,乃是殿下之友,你这麽诬陷,只怕不妥。」 周劄急忙说道:「我并非是说苏峻,我是说他麾下的那些人,他们麾下多是盗贼,在北边做了很多恶事,若真的出了事,苏峻都未必能管的住他们。」 羊慎之摇着头,「当真有凶恶无人性的盗贼,早就已经投奔了胡人,将军或许不知,胡人麾下,亦有不少的鹰犬爪牙,胡人对这些主动投奔的盗贼还颇为看重,什麽官职都是张口就给。」 「若北方这些人,都是君口中的盗贼,那他们就不会继续跟胡人作战了,早就跟着胡人来劫掠江左了。」 周劄说不出话来,他盯着羊慎之看了许久。 「你当真要前往督战?胡人凶狠,也不会因为你的名声而手下留情... 1 「当真。」 「为何?」 「为了大义,为了天下。」 周劄没有再说了,他点点头。 「一路顺风。」 第89章 一路向北 回去的路上,司马绍坐在车上,愁眉苦脸。 「你这次倒是成功稳住了周劄,可之後要怎麽办呢?等他发现自己被骗之後,肯定会更加的生气...」 「殿下,我不曾骗他,这一次,就该由我前往。」 司马绍突然板着脸。 「不行。」 「你不过一个太子洗马而已,怎麽能前往中原做这样的大事,这是僭越,就是要派人去,也该派有分量的,可以让元规,太真,或者祖君前往。」 「倘若你一个太子洗马前往,就算诸公觉得可以,江北之人,也会觉得我是在轻视他们,这样吧,你留下来,就让温太真替你前往!」 司马绍说着,又偷偷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只是默默盯着他,并不回答。 司马绍脸上的威严迅速就垮掉了,「子谨!!万万不可啊!」 「且不说这北去多凶险,沿路的盗贼就不必多说,那胡人何其可怕?」 「况且,我这里又如何能离得开你,你要是走了,教我怎麽定夺建康的大事,谁能为我出谋划策?谁能替我去执行?」 羊慎之不慌不忙的说道:「温太真有智谋,我离开之後,凡事可以跟他请教,询问他的意见,卞望之能实干,我离开之後,凡事可以交给他来做,由他执行。」 「若遇武事,可以请教祖中郎,与江北众人联络,可以请教郗迈。」 「阮公在侨族之中有名望,陆始乃是南人出身,若是遇到南北之事,可以让他们二人出面。」 「梧桐堂的事情,我准备交予二孔,孔昌处置内部的情况,孔惔负责对外,殿下若需士人相助,可以找他们二人。」 「江道载和王允之有远见,一善文采,一善谋略,两人互补其短,可以暂时代替我留在东宫,为殿下诠释经典,出谋划策,与人辩论。」 看到羊慎之这就开始安排上了,司马绍却只是摇着头。 「不行。」 「子谨所说的这些人,都是天下的贤才,他们各有所长,可只有子谨在的时候,他们才能施展。」 「我绝不会答应!」 马车依旧在朝着东宫行驶而去,司马绍脸色坚决,不容置疑。 羊慎之眺望着北边。 「殿下,我们付出那麽多,就是为了今天,我们送去的不只是物资,还有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北伐中原的决心,是驱逐胡人,夺回家园的信念。」 「江北的局势错综复杂,诸多义军,彼此都有冲突,祖公的名望虽然很高,可他跟不少人亦有私仇,且不善言辞,不能代替殿下。」 「我前往北边之後,会跟这些义军一一相见,会亲自告诉他们,殿下是何等的看重他们,做梦都想要收复中原...我不懂得打仗,但是我能让他们团结起来,大家齐心协力,夺回我们的家。」 羊慎之语气沉重,「殿下每迟疑一刻,便有无辜的人死在贼人的手里,便有为国征战的义士饿死在野外。」 「我们要做的大事,只有殿下与我知道。」 「舍我其谁?」 司马绍忽看向他,「我去。」 「既然如此,那就我们一同前往。」 「不可。 「」 「就算我应允,陛下也绝对不会允许,朝中诸公亦是如此,到时候,甚至会牵连到行台乃至北伐的大事。」 司马绍咬着牙,无比的纠结。 「殿下何必如此?如殿下所言,我知未来百年事,不过是去趟北方而已,难道殿下觉得我一定是有死无生?」 「不是.... 」 「臣只是去北边探探路,殿下不必着急,等我探好道路,殿下迟早是要跟着我一同前往的。」 「毕竟,我们的都城在那边。」 司马绍握紧了拳头,重重的长叹。 「好,去是可以去,但是...一定不要犯险,北伐大业,还需要你。」 「喏。」 在应允之後,哪怕心里再不情愿,司马绍还是要跟羊慎之商谈过去的办法,羊慎之当然不能以太子洗马的身份过去,这身份有些够不上,羊慎之认为,可以兼东宫官员和行台官员的身份前往。 比如,让他在淮北大行台出任尚书郎,以尚书郎的身份,就可以代替录尚书事去见诸多同僚了。 「陛下会同意让你去吗?」 「殿下如今才是录尚书事,只要殿下答应就可以去。」 司马绍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自己做主的感觉,他又问道:「那苏峻的事情?」 羊慎之认真的说道:「当下距离建康最近,又最有势力的,便是这位苏峻,他南下的时候,带了数百精锐,这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而後在广陵附近招纳流民,有了千余人,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跟中军完全不同。」 「有他们跟我前往,就不用担心路上的什麽盗贼,或者坞堡主为难,另外,到了前线,他们也能发挥出些作用来,能成为一支不错的援军。」 「苏峻本人勇猛,因为出身,不能得到朝廷的重视,他所吸纳的那些军士的家属,也多在广陵附近...」 羊慎之认真的分析起来,司马绍点着头,他知道羊慎之的目光向来毒辣,既然他如此看重这位唤作苏峻的流民帅,那这位必定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臣准备跟他在广陵渡会合,而後一同前往前线。」 司马绍抿了抿嘴,「那你什麽时候出发呢?」 「後日。」 「这麽快??」 「就如周紮所说的,支援的事情,自然是越快越好。」 「唉.... 」 在回到东宫的时候,司马绍都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众人还不知是什麽缘故,羊慎之也不藏着,即刻让众人围上来,开始讲述自己要前往北边的事情。 果然,他这麽一说,众人皆惊。 「不可!」 「绝对不行!」 众人异口同声的反对,无论是阮放,或是卞壶,乃至是王悦,陆始。 「这件事,殿下已经应允了,诸位也就不必多说。」 阮放当即看向司马绍,「殿下!!怎麽能让他前往?!羊子谨乃天下名士,能去做这样的事情吗?请殿下收回成命!!」 阮放的态度比谁都要激烈。 这些年里,阮放一直都觉得天下完蛋了,他看着重臣们争权夺利,看着高门奢靡享乐,整日通过放浪疯狂来宣泄情绪,直到他遇到了羊慎之。 就在那天,羊慎之拒绝徵召,太子亲自登门,年轻的士人们聚集在梧桐堂,大声谈论着北伐大事。 直到今天,阮放脑海里还会时不时出现这一幕,他开始有所收敛,能天天来东宫上班,不再裸奔发疯。 可现在,你要将这个北伐的种子,天下的希望派到北边?? 司马绍亦是有苦难言。 羊慎之说道:「阮公,我不是去那边当将军,也不是一去不回,我是去帮着联络诸多义军,替殿下来安抚他们,这都是为了北伐大业,除了我,没有人更合适。」 阮放有些焦急,「北边多凶险!」 「众人都能为了北伐之事而赴险,唯独我不能吗?!」 羊慎之看向众人,「我离开之後,还请诸位能用心辅佐殿下,东宫之内,亦有隐患,该小心提防....」 大家看起来都有些心不在焉,羊慎之便又说道:「我又不是去跟胡人作战,我只是待在远处,跟诸多将军太守们相见而已,二三子岂能如此?!」 众人又打起了些精神来,羊慎之压低声音,继续嘱咐起来。 「无论如何,都不要去得罪刘隗刁协二人,能避开他们就避开,若是实在避不开,就直接去找陛下出面,在我回来之前,万万不要跟他们起什麽争执。」 众人听的颇为认真。 正说着,有侍人进来禀告,称是庾亮前来。 众人眼里皆是无奈。 司马绍一动不动,羊慎之看向众人,「我离开之後,诸位也不要得罪庾君,他爱说什麽就说什麽,一切如故....」 庾亮进来的时候,脸上依旧是有怒色。 当他得知行台之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庾亮跟周一样,都是全力反对接纳流民帅的,他认为这些都是会导致国家动乱的根本,一定要削弱他们的势力,接管他们手里的军队,将他们放在笼子里,给他们戴上镣铐。 庾亮後知後觉,他终於明白了那些书信的作用,也终於明白了羊慎之的阴谋。 可他对此却无能为力。 他走进来,看着坐在人群里的羊慎之,「羊子谨这又是在密谋什麽祸乱天下的恶事?」 羊慎之压根就不理会他,他朝着司马绍眨了眨眼。 司马绍压制了心里的怒火。 羊慎之先前将庾冰举荐给了司马绍,这同样也是太子妃的兄弟,重用他,太子妃总不能还说什麽吧? 庾亮这种货色,还是得尽快赶出东宫,让他去祸害...帮助别人。 周顗那边就不错。 7 第90章 混功劳 梧桐堂。 孔昌等人皆围坐在羊慎之的周围,他们看向羊慎之的眼里满是担忧。 对羊慎之前往北边的事情,大家都很担心,孔昌和江迫更是想要跟着他一同前往,可羊慎之却不答应,他们留在这里,比跟自己前往北边更加的重要。 建康的局势并不乐观。 南北之矛盾,皇权与门阀的对立,羊慎之心里十分清楚,这些矛盾只会越来越激烈,可能会在任何一个时候爆发。 他要是待在建康,还能想想办法,可一旦离开了,保不准刘隗刁协能做出什麽傻事,直接导致王敦入城。 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多叮嘱身边的人,让他们不要牵连进去,不要成为这两个冲突之下的牺牲品。 众人听着他的叮嘱,都有悲色。 羊慎之笑着说道:「我要比大家更早的看到北边的故土了。」 羊慎之看向孔昌和孔惔,「这梧桐堂的事情,就暂时交给二位了。」 孔昌面露迟疑,孔惔却很开心,他拍着胸口,眼神坚定,「郎君且放心吧,我定看好梧桐堂,绝不会让任何人坏了您的大事!!」 「好。」 他又看向江逌和王允之,「我已经向殿下举荐了你们,往後,你们就替我待在殿下身边...殿下乃是明主,当好好辅佐。」 两人皆低头称是。 正说着话,王淳忽然快步走了进来。 「郎君!不好了!外头来了许多军士,将道路都给堵住了,是一批陌生的人,长得威武雄壮...」 羊慎之一愣,站起身来,「随我出去看看。」 当羊慎之领着众人走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军士们列阵以待,曹丘以及诸壮士们站在周围,眼神警惕。 忽有二人从军士之中走了出来,看到这两个人,梧桐堂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带头的人乃是王导,跟在他身边的则是羊曼。 羊慎之领着众人行礼拜见。 王导乐呵呵的看着羊慎之,「我听闻羊子谨乃天下雅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怎麽今日却因为数百军士而惶恐的出门观望呢?」 「以明公之德,尚会因为一个妇人而恐慌赶路,我德行浅薄,因此不足为奇。」 王导顿时没了笑容。 羊慎之所说的,乃是王导的一件囧事,王导的夫人很好妒,王导就将妾室安排到其他地方,有一次,他的夫人知道了,要去看,王导急的用拂尘来当鞭子,急着去赶路。 还是羊曼走出来,不悦的训斥道:「既然德浅,又岂敢对王公无礼?」 羊慎之就不敢顶嘴了,赶忙行礼请罪,邀请二人进屋。 一行人走进了屋内,王导坐在上位,跟面前众人一一攀谈。 王导还是头次来到这里,可大家并非是第一次见到他,先前叩阙的时候,大夥就见过他了。 王导很有风度,说话时亦十分亲切,对谁都很礼貌,不会因为其身份或出身而轻视,是从内到外的宽。 治政以宽,为人以宽,也是因为太宽,导致刁协上位,王敦作乱,庾亮则跟他相反,庾亮以严,也是因为太严,导致祖约苏峻造反,险些亡国。 王导跟众人说了些话,又看向了羊慎之。 「我听闻,殿下要让你出任淮北行台尚书郎,前往江北谋划大事。」 「正是如此。」 王导闻言,看向他的眼神几次变化。 这个祸害自南下之後,江左诸公是一天都没安心过。 王导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能惹祸的人! 他是一天都不闲着,每天都要搞出大动静来。 如今,他终於要离开了,虽然只是短暂的离开,王导应当觉得开心,毕竟他离开之後,自己就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可看着面前这後生,王导却感觉不到什麽欢喜。 这小子虽然能惹事,却也确实会办事。 他南下之後,虽然闹得鸡犬不宁,但是也先後办成了好多事,朝野的变化,王导是看的最清楚的。 眼看着他就要离开,王导发现自己心里竟有些不舍?? 王导眼神柔和,也没有再调侃他,他认真的说道:「知道你要前往北边,心里有些担心,便上奏陛下,从中军抽调了三百精锐,这些精锐是打过仗的,都是以一敌十的猛士,由殿前将军韩绩统帅,就跟着你一同前往吧。」 羊慎之愣了下,「多谢明公。」 「不必谢我,当拜谢陛下。」 羊慎之便面朝皇宫方向,行礼大拜。 王导长叹了一声,「我自己也准备了些东西,你给一并送到祖公手里去吧。」 「喏。」 「路上一定要当心,无论是什麽人,以什麽名义,都不要轻易相信,到达谯城之後,要尽快撤离,你不懂军事,连弓弩也拉不开,要时刻待在祖公的身边,出行要派斥候...」 王导耐心的叮嘱起来,羊曼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羊慎之听的也认真,「喏。」 王导说了许多,这才让韩绩进来,让两人相见。 做完了这些,王导站起身来,微笑着看向羊慎之,「该说的也都说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羊慎之领着人要送,王导却不许,只让羊慎之送。 羊慎之跟在王导的身边,王导慢悠悠的往外走去。 「这几个月里,这江左的群贤,都被你折腾了一遍,也该去北边折腾些胡人了。 ,「不过,那胡人没有我们好说话,折腾的时候当心些,千万别把命丢在那里。」 「韩绩这个人,向来谨慎,这北边的事情跟南边不太一样,可以多听听他的,还有,你找的那个苏峻,这人的风评可不好。」 「我听说,他每次做事之前,都要进行占下,这样的性格,只怕是不能成事,你要多当心。」 羊慎之有些惊讶,「明公连这都知道?」 「自上次吃亏之後,我往北边派了很多很多很多人。 「7 「有多少?」 「多到能在你之前得知各种消息。」 羊慎之笑了起来,「那可未必。」 「明公让韩绩带兵跟着我,不会也是为了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吧?」 王导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乐意,我这就让他们回去!这三百人,那都是我辛辛苦苦...算了!不与你多说!」 王导气呼呼的走到了马车前,就要上车,忽迟疑了下,他转身看向羊慎之,开了口。 「保重。」 羊慎之朝着他长行一礼。 梧桐堂众人也知道羊曼跟羊慎之有事要说,便不再叨扰,各自离开。 屋内又只剩下了羊曼和羊慎之两个人。 羊曼盯着羊慎之看了许久。 他是越来越搞不懂面前这个小子了。 他到底图什麽呢?? 大家都在往南边跑,怎麽还有主动往北边去的? 羊慎之说道:「伯父不会也要劝我留下吧?」 「不会....陛下都已经下令了,我怎麽好留下你,只是,我不太明白...你到底想做什麽呢?你说过,亲近之人面前,要说实话,不能说虚话。」 羊慎之迟疑了下,「伯父,天下大事,以北伐最重,谁能做主北伐之事,谁就能做主天下之事,而想要掌控北伐大事,怎麽能留在南边呢?」 「我要见过北边的那些军士们,跟他们成为朋友,将他们吸纳到行台之中,凝聚他们的力量,完成大事。」 「何况,我这次前往,或许真的能混个功劳。」 羊曼听闻,直摇头。 「功劳?哪有这麽容易?」 「你太小看那些胡人了,倘若击败胡人的功劳这麽好拿,我们也不至於沦落到这般地步,以祖公刘公之能,尚不是胡人的对手,你别想着什麽功劳,先想好怎麽保命吧!」 羊慎之摇着头,「伯父是太小看中原的义军了,胡人肆虐多年,如今还能留在中原,跟胡人厮杀的,都是绝对的猛士,其麾下的军士,也十分的骁勇,只是缺乏粮草物资,故而败多胜少。」 「我这次前来,带给他们物资,名义,决心...那他们就什麽都不缺了。」 「只要能大胜一次,带着战利品返回建康,就再也没有人敢对北伐大事指手画脚,行台也就能从此立足,大事可定矣!」 羊曼依旧不太看好,但是看到这小子如此坚决,也不好多说什麽。 「王公今日跟我询问了你的婚事。」 「嗯?」 羊曼盯着他,「你是不是说过想让他当你的大人??」 「那都是跟王长豫的戏言...」 「我看王公像是当真了。」 「陛下也问了同样的事情,还是想让我尚公主。」 羊曼抿了抿嘴,「那我就不参与了,你自己看着办。」 「等你打赢回来...」 「伯父勿要出如此不祥之言...」 送羊曼离开之後,羊慎之见过了城内的诸多朋友,还主动找到庾冰,跟他也见了一面,自从庾亮跟羊慎之出现冲突之後,庾冰就一直躲着羊慎之,不太好意思去见他。 而得知羊慎之即将前往北边,庾冰甚是羡慕,他也想一同前往,不过,这太可能,别的不说,庾亮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两人聊了很久很久,羊慎之回到了家里,做好了所有出发前的准备。 2 第91章 吉与凶 石头渡。 这里本是军事重地,没多少闲人,可今日不同。 渡口外聚满了人。 大船停靠在渡口,年轻的士人们聚集在外头,看着水手脚夫们往船上搬运粮食。 孔昌站在一处高台上,手里拿着文书,大声念着。 每当有人运过粮食,他就大声喊出这是谁家所送的粮食,送了多少。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士人们,此刻都是低调的行礼,显得有些羞愧。 羊慎之亦在这里,他大声说道:「送粮乃是义举!这是好事,是应当被众人所知晓的,让天下人都去效仿的,我知道诸位都是清高之人,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搏名,但是,还望诸位能为天下考虑!」 羊慎之都这麽说了,大家当然也只能忍痛放下心里的清高,接受这名声」了。 各种粮食,布帛,药材被运上船,其实,这都是在走形式,真正要运的东西,早在昨日就已经装了船,要是非要一个个的点名再搬进去,那只怕是要搬到明天... 孔昌终於念完了所有的名字。 羊慎之站上高处,朝着他们行礼,「我替天下人,谢过诸君的义举!」 士人们哪里敢受他的礼,纷纷回拜。 「诸位,那我就先行一步,替诸位回家看看那边的情况!」 羊慎之朝着他们再次行礼。 在这些人的面前,他永远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好像他是要去北边郊游。 众人直勾勾的看着这位年轻士人之领袖,心里百感交集。 这才是真正的名士啊。 大家心里都有些不舍,孔惔亲自为他献酒,希望他能完成大事,安全返回,羊慎之就与众人对饮了一盏,不再多说,转身走向了大船。 杨大紧跟其後。 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远处,不知过了多久,大船开动,渡口变得嘈杂起来,一艘艘庞大的船只载满了北伐的希望,在快船的带领下缓缓离开了渡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士人们一直都站在这里,怎麽都不愿意离开。 有几个人擦拭着眼泪,「羊郎君这麽一走,建康都失去了颜色。」 东宫。 司马绍坐在上位,板着脸,一言不发。 阮放,卞壶,温峤,祖约,王悦等等众人都坐在下方,时不时看向司马绍。 「殿下,我们不去送送他吗?」 王悦忽问道。 司马绍摇着头,「我不敢去。」 「嗯?」 「我怕去了,便会下令将他扣留,不让他上船。」 众人再次沉默下来,这位大概是城里最不舍得羊慎之离开的人了,哪怕司马绍只是坐在上位,一言不发,他们都能感受到对方心里的痛苦,担忧,以及不舍。 温峤此刻缓缓说道:「殿下,羊子谨前往北边,是为了大事,我们留在这里,亦不能松懈。」 「等他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东西能给他看。」 「有道理。」 司马绍看向他,「那我们该做些什麽呢?」 「羊子谨离开之前,难道没有跟殿下吩咐过该做些什麽?」 司马绍愣了下,喃喃道:「完善行台,获取更多的援助,继续跟诸义军联络...」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振作起来。 「对。」 「子谨离开了,可我们也不能就此松懈!」 「我们要做好南边的事情,等他完成大事归来!」 「太真,子谨离开之前,曾告诉我,诸事可以听你的谋划,接下来,我们当最先做哪件事?」 一望无际的江面上,船队正在朝着广陵方向航行。 羊慎之正坐在船舱里,身边就只有杨大一个人。 当初南下的时候,只有他们兄弟俩,这次往北走,依旧还是只有他们俩。 哦,曹丘和韩绩也在。 羊慎之这次外出,只带了杨大,没有带王淳,他将王淳留在梧桐堂,让他帮衬孔昌等人。 羊慎之甚至都没有去问杨大的意思,就让他准备东西,跟着自己出发了。 对此,杨大也没有多说什麽。 「兄长那包裹也是大,莫不是将钱财都给带了出来?」 「我带了盾,还有弩。」 「大兄会用?」 「我之前请曹君教我,他教了我许多,还夸我有些力气!」 「我一定能护你周全!」 羊慎之笑了起来,「我可没胆子上战场,我连骑马都费劲,这要是去战场,胡人都没冲过来,我先坠马身亡了...」 「出门的时候,不要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兄长这是没听到伯父说的,他那才是不吉利呢... 1 兄弟二人又聊了些话,韩绩前来,方才停止了交谈。 朝中还有个唤作韩绩的大臣,深得王导看重,乃是广陵大族出身,而面前这位韩绩,可以说是同名不同命了。 这位韩绩将军乃是庶民出身,是琅琊人,最初就是给司马睿当护卫,後来随着司马睿的地位一点点提高,方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不过,在那些重臣眼里,这位根本不算什麽,司马睿推辞登基,让韩绩撤掉龙椅的时候,纪瞻都敢当着司马睿的面说要处死他。 虽然地位不高,可人确实不错,身材高大,会用弓弩,少言语,为人谨慎小心。 「韩将军,有什麽事?」 「是想询问苏峻的事情,合兵之後,他是跟郎君同船,还是各自分乘?」 「这得见过他才知道。」 广陵。 . 军士们在靠近渡口的地方设立了临时的营地。 这也足以将城内外的众人给吓了一跳,哪怕他们知道这夥人是奉令前来,却也很是提防。 这却将苏峻麾下的众人给气坏了。 苏峻坐在上位,其部将韩晃,张健,匡孝,路永等等众人,分别坐在两侧。 苏峻实际上并不粗暴,他虽是寒门,可在出兵之前,曾是一个士人,十八岁曾举孝廉,永嘉之乱後,他联络周围的坞堡主,组建防线,抵抗胡人,又帮忙救济百姓,安葬那些无人收屍的屍体,从而被众人拥戴。 後来带着人来到广陵,朝廷就封了他为鹰扬将军。 韩晃愤恨的说道:「城门今日就关上了!!城外也没什麽人,这是真的将我们都当了贼!!」 「我们立下那麽多的功劳,朝廷却视而不见,那些无能之辈,只是因为出身,就能升官授爵...我们却还要遭受这般羞辱...」 众人虽然没有说话,可心里却都有些怒火。 苏峻面不改色,他打量了下众人,说道:「这次就是我们翻身的机会。」 「那麽多的行主将军,羊尚书郎却点了我的名!」 「这就是对我们的信任,是对我们的看重!」 「只要能跟着他将这件事办好了,往後就不会再受人欺辱!」 韩晃不太相信,他说道:「将军,这人的名字吾等倒是听了很多次,就是不知他的能耐如何。」 「不过,这类的高门子弟,每一个都是名声大,能力小,说是看重我们,谁知道是不是要带我们去送死的。」 此话一出,众人终於坐不住了,纷纷开口,说起了自己的担忧。 他们不怕打仗,也不怕去前线,可他们很怕有个蠢货来给自己指手画脚,朝廷所安排那些官员,没一个是有能耐的,偏偏都不自知,总喜欢轻视别人,胡乱下达命令。 这要是来个同款的,那他们要怎麽办呢? 众人议论纷纷,苏峻却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是士人出身,可是因为经历了多年的战乱,早已学会了在不同的时候切换不同的身份,他一改方才的秀气,大声训斥道:「嚷什麽!!!」 一瞬间,帐内无比的寂静。 苏峻盯着众人看了许久,这才说道:「那份书信,你们也都看过了,能为殿下谋划这件事的人,能是个不中用的草包吗?」 「况且,他只是个尚书郎而已,又无兵权,他就是想指手画脚,我还能听他的不成?!」 众人终於平复好了心情。 「将军,那他是个什麽样的人啊?」 「我不知道,反正,跟我们过去所见过的人应当是不一样的。」 「你们都给我规矩些,千万不要冲撞他们,先前朝廷派人来赐官,尔等可是将人吓得不轻,弄得我们都差点被赶回去,这次,你们都给我收敛些,谁要是敢对人无礼,我非拿了他治罪不可!」 苏峻说完这些,又露出了笑容来,「就是吓唬,也别太过分。」 众人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能留到现在的人,基本都是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们勇猛,果敢,桀骜,这股力量十分强大,却又很不好控制,一旦出现了变化,就会引发十分可怕的结果。 保护建康的那些中军,在这帮人面前如同绵羊似的,毫无还手之力,跟他们往来,也是不容易的,要压住他们,还不能压得太过。 苏峻看向一旁的路永。 「南边的人都知道我迷信鬼神的事情。」 「等见了羊家子,好好观摩他的为人。 「6 「若是此人不错,你就让人占出吉,我便领兵跟随。」 「若是此人名过其实,你就让人占出凶,我就有理由来推辞他... ,「喏!」 第92章 失道者 建康,周府。 一个道士打扮的人骑着驴,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府邸的大门口。 这人留着长长的胡须,发须全白,年纪应当是不小,可偏偏身姿甚是矫健,都不需要别人来扶,一个侧身就跳下了驴。 他手持拂尘,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且慢!」 门口的军士出面挡在他的面前。 道士一愣,斜视着这军士,「我是来找周将军的,你不认得我??」 军士严肃的说道:「我家将军病重,不见客。」 道士听闻,顿时大笑了起来。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速速去禀告,就说我带了良药妙方,专程来给将军治病!! 「」 军士转身走进了屋内,那老道眯着双眼,不知从哪里掏出酒壶,轻轻吃了起来。 片刻之後,那军士再次走出来,示意道士入内。 周劄的府邸亦是十分奢华,从外头看不出来,可走进去之後,那完全就是一副暴发户的装饰,恨不得用黄金来做柱子:用玉石来铺地,道士被军士带领着,一路走进了最里头的一间屋子。 道士大步走进屋内。 周劄正坐在上位,身边坐着四五个亲信,他们脸色凶狠,穿戎装,周劄本人更是精神奕奕,哪里还有一点病重的模样? 道士也不废话,拱手朝着周劄行礼,「得知将军发了大财,贫道特意前来恭贺!」 周劄猛地看向道士,眼里带着些凶恶,「李脱,你这是什麽意思?」 李脱笑着说道:「听闻朝廷送了许多粮草往北边,将军定是负责派人押送,这不是要发财吗?」 周劄冷笑起来,拔出匕首来,「你也不怕我将你的舌头割下来。」 「贫道活了八百岁,什麽都见过,将军可吓不住我。」 周劄闻言,顿时大笑,收起了匕首,示意对方坐下来。 等到对方入座之後,周劄方才说道:「方才,我们就是在谈论这件事!」 「那羊小儿当我不知事!说的道貌岸然,就是想要吃独食!」 「这江左之粮,岂能就这麽送到伧子(北人蔑称)的手里?」 「说什麽有要任,其实,就是轻视我们这些南人....我本来还不想动手的,可他执意这麽做,那我也只能不客气了。」 李脱点着头,「将军所言极是。」 「自伧子丢了北边之後,便将吾等南人都当了奴,用我们的粮食,占我们的土地,徭役税赋都是我们来出,他们却坐享其成!」 「那个唤作羊慎之的,更是个恶贼,只懂得欺骗那些无知的南人,还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将粮食送出去给伧子用!」 周劄周围的众人亦纷纷点头,「确实如此。」 李脱问道:「将军准备怎麽动手?」 周劄说道:「如今他们才刚刚离开渡口,肯定是不能在这里下手的,这里距离几个渡口太近,船只也太多,若是被看到,就算皇帝不能将我如何,也很是麻烦。」 「故而,我先称病在家,免除嫌疑,而後派遣几个可靠的人,带着军队,提前到濡须口附近埋伏....」 「不可。」 李脱摇着头,直截了当的否定了周劄的这个计划。 周劄惊讶的看向他,李脱说道:「将军太小看这些行主了,他们跟中军可不一样。」 「这些人多次与胡人作战,很是驰勇,况且,那苏峻手里的人,多是精通水战的,倘若将军要在濡须口伏击,与他们正面打斗,就算能胜,伤亡也会极大,而且一定会惹出大麻烦来。」 周劄说道:「我并不是要杀了羊慎之!也没想要正面厮杀,派人拦住道路,进行恐吓,总能分我几艘粮...」 「这些行主,凶狠好斗,他们绝不会这麽白白让出粮食。」 李脱再次否决。 周劄迟疑了下,问道:「那你觉得该怎麽动手呢?」 「最好的时机,就是那帮贼兵还没有登船的时候。」 「嗯?」 李脱继续说道:「他们到达广陵渡後,肯定是要跟苏峻等人相见,商谈各种大事,先後登船,这不是短时日内所能完成的,将军可以现在就联络各处的亲信,让他们以巡视水面为由,往广陵附近靠近。」 「等到船只靠岸,在那帮贼人还没有上船的时候,可以装作盗贼,抢他几艘船,若是他们敢追击,那更好不过...嘿嘿...」 周劄坐在上位,听着李脱的话,又看向其余几个心腹。 他们大多点着头,也都是赞同的。 周劄的眼里没有一丝的担忧或忌惮,北边的流民帅并不知道朝廷的虚弱,可江左豪强是知道的,因此,他们近些年里的行为越来越夸张。 周劄的兄长谋反,皇帝心里知道,却不敢处置,周劄的侄子让人用周劄的名义起兵,皇帝依旧是不敢问罪。 这一切,都是因为中军实在太弱,江左能战的军队,就只有这些江左豪强手里的私人部曲,朝廷根本指挥不动。 包括那位戴渊,为什麽皇帝如此重用他呢?因为人家也是广陵人,跟周家的关系十分亲近,甚至参与过周劄大哥的谋反事件里,可司马睿没办法,还是得用他。 周劄根本不怕皇帝知道,也不怕皇帝问罪,王敦连着几次派人来找他,跟他送去各种礼物,态度卑微,周劄觉得,王敦比起皇帝要更加尊敬自己,若是皇帝执意问罪,那就换个人来做主江左好了。 周劄跟李脱密谋之後,就即刻派遣自己的麾下,前往各处巡口,告知机密。 岸边的一处哨口。 周曲督跪在屋内,听着顶头上司大声宣读来自周劄的命令。 「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都给我仔细些,即刻召集麾下众人,谁敢耽误了这件事,格杀勿论!」 前来宣读诏令的家夥,跟周劄是近亲,他挺着肚子,强硬的下达了命令,而後,也不等这些人说什麽,嘴里抱怨着,快步离开了这里。 周曲督站起身来,眼里闪烁着冷光。 身边的几个小军官急忙起身,凑到了他的身边。 「大哥!这下可怎麽办啊?」 「羊公子可是给了我们不少好处的,他的船只每次经过,都不忘记救济我们,况且,我儿子... 」 「好了。」 周曲督打断了他们,他的眼神冷酷。 周劄这个畜生,从来不把摩下的士卒当人看,克扣粮草,克扣军需,他那几个亲戚更是如此,暴虐无恩,总是因为很小的事情处置军士,殴打羞辱。 水面上的这些军士们,哪怕是他这个曲督,过的都很不好。 直到刘铜找上门来,给他们在私下里介绍了一门好生意,他们的日子方才渐渐好起来。 周曲督看了看周围的众人,缓缓说道:「诸位,我这几个本家,从来不把我当人看,对你们更是如此...克扣贪墨,殴打辱骂,无恶不作。」 「羊公子看得起我们,好心分给我们一口肉,那吕良生的船只经过了几次,每次都不曾失言...我不愿意去做谋害他的事情。」 「你们意下如何?」 听到他的话,众人顿时点头。 「大哥,便是不谈什麽恩德,光是这生意,就不能断在周劄的手里啊!」 「我们不想再过从前的苦日子!!」 又有军士说道:「可命令已经下来了,要怎麽应对呢?若是不执行,周劄哪里会放过我们?」 又有人说道:「不如直接告发?」 「你疯了!!告发他?谁敢治他的罪?到头来还不是要杀我们?」 众人议论纷纷,周曲督却有了想法,他示意众人靠近,低声交代了起来。 大船缓缓行驶在水面上。 羊慎之站在船头,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众人也都不敢打扰,只有杨大守在他的身边。 过了些时日,韩绩忽快步走了上来,当他前来的时候,曹丘不知从什麽地方冒出来,亦站在了远处,装作无意的瞥向这个方向。 「尚书郎,有一小船靠近,自称乃是商贾吕良生,乃是尚书郎故交,是来送行的。」 「吕君?」 羊慎之愣了下,「确实是我的故交,让他过来吧。」 那小船从大船之中穿梭,终於来到了羊慎之所在的这艘大船身边,有人从船侧放下吊篮,将人给吊上来。 吕良生很快就出现在了羊慎之的面前,实际上,羊慎之在离开之前,是跟他告过别的,吕良生的脸色十分凝重,看到羊慎之,却没有急着开口。 羊慎之就领着他进了船舱,又让杨大看好门,询问大事。 吕良生急忙将水面上的军士找到自己,告发周劄阴谋的事情全部告知给了羊慎之。 羊慎之听的很认真,也不打断,等到吕良生说完,他又询问了几个具体的内容,吕良生一一回答。 在吕良生说完之後,羊慎之却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头该杀的老畜牲。」 吕良生还是头次听到羊慎之说脏话。 「我知道这件事了,你早些回去吧,往後要当心些,勿要被周劄这老畜牲报复了... 「6 「喏,可公子这里?」 「不必担心,替我在私下里答谢那些告发周劄的军士们。 1 「喏!」 第93章 大吉! 广陵渡。 这里跟过去亦没有什麽太大的变化。 依旧是人山人海,大量的难民聚集在此处,声音嘈杂,不过,今日却有了些不同的景象,有数百军士来到了这里,清空了人群,设立了一处安全区。 百姓们亦不敢靠近,远远的避开这些人。 流民帅的名声糟糕,那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他们也不是什麽善茬。 苏峻站在最前头,韩晃,张健,匡孝,路永等众人站在他的两侧,而其余军士们则是在各地忙碌。 苏峻双手叉腰,眺望着远处的水面,看起来竟有些意气风发。 可对比之下,他身边的这些人,像什麽韩晃之类的,就穿的破破烂烂,衣衫不整。 韩晃都忍不住苦笑起来,「将军,何必要我们如此打扮呢?」 苏峻将自家的精锐都放在了远处,只带了些少数的人,雇佣了些临时的民夫,让他们来帮自己做事,又让麾下几个将领穿的稍微简陋些,拿的武器也是如此。 苏峻瞥了他一眼,「我自有安排,不必多问。」 韩晃无奈的低头称是。 众人等候了许久,远处那些大船终於是渐渐露出了身影,其余诸多船只不敢阻拦,纷纷避开,苏峻眯起双眼,盯着远处那些船只。 他身边的亲信,有几个亦露出了贪婪之色。 「不少啊...」 苏峻回过味来,看了看身边几人,「有些东西不容易下咽,忙着去吞掉,只会将自己给噎死。」 苏峻等人早已留出了位置,船只靠岸之後,苏峻便领着左右前往拜见。 苏峻就这麽等了片刻,船上却走下来了两个人。 只有那麽两个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主一仆。 那人片刻之间就走到了苏峻的面前,苏峻惊愕的看向他,对方是个很年轻的後生,可他的脸上却没有那些高门子弟常见的纨絝气质,他穿着朴素,脸色凝重。 「苏将军,让你们久等了。」 「敢问阁下是...」 「泰山羊慎之,见过诸位!」 羊慎之举止潇酒,朝着苏峻以及他身边的几人行了礼。 「见,见过尚书郎!」 羊慎之一把扶起他,「我不过区区一个尚书郎,岂敢受将军之礼。」 「这几位,便是苏将军麾下那些猛士吧?」 「不知哪位是一日手刃十三贼的韩校尉?」 韩晃迟疑着走上前,「在下正是...」 「果真壮士!」 「能左右骑射的张校尉又是哪位?」 羊慎之跟这帮人一一相见,在苏峻还在愣神的空档,他主动拉住苏峻的手,「将军,我已经在船上备好了席,何不领着壮士们与我同饮?」 苏峻急忙缩回手,又意识到不妥,反握着对方的手。 「尚书郎!您从建康远道而来,怎麽说也得是我们设宴来款待...您...」 「好。」 羊慎之简单粗暴,一口应下,弄得苏峻这接下来的话都堵在喉咙,甚是难受,羊慎之指了指身後的船只,「苏将军可派些军士登船,帮着看好粮草。」 苏峻大吃一惊。 从见面到现在,苏峻始终都是处於被动状态,这位泰山羊慎之,玉府之臣,果真是不同凡响! 苏峻见过许多的高门子弟,从未见过这样的,这人面对自己这麽一群凶神恶煞的武夫,眼里没有一点惧怕,更没有任何的轻视,他没有名士的倨傲,故弄玄虚,却有种北人的直率,武人的作派。 双方才刚刚见面,他竟就让自己的人登船,这信任程度,让苏峻都怀疑这厮是不是想黑吃黑,在船上设了埋伏。 「好...」 苏峻应了下来,又问道:「船上其余将军呢?他们不一同赴宴吗?」 「他们还有事要做,可能要晚些,不必理会,我们走!」 羊慎之跟苏峻并肩而行,其余将军们跟在他们二人身後,这些强人们对视了一眼,眼里多是惊讶。 苏峻设宴的地方距离渡口很近,这里有大量的军士聚集,都是苏峻摩下的强兵,听说传闻里的羊慎之来了,许多人都伸出脖子去看。 羊慎之亦与他们对视,没有任何的不悦或鄙夷。 就这麽进了帐,苏峻跟羊慎之并坐,其余人坐在两侧。 「先前为刘公讨回公道的事情,多亏了你们相助。」 「我替殿下谢过诸位。」 羊慎之刚刚坐下来,便又朝众人行礼,他继续说道:「如今,荧阳的李太守正在河洛与贼人对峙,李太守前不久击败了胡人的三万大军,短暂的拿下了洛阳。」 「胡人派遣大军,想要攻杀李太守,李太守虽然不惧怕胡人,可也有自己的难处。」 「他的处境跟诸位一样,没有粮草,没有补给,人数上亦是劣势,故而,我拿上了这第一批的援助,要前往北边,送到前线军士的手里,以行台名义,联合诸多义军,多宰他几个胡人。」 「路上多是盗贼,江左的那些军队,也频繁做贼,中军无能,需要诸位护送。」 「事成之後,殿下必当为诸位表功,另外,往後诸位也能如李太守那般,得到庙堂的援助,我们会开辟三条补给线,有一条便是往青徐方向的。」 羊慎之详详细细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再次看向他们。 「诸位,意下如何?」 此刻,众人寂静无声。 苏峻缓缓说道:「尚书郎,我们一直都有报效国家的志向,奈何,缺衣少食,朝廷也不怎麽用我们....」 「诸位有所不知,朝中有些小人,最是看不起江北义士,在他们眼里,诸位都是强盗,是贼寇,比胡人还要危险。」 苏峻握紧拳头,看向羊慎之,「那在尚书郎看来呢?」 「在我看来....夸夸其谈,故弄玄虚,装模作样,坐享其成,一事无成,这样的人才是贼。」 「依靠这样的人,是不能平定天下的,只有在危难时挺身而出的人,才能完成匡扶天下的大事,功成名就,青史留名,而其余众贼,只会被後人所唾弃。」 苏峻抿了抿嘴,他看向一旁的路永。 路永竟也在看向他。 苏峻反应过来,露出了笑容,「尚书郎所言极是,不过,对这件事,我想,最好还是先测一测天意,占卜吉凶,而後再做决定,尚书郎意下如何?」 羊慎之点着头,「可以。」 苏峻就让路永起身,路永拿起了准备好的蓍草,就想要动手。 「且慢。」 羊慎之忽开口打断了他。 路永抬头看向他,「尚书郎还有什麽吩咐?」 羊慎之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他的身边,竟一把抢过了对方手里的蓍草。 周围的众人纷纷起身,宴会忽变得有些紧张,羊慎之看向苏峻,「我本人亦十分精通占下之术,不如,就让我来替诸位占卜吧!」 说完,他也不等苏峻等人回答,就从五十根蓍草里抽出一根,放在左手中指与食指间,左手为天,右手为地,手指间是人。 路永目瞪口呆。 你真会啊! 羊慎之就开始测算起来,他的手速极快,蓍草不断的拿来拿去,他在嘴里快速的计算着数字,众人皆盯着他。 算了六爻十八变,羊慎之放下了蓍草。 他看向面前的众人。 「诸位。」 「大吉!!」 众人猛地欢呼起来,苏峻坐在其中,看向路永,而後两人也都露出了笑容,羊慎之再次入座,不断的有人来给他敬酒,他们也不再拘谨,都露出了原型,满嘴的污言秽语,是最底层的武夫模样。 羊慎之吃了几杯,而後看向一旁的苏峻,示意他靠近自己。 「苏将军,如何?对卦象还满意吗?」 「满意。」 苏峻笑着说道:「愿领着左右跟随尚书郎,不,跟随太子殿下!!」 「好。」 「将军,我方才算卦的时候,还算到了些别的东西。」 「哦?郎君算到了什麽?」 「算到有人要在广陵渡劫我们的粮。」 苏峻大笑,「向来只有我劫别人的粮,谁敢来...」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停下,「郎君,这可不能玩笑...」 「请速速召集部下,做好迎战的准备。」 苏峻再次看向羊慎之,却发现他十分认真,不像是玩笑。 苏峻虽然不解,却还是站起身来,看向了众人。 在热闹的广陵渡外,几艘商船正在缓缓游荡,他们正不慌不忙的朝着那些大船所聚集的地方行驶而去。 大船也不知运载了什麽东西,从吃水来看,还是比较沉重的。 这些大船分开,一一停靠在了码头上,没有别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渡口所聚集的众人亦渐渐散去。 天色开始泛黑的时候,这些大船终於是有了些变化。 周善手持利器,蒙着脸,缓缓从船上走了下来,他看起来甚是熟练,身後的军士亦是如此,他乃是周札族侄,当今的天下,胡人劫掠,荆州兵劫掠,流民帅劫掠,江左兵亦劫掠,就没有不劫掠百姓的军队。 哦,还有中军,他们不劫掠,主要是因为他们出不去,也抢不过。 周善就专门负责搞劫掠等事,他们什麽都抢,什麽都敢抢。 今日,他本来是想到达渡口之後就动手,不过,看到这些运粮大船迟迟没有动静,他便决定多等一会,等到天黑後下手,他们对周围十分熟悉,晚上更好脱身。 他身後的人越来越多,可却还是有部分人,躲的远远的,不太敢靠近。 周善气的低声辱骂。 第94章 军功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距离那些运粮大船越来越近。 有渡口的官差注意到了他们,大叫起来。 周善不再隐瞒,「兄弟们!!劫船!!劫最大的那几艘!!」 他拔出刀来,身後众人嘶吼着,当即朝着远处那些运粮船冲杀而去。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大船跟前的时候,身後却猛地亮起了火把,火把越来越多,整个渡口都开始变得通亮。 苏峻披坚执锐,站在後头,凶狠的看向面前这夥人,他狞笑起来,「这是上天送来的军功!! 给我杀!!」 苏峻摩下的军士当即冲向了面前这夥盗贼。 周善大吃一惊,也就在此时,那些运粮船上冒出许多军士来,韩绩亦手持大弩,「射!!」 「嗖嗖嗖~~~」 一时间,周善等人被笼罩在箭矢之下,许多人先後倒地,左右的亲兵举起盾牌,护在周善面前,他们的前後皆是敌人! 周善劫掠诸地,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心里惶恐,不敢继续,让亲信去挡住苏峻的冲击,自己却领着众人便往自己船只那边撤离。 周善所带来的人并不多,从各地临时召集,加上自己的亲信,不过四百余人,光是那船上的一轮箭雨,就让他损失了数十个弟兄。 周善在盾牌的掩护下,狼狈的朝着自家船只方向逃离,就在此时,韩晃和张健领兵从正前方出现,挡在他们的夫船之前。 苏峻一开始是不太相信羊慎之的,直到他看到了这些大船来到渡口,方才相信了。 主要是这些大船实在奇怪,上了岸,却不搬运商品,也没有多少人出来,就停靠在那里,明明是一起来的,还非要分开靠岸,怎麽看怎麽可疑。 因此,苏峻就提前进行了部署,在两处留下军队,就等着这夥贼寇冒出头来。 周善此刻看到自己躲不过去,也只好硬着头皮,带头杀去。 韩晃手持长矛,冲锋在前,他长得又高又大,那长矛挥舞,盗贼没有能迎战的,见面便死,又见到李健持弓,射速极快,哪怕是在这种天色里,亦是一箭一个。 江左兵强横,那是跟中军比较而来的,跟北边流民帅相比,那他们就没那麽强横了。 周善本来还带头冲杀,可看着那韩晃连着刺了许多军士,勇不可挡,吓得不敢再往前,只是叫器着让左右上前。 他麾下的军士们根本扛不住苏峻的冲击,不断的被逼向水面,许多人乾脆直接跳水逃离,周善发现身边的人倒下的越来快,片刻之间,远处竟都是敌人!! 「误会!!」 「都是误会!!」 「还不放下武器!」 周善忽丢下手里的武器,朝着对面大叫起来,「羊公子!!苏将军!!勿要再杀了!自家人! 这都是误会!!」 他身边的人亦有样学样,都丢下了武器。 苏峻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浑身沾着血,手持火把,眼里带着笑意,「是谁人喊话?」 周善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里走出来,挤出了一抹笑容来,乖巧的朝着苏峻行礼。 「将军,都是误会!」 苏峻玩味的看着他,又看向了远处,像是在等着什麽。 片刻之後,羊慎之亦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的身上倒是乾净,曹丘和杨大死死守在他的左右,羊慎之走到苏峻身边,看向周善。 「怎麽还没杀乾净?」 周善浑身一颤,赶忙叫道:「尚书郎!我不是盗贼!!」 羊慎之盯着他,「我看不清楚,将他绑过来。」 曹丘当即上前,也不害怕,就从人群里抓住他,将他一路带到了羊慎之的面前,周善媚笑着,「公子,我乃是右将军麾下的校尉周善,我族叔担心粮船遭遇什麽不测,才让我前来相助,要跟公子一同前往运粮!」 「并非有他意,公子误会我了!」 羊慎之哦了一声,「周善?周校尉?」 「不错。」 「名帖。」 「这...不曾携带。」 「印绶?」 「额...」 周善满头大汗,他急忙说道:「我身边的人都可以证明,我真的不是盗贼,您若是不信,可以令人将我送到右将军面前,真假自辩!」 羊慎之笑了起来,看向左右,「他说左右可以证明?那我就说自己乃是大将军王敦,诸位可愿意为我证明?」 苏峻大笑起来,「愿为大将军证明!」 他又看向周善,「这种东西,宰了领军功最好!」 周善惊惧,他叫道:「我乃是右将军之侄,岂能杀我!!」 苏峻迟疑了下,又看向羊慎之,「公子以为呢?」 羊慎之点着头,「便是盗贼,既然投降,也该交给朝廷去定夺。」 周善大喜,赶忙低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羊慎之忽拔出匕首,一把抓住周善的耳朵,一刀划过~~ 「扑~~」 「啊!!」 周善痛苦的吼着,捂住一侧的耳朵,跪在地上,羊慎之手里竟拿着血淋淋的耳朵,他将耳朵丢在一旁,「本来不想杀你,可你非要装成周将军之侄,败坏周将军的名声,我向来敬仰周将军,岂能允许你这狗贼如此玷污?」 「将这些人都捆起来,交给广陵的官差,让他们连夜带着送去建康,一定要亲自交给王公,让他为周将军讨个清白!!」 「另外,为苏将军等众人请功!!」 「喏!!」 这些盗贼被捆绑起来,周善亦是被抓走,羊慎之随意的丢掉了手里的耳朵,将匕首还给了一旁的曹丘。 曹丘亦是被他吓了一跳,羊慎之看向了苏峻等人,却发现这些人亦是如此,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都有些凝重。 「诸位,还不曾出发,就立下了如此功劳,这就是卦象的证明啊!」 「难怪是大吉之卦,如此看来,此番前往谯城,必定是顺风顺水,事事成功!!」 苏峻急忙行礼,「公子所言极是!」 羊慎之便让众人收拾了战场,又留下人继续看粮船,其余众人则回去休息,等待明日出发。 苏峻在安置好羊慎之之後,方才召集了心腹们,坐在篝火前,商谈大事。 苏峻偷偷看向左右,「诸位,此人如何?」 韩晃感慨道:「当真不同!」 「跟我们过去见过的任何一个名士都不一样,他竟敢切人耳朵!他不怕自己的名望因此受损吗???" 「还有他那口吻,那语气,哪里像是个建康的大名士...」 「还有他那占卜...」 众人纷纷议论着,言语里多是敬畏。 苏峻看向了路永。 「路君以为呢?」 路永轻轻抚摸着胡须,「这是个真正能成就大事的人,跟着这样的人,往後再也不必担心被朝中人所欺辱,暂时也没看出有什麽缺点,我觉得可以跟随!」 苏峻点着头,「我也是这麽想的,跟着这样的人,还怕没有升官的机会吗?」 「诸位,既然决定跟随,那就放下一些想法,不要因小失大,这粮草甚是关键,倘若有缺,那我们就失信於人,别说是重用了,只怕都要被问罪!他是个敢杀人的!」 「谁要是管不住自己,激怒了那位,被他所处置,我可不会拦着!!」 「喏!!」 就在苏峻告诫众人的时候,他口中那位敢杀人的勇士,此刻正在一遍遍的洗手。 杨大站在羊慎之的身边,手持布帛。 羊慎之脸色略有些苍白,身上汗毛倒立。 江北这帮人跟江南的人不一样,对他们,不能装什麽名士光环,第一是要进行许诺,告知他们能得到什麽,第二就是要让他们敬畏,不轻视自己。 为了做到第二点,羊慎之今天也是豁出去了。 直到现在,他想起自己挥刀的场景,都有些不安。 「往後再有这样的事,就让我办。」 杨大在一旁说道。 羊慎之摇着头,「这事,别人替不了,这帮人都是从屍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各个狠辣,若是不能在他们面前证明自己的凶狠,早晚会被他们撕碎...」 「唉。」 杨大也只能心疼的长叹一声。 二郎在老家的时候,杀鸡都不敢去看,见到血就害怕,总是躲得远远的。 这世道啊... 众人在广陵睡了一觉,次日便离开了这里。 苏峻以及麾下众人也都上了船,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北边行驶而去,羊慎之坐在船舱里,身边则是苏峻以及他摩下的那些人,羊慎之就跟他们讲述北边的局势,朝中的情况。 苏峻等人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 这些流民帅在军事方面是优势,可是在政治上就有些局限了,哪怕苏峻是孝廉出身,可对建康的许多事情,亦是不太清楚。 在羊慎之为他们分析了那几个矛盾之後,众人是豁然开朗,许多平日里想不明白的事情都瞬间通透了。 「如此说来,昨日公子伤了那个周劄的人,这不是很危险吗?」 「倘若因此引起他叛乱呢?」 「呵,周劄要是有这个胆子,就不会等到今天了,这头老畜生,是看人行事,遇到王敦,就低头哈腰,王家的商船,他是看都不敢看一眼,对那些他以为好欺负的,才下狠手...他要是谋反,戴渊头一个就要收拾他!」 苏峻点着头,他笑着说道:「吾等跟着公子,这次也算是将名声传到王公耳边了,王公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吧!」 「唔.... 」 : 第95章 依旧不安宁 建康。 烈日高照。 王导悠闲的走出内屋,伸了个懒腰。 羊慎之离开已经有几天了,这建康城也终於是消停了下来。 那些狂风暴雨,似乎都被羊慎之带走了,在他走後,建康的天气都变好了许多,每一天都是大晴天。 最舒服的大概就是王导了。 这些日子,王导总是很晚才起床,尽情的享受着没有羊慎之的美好时日。 王导走在院里,感受着清爽的风,暖和的阳光,脸上也不由得出现了笑容。 「多好啊。」 忽然间,他又想起了那位离开建康的故人。 也不知那小子现在到了哪里,这水上航行不容易,许多人都因此得病,希望这小子能扛得住吧。 这麽多天没有他的消息,自己竟还有些想念他。 王导乐呵呵的想着,下一刻,有下人神色惶恐的闯进了院里,打破了院里这惬意的氛围。 王导一愣,看向那人,脸色亦凝重,「出了什麽事?」 那人赶忙平复好心情,「王公!!不好!是羊慎之!」 「羊慎之出了什麽事?!!」 王导的声音都不由得提高了许多。 「羊慎之没出事,是他把右将军周劄麾下的人给杀了,杀了三百多个,头都给砍了下来,还有周劄的族侄周善,被羊慎之切掉了耳朵...」 王导如坠冰窟,「你说什麽??」 「还不快让人来见我!!」 片刻之後,广陵的官员出现在了王导的面前,王导坐在书房内,脸色冷酷,听着这位官员讲述广陵渡的大事件。 王导认真的听完了所有的事情,浑身都在颤抖。 他是真的忍不住想要骂人了。 「竖...竖子...」 这个消息,让王公再一次觉得头晕目眩。 当下南北之争已经十分的激烈,周劄的几个亲戚时不时就谋反叛乱,自己堂兄跟他是越来越亲近,整日互相赠送礼物...在这种关头上,你杀了周劄的人??还切耳朵?? 这是名士该干的事情吗?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你小子就是想亡我大晋吧?! 王导揉着自己的额头,深呼吸,全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快!!去将戴将军给我请过来!」 「不!备车!我要过去见他!!」 「不!先去华公府上!!」 戴渊坐在书房内,看向面前的华谭和王导,无奈的长叹了一声。 「王公,这件事,我确实是不知情。」 「我知道公不知情,我这次前来,是想让公领兵去捉拿周劄的! 77 王导板着脸,十分严肃的说道。 戴渊大吃一惊,他赶忙解释道:「王公,这件事绝对不是周将军之令,这肯定是他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用他的名义来行凶!!跟他本人无关啊!」 王导看向他,「没有他的命令,他家中子弟能调用军士为贼吗?!」 「大概是遭受了哄骗。」 「戴公。」 王导平静的说道:「我虽然敬重周宣佩,可绝不能对这样的事情视若无睹,朝中的军队,竟去做盗贼,劫掠的还是朝廷要送往北边的粮草,这是什麽道理?」 「先前有人用周将军的名义谋反,亦是我为他辩解,让他免去牵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亦无法再容忍,我如今还不曾去禀告陛下,若是戴公不从,我就只能让陛下来定夺这件事了。 11 戴渊板着脸,一言不发。 华谭这才开了口,「若思...你还愣着做什麽?」 「还不去将周劄带过来,让他当面给王公说个清楚?」 戴渊起身,让二人在此等候,自己匆匆出了门。 书房之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王导这才长叹了一声。 华谭坐在一旁,「不必担心,我深知他的为人,他是不敢作乱的,其实,羊慎之做的也挺好,自他兄长逝世之後,这竖子是越来越不本分,坏事做尽!只是没有人敢站出来制止他而已。 「7 「这麽教训他一次,往後一定会收敛许多。」 「这也是好事啊。」 听着华谭的话,王导却怎麽都高兴不起来。 「华公所说的都对,只是,那小子这麽一杀,这石头城从此就要归荆州了... 华谭知道王导所说的是什麽,可这是王导的家事,他也不好多说。 他迟疑了片刻,提醒道:「朝中也并非没有人能替代他,也不是没有人能压制他.. 况且,这建康,荆州,都是一家人嘛。」 王导陷入了沉思。 果然,就如华谭所预料的那样,戴渊很快就带着周劄来到了这里,在王导和华谭面前,周劄也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骄横凶残,他看起来十分的委屈。 「明公!我真的不知情啊!」 周劄没有单独起兵的勇气,也没有这个实力,他今日里嚣张的行为,来自南人集团的支持,以及王敦的拉拢。 可这一次,戴渊,华谭这种南人大佬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戴渊刚见到他,就将他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顿,指责他给自己人找了大麻烦。 至於王导,那是王敦的堂弟! 这两夥人一同上前,周劄还真不敢放肆。 「都怪那竖子,他盗用我的名义,哄骗那些不知情的军士,去做这种恶事!!」 「我一定会严加看管,一定不会再让他出来作恶...」 「再?」 王导看着他,眼神淩厉,「那这次呢?周将军的意思是,死了这麽多军士,袭击了漕船,就只是带回家去管教??」 周劄很是惊愕,王导向来宽和,对人不怎麽用刑,今日这是怎麽了?? 他看向戴渊和华谭,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 华谭幽幽说道:「这些粮草,多是吾等所送,其中就有我家的,将军家的这个子弟不错啊,一眼就看上了自家人的粮草...」 周劄握紧拳头,板着脸,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会按军法处置他的。」 「不是将军要处置他。」 「是由朝廷,由我来处置。」 王导说道。 周劄擡起头来,眼里亦有了怒色,「王公,我已退让了许多。」 「将军可以不退让。」 「我.... 」 过了许久,周劄一脸怒火的来到侧院,见到了被送过来的周善。 周善见到周劄,只是跪地大哭。 周劄眼里亦闪烁着泪光,他将族侄扶起来,心疼的看着他,迟疑了许久,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叔父!我疼啊!」 听着侄儿的哭诉,周劄咬着牙,「善儿...我保不住你了,不要怪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我绝不会放过他...」 周善惊惧的擡起头来,还不曾反应过来,就有军士进来,将他往外拖,周善大声呼救,周劄却只能当作听不到。 直到侄儿的声音消失在远处,周劄方才擡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 在他的心里,羊慎之不知被他捏死了多少回,他从未如此仇视过一个人。 这个该死的羊崽子!! 居然敢欺辱我到这种地步!此仇不报,岂能为人?! 王府。 华谭跟王导坐在一起,吃着茶,商谈接下来的处置之事。 等到说好了大概,华谭又吃了一口热茶,乐呵呵的看着王导。 「王公今日颇为硬气啊,都不太像是自己了。」 「嗯?」 王导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做了许多出格的事情,自己竟压着周劄,逼他交出自己的族侄,强行处置...这要是在过去,自己绝对不会这麽做。 等他反应过来,心里却又迅速有了些不安。 「华公,我做的是不是有些太过了,倘若放过周善,或许...」 华谭翻了个白眼。 「放了周善,让周劄继续有恃无恐,继续为非作歹,不受限制??」 「方才我还觉得王公变得有所不同,这怎麽又回去了?」 「不让他感觉到疼,他会有收敛吗?」 「往後他每次要下决定的时候,都会想到今日侄子在他面前哭诉求饶的场景,也就会多几分谨慎,不敢再乱来,这不就是我们所想要的吗?」 王导皱起眉头,「虽是如此,可周劄对他那些子侄十分宠爱,这次逼他做了这样的事,我担心..」 华谭懒得跟他多说什麽了,不过,考虑到这位王公要关心的事情太多,华谭也就不嘀咕他,华谭潇洒的说道:「在这方面,王公可以跟羊慎之学一学,我看他就从来不迟疑,竟还敢亲手切人耳朵,看来往後还是不能轻易得罪他...」 王导苦笑着说道:「华公勿要再提这个竖子了!」 「他在江左的时候,我不得安宁,他这都离开了,我还是不得安宁!!」 「华公当初在广陵见到他的时候,就该将他抓起来,别让他过江!!」 华谭终於笑了起来。 「我可是头一个不得安宁的。」 「当初在广陵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子一定会将天下搅个鸡犬不宁...其实,也挺好。」 「好??」 「让他多搅合搅合,说不定我死前还能再看一眼洛阳呢。 > 第96章 狡诈 苏峻站在船舱里,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这沿路的水军和漕运官吏是不是有些太过亲切了?? 南边的军士和小吏都这麽高尚?? 自广陵出发,这麽一路航行而来,他们畅通无阻。 当然,这是朝廷的运粮船队,畅通无阻是应该的,但是,沿路多有水军护送,还悄悄送来礼物,更有官吏登船,亲自拜见羊慎之,送来舆图以及周边水贼和坞堡主的相关情报。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越是远离建康,他们就越是亲切,越是大胆,都开始不藏着了。 苏峻起初是觉得因为羊慎之的名望太高,前途无量,高门出身,所以这些人都想要巴结他,可是在发现有沿路的曲督不动声色的为他们驱赶前方水路的水贼之後,苏峻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官吏讨好他也就算了,这些老革讨好个屁啊!! 冒着厮杀的风险去做讨好的事?? 他们不是周劄,王敦,戴渊那帮人的手下吗? 他们好像没一个跟羊慎之合得来的吧? 此时,又有一往小更登船,满怀激动的拜见子辛情之。 看到一旁的苏峻,他欲言又止。 偷偷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份文书,放在一旁。 「公子,这是来自南边的命令,我抄写了一份,您可以看一看。」 羊慎之接过书信,「多谢。」 「岂敢!」 小吏赶忙行礼,「郎君恩德,实不知该如何报答...」 「你做的不错,看来是将我的话都给听进去了,往後也要继续用心,事情会有变化。」 「喏!!」 小吏再次大拜,转身离开。 羊慎之也不藏着,直接打开了那书信,翻看起来,看了片刻,这才笑着交给一旁的苏峻,「看看吧,这就是那位不可一世的周将军!」 苏峻拿起那文书看了几眼,顿时也有些不屑。 他还当这周劄是个什麽人物,没想到,竟是如此不堪! 这是周劄传给前方的密令,竟然是要让前方的军士将粮船的行踪之类通告给周围的水贼,不要天天出去巡视,可以多休息休息... 苏峻笑着,「这种人也能当右将军吗?」 「在高门子弟里,他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我们朝中有许多官员,当了很多年的官,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职位,不知道自己是干什麽的...整日就是吃酒服散,跟着众人一同清谈,数年都未必能去一次官署..这位至少知道自己是干什麽的,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人。 1 苏峻不太相信,「郎君说的有些太过了。」 羊慎之擡头看向他,「你要知道,在有些人的眼里,干实事就相当於不雅,是很粗鄙的行为,因此,他们要想方设法的证明自己不干实事...我还是收着些说的,怕吓着你。」 苏峻只觉得荒谬。 看来自己还是见的少了,他是明白国家为什麽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都是他妈的什麽东西啊!! 「我就认识一位仁兄,名望比谁都高,故事比谁都多,正事是一个不干,天天嚷嚷着要收拾你们这帮人呢。」 苏峻眼神一冷,「这是什麽人?」 「不值一提。」 「往後你见到他时就知道了。」 苏峻暗自将这番话给记了下来,而後迅速露出笑容来,「说起来,这周劄和其他的命令前往各地,您比他们的心腹更早知道其中内容...」 「这方才的小吏,与郎君有旧?」 「他过去曾在梧桐堂待过些时日,是受我举荐出任吏职。」 苏峻恍然大悟,他又问道:「这沿路的官吏军士,该不会都是您举荐的吧??」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周劄为人恶毒,克扣军士官吏之粮草俸禄,所用的都是他自己的子侄,便是对其余本家,都行欺辱之事,他麾下军士官吏,无不怨恨他的暴行...他也早晚会死在这些被他淩辱轻视的人手里,这没什麽好奇怪的。」 周劄这位仁兄也是个重量级的,在历史上,他因为虐待摩下部曲,克扣粮草军械,导致他麾下兵根本就不愿意为他作战,最後王敦要杀他,竟然只有百余人跟着他出来作战,能将自己的江左部曲逼到这种地步,也是个人才。 这就是这帮高门的普遍作派了,他们自私的过头,自己吃肉,也不许别人喝汤,还要把身边人推进锅里,一起吃掉。 跟他们比起来,能分肉的大将军王敦简直是当世英豪,也难怪那麽多的人都去投奔王敦,愿意为他死战。 苏峻更在意的是,他们对周劄不满,又为什麽跟羊慎之如此亲近?莫非这位羊郎君一直都在卖力的拉拢这帮人?? 苏峻狐疑的看向他,一时间,有些搞不清他心里的志向。 这位所谋划的绝对不是什麽小事啊。 船队一路往北,走的不再是淮水那条路,这次走了睢水。 睢水是淮水十分重要的支流之一,能从广陵一路通往河南心腹之地,距离最短,不需要绕路,但是,也是最凶险的河道。 中原沦陷之後,出现了大量的盗贼,水路之上尤其如此,淮水那边的水贼是被清理过许多次的,可睢水这边的水贼,依旧猖獗。 不只是盗贼,沿路的郡县兵,坞堡主,见到如此规模的船队,非但没有惧怕,都想要去捞一把。 也就是羊慎之带对了人,面对这麽多闻风而来的贼寇,就算是周劄派人去送,只怕也未必能安全送到。 但是苏峻是不怕的,他麾下这些人,战力强悍,配合多年,压根就不怕什麽强盗。 刚过了下邳地界,盗贼的数量暴涨,甚至还能看到流民帅的身影。 有人用大船进行拦截,有人用小船袭击,偷粮,凿船,诸多手段没有下限,什麽招都会用,骚扰日夜不断,令人疲惫乏力。 这些盗贼也不怕人,就这麽远远的跟在後头,时不时就要来骚扰袭击。 羊慎之站在船头,眯着双眼,盯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船只。 苏峻站在他的身边,眼里亦是无奈。 「这帮人跟野狗似的,越聚越多,人一多,就围上来,吃了打,就逃远些,去追击,他们就躲开,藏在各地,不追击,又开始尾随,还设下各种障碍...」 「如此下去,不知要耽误我们多少时日。」 「郎君,依我看,不如丢下一两艘船来,这些野狗一旦见到了肉,就一定会相互撕咬,我们也能趁机离开。」 「不行。」 羊慎之态度坚决。 「我们不只是要运这麽一次,往後还要建立固定的补给线,我宁愿就这麽拖着他们一同去见祖公,也绝不会纵容他们的恶行,让他们更加的肆无忌惮。」 苏峻点点头,又长叹了一声。 「这河道不好守,这些野狗的鼻子都很灵,闻到些风吹草动,就会即刻逃离,淮水以北,盗贼成群结队,没有一个地方是太平的,就是我要外出,都不敢不带上大军随行.. 往後郎君要稳定运粮,不能不解决这些人。」 羊慎之同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许多东西,只有真正见过才知道其严重性。 面对他们这种有着千余人强悍武装护送的船队,盗贼尚且不惧,还敢围上来袭击,若是寻常的船队,根本就无法安全到达目的地。 目前也就吕良生所走的那条路算是较为安全,那也只是跟睢水河道相比,而且那路要绕道多次,耽误的时间的很长。 还是要想办法清除雎水的诸多盗贼。 治理盗贼,疏通漕运,安定百姓,羊慎之下意识便想起了陶侃。 若是陶侃能来这里帮自己就好了。 这位当世之名将,此刻因为受到王敦的忌惮,被调往了最南边,名义上是去平定那边的蛮人和乱兵。 且不说王敦绝不会让他轻易返回北边,就说这睢水往北,是祖公的防区,陶侃作为跟他同级别的都督级大人物,让他来帮祖公梳理河道,搞睢水治安,这是不可能的。 可除了他,谁来比较合适呢? 跟陶侃联合破贼的应詹?不行,地位太高...郗鉴...不行,防区重叠。 苏峻此刻忽开口问道:「郎君,你在想什麽呢?」 羊慎之猛地反应过来。 他看向面前的苏峻,却发现这个人眼神十分明亮,言语里带着一丝丝的期待。 羊慎之明白了。 他长叹了一声,「将军,我是在为睢水之事发愁。」 「朝廷往後要往中原运输,睢水是重中之重,可这河道过诸郡,从广陵往荥阳,盗贼极多,坞堡无数,河道被堵塞,大船难以通行,如此下去,难道只能是绕路来进行援助吗?」 苏峻擡起头来,整个人大变了模样,显得十分自信。 「郎君,不必为这件事发愁!」 「依我所见,这件事并不难,不过是清盗、护漕、河防、屯田、控坞这五件事而已! 「」 「我想,只要朝廷设立专门的漕运防区,就如石头渡的周劄那样,设持节,置都督,总领这水上的五件大事,一年之内,睢水必能畅通无阻!」 羊慎之幽幽的看着对方,此刻的苏峻哪里还有被盗贼弄得焦头烂额的模样...他就是等着现在这一出呢,或许,盗贼袭击那麽多次都没有崩溃,都是因为面前这位的考量。 可羊慎之并不生气,相比什麽庾亮周劄之类的货色,他宁愿要一个狡猾」些的队友,至少这种队友能办事。 「倘若交予苏将军来做呢?」 苏峻猛地擡起头来,看向左右,「来人啊!!」 「给我备快船!!让韩晃张健各领一百五十人,随我冲杀!」 「承蒙郎君看重,我非要拿这夥人的头颅来报答郎君!」 「让他们不敢再骚扰!!」 > 第97章 十万大军 睢阳渡。 桓宣站在渡口,身後站着诸多的军士,都在眺望着远处。 一艘艘庞大的漕船从远处出现,其周围又有许多小船来回的巡游,这正是奉命而来的羊慎之一伙人。 苏峻在成功谈判」之後,便火速组建了巡视部队,由轻快的小船所组成,他本人亲自指挥,四处冲击那些聚集起来的水贼,多次以少胜多,以十分残忍的手段来处置那些水贼,凌辱其屍体。 其行为手段可比盗贼要凶悍太多,如此守护了几天,那些由不同势力所构成的水贼团体们终於惧怕,不敢再靠近,可苏峻却不闲着,又领着快船沿路袭击那些坞堡和水贼巢穴,跟他们索要补给。 逼的诸多势力是闻风而逃,他却在後头追。 简直就是一个反客为主。 在苏峻这种巨寇」面前,这些小贼确实不太够看,苏峻大有一路劫掠,就地补给的意思。 最後还是羊慎之看不下去,出面制止,让他别主动攻击沿路的坞堡。 苏峻这也是在给羊慎之证明自己的实力,在跟他展示自己是具备肃清河道的能力的,至於怎麽肃清你别问。 渡口的快船在周围护送领航,很快,这些大船开始逐一停靠在渡口,这里的民船几乎没有,清一色的都是些军用船只,渡口也见不到什麽平头百姓,站着许多的军士。 当羊慎之领着众人走下来的时候,桓宣迅速在众人之中找到了他。 这位被祖公念叨了无数次的国家希望。 桓宣上下打量,也没看出他哪里不凡,又上前行礼相见。 「谯国内史桓宣,拜见羊尚书郎。 「岂敢。」 羊慎之回了礼,又将身边的韩绩,苏峻二人介绍给了对方。 桓宣盯着苏峻看了许久,「久仰大名。」 「苏将军这一路上颇为辛苦,有不少人都到我这里伸冤,说是得到了将军的照顾。」 苏峻笑呵呵的说道:「那都是应该的,我陪着郎君上路,这沿路的良善人家很热情的迎接了我们,我自然也得有所表示,方不失礼。」 桓宣皱起眉头。 「祖公在何处?」 羊慎之直入主体,问起了祖逖。 桓宣也只好收起自己的不满,认真的说道:「祖公领着军士们去了北边,如今是在尉氏城北面驻紮。」 桓宣说道:「祖公出发前下了命令,要我好好招待郎君。」 「祖公得知郎君要来,心里十分开心,只是,当下北边出了些急事,他不能不去,就让我守在此处,替他迎接郎君,并为自己不能迎接的事情而向郎君赔罪...」 桓宣说着,让开了身位,「请郎君随我进城,我已备好酒席。」 「不急。」 羊慎之看了眼身後的漕船,「阁下准备如何安置这些物资?」 「大战在即,自然是送往前线。」 「我看渡口,船只老旧,多是些小船快船,阁下如何去送呢?」 「只能走陆路。」 「可我听闻,这里的坞主不少都与胡人勾结,且常有胡人骑兵出没,走陆路,不仅耗时,多损耗,还十分凶险...从此处陆路到荥阳,不考虑民夫和损耗,要多少天?」 「绕开沿路的盗贼和坞堡,沿路还要找地方休整,只怕要近一个月。」 羊慎之点着头,又问道:「那从水路走呢?」 「如今是丰水期,往管城,只有最末尾路是逆流,其余都是顺流,十日不到,就能送达。」 羊慎之反问道:「既然如此,为什麽不直接从水路送达呢?」 桓宣愣了下,他看向羊慎之身後的那些大船,开口说道:「倘若郎君愿意将漕船暂时借给我们,是再好不过....」 「这是朝廷的漕船,不能借给地方所用。」 桓宣抿了抿嘴,板着脸,心里却在抱怨:不能借那你说个什麽?? 「不过,我可以亲自送过去。」 桓宣猛地抬头,「不可!」 「郎君有所不知,荥阳周围,尽是胡人...」 「我知道。」 「郎君可以留在此处,我以郎君之名前往荥阳,送去援助,不对外声张.... ,桓宣说着话,就看到羊慎之从怀里掏出了几分文书来,「那这殿下之令,你也替我去宣读给他们?」 桓宣愣在原地,羊慎之严肃的说道:「我此番前来,不是为了博取虚名,不是装模作样,我是来办正事的。」 「我奉太子殿下之令,前来见江北诸公,岂能因为凶险而不敢前往?」 桓宣面露迟疑,他知道祖逖有多麽看重面前的後生,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敢让这个後生前往荥阳那边。 胡人凶恶,战事对大晋十分不利,这些年里,不知有多少名士,重臣,折在了胡人的手里,连李矩和祖公都不敢保证自己的安全,何况是这个初出茅庐的後生,这要是让他折在了北边,自己可如何跟祖公交代,如何跟朝廷交代... 看到桓宣迟疑的模样,羊慎之开口说道:「公不必如此为难。」 「公智谋远见之士,岂能不知我的来意?」 「朝廷设淮北大行台,目的在於整合诸义军,兴北伐之事。」 「祖公虽有名望,可跟不少人都有仇怨,只有朝廷出面,正式交接,才能帮助祖公完成凝聚众人的大事!」 「祖公领兵增援荥阳,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桓宣并非是庸碌之人,他很有才於,被祖逖所看重。 历史上,在祖逖周访等人病逝之後,他一度扛起抗胡的旗帜,连续几次击退胡人的进攻,虽然最後还是以失败告终,郁郁而逝,可也足以看出他所具备的才略。 桓宣长叹了一声,「郎君,请多等一日,我先派快骑前往,禀告祖公和李使君,让他们分兵接应,沿路巡视。」 「多谢桓公!」 桓宣对这位羊慎之虽然没有什麽成见,但是因为祖公天天的吹捧,让他心里略有些不适,在得知苏峻沿路袭击坞堡之後,更是有了些不满。 可现在,桓宣看向羊慎之的眼里便只剩下敬意了。 并非是每个人都有直面胡人,直面死亡的勇气。 交战区的局势每天都在变化,今天是己方的城池,明日可能就围了一群的胡人骑兵,尤其是河洛那一带,胡人的轻骑神出鬼没,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他们焚烧村庄,摧毁粮食,截杀使者,袭击巡视的军队,逼迫抵抗势力低头。 在明确知道这些事情的情况下,还敢亲往战场,这已经足以让人敬重了。 运粮的众人赶了很长的路,羊慎之也不能不让摩下休息,就让桓宣派人帮忙盯着船只,下令让其余众人休息一天,至於羊慎之本人,则是带着苏峻等人,跟着桓宣前往赴宴。 众人刚刚入座,羊慎之便赶忙问起了荧阳那边的情况,需要注意的事项,胡人的行踪。 桓宣不会因此而看轻羊慎之,反而是愈发看重。 他也是如实的告知。 「胡酋刘聪派遣他的伪太子刘粲领着大军讨伐,他的军队正在河水对岸不断的聚集,今日的情报上说,聚集的军队已经超过了十万人,其中许多骑兵...」 听到这个数字,便是胆大的苏峻,都略有些失神,眼角狂跳。 羊慎之的脸色更是无比的凝重。 桓宣继续说道:「刘粲在对岸,刘雅生进占了洛阳,范隆在後方接应...不断的送去粮草武器,各类军械,东西多到堆积不下,贼人在对岸的势力一天超过一天,占据洛阳之後,亦不曾削弱。」 「祖公以为,他们不只是为了河洛而来,更是有南下鲸吞河南之意。」 羊慎之皱起眉头,问道:「那我们这边呢?」 桓宣沉默了许久。 「君直说即可。 「9 「李使君麾下有四千余人,郭使君麾下有三千余人,郭诵手里有一千,赵固手里有一千,李恽有八百...不算留守的军队,能动用的人在八千左右。」 「祖公领了三千余人前往,与陈使君,魏使君合兵,亦有八千余人。」 「听闻平原的刘使君也正在领兵前来,他麾下有一千余人。 「再算上那些零零散散的诸军,或许能接近一万八九...」 苏峻听的人都麻了,心里顿时萌生了退意。 胡人那边物资堆积如山,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自己这边都是一群缺衣少食,没有军械,临时拼凑的军队,数量还不到人家的三成??这还打个屁! 「好啊!」 羊慎之忽然拍手。 他笑着说道:「再加上我们这千余人,那就是两万人马了。」 「我们又带来了许多的粮食,物资,足以为大军所用!」 「祖公,李使君,皆是天下之名将!至於刘粲,我亦有耳闻,乃是个昏聩无能,嗜酒如命的小人!」 「当下物资齐全,大军聚集,猛士如云,又有名将统帅,何惧他刘粲这样的小人呢? ,」 「苏将军,这要是能砍下他刘粲的首级献给朝廷,该是多大的功劳?」 苏峻的眼神此刻无比的纠结。 这功劳大是大,可能活着去领吗?? 羊慎之忽看向他,「要不要我再为将军占上一卜?」 第98章 久违 次日,船队缓缓离开了渡口。 不是往南,继续向北。 苏峻硬着头皮,站在了船头。 思考再三,他还是决定继续跟着羊慎之,前往前线。 再怎麽说,这位也不会带着我的人去冲击胡人的大营吧?? 他人都已经到这里来了,现在若是退缩,那一切都白费,以羊慎之在朝廷的话语权,能让自己在朝廷那里被彻底封杀,何况,这件事牵扯的流民帅还很多,他们要是知道自己退缩,那在流民帅团体里自己也要被孤立。 总不能最後去投胡人吧? 何况,羊慎之这个後生都不怕,自己又何必惊惧呢? 大丈夫,要麽成就大事,要麽为大事而死! 苏峻也激起了心里的凶狠,就大大方方的跟着羊慎之上了路,有桓宣所派遣的向导,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荧阳方向奔赴而去。 羊慎之同样站在船头,就站在苏峻的身边。 大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将军,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何故闷闷不乐?」 苏峻瞥了他一眼,「郎君倒是很自信。」 「胡人不好对付。」 「他们的打法凶悍,前赴後继,宁死不退,许多军队只是刚刚碰到他们,就会被他们从正面击溃,而後就被胡人的骑兵追杀到死。」 羊慎之点着头,「我有所耳闻。」 「不过,这次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胡人有十余万。」 苏峻苦笑起来,「这还是好事不成?」 羊慎之忽看向他,「苏将军觉得,刘聪真的能凑出十万精锐的主力军吗?」 苏峻思考了片刻,忽有些理解,「不能...就是能凑出来,也绝不会让别人去统帅,胡人向来多疑,父子之间都不信任...」 「正是这个道理。」 「刘粲这次领出来的大军,精锐不会太多,大多数都应该是从诸胡抽调的军队,还有归顺的晋人军队。」 「若是刘粲只带着三万精锐列兵对岸,那确实是该绝望,可他带了十万人出来,那可就不好说了,你方才说胡人奋不顾身,宁死不退,可他麾下的军队,也能做到这一点吗? 只要有一部分人惧怕,撤退,甚至会连累其他的精锐...」 当羊慎之认真的解析之後,苏峻忽觉得好像有些道理。 将辅兵跟主力兵混杂起来用,是最愚蠢的战法,会拉低本来的战斗力,造成连锁反应0 苏峻舔了舔嘴唇,「到底如何,还是要先打过再说。」 「等到了荧阳,郎君就不要出城,待在太守的身边,我的人马就是拼光了,郎君也不能出事,若是郎君出了什麽意外,那我这趟就是白来了。 97 「将军且放宽心,我不懂得打仗,更不会对战事指手画脚,胡乱干预。」 「我不是这个意思。」 管城。 骑士飞奔进城。 周围的众人却早已习惯。 自胡人出兵之後,这些传递消息的斥候往来十分频繁,每天都有大量的斥候进进出出,大家早已习惯。 战争的阴霾似乎没能影响到这座城池,大家依旧做着自己的差事,或许是因为这股阴霾一直都在笼罩着他们,不曾消失过。 整座城池都一如既往的寂静,冰冷,看不到炊烟,见不到燃烧的火,毫无生机。 斥候冲进了官署。 片刻之後,李矩火速召见了还留在城内的心腹们。 众人赶到官署内的时候,李矩正在屋内来回的渡步,神色复杂,时而摇头,时而长叹,刘粲十万大军杀来的时候,都不曾见到使君如此模样,这得是出了什麽大事啊? 众人十分不安,「使君,难道是郭君那边出了什麽事?」 「不曾。」 李矩停下脚步,看向众人,平复了心情。 他拿起手里的书信,「淮北大行台尚书郎羊慎之,正带着行台所拨下来的粮草物资,从睢水来管城。」 他麾下的将领官员们对视了一眼,更是惊诧。 「这...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如今诸多义军都在奔赴战场,可粮食确实是个大问题,许多援军只能沿路劫掠,让我实在不安...这粮草,能解吾等燃眉之急,能供诸多大军所用,能让我们与胡人持续的交战...」 「那使君在担心什麽呢?」 「羊慎之。」 李矩看向众人,「当下行台设立,淮北诸多官员将领都要听从行台指挥,而他是行台尚书郎,是代表殿下而来的...这朝中的名士,诸位也是知道的... 众人这才明白李矩在担心什麽。 李矩不怕被夺权,就怕来个成名已久的大名士来争夺他的指挥权,若是祖逖说要他听令,李矩是一定会听的,可这羊慎之... 「我听闻,此人高门出身,年纪轻轻,便已是江左名士,深受殿下信任...」 这些在江左看起来是优点的特徵,放在江北就很吓人了。 在胡人刚刚作乱的那会,就有许多类似特徵的大名士负责各地的军政大事,而後局势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是他们一步步壮大了胡人势力,也是这帮人送掉了半壁江山.. 有人说道:「使君,这有什麽好担心的,若是他要参与大事,不搭理他便是了!」 「人家是奉太子之令,奉行台之令来的,你想让我不奉行台之令?若是不听他的,往後朝廷会如何看待我?还会有粮食援助吗?」 又有人提议道:「使君!可速速派人将祖公请过来,让他出面!听闻他跟羊慎之的关系极好,况且,以祖公的名望,官职,也不惧他羊慎之...」 李矩眼前一亮,「是个办法!」 「速速派人去告知祖公,另外,你们召集城内剩余人马,我要亲自迎接尚书郎!!」 官渡渡口。 李矩穿着最整齐的衣裳,一遍遍的进行整理,这位沙场老将,多次击退胡人的猛士,此刻竟有些拘谨不安。 他不是怕羊慎之的名望,更不是怕对方的身份。 他怕朝廷再也不给他们送粮食了。 自胡人作乱之後,他一直处於孤立无援的地步,跟胡人打了一次又一次,熟悉的人一个个的战死,浓密漆黑的头发胡须一点点的变白。 粮食紧缺,军械不足,百姓的哭嚎声不绝於耳,军士们的呻吟哀嚎声让他不安。 他支撑的越来越艰苦,似乎随时都要被压垮。 难得,江左有了新朝,难得,朝廷开始注意到他们,难得,终於送来了自己最需要的援助.... 大船渐渐出现在远处。 「使君!!」 「我们的船!!」 「我们的漕船!!!」 李矩身边的小将忽拉住李矩的手,指着远处的大船,眼里满是激动,他大叫起来,而後,是其余那些军士们,有人在欢呼,有人沉默,有人落泪。 李矩呆愣在原地,他就这麽看着远处那船队缓缓靠近,一艘又一艘庞大的船只靠近渡□。 「使君,我们可要去迎接?」 直到此刻,李矩才反应过来,他急忙看向左右,「不许失礼!!」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裳,领着众人往渡口走去。 片刻之後,羊慎之领着众人走下船只,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那些聚集的人马,苏峻发现,这帮人过的比自己都苦,许多军士身上都只是披着破布,所使用的军械,更是千奇百怪,个个瘦弱,面有菜色... 羊慎之的眼神迅速落在了带头的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很儒雅的男人。 穿着整齐,面带笑容,只是,头发胡须却有着不匹配年龄的灰白,那眼神,无比的沧桑,像是将全天下的苦都经历了一遍。 李矩同样在打量着远处那位後生。 仪表堂堂,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 李矩缓缓低头,「荥阳太守李矩拜见尚书...」 羊慎之伸手,牢牢的抓住了李矩的手臂,让他不能再下拜。 李矩惊愕,擡头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一点点将李矩扶正,後退了一步。 「後生羊慎之,拜见李公。」 羊慎之朝着他俯身行了大礼。 苏峻和韩绩对视了一眼,二人的眼里都有惊色,怎麽看着郎君对这位有些过分的敬重?? 李矩同样被吓了一跳,急忙扶起他。 「岂敢,岂敢,我不过是外官,不比京官清白显贵...」 「使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速速运粮!」 「好...好。」 李矩赶快令人接粮,他麾下的这些军士们,各个都很开心,在漕船那些人的帮助下,他们迅速开始搬运物资,羊慎之又吩咐韩绩,让他在船只空下来之後,便领着大船退到浚仪渡附近,等候自己的命令。 众人搬了粮食,飞速朝着管城赶去。 李矩贴心的给羊慎之准备了马车,跟他通行前往,其余人便都骑马。 坐在马车内,李矩小心翼翼的看着羊慎之,都不知该怎麽跟他亲近。 「使君,这些粮草乃是行台的,得由祖公出面分配,还希望使君能理解... 「当然!当然!」 「本就该是这样!」 「使君,诸多将军前来,必须要有个统帅,这些人是行台所召集的,故而,命令权也该在行台手里,得由行台尚书令祖公来指挥,也希望使君能理解...」 李矩更加开心了。 「好!」 「那就由祖公指挥大军,尚书郎总领其余大事,我可为先锋!」 「使君,我连骑马都不会,怎麽总领大事?我这次来就是宣读太子的命令,送来粮食,往後就只能躲在使君身边,祈求胡人的箭矢能躲我远一些了。」 「只要我还活着,绝不让胡人伤郎君一根毫毛!!!」 > 第99章 一千足矣 羊慎之也感觉到了。 李矩对自己隐隐有些讨好,这不是出於对自己的惧怕,是对当前局势的担忧,他是怕自己怪罪,在殿下面前说他的坏话,使得他们再也得不到救援。 他看着李矩这模样,隐隐有些心酸。 回到管城,李矩给羊慎之安排了一次极为豪华的迎接仪式,众人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朝廷的援助。 先前李矩大破三万胡人的时候,朝廷也只是派了个人,口头表扬了李矩,给他升了官,就没有别的了。 许多百姓聚集在门口,盯着羊慎之猛看。 在李矩的示意下,又有老翁前来为羊慎之敬酒。 李矩的奉承」做的十分刻意,一切都很笨拙,没有江左名士的那种水到渠成,各种安排都很粗糙,都很直白,一点都不符合名士的作派。 可羊慎之接受了,他就配合李矩这粗糙笨拙的奉承,演了下去。 有老翁敬酒,羊慎之便荣幸的接过,跟人家询问家里的情况。 老翁沉默了许久,却还是露出了笑容来,「拖诸公之福,家中子孙,过的都不错。」 有穿着整齐的年轻士人献了文章,羊慎之进行了点评,称赞了他们的笔法。 如此来到了城内,沿路都是近乎废墟,许多民居被拆了,便是没有被拆,里头也看不到有生人的痕迹。 有孩子躲在破碎的木门身後,恐惧的看向外头,眼里竟是仓皇无助。 有乾瘦麻木的老妪僵硬的坐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眺望着远处,等着什麽人。 羊慎之的脸上保持着笑容,眼里却隐有泪光闪动。 等进了官署,里头的情况也比外头好不了多少。 李矩过去就是个清官,大乱之後,亦然恪守道德,他下令不许侵犯百姓,会想办法进行救济,有一次,他击败了侵犯的盗贼,从他们手里拿到了一千多妇女,他摩下军士都认为这些是从别处来的女子,不是自己辖区内的,可以分给士卒们霸占。 李矩却说:这些都是国家子民,哪有你我之别?便下令将她们送回家。 李矩设宴,甚至想让羊慎之坐在上位,羊慎之不受。 李矩便将城内的诸多心腹介绍给羊慎之,羊慎之一一相见,羊慎之也将苏峻,以及他的麾下,韩绩等人介绍给对方。 李矩笑着说道:「这宴会简陋,还望郎君勿要怪罪...」 羊慎之摇着头,「有这麽多的英杰陪我,没有比此宴更奢侈的!」 众人本来都以为他是个不好接触的人,可跟羊慎之聊了片刻,大家都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个很随和,没有任何名士架子的人。 闲谈了片刻,吃了些东西,羊慎之坐直了身体,看向众人。 「诸位,殿下在建康,得知李使君的诸多战绩,赞不绝口,称李使君乃是国家之栋梁,天下之脊梁,殿下也听闻了诸位的事迹,心里很想与诸位相见!」 「这次,朝廷设立大行台,由殿下来遥录尚书事,就是为了凝聚各方的义军之力,完成北伐大业,还天下一个太平!」 「因为知道这边的战事紧急,殿下让我前来送粮,走的匆忙,带来的粮食物资还不算多!往後,将会有更多的粮食,更多的物资,源源不断的陆续送达这里!!!」 「诸位不必再担心粮草,军械的事情,可放心杀敌!」 「我羊慎之不才,不能随诸位并力杀敌,可我只要还活着,就绝不会断了这条路!!」 「好!!」 那些底层的粗糙汉子,也不知文质彬彬,只是大声叫好。 羊慎之举起酒,敬了众人。 宴会结束的时候,李矩麾下的将领皆是昂首擡头,信心百倍,他们带着这个好消息,前往各地。 李矩和羊慎之,苏峻等人却留在了这里。 羊慎之严肃的看向李矩,「使君,凝聚众人的事情,还需要您来帮忙。 「各地的义军之中,祖公的名望最高,而使君的朋友却最多。」 李矩是个善人,也帮助过很多落难的同僚,因此人脉很广,许多同样是太守的大人物,都愿意为他奔走,跟他合兵,主要是大家都认可李矩的人品,不会担心他会趁机吞并自己,或者杀掉自己。 李矩同样很严肃。 「不知我该怎麽做呢?」 「只要这次能打赢刘粲,一切便都好说。」 「我会逗留到使君击败刘粲为止。 「9 李矩缓缓握紧拳头,尽管李矩一直都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极度的自信,可面对十万胡军,他并没有一定战胜的信心。 可看着面前的羊慎之,李矩却肃穆的点着头,「那就请郎君等候些时日,等我击败刘粲,取了他的首级,再商谈这件事。」 「我写信给祖公,请他过来,可祖公担心阳夏,尉氏附近的坞堡主私通胡人,泄露军情,正在平定那些跟胡人往来密切的叛贼,可能会晚来些时日。」 「嗯。 「」 苏峻坐在一旁,他一直都不曾开口,直到此刻,他终於问道:「使君麾下的主力似乎不在城内,他们去了什麽地方呢?」 李矩看向他,「此刻正在与刘粲的大军对峙。」 「对峙??」 「他们有多少人?」 「六千余人。」 苏峻一脸的惊愕,「六千人能与十万人对峙吗?」 李矩露出了个笑容,「倘若事情顺利,不需要六千,一千人足矣。」 硖石津。 天色渐渐漆黑。 在月光的照耀下,水面更是明亮,流水声不息。 就看到有千余猛士,列阵以待。 柔和的月光洒在了他们的身上,照出了一张张坚毅的面孔。 这些人多是乾瘦,脸上也没有多少肉,可他们的眼神却十分的坚定,没有丝毫的惧意。 李矩麾下的参军郭诵手持酒壶,一一为带头的那些军官倒酒。 将领张皮站在最前头,郭诵走到他面前,为他倒了酒。 张皮拿起酒盏,一饮而尽,却没有摔碎,而是交还给了对方。 郭诵盯着他看了许久,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说,到头来,却不知该怎麽开口。 张皮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郎君勿要如此!!」 「我这条命,乃是李使君给的,今日正该报答他的恩情才是!」 「我是个粗鄙的人,没读过书,也不知该说些什麽...倘若我没能回来,劳烦参军替我跟使君说一声,便说我就是死也要多拉几个胡人垫背,绝不会丢人!!」 郭诵张开嘴,却什麽都没说,重重的点着头。 张皮又看向了身边。 耿稚同样在看着他。 张皮笑着说道:「你的命比我珍贵些,稍後,我先出发,在前头为你开路,若是闯不过去,你就带着其余人回去,咱俩总得留一个在参军身边!」 耿稚笑了起来,「你是杀猪的,我是开店的,谁也不比谁珍贵,况且,你这厮不认字,也不知军法,走在前头,中了埋伏,你自己身死倒也罢了,牵连到我可如何是好?」 「我看,还是让我在前头,你跟着我!」 张皮有些生气,「使君教你兵法有什麽好得意的?单打独斗,我能打你十个!」 耿稚不再理他。 耿稚看向了郭诵,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一旁。 耿稚低声说道:「参军,倘若事情顺利,敌人一定会切断河道,让我们不能往来,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若是事情不顺,则请参军速速离开,放弃一些城池,只守险要,胡人的势力庞大,不能轻视,使君人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更不会轻易放弃,可参军一定要劝住他!!倘若分兵驻守多地,最後必定是什麽都守不住!!」 郭诵严肃的点着头,「我记住了。」 耿稚忽笑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如释重负。 「参军,吾等先走一步!」 郭诵朝着他深深行礼。 月色之下,水面依旧明亮。 水面之上,张皮乘木筏,正吃力的朝着对岸驶去,而在他的身後,有着数不清的勇士,都以木筏为主,跟在张皮的身後,朝着对岸靠近。 耿稚在稍後的位置上,他观察着周围的局面,整个人都十分的警惕。 这些人有千余人,他们奉李矩之令,要趁着贼人没有防备,没有聚集完毕的时候,去冲杀他们的营地,焚烧他们的粮草物资,让他们不能侵犯河南。 所有人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他们看向对岸的时候,眼里只有凶狠,没有任何的惧怕。 向来粗暴的河水(黄河),这一次竟收起了自己的坏脾气,没有大风,没有能掀翻小筏的大浪,她像个温柔的母亲,轻轻推动这些小筏,将他们送往对岸。 张皮看着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依稀之间,他像是看到了死在胡人手里的爹娘,妻子,兄弟,乡亲.....他们站在那火光之中,笑着朝着他招手,而後又破灭消散。 张皮浑身颤抖着,他拔出胯间的刀,握紧在手心,眼里不断的掉出眼泪。 「畜生们....你们的张大父(爷爷)来了!!」 s 第100章 孟津之捷 河水北岸。 尽管夜色漆黑,可四处仍是一片明亮,许多篝火犹如群星般洒落在各地。 此处是一片巨大的营地,一座座革帐耸立,一眼望不到其尽头。 又看到有人影闪烁,有士卒手持火把,从这些营地之中穿行而过,或迎面与另外一股人相遇,有不少人是直接坐在了外头,就围着篝火躺在湿冷的地面上,瑟瑟发抖。 营地很有特色,若从高处看,便能看到营地总体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圆形,一层一层的往外扩张,越往里头,巡视的军士就越是多,革帐也就越是高大,灯火更加明亮。 在最中间的那座大革帐内,欢声笑语不断。 汉国太子刘粲坐在上位,怀里则拥着两位绝色美人,衣裳不整。 在他的左右,则是坐着许多的将领,手持酒盏,身边都有美人作陪,在最中间,有几个几乎赤身的舞妓正在翩翩起舞。 刘粲长得高大,从相貌上还看不出明显的胡人特点。 浓眉大眼,长得倒是端正。 刘粲的年纪虽然不大,却已经为国家立下过许多的功劳,他的爷爷刘渊在开国建邦之後,在永嘉四年病逝,由太子刘和继位。 刘和上位之後,刘粲的父亲刘聪便发动了叛乱,弑兄上位,成为了新的皇帝。 这位刘聪,可谓是才干与凶残同样突出的一个人,手腕冷酷,心思残忍,可能力并不差,至於太子刘粲,更是如此。 刘粲继承了其父的优点,具备一定才干,不过,缺点也同样继承了下来,残忍,好酒,好色,行事荒诞。 他大口吃着酒,整个人脸色通红,捏的身边女伴大声尖叫。 他放声大笑,「诸位,多吃些,等物资全部到达,营内就不许再饮酒了,下一次饮酒,便是要等到砍下李矩,祖逖等人脑袋的时候!」 众人跟着大笑起来,纷纷举起酒盏。 就在此刻,忽有侍卫走了进来,朝着刘粲行礼拜见。 「怎麽?」 「驻紮在最外层的羌子说:河水有异动,少了许多巡视士卒,好像有敌人渡河而来。」 「他们是这麽说的?他们能说清楚话吗?」 刘粲的言语里带着浓浓的鄙夷。 此番刘粲聚集大军,军队的成分颇为复杂,有来自各个胡人部落的军队,不同的胡人之间矛盾重重,便是同一个胡人,不同部落亦是有冲突,有几个世仇部落,那是见面就要开打的。 刘粲的谋臣们光是为了给他们安排营地,就耗费了不少心思。 更别说是一同操练,一同行军什麽的,那更是麻烦。 侍卫再次说道:「我听清楚了,他们确实是这麽说的。」 值得一提的是,此刻刘粲等匈奴君主将军们所使用的语言乃是汉语,所用的文字乃是汉字。 毕竟刘渊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儒,在经学上很有造诣,汉化程度极极极高,他开国之後,奉汉室正统,又尊汉室先王。 兴致上来了,他指不定还能亲手写一篇祭文来祭祀大汉历代先祖....受他的影响,国内的文书诏令,乃至军队的命令等等,都用的是汉字和汉语。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二赵对立之时。 同样的,汉化程度较高的这一批胡人,十分轻视那些汉化程度低的胡人,更别说这些自命为大汉继承者的刘氏匈奴。 刘粲就不是很看得起这些杂胡,他挥了挥手,「不必理会这些人。 「」 「此处有十万大军,敌军还敢来夜袭不成?」 「继续吃酒!!」 朦胧的夜色之下,张皮握紧了手里的刀,身边仅有百余人。 上天保佑,让他们成功的渡了河。 在渡河之後,耿稚迅速下达命令,将千余人的军队分成了十个部分,每队仅有百人,他们在夜色下摸索着,朝着各个方向分散而去。 张皮压低身体,盯着远处那些来回走动的敌军,夜间的风十分凉爽,可他的身上却像是着了火,浑身炽热,他听着自己那越来越激烈的心跳声,一切都像是放慢了速度。 幽静的夜色愈发的安静。 「杀!!!!」 张皮猛地仰头嘶吼,他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忽然炸响。 下一刻,张皮飞了出去,远处那些巡视的军士们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反应,张皮擡手便是一刀,将迎头的军官砍杀,又扑向其余众人。 这些杂胡兵看的张皮连着砍杀几人,势不可挡,吓得转身就跑。 张皮身後的军士们则高举火把,丢向周围的革帐。 张皮就这麽带头一路冲杀进去。 蛰伏在各个方向的晋军军士一同杀了出来,袭击巡视的军士,大声嘶吼,纵火焚烧营地。 十路队伍从十个方向冲进了这座巨大的营地,像是将石头丢进水里,掀起一点点的涟漪,可随後,整个水面都开始了波动,那几个涟漪越来越大,直到整个水面都沸腾翻滚起来!! 「敌袭!!」 「敌袭!」 各种杂乱的声音在营地内响起,有人敲锣打鼓,提醒後方的军士,有人慌张的逃出革帐,有人逃离,有人发狂的左右砍杀。 整个营地忽然就炸响,所有的地方都传来了嘈杂声,每个地方似乎都有人在动,每个地方都像是在燃烧。 大军就这麽厮杀了起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厮杀。 通红的火光越来越大,犹如一条巨大的火龙,盘旋在营地之中,不断地吞噬沿路的营帐,士卒,利用他们的养分继续壮大自己。 天空都像是被这火龙所照亮,在火光的照耀之下,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张张惊恐,疯狂,狰狞的脸。 整整齐齐的营地就此裂开,蚂蚁似的军士朝着各地逃离。 烂醉的刘粲被几个将领架出来,看到外头的火光,刘粲的醉意消散了许多,他瞪大了双眼,「怎麽?!出了什麽事?!」 「殿下!!羌兵反了!!」 「不是羌兵,是丁零兵反了!」 「不对,是那些晋人!」 刘粲看向各地,所能看到的只有冲天的火光,似是有人正在围攻他的主营,能听到从不远处传来的喊杀声。 刘粲大怒,「来人啊,取我甲胄!」 「殿下!!不可啊!」 「当速速撤离!!」 「先领着我们本部人马撤离,我们的人马不能折损在这里!!等天亮时再做决定!!」 刘粲还想拒绝,奈何,他的酒劲还不曾完全消失,整个人没什麽力气,在几个将领的扶持下,迅速召集主力部队,往阳乡方向撤离。 张皮也不知自己砍杀了多久,他已经换了好几把刀,像是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他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里冲杀,反正就是一路杀,一路放火... 天色渐渐亮起。 张皮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面,他整个人像是从血海里游出来的,没有一点乾净的地方。 昨日的火还不曾熄灭,滚烫炽热的火随风扑打在他的身上。 「张皮?」 「张皮!!」 张皮缓缓睁开了双眼,耿稚正跪在他的身边,看向他的眼神满是焦急。 看到张皮醒来,耿稚亦不敢松懈,急忙在张皮身上摸索起来。 张皮忍不住骂道:「犬入的,把我当成你夫人了?摸什麽?!」 耿稚确定这厮没有受到致命伤,身上也没有缺失部件,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边,他亦骂道:「直娘贼,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夫人,昨晚就投河水自杀了!」 「你这厮命大,命大!」 张皮张开嘴,大笑了起来。 而後,他咬着牙,挣紮着坐起来,看向前方。 在前方,尚还有数百弟兄,他们各个都很疲惫,可眼里却都是笑意,都看着他们二人。 张皮愣了下,不可置信的看向耿稚,「赢了???」 耿稚站起身来,又将张皮给拽了起来,示意他跟上自己。 张皮跟在耿稚身边,就这麽往前走去。 两旁多是废墟。 在废墟之中,能看到许多俘虏,他们三三两两的蹲在一起,有几个被捆绑起来,听到脚步声,吓得低下头,不敢张望。 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无时无刻的笼罩在周围,张皮却不觉得有什麽不适。 耿稚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地方,张皮擡头一看,顿时傻了眼。 在诸多废墟之中,能看到许多堆积如山的粮食,还有大量的军械,药材,布帛.. 耿稚笑着说道:「这帮人怕着火,特意在这些地方做了防火措施,设了隔火带,没想到,这些东西竟是落在了我们的手里!」 「我粗浅的估算了一遍,这些都是要能拿回荧阳去,我们能再拉出一万人的军队出来,大军很久都不再愁吃喝,那些武器,也都是上好的铁,我方才挑了几个不错的...」 张皮大喜,「好啊,那还等什麽呢?」 「往回运啊!」 耿稚幽幽的看向他,「拿什麽运?」 「不是说好拿他们的船,木筏吗?」 「烧了..一个都没剩下。」 「那就让对岸的参军来接啊。」 「拿什麽接?」 张皮顿时无言以对。 可想办法确实不是他擅长的事情,他挠了挠头,「那我们要怎麽办?烧了?」 耿稚有些不忍,「那多可惜...我看,不如就先让人打造木筏,等对岸凑出船只...另外,我们还得加固营地,做好准备,等敌人发现我们的数目之後,一定会反攻的,昨日一番苦战,抓的都是些杂胡,匈奴人是一个都没抓到...」 「就看我们能守几天吧,倘若参军那边无法支援,我们又实在守不住,那就烧了粮食,再多杀几个胡人...再一同去见家人吧。」 「好。」 ps:聪遣其太子粲率刘雅生等步骑十万屯北岸....诵使将张皮简精卒千人夜渡河,十道俱攻,粲众惊扰,一时奔溃,杀伤太半,因据其营,获其器械军资不可胜数。及旦,粲见皮等人少,更与雅生悉余众攻之,苦战二十余日不能下。——《晋书·李矩列传》 第101章 统一战线 快骑冲进了城内。 「使君!!」 「使君!!」 当骑士冲进官署的时候,他因为太过激动,收不住速度,险些摔了一跤,屋内的韩晃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骑士却来不及言谢,他擡头看向了上头的李矩。 李矩坐在上位,正跟羊慎之,苏峻说着什麽,看到骑士这模样,他也是急忙起身。 「如何??」 「大捷!!大捷!!」 骑士脸色通红,眼里闪烁着泪光,「使君!大捷!」 「张皮和耿稚二人领千余精锐,夜袭刘粲大营,大破之!」 「刘粲大军,死伤无数,遍地的屍体,顺水而下,张,耿二人截获了大量的粮食,物资,占据了对方的营地...」 骑士禀告着战况,屋内的众人却是表情各异。 李矩看起来很高兴,他跟郭诵商量御敌之策,他们都认为敌人是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队,彼此言语不通,矛盾重重,若是采用夜袭,或许能让他们大乱,自相残杀,以少数人的代价,打乱对方的部署,给自己的援军争取些时间。 可李矩也没想到,张皮和耿稚竟如此勇猛!!竟然能取得这样的战果! 一旁的苏峻人都傻了。 十万大军败了?? 一千人打十万人?? 他看向一旁的羊慎之,却发现这位的脸上并没有什麽惊诧,十分的平静。 李矩看向羊慎之,想要说些什麽,忽又变色。 「不好...」 「郭诵不该去徵调船只的,敌人一旦发现袭击他们的军队数量,就会进行包围,甚至会设法切断水路,就是找到了船只,只怕也过不去!」 「不好,不好!」 李矩迅速又想到了许多,他猛地看向羊慎之,「郎君,我得即刻亲往前线!还请郎君替我坐镇此地,陈使君等人正领兵前来,郎君可以在这里与他相见!」 李矩又看向苏峻,「苏将军,尚书郎的安危,就要托付给你了。」 「荥阳周边亦有盗贼胡人,我这次要带走全部的军队,城内空虚,还望苏将军一定要保护好尚书郎...」 李矩交代了很多事情,可苏峻却不敢怠慢,只低头称是。 主要是面前这位的战绩有些太吓人了,直到现在,苏峻都还有些懵,他自认自己是个能征善战之人,从起兵到现在,也没怎麽吃过亏,但是这拿一千人打十万人的事情,他是想都不敢去想的。 羊慎之亦没有去给李矩添乱。 在胡说八道方面,他倒是不比江左那些人要差,但是打仗这种事,跟名士那一套不一样,这是要拼真本事的。 他并不觉得自己能比这些征战多年的名将要厉害,他前来这里,主要还是起到激励军心,凝聚众人,提供援助的作用。 老老实实听李矩的话,不给他添乱,这就足够了。 羊慎之便开口说道:「使君不必担心,在将军回来之前,我会尽量待在官署里,不外出,使君尽管放心去打,如今祖公还不曾前来,粮食物资,您有需要的,可随时去拿,还有我带来的那些船只,倘若有运输物资的需要,也可以听候你的命令。」 李矩忽然愣住,许久都不曾说话。 羊慎之也不催促,就这麽等着他。 片刻之後,李矩猛地抓住了羊慎之的手,其力量之大,让羊慎之都有些疼痛,李矩反应过来,稍稍松开。 他将羊慎之拉到了一旁,苏峻很识趣的後退了几步。 李矩盯着羊慎之,眼神几乎哀求,「郎君!!朝廷的漕船,若是能借给我一用,我就有把握再赢胡人一次...我知道朝廷的规矩...」 羊慎之笑了起来,「使君,你我相处了这麽多天,你仍然觉得我是徒有虚名的草包吗? 」 「岂敢!郎君误会了...」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如此拘谨?我这次前来,就是为了援助使君,别说是漕船,就是我这条命,使君也可随时去用!」 李矩抿了抿嘴,一时间,他也不知该说些什麽。 「这是上天怜悯,将尚书郎送到身边...」 他慎重的朝着羊慎之行了礼,「请借漕船一用。」 「好,我这就让他们出发...」 「不必。」 「不是我用。」 「嗯? 」 刘粲很快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夜袭的当晚,刘粲认为可能是杂胡作乱,可能是勾结了对岸的晋人,想要对他不利,甚至一度认为是自己身边的哪个人想对自己不利。 可当天亮之後,刘粲派了许多斥候前往打探,终於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刘粲暴怒,他当即下令聚集周围的溃兵。 又派遣前头军队去夺回营地。 不过,驻守在营地的张皮和耿稚,确实不是好对付的,他们从俘虏里挑选了一些能用的人,加固营地,坚强抵抗,後方的郭诵虽然没办法弄出大量的船只来帮忙运输,可还是通过临时打造的木筏送了些援军过去。 刘粲竟没能夺回营地,这让他更加愤怒,便自己领大军前往。 李矩领军前来,跟郭诵会合,他们以水军搭载三千猛士,朝着对岸奔袭,而刘粲早已做好准备,他让军队持长钩,站在对岸,一旦那些小船靠近,就将他们钩住,拖过去杀掉。 双方就在河水沿岸,以及营地周围开始了激烈的交战。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陈留太守陈川领兵前来援助。 在诸多流民帅里,陈川是不太合群的一个。 他不怎麽说自己的出身,朝廷人谈论他,有人说他是盗贼,趁乱占据坞堡,有人说他是曾经的叛贼,也有人说他是乞活军旧部。 无论如何,这人都不太好相处,他脾气凶暴,为人狠辣,虽然擅长打仗,但是不受人待见。 他那太守的官职和将军的名号,亦是他自立的,并不是朝廷给的,在朝廷众人的眼里,他这个使君跟反贼没什麽区别,都没几个人搭理他。 而实际上,他也确实是乞活军旧部,他所接管的乃是陈午的军队。 祖逖先前跟周围的流民帅开打的时候,陈川是站在祖逖这边的,派人去帮助他,想通过祖逖跟朝廷搭上关系。 可惜,兵也出了,功劳也立了,可怎麽都等不到来自朝廷的赏赐与认可,他依旧是被当作反贼来对待。 在这段时日里,又有来自北边的人来联络陈川,想让他更换阵营。 就在陈川有所心动,想着是不是要找个不轻视他的地方时,太子殿下的书信来到了他这里。 在书信里,太子殿下竟称他为陈留太守!! 陈川甚至都没有去看其他的内容,就开头这个称呼,就让他做出了决定,他当即偷偷处置了来自北边的说客,迅速令人准备回信。 这次李矩求援,又得知行台之事,陈川火急火燎地前来助阵,主要还是想被其他人正式接纳。 陈川长得瘦小,皮肤黝黑,相貌并不出众。 可他身後的那些军士,看起来却都十分骁勇,非同小可,这些熬到了如今的流民帅,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几乎都具备很强的战斗力,明明规模并不大,却依旧能给胡人造成极大的阻碍。 尤其是陈川这支,乞活军的战斗力还是不一样的。 陈川身边亦是跟着几个心腹,他们怯生生的看着陈川,不敢说话。 陈川骑着马,眼神冷酷,他说道:「那位尚书郎,是个贵人,跟你们这些人不一样,等见到他,要注意说话的分寸,不要说些不该说的东西...不要唐突了他!」 众人听着,心里却都暗自在想:只要你不跟他有冲突,我们是绝对不会的! 陈川一路叮嘱,距离城池也是越来越近。 就在此刻,他才注意到远处道路边上站着一行人。 陈川愣在原地,他不安的整了整衣袖,看向身边的心腹,「这些人来迎接我的吗??」 他的将军李头露出了笑容,「使君,应当是来迎接你的!我跟祖公作战的时候,见过这阵仗...」 陈川幽幽的看了他一眼,陈川当初就是派了这家夥去帮助祖逖作战,等祖逖平了周围的势力之後,陈川没有得到什麽赏赐,这家夥反而升了官,被祖逖给接纳了,他回来之後,一直都在吹嘘祖逖那边的情况,还戴着印绶各地跑。 陈川几乎都有了干掉他的想法,要不是殿下那书信...呵。 陈川就这麽领着兵马一路往前,终於来到了那夥人的面前。 陈川也不下马,就这麽打量着面前的人。 「我是陈留太守陈川,你们是什麽人?是来迎我的吗?!」 人群之中的苏峻当即涨红了脸,就要出面,羊慎之挡在他面前,羊慎之的脸上依旧是带着笑容,「在下淮北大行台尚书郎羊慎之,特在此等候陈使君。」 陈川大惊,他飞速跳下马来,连忙朝着羊慎之行礼。 「我,我不知是尚书郎亲自前来,我有罪,我有罪.——.」 羊慎之上前扶起他,「使君万万不可如此!」 「得知将军在浚仪安置百姓,抗击胡人,又分兵援助祖公,平豫州各地,对国大功,我不过一後生,没有什麽功劳德行,怎麽能受使君之礼呢?」 陈川听着这文绉绉的话,脸上洋溢着笑容,却不知怎麽去接。 「该做的,都是该做的。」 「使君,先前殿下给你书信的时候,忘了一件东西,这次由我给您送来。」 「嗯?是什麽东西?」 「使君之印绶,虎符。」 第102章 祖逖来也! 「我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从不曾有过二心!」 陈川坐在宴上,一脸的正气,他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讲述自己对殿下的敬仰与忠诚。 他穿着乾净的官服,戴着印绶,他刻意将印绶放在了十分显眼的位置上,每次都要晃动几下,就连虎符,他都巴不得要挂在脖子上。 苏峻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粗鄙,没想到,跟陈川这厮比起来,自己都算是清白大名士了。 苏峻就没见过这麽粗鄙的人,毫无礼节,一身匪气,怎麽看都不是善类,感觉随时都会暴起,然後作乱。 现在的苏峻看着陈川,就有种後来庾亮看苏峻的感觉。 羊慎之却没有任何的异样。 双方聊了片刻,羊慎之将话题引到了重要的军事问题上。 「使君,这是李使君离开之前让我交给你的。」 羊慎之拿出了一份书信,递给了面前的陈川。 陈川一愣,拿起文书,有些吃力的读了起来。 羊慎之等他看过了一遍,这才开口说道:「使君,如今匈奴人的大军分成两部,一部在沿岸与李使君交战,另外一部则是在攻打张、耿二将!」 「李使君的意思是,胡人尚且不知道将军领兵前来的消息,让将军通过我所带来的漕运船,从成臯渡河,直插阳乡,从後方袭击匈奴人的侧翼军队..营内的耿、张等将皆勇猛之士,李使君更是做好了准备。」 「只要使君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两处会同时出力,一同夹攻匈奴!!」 听着羊慎之的话,陈川陷入了沉思。 别看陈川川不被接纳,可他麾下的军队可十分强悍,他分出一部来,就能给祖逖帮上大忙,他这次带来了四千五百人的军队,放眼诸多流民帅,战斗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不惧李矩和祖逖。 陈川沉思了许久,然後看向羊慎之。 「郎君,实不相瞒,我并不怕去讨伐胡人,但是,我远道而来,拼尽全力去攻杀胡人,就怕到头来,又是什麽都得不到..这不是信不过郎君,主要是我麾下这些弟兄们,他们对先前的事多有抱怨。」 苏峻都不愿意去看他了,这厮说的比自己都要直白。 要官是这麽个要法吗?? 羊慎之却不恼怒,他认真的说道:「我愿对着河水发誓,大行台绝不会无视使君的功劳,倘若使君还是信不过,我可以写个凭据。」 陈川川笑了起来,「郎君何出此言呢?」 「这些年里,郎君是头一个称我为使君的名士!还是朝廷的大官!」 「郎君跟那些恶贼不同,我信得过郎君!」 「只是,若此战能胜,不知朝廷会给我什麽赏赐呢??」 羊慎之大笑起来,「这就看陈使君的本事了,使君要是能砍下刘粲的脑袋,封土称公亦未尝不可!」 陈川亦大笑,「我今日就先休整一天,郎君且将船只调来,明日就劳烦殿下派人将我送过去!我非拿个爵,光宗耀祖不可!」 陈川做出了决定,便匆匆跟羊慎之告别,回去休息了。 送走了这位,苏峻终於是忍不住了。 「郎君,此人不可轻信..」 「我看此人作派,再看他麾下军士,这人必定是叛贼出身,若是托付大事,一定不能成功。」 羊慎之惊讶的看向他,「苏将军说话怎麽越来越像我东宫里的一个故人了?」 苏峻又说道:「此人好利,今日能为利益投奔郎君,明日亦能为了利益投奔胡人!」 羊慎之只是摇着头。 「准北的诸多流民帅,什麽出身的都有,在朝廷的一些名士眼里,他们都是奸贼,是叛军,我却觉得,无论是什麽人,只要还能有抗击胡人的想法,没有做出过分的举动,都可以联合起来。」 「胡人势大,需要联合所有抗胡势力,放下成见,团结一心,方能战胜强敌。」 「这次的联手,便是一次证明。」 「证明给天下人看,也证明给朝廷那些蛀虫们看,让他们知道,他们所轻视的这些流民帅「,才是真正能匡扶天下的力量,而他们,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不知为何,听着羊慎之的话,苏峻竟也陷入了沉思。 「苏将军?」 「还是觉得不能成功吗?」 「要不要我再算个卦?」 苏峻哆嗦了一下,他摇着头,「不必,我如今不信这些了..」 「将军勿要担心!」 羊慎之笑着说道:「出门之前,我特意跟一个友人打了赌,就赌这件事能成,他赌不能成。」 「嗯??」 「我这个朋友,有赌必输,从没赢过。」 「哈哈哈心」 「若有机会,郎君得跟我引荐一二,倘若缺钱,正好找此公!」 「此公自己都穷的四处借钱.,,.」 建康,东宫。 温峤打了个喷嚏,而後继续查看面前这些文书。 东宫内的诸多官员们此刻都格外忙碌,就没有一个是闲着的。 距离羊慎之离开也有一段时间了,东宫诸事也渐渐走上正轨。 羊慎之离开之前,为司马绍留下了一个超级丰厚的班底,从谋主到各方面的负责人,应有尽有。 司马绍依靠着这些人的帮助,继续完成羊慎之所留下的大事。 温峤拿起手里的文书,眼前一亮,起身走到了司马绍的面前。 司马绍本低头书写着什麽,温峤上前,便放下了笔。 「殿下!」 「有子谨的消息吗??」 「没有。」 司马绍眼神暗淡,「那是什麽事?」 「是荀司徒。」 「嗯?」 温峤急忙说道:「荀司徒想要领着宗族南下,想请人相助,他的奏表竟然被刁协给否了..这是荀崧写给殿下的书信..」 司马绍接过书信,看了几眼,大吃一惊,「荀公能回来的来吗??」 这位荀司徒,所指的乃是荀组,顶级高门颍川荀氏的当家之主,荀组年少成名,乃是国家重臣,虽说此公「才能不外显「,但至少,他是做过事,也是想做事的那一批人。 他很早就跟其兄长驻守在荥阳附近,为大事奔走,後来又出力帮着司马睿在江左立足,而後就一直留在北边。 他以自己天下无双的名望,多次发布檄文,号召众人一同讨伐贼寇,又提拔了几个官员,让他们安抚百姓,抗击胡人. 他在朝中的名望极高,除了少数几个老头,几乎没人能跟他并论。 「刁协怎麽会反对呢??」 「此公领着宗族前来..刁协怎麽会应允呢?」 司马绍抿了抿嘴,「荀公镇守中原多年,虽然没有战胜胡人,可不能否定其功劳,他如今不敌胡贼,想要南下,又岂能视而不见呢?」 「正是如此..另外,殿下,此人是一直坚定的主战之人,多次上书请求朝廷北伐,名望又高,倘若能接回建康,为吾等旗帜..」 司马绍恍然大悟,「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那麽,该让谁来做这件事呢?」 「羊子谨不就在那边吗?」 司马绍一愣,迟疑着说道:「就怕耽误他手里的大事。」 「无碍,殿下只管与他书信,告知这件事,具体该怎麽做,他心里必定知晓。」 「善!」 司马绍说着,脸上又有了苦色,「子谨离开已经很久了,却没有任何的消息,如何不令人担忧呢?胡人调动了十万大军,要攻打河南的诸郡.,我要是早知道这件事,说什麽都不能让子谨前往..」 温峤的脸上亦有忧色。 前线的情况,他们并非不知,王公最近时不时就派人来告知那边的情况,据说都是从河北,幽州传来的消息,也不知王公是怎麽知道这些的。 温峤缓缓说道:「子谨乃有德之人,得上天庇护,必定不会出事。」 司马绍摇着头,「只求他能平安的逃回来..」 羊慎之先前送走李矩,如今又送走了陈川。 陈川领着麾下的精锐,告别了羊慎之,准备按着李矩的计划,从成臯渡河,去袭击胡人的侧翼。 羊慎之敬酒相送,希望他们能凯旋。 陈川离开之後,此处终於寂静了几天,羊慎之每天都在打听前线的情报,可连着几天,却没有任何的消息。 直到这一天,羊慎之正坐在官署内,忽有军士来报,称外头出现了一支军队,行动迅速,不知来路。 羊慎之便让苏峻总领大事,苏峻下令关闭城门,又将麾下军士分出百余人,到城外埋伏。 至於羊慎之,也是第一次披上了甲胄。 苏峻不放心将他单独留在官署内,就让他披上甲胄,跟上自己,不要离开自己一步。 这套甲胄十分的沉重,杨大亲自为羊慎之披好了这些,他自己手持大盾,两人随後跟上了苏峻。 苏峻站在城头,眺望着远处。 那支军队不断的靠近,到了箭矢的射程之前,终於停了下来。 就看到有一暴躁老头,披着甲胄,手持兵器,纵马上前,他猛地勒马,那胯下骏马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了一声嘶鸣。 老头看向了城头。 「子谨勿慌!!」 「祖逖来也!!」 > 第103章 团结一心 祖逖坐在上位,可他那眼神就没有离开过一旁的羊慎之。 羊慎之长得跟他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年轻,热血,俊美,无暇。 这就是未来的栋梁,这就是北伐的希望。 羊慎之毕恭毕敬的坐在一旁,眼里满是对这位传说级人物的敬重。 在他还很年少的时候,就听说过闻鸡起舞的故事,後来,又从书里再一次认识了这个倔强的老头,有那麽一段时间,他跟许多人一样,津津乐道的谈论对方的恶行」,质疑其为人,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 可等他又年长了些,对祖公这类人也只剩下了敬意。 苏峻坐在一旁,连他都有些拘谨不安。 再没有平日里的嚣张跋扈,低头不语。 祖逖乐呵呵的看着羊慎之,就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眼里满是温柔。 「子谨,你就不该上这里来的,你应当在谯城等着。」 「这里很是凶险,保不准什麽时候,胡人就会杀过来。」 一旁的卫策开口说道:「祖公担心郎君的安危,连着赶了很多天的路... 祖逖瞥了他一眼,卫策就不敢多说了。 羊慎之说道:「祖公,非是我逞强,一来,是要传达殿下之令,以安军心,二来,是要及时送来粮食,保障战力,三来,我这船只,亦能有所帮助...」 祖逖点着头,「我知道,我不是怪罪,只是担忧。」 「朝中难得出了子谨这般人物,无论如何,子谨都不能出事...」 祖逖忽看向一旁的苏峻。 「你便是苏峻?」 苏峻急忙行礼,「祖公,在下便是苏峻!」 「就是你沿路劫掠我麾下的坞堡?」 「额...祖公,这都是误会...」 「什麽误会!」 祖逖不悦,他说道:「你怎麽不直接杀了他们呢?」 苏峻一愣,一时间,他有些搞不清这是在质问还是.. 祖逖骂道:「这夥该死的东西,连羊子谨都敢劫,等收拾完胡人,我就回头收拾了他们,居然还有颜面来跟告状!!」 苏峻松了一口气,他急忙换上委屈的表情,「祖公,我是受不了他们的日夜骚扰,方才出此下策,并非是要对祖公无礼...」 「无碍,你做的很对,不过,下次若是再这样,就杀乾净些,别留後患。」 「喏!」 苏峻说着,又看向羊慎之,用眼神示意,羊慎之便说道:「祖公,这雎水粮道,水贼太多,我想由行台下令,划分出专门的漕运防区,设立都督,总领大事,护送粮草,不知祖公意下如何?」 祖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苏峻,心里亦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他笑着说道:「好啊,我看,也就不劳烦别人,就让苏峻来出任好了!」 苏峻大喜过望,急忙行礼拜谢。 祖逖挥了挥手,「我还要跟子谨说些家常话,你去跟我那些部下吃酒去吧!」 苏峻称是,跟着祖逖麾下的几个部将,迅速离开了这里。 屋内只剩下了祖逖和羊慎之两个人。 「真好。」 祖逖说着,眼里却又多了丝悲痛,「要是我那位老友也知道你的事情,临死之前,大概也不会那麽的绝望...」 羊慎之抿了抿嘴,正要安慰,祖逖又说道:「无碍!当下还是以破贼大事为重!」 祖逖将心态调整的很快。 「我还有许多话要与你说,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张皮和耿稚虽然击破了胡人一次,可杀死的多是是些杂胡,匈奴主力仍然不失。」 「刘粲的大军里,以范隆和刘雅生所领之军最是精锐。」 「若是不能重创此二人,其余杂胡,无论攻杀多少,都不能伤其根本,不能让刘粲撤离!」 「况且,这次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倘若能全歼刘粲的这支大军,胡人必定内乱,我们可以将战线彻底推进到河水前线,洛阳,河内都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甚至能跟河北的诸军合力...」 祖逖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祖逖忽看向羊慎之,「管城已经不安全了,你不能继续留在此处了。」 「明日,你就随我出发。」 「喏!!」 一行人马正在匆匆朝着孟津前线奔赴而去。 羊慎之骑着一匹大马,双手死死拉住缰绳,眉头紧皱。 这骑马并非是什麽简单的事情,祖逖给他挑选了一匹据说是最乖巧的马,又亲自传授了他许多知识,可即便是这样,羊慎之也觉得自己似乎随时都能摔下来。 好在,军队的行军速度并不快,祖逖先前急行军到达荧阳,此刻却不敢继续如此,这里保不准就会冒出敌人的军队,在这里急行军,那是真正的找死。 果然,这一路上他们还真就碰到了好几股盗贼以及胡人的轻骑。 胡人出兵的时候,喜欢往周围派遣很多的轻骑,打探消息,劫掠物资,焚烧庄稼,可这些轻骑却不太敢跟主力军正面较量,只敢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 羊慎之几乎都看不出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从哪里消失的。 走着走着,祖逖忽然停下来,开始戒备,过了一会,又开始正常行军,看着一旁一头雾水的羊慎之,祖逖便耐心的为他解释,告诉他怎麽判断是否有敌人的骑兵,怎麽分析是敌是友,怎麽判断规模等等。 羊慎之听的亦是十分认真。 而後的时日里,羊慎之方才摸索出些东西来,也能盯着远处,看出些大概来,不过,跟祖逖这种老将就完全没得比了。 祖逖也不只是给羊慎之教这些,行军途中,他就将羊慎之放在身边,从行军时的配置,斥候的部署,粮草的位置等等诸多方面开始讲述。 苏峻有些时候都忍不住跑过来偷听。 祖逖的兵法很混乱,很多东西,都是他从一次次的战斗里所总结下来的,杂乱无章,哪一派的内容都有,就连兵阴阳都多少沾点,祖逖甚至告诉他如何通过占下来确定军事行动。 羊慎之知道,这种机会不是常有的,他听的十分认真。 他们距离前线越来越近,所遇到的盗贼,亡人也越来越多,终於,祖逖领着诸多大军,成功跟李矩会合。 李矩领着众人出来迎接,他此时万分狼狈,衣衫不整,多处有伤。 而当他看到人群里的羊慎之的时候,却是大吃一惊。 「你怎麽能...」 祖逖平静的说道:「大军都在往此处聚集,胡人向来喜欢出其不意,两军对阵之时很喜欢绕路袭击後方,断粮骚扰,他待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李矩无奈,他让人帮忙安置祖逖所带来的大军,又开始为他讲述当下的战况。 众人席地而坐,李矩也就拿了个木棍,开始在地上比划。 祖逖示意羊慎之靠近,「好好看。」 羊慎之站在一旁,李矩就用木棍画出了周围的局势,一边画,一边介绍。 「刘粲是故意留着张皮等人,想将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在这里,而後全部歼灭,他留下军队包围营地,自己在对岸与我厮杀,可他麾下的刘雅生,却领着骑兵从河内绕道,想要袭击我侧翼。」 「还好我让赵固及时返回洛阳,挡住了他。」 「陈川那边至今还没有什麽回信。」 「刘粲还没有其他什麽动作,我担心他可能会从别处登陆,包抄我们。」 「不是可能,是一定。」 祖逖打断了李矩,他接过木棍,将河水标注起来,又画出了好几个渡口的位置,而後说道:「刘粲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以张皮等人的军队,被烧毁的营地,他想要挡住刘粲这麽多天,根本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刘粲在引诱我们....想一网打尽。」 「刘雅生这支军队,大概也是诱饵。」 「想将我们的战线往西牵扯...那范隆可能会从东面进攻。」 祖逖一来,就接过了话语权,可李矩并没有觉得不妥,也是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众人看着面前这舆图」,都有些沉默。 祖逖擡起头来,「我们得配合他!」 「由我出面,大张旗鼓,让刘粲知道,我已经为他所引诱,准备与他大战...让他多些耐心!」 祖逖看向李矩,「魏该!」 李矩一愣,祖逖继续说道:「我们在此与刘粲对峙,让魏该北上,断刘粲与河东之联络,进驻要地,等刘粲反应过来,肯定会出兵攻打,以保刘雅生。」 「我们就猛攻对岸,以护张皮,魏该,赵固,陈川等人...再由郭默领水军守河水,控制诸多渡口,以防范隆渡船。」 「刘遐领着骑兵,正在路上,若是能再拖延些时日,可以让刘遐堵在他们的北面。」 祖逖比划起来,「如此一来,陈川在东侧,魏该在西侧,我们在南,刘遐在北,四面包围..」 祖逖擡起头来,眼里满是凶狠。 「倘若此谋能成,那刘粲便是长了翅膀,也绝对飞不出去!」 「我非要砍下他的脑袋...为我的老友报仇雪恨!!」 「用这十万胡人的首级,来报答朝廷对吾等的恩德!」 ps:今天是老狼生日,不知不觉写书都快十年了.. > 第104章 石勒 襄国。 如虎似狼的军士全副武装,在官署之内来回走动,神色警惕。 房屋的大门敞开着,能看到里头坐着三个人。 一人坐在上位,这人长得极为雄壮,穿戎装,浑身的肉几乎要将衣服撑裂,他留着短胡须,眼神锐利,脸色凝重。 有两位文士站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书籍,正在读着什麽。 听的仔细些,便知道他们是在读史书,读的还是《三国志》。 那虎豹一般的汉子就坐在上位,听着那人讲读史书,整个人都似乎沉浸其中。 「馥在坐上,谓见图构,无何起至溷自杀... 「呵,堂堂地方大官,怎麽会因为惧怕不存在的事情而自杀呢?我看,这大概就成心去做的,这个袁绍不能容人,亦不能成事...」 在他们读书的时候,这汉子还会开口打断他们,评价他们口中的故事,留个评论。 一旁的文士有些愕然,「呃,袁绍确实是败给了魏武皇帝...」 「曹操我也不喜欢,曹操和司马懿,他们都是欺辱孤儿寡女,篡夺江山的人,大丈夫要施展抱负,当亲历亲为,他们以这种事兴起,岂能长久?」 读书人也不怕他,说道:「此二人不曾篡位,是其子受禅...」 「那是因为江左的司马睿还没有死,等司马睿死了,晋室彻底灭亡,那他就是篡了。」 读书人一时间竞不能反驳。 就在此时,有一人急匆匆的走进了屋内,这人穿着一身的儒袍,明显是个汉人,他看向那二位读书人,示意他们出去。 那两人便行了礼,告辞离开。 坐在上位的胡人将军,正是汉国大都督、持节、镇东大将军,镇东大将军,都督并幽二州诸军事,上党郡公,开府....石勒。 从他的一系列官职,就能看出皇帝刘聪是何等的敬爱他,刘聪敬爱石勒的程度,大概就跟司马睿敬爱王敦的程度是一样的。 有些时候,南北会出现令人乍舌的同步,内乱时同时内乱,强盛时同时强盛。 而进来的文士,则唤作张宾,乃是石勒的头号谋主。 「明公,出大事了。」 张宾板着脸,表情十分的凝重。 石勒瞥了他一眼,「是河南的事情吗?」 张宾都不由得愣了下。 他的这位主公,虽然文化水平很低,奴隶出身,为人粗鄙,可有些时候,他真的具备野兽一般的嗅觉,他十分的灵敏,似是有种本能... 张宾举起了手里的书信,「我现在知道陈川为什麽会出尔反尔了。」 「明公,这是晋太子司马绍写给青州流民帅的书信。」 张宾又将书信里的内容读了一遍。 石勒恍然大悟,他擡头看向张宾,「方才有斥候禀告,说是刘遐和邵续都有异动,刘琨的那些旧部,竟也在设法往南逃离...你这麽一说,我便明白了。」 「他们是过去帮李矩来对抗刘粲的。」 张宾点着头,「正是如此!」 「刘粲的凶残不在其父之下,可才能却远不如其父,他向来轻视晋军,乃至麾下的其余胡兵,不肯信任他们,时刻派人监督,又不知详情,倘若各地的流民帅联手,他必败无疑。」 石勒眯起双眼。 「这可不行。」 「刘粲败不败我不管,李矩胜不胜我也不管,但是聚集起来的流民帅不能胜..,若是胜了,陈川这样的事情岂不是要频繁发生?」 张宾板着脸,「不只是如此,倘若他们胜了,祖逖的名望便会更高,他会聚集各地的流民师,指挥他们一同作战,那些流民帅手里的兵虽然不多,可都是精锐,若是分散各地,能一一解决,可一旦联起手来...对我们极为不利! t 石勒笑了起来,「我倒是不怕。」 「无碍,明公可以继续坐在这里听书,等到他们联合起来,势力渐渐壮大,明公再害怕也不迟。」 石勒忍不住叫道:「我最厌恶你这麽说话,当初没有重用你,就是因为你这张嘴!」 张宾也不惧怕,他继续说道:「明公要是不爱听,那我就不说了,多留点话,等着祖逖杀过来的时候给他说。」 「好了,好了,我出兵就是了!」 石勒不再与张宾争辩,他又说道:「可如今我们刚刚收敛了那麽多的流民,得安置好这些人,孟孙之前也说过,安置流民才是根本,要开垦荒地,设立教化,募兵操练,平衡物价...我现在要是去跟他们作战,那国内这些人,一定不会听话...」 张宾皱起眉头,「明公不能亲自前往,只有明公在这里,我们的诸多政策才能推行下去,一旦明公领兵离开,国内定然会出大事。」 「那麽...让季龙这个小子去,怎麽样?」 张宾迟疑了下,「石虎虽然善战,但是太过凶残,鲁莽,不懂得怜惜手下,对亲信太过放纵...依我之见,可以让石虎为主,以桃豹为辅,石虎激进,桃豹谨慎,二人联手,祖逖绝非其对手。」 石勒点点头,「好,就按你的想法来办!」 张宾又说道:「可以告诉石虎,若是遇到陈川,可以不与他死战,他麾下的乞活军战力强悍,或许还有收复他们的机会。」 「嗯?」 「他虽违背约定,却没有杀死我们的使者,可见其心中迟疑,况且,我太了解晋室了,哪怕是有司马绍撑腰,这些流民帅也绝对不会被他们所接纳,迟早都会被再次逼反,我们还是要按着自己的战略行事,继续拉拢这些不受重视的流民帅.... 「我再想办法施展分化之计,看看能不能逼江左的人下命令。」 「善!!」 孟津战场。 刘粲站在岸边,身边跟着诸多的猛将。 他盯着远处的水军猛看,脸上满是笑容。 「留着这帮人是对的,这鱼是越来越多了。」 「祖逖都来了!」 刘粲的眼里没有任何的惧怕,他看起来十分的高兴,「围点打援,便是如此。」 「他们正缺粮草物资,为了营内那些人,他们会不惜代价的前来救援,我们可一一击破这些人!」 刘粲身边的将军们皆点着头。 刘粲说道:「先不要将这些人给吓到了,这几天就多派那些杂胡出兵,让他们围攻营地....但是在岸边对抗祖逖的事情,还是得你们来,都当心些,不要折损太多人马。」 刘粲吩咐好了左右,就令人取来舆图。 「敌人如今聚集在此处,後方空虚,我们多骑兵,只要能渡河,便可轻易击破他们的後方,祖逖的兵力虽然不少,可多是步兵,一旦分兵去各地支援,我们就能分别击破。」 「范公,你们走五社津,我会先派人让小平津进行牵扯,到时候,你们就直接渡河,到达对岸之後,什麽都不要管,直取管城....」 刘粲拟定好了战略,又立刻开始执行。 匈奴兵迅速分出一股人马,朝着小平津的方向出发,又有船只往来,这自然是逃不过祖逖等人的耳目,祖逖发现之後,又下令让郭默分兵遏制,当心敌人以此为牵扯,从别处强渡。 范隆此刻正领着精锐骑兵朝着五杜津的方向前进。 他们特意绕了远路,多以轻装。 可就在他们绕过岔口,准备往南的时候,在正面遇到了一支军队。 双方的相遇是如此的突然,都是被对方给吓了一跳。 范隆大吃一惊,还不等他询问,对方却抢先开始了进攻!! 「杀!!」 李头冲锋在前,手持长矛,奋力刺杀马匹上的胡人。 此处的路口狭窄,骑兵一时间难以回头,只能迎面冲击,可在当下这个时代,骑兵还不是用来打正面冲击的,尤其是这种赶路状态下的骑兵。 骑着高头大马的陈川破口大骂!! 他本来想立下奇功,在渡河之後,就兜兜转转,想着能从一个刘粲意想不到的方向出兵,直冲中军,砍他的人头,没想到,这都能碰到敌人的骑兵!规模还不小! 陈川此刻只将怒火都宣泄在了面前这群人身上。 「都给我杀!!」 陈川嘶吼着,举弓便射。 狭路相逢,双方也没什麽战术可言,就是不断的朝着对方冲杀,陈川摩下这夥人,最不怕的就是正面冲杀,乞活军从河北南下,征战许多年,什麽没见过? 李头等人皆手持长矛,这矛极长,众人举起长矛的时候,犹如一片钢铁密林,而在这种狭小的道路上,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刺,就这麽一同前进就好。 李头更换了好几个枪头,踩着胡人和其战马的屍体,将敌人逼退。 范隆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别管前头的军队了!先撤出这里!!」 看到敌人一一逃离,陈川心急如麻,又领着兵追杀了一阵,发现实在追不上,只能作罢,胡人丢下了五六百具屍体,还有些随行的物资。 偷袭的计划失败,陈川也不再伪装,下令收拾战场,能拿什麽就什麽,浩浩荡荡的就往刘粲本部方向进军! 他就不信了,自己就没有拿头功的命?? 当范隆回来告知情况的时候,刘粲吓了一跳,而後又甚是心疼!! 杂胡死了几万都不要紧,可这自家人经不起这种死法啊! 「分兵!分兵迎击!!」 第105章 北伐!! 刘粲本来想围点打援,可直到陈川这支军队出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了不对。 这要打的援军好像有点多了。 祖逖在正面,自己每天都在观察他们的军队,侧面出现的这支人马绝不是祖逖分出来的军队,这是新的援军,根据分析,这似乎是陈川的人马! 这让刘粲更加的困惑,不是说陈川已经归顺了我们吗? 局势悄悄发生了变化。 刘粲从两路对峙变成了三路对峙。 陈川不敢贸然进攻,刘粲亦不敢。 祖逖和李矩还在不断的以战船袭击沿岸,陈川则是屯兵在不远处,做出要出兵的姿态来。 刘粲此刻只能下令,让洛阳附近的刘雅生赶紧回来帮忙! 可就在此刻,从那边亦传来了战报,晋冠军将军、河东太守魏该出兵,切断了往河东的後路,跟赵固一同夹攻刘雅生的军队,切断了退路。 孟津南岸。 军士们坐在各地,面前则摆满了各种吃的。 从军官到底层军士,此刻都是狼吞虎咽,他们的吃相十分难看,有些人几乎都将头给埋进了碗里,那熟悉的肉香味让他们浑身都在颤抖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闲时看书选101看书网,101.超惬意】 在此聚集的流民帅大军,已经不知有多少时日不曾吃过饱饭。 他们几乎天天都在挨饿,能找到什麽就吃什麽,吃的人都几乎麻木,当他们再次吃起来自南边的甜甜的米,散发出香味的肉时,乃至那一小盏酒的时候,他们几乎落泪! 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张望,几乎所有人都在埋头吃饭,只能听到一阵阵的吞咽声。 今日,行台犒劳大军。 全军将士,都可以吃个大饱! 而在最里头的营帐内,祖逖坐在上位,羊慎之坐在他身边,其余诸多流民帅,各自席地而坐,位於左右。 众人同样在吃饭,他们的这吃相也同样的难看。 除了祖逖,李矩,郭诵等少数几个人还能有所礼节,细嚼慢咽之外,其余人都是一个模样,就是咽,连苏峻都是这样,这些平日里饿怕的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大快朵颐的机会。 祖逖也不说话,就这麽安静的看着大家吃。 直到众人面前都渐渐变空,苏峻抚摸着肚子,露出傻笑。 祖逖清了清嗓子,众人顿时看向他。 「行台的这次犒劳,诸位还算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 有流民帅叫道:「若是能天天这麽吃就更好了!」 众人皆笑了起来。 祖逖说道:「不敢说让你们天天大吃大喝,但是,往後肯定是不会再饿着肚子打仗了!」 「朝中设立淮北大行台,竟让太子遥录尚书事,以示恩宠!」 「今羊尚书郎奉令前来,有尚书台之令,下达诸君!」 李矩最先起身,其余流民帅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跟着李矩一同行礼拜见,羊慎之这才拿出了命令,走到了最前头。 祖逖也跟着起身,站在了流民帅的最前头。 羊慎之先是大声宣读了设立大行台的诏令,而後,又念起了司马绍对淮北大行台的众人所下达的第一个命令。 「兹令祖尚书令总领诸军事,表奏各地义军之战功,由尚书台册封,授官,进爵....」 尚书台成立的目的,就是要收编这些流民帅,这第一个命令,自然就是让祖逖去收编安置这些人,在这些流民帅里,很多人都是没有正式的朝廷官职的,不是自立,就是让荀祖,刘琨,祖逖来任命。 他们的任命是不具备跟朝廷同等效力的,朝廷不太认可这些,至於那些自立的,那就更不用说,在朝廷眼里那都是纯反贼。 可现在就不同了,行台可以正式接纳这些人马,给他们官职,让他们合法的拥有武装。 有几个流民帅,听着这命令,眼里满是火热。 这命令跟方才那粮食一样,都是他们盼望了很久都不曾得到的东西。 祖逖的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他看着宣读命令的羊慎之,心里十分复杂,欣慰,开心,悲伤,惋惜.. 羊慎之宣读完了命令,看向众人。 「诸位,往後,行台会全力保障诸位之粮草用度,行台计划将开辟三条粮道,专供诸位,目前只有这睢水道,但很快,各地的军队都能得到行台的援助,都不会再为粮草发愁。」 「不过,行台对诸位亦有要求,从今日起,行台内各路军队,不得自相残杀,不得相互劫掠,更不能勾结胡贼,大家要彼此照应,互通情报,互相扶持,一同应敌,要听从祖公指挥,不能违背....」 羊慎之有些严肃,他说道:「倘若有人行不臣之事,违抗行台,天下义军共击之!!」 祖逖起身,「共击之!!」 李矩等人也纷纷起身,都向羊慎之发了誓。 做好了这些,羊慎之将印绶等物交给了祖逖,毕恭毕敬的朝着他行礼,口称尚书令」,而後退守到了一旁。 祖逖接过官印和诏令,转身看向面前的众人。 「拜见尚书令!!」 众人纷纷行礼。 祖逖脸色肃穆。 「诸位!!」 「当下的局势,跟过去已经不同!我们不必再担心没有粮食,不必再担心不被接纳...可以全力与胡人死战!」 「自永嘉之後,天子蒙沦,胡人肆虐,天下十室九空,民不聊生,吾等皆受其苦,不知有多少亲友,死在了胡人之手!!」 「今日!造成动乱的根源,那胡酋刘渊之孙,刘聪之子,刘粲就在对岸!!」 「张皮,耿稚二位将军,领着千余精锐击破其营,斩获了大量物资,堆积如山,也都在对岸!」 「刘粲小儿,软弱无能,连着猛攻十余日,都不曾能拿下张将军之营地!」 「当下,有陈留太守陈川,列兵在其东,有河东太守魏该,列兵断其後!」 「这正是吾等该建功立业的机会!」 「击破刘粲大军,斩下他的首级,立功者,不必担心得不到赏赐!救下张耿二将之後,所获物资,我愿与诸公一同享用!!」 众人听着祖逖的话,一个个的脸色都开始涨红,战意一点点的提升。 「我今日就想将刘粲的人头传遍诸军,诸位意下如何?!」 「愿随尚书令杀敌!!」 「好,令全军休整备战,两个时辰之後,我打头阵,合兵攻打刘粲!誓破其营,不破不还!! 」 「不破不还!!!」 祖逖挥了挥手,让众人前去准备,将军们不再迟疑,纷纷往外走,就连苏峻都不例外,祖逖此刻看向了羊慎之,面露迟疑。 「子谨....」 「祖公,我与您同去!这一战,必定是全军尽出,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随便几个盗贼,就能要了我的性命,在祖公身边,倒是更加安全。」 祖逖也只能点头。 「好。」 羊慎之此刻也是回去休息,准备好出战。 祖逖单独给了他一个革帐,杨大为他准备起了甲胄。 羊慎之坐在席上,双手仍然是在抖动。 羊慎之说不出这是一种什麽感觉,明明还没有到战场,可他的身体已经有了异样,心跳不断的加速,双手有些麻,思绪混乱。 「二郎,你勿要惧怕...我一定护你周全!」 杨大看向他,轻声安慰起来。 羊慎之擡头,露出了个笑容,「有大兄在,我自然不惧。」 从太子殿下的书信到达北边之後,战事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历史上,李矩靠着张皮和耿稚的勇猛,打退了刘粲的进攻,烧毁了物资,短暂的收复洛阳。 羊慎之心里清楚,这一战十分关键。 北伐大业的根基,就在这里,倘若能成,则行台巩固,江北流民帅会放弃投奔胡人的想法,纷纷归顺行台,形成一股强悍的力量,至於朝廷,自己要是能凯旋,就是庾亮也得低头给自己行个大礼! 东晋从建立开始,只要是能北伐建功的,那都是人上人,声望,资历,功勳,人脉,都能通过北伐来获得。 可若是战败,那对整个北伐都是毁灭性的打击了。 怀着一种极为忐忑的心情,羊慎之熬过了这两个时辰。 当他在杨大的帮助下披上甲胄,吃力地走出门外的时候,却发现军队早已聚集。 他看到那些衣衫褴褛,手持各种兵器的军士们,此刻满脸的决然,他们犹如一排排的枯木,黝黑乾瘦,可偏偏又挺直了身体,列成了长队。 在他们的眼里,能看到斗志,还有希望。 将军们都披上了甲胄,神色肃穆,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祖逖更是如此,那高大雄伟的身躯立在前方,给人一种极大的安心感。 「进军!!!」 祖逖一声令下,军士们分批走向了渡口的船只。 各部的水军都聚集在了这里,连漕船都在此处。 羊慎之紧紧跟在祖逖的身後,同样登上了一艘大船。 「咚!咚!咚!」 战鼓声震天而起,旗帜随风作响。 大军浩浩荡荡的冲向了对岸。 在另外一个方向上,陈川也做好了准备,他们的鼓点更加的急促,犹如雨点。 营地之内,张皮再次拿起了长刀,身後站着数百勇士。 张皮将身体紧紧贴在门口,听着外头的战鼓声。 ps:实在不好意思,家里人带着我去过生日,结果回来的晚了些,没能完成四更。 第106章 孟津之捷 羊慎之披着沉重的甲胄,手持长刀,与祖逖一同站在船头。 狂风吹袭而来,推动船只加速朝着对岸飞驰而去,羊慎之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 有军士赤臂,手持鼓槌,疯狂的轰击面前的战鼓。 「咚咚咚咚!!!」 那鼓槌像是落在了心口,心跳也跟着战鼓声一同加速。 羊慎之看向周围,数不清周围有多少船只。 在远处的岸边,密密麻麻的堆满了军士,同样看不出到底有多少人。 有人正往岸边堆积杂物,有人在安置拒马。 刘粲此刻已经不敢再钓鱼了,他全力在对岸部署防线,誓死要挡住祖逖的猛攻。 在战鼓声下,战船不断的靠近。 「杀!!」 「射!!」 「嗖心天空忽然被阴影所笼罩,漫天的箭矢冲天而起,犹如雨点,杨大举起大盾,护着二人,祖逖身边的军士也纷纷举盾。 「射!!」 战船上的弓弩手们也不怎麽瞄准,就是对准岸边,一同放箭。 箭雨一同而起,一同而落。 羊慎之竟听到了大盾被射中所发出的闷响,而後,便是劈里啪啦的一阵声响,他听到了哀嚎声,倒地声。 祖逖之所以在今日出兵,除了包围圈逐步成型之外,就是风向。 今日的风向对他们极为有利,在大风的相助下,战船比平日里都要快了许多,就这麽直直朝着敌人撞击而去。 小船在那些大战船的掩护下,在两侧游荡,找准时机,一同行驶而去。 胡兵的弓弩手立刻後退,许多长矛手站在最前头,他们手里的长矛排开,对准要强渡的晋军。 「嘭!」 先锋的晋军冒着箭雨跳下小船,高举盾牌,冲向面前的胡人。 「扑心长矛去,晋军纷纷倒下。 战船停靠下来,弓弩手们不断的抛射,为那些勇士们创造登陆的机会。 越来越多的晋军跳下水来,他们就这麽淌水冲向对岸。 羊慎之终於看清了前方的战场,来自不同势力的各种各样的晋军朝着敌人发动猛攻,悍不畏死,踩过同伴的屍体,冲破面前那些障碍,推翻拒马,却始终冲不过那些长矛手。 胡人在打仗的时候,并没有那些早早跑去江左的大名士眼里的野蛮,他们懂得列阵,配合有序,阵型整齐,军官游走在其中,大声下令,士卒则列出整整齐齐的阵型,对比之下,这帮衣衫不整,埋头冲锋的流民军,倒是更野蛮些。 看着成群结队的晋军如麦子一般被收割,大片大片的倒下,羊慎之心里是说不出的痛苦,愤怒。 祖逖的目光却始终看着远处。 在东面战场,陈川亦发动了猛攻。 胡人在那边无险可守,也没有做太多的防御工事,就是列阵,跟陈川麾下的乞活军正面对决。 双方在原野上就这麽开始了厮杀,可东面战场与登陆战却被刘粲给隔绝开,不让陈川影响到这边的局势。 祖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不断的皱起。 刘粲号称十万,可大多以杂胡辅兵为主,能战之兵并不多。 先前的夜袭,让他损失了不少,而後给刘雅生分了一部人,被魏该和赵固截住,又在陈川那里又吃了点亏。 如今更是两面迎敌,如此还不能撕破其防线吗??? 小船是一波接着一波,军士们还在不断的冲锋,血液几乎染红了河流,河面躺着不知多少屍体。 登陆陷入了僵局,无论是攻势,还是反击的力度,都在不断的减弱。 许多弓弩手的双手都在颤抖,几乎抓不稳弓箭,浑身大汗淋漓。 刘粲旧营内。 张皮大口喘着气,他回头看向了远处,眼神里满是希望。 耿稚站在那里,身边亦有不少人,耿稚迎着张皮的目光,轻轻摇头。 张皮大怒,却只能忍着怒火,继续听着外头的战鼓声。 那原先激烈高亢的战鼓声渐渐变得平稳.,·· 张皮心里无比的焦急,他看向左右,却发现身边的弟兄们亦是如此。 张皮煎熬了许久,喊杀声亦开始削弱。 他再次回头。 耿稚眯起双眼,等了一会,而後,他拔出了佩刀,朝着张皮慎重的点头。 「开门!!!」 张皮嘶吼着,营地大门被打开,张皮也不管外头是什麽人,举刀就冲了出去。 刘粲是有准备的,在大门之外,亦有敌人提早列好的阵型,张皮身上似是中了箭,可他也不理会,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硬是砸进了敌人的阵型之中,近身之後,张皮索性丢了盾,长刀左右劈砍,速度极快,胡人在一瞬间被杀的人仰马翻。 他所带出来的猛士们,亦是如此,皆持短兵,就这麽钻进敌人的阵型之中,只攻不防,胡人原先的阵型大乱,准备围杀这帮人。 就在他们调整好新阵型的时候,耿稚领着其余猛士,驱赶着那些俘虏们,冲出了营地,前後夹击! 这里的小战场当即变成了混战,却是对张皮更加的有利,他杀得兴起,又抓住一个胡人军官,砍下他的人头,抓住他的头发,就这麽肆意挥舞,周围的胡人见状,吓得面无人色,有人开始逃亡。 耿稚将斩获的马匹都驱赶出来,让士卒用长矛刺击它们的臀部,而後,就是一大群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 刘粲正在全力抵挡陈川的猛攻,忽然间,他发现了後方的骚乱。 耿稚和张皮从後方冲向了对岸的方向。 刘粲脸色大变。 祖逖也注意到了远处的混乱,这一刻,他大叫起来,「攻!!攻!!全军猛攻!!猛攻!!!」 「杀!!」 大船不再观望,亦开始一同冲锋,大量的军士们从战船上冲下来,就是祖逖,此刻也持刀,带头往下冲,羊慎之一言不发,只跟在他的身边。 众人踩着木板往下冲,祖逖跳进水里,周围站满了军士。 战鼓声突然变大。 祖逖怒吼着,领着大军发动了最关键的冲锋。 羊慎之夹在诸兵卒之中,他听着自己那沉重的呼吸声。 下一刻,众人都开始了冲锋,羊慎之亦是冲了出去。 水面哗啦作响,他就这麽踩着水,前後左右皆是人,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平日里的谋略,诸多想法,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空,他只是夹在这些人中间,往前冲锋。 终於,羊慎之冲出了水面,他感觉到队伍像是撞上了什麽,前方的人忽然停下,羊慎之几乎撞上了对方,冲锋的速度慢了下来,脚下不知踩着什麽东西,就这麽不断的前进。 一切都仿佛放慢了速度,羊慎之看到前方的空间不断的变大,出现了许多的空隙,有人从他身边跑过,从空隙里钻向前方。 阵型没有方才那般紧密,透过缝隙,羊慎之看到了正在厮杀的军士。 「噗前方的军士毫无徵兆的倒下,羊慎之看向前头,有个胡兵,刚刚收回长枪,不假思索,对着羊慎之再次刺击。 「嘭!!!」 下一刻,那胡兵就被撞飞了出去,杨大举起盾牌,猛地砸下,胡兵的头瞬间炸开,血液四溅。 哪怕是开船的水手,搬东西的脚夫,此刻都手持武器,跟着冲锋。 羊慎之已经搞不明白方向,也判断不出局势,他就这麽跟着人潮不断的往前,亦不知冲了多久,人潮慢了下来,前头的杨大渐渐停下来。 杨大回过头来,看向羊慎之,杨大浑身血迹斑斑,几乎没有一处乾净的地方。 对比之下,羊慎之就要乾净许多。 「郎君!!」 羊慎之听到有人叫自己。 羊慎之看向周围,他这才发现,曹丘,韩绩,韩晃,卫策等人就在自己的身边。 羊慎之此刻脸色还有些呆滞,「你们一直都跟着我吗?」 曹丘大惊,赶忙上前扶住羊慎之,让他坐下,又从怀里掏出水袋来,直接塞到他的嘴里,让他大灌了几口。 「咳,咳..」 羊慎之咳嗽着,世界又渐渐恢复明朗清晰,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疼,而後,他听清了周围的嘈杂声,他嗅到了那浓密的血腥味。 他再次擡头,眼神已明亮。 曹丘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旁的韩晃笑着,「郎君!我们胜了!!」 「胜了??」 羊慎之看向周围,果然,已经没有厮杀的军士了,有人手持长矛,正在一一刺击那些躺在地上的胡人屍体,有人则在他们身上翻找起来,远处还能看到有人在抓捕马匹,而最多的军士,此刻都冲向了刘粲的旧营。 韩晃继续说道:「不知郎君竟如此勇猛!」 「从船上下来之後,郎君便一路冲锋,哪里人多便往哪里去,从不停下,倘若朝中诸公能有郎君这三分胆魄,胡人岂能猖狂到这种地步呢?」 羊慎之摇着头,「不曾手刃一贼,哪里算是勇猛..」 「初次上阵,能随军冲锋,不转身逃离,便已算是勇士了。」 羊慎之忽问道:「祖公呢?刘粲呢?可曾被抓住?伤亡情况如何?」 卫策走上前来,「郎君,我们冲破防线之後,刘粲就跑了,祖公正领着诸位将军前去追击...尚不知下落。」 「那现在是谁人主政?」 「李使君。」 > 第107章 石虎 羊慎之终於脱下了甲胄,便要去见李矩。 杨大仍要跟在他的身边,羊慎之心疼的看向他,奈何,身边的人太多,他只能委婉的说道:「你方才奋力冲杀,不如先休息一会。」 杨大摇着头,露出憨厚可靠的笑容,「又不曾受伤,何必休息?」 羊慎之无奈,只好让他继续跟着,一行人走进了旧营,李矩正拉着两个人的手,跟羊慎之一样,脸上满是心疼。 「使君!」 羊慎之走上前,行礼拜见。 李矩又赶忙看向他,确定他没有受伤,後怕的说道:「祖公怎麽能让郎君也一并冲杀呢??」 「所有人都冲了,总不能让我留在後头,无碍,我没什麽事。」 李矩这才指向面前的二人。 「这位乃是我麾下的参军耿稚,字志远,这是我麾下的别部司马张皮,字孟平。」 羊慎之大吃一惊,「难道就是夜袭刘粲,陷阵立功的二位猛士吗?」 他又打量着面前这二人,个子矮些的是耿稚,壮汉是张皮。 耿稚还算乾净,张皮就跟方才的杨大一般,浑身是血,身上许多伤。 这两人急忙行礼拜见了羊慎之。 「请起,请起。」 羊慎之扶起他们,「真猛士也,关张之勇,不过如此!」 李矩听到羊慎之的评价,也是露出了笑容来,「他们二人自跟随我之後,立下许多战功... 」 可随後,李矩脸上的笑容又渐渐凝固。 虽然立下许多军功,但是因为出身实在太过卑微,一个是商贾,一个是屠夫,连寒门都算不上,因此自己多次为他们表功,最终也只能做个参军和别部司马,连当个校尉都不行。 羊慎之看到李矩的表情变化,心里也知道是什麽原因。 「国家有如此猛将,何必去担心什麽胡人呢?」 「此番大捷,二位当属首功,我定亲自禀告殿下,为二位请官!」 耿稚和张皮不为所动,他们立下的功劳多了去,可朝廷怎麽会正眼去看他们这样的人呢?可人家刚刚给他们送来粮食,加上书信里还提到了耿稚,他们也不好对人家失礼,耿稚轻轻行礼,张皮却只是敷衍性的答了谢。 李矩气的够呛,「岂敢对尚书郎无礼?」 「无碍,无碍。」 羊慎之只是笑着,李矩便让人将他们二人送去休息,自己则是继续让人运粮,刘粲这旧营之内,物资果然不少,各类的粮食,军械,比羊慎之送过来的可要多了太多。 在击破防线之後,李矩主动要求留下来看守物资。 因为他的人品,大家也都信任他,便由他留下来看守这些,其余众人继续追击,李矩却是下令将这些运往对岸。 「胡人多是骑兵,刘粲又是他们的太子,援兵不知什麽时候就会到达,一定要将这些东西保管好。」 李矩低声说着,羊慎之深以为然。 羊慎之又问道:「祖公能抓得住刘粲吗?」 李矩迟疑了下,「魏使君切断了往西的路,刘内史领兵从後阻截,只要不出现意外情况,还是有机会将他抓住的。」 羊慎之再次看向了面前这些忙碌的众人。 就算最後没能抓住刘粲,这次的功劳也足够庞大。 历史上,李矩虽然击退了刘粲,但是没能伤其根本,耿稚和张皮也只能烧毁了斩获的物资,悄悄逃走,刘粲也不曾追击,战事就算是结束。 可这一次,李矩不再是孤身作战,先後有大小十几股义军前来相助,又有援助,战况也大有不同,他们正面击穿了刘粲的防线,重创了他的军队,包括刘粲最为器重的匈奴主力军,此刻亦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这还只是最直接的收益,从大的方向来看,这次的战役,乃是朝廷北伐的号角,是流民师合作的初次成果,也是对胡人南下野心的极大打击。 通过这次的战事,朝廷的行台能正式运作起来,能将战线推进到河水,将军队分布到河内等地,直接威胁胡人的要害,同时还能打通跟河北抗胡势力的联系,能绞杀在青州的曹嶷势力。 当今天下的局势,错综复杂。 南边有名义拥有天下,实际只能控制扬州以及更南荒地的江左朝廷,有独立倾向极高占据荆州的王敦,有占据巴蜀,拥兵十余万,成国的伪帝氐人李雄。 而在中原地区,有大大小小的流民师,青州有割据一方,名义上依附胡人的曹疑。 北方有占据并雍等地的刘聪,以及占据河北的半独立性质的石勒。 凉州有心向晋室的张定。 另外,就是辽东那边的各部鲜卑。 想要将所有势力扑灭,让天下重归一统,这是个无比艰巨的任务,而孟津之战,便是这个任务的第一步! 羊慎之也没有闲着,帮着李矩来清算所斩获的物资,帮着进行运输。 如此一直忙到了天黑,前方仍然没有什麽消息。 李矩不敢松懈,增加岗哨,又派了许多斥候,前往四周探查敌人的情况。 如此等了整整三天。 到了战役结束後的第四天,终於,有斥候火急火燎的来到了这里。 斥候神色不安,身上还带着伤,跟踉跄跄的走进帐内,猛地跪在了李矩的面前,泣不成声。 看到他这个模样,李矩瞬间悚然。 在李矩身边的羊慎之同样如此。 「出了什麽事?!」 斥候擡起头来,「使君!祖公败了,败了!」 「他们正被胡人所追杀,漫山遍野的都是胡人的骑兵...跟我前往探查的弟兄,都死在了那些胡人斥候的手里... 」 「什麽?!」 李矩猛地站起身来,手都在颤抖。 刘粲只领着那些残兵败将撤离,前头又有刘遐堵截,刘遐号称当下关张,勇猛无比,怎麽会败呢?? 「到底出了什麽事?」 「遇到一个受伤的骑兵,自称是刘遐摩下,说石勒派来了援军... 1 李矩板着脸,看向了一旁的羊慎之,羊慎之同样的惊愕。 「李使君,要出兵援救吗?」 李矩沉思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能出兵。」 「也不能撤离。」 「我们就在此处列阵,做好迎战的准备。」 祖逖此刻正骑马狂奔,大量的军士们跟在他的身後,朝着孟津方向撤离。 祖逖此刻疲惫不堪,脸色憔悴。 好不容易大胜刘粲,还不曾来得及品尝胜利的果实,忽然出现的石虎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祖逖根本没料到石勒会出兵,按着原先的战略,他追击刘粲,逼迫对方往荡阴方向撤离,想跟刘遐完成最後一击。 可就在对方进入伏击,刘遐杀出来之後,石虎竟也忽然杀出。 刘遐的军队大乱,最具有战斗力的骑兵军队被石虎冲散,而後,石虎马不停的驱赶这股溃兵,反过来去冲祖逖的联军。 若不是刘遐李头等人拼死相救,祖逖都险些被石虎射杀。 石虎的打法凶悍,不给联军喘息的机会,接连追击,好在,流民帅联军很是灵活,发现不对之後,又各自分散,往不同方向撤离,石虎就只盯着祖逖追杀,让其他人都有了离开的机会。 距离孟津越来越近,可祖逖的心情却愈发的沉重。 他不知道孟津那边的情况如何,倘若他们已经撤离,那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祖逖倒是不怕死,可行台刚刚设立,他要是倒在了这里,大事休矣。 可要是他们不撤离,又是否能挡得住虎狼一般的石虎呢? 在大军的後方,二十出头的石虎骑着战马,领着诸多军士,咬住祖逖的後军不放。 眼看着孟津越来越近,石虎皱起眉头,十分恼怒。 他的模样跟石勒完全不同,石勒算不上英俊,可也绝不难看,至於石虎,他长得就令人害怕,虎背熊腰,身如高塔,脸上满是横肉,眼神凶狠,许多伤疤,是能将孩子吓哭的一张脸。 「桃豹在做什麽?!」 「连拦截这样的小事都干不好!!要他何用?!」 他的声音像是在打雷。 周围的骑士皆低下头,不敢招惹他,石虎又迅速熄灭怒火,恢复到冷静的模样,他握紧手里的马槊。 「重新列阵!!」 正在无序追杀的骑兵军团接到了命令,开始缓缓後退,重新组织起来,配合步兵和弓弩手,边走边列阵,石虎不断的指挥着,在行军的过程之中便将追击阵变成了正面交战的阵型。 当祖逖来到孟津之前的时候,李矩早已令人列阵以待。 他的阵型严整,军士们士气高昂,似乎并没有受到前线战事的影响,李矩本人站在最前头,披坚执锐,身边还有耿稚,张皮等人,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看到祖逖前来,李矩也不下马,「尚书郎,你带着祖公绕过去,在我的後方聚集!! 「」 羊慎之不迟疑,当即上前迎接,领着溃兵绕开了李矩的军阵,祖逖也没跟羊慎之多说什麽,情况紧急,他即刻让众人休整,又挑选出仍然具备战斗力的数百人,带着他们前往李矩的南面,保护侧翼。 石虎领着大军,缓缓出现在了远处。 人马雄壮,旌旗挥舞,阵型严整。 石虎就待在队伍的最前头,那高大的身躯格外的引人注目。 双方就这麽开始了对峙。 祖逖指着远处,对身边的羊慎之说道:「带头的便是石虎。」 闻言,羊慎之脸色肃穆。 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同样年轻的胡贼,将会是自己此生最大的,最凶残的,最疯狂的,也是最难对付的敌人... 第108章 仁与不仁之战 双方对峙了许久,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将军?」 石虎身边的骑兵忽看向他,表情有些困惑。 石虎不理会他,只是盯着远处李矩的军队看了许久,忽然,他笑了笑,而後摇头。 「撤。」 「啊??」 他周围的骑士们很是惊讶,一旁的军官忍不住问道:「将军,他们不过几千人而已.: 石虎猛地挥起马槊,一下就将那军官打落马下,军官痛苦的摔在地上,不断的呻吟,石虎看都不看他一眼,纵马就从他身上踩踏而过,带头离开。 众人更加惧怕,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低着头,都跟上了石虎,一同离开。 看到远处对峙的军队一一离开,李矩捏紧的拳头终於松开。 他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没想到,敌人没有选择再进攻。 同样松了一口气的,还有祖逖。 当祖逖看到对方撤离的时候,当即泄气,摇摇晃晃,险些摔倒,羊慎之赶忙扶住他,李矩这才纵马前来拜见。 看到李矩,祖逖赶忙叫道:「不能撤阵!当继续坚守!此贼狡诈!」 李矩下了马,「公不必担忧,我已吩咐耿稚继续列兵迎战..」 祖逖点点头,他看向一旁的羊慎之,眼里是说不出的失落,「子谨,我愧对朝廷,我急功近利,只想着要尽快生擒刘粲.,.竟没有防备石勒之兵!!」 看到祖逖如此模样,羊慎之劝慰道:「祖公勿要如此...胜负皆常事,先前祖公在书信里就曾与我说:破胡之事,非一朝一夕所能成,需囤积力量,步步为营,而後成之。」 「今大破刘粲十万余众,使胡人胆寒,振奋人心。」 「此不过小败而已,只是让刘粲趁机逃离而已。」 祖逖甚是懊恼。 如果这一战能生擒刘粲,那他甚至能趁胜追击,直接联手河北的义军,从多面威胁胡人,让他们上下不安。 可惜啊...可恨啊。 李矩开口说道:「祖公可先跟子谨撤回对岸,我继续在这里坚守,等候其余军队,带着他们一同撤离。」 祖逖也只好点头。 羊慎之带着祖逖乃至其余军士们上了船,离开了此处。 而李矩则是继续等候,好在,石虎是真的走了,没有再去袭击其余那些流民帅的溃兵,这些军队也是从各个渡口返回对岸,郭默前往迎接,又过了七八日,大军终於是重新聚集在了荥阳。 李矩没有多等,又即刻出兵,配合赵固等人,击退刘雅生,再次夺回了洛阳。 羊慎之却没有跟着前往,只是在私下里给了李矩许多文书,请他帮忙送到某个人的手里,而後留下来陪在了祖逖的身边。 这一战之後,祖逖修养了好几天,终於恢复过来。 祖逖坐在床榻上,发须灰白,只有羊慎之端着药碗服侍在一旁。 祖逖吃过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胡须,打起了精神。 「子谨。」 「军中的事情如何?」 羊慎之笑着说道:「除了刘将军退回了平原,尚不曾相见,其余将军们都已经返回,伤亡并没有祖公所想的那麽大,他们修养了几天,得知在孟津斩获的物资数目,各个都十分欢喜,正等着祖公出面犒劳嘉奖呢!」 祖逖一愣,「当真如此?」 「这种大事,岂敢哄骗?」 祖逖长呼一口气,「石虎,石虎..石勒麾下诸贼,没有能比得上此贼的。」 「此贼性格凶狠,行事凶残,以杀戮为乐,淩辱百姓,连自己的族人也不放过..可是,一旦打仗,他便十分清醒,理智,没有平日里的癫狂。」 「最令我不安的是,此贼总是能吸取教训。」 「他只要输了一次,就会立刻改进,当初他跟纪公作战,纪公令人洒落钱财,他的军队大乱,从而被击破..·可这一次,他的军士却没有一个去哄抢物资的,刘粲散落的地方,他们视若无睹,只遵从石虎的号令..」 「此贼尚不过二十余岁..如此下去,那还了得??」 祖逖此刻心里就像是被堵着什麽,十分不安。 哪怕是死敌,他也不能不承认石虎在军事上的天赋,每次相见,他总是比原先要强出一大截来。 这次的战事,让祖逖惊讶的发现,这厮在战术执行上的能力几乎超过了自己,当然,若是论战略,祖逖还是觉得能完败对方。 不过,这家夥才二十多岁啊.. 羊慎之坐在一旁,心里很清楚祖逖在担心什麽,他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单纯论军事能力,在慕容家那几个还有刘裕等人没有出世之前,石虎就是第一..·成长曲线夸张,石勒亦不如他。 江左的那些敌人,他们造成的危害虽然比石勒石虎都要庞大,可真要说能力,他们还真不算什麽..真正难对付的敌人在北边。 「祖公,无碍。」 羊慎之开了口。 祖逖转头看向他。 羊慎之认真的说道:「石虎为人凶残,兴不义之兵,便是带兵的能力再强,我亦不惧,吾等以仁为本,安置百姓,组织生产,恢复国力,我听闻,仁者无敌!」 「等平定了周围的敌人,安抚好百姓,操练出足够强悍的军队,有着充足的粮食和物资,便是十个石虎,也不足为虑!!」 「我窃以为,祖公不必去担心这些人,应当继续行台之政,将心思放在治理上。」 「破贼之策,唯有安民而已!」 「可当下诸多义军,行事却与胡人没什麽区别,劫掠钱财,淩辱民女,有过之而无不及,祖公当出面,让他们收敛自己的行为,效仿前朝,将流民们迁徙到後方,行屯田开垦之事。」 「夺城为下,安民为上。」 羊慎之缓缓说起自己的想法,祖逖认真的听着。 道理都是很简单的道理,只是做起来没那麽容易。 等到羊慎之说完,祖逖长叹了一声。 「中原的荒地是很多,流民也不少,可这开垦屯田的事情却很不容易..」 「这一来,中原许多地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胡人的骑兵来去自如,不能阻挡,他们每次都会前来,烧毁农田,劫掠耕牛,进行破坏,几乎不能阻止。」 「二来,流民之中,妇孺很少,多是青壮,这些人已习惯杀伐,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长期定居,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逃亡。」 「另外,我们没有粮种,没有耕牛,没有农具..就是有,也都在那些坞堡主的手里,他们会占据最肥沃,最安全的土地,绝不会让出来。」 「最後,朝廷亦不许.,.朝廷不会希望一些人能自给自足的.,.」 祖逖说起了一个个的难题,就在此时,羊慎之忽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了祖逖。 祖逖一愣,翻看起来。 羊慎之轻声说道:「这是我写的《屯田策》,是按着沿路之见闻而写成的,祖公先帮我看看。」 祖逖认真看去,他惊愕的发现,自己方才所提出来的难题,羊慎之竟然都提到了。 他的策论里,详细的说起了自己在北边所见到的诸多情况,发现的诸多问题,而後说起屯田的必要性,又讲述了屯田所面临的难题,而後给出了一个个的想法和计策。 针对胡人的劫掠,羊慎之所给出的策略是筑堡和迁徙。 简单来说,就是挑选那些重要的出入口,修筑小型的城堡,设守主,以几个堡为屯,以几个屯为营,高筑土墙,深挖壕沟,由青壮轮值守护,遇到胡人即刻放狼烟,将胡人破坏的风险降低。 再将流民迁徙到那些相对安全些的地方。 又比如对流民的归属,便使用编户之策,统辖管理,对物资的缺乏,就特意让朝廷援助,同时鼓励民间积极捐赠,对捐赠者另外进行钱财之外的赏赐。 羊慎之的这篇策文还不曾写完,目前却已经有了八九个策,包括编户,资粮,筑堡,分治,劝农,备灾,避瘟等等。 祖逖越看越是惊讶,因为羊慎之甚至提到了一些祖逖本人都不曾想到的事情,就比如疾病,因为水流污染,常年战乱,缺少食物的缘故,中原屡次爆发瘟疫,尤其是那些流民聚集的地方,尤其如此。 等到祖逖将这策论全部看完,心里因石虎所起的阴霾,竟也消失了许多。 他看向羊慎之,「朝廷能用此论否?」 「不知。」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不过,比起出兵打败石虎,我觉得还是让朝廷接受此论更加容易。」 祖逖闻言,大笑起来。 「这倒是实话!」 「倘若真的能让朝廷出面,在中原各地屯田安民,不出三年,各地义军或许就不必苦苦等待援助,能自行补给,与胡人作战.」 「你接下来想怎麽让他们接受?可需要我的帮助?」 「祖公已经帮过了。」 「嗯?」 「我们大破刘粲,灭其十万兵众,又收复洛阳,此功可能让朝廷接纳?」 祖逖沉思了片刻,而後摇着头,「倘若抓了刘粲,或许可以,这次大胜,朝廷必定会欣喜,但是对诸多义军只怕是更加忌惮,又岂能轻易答应这件事呢?」 羊慎之笑了起来,「那若是加上刘聪的命呢?」 「啊??」 ) 第109章 蹭天大功劳 在出发之前,羊慎之曾告诉羊曼,说自己是去北边混功劳的。 这句话,当然是为了让羊曼放宽心,不过,在某些程度上,也不全是假话。 羊慎之就是来混功劳的! 历史上,李矩击退刘粲,再次夺回了洛阳,可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因为刘粲战败所引起的连锁反应,导致胡人险些灭亡。 羊慎之自然是要发挥名士作派,不放过任何一个蹭热度,蹭功劳的机会,发扬名士们毫无底线,占据他人功劳的特点,为北伐大事谋取更大的利益。 平阳。 皇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刘粲跪在大殿门外,灰头土脸,已经有了很长时日。 侍卫们站在远处,却都装作视而不见。 从殿内依稀传来愤怒的嘶吼声,使侍卫们更加的惧怕。 殿内,匈奴汉皇帝刘聪正坐在床榻上,对着左右愤怒的咆哮。 车骑大将军靳准站在一旁,低头不语。 刘聪的胸口剧烈的起伏,整个人都愤怒到了极点,他那苍白的脸此刻也变得通红,气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十万大军.十万大军。」 「领着十万大军出去,就带回了这麽点人马??还是被一夥流民给击败的!」 「石虎,石虎他带着六千余人啊,六千就能击败..」 刘聪说着说着,嘴角又不由得冒出血来,周围几个大臣皆是惊恐,赶忙跪下来请罪。 刘聪常年沉迷酒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从上一年开始,他的身体就出现了明显的病状,而刘聪和他身边的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刘聪悄悄开始准备身後之事,尤其是继承者的人选。 刘聪乃是庶出,是弑兄夺位的,在上位之後,大概是出於安抚诸胡的目的,他就让皇後所生的弟弟刘又为继承人,为皇太弟。 刘又这个人汉化程度很高,有点刘渊的风范,其实也算是个不错的继承者了。 可就在上一年,刘粲和靳准一同设法陷害刘义,刘聪也果断出手,先贬再杀,又以刘粲为太子。 刘粲向来号称文武全才,虽然性格暴躁了些,但是刘聪觉得他很有能力,也足以继承大事。 这次刘聪也是为了帮这位新太子稳固位置,让大家信服,这才特意让他率领十万大军,又给了老将给他辅佐,让他去夺回洛阳,目的再明确不过。 可就在刘聪在家里等待捷报的时候,忽然得知刘粲大败而归。 得知这个消息,刘聪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他又派人打探,又得知石勒出兵,石虎击败了敌人的事情,刘聪当场吐血晕倒。 谁败了不好,偏偏是太子败了,谁赢了不好,偏偏是石勒赢了!!! 这两件事加起来,刘聪只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都要去见父亲了。 在暴怒之下,刘聪甚至有了要干掉刘粲的想法,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麽做。 就在群臣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车骑大将军靳准再次上前。 「陛下,臣有奏。」 刘聪看向了他。 靳准同样是匈奴人,他没什麽特别的,就是生了两个很好看的女儿,嫁给了刘聪,从而步步高升,有了如今的地位。 刘聪如今十分宠爱靳准,认定他对自己忠心耿耿,这厮就仗着刘聪的信任,胡作为非,弄得国内乌烟瘴气,又奉刘聪之令打压宗室以及各部贵族。 靳准先前就通过诬陷皇太弟之事,一次抓了十几个部落大贵族,弄得近十万人叛乱,好在刘聪足够强悍,这才给压了下去。 如果说石勒是北方版的「王敦」,那靳准就是北方版本的「刘隗刁协」。 刘聪挥了挥手,让其余大臣们离开。 殿内只剩下了靳准。 「你要说什麽?」 「陛下,这次战败,罪过并不在太子!」 「嗯?」 「难道是在朕吗?!」 刘聪大怒,随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靳准面不改色,他继续说道:「臣已得知,战败之事,乃是因为将军刘雅生。」 「什麽?」 「将军刘雅生,本是叛贼刘义之亲信,此番大战,是他先以袭击洛阳的名义离开,又隐瞒敌人袭击的消息,不让殿下得知,在殿下与贼人交战的时候,他竟坐视不管,方才有了如此溃败!!」 「这都是朝中那些勋贵,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有意陷害殿下!!」 听到靳准的话,刘聪都气笑了。 「卿,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去抓捕刘义的同党吗??」 「陛下,此战损失惨重,各部人马伤亡极大,本部人马亦是如此,城内家家挂孝,如果这件事不是刘雅生所为,臣只怕会引起大乱。」 听着靳准的话,刘聪的脸色也是一点点的严肃起来。 本来是要给太子立威,让各部人马都习惯被太子所统帅,跟着太子一起立功,从而成为太子的亲信,这下可好,太子被打得抱头鼠窜,各部人马死伤惨重,最後却被石勒给救。 一想到这个,刘聪心里就堵得难受。 他咬着牙,沉思了很久很久。 「刘雅生呢?」 「正在皇城门外等候。」 「让他进来!」 「喏。」 片刻之後,同样憔悴的刘雅生走进了殿内,刚走进来,他便朝着皇帝行礼大拜,满脸的羞愧。 在出发的时候,刘聪好几次交代他,让他一定要全力帮衬太子,让太子拿下这次的大胜,帮着太子彻底坐稳位置。 刘雅生想起起来,只觉得坐立不安。 「陛下..臣作战不利,使殿下蒙羞,请陛下治臣之死罪..臣绝无怨言..」 刘雅生低头行礼。 刘聪盯着面前的刘雅生,心里却有些纠结,刘聪虽然跟刘粲一样暴虐,可对那些自己所信任的将领们还是不错的,要什麽就给什麽,这也是他能夺取大位的根本。 看到皇帝迟疑,新准冷冷的说道:「将军的部众倒是保留的很好,死伤不过数百,果真是善战之将。」 刘雅生低着头,「李矩,魏该等人都不曾与臣死战,只是不断的逼迫,让臣撤离,臣得知殿下那边的战况,亦不敢交手....」 「李矩,果真不凡。」 刘聪缓缓说道。 刘雅生迟疑了下,又说道:「离开之前,李矩令人送给臣一份书信,称是写给陛下的「哦?」 「什麽书信?」 刘雅生从怀里取出书信,靳准一把抢过,而後递给了刘聪。 刘聪翻开看了起来。 他看了开头,便皱起了眉头,他看向刘雅生,「羊慎之是谁?」 刘雅生愣了下,「臣不知矣。」 刘聪又看向了靳准,靳准说道:「陛下,羊慎之乃是南国的名士,听闻在江左十分有名,国内的文士曾说起过这个人来,听闻祖逖很器重他。」 「哦。」 「这不是李矩给朕写的,是羊慎之写的。」 刘聪说着,又低头看了下去。 羊慎之这份书信写的十分客气,开头甚至用了「陛下」这样的字样,这让刘聪十分的受用,大概是因为刘渊的薰陶,刘聪有些时候很看重那些文士的认可,似乎得到他们的认可,就像是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似的。 这是一份很简单的问候信。 开头询问了刘聪的身体,而後简单的感慨了一下这次的战事,说起太子战败,觉得很为刘聪感到可惜,他说刘聪立下了那麽多的战功,通过各种激烈的手段,好不容易得到了天下,可有这样的太子,实在让人担心。 可叹陛下这般雄才,竟没有出色的继承者,石勒尚有石虎这样的人来相助,而石勒的才能跟陛下相比,简直是萤火比之皓月。 陛下的功劳已经超过了过往所有的君王,让人不由得想起曾统一六合的嬴政.·. 渐渐的,刘聪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作为刘渊的儿子,尽管不喜文事,可毕竟是读过书,懂历史,有文化的。 全文都像是在夸他,可仔细想想,却都是在笑话他的这次战败,在羞辱他的太子,更是在暗指他登位的事情上做手段,更是在拿继承人的问题说事。 你他妈的是暗讽我杀了继承者,立了个胡亥是吧??? 还有,你说石勒尚有石虎是什麽意思?? 一瞬间,刘聪勃然大怒,直接将书信丢在了一旁。 「你竟然拿这种书信给朕看?!」 「是想帮着南人来羞辱朕吗?!」 刘雅生大惊,书信里明明都是夸赞的话啊. 「有人说你因为刘义的事情不满,私通贼人,朕还不信!现在你是不打自招!来人啊!给朕拿下!!」 当即,就有武士冲了出来,将刘雅生按住。 「陛下!!」 「臣冤枉啊!」 「臣绝不曾做过私通贼人的勾当!」 「陛下!!!」 刘聪根本不理会,就这麽看着刘雅生被带走,声音越来越小,他怒气冲冲的看向一旁的靳准,「这个叫羊慎之的狂生竟敢写信羞辱朕!!」 「传令下去,谁能为朕取来羊慎之的人头,朕进他为郡公!赏万户!!!」 靳准看着暴怒的刘聪,低头称是,又令武士前往下令。 传达好了命令,靳准这才说道:「陛下,南人只会做那无用之功,争口舌之利,此不足为惧,真正值得忧虑的,乃是刘曜和石勒这两个人。」 刘曜乃是刘渊的堂侄,从小被刘渊抚养长大,文武双全,能征善战,乃是国内最强悍的宗室,至於石勒,自不必多言。 刘聪脸色铁青,他大口喘着气,「永明对朕忠心耿耿,朕不疑他!」 「只是那石勒!!朕下令让他前来,他称病不来!」 「朕下令给他赏赐,他竟然敢拒绝,一个都不接受..」 「他又让石虎出来耀武扬威..他.他到底想做什麽?!」 刘聪大声的质问着。 下一刻,他的嘴角再次溢出血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又晕死了过去。 靳准瞪大了双眼,盯着他看了片刻,方才大叫起来,又有许多武士冲了进来,片刻之後,他们便擡着皇帝离开了大殿。 靳推捡起掉在地上的书信,眯起了双眼,若有所思。 s:太兴元年,聪死,在位九年,伪諡曰昭武皇帝,庙号烈宗一《晋书》 > 第110章 瓜分功劳 李矩骑着高头大马,朝着管城方向行驶而去。 在他身边,则是跟着诸多的心腹大将。 两侧有数千军士,在军士身後,则是有很多流民跟随,他们帮着推车,又或者乾脆自己扛着东西,浩浩荡荡的队伍就这麽不断的逼近管城。 李矩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时不时就回过头去,看向自己身後的军士们,看向那些跟随自己离开的百姓们,还有那些斩获的物资,那明亮的眼神里是欣慰,是激动,是欢喜。 如此赶了一段路,远处出现了一行人。 行台尚书郎羊慎之领着城内几个老者,站在路边,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当初羊慎之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李矩就给他安排了一手很粗暴的迎接仪式,十分的虚假,而这一次,羊慎之还了他一个真的。 李矩看到了这行人,急忙下了马,快步走上前去。 「子谨,这是...」 「得知使君凯旋,城内贤人乡老特意出来迎接!」 羊慎之说着,让开了身。 有自发苍苍的老翁走上前来:为李矩敬酒,李矩苦笑着,一饮而尽:老翁又敬,李矩又饮,老翁三敬,李矩便喝不动了。 他无奈的说道:「稍後还要去拜见祖公,商谈大事,这酒不能再饮了。 老翁看向他,眼里闪着泪光,「使君,这第一杯,是为我的发妻,这第二杯,是为了我的两个儿子,这第三杯,是为了我的孙子...使君为他们复了仇,老朽岂能不替他们多敬几盏呢?」 对比先前迎接羊慎之时的虚假模样,老翁此刻却是真情实意。 羊慎之这次走了不少地方,只有在李矩身边,看到了不少的妇孺和老人。 李矩神色凝重,他接过酒盏,再次一饮而尽。 其余几个贤人上前,却不是什麽当地的读书人,是身有残缺的老卒,是与胡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苦命人,李矩接受了他们的拜礼,领下了他们的谢意。 做好了这些,羊慎之这才跟着李矩一同骑马返回。 李矩苦笑着说道:「郎君又何必兴师动众...」 「先前使君做的实在不好,故而示范给使君看,往後我若是再来,使君就知该怎麽迎接了。」 羊慎之笑着回答道。 听到这回答,李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李矩已经充分了解羊慎之的为人,跟羊慎之相处的时候,也不再是那小心翼翼的可怜模样。 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柔和,一如先前见到羊慎之时的祖逖。 李矩心里很清楚,倘若不是面前这位尚书郎,自己就根本做不到今天这般地步,就是能击退刘粲,只怕也无力收回失地,保留物资,更别说迁徙民众。 李矩是个不太能表达内心情感的人,只是默默将这份感激藏在了心里。 他示意了身後那些流民。 「这些都是洛阳各地的百姓,我很早就想去接回他们,在荧阳安置他们,可我一直都没有足够的粮食,就是接回来,也只能看着他们饿死,这次,我终於可以想办法安置这些人了。」 「倘若往後粮食充足,我想出兵几个渡口,帮助那些河北,河内等地的流民,将他们也都接过来.... 「」 羊慎之默默的听着李矩这些话。 石虎是厉害,可在自家人这里,也并非是没有人才,羊慎之觉得,若是朝廷能充分的信任李矩,给他足够多的援助,胡人也不是无法战胜。 不只是李矩,还有郗鉴,祖逖,南边的陶侃,若是没有朝廷拖後腿,能将这些力量完全凝聚在一起,石虎又算个什麽? 羊慎之同样是个不轻易宣泄情感的人,他只是默默的坚定了自己肃清朝野,执掌大权,北伐中原的决心。 李矩开心的说起流民的事情,忽想起什麽,赶忙从怀里拿出一团麻布,将其递向羊慎之。 羊慎之双手死死抓着缰绳,幽幽的问道:「公是想摔杀我吗?」 李矩再次大笑,「险些忘了你的骑术还没到这个程度。」 「不过,子谨这学的还真是快,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这已经是有模有样了!」 李矩说着,便自己翻开了布,里头是一些泥土。 「这是子谨临行前跟我要的,洛阳土。」 「我也是替我的一个友人去要的。」 「哦,子谨这位友人,是洛阳人?」 「出生在洛阳。」 两人就这麽回到了城,李矩让麾下帮着去安置那些百姓,自己则是跟着羊慎之进了城,直奔官署而去。 得知二人返回的消息,祖逖也做好了准备。 他在官署内召集了诸多流民帅。 大多数人身上都有伤,还有几位没能活着回来。 可在座的众人,此刻却只有欢喜与期待,并没有失落或者不满。 死亡对他们来说,已经算不得是什麽新鲜事,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们就一直在经历死亡,不断的送走身边之人,至於战败,那更算不得什麽。 流民帅因为物资缺乏,各自为战,战败是家常便饭,有些时候,连胡人的轻骑斥候都能欺负他们,当着他们的面破坏庄稼,杀死农民,再扬长而去。 而这一次,虽然死伤了不少人,可怎麽说,也是从胡人手里抢出了一大批的物资,杀伤了大量的胡人士卒,立下了极大的功劳! 血,泪,汗都已经流过了,现在是该分享成果的时候了。 就在众人的期待之中,李矩带着羊慎之快步走进了官署内。 两人皆十分的肃穆,走上前,朝着祖逖行礼大拜。 「尚书令!」 「属下已奉令击溃刘雅生之兵,夺回洛阳!!」 「旧都,光复了!!」 「好!!」 「李使君真将才也!」 流民帅们很给面子,纷纷大叫起来。 收复洛阳,仍然是名头大於实质,李矩没办法守护洛阳,更不能分兵去管,一旦分兵,荥阳这边就会有大危险,至少现在的他,还无法正式接管洛阳。 可那毕竟是旧都,夺回旧都所带来的政治声望是巨大的。 众人纷纷贺喜,祖逖这才让他们坐在自己的左右。 祖逖清了清嗓子,「诸位,此番虽因石勒阻拦,没能杀死刘粲,可我们击溃其十万大军,斩首七八万,斩获物资不计其数,收复洛阳.... 」 羊慎之抿了抿嘴,这就有点太过了,斩首七八万,就是我们敢报上去,朝廷也得敢信啊。 敌人实际上的伤亡并没那麽大,甚至,最大的伤亡都不是他们所造成的,张皮耿稚的第一次夜袭,他们自己炸营,死伤最大。 不过,羊慎之又一想,这毕竟是首战,没有充足的功劳,只怕不能给太多人争取到赏赐....祖公说七八万,那就当是七八万吧。 朝廷要是不信就自己去河北打听。 祖逖先是表彰了众人的功劳,而後开始说起了表功之事。 祖逖开口问道:「诸位,这次大捷,谁可当首功?」 李矩不假思索的说道:「尚书郎羊子谨。」 在他之後,诸多流民帅也是点着头,「羊尚书郎可为首功。」 正在思考着大事的羊慎之猛地惊醒,他困惑的看向众人,却发现大家在这件事情上都没有分歧,哪怕是桀骜不驯的陈川,此时都一脸的认可。 这是惯例。 朝中来了个名士,那功劳就是人家的,名士不擅长干别的,但却十分擅长将别人的功劳变成自己的,当然,若是打输了,那也能把自己的责任变成别人的责任。 羊慎之急忙摇着头,「我有什麽功?不曾手刃一贼,绝不敢居此功。」 颍川太守郭默站起身来,先前他一直都在水面上来回奔波,跟羊慎之的接触最少,但是也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他的为人。 郭默没有陈川的凶狠,没有李矩的正经,他看起来有点像苏峻,有些狡黠,机灵。 「若无尚书郎带来粮食,我们又岂能战胜敌人呢?」 陈川亦点着头,「是这个道理!况且,这次作战,尚书郎没有参与指挥,没有肆意发号施令,没有惶恐的逃走,这实在是难得...」 祖逖清了清嗓子,陈川急忙改口,「我是说,尚书郎虽不曾杀敌,可也不曾添乱...」 「你还是吃你的酒吧。」 祖逖开口说着,又看向羊慎之,「子谨,你是朝廷使臣,自然该是首功,况且,往後朝中大事,还需要仰仗你,你有了功劳,能更进一步,我们这些人才有安宁日子!」 羊慎之摇着头,「祖公,不必如此,我虽然需要功劳,却不能去抢诸位的功劳,这次参与的人很多,倘若让我首功,诸位的功劳就要少一大截。」 「至於朝中大事,祖公也不必担心,我的功劳大概还在路上。」 祖逖看到他如此坚决,也只能妥协。 「尚书郎都这麽说了,那我们也就不弄那些虚的,就按着功劳簿上的内容,一一封赏,再领物资,如何?」 大家都同意。 祖逖便让人取来功劳簿,一一念起,第一个就是李矩和他麾下的众人。 祖逖提议,为李矩请:都督河南三郡军事,安西将军,河南尹,再来个郡公爵。 李矩急忙推辞,众人都觉得可以。 羊慎之又提议,河南尹只怕是做不了,不如将这免掉,为张皮,耿稚,郭诵等人请功,给他们也拿个将军位,再把爵位降一降,帮他麾下人求个爵。 李矩当然是很乐意的,於是乎,祖逖又稍微改变了下,请张皮为讨寇将军,耿稚为破贼将军,郭诵为洛阳令,并为他们讨要爵位。 虽然都是杂号将军,可那是朝廷亲自封下的将军,有这个官职,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独自领兵,往後功劳薄单开一页,能建立更大的功勳。 郭诵并不在,张皮和耿稚却都在,他们不可置信的走上前,激动的拜谢了祖逖和羊慎之。 > 第111章 气杀刘聪 在李矩之後,便是陈川。 这次大战,陈川是起到了极大的作用,他独自牵扯了刘粲的精锐军队,击破了范隆,其摩下士卒,临阵斩杀最多。 对他,直接就是请封:安北将军,陈留太守不变,请县侯爵。 对其余几个流民帅,祖逖也不吝啬,都是以最高的程度来为他们请求官职,远在别处的赵固,魏该,刘遐,乃至苏峻和韩绩,也都各领了功。 就是再大的功劳,也经不起这麽瓜分,在讲述完对最後一人的表功内容之後,所有的功劳都已经被分得乾乾净净。 祖逖又说起物资的分配内容,也是按着功劳和动用的兵力,进行公平的分配。 祖逖一边分配,一边去打量众人的脸色。 这分肉的事情,向来是最难乾的。 祖逖得十分小心,时刻注意众人的脸色变化。 好在,直到最後祖逖将功劳物资分配完成,也没看到谁脸上有不满,大家都十分的开心,陈川笑得最是开心,他这个自立的杂号将军,自立的太守,如今终於要当上真太守,真将军了,还不是一般的将军,一跃而起,来到了四安将军的高度! 其余众人,也十分的满意。 陈川忽想起什麽,开口问道:「祖公,这请功表是定好了,可庙堂能答应吗??」 「我们这麽多的人,有些人向来不受朝廷待见,若是朝廷只应允了一部人的,无视了其他人,又该怎麽办呢?」 「陈将军不必担心。 「6 羊慎之主动开口说道:「我会亲自带着请功表返回建康,为诸位请功。」 「绝不会让一个人的功劳被无视!」 陈川还想问,可看到祖逖那难看的脸色,闭上了嘴。 祖逖说道:「这功劳就算是分好了,可有人有异议?」 羊慎之忽说道:「还少一个人。」 「哦?」 「祖公总领大军,指定战略,冲锋在前,怎麽能不提呢?」 祖逖迟疑了下,缓缓抚摸胡须,羊慎之看向众人,「诸位,祖公为吾等表奏,吾等就该为他表奏,依我看,可请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请郡公爵。」 祖逖吓了一跳,他还以为自己胃口算是大的,没想到,这斯斯文文的羊慎之比自己的胃口都要大,朝廷能给他这官??? 在座的众人却不管他这个,纷纷都表示可以。 祖逖赶忙制止。 「不可,这太过了.... 「」 羊慎之摇着头,「无碍,祖公就将这件事交给我。」 祖逖又下令犒赏众人,一时间,宴会十分的热闹,众人心情大好,吃着肉,喝着酒,畅谈着未来讨伐胡人的大事,各个都无比的激动,兴奋。 就在他们畅谈的时候,忽有人火急火燎的从外头冲了进来。 看到这架势,宴会内又瞬间寂静下来。 尤其是李矩,经历了上次的事情之後,已经开始害怕了。 闯进来的人乃是郭诵,这些时日里,他奉令偷偷前往对岸,探查敌人那边的情况,派人联络北边的流民帅。 郭诵走进来,朝着祖逖等人行了礼。 「祖公!」 「出了什麽事?」 「石勒的军队有异动,胡人在各地的守军忽然开始戒严...有从并州出来的商贾,说是贼主刘聪大病,已不能处置大事,由太子刘粲和靳准暂时接管。」 祖逖听闻,猛地站起身来,颤抖着问道:「此言当真?!」 「当真!!」 「已经从好几个人口中证实过了,石贼等人的兵力调动,大概也是跟这件事有关!!」 「好!!」 「太好了!」 祖逖大喜,在座的众人皆是如此,刘聪要是死了,那对他们可是天大的好事,刘聪能压住石勒,刘粲能压得住吗?刘聪若是死了,胡人只怕会迎来内乱,他们一乱,众人便有了机会。 「还有什麽消息?」 「还有...胡人发了悬赏。」 祖逖笑了起来。 「悬赏我?悬赏了多少?老夫这条命,价值几何?」 郭诵回答道:「并非是悬赏祖公,是...」 郭诵缓缓看向羊慎之。 「是悬赏羊尚书郎,他们说:尚书郎无礼,逾越臣节,有悖德行,以书信羞辱君王,不赦之罪,有能...谋害羊尚书郎的,进公爵,赏万户。」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李矩大吃一惊」,他看向一旁的羊慎之,大声问道:「莫不是先前那封书信??」 祖逖一头雾水,「什麽书信?」 李矩看向众人,「诸位有所不知,先前我出兵的时候,尚书郎曾交给我一份书信,让我帮忙交给刘雅生...就说是写给刘聪的书信!」 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向羊慎之。 陈川皱起眉头,「尚书郎,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羊慎之大言不惭」的说道:「贼主刘聪,沉迷酒色,身体虚弱,且又无什麽气度,我料定,刘粲之败,必让他动怒,就写了一份书信,设法送到他的手里。」 陈川瞪圆了双眼,「这麽说来,刘聪是被公子给气病的???」 羊慎之轻笑着说道:「胡人就是胡人,便是读再多的书,也养不出什麽气度来,不过一封书信而已,竟就病成了这般模样。」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羊慎之话是这麽说的,可实际上,他根本就是在蹭」,他先前写那封书信,没想过能将刘聪气成什麽模样,甚至都没想过这封书信能到刘聪的手里。 刘聪本来就要死了,他不愿意去抢李矩等人的功劳,却愿意去抢阎王」的功劳。 无论刘聪有没有看那书信,无论他有没有被气到,羊慎之都会不经意的将这件事抖出去,利用自己的流量坐实这件事,一口咬死是自己的信气死了刘聪,引发了胡人内乱。 打败敌人的太子是小功,杀敌人的皇帝可不得了。 这都不能用故事来形容了,这已经超越了大故事境界,达到了典故境,一旦坐实,就能被後世传颂的那种。 假名士从来不自己立功,一般都是去偷,去骗。 羊慎之也没想到,刘聪还真的看到了那封书信,这就更好了,保不准能将刘雅生一并送走。 那刘雅生是个地道蛮夷,虽然会用兵,但是看不懂其意,只觉得是普人低头吹捧,自以为是的给人送过去,但刘聪是有文化的,他肯定能看得懂,早些上路的同时,还顺手带走一员大将。 刘聪也是吃了太有文化的亏,要是石勒的那样的文盲,这招就行不通了。 羊慎之在心里暗自想着。 而在此刻,在座的众人,皆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羊慎之,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还在为击败刘粲而庆祝,这位已经是在设法击杀刘聪了?? 陈川茫然的问道:「郎君是怎麽做到的?辱骂刘聪的书信,能到他的手里吗?」 「这书信并非是辱骂,而是夸赞,其中有暗讽之意,他这次让刘粲领兵,就是为了帮助刘粲稳固位置,我讽刺刘粲无能,又说起石勒之事,别人看不懂,他肯定是能看懂的。」 「而他的将军们大败,看到这书信,只会觉得能哄刘聪高兴,能保全自己的性命,这些蛮夷,岂能看懂其深意?」 听到羊慎之的话,陈川吸了口冷气。 「难怪都说文人歹...多智。」 「这次郎君若真能气杀刘聪,胡人必定大乱,郎君乃首功也!!」 祖逖缓缓说道:「难怪子谨方才说不需要这些功劳,原来在等这件事!」 羊慎之谦逊地看向众人,看起来不太在意,「我不懂军事,就只能用这种办法,争取些时日,诸位不必再提,只管畅饮!」 宴会继续,却没有了方才的狂欢,他们都死死盯着远处的羊慎之,眼神复杂。 人真的能可怕到这种地步吗? 宴会结束,众人也得各自返回,他们本身的据点还需要他们来看着,否则会有极大的风险。 祖逖和羊慎之便一一送别这些人,祖逖皱起眉头,按着羊慎之先前所说的,叮嘱这些人,一定要遵守律法,不要劫掠百姓,不要跟胡人保持往来等等。 众人自然也是低头称是,不过回去之後怎麽做,尚不得知。 很多流民帅都是特意来找羊慎之,跟他说些好话,希望能得到他的看重,其中又以郭默最为殷勤,此公跟陈川一样,官位来路不正。 他比陈川要正一些,至少他不是自立的,他的官位是刘琨给的,可现在刘琨不在了,这让他很是不安,羊慎之也看出了他的担忧,再三为他担保,郭默这才松了一口气。 羊慎之说道:「这朝野之中,有许多无知之人,不知道使君的志向和才能,妄自批判,使君若是遇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可随时上书告知我,勿要自己动手。」 「喏。」 郭默低头应允。 「多谢郎君!」 郭默和苏峻一样,都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苏峻是庾亮所逼反的,而郭默是因为杀了同僚,被陶侃所灭,这些人的战斗力都不错,羊慎之不希望他们再落得那般下场。 祖逖又对众人吩咐道:「羊子谨给刘聪书信的事情,可以宣讲给众人听,让他们知道胡人是多麽的软弱,告知他们胡人即将内乱,不必再为他们而担心!」 7 第112章 放心了 众人刚刚离开,祖逖便立刻拉着羊慎之的手,回到了原位,李矩坐在另一侧。 祖逖盯着他,「刘聪的事情,你当真有把握?」 当着这两位的面,羊慎之也卸下了伪装,他说道:「祖公,刘聪杀了其皇太弟,又匆匆让新太子刘粲领着各部之军出征,他身边是没有将军了吗?」 祖逖一愣,「有些道理...」 羊慎之说道:「刘聪这个人,嗜酒成性,沉迷女色,残暴不仁,身体本就虚弱,他应当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故而解决了继承人的问题,又帮着刘粲要稳固他的位置,更是频繁对石勒下令,想要为刘粲寻找一个解决之法。」 「故而,便是没有我那书信,他也大概撑不过今年。」 听着羊慎之的分析,祖逖脸色凝重。 「这是个绝佳的时机啊,刘粲没什麽威望,因为先前他跟靳准联手谋害皇太弟的事情,被部落众人所敌视,他这次又大败而归,国内更不可能有人服他,一旦刘聪死了,刘粲上位,别人就是能忍得住,石勒又岂能忍耐?」 「一旦他们开战,那刘曜也一定会参与进来,到时候,贼人或许会被一分为三...」 祖逖越说越激动,羊慎之平静的说道:「祖公千万不要对刘粲靳准抱有太大的希望,此二人,蠢材也,刘粲稍微会打仗,但是政治是一窍不通,至於靳准,那更是个愚蠢至极的小人。」 「刘聪死了,大概还是由刘曜和石勒平分其国家...我们想趁机进攻北方,大概是不会成功的,但是趁这个机会来稳固防线,还是不错的。」 李矩也点着头,「祖公,倘若刘聪真的死了,是我们发展自己的好机会,正好能推动子谨的屯田之策,对了,祖公可曾看过?」 「当然看过。」 李矩笑着说道:「子谨所提出来的筑堡之策,我十分赞同,若是能趁机完成,以後就不怕胡人肆意南下,破坏耕地,能保全後方,恢复生产。」 羊慎之所提出来的那些策略,十分粗糙,费时费力,但是,这都是历史上被证明过能用的计策。 比如筑堡,老朱就替羊慎之验过货,屯堡相望,烟火连接,控扼交通要道、关隘、驿路,不断扩张,步步推进。 所谓高筑墙,广积粮」,就是这麽一个阶段。 祖逖说道:「这些往後再说。」 他看向羊慎之,「子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咬死书信这件事,无论怎麽样,都要说刘聪是被你所气杀,是因为你的书信而死!!」 「我不管他怎麽死,也不管他什麽时候死,就是明天石勒出兵,将他勒死,我也要说是因为你的书信,将他病倒,才给了石勒可趁之机!!」 羊慎之笑了起来,「祖公,我之所以让李使君送去书信,就是为了这件事。」 「就算您不认,我都要说刘聪是我杀的。」 祖逖十分开心,李矩皱了皱眉头,却也不曾多说。 祖逖就喜欢羊慎之这个性格,倘若羊慎之是个方正君子,祖逖反而会为他感到担忧,但是看到羊慎之如此无耻」的模样,祖逖便放下心来。 他看了眼李矩,说道:「天下大乱,胡人肆虐,奸贼当道,以君子的方式,只能在太平时节发挥出作用来,而在乱世,面对这些凶恶的人,就是要比他们更狡诈」,更懂得使用智谋,恪守一些规矩,到头来什麽都干不成。」 祖逖开心的搓着手,他看着羊慎之,沉默了片刻,忽说道:「子谨,还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祖公直说无妨。」 祖逖这才说道:「行台虽然设立在建康,可具体要做的事情,都在我这边,我身边倒是不缺武夫,可能参与文事的,就只有一个桓宣,实在找不到其他人。」 「况且,我的年龄也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不知还能支撑多久,我的意思是,要不你就别回建康,乾脆留在老夫的身边。」 「万一哪天我撑不住了,就由你来继承事业。」 「祖公,勿要这般吓唬我,天下不能没有祖公,祖公今日出事,王敦明日就会起兵杀我,到时候,别说行台,中原都保不住,石勒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会大举南下,各地的义军只怕都要到淮水附近躲起来.... 「」 羊慎之又说道:「至於行台的差事,我会找人来帮助祖公的,祖公有什麽事,也可以随时派人来告知我。」 「不是我贪恋建康的富贵,主要是建康那边还离不开我。」 「建康城内,亦有大隐患。」 「刘隗刁协这两个人,早晚都要惹出大事来,王导面对他们总是退让,使他们愈发的过分,另外,还有周劄沈充这些南方豪强,这些人自恃勇猛,仗着自己的部曲,为非作歹,总有驱赶侨人的想法。」 「更别提荆州的王敦,这厮野心勃勃,毫不掩饰的拉拢江左豪强,不断的扩兵,自行安排官员...」 「除了这些,寒门亦是个问题,许多有才能的人,因为出身而得不到重用,朝廷内外都是些高门出身的无能之人,寒门愈发的心寒,不是去投奔王敦,就是自谋出路...再这麽下去,这些人说不定都要去投奔胡人去了!」 羊慎之一连串的说起了三大矛盾,皇权与门阀,侨人与南人,高门与寒门。 虽然说现在的主要矛盾是跟胡人之间的矛盾,但是其他这些矛盾也不能不管,羊慎之离开建康也有段时日了,都不知道那边是否已经闹出了大事。 以他对刘隗刁协等人的了解,他们是绝对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保不准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又做了什麽大事。 祖逖听着羊慎之的话,也只能暂时打消留下他的想法。 看到祖逖有些失落,羊慎之笑着说道:「祖公不必担心,若说打仗,我绝非是诸公对手,可要是说对付朝中这些小人,我还是有些本事的。」 「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些事情,让他们不能连累到北伐大业。」 「一旦解决好了国内的事情,我就即刻前来北边,辅佐祖公,日後接管大军。」 祖逖这才点头,「善。」 李矩坐在一旁,听着他们将朝廷的大军当作是自己的,决定归属,心里虽觉得不妥,可当下这世道,他也只能低头认了。 羊慎之迟疑了下,「祖公,使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的二伯父,正在京口操练军队,身边就只有邓伯山帮助他,邓伯山虽然出色,可毕竟还年轻,缺乏许多经验,我想跟你们借人。 「哦?你要借谁?」 「祖公身边的将军卫策,我发现他很擅长统帅骑兵,能领着骑兵跟胡人对杀,不落下风,江左最缺少这样的骑将。」 「另外,就是使君身边的将军耿稚。」 「张将军虽然勇猛,可耿将军却实在让我欢喜,无论其谋略,勇武,还是其练兵,都让我很是仰慕,若是能得到他们二人前往京口,帮助我那伯父练兵,我无忧矣。」 祖逖迟疑的问道:「你为什麽要帮助羊聃呢?我知道他是个什麽的人...我这些兵,往後都可以留给你,何必要羊聃的相助?」 「伯父所练的兵,我想拿来为自己所用。」 「行台早晚都要从建康搬到京口,或是广陵,我想好好经营这两个地方,在这里练兵,屯田,好为将来的北伐大事所用。」 祖逖想了一下,羊慎之的想法也合理,豫州再怎麽说,还是跟建康太远,羊慎之将来要搞北伐,在建康附近得有震慑力,豫州的军队只怕起不到太大作用,若是京口或广陵的军队,那确实足以让那些小人闭嘴了。 「好,我就让卫策与你同行。」 李矩亦开口说道:「不如让耿稚和张皮一同前往。」 羊慎之摇着头,「李使君在这边直面强敌,按理来说,我都不该开这个口,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只能如此,借走耿将军已经让我很不安了,又岂能将张将军一并带走?这实在不妥...」 李矩挠了挠头,他笑着说道:「其实,我麾下的人不少,像耿稚张皮这样的,还有六十多个,若是你需要将领,可以跟我开口... 羊慎之猛地擡头,惊愕地看向他。 祖逖笑着说道:「他说的是实话,耿稚善谋略,可他麾下,有郭诵,张景,骞韬等人,谋略不在耿稚之下,张皮善战,可他麾下,有江霸,梁志,段秀等人,勇武亦不在张皮之下....」 听着祖逖的介绍,羊慎之方才明白,合着李矩麾下还有一大堆的谋臣和猛将?? 羊慎之十分困惑,「使君是从哪里发现的这些人?」 「有才能的人很多,只是,许多人因为出身不高,故而不受重视,我麾下这些人,原先都是各地的行主,是得知我的名声,前来投奔...我亦不分门第,提拔那些有才干的人,然後就有更多的人来投奔.... 「9 羊慎之听闻,只是重重的叹息。 「九品中正,几乎误国亡种矣!」 a 第113章 右侯之计也 襄国。 石勒坐在上位,张宾坐在他的身边。 凶残的石虎在他面前颇为乖巧,此刻正低声禀告前方的战事。 「我看那敌将的阵型严整,其背水而战,上下皆有死志,倘若猛攻,便是拿下,伤亡也会很大,因此就没有再进攻,直接撤离。」 石勒冷冷的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说道:「倘若你能稍稍收敛性格,倒也能算是天下名将。」 「我听闻,你在回军的路上,屠了一个村,将村里的人当作口粮...逼军士们吃掉,有这件事吗?」 石虎说道:「那个村庄的人竟然敢收留那些贼人的溃兵,我这麽做,是为了震慑周围的村庄,让他们不敢效仿。」 「胡说!!」 石勒大怒,他骂道:「你所屠的村,距离战场有多远?什麽样的溃兵会往我这边跑?!你就是滥杀取乐而已!!」 「你这头畜生!我给你说了多少次!我们要争天下,就需要把这些人当成是自己人来看待,不能没有理由的滥杀!你为什麽不听从?!」 石虎却是全无表情,眼神冷漠,既没有惧怕,也没有顶撞,他就那麽站着,好像一切都无所谓,这让石勒感受到了一股被蔑视的感觉。 跟石虎比起来,什麽石勒,刘聪那都是天下少有的仁君,就连未来发疯的高洋,见了他都得自愧不如。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坏种,还没长大,就学会了杀人取乐,用各种酷刑折磨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亲人,连石勒都看不下去,想要杀掉他,被母亲所劝阻。 到了如今,他的性格非但没有转变,却是变本加厉,胡人听了他的名字都觉得害怕,亲戚们见到他都绕道。 石勒此刻已经接纳了张宾等人,正朝着政治家的方向转变,也在装模作样的干些安定百姓之类的事情,可石虎这为人,却总是将他的计划破坏个乾净。 偏偏石虎又十分能打,石勒很需要他的帮助,这让石勒更是愤怒。 看到屋内的氛围有些冷酷,张宾无奈地说道:「石将军,还不快向明公认错?」 石虎朝着石勒行礼认罪,保证自己不会再这麽做。 石勒这才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等到石虎离开之後,石勒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初就该杀了他,他这麽一屠,许多流民又逃走了..」 张宾看向石勒,他跟石勒暗示过,石虎这个人绝对不能留,便是再能打也不可以留,这人根本不受控制,杀人的时候也完全不念情感,服侍他多年的妻子,他也是说杀就杀,至於其他亲人,在他眼里也跟猪狗没什麽区别。 这样的人不早点处置,将来迟早会引发大乱。 张宾便说道:「明公,有养狗来狩猎的,却没有养虎来狩猎的,养虎狩猎,等老虎长大,不只是咬吃前头的猎物,後头的主人只怕也不能幸免。」 石勒则说道:「大事即将有变,正是需要用老虎的时候。」 张宾只是无奈地摇头。 石勒也乾脆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朝廷悬赏羊慎之的事情,孟孙可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他让刘雅生替他送了封书信给陛下,我想,其中大概是有些暗讽之意,让陛下动怒。」 石勒摇着头,有些鄙夷,「大丈夫毫无肚量,如何能成就大业?」 他看向张宾,眼里淩厉。 「这个羊慎之,就是让南人设立行台的元凶吧?」 「如今看来,就是此人之谋。」 张宾皱起眉头,「高门之中出了个这样的人,对我们实在不利。」 「若真让此人做大,总领江左大事...吾等当无宁日矣。」 石勒抿了抿嘴,眼里闪烁着凶光,「你说,能不能将他给抓过来?」 「抓过来?」 「他费了那麽大的心思,不就是为了替南人收留这些流民军吗?这次打赢,他肯定是要回去复命的吧?」 「若是我让石虎从青州方向南下,在路上去拦截...」 张宾点着头,「如此最好,让石虎一路屠杀,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让整个中原都知道明公的威风,想来往後出兵中原的时候,他们都会闻风而降。」 石勒不悦地说道:「孟孙若是觉得不对,就直言,勿要说些风凉话!」 张宾皱起眉头,「如果想抓住他,或除掉他,石虎是做不到的,他不适合干这种精巧的事情,需要利用羊慎之的弱点,用他最在意的事情来抓住他...」 「他最在意的事情是什麽?」 「联络诸军,北伐中原。」 石勒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泰山的流民军徐龛。」 「此人自立为泰山太守,手里亦有不少精锐,我先前派遣使者前往,他亦十分欢喜,给我回信,互送礼物,河南诸多流民帅聚集,此人也是不曾前往。」 「他很在意官爵,钱财,若是能以重利诱之,让他出面,就以投奔朝廷,参与行台为由,让羊慎之返回其老家...」 「或者,乾脆在路上以款待的名义去迎接...」 「羊慎之不可能无视流民帅的主动示好,尤其是泰山这地方,那是他的老家,他要凝聚各地的人马,就需要通过徐龛来抗衡曹疑。」 石勒若有所思,「徐龛能答应这件事吗?」 「先许以重利,打动其心,而後讲述天下局势,让他知道利害,最後,给他看看他的回信,让他知道这些回信落在江左朝廷会是什麽结果。」 「如此一来,不怕他不答应。」 「善。」 「若是可以,当生擒此人。」 「我欲征为谋主。」 谯城。 官署之内,羊慎之正坐在祖逖的面前。 他面前摆着许多书,手里拿着笔,祖逖神色冷酷。 「我问你,三千人行军,多少人披甲,几时一轮换?几时一休息?」 「四百人披甲,百人在前,百人在後,其余之中分两侧.... 祖逖询问,羊慎之回答,祖逖又马不停蹄的说起下一个知识,从管城离开之後,羊慎之跟着祖逖先返回了谯城,到达这里後,祖逖便将羊慎之叫到了书房,开始疯狂的往羊慎之脑海里灌输各种军事知识。 祖逖也不管羊慎之能否彻底理解,他不断的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都揉成一团,强行塞进羊慎之的脑海里,按着祖逖的话,哪怕就是不理解,也得给我背下来! 别管为什麽三千人需要四百人披甲,你就老老实实背:三千人要四百披甲,六千人要千人披甲,一万人要三千披甲! 至於有没有那麽多的人,有没有那麽多的甲胄,你也别管! 简单来说,就是不给解题思路,只灌输最後答案。 好在,羊慎之足够聪明,记忆力很不错,祖逖所说的答案,他就是不能理解,也能死记硬背下来,祖逖询问的时候,也算是某种方式的对答如流了。 祖逖却依旧严厉。 「子谨,朝中诸公,都轻武事,尤其看不起武人,但是,你却不能不知道!要完成北伐大业,不只是需要你懂得政事,更要懂得军事。」 「你从现在开始学,还不算太晚,就如我先前对你说的,不只是要学兵法,还要学骑马,学射箭!」 「那天在水面上,我不能不亲自去冲锋,一旦我迟疑,战机便会被错过,只有我带头去冲,那些心思各异的将军们才会跟着我去冲,若是我不动,他们也会有忌惮,怕自己的军队死伤过多,就不肯继续...」 「我希望你不必亲自冲锋,但是,你不能不知道怎麽去冲锋!」 羊慎之知道祖逖是为了自己好,低头称是。 「你要学骑马,游泳,射箭,剑法,还要学会用长矛,马槊....」 祖逖又长叹了一声,「你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我不能为你解释兵法的道理,只能用这种办法让你多记住一些东西,至於其中的道理,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慢慢悟了。」 羊慎之再次称是。 羊慎之觉得,若是真的能将这些作战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将来就是不能像祖逖,李矩那样以少胜多,横扫天下,也能避免出现很多大错误,自己就以多打少,不冒险,不想什麽计策,就按着答案一步一步的来,哪怕方式再是丑陋,只要不败就好啊。 就在祖逖继续教导羊慎之的时候,外头忽传出喧譁声。 祖逖有些不悦,擡头看去,正好看到将军卫策一脸激动的冲进了书房。 卫策看到祖逖的脸色,收起激动,行礼拜见。 「出了什麽事,让你如此失礼?」 「死了!!」 「真死了!」 卫策激动地说道:「祖公,刘聪死了!!刘粲已经正式继承大位,他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昌,又追封刘聪为昭武皇帝,他们还说....刘粲霸占了其父的皇後以及嫔妃,在刘聪灵前,肆意地奸淫...使得国内大臣惊惧愤怒...」 祖逖猛地站起身来,他看向了一旁的羊慎之。 「来人啊!!」 「速速将我那份奏文送往建康!快马加急!!」 「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第114章 信息差 建康,王导府邸。 顾和正坐在书房内,跟着许多属官,埋头苦干。 众人的脸色皆有担忧。 自从羊慎之离开之後,这建康的氛围是愈发的压抑。 顾和放下笔,揉了揉额头。 忽听到同僚发出长叹。 「诸位,可都写好了?」 顾和开口问道,其中几人起身,将写好的文书送到了顾和面前,顾和低头翻阅,—一收下,有人迟疑了下,问道:「顾君,可有羊郎君的消息?」 顾和一愣,擡头看向他。 「听闻顾君亦是梧桐之友」...可曾有郎君的什麽消息?」 这梧桐之友」,是指那些频繁出入梧桐堂,以羊慎之为首的年轻士人团体,当然,其中也包括了几个成名已久的大名士,多数都是太子身边的人,像阮放,桓彜,温峤之类的,顾和便是公认的梧桐之友」。 在羊慎之离开後的时日里,这个团体的活动也没有消停,当初羊慎之就说过梧桐堂不适於他一个人,谁都可以用,那时就有名士前来,替他坐镇,因此,在他离开之後,仍有名士前来接替。 阮放出了很大的力,积极邀请,实在请不到,那就自己上。 梧桐堂的诸多活动也就这麽保持了下去,成为了士人的重要活动场所。 顾和也没少去,不过,他确实也没有羊慎之的什麽消息。 他只能摇着头,「不曾。」 那几个人的脸上顿时又多了几分憔悴,其中一人说道:「要是羊郎君在建康便好了,自他离开之後,这国内二贼,是一刻都不消停!」 「强征诸家奴仆,我们亦被折腾得焦头烂额...」 「郎君要是在,他们岂敢如此猖狂?」 「王公为什麽不出面管一管呢?」 顾和清了清嗓子,「明公自有所谋,不许非议!」 顾和又说道:「何况,胡人这次是铁了心的要攻占中原,整整十万大军...唉,子谨如今,只怕是比我们还要憔悴...但愿他能安全返回...」 在历史上,刘粲出兵河南的事情,在建康并没有引起什麽轰动,主要是因为李矩在朝中没有口舌,没有名望,大家不在意他,也不理会千里之外的战事。 可现在不同,羊慎之在那边。 作为大晋顶流,羊慎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巨大的热议,属於是天生自带热度,况且,又有梧桐堂这麽个平台,整日谈论他的行为,有无数士人们对他的日常生活喜闻乐见,谈论不休。 因此,这十万大军的消息,迅速就传遍了整个江左,甚至引起了一定程度上的恐慌,有不少人都开始往更南边逃离,生怕那十万人杀到眼前。 朝廷几次出面安抚,让他们不要担心,敌人还隔着很远,可这却引起了更大的骚乱。 朝野内外,麻烦不断。 顾和想了片刻,也只觉得头疼,乾脆不去多想,整理好了几篇文书,转身就往王导那边走去。 刚刚来到门口,顾和忽听到屋内传出了一声惊呼。 顾和大惊,急忙上前。 「明公?无恙否?」 「无恙!无恙!!」 里头传出王导的声音来,片刻之後,王导开了门。 顾和惊讶地发现,王公的脸有些红,他的眼神明亮,整个人都略显得激动。 「明公,出了什麽事?」 「无碍,无碍,没什麽大事。」 王导说着,嘴角却缓缓撇起,几乎藏不住内心的狂喜。 自从上次因为消息滞後吃了大亏,王导便痛改前非,开始十分注意情报工作,他利用家族的优势,往北边派遣了大量的人手,随时为他掌握天下最新的消息,让他在情报上不能再被别人落下。 而这一次,也是在所有人还在为前线担忧的情况下,王导却已经知道了结果。 王导此刻的心里是无比的舒畅,无比的开心。 尤其是看着顾和这一头雾水的模样,他更是开心。 难怪那小子总是喜欢提前部署,利用别人不知道的消息来进行谋划,原来这滋味如此美妙! 顾和狐疑的看着他,也不知明公这到底是出了什麽事,他将东西放在了一旁,正要离开,又想起了什麽,「明公,最近许多人都询问羊子谨的下落,不知明公这...」 「尚无音信。」 「不过,也不必担心,区区胡人而已,羊子谨乃天下名士,必能破之。」 王导自信满满的说着,顾和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麽,他紧紧盯着王导,王导朝着他眨了眨眼睛,顾和顿时醒悟,他轻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7 「多谢明公。」 送走了顾和,王导却没有急着去翻看那些文书,他坐在屋内,皱眉沉思了起来。 皇宫,太极殿。 「陛下,这实在是不妥!」 贺循皱起眉头,坐在司马睿的身旁,刘隗刁协等大臣皆坐在远处。 贺循说道:「朝廷要徵兵,江北多是流民,就是在南边,也能找到不少,为何只盯着那些僮客奴仆呢?此举徒劳无益,反而会引起许多人的不满,臣窃以为不可...」 刁协趁着羊慎之远去的机会,颁发了新的政策,就是强行徵用大族手里的奴仆庄人来充军,用他们来补充中军的数量和强度。 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征扬州地区的奴仆,对象更明确,要征原先户籍是北方的奴仆。 这两者相加,那受冲击的就只有这些吴姓大族了。 这北人多是挂白籍,根本不属扬州,只有这些吴姓大族才是本地户籍,先前流民南下,给江左创造了许多的廉价劳动力,南人就接纳他们为奴为仆,来为自己做事,这也算是部分南人不是那麽反对流民的理由。 可现在,你要将这些人给抢走? 是觉得南人太老实了??太好欺负了?? 贺循实在是想不明白,刁协这到底是想要做什麽?! 你要壮大兵力,你去吸纳那些流民啊,征奴仆去征白籍啊,粮草物资是我们出,怎麽这征丁也只征我们呢? 司马睿板着脸,面对贺循,他也不敢说太硬气的话。 「贺公,十万胡人即刻南下,朝廷岂能不做好准备呢?」 「胡人愈发的猖獗,中原之兵,几乎不能用。」 「朕这麽做,也是出於无奈啊,若是不设法保全江左,等胡人杀来,说什麽都是无用的... 「」 贺循脸色复杂,「陛下说要充军防备,老臣深以为然,可老臣不明白,外头有许多流民,这些人都可以征为兵,扬州的奴仆跟他们又有什麽不同呢??」 刁协缓缓说道:「贺公,那些流民之中,有许多匪类,倘若征他们为兵,非但不能为朝廷破敌,还可能成为隐患,倒是这些奴仆,朝廷知根知底...」 贺循长叹了一声,他看向司马睿,再次说道:「陛下,自朝廷下达这道诏令之後,许多人心里不满,可都担心会背上不舍私利的恶名,故而不曾前来直言,老臣不怕陛下误会,也不怕别人指责,臣以为,强征奴仆为兵,必会使江左豪强离心,使朝廷有倾覆之患。」 「还望陛下深思熟虑。」 刁协眯起了双眼,「贺公,此言不妥,有无礼之嫌啊。」 贺循擡头看向刁协,眼里没有一丝的惧怕,坦坦荡荡,他说道:「我所言者,皆实也,为了天下而不在乎自己的名誉,则是礼,为了自己的礼仪而不在乎天下,则是无礼! 君何以多言?!」 刁协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司马睿亦是沉默,贺循起身向皇帝行礼,请求他不要急着下诏,这才转身离开。 贺循刚刚离开,刁协便忍不住说道:「陛下,方才贺循竟有恐吓之意!」 司马睿摇着头,「贺公绝非此类人。」 「他是怕江左豪强因此而反目。」 刁协笑了起来,「陛下,有一人,正在等着陛下召见。」 「哦?何人?」 「右将军周劄。」 司马睿眼前一亮,「速速让他进来!」 周劄很快就走进了殿内,跟方才的贺循不同,他毕恭毕敬的拜见了司马睿,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满。 在行礼拜见之後,司马睿亲切的让他坐在一旁。 周劄这才说道:「陛下,今胡人陈兵十万,在荥阳之外,使得国人惊恐,而朝廷先前,多做无用之功,不能抵御。」 「臣愿听从朝廷,召集奴仆,充军御敌...」 司马睿自然是大喜,有周劄来支持他,他就不是那麽的担心了。 就在两人亲切攀谈的时候,王导不慌不忙的前来拜见,也被带到了这里。 王导看到坐在这里的周劄,也不意外,满脸洋溢着笑容,朝着司马睿行礼拜见。 「陛下。」 司马睿示意他坐在一旁,又说道:「先前爱卿几次上奏,言江左之人只怕不会应允新政,可今周将军却主动要求扩兵,发自家之奴仆,以拱卫京城,可见,江左之人,也并不是如爱卿所说的那样。」 王导摇着头,「臣的上奏,并不是这个意思。」 「臣是以为,朝廷没有必要扩军来抵抗胡人。」 「哦?」 周劄看向他,「明公有退敌之策?」 王导笑着说道:「陛下在京口设兵,由羊将军操练,听闻其兵马十分雄壮,况且,又设行台,往中原大发援助,我想,河南之兵,必会为朝廷死战,又有羊子谨这样的名士在阵,区区十万胡人,不足挂齿。」 此话一出,周劄,刁协,刘隗等人皆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了笑意。 尤其是周劄,他是直接笑出了声。 「明公此言,实小儿之见也。」 王导眉头跳了跳,上次见面的时候,周劄对他尚且礼让三分,可这一次,却一点都不客气,看来,自家堂兄跟他是说过什麽了。 周劄看向司马睿,「陛下,臣正要上奏弹劾!」 「弹劾那羊慎之,羊聃二人!」 「羊聃声称在京口屯兵,所耗费的物资巨大,可所养的兵极少,多有贪墨,至於羊慎之,假借援助之名,实为中饱私囊.... 」 王导坐在一旁,听着周劄,刁协等人先後起来弹劾,眼里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第115章 京口之兵 京口。 城外的军营比起羊慎之还不曾离开那会,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最外层堆了土墙,里头还有木制的栅栏,将军营与外头彻底隔绝开,占地极大,训练场所和休息区,饮食区,排泄区都是分开的。 此处亦没有中军军营的那种肮脏。 中军军营那简直跟猪圈没区别,说是粪坑都不为过,遍地的排泄物,垃圾乱扔,武器随意堆放,味道大的能将敌人熏死,将领们反正也不进去,故而不理会,战斗力低的惊人。 而京口军的住所,看起来就十分的乾净,主要是因为羊聃跟诸将领军官们都住在这里,自然也会在意此处的环境。 军士们以百人为一队,各自操练。 训练场所也不小,有专门让骑士训练的马道,有百余个骑士正来回的飞奔。 邓岳全副武装,板着脸,就从这些人之中经过。 作为军官,他更是以身作则,哪怕是督促操练的时候,也要披甲。 京口新军的数量并不多,到现在为止,不过一千七百人左右。 京口没有比流民更多的东西,可是因为郎君的要求,京口军的条件十分苛刻,优中选优,宁缺毋滥,故而才招得一千余人。 数量虽然不多,可所招纳的这些人,那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猛士,几乎每一个人都是邓岳点了头才能进来的。 邓岳板着脸,十分的严肃,从各个操练地点走过。 负责操练的军官亦不敢怠慢,看到邓岳前来,愈发的卖力。 新军的操练很重,军官们很凶,可军士们却不退缩,主要是因为口粮和军饷也对得起操练的强度。 邓岳正在各处巡视,忽有军士快步走来,「邓参军,将军要见你。」 邓岳不敢怠慢,迅速往回走。 羊聃在军营内为自己修建了一套不错的小院,平日里就在这里休息,当邓岳走进屋内的时候,羊聃脸色通红,十分暴躁。 有一官员坐在他的身边,惶恐不敢言语。 邓岳拜见了羊聃,还不曾说话,羊聃便怒气冲冲的站起身来,「汝来与他说!!我怕再说下去,就要动手砍杀了他!!」 羊聃转身,也不理会二人,转身就离开了此处。 邓岳这才看向了那位官员。 这位官员姓王,似是王家的小枝,是羊聃过去的同僚,同样在皇帝面前听差,这次是替皇帝来慰问」京口军队的。 「王侍郎,将军性情如此,还望您勿要见怪。」 王侍郎摇着头,「我知道,我知道。」 「唉,若不是奉令,我也不会来这里叨扰诸位。」 「实在是,君令难违啊。」 邓岳他开口问道:「陛下有什麽诏令?」 邓岳也想知道这位是说了什麽,才将羊聃气成那个模样。 王侍郎抿了抿嘴,「陛下是让我询问新军的情况..」 邓岳笑着说道:「侍郎不如直言。」 王侍郎看向他,「陛下对新军十分不满。」 「为何??」 「羊将军离开建康也有很长时日了,期间陛下一直都在全力支持,都是按着八千人的配给来拟定粮草物资,可直到现在,新军还不过两千人...这是什麽道理??」 「就是中军,领八千人的物资,明面上不提,实际上也得有个五六千啊,这...唉,太过了,太过了!」 邓岳明白了,这是皇帝在怀疑他们啊。 邓岳板着脸,他严肃的说道:「王侍郎,我可以对天发誓,新军之中,绝对没有中饱私囊,骗取粮草军械的行为!」 「我们的军士少,是因为我们所招募的都是最精锐的勇士,他们的操练刻苦,因此所耗费的粮草军械也更多,军饷也高了些!」 「您现在就跟我来,只要您见过外头那些操练的军士们,就能明白..」 王侍郎苦笑着说道:「陛下原本对这支新军十分的期待,想完成大事,可忙了这麽久,送了那麽多的东西,如今就不过一千余人,这能做什麽呢?」 「能做的多了,这一千余人,能比得上中军的三四万人!我说的再多也没用,您且跟我去看,看一眼便知!」 王侍郎摇着头,「我只是负责带话的,并不是来查看成果的,我看了亦无用,伯山要说服我,这很容易,可这件事,根本就不是我说了算。」 邓岳皱起眉头。 王侍郎继续说道:「从下个月开始,给你们的粮草供应便要削弱,按着两千人的配置,除非将军答应继续招募军士.... ,「什麽?!」 邓岳说道:「侍郎!我们才刚刚有了些成效啊...陛下怎麽能...」 邓岳忽想到什麽,他问道:「莫不是有人在陛下身边信口开河?」 王侍郎的眼神闪烁,不敢与邓岳对视。 邓岳说道:「侍郎,您家的公子跟羊郎君亦很亲近,我在梧桐堂也见过他许多次,为什麽不肯如实相告呢?」 王侍郎迟疑了下,压低了声音,他只说了两个字。 「周劄。」 邓岳当即火大。 周劄这个货色,自从上次被郎君收拾之後,就一直与他们为敌,先前运往京口的粮食,总是被他做手脚,羊聃出面闹了一次,方才有所好转,没想到,这次又开始在背地里下手!! 此刻,邓岳真是连砍了周劄的想法都有。 王侍郎又说道:「这件事,你最好还是别跟羊将军说,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闹出什麽来。」 「周劄如今很受宠爱,陛下在很多事情上都要仰仗他,依我看,不如你们就答应陛下,先临时招募个五六千人,便是往後再散掉,只要能应付过去就是...」 邓岳摇着头,脸色肃穆,「那就是等於承认先前是克扣粮草,违抗诏令吗?」 他又说道:「侍郎,我不求别的,就只是想让陛下能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我们真的.... 」 王侍郎摇着头。 「不必多言,我也帮不上什麽。」 他是不太看好京口的这支新军。 要的东西比谁都多,兵力却比谁都少,当下刘隗刁协闹得越来越过分,大将军那边更是有许多事情,皇帝给了你们那麽多东西,你们就养一千人,这谁能忍?就是周劄不出面,这件事也是难以长久的。 王侍郎便准备起身要离开。 忽然间,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有两个小军官快步冲进了屋内,王侍郎都被吓了一跳。 「邓参军!!」 那军官没有理会官员,却只看向邓岳。 邓岳擡头看去,军官大声说道:「大捷!!大捷!!」 「郎君他赢了!!」 「从北边传来的捷报,外头都传遍了,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郎君联合了诸多流...将军,在孟津大破刘粲的十万大军!!光复了洛阳!!」 「什麽?!」 邓岳和王侍郎同时大叫起来。 邓岳猛地跳起身来,脸色从震惊又转变为激动,「好!太好了!我就知道,能平定天下的人,必定是郎君!!」 王侍郎却忍不住问道:「这捷报是从哪里来的?不会是以讹传讹,怎麽可能会有... 」 邓岳冷冷看向他,王侍郎赶忙改口,「我是怕有人故意放出风声,是要捧杀郎君。」 「不可能!」 军官笑着说道:「都是从北边来的流民所说的,还见到了几个骑士,都是往建康去传捷报的,这些人一路奔驰,一路高呼,是真的!哈哈哈!我们赢了!!」 「哈哈哈~~」 邓岳向来稳重的一个人,此刻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已经很多天不曾如此开心了,邓岳看向那二人,大手一挥,「去!速速告知诸军士!今天,就让他们休息一天!让他们庆祝郎君之大捷!!」 「喏!」 军官开心的离开。 邓岳这才缓缓看向王侍郎,王侍郎此刻还有些恍惚,茫然。 真赢了?? 这怎麽可能呢? 不是说胡人有十万大军吗?他羊慎之能聚起多少人马?这是怎麽赢的? 邓岳开口说道:「侍郎,我还要将消息告知给将军,恕不远送。」 王侍郎这才反应过来,他赶忙挤出亲切的笑容来,「伯山说的哪里话!我家那不成器的竖子整日说起梧桐堂的事情,夸赞羊郎君,对伯山也多有提起,听闻郎君点评伯山:仪表可当三公!」 「方才伯山所说的,就交给我来办吧,我必定会让陛下明白这里的真实情况,绝对不让他为小人所欺...」 在这一刻,邓岳终於是体会到了郎君曾说过的一句话:只要赢了,什麽都好。 方才还找个藉口推辞的王侍郎,在得知战报之後,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羊慎之赢了,羊氏赢了。 朝廷实在是太需要一场大胜了,皇帝刚刚登基,正是需要威望的时候,朝野上下都也盼着能有个猛人站出来,保护他们的利益不受冲击。 就在此时,羊聃再次走了出来,更加的愤怒,「他怎麽还没走?!外头又在吵什麽? ei 「」 「将军!郎君大胜胡人十万大军!收复洛阳!!」 羊聃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过了许久,他终於活」了过来,脸上一点点的出现了笑容。 「这竖子,这竖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能成大事!!」 「邓伯山!!!」 「属下在!」 「去将我私藏的酒水都给拿出来!」 「赏给全军!!」 第116章 害苦了朕!! 从京口到建康,人声鼎沸。 人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尤其是那些被胡人祸害,不得已逃到南边的人,他们正大声地叫嚷着,骑士们是一个接着的来到建康,沿路高呼捷报。 孩童们开心地跳着,有商贾为了庆贺,白送了些东西。 整个建康似乎都在沸腾着,陷入了狂欢。 王府。 王悦激动地冲进了父亲的书房,手里拿着捷报的文书。 在书房之内,王导,纪瞻,贺循,陆哗等诸公正坐在一起,气氛紧张。 王悦急忙一一行礼拜见。 王导瞥了他一眼,平静的问道:「什麽事让你忘记了礼法?」 王悦赶忙说道:「父亲!!大捷!大捷!羊子谨大破十万胡人,光复洛阳!这是战报」 王悦拿着文书的手都在颤抖。 在座的众人,如纪瞻,贺循等人,此刻都是大吃一惊,急忙让王悦将捷报拿过来,唯独王导一点都不在意,他平静的说道:「我早就说过了,胡人必为羊子谨所破,这有什麽好惊讶的呢?」 纪瞻此刻满脸的激动,只是看着文书,连连说好,贺循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笑容,轻轻抚摸着胡须,只有陆哗,瞥了王导一眼,甚是无奈。 「原来王公早就知道了...」 这一次的新政,王导又是什麽都没做,这些南人找上门,就是要王导给个说法,可王导却一脸的平静,笑着请他们吃茶,方才陆哗都差点要骂人了,没想到,原来前方大胜了,他们自然也就明白王导为什麽那麽平静了。 王导笑而不语。 「倘若我事前说了,怎麽让那些小人出手呢?」 「这训斥羊聃和调查羊慎之的诏令可是刚刚才下达。」 陆哗回过神来,当即大笑起来。 「好,好!」 「我说王公这些天怎麽如此高兴,现在我是明白了!」 「王公这是给他们挖好了大坑啊!」 陆哗说着,忽又觉得不对,他皱起眉头,「这事怎麽那麽像是羊小子的手法呢?」 王导笑着说道:「我吃了他那麽多次亏,怎麽也学到了些...」 众人再次大笑。 纪瞻彻底不慌了,「既然是大胜,那他很快就会回来,为众人请封,刘隗刁协也不敢再招惹他了,尤其是这次....只怕陛下正在训斥他们呢。 ,太极殿内。 司马睿坐在熟悉的地方,刘隗和刁协也跪在了熟悉的地方。 司马睿发出了一声惨笑。 「哈哈哈... 「」 「好啊。」 「朕身边,当真是人才济济...众正盈朝。」 「先前流民帅刚刚上书太子,询问大事,你们就让朕将人给抓起来....这次,流民帅刚刚取得大胜,你们就让朕去彻查羊子谨...」 「好啊,诸位都是盼着朕能成为桀纣这样的君王啊!」 前线大胜的消息传来,司马睿十分的开心,他很笑,可是他妈的他笑不出来。 因为就在几天前,他信了周劄刁协等人的胡说八道,刚刚派人去彻查羊子谨,还派人去训斥羊聃...坏了啊,这下坏了啊!! 本来是极大的喜事,朝廷面对胡人少有胜利,而江左新朝刚刚出现,自己刚刚登基,就大破了胡人,这是能证明天命的大事,是能帮助自己稳固位置,增加威望的好事,若是能利用好这件事,或许还能狠狠镇压一下国内的大族。 可现在,没了,什麽都没了。 什麽大胜,跟自己都没了任何关系。 那使者是追不回来了,司马睿都不敢想,当大胜的羊慎之正要激动的回来复命时,有官差在半路上堵住他,质问他粮食的去向....那是个什麽场面,羊慎之会怎麽想,他身边的流民帅会怎麽想?? 桀纣都干不出这种事吧?? 司马睿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刁协低声说道:「陛下勿要担心,已经派人去追先前的使者了,应当是能追得上的.... 「」 司马睿再次看向他,这一次,他的眼里终於多了些狐疑。 一直以来,他都将刁协当作自己最得力的能臣,听着他的建议,得罪了一批又一批人,就在前几天,自己甚至都相信他的说辞,认为羊慎之就是藉此机会扬名,谋利。 可现在,司马睿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他又想起了跟羊慎之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那时,羊慎之就跪在他的面前,大声的说起不要新政,要安民,要北伐...只要能完成大业,天下自服。 那时,司马睿只当他是为了遏制新政胡说八道,等後来亲眼目睹了羊慎之的才能,他才知道对方不是在说谎,而今日,司马睿忽然发现,如果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听他的,将他扶起来,以他为谋主,或许早就已经有了成效... 刘隗却愤怒的说道:「陛下,王公必定是提前知道了这件事,羊慎之跟他是一夥的,他们肯定是提前密谋,设下此毒计...就是想让陛下陷入如今这局面...」 「嘭!」 司马睿将手边的文书狠狠丢在两人面前。 「都给朕出去!!!」 刘隗和刁协一同走出太极殿,刘隗咬着牙,满脸的恼怒。 「吾等中了王导之奸计!」 「他肯定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刁协瞥了他一眼,无奈的说道:「现在说这件事还有什麽用呢?还是想想该怎麽应对凯旋的羊慎之吧。」 刘隗面露苦色,「过去他就已经很难对付了,这次得胜而来....唉。」 北伐这种事,流量加成实在太大。 如果是李矩这样的小名士打赢了,那也不算什麽,可羊慎之是个大名士,他哪怕就是小胜,都值得说道说道,何况是这种大胜! 等他凯旋,那还真的不知该怎麽去拦他,谁在他面前都得矮一头! 倘若他回来反对新政,那可真是大事休矣! 就在刘隗苦思冥想的时候,从远处匆匆走来一人。 来人正是周劄。 周劄看起来比他们二人都要慌乱,看到二人,周劄都不行礼,直接问道:「羊慎之是不是谎报战绩?!欺世盗名?! " 刁协深深看了他一眼,摇着头,「并非如此,有许多将军送来的捷报文书,是真的赢了,刘粲败退北方,若不是石勒来救,险些就死在羊慎之的手里...」 周劄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 他就这麽愣在原地,呆滞了许久。 「这...这怎麽可能呢...胡人便这麽不经打??」 「周将军是来拜见陛下的?」 「正是...」 「先别去见了,陛下正在气头上,我们正好要商谈这件事,不如同去?」 「好!」 三人此刻坐在了刁协的屋内。 刁协为他们倒了茶,可无论是刘隗还是周劄,此刻都没有一点喝茶的胃口。 两人忧心忡忡。 刁协这才说道:「这件事也并非是完全没有转机。」 「哦?」 周劄猛地看向他,「君有什麽办法?」 刁协幽幽的说道:「这次大胜,当然是好事,不过,这也证明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就比如说,这些流民帅的战力,他们聚集在一起,所爆发出的力量。」 「陛下向来很在意这个,朝中那些名士们,也都很在意这个。」 周劄不解,「这跟羊慎之有什麽关系呢?」 「羊慎之十分在意这些流民帅,等他回来,一定会为这些人请功,请求大赏,而朝中那些不满的名士,则会设法阻拦。」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趁机跟羊慎之谈一谈,通过支持流民师,换取他对新政的支持,不说支持,只要不反对即可,倘若他不同意,我们也可以跟名士们好好谈谈,通过反对流民帅,利用他们来打压羊慎之,让他一直都待在北边,不要回来...」 周劄眼前一亮,他急忙说道:「那自然是要与城内诸公联络,一同驱赶羊慎之!」 「羊慎之这个小人,向来是言而无信,哪怕明面上答应,往後也一定会反覆,倒是城内那些贤人,他们是值得信任的。」 不知为何,周劄这麽一说,连最讨厌羊慎之的刘隗,都觉得有些不对。 从信誉和为人上来看,好像还是羊慎之更值得信任吧?? 刁协又说道:「另外,就是这些流民帅,我想,是时候让戴公去接手了,祖逖立下如此奇功,如果能以赏赐的名义,将他招进建康,给他高官厚禄,再以戴公,或者由大连去接替他的位置...」 刘隗大喜,「倘若能得到这股强军,何必担忧那些小人呢?」 「陛下也一定会支持的。」 「不只是要对付国内的小人,还有那些胡人,若是我们也能再打赢胡人几次,将北伐之事捏在自己的手里,羊慎之又怎麽敢反对我们呢?」 「是这个道理!」 几人低声密谋了许久,周劄终於是笑着离开了。 等到周劄离开後,刁协方才对刘隗说道:「这个人似乎有别的想法,我怀疑他是受了王敦的指使...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挑起王敦与羊慎之的不和...让他们两人先斗起来... 」 > 第117章 弱小无助 东宫之内,洋溢着笑声。 从北边来的捷报,司马绍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怎麽都不忍心放下。 至於其他众人,也是极为开心。 温峤笑着说道:「我早就知道郎君一定大破胡人!」 陆始开起了玩笑,「可我记得,郎君出发之前,您跟他打赌,说他不能完成这件事吧.. 「」 温峤挠了挠头,「我本来是想说他一定能成事的,是他非让我赌他不能完成...」 阮放大笑起来,「你能不能赌我往後当不了三公?」 「不能。」 「我要赌羊子谨当不了三公。」 「哈哈哈~~」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卞壶,此刻都忍不住跟着大家一同欢笑,他称赞道:「羊子谨真名士!!有他这样的贤人在,我们迟早能收复中原... 」 祖约打岔道:「这也是因为中原诸兵足够勇猛。」 王允之点着头,「那是自然,若无祖公,绝不能轻易击败胡人。」 庾冰看向了一旁的江逌,「道载,这麽大的事,你不写个文赋出来?」 大殿之内,人才济济,欢声笑语,他们正说着话,突然,有一人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乃是庾亮。 当庾亮进来的时候,殿内又猛地安静下来,众人都不说话了。 庾亮拜见了司马绍,坐在了他的身边。 「殿下,臣听闻了前方的捷报。」 「哦?」 司马绍不动声色的问道:「那元规以为如何呢?」 庾亮平静的回答道:「胡人凶恶,而中原之兵,不可不防...」 「我去你...」 祖约闻言暴起,温峤赶忙拉住他。 「士少,我们去外头,去外头。」 温峤拉着祖约,祖约凶恶的盯着庾亮,就这麽被带出了大殿,司马绍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又问道:「这麽说来,元规是觉得,从前方传来的不该是捷报,而是噩耗?」 庾亮摇着头,「我并不是这麽想的。」 「我虽然不喜欢羊子谨,可很敬佩他的勇气,也为他取胜而感到开心,只是,这些流民帅,刚刚拿到救援,以万余人,就能击破十万胡兵,倘若往後行台扩大援助,给他们名义,让他们招兵买马,不断的扩张实力。」 「三四年之後,朝廷还有什麽办法可以制约他们呢?」 「等他们击败胡人之後,会乖乖的送出兵权吗?」 「他们的治下百姓,是认朝廷,还是认这些人呢?」 「他们若是以朝廷的名义来行凶,朝廷能问罪吗?」 庾亮连着问出了好几个问题来,庾亮继续说道:「我说羊子谨目光短浅,许多不明白道理的人,当我是嫉恨他的才能。」 「可他确实是这样,只在意眼前,完全不在意往後。」 「听闻他为了击败胡人,连陈川这样的盗贼都纳入麾下,还给与官职名义....陈川,乃是反贼也!他这样的人,眼里绝对没有朝廷,更没有什麽忠义,他若是趁这个机会崛起,往後只会作乱一方....」 「至於那些忠义之人,如祖公这些,他们倒是对朝廷忠心耿耿,可他们的继任者呢? 他们若是出了意外,就是由麾下来领他们的部众...」 「我一直都觉得,可以用这些人,但是不能完全信任他们,要将他们放在自己的手里,为自己所用,不是用钱财粮食诱惑他们为自己做事,而是堂堂正正的,让他们为了忠义而战.... 「6 里头的庾亮正在大放厥词,外头的温峤正在开导着面前的祖约。 祖约得知兄长破贼,心情本来不错,可庾亮一来,就给他坏了个乾净。 祖约咬着牙,脸色愤恨,他说道:「我实在是不能忍受这些人...他们自己坐在後方,什麽都不做,只会去污蔑前方拼杀的人...一事无成,却只能耽误天下大事...」 他忽说道:「太真,要是从豫州领一万精兵南下,能将这些奸贼杀个乾净吗?!」 温峤忽变了脸色,他重重的祖约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士少在说什麽?!」 祖约意识到说错了话,便又说道:「一时的气话。」 温峤这才露出温和的表情来,说道:「士少,往後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就是因为这样的话,才让朝中众人对中原之兵有所误解。」 祖约摇着头,眼里满是悲痛。 「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麽在他们的眼里,跟胡人交战像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他们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我们过的多麽艰难...」 「大哥在豫州立足,朝廷没有给过一兵一卒,都是他一点点招募,一点点扩张,方才有了今日...北方的那些人,过的都是什麽日子?在他们的眼里,我们却都只是盗贼,反贼,没一个能信任的....」 「凭什麽为国死战的就要低人一头?凭什麽我们就命贱?」 「我祖氏亦是大族...」 温峤眼里有哀色,「中原诸义士,并不比别人卑贱,相反,朝中有些人,卑贱许多。」 「士少勿要动怒。」 「等子谨回来,他们自然就不敢多说了。」 「世道也不会一直是这样,早晚会有变化。 97 「肯定会有变化... 「」 船队缓缓行驶在睢水。 羊慎之已经跟祖逖告别,离开了谯城。 而他并非是独自回去的,他在谯城见到了建康所派来的人,得知了荀组的事情,就让祖逖帮忙,派人去许昌偷偷接回荀组。 中原的局势十分混乱,并非有清晰的边境线,许多地方,都是胡中有我,我中有胡,豫州就是这样,谯城这一带,都是祖逖的防区,可豫州全境并不是都是他的,仍然有很多的势力。 而荀组所坐镇的许昌,在先前就受到胡人所挟,荀组本人都险些被抓到北边去了。 这也是他为什麽要离开苦守多年的许昌,他已经彻底守不住了... 荀组的年纪很大,看着是近花甲之年。 白发苍苍,浑身皱巴巴的,祖逖对他亦十分敬重,留着他宴请了几天,告知了前线大捷的喜讯,这才嘱咐羊慎之,一定要照顾好这个老爷子。 至於其他的大事,早在迎回荀组之前,他们就已经谈好了。 羊慎之就跟他同坐一船,将他的族人安排到各艘船上,一同返回。 荀组是当今天下最顶尖的名士,可他跟羊慎之所见过的绝大数名士不同,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坐在船舱内,神色恍惚,不怎麽说话。 「荀公,是舍不得家吗?」 听到羊慎之的话,荀组抬头看向他,缓缓说道:「这麽一走,只怕我再也回不到家了...便是死了,也要安葬在南边。」 「肯定是能回去的。」 看着面前自信满满的後生,荀组的眼神愈发的恍惚。 他死守中原许久,始终都见不到驱逐胡人的希望,他看着局势一点点的崩坏,看着同路人一个个的死去,内心几乎麻木。 可当着这个後生的面,荀组还是稍稍撑起了些精神,他挤出笑容来,「有你们这些後生在,一定能成。」 哪怕他自己已经绝望,可对後生,他多少还是想激励一二。 「荀公,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嗯?」 羊慎之也不等他问,自顾自的说道:「朝中有一些人,十分反对行台,他们说我们在做无用之功,说我们是在养虎为患,他们认为北方的义士比胡人更加可怕...在对付胡人之前,应该先动手处置了这些义士。」 「还有人觉得,应当跟石勒联手,一同夹攻流民帅,彻底消灭他们。」 荀组那本来麻木的心,此刻也忍不住有了波动。 他脸色涨红,差点就骂出了声。 这他妈的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是什麽人这麽说的??」 「荀公在北,不知江左之事,江左的许多名士,早已不在意北方的故土,他们只希望能在江左继续自己的富贵,反对北伐,反对援助,就是这次的援助,都是我费尽心思,四处求好友,从他们那里得来的。」 「这次大胜,只怕他们不会觉得开心,反而会愈发的忌惮流民帅,联合胡人来消灭他们的想法也就更激烈。」 羊慎之面露悲色,他说道:「我年纪尚小,在朝中并无什麽依仗,先前因为反对他们,得罪了很多人,更是被廷尉关在府内十余日... ,「这次带上荀公,就是为了自保而已。」 「还请荀公能看在我护送有功的份上,能稍稍帮我说上几句,护我周全... 「7 看着面前这小心翼翼的後生,荀组只觉得头都要气炸了。 这帮人去了江左之後,都已经变成这种模样了吗?? 要勾结胡人来打自家的屏障??? 还要对有功之人不利?? 「你放心吧,倘若真的有人要对你不利,要对流民帅不利,我绝不会绕过他....拼了我这条老命,我也要打杀了他不可!!」 就在两人言语之间,忽」有军士进来禀告。 「郎君!」 「来了一艘大船,说是陛下之使臣....我看其脸色不善,有问罪之意...」 荀组颤抖着站起身来,「你去把那使者给我抓进来!!!」 「老夫倒要听听...」 「他到底想问什麽罪...」 > 第118章 拐杖 使者还不曾进屋,羊慎之便已经听到他的怒吼声。 「羊慎之!汝欲何为?」 「是要谋反不成?!」 下一刻,年轻的使者便被推进了船舱内,羊慎之并不认识面前这人,他看起来颇为高大,穿着官服,眼里满是惊怒。 这位使者唤作周澹,正是右将军周札的长子。 他亦在朝中任职,这一次,司马睿要派人去敲打一下羊慎之,而朝内那些天子近臣,没一个敢去的,哪怕是周颤,戴渊身边的那些名士,也都装病,或者乾脆找其他理由,反正就是不去招惹羊慎之。 他们自然是担心得罪羊慎之会影响到自己的名望,就在司马睿很生气的时候,周澹自告奋勇,周澹是不怕什麽名望的,他家是江左豪强,靠的是军队,而不是什麽虚名。 何况,羊慎之跟他家本就不对付,先前还因为羊慎之折了一个堂弟,也不担心得罪不得罪的,自己出面,还能帮父亲做些事,将羊慎之逼一逼,让他回不得建康! 周澹跟那位被处死的周善乃是从小一同长大,关系亲近。 因此,他跟周札一样,都将羊慎之当作了大仇人。 他走的极快,就是想早点搞定这个家伙,奉皇帝诏令来监督粮草援助之事,这件事可有太多能动手的地方了,就算没有疑点,他都能弄出疑点来。 可让周澹没想到的是,羊慎之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不在前线抵御大敌,竟然提前往建康走了,还好自己也走了瞧水道,不然就真让他逃走了!! 还不只是这样,在自己明确拿出皇帝诏令之後,那个叫苏峻的,竟然还敢扣留自己,将自己困在船舱里,许久都不许自己出来!! 现在还敢直接押着自己来船舱,周澹心里的怒吼已经压制不住。 你就等着我回去,看我怎麽给陛下上奏.. 他被推进船舱内,一抬头,目光锁死了端坐在侧边,目不斜视的羊慎之。 看到羊慎之这个模样,周澹便是怒火中烧。 「好啊!!」 「羊慎之!!你敢对天使不敬,你是想谋反吗?!」 羊慎之看向他,「岂敢,不知天使为何而来?」 「是为了治你而来!!」 「你以为朝廷不知你所乾的勾当?!」 「你以援助为名,贪墨粮草,今又贪生怕死,弃军而逃...」 周澹的话还不曾说完,只听得嘭」的一声,有什麽朝着他砸来,周澹来不及反应,竟是被砸中了脸,惨叫了一声,痛苦的捂住脸,那东西也落在地上,是一根乌木拐杖。 荀组再也坐不住了。 他的脸色通红,胸口起伏,气得都有些头疼! 他没想到,江左的大臣们竟然坏到了这种地步! 羊慎之才刚刚打败了胡人啊,听祖逖说,他甚至跟着大军冲锋,强渡河水....对立下如此奇功的人,不赏还要抓??他要是贪生怕死,那你们是什麽?! 羊慎之也怕这小老头被气出个好歹,急忙上前扶住他,「荀公,勿要动怒,勿要动怒,为这些小人,不值当!」 周澹放下手,脸上已是青了一块,他愤怒的看向那凶手」,可看到对方这模样,一时间却不敢开口质问。 荀组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周澹,骂道:「朝廷便是这麽对待有功之臣的吗?! 「」 「陛下的诏令何在?!」 周澹看羊慎之如此模样,又看到这老头气质非凡,心里已有些不安,他不敢再张狂,低声问道:「不知老丈是?」 「我是司徒,假节,司隶校尉,豫州牧,都督司豫诸军事,散骑常侍,留台使,临颍县公荀组!!」 周澹瞬间慌了。 「黄门郎周澹拜见荀司徒!!」 「原来你是个有名字的!」 「我还当是哪里来的野人,见到老夫,一声不吭,便要先拿忠臣良将问罪!!」 「是我失礼,请司徒恕罪!」 周澹满头大汗,毕恭毕敬,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别说是他,就是王敦来了,也不敢在荀组面前无礼,这老头本来就是高门出身,在天下还没有大乱的时候,就是顶级名士了,天下大乱之後,他跟着其兄长长期留守中原,任官安民,长期奋斗在抗胡第一线。 而且,在当今陛下上位的时候,荀组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先帝落在贼人手里的时候,是他拟写檄文,四处告知,举荐司马睿为盟主,一同讨伐胡人.. 荀组却再次问道:「诏令何在?! " 周澹小心翼翼的将皇帝诏令递给了荀组,荀组低头看了片刻,又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连皇帝都变成了这样吗?? 若只是有奸臣,倒也罢了,可.. 看着沉默不语的荀组,羊慎之却看向了周澹,「周君,我看你不如先回去休息,这问罪的事情,过些时日再说。」 周澹不敢再多说,便跟那几个士卒一同离开了这里。 过了许久,荀组方才睁开了双眼。 「这是何人所奏?是何人所为?」 「尚不知,不过,刘隗,刁协,周顗,戴渊,周札,可能都与此事有关。」 「哦?周伯仁?他也在其中吗?」 「周公跟刁协十分亲近,故对我有所偏见。」 「呵...」 荀组眼里满是绝望。 这天下算是彻底没希望了,从北到南,从上到下.. 羊慎之看到时机差不多了,便开口说道:「荀公,您这次上书朝廷,想要返回建康的时候,尚书台其实不曾准许.... 「」 荀组抬头看向他,「那你...」 羊慎之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拿出一份书信,递给面前的荀组。 「荀公,这是荀仆射给您的书信。」 羊慎之所说的荀仆射,便是荀组的族子荀崧,此公亦是大名士,他是荀或之玄孙,如今也同样在尚书台当官,是刁协的副手,这个人平时不怎麽说话,一直都是走明哲保身路线。 荀组接过书信看了起来,荀崧在书信里如实的告知了朝中部分人不愿让他南下的事情,又说明了羊慎之这次迎接是因为太子殿下的命令,他在书信里将司马绍狠狠夸赞了一番,称之为明。 羊慎之又拿出了一份司马绍的书信,递给了荀组。 这是司马绍写给荀组的书信,信中言语恭敬,满是对荀组的仰慕... 看完了这两份书信,荀组也是反应过来,他看向羊慎之,「为什麽到现在才将书信交给老夫呢?」 「我知道荀公为人坦荡,刚直不阿,倘若急着在您面前拿出这两份书信,告知城内大事,就怕被您误会,以为我是有意离间,误以为太子另有企图。」 「我知道朝中这些小人不会善罢甘休,故而等荀公亲眼见识过後,才敢将书信拿出来」」 。 荀组将书信放在了一旁,盯着面前的羊慎之看了许久。 「原来如此。」 「那你方才所说的请我庇护之言,只怕也不实。」 羊慎之低头请罪,「我是想知道荀公是否还在意朝中之事,故而如此言语,不过,我对荀公所说的那些朝中奸贼事,没有一个是假的。」 「只是,朝中有奸贼,亦有不忘故土,一心北伐的忠良,当下这些忠良都聚集在东宫,奉太子殿下之令,齐心协力,共图大事!」 「这次能战胜强敌,也是因为东宫之力也!这些小人多次阻挠,却没有一次成功,忠义之士越来越多,所谋划的事情也愈发的成功,早晚足以肃清朝野!!」 羊慎之不再隐瞒,锋芒毕露。 荀组也是吓了一跳。 这家伙哪里是一头软弱可欺的羊,分明是披了张羊皮的狼!! 羊慎之再次看着他,「荀公,我们虽然不惧那些小人,可我们身边,就缺乏像您这样的长者来为我们指点迷津,今淮北行台,因无人相助,甚至要由殿下这个储君来遥领录尚书事,这实在不符合礼法。」 「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毁掉这个行台,只是因为殿下,不敢轻易动手。」 「可殿下在行台,亦受身份所制,许多事情,他不好出面,只能交予我们来做。」 「倘若荀公能出面相助,代替殿下,出任录尚书事,吾等皆愿听从荀公之令,北伐中原,光复故土!!」 羊慎之说着,朝着荀组重重行了礼。 荀组忽开口问道:「太子殿下专门让你出来迎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他坐镇行台?」 「非也,无论是殿下,还是东宫之臣,都是真心敬重荀公,接回荀公,也是出自敬意,殿下之为人,也做不出挟恩图报之事。」 「不过,当今天下,没有人比荀公更适合担任这个位置。」 「只要您愿意出面,大业必成矣!」 荀组抿了抿嘴,「我还不能答应这件事,得先回去,看一看那边的情况。」 「这是自然!」 荀组坐在船舱里,看着面前这豪气干云的後生,不知为何,那笼罩在心头的乌云似是消散了些。 「还愣着做甚?去把我的拐杖给捡回来!!」 第119章 说客 接下来的日子里,羊慎之依旧是死缠在荀组的身边,不肯离开半步。 荀组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不再是原先那种死气沉沉,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跟羊慎之说起许昌周围的情况,越说越气。 许多被他所重视的人,在领了他所授的官职,他拼命挤出来的粮食之後,竟直接投了敌,其中还有一些名士,竟也去投奔了胡人。 「尤其是这个石勒!!」 「许多名士竟都去投了他,这厮还让人送来书信,想让我归顺他!」 「他身边有个叫张宾的畜生东西,我听说他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不知怎麽就要为这胡狗卖命!为石勒出谋划策,石勒听从他的建议,拉拢那些名士,给他们官职,土地,这些人也是无耻,听到石勒纳贤,竟都去投贼!」 荀组气呼呼的说着,张宾这个名字被他翻来覆去的说。 在荀组看来,石勒明显要比其他胡人强上一大截,因为在其他胡人忙着饮酒作乐,祸乱地方的时候,这厮却已经开始积极招纳名士文人,听从他们的建议,收敛流民,开垦屯田,发行货币... 羊慎之听了,心里同样凝重。 石勒不可怕,张宾不可怕,石虎不可怕,可这三个加在一起,那就变得可怕了。 石勒有治政之才,张宾能出谋划策,石虎能为他们征战。 如果能设法除掉其中一个就好了,他们三人之中,无论缺了哪一个,危险程度都会降低不少。 就在羊慎之听着荀组大声谈论天下大事的时候,苏峻干分严肃地走了进来,看了羊慎之一眼,却没有说话。 羊慎之瞥了他一眼,「出了什麽事?直说无妨。」 苏峻这才说道:「郎君,有一条小船挡在了前头,说是泰山的徐龛所派来的... 」 「泰山的徐龛?」 「让人进来吧。」 荀组站起身来,「既是你的同乡,那你就自己聊,老夫去休息。」 羊慎之送走了荀组,苏峻这才走上前,眯起双眼,他低声说道:「郎君,徐龛这个人,并非良善,他跟胡贼十分亲近,多有往来,这次行台号召各地军主,他也不曾前来.... 「」 「我知道。」 苏峻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片刻之後,徐龛所派来的那位使者风尘仆仆的出现在了羊慎之的面前。 他看起来确实是累坏了。 「拜见羊尚书郎!」 来人岁数不大,长得机灵,一开口就是一嘴的泰山口音。 羊慎之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你是什麽人?」 「在下刘霄,任泰山郡丞...特奉徐使君之令,前来拜见郎君。」 「坐吧。」 刘霄毕恭毕敬的坐在一旁,看向羊慎之,感慨道:「总听闻郎君神异,今日相见,果然如此!郎君之仪表,真世间少有...」 羊慎之不理会他的吹捧,开口问道:「先前我们在荧阳的时候,多次派人去召集徐太守,他托病不肯派人前往,今日凯旋,却令人前来,这是什麽道理?」 刘霄满脸的苦涩,有些坐立不安。 「郎君,这...泰山有诸贼出没,使君担心分兵会让贼人有机可乘,这才不曾...」 他支支吾吾的说了几句,又忽然起身,朝着羊慎之大拜。 「郎君!」 「都是我们有眼无珠,我们先前也是吃了胡人太多的亏...郎君,使君後知後觉,得知郎君大破胡人,又气杀刘聪,追悔莫及,只恨未能及时为郎君出力,羞愧难当!!」 「使君已从泰山出发,快马前来,如今已过了鲁郡!」 「他想要当面给郎君请罪,只求行台不要因此而怪罪他,使君也有报效国家的志向...」 刘霄说的又快又急,眼里满是焦虑。 羊慎之愣了下,「他亲自来了?」 「使君先前已犯下了大错,岂敢不亲自前来?况且,郎君与吾等有同乡之谊...郎君要成就大事,岂能没有我们这些泰山人呢?只要郎君一句话,泰山儿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请郎君能宽恕我们这次的罪行,给我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羊慎之沉默了片刻,「你先去休息吧。」 「喏...」 刘霄行了礼,离开了船舱,片刻之後,苏峻,卫策,耿稚,张皮,韩绩,曹丘,杨大等人都出现在了船舱内,这里顿时就显得有些拥挤。 羊慎之从祖逖手下借了骑将卫策,又从李矩手里借了耿稚和张皮,他本来只想借耿稚,没想到,李矩执意让他将张皮也带过去,希望他的勇武能在关键时候帮到羊慎之。 李矩开口之後,他们二人心里虽有些抵触,也只能跟着上路。 羊慎之便将刘霄所说的事情告知给了他们。 张皮冷笑起来,「这厮当初惧怕胡人,不肯前来,如今看到我们各个都立下军功,又击败了胡人,怕被排斥,这才跑着来拜见郎君!」 「要我说,这种小人,就不该理会,往後找个机会除掉他便是了!」 耿稚皱了皱眉头,「先前不曾来支援的将军们亦不少,今徐龛前来,若是不接纳,只怕会将其他人也一并逼到胡人身边去。」 「况且,徐龛手里的精锐亦不少,曹疑那边始终是个大隐患,若是朝廷想要对付曹嶷,徐龛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苏峻的反应最是激烈,「郎君,此人不可亲信,此贼也....」 羊慎之想了许多。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轻易去拒绝一个流民师的主动示好。 没有参与这次大战的流民帅很多,他们大多对战事报以消极的态度,而这次获胜,让这些人追悔莫及,羊慎之当然是要给这些人机会,这次没能参与,下次就可以一同行动。 泰山亦是重地,无论是防石勒,还是防曹疑,这个地方都是绕不开的,自己那些屯田之策,若是没有四周这些要害之地的流民帅相助,大概也施展不开。 但是,唯一让羊慎之有些忌惮的是:徐龛是个十分不讲信用的人,出尔反尔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反覆横跳到石勒都受不了,最後也是死在了石勒的手里。 片刻之後,羊慎之有了主意。 他看向面前众人,轻笑着说道:「人家千里迢迢的前来拜见,要为国家效力,岂能不见呢?」 羊慎之站在船头,刘霄笑呵呵的站在他的身边。 羊慎之准备在睢水往彭城方向的云石渡跟徐龛相见。 那是一处很小的渡口,有一座小坞堡,前来的时候,苏峻清理了下这个坞堡,如果没有盗贼在这段时日里来占据的话,此处应当还没有其他主人。 . 「郎君正该去泰山看看...泰山的百姓们,都十分仰慕郎君,得知郎君击破胡人的消息,城内都在欢呼....」 刘霄笑着吹捧道。 羊慎之看了他一眼,和气地说道:「我又何曾不想回泰山呢...只是,胡人未灭,实在不忍心去见乡亲落难的模样...我知道你们在泰山过的都是什麽苦日子,缺衣少食,受尽胡人的羞辱...」 「我这次上奏殿下,设立行台,第一次的援助已经成功送往荧阳,成效也很明显,只要有粮食,胡人便不足为虑。」 「荥阳人能做到,我们泰山人难道就做不到吗?接下来,也会开辟其他的粮道,泰山亦在其中,等我做好这件事,你们就不必再忍受这种痛苦了,我会想办法,多给你们些粮食,衣裳...」 「等到将胡人彻底驱赶出去,还天下太平,我就返回泰山去,找处乡野,跟诸乡亲们饮酒作乐...」 刘霄神色茫然,听着羊慎之的话,他的嘴唇抖动了片刻,竟没有接话。 羊慎之又笑着说道:「况且,这次我立下大功,回去之後,必是有机会来施展抱负的,江左之人,虽有君子,可小人亦不少,到时候,还是需要泰山的乡亲们来相助!所谓同乡扶持,便是如此!」 刘霄嗯」了一声。 羊慎之又改了口,「不过,这次回去,最要紧的还是要改变当下选官之风,此去北方,见的贤人何其多,可他们都因为受到门第限制,没有出头的机会,若不改变这样的情况,又怎麽能击败胡人呢?」 刘霄忽说道:「郎君..」 「嗯? 」 刘霄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迟疑一闪而过,又迅速平静,他轻轻捂着胸口,「属下从未坐过这麽长时日的船,心神不宁,有些不适..」 羊慎之一脸的关切,「无恙否?」 「无...无恙。」 「刘君且回去休息吧,船上有医,我这就让他过去!」 刘霄几乎不敢去看羊慎之的脸,只是低声称是,转身就走。 刘霄离开之後,羊慎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苏峻不知何事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一同看着刘霄消失在远处。 「郎君,如何?」 「徐龛大概是不安好心... 「不过,刘霄这个人倒是有些能力,算是个顶级的说客.....我都差点被他给唬住了」 > 第120章 反间 云石渡。 泰山太守徐龛站在这里,身边站着许多的军士。 他们看起来都有些疲惫。 徐龛长得很是普通,乍一看,跟在在地里耕作的老农也没什麽区别,甚至有些憨厚的错觉。 而他身边的将领们,却长得十分凶悍,个个狠厉,跟陈川的那些兵丁没什麽区别。 「使君!该不会是被他看出来了吧?!」 「为什麽要改在此处相见?」 徐龛瞥了身边的将领一眼,「刘霄出面游说的事情,何曾失败过?不必担心!像这样的名士,我是最清楚的,眼高手低,没什麽才能,说什麽气杀刘聪,我看,大多也是他自己吹嘘...编造而来。」 「那若是他真的来了,要怎麽抓住他呢?」 「听闻他身边有苏峻的人马。」 「我们带的人可不多。」 徐龛眯起了双眼,「很简单,请他们吃酒就是了。 ,「等他们吃的烂醉,我们带着人就逃,记住,若是他不做抵抗,那就生擒,若是抵抗,直接杀了...」 徐龛身边的人此刻低声议论起来,也有几个人面露难色。 「使君,这人毕竟是朝中大臣,天下名士,要是就这麽杀了,我们要如何立足呢?」 「呵,封郡公,赏万金,你还担心无法立足?张公有言,只要能杀了他,许我为征南将军,四征啊,这要是在南边,能有我们的份??」 又一人说道:「可他毕竟是我们泰山人...」 「泰山人?」 徐龛更是不屑,「你拿他当自己的同乡,他拿我们当同乡吗?他拿我们当人吗?」 「胡人不曾前来的时候,我们难道便过的很好?还不是给他这样的人做奴!!」 「那位石都督,他虽是个胡人,可对我们十分敬重,不鄙夷我们的出身,愿意给高官厚禄,凭什麽不做呢?况且,以我来看,这天下也早晚要落在石都督的手里!」 就在徐龛跟麾下议论的时候,忽有军士快步跑来,「使君!船!船来了!!」 徐龛赶忙收了声,他严肃的看向身边的心腹,「今日是要带着大家享受天大富贵!!」 「谁要是敢跟我作对!便是跟大家的富贵作对!!我决不饶恕!」 众人低头称是。 徐龛这才恢复了原先那略有些憨厚的老农模样,走到了渡口前,眺望着远处。 船队出现在远处,又缓缓靠近。 这一次,倒是没什麽水贼再来骚扰他们了,苏峻先前的做法还是比较有成效的,当大船停靠在渡口之後,有军士开始走下来,徐龛急忙上前。 片刻之後,就看到一个翩翩君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泰山太守徐龛拜见尚书郎!」 徐龛俯身行礼,羊慎之却一把扶住他,眼神柔和,面带笑意,用泰山口音,「使君不必如此!」 徐龛一愣,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尚书郎!我亲自从泰山前来向您请罪!」 他亦是泰山口音。 「过去久闻徐使君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壮士!」 羊慎之夸着,又看向他的身後,「不知麾下这些猛士都是什麽人呢?」 苏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熟悉的操作,眯起了双眼,徐龛也如当初的苏峻,有些懵,可他还是一一为羊慎之介绍了身边的众人,羊慎之与他们相见。 而後,羊慎之也为他介绍了身边的人。 「这位乃是苏峻苏将军!」 「这位是韩绩韩将军!」 「这位乃是苏将军麾下的韩晃,张健二将,两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位乃是李使君麾下耿稚,张皮二将,有关张之勇,就是他们领着千余人夜袭刘粲大军,破之!」 「这位是祖公麾下的卫策,曹丘二将,亦以勇猛闻名。」 羊慎之一一点名,这些人也是昂首挺胸,看起来便不好招惹。 「这位是右将军周札的儿子周澹,乃是江左猛士。」 被强行架出来的周澹此刻一脸的懵逼。 他不知道羊慎之为什麽要把自己带出来,也不知道面前这是在做什麽... 而站在羊慎之面前的徐龛,此刻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僵硬,尤其是听到耿稚张皮这两个名字之後,更是如此。 就连他身後那些人,此刻也是自瞪口呆,彼此对视,眼里多有惶恐。 在徐龛跟这些人相见之後,羊慎之一把抓住了徐龛的手,「使君有所不知!荀司徒亦是要返回江左,与我同行,此刻就在船上,请使君跟我一同前往拜见!」 说着,他就要拉徐龛上船。 徐龛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挣脱,「郎君,我卑鄙之人,怎麽好去叨扰司徒公呢?」 「司徒长期在北,也很欣赏诸位这种为国而战的义士,他上了岁数,腿脚不便...总不能让他下船来见诸位吧?」 徐龛满头大汗,看着再次抓住自己手的羊慎之,他推脱道:「郎君,我怕水!实不好上船!」 「我又不是要让使君坐船远行,只是去拜见司徒公而已!何必如此! 「走!」 羊慎之拉着他就要走。 这一刻,远处徐龛的军士们已经拔出了刀。 张皮也不含糊,当即也握住刀柄,猛地瞪大双眼,盯着徐龛,这一刻,徐龛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心里暗暗叫苦,却回头看向自己那帮人,「这都是做什麽?!在郎君面前岂敢失礼?!都收起来!」 羊慎之狐疑的看向他们,「这是...」 「郎君,这些人就是担心我...」 「哦,那不如一同上船。」 周围那些将军们又上前了几步,徐龛咬着牙,做出了决定,「好,我与郎君去拜见司徒公!而後再单独请罪也不迟!」 羊慎之笑了起来,他带着徐龛走上了船,张皮紧随其後,靠的实在是太近,徐龛一直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似乎这货随时都会劈了自己。 至於其他军士,则也是在苏峻的带领下上了船。 徐龛被带到了船舱内,里头亦站着许多的军士,徐龛打量着周围,却不曾见到荀组,就在此时,羊慎之主动松开了他的手,缓缓坐在了上位,抬起头来,看向徐龛的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徐龛暗道不妙,耿稚和张皮却已经贴在他的身後,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徐龛挤出笑容来,「郎君,不知司徒公在何处?」 「司徒公还在休息。」 羊慎之说着,说道:「徐太守,这次请你上船,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你。」 「郎君直言就是。」 「太守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人呢?」 羊慎之忽从案牍上拿起书信,疑惑的问道。 徐龛摇着头,「不曾得罪什麽人,郎君何出此言?」 「没有得罪...那是不是有人嫉恨你呢?」 「这.... 「还是有人想夺取你的基业呢?」 徐龛一头雾水,「我实在是不明白郎君之意。」 羊慎之拍了拍手里的书信,一脸认真的说道:「在我还不曾离开荧阳的时候,有人给我送来了书信,信里头说:泰山太守徐龛要对我不利,会在半路上请我前往,而後对我动手。」 「我本来是不相信的,可李使君,祖公都十分担心,便派了许多猛士跟我一同前往,以防不测。」 「然後,使君就真的出现了。」 羊慎之就这麽看着徐龛,似是要他给个解释。 而徐龛,此刻却是说不出的震惊!! 有人泄密?? 怎麽可能呢? 我身边的人都是几天前才...不对,不对。 徐龛忽然想通了什麽,那一刻,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张宾!!石勒!! 这两个狗日的,明面上许我高官厚禄,让我对羊慎之动手,暗地里却将这件事透露给羊慎之,想用他的手来杀了我?难怪他们开出的价码如此之高,难怪他们那麽的急切,兴师动众的就是要对付一个羊慎之。 如今看来,他们要对付的不是羊慎之,他们要对付的是自己!他们的目的是要夺取自己的基业!! 徐龛勃然大怒,浑身发抖。 而羊慎之的眼神渐渐冷漠。 徐龛反应过来,一头跪在羊慎之的面前,「郎君!这是那些想祸乱天下的小人奸计! 他们是不愿看到行台壮大,想破坏郎君的大事,这才特意离间,想通过郎君的手来杀掉我!想让江北众人与郎君离心啊!!」 「求郎君明监!郎君明监啊!!」 看着大声为自己辩解的徐龛,羊慎之长叹了一声。 「先前陈使君领兵前来的时候,有人诬告他,说他私通胡人,我相信了他,而後他奋力杀敌,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如今又有人来诬告徐使君。」 「我亦愿意相信徐使君一次,不过,也希望徐使君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徐龛抬起头来,咬牙切齿,「郎君放心!!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愿追随郎君!砍下那些胡人的首级,作为我请罪之礼!! 」 第121章 熟悉 看到徐龛带着那些部下,还有其谋主刘霄匆忙离开,苏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看向身边的羊慎之,忍不住问道:「郎君,就这麽放走他们吗?」 「徐龛这厮分明是被胡人收买,想要谋害郎君,若是不早点除掉他,必对朝廷不利。」 「他要是死在这里,对朝廷更加不利。」 「石勒和张宾都不是庸人,况且,还有个曹嶷虎视眈眈,一旦徐龛死在这里,他们会立刻出兵,到那个时候,整个兖州,豫州,乃至两淮,都会门户大开,再也挡不住胡人,更别说开屯安民。」 「徐龛虽然狡诈,可我们并没有实力去拿下泰山,比起将泰山拱手让给胡人,还是让他暂时看管比较好。」 「不过,此人反覆无常,确实不能信任。」 「往後要是能有机会实控泰山,今天的事情就是个很好的藉口。」 建康,太极殿。 又是一次朝议,皇帝司马睿坐在上位,召集群臣,商谈起了对前线诸将军们的封赏之事。 祖逖的表功文书,司马睿已经看了一遍,他觉得这没什麽问题,只有羊慎之给祖逖的表功文书,让司马睿略为迟疑,羊之给祖邀表的功有些太夫,要的官也是如此。 群臣聚集在朝中,获得了如此大胜,按理来说,朝中应当是洋溢着欢声笑语。 可事实上,朝中诸公,只有少数人的脸上带着笑容,其余大多数,都是面色凝重,眼神忧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给那些战死的胡人守孝呢! 「陛下,臣以为,表功太过!」 「此战之中,唯祖公,李矩,羊慎之三人能算大功,其余之众,不必过多嘉奖。」 周顗最先起身。 周顗一直都很反对朝廷援助北方的流民,有些时候,也不能说他们是错的,因为他们跟羊慎之所在意的东西是不一样的,羊慎之只想收复中原,匡扶天下,至於最後收复中原,驱赶胡人,完成大业的是不是江左,他可能没那麽在乎。 但是对周这些人来说,首先要考虑的是江左之安危。 北伐这件事,当然要做,可怎麽做,让谁做,都是要认真考虑的。 在他们的眼里,北伐所带来的坏处是显而易见的,若是打输了,劳民伤财不说,还可能会将胡人引过来,若是打赢了,这利益都归了统帅,统帅做大,江左还是要面临风险。 站在他们这个视角来看,中原的流民帅跟胡人没什麽区别,某种程度上,可能更加危险,毕竟距离自己更近。 很多名士都是这样的想法,他们不觉得自己有什麽错,他们甚至都不会觉得自己自私自利,毕竟他们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保全江左朝廷,他们会认为羊慎之这样的才是祸乱天下的反贼。 周显然就是这样,他的名声其实很不错,为人也清廉,比很多名士都要靠谱的多可在流民帅的这个问题上,他是不肯退让的。 他大声说道:「诸位,朝廷的赏罚不能不公正...今日不过是击退十万大军,若是就按着表功之文来赏赐,往後他们再立下更大的功劳,又该怎麽赏赐呢?」 「况且,在表功之人里,还有陈川这样的人,陈川先前才表现出反意,公然跟石贼勾结,这样的人若是都能封赏,置那些忠臣於何地呢?」 不少大臣都觉得有道理,他们点着头。 王导面不改色,眉头轻轻皱起,他既不希望流民帅的势力太过庞大,又不想逼反那些本可以接纳的流民帅,故而心里有些迟疑。 司马睿却隐隐觉得不妥,赏罚分明,总不能别人立了功却不做赏赐吧? 就在此时,刁协走了出来,朝着司马睿行礼大拜。 「陛下,臣以为,周公之言,实在不妥。」 周顗一愣,惊愕的看向盟友。 就听到刁协继续说道:「前线将士们立下如此大功,若是不封赏,岂不是让他们寒心?臣以为,当重赏!」 周正要驳斥,就听到刁协继续说道:「祖公这次立下如此功劳,应当将他召回建康,加以封赏,让他坐镇建康,总领行台大事!」 「而对其余有功之人,也该有提拔.... 刁协这话说的很委婉,可大家一听就懂,什麽封赏,这分明是要夺祖逖的权! 让他回来,再派人去接手? 王导当即出面,「陛下,万万不可!」 「今胡人新败,还不曾死心,这种时候若是急着召回大将,等胡人再来,如何抵挡呢?大好局势,岂能葬送?」 「况且,行台在北,让他回来,行台之事当如何?若是陛下觉得表功太多,可择情而削减....」 周劄也走了出来,「陛下!臣以为,刁令君所言极是!」 「祖公立下诸多功劳,岁数又长,岂能让他继续在前奔波,而王公所言也不无道理,臣以为,可选择一良将,前往北边,再有贤人辅佐,共同操持行台大事!」 「戴将军战功赫赫,善兵能战,可代祖公,而羊慎之这次立下大功,又有贤名,可留守豫州,辅佐戴将军...」 周劄所说的自然就是戴渊。 司马睿一听,又有些心动。 戴渊是他的心腹啊。 祖逖虽然也听话,可再怎麽说,跟自己还是隔着些距离的,戴渊可不同,这是自己的亲信,又是南人出身,跟侨族利益不一,若是让他前往,接管大军,那自己手里是不是就有了能对抗王敦的力量了? 戴渊就站在众人之中,也不说话。 这表功封赏的事情,忽然间就变成了针对祖逖和羊慎之的阴谋。 群臣们低声议论起来,这些人心里十分纠结。 他们其实是希望羊慎之回来的,羊慎之离开之後,刘隗刁协欺人太甚,王导没能及时出来阻止,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可对流民帅的事情上,这些人又是不赞同封赏扶持的,怕他们造反,威胁到他们,又怕朝廷会不断让自己输血,牺牲大家的利益来扶持这些底层出身的卑贱之人。 刁协现在就是给他们抛了个难题。 要麽低头,让羊慎之离开建康,要麽就继续抵抗,羊慎之可以回来,但是,流民帅的问题得你们自己解决。 王导亦觉得有些棘手。 那小子也不知在干什麽,到现在都不曾回来! 刁协提议让戴渊去接手,皇帝肯定是心动的,他想用名士去接管那些流民帅的成果,那许多抵触流民帅的人也会心动,这麽一来,他在这件事上的支持者就增加了许多。 可要是这麽於,祖逖倒还好,他不至於为这件事翻脸,但是其他流民师呢? 但是,刁协以封赏提拔为名,王导还不好明说,明说会被人抓住话柄,不是说江北都是义士吗?怎麽不愿意回建康?怎麽封赏了还要造反呢? 王导有些头大。 刁协这厮,总是能弄出这种事来! 就在此时,贺循忽走了出来。 他朝着皇帝行礼,「陛下。」 司马睿还是很在意这位江左领袖的,急忙看向他,「贺公以为呢?」 贺循开口说道:「刁令君所言,乃取乱之道也。」 「淮北诸多义军,多是私家部曲,流民聚集而成,军士凶悍,方能与胡人战,若是让各地的太守将军们返回建康,再让其他人去统帅他们,必定会造成大乱...」 周顗笑了笑,开口说道:「这话不对。」 「我多次听人说:江北多义士。」 「都说江北这些人乃是忠君之人,是为陛下而战,既是如此,为什麽封赏了还要作乱呢?难道,他们只是想要割据一方,称王称霸,而不是要辅佐君王,安定天下吗?」 「他们立下功劳,朝廷便进行封赏,他们要打仗,朝廷便给予援助,莫非他们的军士就不是朝廷的军士?朝廷不能更换其统帅??」 周劄亦是笑了起来,「正是如此!」 「羊慎之全力为这些人表功,朝廷就不敢冷落了这些重臣义士,天下哪里还有比京官更加尊贵的官职呢?这是天大的封赏!」 王导不能再不出声了,他走出来,朝着司马睿行礼。 「陛下,这种大事,不能着急,还是应当等到羊尚书郎回来,详细告知前线大事之後,再做定夺....」 刁协急忙说道:「此言差矣!羊子谨不过是替朝廷送去粮食而已,不是主将,更不是督战之钦差,封赏大事,何必要等他回来再议呢?」 「陛下若是还有顾虑,可以先派戴将军往淮北,总领大事,等到他完全熟悉,再逐一取代!」 群臣纷纷出列,朝着司马睿行礼,刁协这个混蛋提议竟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王导等人脸色极差,周劄等人趾高气扬。 司马睿看着他们,正想开口答应下来,却又因为那诡异的熟悉感吓了一跳。 自己心里怎麽就那麽不安呢? 好像每一次都是如此,这帮人跳起来,给自己描绘一个无比美好的景象,然後就会出一件大事,让自己追悔莫及...对着这帮人大声训斥... 这场面怎麽如此熟悉?? 看到皇帝犹豫,刁协忍不住说道:「陛下!群臣所议,皆为国家,怎能迟疑?」 司马睿看着众人,清了清嗓子,「好...既然如此...」 就在此时,太子司马绍竟快步闯进了殿内,他手持文书,满脸的亢奋。 「大喜!!」 「天大喜事!!」 > 第122章 就知道 朕就知道!! 看着忽然闯进来的司马绍,司马睿心里一颤,捏紧了拳头。 刘隗大怒,他大声说道:「殿下岂能擅闯太极殿?扰乱朝议!此大罪也!!」 而刁协没有生气,他看向司马绍的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丝惊惧。 自羊小子出现之後,刁协的诸多谋划,就没有成功过一次,每一次都是被那个家夥破坏掉,这次总不能也是这样吧?? 司马绍压根不理会刘隗的愤怒,他举起手里的文书,脸色通红。 「陛下!!」 「贼主刘聪,已被子谨所杀!」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群臣就这麽呆滞的看向司马绍,司马绍说的每个字他们都能听懂,怎麽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什麽叫羊子谨杀了贼主刘聪??他是已经领兵打到敌人的都城去了吗?? 包括司马睿,此刻也觉得有些乱。 「什麽?」 司马绍这才大声念出了手里的文书,这份文书乃是祖逖送上行台之文,里头详细的讲述了羊慎之是怎麽让李矩转交书信,怎麽设计让刘雅生将书信交给刘聪,怎麽暗讽刘聪,使刘聪气绝而亡,胡人大乱等等。 司马绍是越说越激动。 都别说面前这些人了,光是司马绍自己,刚刚看到这篇奏表的时候,他怎麽都不敢相信,反覆看了几次,心里的震惊实在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是狂喜,是震撼,是服气,而後又是狂喜。 我这是捡了什麽样的大才啊? 在任何一个朝代,一个名士以气杀贼主的功劳告知朝廷,都会被耻笑,不会被接纳,可这是东晋,作为一个奇奇怪怪的朝代,每天都在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名士们做出什麽事都不离谱,朝廷的接受程度也出奇的高。 可便是如此高的接受程度,群臣们也仍是不敢相信。 这可能吗? 司马绍也知道这一点,随後,他说出了那些证据,包括李矩等人的证明,以及最重要的,胡人那边的悬赏,乃至所公布的刘聪之死的相关内容。 朝堂之内,此刻无比的寂静。 方才还在大声喧譁,逼迫王导,催促君王的刁协,忽就没了心气,面若死灰。 大破贼人,他还能趁着羊慎之没有回来,稍微出手扰局,可这弄死朝廷最大的敌人....这要怎麽压?? 这能压得住吗? 刁协都已经能想像到这件事正式公布出去之後,天下那些士人们会疯狂到什麽地步...羊慎之的名望会高到什麽地步.. 司马睿的嘴唇哆嗦了起来,他缓缓看向刘隗和刁协。 就在方才,他几乎都准备要开口,听从这几个人的建议,将羊慎之外放,而後用自己的心腹来取代祖逖等人,接管大权。 历史上,他也确实这麽做了,按着刘刁之计,亦是让戴渊前往接管,这件事让祖逖十分愤怒,导致流民帅纷纷离心,北伐彻底无望,祖逖郁郁而终,而後就是再无顾忌的王敦起兵.... 就像是刁协刘隗跟王敦商量好了似的,两人帮着王敦编好了进兵的理由,又帮他除掉了最忌惮的大敌,竟用戴渊去接替祖逖,戴渊这个废物面对王敦,竟无一战之力。 而被他们同样寄以厚望,驻守石头城的周劄,则是在王敦刚露面的时候就投了,直接领着军队归顺王敦。 最後的结果,就是戴渊,周,周劄,刁协等人惨死,刘隗跑路北边,投了胡人,皇权彻底崩溃。 我不杀伯仁」这个典故,也是由此而来,王敦杀周之前,曾问过王导,王导没有说话,王敦便给他宰了。 因此,说此二人是无效改革,那都是在夸他们,他们的行为,简直就是怕天下不乱! 一可在现在,司马睿却惊出一身冷汗。 他要是真听了刘隗刁协的话,趁着羊慎之不在的时候下手,等他以杀贼酋的大功大名望回来....司马睿牙都要咬碎了。 你们是诚心的吧??这都第几次了?? 司马睿在心里直接否决了对前线动手的事情,稍稍将屁股坐到羊慎之这一边,这麽一坐,事情豁然开朗,心情顿时美妙! 刘聪死了!! 朕刚刚登基,先是大破十万胡人,而後刘聪暴死。 这难道不是天命吗?! 司马睿的後背都挺直了许多,他看向司马绍,「还有什麽消息?」 司马绍赶忙又将刘粲上位,刘曜石勒有异动的消息也一并说了出来,「陛下!!刘粲这个人,因为先前大败在羊子谨的手里,毫无威望,无论是宗室,还是石勒等贼从,对他皆有不满!!胡人将大乱矣!」 「好!!好啊!」 「太好了!」 司马睿连着说了好几次,他看向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们,瞬间皱起了眉头,「贼酋被杀,诸位的脸上怎麽看不到一点的笑容?是在为刘贼缅怀吗?!!」 司马睿这话说的很重,下一刻,群臣们的脸上当即挂出了各种笑容。 这些笑容都是那麽的僵硬,怪异,扭曲。 可他们确实都是在笑着。 「不愧是羊子谨!」 「好啊!」 「此天命也!」 群臣们纷纷表达着自己的欢喜」和赞叹」,当然,也有真正感到开心的人,比如说王导。 王导脸上的笑容没有他们那麽夸张,只是那眼角眯成了一条线。 关键时候,还得是羊子谨来救场。 他知道这个小子能折腾,就是没想到他能折腾到这种地步,当初他北去的时候,自己曾觉得他要让北人不安宁,没想到,是直接送人上路!给北边弄得天翻地覆! 他要是早点出生就好了,早出生二十年,而後就派他去各个作乱的诸侯王身边走一圈,等他走完一圈,八王之乱估计也平了,也就没那麽多事了。 司马睿大笑着,「王卿!」 「立刻派人将此事告知天下!允许百姓们庆祝三天,给各地军队送去酒水!」 王导起身,笑着低头称是。 司马睿又看向司马绍,「速速派人前往京口附近,准备迎接羊子谨,就以三品规格迎接!!」 「喏!」 周劄赶忙看向皇帝,「陛下,可方才所议之事....」 「方才的什麽事?!」 「我...这...」 「都回去吧!回去庆祝!」 司马睿只留下了司马绍,连刘隗和刁协都没留下。 群臣就这麽顶着奇奇怪怪的笑容走出了大殿。 司马睿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司马绍,看向司马绍的眼神愈发的复杂。 「道畿。」 「陛下!」 「此处无外人。」 「父亲。」 司马睿笑了笑,「朕许久都不曾如此开心过了...朕所开心的不是刘聪之死,而是羊子谨之能!」 「刘聪死了,还会有其他贼人取代他,可羊慎之这样的人,只怕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朕原先以为,他还年少,不能成大事,想留在你身边,打磨些时日,让你委以重任..可现在... 」 司马绍反应过来,这是要跟他抢人啊! 可司马绍也不生气,父子俩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司马绍笑着回答道:「他立下如此奇功,东宫又如何能放得下他?总不能让他出任太子太傅,给我当老师吧?」 「依我看,让他留在陛下身边,更加妥当,陛下身边,最缺能出谋划策之人。 ,司马睿想了下,又急忙摇头。 「倒也不必留在朕的身边。」 羊慎之好用是好用,可这家夥有多能折腾,司马睿也是心知肚明,他的身体不太好,睡眠质量也很差,他光是待在建康,自己都已被折腾的够呛,这要是留在皇宫,昼夜跟着自己,司马睿都不敢想能出什麽事。 司马睿说道:「朕的意思是,在尚书台内为他留个位置。」 「当然,那行台之职,朕也不会罢免,可以让他在名义上担任个左右丞,方便北伐大事.... 」 司马绍皱起了眉头。 陛下如果是想将羊慎之留在他身边,司马绍是不反对的,还会全力支持,但是放在尚书台...那里可是刁协的地盘,尚书台内诸多官员,那些敢反抗刁协的,不是被迫离开,就是已经辞职,少数几个有王导庇护,苟延残喘,却被夺了实权。 司马绍缓缓说道:「父亲,刁协绝非是心胸宽广之人,而子谨又有大志向,让他进尚书台,一定会与刁协起争执,子谨乃良善之人,我实在担心他在台内遭受羞辱...」 司马睿擡起头来,复杂的盯着司马绍。 你在说什麽? 谁良善?谁受欺辱? 司马绍注意到了父亲的脸色,他说道:「我并不是担心羊慎之敌不过刁协,只是刁协乃陛下之心腹,有陛下撑腰,谁能不惧呢?」 司马睿明白了,这是怕自己偏袒刁协,跟他一同来为难羊慎之。 他不悦的说道:「朕在你心里,便是不分黑白的庸人吗?朕向来公正,岂会轻信他人的一面之辞?」 不知为何,司马睿这麽一说,司马绍竟是更加不安了。 > 第123章 点评 羊慎之气杀刘聪的事情在朝廷的推动下朝着各地扩散。 朝廷刚刚成立,而从出身来看,司马睿其实也不太有资格继承天命,因此,他们很需要这样的祥瑞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击破胡人十万大军,这个能算是成果,而气杀刘聪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就能被当作是祥瑞了。 在朝廷铺天盖地的宣讲之下,这件事从建康之内迅速冲向了所有地方。 羊慎之击破十万胡人的事情,前不久才引爆了江左,成为所有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先前十万大军所造成的恐慌有多大,羊慎之这次捞取的名望就有多大。 就在这件事的热度还没有压下来的时候,气杀刘聪的事情猛地袭来,造成了更大的影响,一时之间,整个江左,似乎连吹过的风都在念叨着羊慎之的名字。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高门庶民,无论文人军士,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个干了大事的後生。 梧桐堂内,士人们举杯庆贺,有的乾脆服散助兴。 梧桐之友」还沉浸在大破胡人的荣誉之中无法自拔,又听到这第二个消息,他们几乎疯狂,梧桐堂之外,马车堆积,这一次,不只是渡口,连附近几个城门都被堵住了,到处都是要前往梧桐堂的士人。 孔惔和孔昌坐在两侧,阮放坐在中间,笑声不断。 当然,也并非所有的地方都是如此的喜庆。 王府。 王导和羊曼坐在书房内,顾和在一旁服侍二人。 羊曼看起来有些懵,他已经彻底看不懂家中这个後生了。 从现在的局势来看,这羊慎之还真不是冒充的,他确实是羊氏无疑,而且还不是小枝,跟本家的关系很近。 王导笑呵呵的看着他,「祖延..来,吃些茶。」 羊曼不动声色的接过茶水,轻啜了一口,「果真好茶。」 「在吏部,只怕是吃不到如此好茶吧?」 羊曼回答道:「虽吃不到好茶,却能享用美酒。」 王导摇着头,「在台中任职,岂能酗酒呢?」 「并无差事,整日清闲,除了吃酒,实不知还能做些什麽。」 如今朝中的吏部尚书,乃是周,周顗不只是兼任吏部尚书,更有尚书仆射的身份,而羊曼作为尚书吏部郎,是要听从周之令的。 周顗跟羊曼的关系还算是不错,虽然他不喜羊慎之,但是对羊曼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来,虽说没有表现出恶意,可自然也不会重用他,更不会分给他任何的权力。 王导这才说起了正事。 「祖延,这次子谨立下奇功,我想,陛下很可能会将他留在尚书台。」 「一来,是赏赐他的功劳,二来,是让他继续施展才能,三来,也是让他受刁协等人所制,不能肆意妄为...」 羊曼擡起头来,「明公是说,陛下会将他从行台调往尚书台候补?」 王导幽幽的看着他,「只怕不止。」 羊曼笑了起来,「总不能让他在尚书台任郎吧!」 王导听了他的话,却没有发笑。 羊曼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他皱起眉头,「真要在尚书台为郎??这如何能行...他才多大的岁数,我才不过是吏部郎...他这...」 王导眨了眨眼睛,「这不是好事吗?」 羊曼一愣,忽想到了什麽,「明公的意思是?」 「吏部之职甚重,周伯仁虽是我的好友,兼任吏部之後,也确实举荐了许多贤才,可毕竟,他与刁协亲近...像这次的封赏等诸事,几乎都由刁协定夺,我都插不上话。」 「倘若祖延能接任这个位置,再由子谨来辅佐,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羊曼眼前一亮。 吏部啊....吏部负责任免、升降、考绩、赏罚、勋封等事务,在祀部(礼部)还不曾兴起的时候,便已是诸部之首,是国内最为清白高贵的官职,手握大权,是名士们最渴望的位置。 王导说道:「倘若陛下真要以羊慎之出任尚书台,羊慎之就可以用祖延为藉口,称自己不敢与伯父同列,上奏拒绝....陛下不能降羊慎之,自然就只能提拔祖延了。」 「我会联络好众人,一旦陛下开了口,就想办法让祖延起任尚书。」 「如此一来,刁协失一臂。」 羊曼摇着头,「只怕是不能成,这吏部之事,陛下十分在意,不会轻易让出,我因为先前的上书,已不被陛下所喜,便是提拔,只怕也不会在吏部。」 王导轻笑着抚摸胡须,「我既是这麽说,自然是有办法的。」 「哦?」 「吏部掌赏罚大事,而周伯仁向来不喜流民帅,不只是他,其余诸多大臣,也多是如此,陛下肯定会需要一个跟诸流民帅关系亲近的人来出任吏部....祖延,你觉得呢?」 羊曼恍然大悟。 难怪王公看起来如此有底气。 不过,也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北伐派现在已经占据了上风,往後北边的消息肯定会越来越多,而无论是提拔,委任,赏罚等事,都不适合交给对这些人有偏见的周去做...皇帝手里能用的人还真不多。 但是,自己跟那些流民帅虽无不和,好像也不算是有什麽交情啊.. 王导又吃了一口茶,「这封赏的事情可还没有定下,周一定会全力阻拦,吏部之中,若是有人能挺身而出,为流民师仗义执言,则必定被他们所敬爱,那自然就更适合出任吏部了..」 羊曼朝着王导行了礼,「受教!」 广陵。 船队渐渐靠近了渡口。 苏峻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的广陵城,近乎泪目。 终於回来了啊。 虽说这里也不是他的家乡,可此刻看着也是格外的顺眼。 而从北边回来的耿稚,张皮等人,也是站在船头打量着远处,眼里满是好奇。 羊慎之忽看向一旁的苏峻。 「苏将军,不如你跟我一同前往建康吧。」 苏峻浑身一颤,迟疑了下,而後露出了憨厚的笑容,「郎君,我是卑贱之人,若去了建康,只怕唐突贵人,我看,还是留在此处更好,我还得着手准备睢水粮道的事情...」 「我不是要你到建康做官,我是想让你跟我一同去领赏。」 「其余众人,皆在北边,不能亲自前来,至少你可以替他们过去。」 苏峻板着脸,低头看向那水面。 「郎君,不是我不识擡举,只是,朝中的事情,我亦有耳闻....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次不同,我以大胜之姿返回,将军亦是立下大功的,他们岂敢轻视?」 「况且,将军曾答应要保护我安全返回,若是将军在广陵下了船,去往建康的路上,遇到盗贼该怎麽办?」 「哈哈哈,这里哪有盗贼?」 「就这里的盗贼最多。」 苏峻仰起头来,脸上亦带着一股决然,「郎君要带我去建康领赏,我岂能不从?愿跟郎君走上一遭!」 羊慎之笑着点头。 距离渡口越来越近,嘈杂声愈发的清晰,羊慎之也终於看清楚了渡口的情况,就看到渡口站着许多的官员,军士,远处还聚集了大量的百姓,人声鼎沸。 苏峻看到这架势,那都是吓了一跳。 「这些人都是来迎接郎君的?」 「不,是来迎接我们的。」 带头的官员乃是戴邈,华谭的女婿,戴渊的弟弟。 在刘隗之前,他曾是担任建康的最高长官,丹阳尹。 在刘隗接替他的位置之後,戴邀就以侍中的身份在广陵活动,主要是负责在广陵安抚南下士人,组织流民等工作,他跟戴渊不太一样,是个比较较真的诚实君子,跟王导等人却更加亲近。 这也是大族最普遍的操作了,兄弟通常不站在一起。 而在他的身边,还站着不少广陵的名士,这些人当初被羊慎之所羞辱过,但是此刻,他们的眼里却都没有什麽不满,一个个的都是挂满了笑容。 无论真假,至少不敢在明面上对羊慎之无礼了。 羊慎之下了船,上前行礼,拜见戴邈。 「请起,请起!」 戴邈笑呵呵的扶起他,「第一次见到子谨的时候,我就知道子谨是能成就大事的!只是没想到,竟如此之快!」 「我在广陵听到子谨大破胡人,气杀刘聪的事情,怎麽都不敢相信,连着打探了好几次,方才确信...天下有子谨,怎麽会不太平呢?」 「戴公过誉。」 羊慎之说着,抢在戴邀开口之前,让开身体,露出了身後的这一批粗人。 羊慎之穿着精致,士人之风,可站在他身後这些人...相貌丑陋,衣裳破旧,甚是粗鄙! 羊慎之认真的介绍道:「戴公,这位便是鹰扬将军苏峻!这次得亏有他护送,才能安全到达,在荥阳的时候,他冲锋在先,力破贼寇..」 苏峻吓了一跳,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位戴邈的身份,戴渊的弟弟,华谭的女婿,先前的丹阳尹,无论地位还是官职,都是高得吓人。 苏峻虽是流民帅,毕竟是个士人出身,举过孝廉的! 他赶忙行礼拜见,言行举止并不失礼。 戴邈有些恍惚,他看了眼羊慎之,还是十分的配合,「果真不凡!果真不凡!真.. 勇猛将军...」 戴邈夸赞过许多文士,却还不曾夸赞过将军,说起来也是支支吾吾的。 羊慎之瞪了眼苏峻,「还不快拜谢戴公的点评!」 苏峻反应过来,急忙拜谢。 戴邈目瞪口呆。 「啊?」 > 第124章 京口练兵,广陵屯粮 而後,羊慎之又愣是逼着戴邈见完了他麾下这麽一大票的粗人们,戴邈也是命苦。 这辈子从未点评过将军的他,只能不断的编造词语,什麽勇猛将军」,「果真勇猛」,「真猛士也」,反正就是围绕着一个猛字,各种的点评。 张皮,曹丘等人有些困惑,不太明白郎君为什麽要让这麽一个瘦老头对着自己指手画脚的,而看得懂的如苏峻等人,气的团团转。 这他妈的可是名士认证,遇到问题可以甩出来的,这帮莽夫怎麽这麽不识货呢?! 看到羊慎之抓着戴邀如此欺负,让自己一并在这里等着,没有开口的机会,那些广陵的名士们也有些坐不住了。 其中的老熟人陈子安,趁着戴邈点评的空隙,大声说道:「羊郎君从北边带来许多贤人....何不先往宴席,再一一介绍呢?」 这人本来是想挖苦几句,说个物以类聚什麽的,可是想到羊慎之这次的大功,始终还是没敢说出口,只能暗讽了一句。 羊慎之根本不理会他,只是看向戴邈。 「戴公,我这次还真从北边请回了贤人,请戴公上船去迎接。」 此言一出,众人譁然。 戴邈倒是好说话,可这些名士就有些恼火了,你是立下了奇功,但也不能如此羞辱南国名士吧?让戴公上船迎下来?你从北边带的是谁?大将军吗? 「羊君!!」 「吾等知君凯旋,特意与戴公前来迎接,岂能如此羞辱.... l 羊慎之这次的功劳还真的大,哪怕是到这一步,这些人都不敢开骂,羊慎之依旧不理会他们,只是看向戴邈,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戴邈大惊失色,赶忙转身看向那些名士,「且都在此等着!」 这些人惊愕,互相对视了几眼,却不敢说话。 戴邈跟着羊慎之重新回到了船上,众人议论纷纷,却只能站在这里等候,不知过了多久,戴邈和羊慎之跟在一位老人身後,再次出现在了这里。 广陵的这些名士们,也不认识面前这位是谁,可看到戴邈在他身边都颇为恭敬,亦不敢无礼,急忙一同行礼拜见。 荀组对这些後生倒没什麽恶意,笑着让他们起身。 戴邈这才开口介绍道:「这位便是荀司徒!」 司徒?? 众人脸色大变,再次行礼大拜,得亏方才没有开口嘲讽,这要是来一句物以类聚,而後司徒从船上下来,那他们可就自绝士林了。 戴邈就带着他们前往宴会,走出了渡口,远处竟有许多观望的百姓。 有人看到了羊慎之,忍不住对左右叫嚷着什麽,脸色通红。 羊慎之忽停下脚步,看向了远处,他像是看到什麽,「戴公,请您带着荀公先去,我去见个人。」 「好。」 羊慎之脱离出队伍,径直朝着那些百姓走去,张皮,曹丘,杨大跟在他的身後。 羊慎之就这麽一路走到那些人面前,百姓们看到他,眼里有敬亦有惧,甚是不安,羊慎之却盯着其中一人,「陆安,你在此处作甚?」 那人,正是当初在广陵盘查过羊慎之的小吏。 小吏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问道:「郎君竟还记得我?」 「怎麽,你不记得我了?」 「怎麽会,怎麽会...郎君神采比当初更甚,我在广陵,总是能听到许多郎君的事,我...我是听说郎君大破胡人,气杀贼酋,就想来看看...大家都想看看...」 陆安激动得都有些结巴。 羊慎之笑着看向周围的众人,「在下泰山羊慎之,多谢诸位前来迎接!」 「岂敢。」 众人纷纷回礼。 羊慎之便跟众人聊了起来,询问这里的收成,询问他们的户籍,还有税赋徭役等诸事。 烈日高照,天色颇为明亮。 光鲜亮丽的名士们朝着远处那宽敞的道路上走去,彼此说着些趣闻,谈笑风生。 而那些衣衫不整的流民师,则停步留在後方,看向一旁。 在他们的身边,一个年轻的士人,正被百姓所围绕,笑着交谈。 两夥人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名士们消失在远处。 宴席之内,酒盏交错,名士们不断的向羊慎之敬酒,羊慎之则一一回礼。 荀组坐在上位,跟身边的戴邈聊着什麽,寻常士人都不敢去叨扰。 羊慎之无疑是宴会的焦点,就连先前跟他争辩过的那些人,此刻都低着头,请他宽恕,希望从此能化敌为友。 羊慎之也没有了下船时的冷漠,他又恢复到梧桐堂主的模样,热情的与众人结交,并且欢迎大家能前往梧桐堂做客。 跟随羊慎之前来的那些人,大多是不太能适应这种场所的。 他们坐在远处,也不参与什麽活动,也不说话,自顾自的埋头猛吃。 当然,也有些吃不下的。 就比如张皮,他看着众人面前那丰盛的饭菜,看到贵人挑剔的边吃边吐,眼里尽是茫然。 耿稚却用肘推了推他,「勿要想那麽多,赶紧吃!往後未必还能吃的上!」 向来大胃口的张皮,看着面前这一道道精致的饭菜,却忽就没了胃口。 羊慎之应付着这些前来恭贺的士人,找准机会,又坐在了戴邈的身边,戴邈刚跟荀组聊完,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愈发的柔和,「我说子谨怎麽耽误了这麽久,原来是为了护送荀公,真高义!真高义也!」 「戴公,本来我是想直接前往京口的,是因为有事想请您帮助,故而改变了计划,前来叨扰。」 「哦?子谨有何事?」 羊慎之笑着看向他,「戴公,我想在广陵购置些土地。」 「在广陵购置土地???」 戴邈十分错愕,他摇着头说道:「广陵的土地,大多都被破坏,哪里还有什麽良田? 子谨若是要购置土地,得去会稽郡,那边都是良田,正好,我就认识...」 「戴公,我不要会稽的土地,我要广陵的土地。」 戴邈看到他神色坚决,也不好多说,「你要多少?」 「一千顷。」 「一千.... 」 戴邈缓缓看向他,「子谨知道一千顷土地是多少吧?」 「知道。」 「你要这麽多土地做什麽??」 「屯田。」 「屯田??有私家屯田的吗??」 「不是我私人的,乃是行台的。」 戴邈这才松了一口气,是公事啊,公事就好说了。 他又说道:「子谨,这广陵之外,流民遍地,盗贼成群,他们整日劫掠,广陵人士,平日里都不敢出坞堡,至於耕地,是要派人看护...在这里屯田,我觉得怕是不易。」 羊慎之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有些时候,他真的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思路,自己要在广陵屯田,不就是因为这里流民多吗??流民要是不多,自己敢张口要一千顷土地?盗贼多,流民多,也是因为他们没有生计,居无定所啊,这不屯田要怎麽消化? 等他们出来造反吗? 可他亦能看出,戴邈这句话还真就没什麽恶意,还真的是为了自己而考虑的。 广陵是流民南下的第一站,在今年,整个两淮聚集了超过三十万的流民,而其中广陵就有十余万。 羊慎之在京口有兵,但是这还不够,必须还要有粮,虽说他如今拿着羊氏的诸多产业,由吕良生为他打理,可这家产再多,也不可能拿来供养一支大军。 屯田是个比较好的想法。 京口养兵,广陵屯田。 自己将来要执掌天下大事,可以选择的发家之地实在不多,荆州是块宝地,可惜,他够不上,就是没了王敦,想要接管也不是易事,荆州要捏在手里,却不能前往亲自坐镇。 至於兖豫,距离朝堂太远,运输困难,又是四战之地,亦不适合用以起家。 最合适的地方,就是京口广陵。 行台出面,在广陵屯田,由行台牢牢掌握在手里,广陵适合耕作,先前曾被用心经营,许多水利工程只是被荒废,还能启用,尤其是邗沟,贯穿南北,运输方便,尤其还有大量的流民,其中不乏老农,耕作技术上不落後。 「戴公,就是因为流民,我才要在此处屯田,广陵受到这些流民的冲击很久了,广陵上下,莫不受其害」,我愿帮助广陵之士,收敛这些流民,让他们定居下来,不再祸害地方...」 戴邈毕竟是广陵人,听到羊慎之这麽说,亦有心动。 「子谨要想上书朝廷,我可与你一同上书....另外,你若需要粮种,农具,我也能号召广陵名士,出手相助....只是,这件事朝廷其实早有命令,由另外一人负责。」 「何人耶?」 「徐州刺史蔡豹。」 羊慎之恍然大悟」。 可实际上,他这次就是奔着这位蔡豹而来的。 蔡豹不算是个坏人,有点能力,却又不多,有点胆魄,也同样不多,算是个中规中矩的老实人,祖公就挺看不上他的,不过,在羊慎之看来,这样的人其实挺好相处的。 若是个无能的废物,一定会坏了自己的事,若是个无耻的恶徒,自己又不能放心合作,蔡豹这样的,刚刚好。 > 第125章 献礼 就在羊慎之在广陵图谋大事的时候,泰山太守徐龛领着摩下众人一路狂奔,他大概也是害怕羊慎之临时改变想法,又或是担心石勒张宾等贼趁机偷袭,走的极快。 等到他们彻底走出了危险区,跟前来迎接的队伍合兵,徐龛终於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一处亭内,召集麾下心腹,开始商谈这件事。 刘霄坐在他的身边,皱眉苦思。 在羊慎之去见徐龛的时候,刘霄并不曾出面,他被羊慎之扣押了下来,在那段时日里,羊慎之跟他谈论了许多,说了不少的事情。 徐龛咬着牙,看向左右,「张宾这个恶贼!他让我去袭击羊慎之,却又悄悄派人将此事告诉他,想借刀杀人!若不杀此贼,我心何安?」 心腹们闻言大惊,而後也破口大骂。 刘霄仍是一言不发。 徐龛骂了许久,这才注意到刘霄的沉默,他疑惑的问道:「刘君,在想什麽呢?」 刘霄惊醒,他看向徐龛,脸色肃穆。 「使君,我觉得,我们犯了个大错!」 徐龛差点翻了个白眼,这还用得着你说?? 刘霄又说道:「我本以为,羊郎君高门出身,必定不会将吾等当作乡党,可我到了他的身边之後,哪怕他提前看到了文书,却依旧是以礼相待...还询问泰山之事,要我举荐泰山的贤才给他...」 「使君,当下天下名士,不说那些成名已久的,就说年轻名士里,有谁能比得上羊郎君的呢?」 「他年纪轻轻,便已在东宫,行台任职,深受殿下宠爱,这次又立下如此大功,往後必是能成为王导那样的人物啊!」 刘霄看向众人,痛心疾首的问道:「他在江左是侨姓,无人能用,所能提拔的就只有乡党!!他若是做了王导,那我们还用得着担心前程吗??」 刘霄看向徐龛,「先前,他就是没有拦住我,我也会出面,劝说使君,勿要动手!」 「这是愿意提携我们的乡党,我们能坐镇泰山,是因为乡人拥戴,若是杀了这麽一个人,不只是自毁前程,更是不能立足泰山了!」 刘霄这个人,口才确实不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这麽一番话说出来,徐龛亦是听的一愣一愣,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像他那样的人,真的会拿我们当乡党吗?我们出身卑微,岂能被他所看重?」 刘霄反问道:「在渡口的时候,他若是想对我们不利,使君有几成把握能脱身呢?」 徐龛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刘霄又说道:「他手里有罪证,有足够的武力,最後却没有问罪,还给了些赏赐,让我们返回...除了是念及乡党之情,还能是为了什麽呢?」 徐龛一想,猛地拍了下脑门。 「还真是!」 「我在朝中的名声不佳,他要是真对我动手,朝廷绝对不会因此问罪...他的宗族又早已离开,也不怕众人为我复仇...」 徐龛十分懊恼,他骂道:「我中了张宾这贼的奸计!!险些葬送了前程啊!」 他急忙看向刘霄,「刘君以为,羊公子会因此怪罪吾等吗?」 刘霄长叹了一声,「就是不怪罪,心里肯定也会怀疑。」 徐龛更是火大,「他若是能做王导,我本也能做王敦!」 「可我轻信了张宾之言,自毁前程,为之奈何?」 徐龛周围的那些心腹们,也再次破口大骂,眼里竟是懊悔,当然,他们所懊悔的不是自己要去杀乡党,而是懊悔自己的前程。 刘霄眯起了双眼,「使君,我有个办法.. 97 「哦?」 「有何计策?」 刘霄却没有急着开口,徐龛就让众人先去休息,只留下了几个最亲近的心腹,让刘霄说出自己的想法。 刘霄低声说道:「使君,只要吾等能在公子面前自证清白,立下功勳,岂不是就能被他重新接纳吗?」 「这话说的轻巧,可无论石勒还是曹疑,哪个是好对付的??」 「我可以先往北边,面见张宾和石勒。」 刘霄说道:「等与他们相见,我就告诉他们,说使君已经抓住了羊慎之,已经带着他前往泰山,而後要求他们兑现自己的承诺!」 徐龛问道:「他们派人去告知了羊慎之,怎麽会相信羊慎之被我们所抓获呢?」 「我自有办法说服他们!」 「就是这样,他们也不会轻易交出约定好的钱财...」 刘霄继续说道:「我所说的,不是钱财,而是功劳,我可以请张宾派一人跟我前往泰山,去接羊慎之,同时对使君进行封赏....张宾肯定不会派一个无名之人前来,无论来的是谁,那都是使君的功劳啊.... 徐龛的眼神渐渐亮起。 而後,他大笑起来,「好计策!好计策!若是让张宾亲自来封赏换取呢?我们要是能砍杀了张宾,那真是大功一件!」 刘霄摇着头,「不太可能,就算张宾肯亲自前来,也一定会有大量的骑兵护送,我们不好动手...只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将领或者大臣,带着数百人前来....」 「这些人的首级,就是给郎君的最好献礼了!」 「善!」 「就这麽干!」 羊慎之在次日见到了蔡豹。 蔡豹并不年轻,已是年过半百,当初祖逖担任徐州刺史的时候,蔡豹曾在他麾下,後来两人分别出任刺史,平起平坐,这让祖逖十分不悦。 当然,让祖逖不悦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让戴渊空降给他当上司之类的。 蔡豹的才能不算太出众,但至少是能做苦差事,并愿意去做事的,对比许多名士之流,那还是要好很多的。 戴邈笑着为蔡豹引荐了羊慎之,两人行礼相见,各自入座。 蔡豹谦逊地说道:「今日也算是见到了名震天下的羊子谨,果然俊杰!」 「岂敢。」 羊慎之回礼。 蔡豹当下的门第并不高,为人略有些谨慎,羊慎之跟他寒暄了几句,大概也摸清了他的性格为人,羊慎之便开口说道:「使君有大难,却尚不自知!」 蔡豹被吓了一跳,戴邈亦是皱眉。 「子谨何出此言呢?」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当初我来到广陵的时候,就看到这里流民聚集,已有作乱迹象,这次前来,流民却比当初更多,地方竟不曾安置,广陵乃建康之门户,倘若广陵生变,使君必定被问罪,这实在令人担忧啊!」 蔡豹只是摇头长叹。 他哪里不知道这里的局势,可他又能改变什麽呢? 朝廷倒是下了令,要求地方安置流民,让他们去耕作,可光下令,实际援助是一点不给,他拿什麽去安置流民?拿什麽让人家去耕作?江水以北的官府,那是一个比一个穷,徐州比充州豫州稍好一些,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戴邈开口辩解道:「蔡使君并非是不作为,他先前就上奏过朝廷,告知流民之事,只是,朝廷不曾答覆....」 羊慎之神色稍缓,他朝着蔡豹行礼,「我还当是使君不作为,是我误会,望使君恕罪.... 「」 「唉,这境内的情况,我已多次上书朝廷,朝廷每次都要我去安抚,让我全权负责,可我手里连粮种都没有...如何安抚呢??」 羊慎之问道:「朝廷关於安民的命令,可还在使君的手中?」 「那是自然。」 羊慎之沉吟了片刻,「若是这样,我倒是能出手帮忙。」 蔡豹惊讶的看着他,羊慎之严肃的说道:「我离开的时候,祖公曾告知我前线的不易,诸多太守将领,都想要组织百姓开垦,屯田,以供粮草物资,减轻朝廷的压力。」 「我回去之後,也准备由行台出面,操办屯田大事。」 「我看,这广陵,便可以最先推行这件事。」 「既然朝廷有令,由使君全权负责,那这就很好办了,我需要土地,流民,使君需要粮种,工具...我们可以一同来做这件事,能安置广陵的流民,不让使君受此牵连,行台也能有所成效,好为其余地方所效仿....」 「使君以为呢?」 蔡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他听羊慎之这个意思,好像是要跳过朝廷,直接由行台跟他联手来办屯田,虽说朝廷让自己全权负责,可这麽做,是不是有些不太符合规矩??毕竟,那行台名义上的掌控者是太子.. 羊慎之缓缓说道:「使君若是有顾忌,那就作罢。」 「正好,这次我从北边前来,将荀司徒一并接回,将来就由他做主行台大事,有他在,两淮之地,愿意与行台联手屯田的,应当不在少数!」 羊慎之说着,便站起身来,朝着蔡豹行了礼。 「告辞!」 蔡豹惊醒,急忙起身,「子谨勿要急着走!」 「荀司徒亦在广陵??」 戴邈点着头,「确实是在广陵,昨日刚到的,还在休息... " 「不知子谨能否带着我...去拜见荀公?」 第126章 有备而来 荀组坐在上位,蔡豹低头坐在他的身边,态度恭敬,眼里闪烁着泪光,朝着荀组再三大拜。 戴邈皱起眉头,沉思了许久,忽转头看向一旁的羊慎之,眼神古怪。 戴邈觉得羊慎之好像并不是如他告诉自己的那样,临时起意。 「子谨....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荀公跟蔡使君有旧??」 羊慎之同样看向叙旧的二人,脸色平静。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凑巧而已。」 蔡豹是河南丞起家,在他担任河南丞的时候,他的直属上司,担任河南尹的正是荀组,无论荀组自己认不认可,蔡豹都将他当作是自己的故主,十分的敬重。 戴邈再次看向他们二人,啧啧称奇。 天下还有这般凑巧的事情吗? 荀组看向面前的蔡豹,眼里尽是失望。 「你都已是这般岁数,怎麽还是如此不成器?!」 「你是一方太守,又有朝廷诏令,这种小事都不能自己定夺吗?你要等谁的命令?等刘隗的?还是刁协的?」 「你早晚要被他们害死!!」 荀组劈头盖脸的训斥,蔡豹却有苦难言,「司徒公,我名为刺史,可这徐州境内,诸多流民,他们自己举荐行主,这些人根本不听从我的命令,有反覆之意。」 「境内道路断绝,库内空空如也,我麾下的军士还不如他们多!」 「在朝堂之内,我亦说不上话,王公信不过我,给陛下之奏表,也少有详细答覆...」 蔡豹确实惨,历史上,他也是因为无人做主,为羊氏背了黑锅,枉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徐龛投奔石勒反叛之後,皇帝让羊鉴奉令讨伐,羊鉴害怕,就不敢进军,错失良机,等到羊鉴被抓,终於能进兵了,可石虎却已经来了。 蔡豹打不过,然後就被朝廷以畏敌」的罪名给斩了...反而是真畏敌不前的羊鉴,又给放了出来,继续担任高官。 这就是神奇的东晋。 羊慎之眯起双眼,看着一脸委屈的蔡豹,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广陵的屯田大计了。 屯田这件事,就不能走朝廷,得走行台,无论什麽事,只要是走朝廷,必定都会被弄得乌烟瘴气,尚书令刁协肯定是会插一手的,他插一手,王导等人闻风而来,这里又会变成庙堂争斗的下一个牺牲品。 在蔡豹尽情的洒着苦水的时候,羊慎之忽然起身,来到他们身边,而後坐下。 「荀公。」 荀组瞥了眼羊慎之,羊慎之将蔡豹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这小子想干什麽了,屯田这件事,羊小子已经跟他说了一路,说的是天花乱坠,似乎这屯田便是治国的灵丹妙药,无论什麽问题,都能药到病除。 可荀组知道这件事并没那麽容易。 光是粮种和农具,便是个大问题,所谓行台,虚有其表,并没有单独的财政来源,也没有什麽粮食储备,想要绕开尚书台去屯田,那是不可能的。 荀组不等羊慎之开口,主动问道:「淮北行台有多少钱?有多少粮?」 「无一钱,无一石粮。」 荀组笑了起来,他又问道:「那麽,在广陵开一千顷耕地,怎麽也需要接纳两万余的流民.....想要做到这些,需多少钱,多少粮?」 羊慎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按旧制,当以丁男五十亩(晋亩),丁女二十亩,次丁男二十五亩,丁男月食五斗。而流民之中,多以青壮,少以老弱,光一年的口粮,便需三十万石以上。」 「另需粮种,稻约亩一斗,麦一斗五,需粮种万石以上。」 「若以三十亩一牛,则需耕牛三千以上,饲料五千石以上。」 「便是三户一套农具,至少备两千套以上。」 「重修堤坝,沟渠,需木,石之料,每户安置,需茅草盖屋,需衣物,需餐具被褥...」 「更有所设官员俸禄,巡查军士军饷,其武器耗费...」 「粗计需备粮五十万石,牛三千头,布六万匹,计用钱五亿不止。」 当羊慎之说完的时候,无论是荀组,蔡豹,或是戴邈,都是满脸错愕的看着他,尤其荀组,他本来只是想让这个家夥知难而退,谁让你真的去计算了?? 荀组也是被羊慎之报出的这个数据给吓了一跳,他不知羊慎之是怎麽算的,也不太能确定对方算的对不对,可是看着对方那满脸认真的模样,荀组也不好再摆出名士姿态」,他的神色也同样严肃起来。 「既然你知道耗费巨大,又怎麽会想让行台出手呢?」 「库无一钱,粮无一斗,如何能完成这件事呢?莫说是行台,就是尚书台,只怕也拿不出如此多的东西来...你是怎麽想的呢?」 在羊慎之报出这些数据之前,荀组只觉得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在羊慎之说出来之後,荀组便意识到,这小子并非是不知,他比这里的人都要清楚,可他还是执意要这麽做,荀组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荀公,先前荧阳之战的时候,面对十万大军,我方不过千余人对峙,许多人都觉得必败无疑,可最後,我们却还是击破了敌人。」 「屯田所耗费巨大,就如当初那十万大军,看似令人畏惧,不能完成,可并非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不能一次安置两万,开垦一千,那就稳步推行,节省开支,增加收入,步步为营,总是能完成的,就是没能成功,总比什麽都不做要强!」 荀组盯着他看了许久,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蔡豹。 方才还劝说蔡豹大胆去乾的荀组,此刻自己却有些迟疑了。 这件事并非是没有风险的,朝廷几次下令安置流民,各地却并不积极,不只是因为他们手头紧,更是因为其中风险,跟这帮流民势力,井水不犯河水才是正确的,这将他们聚集起来开垦,若是成功了还好,要是没成功,再惹出什麽大乱,那算是谁的过错呢? 广陵跟建康又那麽近。 荀组的内心陷入了一种纠结,对羊慎之所提出来的想法,他本人几乎看不到什麽希望,要是说让蔡豹自己去做,小规模的安置还行,可是要行台出面,要自己出面...去安置这数万的流民,开垦千顷的土地... 羊慎之面不改色,只是安静地等着荀组做出决定。 他也不是非荀组不可。 当然,以对方的名望,资历,若是他能出面,接管行台,出面操办大事,自己会少许多麻烦,无论刁协又或是王导,王敦,当地的戴邈,蔡豹,谁也不会无聊到去招惹荀组这号人物。 不过,若是对方实在不愿相助,那自己也有备选方案。 荀组不知沉吟了多久,他缓缓说道:「我需尽快见到成效.. ,羊慎之笑了起来。 只要上了船,那什麽都好说,无论往後遇到多大的风浪,都只能死守破船,总不能跳下去吧...何况,这艘破船只要动起来,自己就有的是办法来加固。 「定不会让荀司徒失望。」 荀组心里依旧没对这件事抱有什麽希望,就以大族积蓄来说,像羊慎之这样的大族,一次能拿出个一万石的粮,就已经不错了,他们家的在各地的耕地加起来估计也就一百顷上下,开垦一千顷是什麽概念啊....十个羊氏都兜不住。 但是,这个後生刚刚才出面帮助他的宗族南渡...这个人情,他不能一点都不理会,况且,这小子以如今这岁数,都已经做的如此大事,往後的前程不可限量,自己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怎麽也该给族人留条路。 便是这件事出了问题,由自己扛着,也不至於身死,这样反而能让这小子欠下人情,往後对宗族也有利。 当然,还有更关键的...万一真的能成呢? 钱粮乃是一切的根本,更是北伐的基础.. 荀组看向一旁的蔡豹,「士宣,这件事,你需全力配合子谨,这番回朝,我会请往行台任职,由行台操办此大事,子谨往後在淮北,便是为我奔走,执行我的命令...对他无礼,便是对我无礼!」 蔡豹急忙行礼,「喏!!」 荀组挥了挥手,一脸的疲惫,「其余的事情,你们自己去详谈吧,我要去休息了。」 众人行礼恭送,荀组这麽开了口,蔡豹就再也没什麽好担忧的了,困扰他多年的难题似是有了解决之法,这让蔡豹略微激动,他看向羊慎之,「郎君,往後还要请你多...」 「岂敢,岂敢。」 羊慎之打断了他,脸色温和,「使君万万不可如此,若使君不嫌弃,我愿帮助使君,完成这件大事,此事若能成,使君当首功!!」 戴邈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可他心里更好奇的是....这耗费的东西这麽多,羊慎之要上哪里去凑呢? 就在此刻,羊慎之转头看向他。 眼里满是亲切。 像是盯着羊的狼。 > 第127章 亲往迎接 羊慎之最後也没跟蔡豹具体协商该怎麽做,只是让蔡豹等着自己再度返回,对戴邈,亦是如此。 在初步协商,说服了当地大族戴邈以及刺史蔡豹之後,羊慎之便再度离开了广陵。 苏峻麾下的许多军士自然是不能继续再一同前往,只有苏峻陪同羊慎之前往,其麾下悍将们却留在了这里。 羊慎之一一与这些人道别。 这些沙场悍将,此刻竟都是依依不舍。 羊慎之从不轻视这些出身卑微的武夫们,一去一回,跟苏峻麾下的文武大臣基本也都混熟了,羊慎之让他们明白,天下的名士,也并非都是过去所见到的那个鸟样,这江左亦有真名士。 韩晃等人十分不舍。 「这次与郎君别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带着你们将军一同回来。」 「到时候,还有许多大事要诸位相助。」 「郎君珍重!」 「诸位保重!」 苏峻站在一旁,略有些吃味,这帮家夥,跟自己道别都没这麽伤心! 船只离开广陵,这次却是奔向京口而去。 羊慎之到达广陵的消息,早就朝着京口和建康那边传过去了,在各地都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人都准备到京口来迎接他。 京口渡。 此处已是人山人海,羊慎之的船队还不曾出现,这里却几乎被人群给淹没了,比起广陵,这里距离建康更近,名士们往来也更加方便,而羊慎之的名望如今又是达到了某种顶峰状态,前来迎接的,观望的,不计其数。 京口都被前来迎接的人给挤满了,各种小故事接连不断,大家都在疯狂的借这件事来蹭小故事,比如什麽为了急着去见羊慎之险些落水啊,替朋友去见羊慎之啊,来到京口觉得念头已经通达不见就走啊... 各类小故事是一个接着一个,人群还在不断的变多。 在北侧的一处高台,周围皆有军士看守,无人能靠近。 司马绍就站在高台之上,双手後背,一动不动的眺望着远处。 温峤等人亦在周围,温峤苦笑了起来,「殿下,他们才刚从广陵出发,最快也得是明日才能见到呢!」 司马绍闻言,不由得长叹。 「子谨在广陵待了三天!整整三天啊!」 「有什麽事情比回到京口与我相见更加重要呢?」 羊慎之在广陵忙了三天,而司马绍就在京口等了三天,早在得知羊慎之的舰队到达广陵附近的时候,司马绍就领着众人急匆匆的来到了京口,要亲自迎接羊子谨。 司马绍看起来竟有些「委屈」,「他明明知道我就在京口..」 温峤忍不住轻笑,「子谨在广陵耽误数日,必定是有所谋划,或许与苏峻等人有关,殿下又何必着急呢?」 司马绍脸色凝重,「周那边咬的很死,羊公因此事与他争执,更是险些被定罪,教我如何不急?」 这次祖逖为众人请功,吏部是一拖再拖,周摆明了就是不情愿,只是因为这次羊慎之大捷,不好直接拒绝,就用了最熟练的拖字诀,羊曼因此与他有了争执,周要治他的罪,短短几天内,建康连着出了好多事。 司马绍无比的怀念有羊慎之的日子,那个时候,他从来不为任何事情操心,只要安心听智囊的建议就好。 温峤却不是很担心,他打趣道:「殿下如此盼着子谨回来,看来是对臣这个谋主不太满意啊。」 「并非如此...」 司马绍说的有些心虚。 温峤笑着说道:「吏部的事情,殿下其实不用担心,羊公向来少干预朝政事,这次一反常态,不惜跟周公争执,我想,可能是有什麽谋划.... 」 「可能有谋划?」 司马绍盯着他,「那到底是什麽谋划?」 温峤沉吟了片刻,「或是为了示好流民帅,从而上位吏部?」 司马绍再次泄了气,他说道:「太真便是如此,只说或许,大概,若子谨在,他就能告诉我到底是什麽原因...」 司马绍跟温峤亦是布衣之交,关系极好,说话也颇为随意。 温峤皱起眉头来,「这我不信!朝中诸多谋划,都出於猜测,哪里能一口断定!?况且,羊慎之离开建康也有些时日了,不知详情,岂能判断?」 「那...我与太真打赌如何?」 「好啊!!」 温峤眼前一亮,他是最喜欢赌的,「我赌他不能断此事!」 他在自己的身上翻寻了许久,艰难的搜出了几百钱来,「就赌这些!」 听到温峤的话,司马绍当即就放心了,眉头舒展开来,「好,好,那我就放心了!回去休息,等他回来吧!」 「嗯???」 京口军营。 羊聃坐在上位,神色憋屈。 邓岳小心翼翼的坐在对面,苦口婆心的劝说起来,「将军,并不是我拦着您与郎君相见...郎君先前就曾说过,将军与郎君太多往来,并不是什麽好事。」 「倘若惹得朝中生疑,则有误大事!」 羊聃烦躁的说道:「那些无亲无故的从各地跑过来迎接,我这个亲伯父,就在京口,却不能去相见?这是什麽道理?!」 「人多眼杂..恐人见疑...」 「我这不过千余人,王敦那十万人呢,他整日跟王导往来,对着朝廷大事指手画脚的,怎麽就不去见疑他们二人呢?」 羊聃不悦的说道:「这就是因为我手里的兵还太少!」 「我要是也有十万人在京口,你看他敢不敢见疑!」 邓岳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在这要是有十万人,该怕被见疑的就是他们了。」 羊聃一愣,而後仰头大笑。 邓岳已经学会了跟羊聃的正确相处方式,羊聃这个人,你只要顺着他的话去说,就没什麽问题,哪怕犯了错,只要是听了他的话,他都不会生气,也不会让摩下背锅,可要是逆着他的话,郎君除外,其他人就要摊上大事了.. 羊聃看了看外头,压低了声音,「他先前说要送万人过来,你觉得是真话吗?」 「他能从北边带着一万人来京口吗?」 「额...将军,郎君所说的万人,应当是说万人敌之类的猛将,大概是不会真的召一万人前来...」 羊聃面露不屑,「哪有什麽万人敌!」 「这精壮之人我也见了不少,能敌四五人便不错了,敌万人的是菩萨!是神仙!」 邓岳笑着回答道:「将军所言极是!还得等郎君将人送来,才知是什麽样的。」 舰队渐渐出现在了远处。 有专门的水军在周围徘徊,以防不测,许多船只都不再出航,停留在了渡口,至於渡口的人群,此刻已是掀起了声浪,众人欢呼雀跃,大声的叫嚷着。 孔昌和孔惔此刻就在渡口,他们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上,周围则是站满了梧桐堂的士人们,也没什麽人敢招惹这些人,他们自成一体,占据着最好的地方。 在舰队出现的那一刻,这些士人们最先喧嚣起来,孔昌的脸上亦是带着笑容,甚是得意。 船只渐渐停靠在了渡口,开始有人下船,不过,并不是朝着孔昌等人的方向,而是往北,孔昌自然也知道那里有谁在等候,并不着急,但是有几个不知情的,赶忙询问左右,得知那边的是谁,便都闭上了嘴巴。 「子谨!!!」 司马绍快步冲向了前方,一把抓住羊慎之的手,满脸的激动。 在他等着羊慎之的这几天里,他每天都在想着见到羊慎之的时候该说些什麽,想了很多很多的词,想到了许许多多的小故事,可在真正见到羊慎之的时候,提前预谋的这些竟全部消失,就这麽握住他的手,只说了一句:「回来便好。」 「殿下抓住我的手,这让我怎麽行礼呢?」 「你我布衣之交,何以多礼?」 羊慎之清了清嗓子,用眼神示意了下後方,司马绍瞬间反应过来,「荀司徒!」 羊慎之让开身子,就看到有人扶持着荀组,朝着这里走来,荀组年纪大了,长途跋涉,实在是有些吃不消,甚是疲惫。 当羊慎之领着这位年轻人来到荀组面前的时候,荀组还有些茫然。 「司马绍见过荀司徒!」 司马绍便准备行礼相见,荀组大惊失色,赶忙行礼,「臣不知殿下亲迎!!请殿下恕罪!!」 「岂敢!岂敢!」 司马绍扶起荀组,眼里满是关切,「荀司徒乃天下名士,国家重臣,功勳卓着,天下楷模,远道而来,我本该到广陵迎接...」 荀组尽管在书信里看过族子多次称赞司马绍,可却不曾见过他,这次他初次与对方相见,真正见到司马绍之後,荀组终於明白,为什麽那麽多人都会极力夸赞面前这位年轻的太子了,也知道羊慎之等名士为什麽愿意为他奔波了。 这人确实不错...比他父亲要...咳。 > 第128章 江左赌神 司马绍跟荀组说了会话,看到他十分疲乏,这才令人将他送进马车去休息。 送走了荀组,司马绍看向了远处的那些人。 羊慎之走上前来,「殿下,这位便是鹰扬将军苏峻。」 苏峻有些忐忑,神色不安,闻言,他就准备要行大礼,下一刻,司马绍就扶住他,「原来是苏将军!我与苏将军,有书信往来,乃故友也!」 「臣岂敢与殿下称友...」 「哈哈哈,苏将军这是不愿与我做友?」 「这...」 羊慎之开口说道:「殿下待人亲善,将军不必如此拘谨。」 司马绍拉住他的手,诚恳的说道:「江北的情况,我只恨没能早些知道...让你们吃了许多的苦,我心里很是不安,往後必定会设法援助...」 苏峻说不出这是种什麽滋味。 是心酸,激动,还是别的什麽。 一时间,这位沙场猛士,竟热泪盈眶,「多谢殿下.」 「这位是李使君麾下的耿稚,张皮二位将军!」 苏峻面对太子都十分拘谨,这二位就更是如此了,他们何曾见过这号人物,纵然勇猛如张皮,都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司马绍也很清楚怎麽去对待他们这样的人,他没有过分的亲近,怕引起两人惊慌。 便笑着询问李矩那边的情况,又称赞了他们的勇猛和功勳。 一番话说下来,将两人都给说的满脸通红。 太子殿下还是很给力的,他出面激励,拉拢,安抚,那效果是非同凡响,毕竟人家是君,储君亦是君。 「这位是祖公麾下将军卫策...」 司马绍忍不住瞥了眼羊慎之,怎麽出去一趟,带回来这麽多的将领? 就连周澹,都被羊慎之拉出来,推到司马绍面前。 周澹甚是尴尬。 自从作为使者去见羊慎之後,他就被困在了羊慎之的身边,羊慎之去见徐龛,他亦跟着去,去广陵见戴邈,他也被带了过去,如今这见太子,还是要带着自己... 司马绍表情怪异,倒也没有训斥周澹,只是提醒道:「周君,周将军十分担心你的安危,连着几次上奏,弹劾羊慎之谋害他的几子...周君还是早些回去见他吧,免得他再担心。」 周澹急忙低头称是,快步离开。 当他领着随从慌慌张张的逃离此处时,张皮却忍不住发笑,他大大咧咧的说道:「这贼养的就该半路丢进水里!」 耿稚拽了拽他的衣袖,羊慎之看向张皮,「将军说的不对,该丢进水里的是他父亲!」 众人哄然大笑。 司马绍指了指远处,「那边还有许多人在等着你,去吧,先去见过他们,再谈大事! 「」 司马绍不愿打扰他们的聚会,便留在这里。 羊慎之只说了声去去就回,便朝着那些人走去,只有杨大一声不吭,跟在他的身後。 那些士人们看到羊慎之前来,欢呼起来,纷纷上前,片刻之间,羊慎之就像是被那些人所淹没,十分热闹。 苏峻都看呆了,从北边回来的那些人,亦是如此。 张皮挠了挠头,「天爷...郎君在江左有这麽多的朋友?」 司马绍笑了起来,「这还不算多呢!」 「等到桃花渡的时候,你们就知道有多少了!整个淮水都能因为来拜访他的人被堵住!」 张皮憋了半天,却想不出什麽词来形容,「....厉害。」 短时日内,羊慎之无法脱身,司马绍却是一点都不急,见到羊慎之之後,他的心里就安定下来了,他拉着这些从北方来的客人,询问起了那边的事情。 羊慎之离开之後,没怎麽写信,对自己的经历也没提起,司马绍还是很好奇的,不只是他,随行而来的温峤,陆始,王允之,王悦等几个人,也同样很好奇。 当苏峻说起在广陵遇到周劄劫掠的时候,司马绍脸上亦有恼怒,说起沿路的诸多水贼,众人不由得开始发愁。 而当苏峻说起荥阳战场,说起羊慎之披甲渡河水的时候,司马绍的脸色煞白。 这一刻,他的脸上竟有了些恼怒,「岂能让子谨去做冲阵的事?!」 苏峻挠着头,当时他并不在现场,不知那里的情况,随行的卫策苦笑起来,「祖公本是没想让他去的,当时我,还有苏将军摩下的几个人都被留下来保护郎君,是郎君自己冲出去了...我们也只能跟着冲...」 司马绍再次看向远处,眼里多了些心疼。 至於温峤,王允之等人,眼里则又多了些敬佩。 羊慎之重新回到这里,略有些惭愧,「让殿下久等,实在不该...」 司马绍却只是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羊慎之愣了下,「殿下,出了什麽事?」 「往後.——.万万不可再做什麽冲阵之事。」 羊慎之反应过来,他开起了玩笑:「我哪有什麽冲阵的胆气,当时我吓得魂不守舍,只听的祖公一声令下,我就被裹挟着冲出去了.... 聚集在渡口的众人开始一一撤离。 司马绍带着羊慎之等众人来到了京口的官署,在这里暂时休息。 众人各自前往休歇,羊慎之却被带进了屋,司马绍以及东宫的几个少数官员们聚集在这里,开始了密谋。 司马绍赶忙将羊慎之离开之後的朝廷情况粗略的说了一遍。 将刁协的新政,乃至戴渊的事情,以及最近的尚书台风波,都一并告知给了羊慎之。 羊慎之的眉头愈发的紧皱。 这帮狗东西...正事一个不干,就知道在後方捣乱,耽误大事!! 要是没这群人拖後腿,北伐不知能完成多少次! 还真的就跟自己所预料的一样,朝中的争斗又上升了一个层次,已经开始步入军事领域了,刁协拉拢中军,并希望获取更多的兵权....而一旦争斗开始进入军事层面,那内乱就是早与晚的事情了。 到达这一步的时候,再也没有办法来遏制冲突了,除非一方倒下。 这帮蠢材干的好大事!! 羊慎之过去曾训斥刘隗和刁协是胡人的奸细,现在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诬陷是不是真的了...北方内乱,正是我们趁机推进战线的大好时机,你们非要在这种时候搞事,也要在江左发动一场内乱是不是? 司马绍看了眼温峤,在温峤的示意下,忽问道:「尚书台的这件事,我十分担心,子谨以为呢?」 羊慎之愣了下,以他对伯父的了解,他是绝对干不出跟周作对这种事,除非是有人授意,嗯,毫无疑问,那就是王导了,王导为什麽要这麽做呢?想通过自己扳倒周?不太可能,通过自己夺回吏部倒是有可能。 让伯父出面,示好流民师,再通过自己的功劳让他更进一步,拿下吏部吗? 羊慎之心里有了判断,他看向司马绍,「殿下,不必担心。 心」这是王公想借我的势,以伯父来掌吏部大事。」 「这是好事,不必担忧。」 司马绍笑了起来,他看向了一旁的温峤。 温峤抿了抿嘴,默默从衣袖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钱,递给了司马绍。 羊慎之一看便了然。 「太真这是又与殿下打赌了?唉,太真何时才能收手啊...」 司马绍笑着说道:「罢了,太真,这些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别又撑不到俸禄发放...」 「大丈夫言而有信,愿赌服输,殿下不必如此。」 羊慎之这麽一来,东宫也再次有了活力。 司马绍收了钱,又问道:「子谨,接下来要怎麽做呢?」 「正要与殿下商谈这件事...我已经说服荀司徒,由他来接替殿下,录行台尚书事! 「」 「荀公名望极高,难得的是,他不属於当下诸派,谁都不会针对他,只会全力拉拢就是刘隗刁协,对他也不敢无礼...他出面为吾等旗帜,许多大事就很好做了。」 「北边即将大乱,这正是我们巩固中原的大好时机,我这里备下了屯田的诸策,殿下请过目...」 羊慎之将自己反覆修改後的最新版屯田策拿出来给司马绍看,司马绍看的十分认真,等他看完,温峤又拿去看,东宫众人都在思考这件事。 羊慎之说道:「不只是中原要屯田,行台也需屯田。」 「我在广陵耽误多日,就是为了屯田大事,徐州刺史蔡豹,乃是荀公故吏,行台与他联手,在广陵操办屯田,我打算开垦一千顷的耕地,安置两万人左右的流民....」 羊慎之没有说起荧阳的旧事,却是说起了即将要办的新事。 众人听的都很认真,他们并没有像荀组,蔡豹等人那样惊讶,哪怕是听着羊慎之说起了一千顷的数字,他们也十分平静,在他们的心里,大概就没有羊子谨办不成的事情,他能说出口的,就一定能办成。 众人密谋了许久,司马绍这才放羊慎之去休息。 羊慎之走出屋来,想起什麽,拉住一旁的王悦。 「长豫,这是给你的。」 他将一个包裹递给面前的王悦。 「这是什麽?」 「洛阳之土。」 ps:昨天出了趟门,就来不及四更了。 没年轻时的精力了,这天天四更一万二,想写完只能闭门不出,从早写到晚,一有点别的事就写不完。 > 第129章 莫非他是名将 王悦愣在原地,小心翼翼的拆开这包裹,看到了藏在其中的泥土。 他什麽都没说,就只是呆呆的看着这泥土。 当他反应过来,准备拜谢的时候,羊慎之早已大步离开了这里,姿态潇洒,昂首阔步。 王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笑,擦去眼角的泪光,将那小包放进了怀里。 次日。 天色微微亮,羊聃躺在床榻上,鼾声如雷,睡得正香。 忽然间,急促的叩门声传来,羊聃惊醒,勃然大怒。 「敲什麽?!是王敦打过来了吗?!」 他对着外头质问了一声,外头那敲门声停下,又传来邓岳的声音,「将军!是郎君来了!郎君来了!」 听到这话,羊聃终於反应过来,他急忙起身,手忙脚乱的更换衣裳,片刻之後,他推开了门,就看到一脸焦急的邓岳。 羊聃衣冠不整,毫无名士风范,「人呢?」 「怎麽这个时候来?让他走後门!从後门带他进来...」 「郎君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跟太子一同来的。」 「嗯???」 与此同时,在军营大门之外,司马绍,羊慎之,温峤,以及苏峻等北归将军们都聚集在了此处,司马绍尚有些疑惑,他们本是准备要在今天离开京口,前往建康的,可一大早,羊慎之就将他带到了这里来。 司马绍知道羊聃奉令在这里练新军的事情,不过,司马绍不太喜欢这位羊公」,过去跟他也不算有往来。 虽然他并不明白羊慎之为什麽要带自己过来,却还是十分顺从」,也不多问,他观察着周围,脸上带着浅笑,「这里倒是乾净,羊将军治军有方啊。」 司马绍是去过军营的。 在他刚刚当上太子的那会,他曾跟着王导等人去搞劳大军,去过中军大营。 那一天,以司马绍的涵养,都差点忍不住骂人。 遍地的垃圾,随处可见的粪便,臭气熏天,寸步难行,司马绍都不敢张嘴呼吸,又不能当着军士的面捂住口鼻,他从未有过那麽不堪的经历,回到东宫的时候,他几乎将这几天吃的东西都给吐了出去。 羊慎之说要带他来军营的时候,司马绍心里本还有些担忧,可来到大营之外,看到那整齐的院墙,这乾净的道路,司马绍安心了不少。 不愧是羊慎之的伯父,虽风评不佳,可这能力还不错,收拾的还挺乾净。 而如苏峻,耿稚,张皮,卫策等人,此刻也是凑在一起,有说有笑,苏峻的眼里多少带些得意,名士的那一套,他们肯定是比不过江左的,可要说军队,苏峻是见过所谓的江左强军」的,就周劄那些私人部曲,苏峻看着都觉得可笑。 至於中军,苏峻虽没见过,却多有耳闻,常常有中军的军官到对岸去倒卖军械... 面对这一边的军队,苏峻自带着优越感。 至於耿稚,张皮,卫策等人,他们倒是十分好奇,都想看看这边的军队是怎麽样的,只有在建康待过些时日的曹丘,此刻低声给众人说起了中军」笑话。 关於中军的笑话很多,在建康待过些时日的武人基本都能说上几段。 比如说有一支中军奉命去讨伐贼寇,贼寇看到他们後很不忍心,送了些钱粮给他们。 中军的装备极差,粮食急缺,毫无战力,曹丘嘴里说着笑话,眼里却多是悲哀。 这便是朝廷最核心,本该是最精锐的军队。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缓缓被打开,羊聃披着甲胄,身後跟着数个军官,快步朝着这里走来,羊聃穿着戎装时,还真有些唬人,不说他的本事,就说这外表,看着还是像模像样的。 「臣羊聃拜见太子殿下!」 羊聃领着众人行礼,司马绍自是将他们扶起来,「将军不必如此,且看,是谁回来了?」 司马绍让开身位,羊慎之行礼拜见了羊聃。 「伯父!」 羊聃看着他,脸上挂着笑意,一把将他扶起,「我家麒麟归矣!」 羊聃想说些什麽,但是身边有这麽多人,很多话就不好直说,他就只是拍了拍羊慎之的肩膀,「好後生!不枉我平日费心教导!也终於是有了成果!我心甚慰!!」 羊聃便请众人进军营。 邓岳跟羊慎之来了次眼神交流,默默跟在了羊慎之的身後,倒是杨大和曹丘笑呵呵的跟他寒暄,曹丘又低声将邓岳介绍给了几个将领,大家都在聊着天,有说有笑的往里走,可当他们走进军营之内的时候,大家却都没了声。 迎面看到有两列的军士,笔直的站在两旁,披坚执锐,威风凛凛。 远处的校场上,很巧合」的有军士正在操练,骑士们手持马槊,纵马飞奔,打翻沿路的木人,无一失手,又有弓弩手齐发,草人在一瞬间变成刺蝟,又见有刀盾配合,声势惊人。 司马绍瞪圆了双眼,直勾勾的看着面前这一幕。 见了那麽多的中军,忽然间见到这样的军队,司马绍都觉得有些恍...这气势,这本事,他缓缓看向羊聃,眼里惊疑不定,莫非这位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名将?? 而羊聃也不漏怯,他先是看向司马绍,「殿下来的也是凑巧,正好是军士们操练的时候!」 随即,他又看着苏峻等人,「我这营内两千军士,都是新招募不久,来的最久的,也不曾满一年,来的最晚的,不过足月而已,让诸位将军们见笑!!」 苏峻的眼角跳了跳,当即收起了先前的得意。 原来江左亦有强军啊... 羊慎之只是眯起双眼,安静的看着远处那些操练中的军队,笑而不语。 他是按着历史上北府兵的招募来打造这支军队的,构想来自於羊慎之,而实际操练则...出自邓岳。 当然,挂的是羊聃的名,花的是皇帝的钱。 邓岳果然是没有让自己失望,招募的都是壮士,操练也甚是上心。 司马绍像是被羊聃给唬住了,走上前去,发挥老特长,拉住对方的手,便开始称赞。 羊慎之却忽然回头,看向邓岳的方向。 两人正好对视,邓岳回了个谦逊的笑容,一切竟在不言之中。 这一幕却教温峤看了个正着,他亦是笑而不语。 司马绍跟着参观了军士们的操练,又赏了些东西给他们,这才跟着羊聃等人走进了小院,坐在小院里,仍然能听到外头的喊杀声。 众人刚刚坐下,羊慎之再次说道:「伯父,这次我从北方回来,带回了几位勇猛之士,想要举荐到伯父面前,留在京口军中。」 耿稚,卫策,张皮等人站起身来,在羊慎之的引荐下拜了羊聃。 羊聃还是那副倨傲的表情,可看在羊慎之的面上,他没有去为难这几个人,只是装模作样的恐吓了下面前这三人,「尔等虽是子谨所举荐,可在我麾下,就要恪守军令!」 「我听闻北边的军士,军纪败坏,尔等若是敢坏了子谨的名声,我绝不饶恕。」 张皮隐隐有些不服,耿稚又拽了他一下,这才行礼称是。 羊慎之看向司马绍,「殿下,这三位将军的功劳先前已经上奏,由行台调往京口,如何?」 司马绍依旧不太能理解羊慎之的想法,不过,这不妨碍他点头称好。 做好了这些,羊慎之便没有再多说。 司马绍跟羊聃又聊了会,知道羊慎之肯定是有事要跟其伯父商谈,便留下羊慎之跟他叙旧,自己带着温峤等人先行返回。 走出了军营,司马绍心里仍然有些惊讶。 他低声对温峤说道:「过去我只听说羊将军凶暴,今日才知其治军之能。」 温峤笑了笑,「这治军者只怕不是羊将军。」 「哦?」 「太真是说,是子谨??」 「额...正是。」 温峤本来想说邓岳,可想一想,这邓岳先前也是羊慎之身边的人,说是羊子谨的功劳好像也没问题。 司马绍双眼明亮,嘴角带着笑容,「有什麽是子谨所不擅长的呢?我无忧矣!我无忧矣!!」 他双手背後,就以一种格外嚣张」的名士步伐,大摇大摆的朝着远处走去,意气风发,天下大事,再也不能使他担忧。 温峤苦笑着快步跟上。 而在屋内,卫策等人都被邓岳带出去说话,这里只剩下了羊慎之和羊聃两个人。 没了别人,羊聃的态度就有了极大的变化。 「当初得知你要去北边的时候,我一度在想你是不是准备投敌了!没想到啊,这胡人都被你给击败了!大破十万胡人...」 「侄儿不过是立下小功,今有天大的功劳,等着伯父去做。」 羊慎之忽然说道。 羊聃被羊慎之打断,也不生气,他赶忙问道:「是什麽功劳?」 「匡扶社稷之大功,若能完成这件事,伯父便可算是能臣了,距离名臣也不过一步之遥。」 羊聃有些烦躁,「那你倒是说啊,到底是什麽事?」 「诛周劄。」 第130章 杀贼之策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寂静。 羊聃亦愣在原地,他迟疑了下,「右将军周劄?」 羊慎之擡头看向他,「伯父不敢杀?」 「休用激将法!」 羊聃严肃的说道:「那周劄乃是南国豪强,麾下部曲甚多,深受皇帝信任,这样的人,岂是说杀就杀的?」 羊慎之缓缓说道:「我听闻,在我不曾获胜之前,曾有使者前来问罪,伯父可知,此事就是因周劄上奏而起?」 听到这话,羊聃瞪圆了双眼,「当真是他??」 「岂敢哄骗伯父呢?」 「伯父或许不知,此人名义上乃是皇帝心腹,可实际上,早已投奔了王敦...将来天下有变,王敦的船队能顺流而下,直逼石头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杀进建康...」 「伯父就是在京口,有再多的强兵,又如何能防备?」 「倒不如为国除此大害,夺了他的部曲和家产,再占了石头城,由伯父或者其他羊家人来出任,一人在石头城,一人在京口,则江淮为我羊氏纵横,无人能挡。」 羊慎之每次说出的谋划都十分的吓人,这次也不例外。 羊聃眉头紧皱,广陵是建康的外院大门,京口是建康的内院大门,至於石头城,那就是建康的内屋之门了,石头渡是建康最大的军用渡口,所有漕运军需都以这里为终始,这里便是建康的咽喉,谁抓住这里,谁就掐住了建康的脖颈。 羊聃沉思了许久,又看向他,「你就是为了夺取石头城,才想杀掉他?」 「侄儿在广陵的时候,他曾派周善劫掠我的粮船,想对我不利,我切了周善的耳朵,将他送到王公手里,跟他结了仇,而後,他上奏朝廷,要对伯父的京口军动手...又派遣其子周澹为使,想问我的罪。」 「若不是我击破敌人,立下大功,此刻,我们羊氏就要被他所害了。」 「这样的奸贼,岂能不杀呢?」 羊聃点着头,杀人对凶伯来说不算是什麽大事,杀官亦是如此,只是,杀周劄,他觉得有些棘手。 「此人进出,都有军士跟随,浩浩荡荡,很讲排场,要怎麽杀了他呢?」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伯父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伯父不可对任何人声张这件事,我前往建康之後,会定夺此事。」 「好。」 羊慎之又说道:「我这次带来的卫策,耿稚,张皮等人,伯父不可轻视,一定要当成心腹,小心对待。」 羊聃有些不解,「不过是从北边来的几个老革而已,有什麽值得重视的?」 本书首发看书首选101看书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羊慎之抿了抿嘴,「卫将军乃是祖公麾下,其余二人乃是李使君麾下,他们几个人的军队,是北边最精锐的军队,往後要行北伐之事,需收下此二军!这次带来的三个人,身後便是十万大军,伯父觉得能轻视吗?」 羊聃恍然大悟。 「难怪你说要送十万大军!原来是这个意思!」 「好,我知道该怎麽做了!」 羊慎之从内屋走出来的时候,几个武人凑在一起,正大声聊着,看起来聊的还挺开心。 「这是在说什麽呢?」 听到羊慎之的声音,众人赶忙停止攀谈,都看向了他,苏峻笑着说道:「都是些粗鄙的话.... 」 「怎麽我一出来就不说了呢?」 「郎君在屋内肯定是跟羊将军说了些高雅之言,岂能再听吾等这粗鄙之言呢?」 羊慎之只是笑了笑,他领着众人往外走去。 「三位将军,你们就先留在这里吧,伯父那边我已交代好了,他不会为难你们的。」 「伯山,你做的极好,这三位将军,我也就托付给你了... ,邓岳急忙行礼称是。 耿稚急忙问道:「郎君,那我们要做些什麽呢?」 「练兵,然後等待命令。」 「什麽命令?」 「诛贼之令。」 众人一直走到了小院之外,前方便是校场,左右再无他人,羊慎之轻声说道:「这京口之险要,诸君也是看到了...这支军队,对我十分重要,对北伐大业更是如此。」 「朝中诸多恶贼,虎视眈眈,我需要用这支人马进行震慑,乃至是破贼...故而,诸位需好好操练这支军队,最重要的是,要让这支军队听从行台的命令,无论是什麽命令,都不能有半点的迟疑。」 「京口军当下的敌人不是胡人,却比胡人更加凶恶,更加狡诈...」 羊慎之说的已足够委婉,可除了张皮,其他人都能听懂他的意思,这支人马是要用来对付朝中那些人的。 苏峻偷偷看了眼羊慎之,要不是能看出羊慎之与太子的亲密关系,他几乎都要以为羊郎君是准备要谋反的。 他这些时日里所做的事情,真的是太像谋反了,又是去联络外头的大军,又是在广陵秘密筹备屯田,现在又企图用自己人来架空主将,获取戍京军队的绝对指挥权.. 耿稚和卫策若有所思,两人对视了一眼,轻轻点头。 张皮却有些急。 「你点什麽头?敌人不是胡人,那谁是敌人啊?我怎麽什麽都不明白?」 耿稚幽幽的说道:「谁不批准我们的表功文书,谁克扣我们的粮食供应,谁将我们当作盗贼,谁想对付北边的义军...谁就是敌人...」 一瞬间,张皮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他猛地拍了下手,「明白了!明白了!难怪郎君要将我们借到这里来!」 羊慎之看向邓岳,「走!带我去见见军中猛士!!」 这是京口军第一次见到羊慎之,当然,羊慎之的名声,那是如雷贯耳,羊慎之跟武夫们相处了那麽久,此刻也是愈发的得心应手,跟武人来往不同於名士之间的往来,话不需要委婉,不需要装腔作势,只需说些实在话。 「行台准备在京口分出一些土地,专门供给你们的家人,往後要刻苦操练,早些立下军功,有了军功,就能赏赐田地...」 「还有户籍之事,诸位直告知伯山,我回去之後,便帮你们落实。」 羊慎之对这些人,所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话,军士们纷纷拜谢,神色激动。 苏峻站在不远处,眼里尽是羡慕,要是他们也能这样该多好。 天色即将昏暗,羊慎之这才告别了营中那些依依不舍的将士们,只带上了苏峻,曹丘,杨大三人,快步离开了这里。 羊慎之刚刚回到官署,司马绍就将他请了过去。 司马绍备好了宴席,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想你在军中忙碌,肯定是没吃什麽东西.... 17 等羊慎之稍吃过了些饭菜,司马绍方才问道:「今日为何要我前往营中呢?」 「是为了解决屯田所需的粮食物资。」 「哦?」 「殿下,在广陵屯田,需要非常多的粮食物资,就是十个羊氏的家产,只怕也不够。 「」 司马绍一脸的困惑。 「这与京口兵有什麽关系呢?」 羊慎之淡淡的说道:「十个羊氏不够,一个周氏,却是绰绰有余。」 司马绍手里的筷子猛地摔在地上,神色悚然。 「子谨!!你!!」 司马绍又压低了声音,「周顗乃是天下名士..」 「我说的是周劄。」 「那就更不行了!他可是江左豪强,当下南人与北人愈发不合,这种时候对他动手...这怎麽能行?这会逼反那些南人,还有,大将军只怕也不会容忍,另外,陛下也拿他是心腹...这会引起内战!不可!!万万不可!」 司马绍连着摇头,神色慌乱。 「殿下,我就是什麽都不做,也一定会引起内战,从刘隗刁协将心思放在军事上,开始插手军机大事之後,内战就不可避免了。」 「既然迟早会发生,倒不如早些动手,周劄绝对不会想到我们敢对他下手,王敦更是如此,我听闻周劄跟一个道士往来频繁,这道士常常口出狂言,反对朝廷,还参与过几次的南国之叛,因周劄相助才能脱身。」 「就算子谨能证明周劄跟他有关联,能证明周劄私藏了谋反的罪人,朝廷也绝对不会问罪...他兄长谋反不成,朝廷尚不敢问罪...」 「那若是私通胡人,联络外兵,图谋不轨呢?」 「胡人???」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我听闻,周劄的儿子周澹,在出使北方的时候,见了许多人,还偷偷见了泰山太守徐龛,想要通过他来联手石勒,徐太守能为此事作证。」 司马绍觉得有些乱,「徐龛是子谨的乡党!还是盗贼出身,他的说辞岂能被认可?」 「那若是有来找周劄的胡人使者被杀,其文书落在我们的手里呢?」 司马绍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羊慎之,过了许久,他方才开口问道:「子谨...你. 莫不是已经准备好了胡人的使者??」 「不曾,还要看情况,倘若事情顺利,下个月或许就能看到,若是不顺利,那就得换个办法了。」 「周劄是个什麽样的人,殿下心里最是清楚,让这样的狗贼去看守石头城...就像是一把刀悬挂在脖颈之上,随时都会落下。」 「只要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个人,一来,能得到足够的钱粮行屯田大事,二来,能震慑这些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所谓豪强,三来,能将石头城彻底掌控在行台手里,让王敦断了念想...」 司马绍喃喃道:「可他手里还有近万的精锐啊...」 「殿下知道他先前派人袭击我的时候,为什麽没有成功吗?」 7 第131章 陛下英明 船队离开了京口,走向了最後一站,建康石头渡。 石头渡这边早早得知了消息,做好了准备。 不过,周劄却没有心情去迎接什麽羊慎之,他甚至下令,不许闲杂人等以什麽迎接的名义进来,他先前的计策又没能成功,他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恶心羊慎之。 他坐在屋内,左右坐着心腹,道士李脱亦在其中。 他的儿子周澹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一脸的委屈。 明明是你让我作为使者前往那边的,如今怎麽又训斥我的不是呢? 「周公做了使者,当真是了不起啊,我听说,连广陵都去了,还见了戴邈...不错,不错!」 周劄冷冷的盯着儿子,开口挖苦道。 周澹却不敢反驳,低头不语。 李脱笑着说道:「将军,这岂能怪在郎君的身上呢?这都是那羊慎之,他想不出什麽办法来应对将军,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岂不可笑?」 周劄听闻,也是笑了起来。 「那羊崽子自以为跟着祖逖等人混了些功劳,便是大权在握,能肆意妄为,呵,都是痴心妄想!」 「吾等在朝中,无论他混了多少动劳,都能让他寸步难行!」 「周公已经将那表功文书给压了下去,祖逖所要的功劳,只给一半,哈哈哈,羊曼说什麽都没用,还被周公赶回了家去!」 「司马绍信任他又如何?这江左,始终是我们这些人的!」 「别说是司马绍,就是....」 周劄抿了抿嘴,到底还是没敢将司马睿三个字给说出来。 李脱就没他那麽小心了,李脱大声说道:「将军何故迟疑呢?当初司马睿前来江左的时候,骗过了所有人,现在方才暴露出其真实模样来!」 「将军莫非忘了令兄的临终遗言?」 当初迎接司马睿的江左领袖有四个,能臣领袖纪瞻,学问领袖贺循,军事领袖周玘,名望领袖顾荣。 周劄的兄长周玘虽迎接了司马睿,可最後却因刁协等人的缘故,想要将北人再驱赶出去,临死之前,也留下赶走北人的遗言。 周劄皱起眉头,「这样的话,不要说太多。」 「当下的局势,错综复杂,大将军身边亦有周访,甘卓等人盯着,北边有这些盗贼军,就是建康之内,戴渊也未必与吾等齐心... 」 「谁也奈何不了谁,就只能等着局势出现新的变化。」 李脱摇头不语。 周劄看向众人,「现在要对付的敌人只有一个!那便是羊慎之!」 「我们要设法打压他的宗族,破坏他的谋划,最好是能将他驱赶出去,要麽去北,要麽去南,让他无法在建康立足!!」 「只是,这羊崽子刚刚混了些功劳,陛下视作祥瑞,现在还不好对他直接动手,我们就从他身边的那些人开始下手。」 「这头一个,就是羊曼和羊聃!」 当船队到达石头城的时候,场面就没有京口和广陵的那麽热闹了。 周劄提前安排了军士,不许别人进来。 但是,仍然有人在这里等着羊慎之回来。 他们都是周劄所挡不住的人。 王导和荀崧正站在一起谈话。 荀崧身材高大,模样清秀,颇有些荀或之风,他也是跟其高祖一样,志操清纯,雅好文学,在朝野的名声十分不错,他跟太子的关系不错,人品也过关,只是可惜,长於文事,短於政事,没有其高祖之才。 船队渐渐停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从船上下来,荀崧神色激动,跟着王导走上前迎接。 两人先拜了太子,而後就见了荀组。 荀崧看到他,眼含热泪,怎麽也控制不住情绪,两人寒暄了许久,荀崧又见过了其他的族人,这才前去向司马绍拜谢。 「多谢殿下,荀氏绝不忘殿下之恩德!!必当报答!!」 司马绍扶起他,「这是什麽话...荀氏为国事,这都是我该去做的。」 荀崧又看向羊慎之,同样行礼拜见,「多谢郎君...」 「岂敢,岂敢。」 羊慎之避开了他的行礼,「我只是奉殿下之令行事,岂敢受公大拜。」 荀崧谢过两人,这才扶着荀组,带着荀氏族人离开了这里,王导乐呵呵的看着他们远去,瞥了眼身边的羊慎之,「往後子谨能祸害的大族又多了一个。」 「我才帮着他们南渡,保全宗族,明公怎麽说是祸害呢?」 「哈哈哈~~」 王导笑着,重重拍了下羊慎之的肩膀,「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说完,他竟就这麽离开了,什麽都没跟羊慎之说,什麽也没问。 就好像,他就是来这里看一眼羊慎之的。 司马绍带着众人离开渡口,往皇城的方向行驶而去。 羊慎之跟苏峻同坐一车,坐在车内,羊慎之交代起了大事。 「拜见陛下的时候,不要说北边有多麽的苦,也不要炫耀自己的战功,就只吹捧陛下,夸赞陛下就好。」 「面对那些大臣,千万不要摆出害怕的神色,仰起头,要大胆些,我会一步步帮你变成名士...」 羊慎之前面所说的,苏峻多少还能听懂,可後头所说的就有些令人疑惑了。 什麽叫帮我变成名士?? 这名士是能变出来的吗? 况且,我怎麽能变成名士呢??就算我读过书,举过孝廉,比那什麽郭默陈川徐龛之类的要强百倍,那也达不到名士的地步啊。 看着一脸困惑的苏峻,羊慎之心里却开始想着怎麽打造他的人设。 「忠君..潇洒,嗯,勇武...」 苏峻面无表情,羊慎之盯着自己的眼神,像是盯着什麽货物似的,下一刻,羊慎之像是做好了决定,他继续交代起来,「稍後啊.... 太极殿。 这一次,殿内终於只有司马睿一人了,刘隗和刁协都不在这里,大概也是不希望看到羊慎之那趾高气扬的脸,索性就没来。 当司马绍领着众人进入大殿之後,司马睿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严肃一些。 「儿臣司马绍拜见陛下!」 「臣羊慎之拜见陛下!」 「臣苏峻...」 「起来吧。」 司马睿很是威严的说着,又允许他们坐在自己的身边,众人拜谢过後,这才各自入座,苏峻心里是说不出的紧张,可想起方才羊慎之的叮嘱,他还是收起了那种不安,让自己看起来更平静一些。 司马睿直勾勾的盯着羊慎之,越看越是顺眼! 这小子是真不错! 「朕听闻前线大捷,不知谁人当首功?」 「陛下当首功!」 羊慎之面不改色的说道:「若无陛下应允,设立行台,大力援助,又有陛下之鸿福庇佑,岂能击破十万贼胡,又杀刘聪?」 司马睿脸色平静,心里却不一样。 「卿不必如此,朕要听实话!」 「这就是实话,是因为陛下的恩德,将士们都怀着报效陛下的决心,这才击败了数倍於自己的胡人!」 司马睿摇着头,他缓缓看向了苏峻,苏峻是目前第一个南下的流民帅头目了,「鹰扬将军苏峻?」 「陛下!!」 「朕听闻,卿一路护送,又参与了前线之战事,功勳卓着,实令朕欣慰。」 「这都是因为陛下之恩德...」 有了羊慎之打底,苏峻就知道该怎麽说了。 「苏卿勿要效仿那奉承之人!」 司马睿轻轻训斥了一句,而後补充道:「行台举荐卿单设睢水防区,行都督之职,保粮道畅通,朕若是将这件事交给卿,卿能成否?」 苏峻大喜,就要讨要,在露馅之际,他看到了羊慎之那严厉的目光。 他收起喜色,露出淡然的名士姿态,「陛下之令,不敢不从,陛下要臣做什麽,臣便去做什麽,定是全力以赴,绝不让陛下失望。」 「好!!」 司马睿十分满意,「江北义士之中,名士果真多矣!」 司马睿便正式下了诏令,以苏峻为都督睢水漕运诸军事,升冠军将军,兼淮陵内史...苏峻成为了第一个受赏的功臣,他起身再三拜谢,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尽显名士作派。 司马睿又看向了羊慎之。 「子谨。」 他竟直接称字。 「朕有意让你在尚书台任职,同时兼任东宫,行台之职,再加封将军,方便北事,进亭侯...你觉得如何啊?」 苏峻茫然的看向皇帝,这是在商量??? 羊慎之行礼说道:「不知陛下要我在尚书台做什麽官职呢?」 苏峻茫然的看向羊慎之,真的商量啊??? 司马睿说道:「可为尚书郎,王卿举荐你到吏部上任,吏部清贵,该由你这样的名士来担任。」 羊慎之听闻,摇着头,「陛下,臣不敢领此职。」 「为何?」 「臣的伯父便在尚书台为郎,臣岂敢跟伯父并列呢?」 「还望陛下宽恕... 司马睿一点都不意外,「朕今日已下令,由羊公担任吏部尚书...」 「你在他麾下做郎,这总可以了吧?」 「陛下英明!臣万死不辞!」 第132章 另设朝廷? 司马绍带着苏峻离开了此处,羊慎之却被司马睿给留了下来。 司马睿盯着羊慎之看了片刻,而後问道:「对北方的事情,你还有什麽要说的吗?」 「殿前将军韩绩,一直都跟在臣的身边,臣无论去了哪里,见了什麽人,都将他带在了身边,北边的诸多大事,陛下可以问过他。」 司马睿笑了起来,「朕是让他去保护你,不是去监督你的。」 「臣知道,只是北边的许多大事,由臣来说,陛下只怕不能全信,由此人来说,最是合适。」 司马睿沉默了会,「情况很凶险吗?」 「是凶险,却不如建康凶险。」 「臣从京口返回,跟着太子殿下去了京口新军,见了伯父。」 「伯父说:朝廷曾派人来质问粮草...」 说起这件事,司马睿就有些尴尬,他不只是派了使者去羊聃那边,还派人去羊慎之这里,本以为羊慎之不会再提... 他解释道:「这是因为有大臣上书.. 」 「大臣为何要如此上书呢?」 「这...」 「陛下,上书者乃是右将军周劄,周劄为什麽要担心陛下在京口所养的军队呢?他又为什麽会派人袭击朝廷的漕运船只呢? l 司马睿皱眉不语。 羊慎之不屑的说道:「朝中有些自诩为是忠臣的人,处处标榜自己忠君事君,可所作所为,皆是对陛下不利。」 「自陛下听信那些小人之後,不知他们为陛下争取了什麽利益?为陛下做了哪些事呢?」 「是充实了国库,让陛下不愁钱粮?是操练了军队,让陛下不惧胡贼?还是肃清了吏治,让恶人不敢放肆?」 「这些人,一事无成。」 司马睿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他说道:「所以,朕让你前往尚书台。」 「朕要你充实国库,操练军队,肃清吏治,安定百姓!」 「若是如此,请陛下现在就下令,以我为尚书令,总领大事,三年之内,可充实国库,十年之内,能操练精锐,二十年之内,当安定天下。」 司马睿笑了起来,只当羊慎之是在打趣。 「弱冠小子,也敢讨要尚书令吗?」 「先做好尚书郎的差事,再言尚书令。」 羊慎之并没有跟着笑,他严肃的看着司马睿。 司马睿便改口说道:「你先去解决吏部的大事吧,祖公等人的奏功之表,迟迟不能通过。」 羊慎之轻轻摇头,「陛下,这不过是一个诏令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陛下若要下诏,还需过问吏部吗?需过问刁协吗?」 「陛下急着去夺王公等人的权,是为了将这权转交给刁协等人吗?」 司马睿语塞,他又辩解道:「反对这件事的人,不只是有刁协等人.... 」 他又说起了什麽大事自有群臣商议」,「恐失人心」之类晦涩难懂的话来,这位皇帝,总是在不该硬气的时候硬气,在不该软弱的时候软弱。 朝中的局势能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皇帝也是出了很大力的,不能说这位皇帝昏庸,却也说不出有多出色。 羊慎之神色沮丧」,眼里竟是悲伤」。 「陛下,若是如此,臣也不必去什麽尚书台了。」 「嗯?」 「连陛下面对这些反对的大臣,尚束手无策,臣区区一个尚书郎,又能如何?」 「只要刁尚书令和周仆射咬死了不盖印,臣还能动手去抢夺不成?」 司马睿惊讶的看着他,这可是他头次看到羊慎之示弱,你连胡人都不怕?你怕他们两个?司马睿忍不住问道:「朝中诸公,难道比刘聪还要可怕吗?」 羊慎之回答道:「并非如此,只是,对刘聪所用的手段,又岂能用在朝中诸公身上呢? 「」 「这....你方才还说要尚书令,可现在遇到这点事便要退缩,又如何能执掌尚书台?」 「陛下所言极是,臣这就辞去官职,回府读书...」 「你!!」 司马睿有些生气,他看着面前这小崽子,越看越不顺眼! 这玩意,果然还是得放到远点的地方去看,太近了就不顺眼了。 「你想要什麽?说吧!」 「以行台领二千石以下任命事。」 「什麽?!」 司马睿大惊失色,这行尚书台虽然也是尚书台,可跟中台肯定不同,行台不设诸部,只是固定地区的临时机构,其尚书令暂时总领军政大事,过後就撤,因此群臣才没有那麽反对太子暂时去管理,毕竟这就是个暂时部门。 可羊慎之这意思,明显是要跟中台夺人事任命权。 这还了得? 你这是要另设朝廷?? 王敦都不敢这麽干!! 羊慎之却开口说道:「陛下,淮北行台,总领淮北大事,淮北诸官任命,怎麽不能总揽呢?江北之政,江左多有非议,既然如此,不如直接由淮北行台来接管,不过中台,如此一来,陛下亦安心。」 「汝都要另设朝廷了,朕还安心??」 「羊子谨!!汝是何用心?」 「陛下,这事并非是臣所谋划,乃是有别人提议。」 「太子也不行!」 「乃是司徒荀公在船上对臣所云。」 「司徒...」 司马睿收住了脾气,惊愕的看向他,「司徒公想接管淮北大事?」 羊慎之继续说道:「陛下,当初司徒公,祖公,刘公等人在北的时候,就曾多次绕开中台,委任官员,北边的情况,陛下也知道,复杂多变,不是江左所能决定的,也正因如此,荀司徒方才说起这件事。」 「臣听了司徒公之言,心里以为,淮北行台,领淮北人事,并无不可。」 「呵,淮北?这兖州豫州都算淮北?按你这淮北的算法,这冀州幽州莫不是也是淮北?汝这是要以淮水为界,跟朕平分天下??」 羊慎之看着司马睿,「陛下,淮北行台跟中台不同。」 「行台完全听从陛下的任何诏令,不会有恐违人心」的情况,不会有群起而攻」的僭越,行台之兵,乃北地义军,多以寒门为主,行台之官,多是高门所不愿意担任的...」 「淮北各地,多有战乱,高门子弟不敢前往,行台诸多杂务,并不清贵,高门视作浊官...有大量被遗弃的耕地,有大量没有主人的流民....臣岂敢自立朝廷,普天之下,唯有陛下能开制立朝....」 司马睿捏紧拳头,神色纠结。 「你...朕要见过荀...朕要再考虑考虑。」 「喏。」 羊慎之走出太极殿的时候,司马绍正等在这里,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没有多说什麽,擦肩而过。 司马睿刚送走了羊慎之,司马绍便走了进来。 「陛下!!」 司马睿看着司马绍脸上的喜色,却压下了心里的忧愁,「怎麽没跟着羊慎之一同离开?」 「陛下,儿臣有喜事要禀告!」 「哦?有何喜事?」 「儿臣在京口,与羊慎之前往京口军营... 」 司马绍便将自己在军营内所见到的情况一一说起,「我本以为,羊将军无治军之才,新军跟中军无甚区别,可亲往之後,方知其不同!」 司马绍从营地的乾净整齐,到军士们的勇猛,操练的强度,一一说起,又说到苏峻等人,见到这强军亦是惊愕... 司马睿果真大喜,他问道:「当真如此?!先前王侍郎亦如此言语,朕还以为他言过其实,难道是真的?」 「陛下应当亲自过去看看!这支新军,与中军截然不同,往後必为陛下手中利剑!」 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司马睿听了这些,心情终於有所好转。 「好!」 「朕要重赏羊彭祖!」 司马绍又说道:「只是,他们的数量还是太少,我听闻,羊将军宁缺毋滥,以八千人的钱粮来供养这麽一支军队,甚至自己出钱粮来补贴军需...中台对这些事很不上心,押送粮草,不是克扣,便是延期.... 9 苏峻在皇城门口等了很久很久,这位刚刚上任的新都督,在建康城内可谓是举目无亲,好在有祖约陪着他,如此等了许久,羊慎之终於走了出来。 祖约因为有事,没能前往京口迎接,此刻见到羊慎之,自是十分欢喜,上前寒暄。 羊慎之便领着他们二人,朝着自家的梧桐堂走去。 三人挤在马车里,羊慎之看着苏峻,继续交代起稍後见到诸名士後的事情来,祖约皱起眉头,「子谨何必让他做这名士之事呢?」 「若要在台中任职,怎麽也得有个名士的身份。」 「台中??任职??我?」 苏峻惊愕的看向羊慎之,随後不是激动,而是惶恐,「郎君,这不是要留我在建康吧...我...我的人马都还在广陵啊,这岂能...」 「呵,你想的倒挺美。」 「你这模样....连中台的大门都进不去。」 苏峻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这个台中是?」 「行台,淮北大行台。」 「祖中郎,明日,您得帮我跑一趟太极殿,在陛下面前诉诉苦,就说北人受朝中南人轻视,封赏迟迟不下...」 「我再找几个人,轮流着跟陛下说一说,陛下应当就能定下心来,若是还不行,那就只能由我亲自到台中去抢周和刁协的官印了。 > 第133章 确实要另立朝廷 梧桐堂。 先前司马绍曾告诉苏峻,说平时来拜访羊慎之的人多到能堵塞整条淮水。 苏峻只当这是名士之间的夸张说辞。 可当他真正跟着羊慎之靠近梧桐堂的时候,终於明白,原来太子说的还是含蓄了些...通往梧桐堂的道路是被堵死了,大家都知道梧桐堂主」会在这几天之内返回他的宫殿」,便都前来等候。 马车难以通过,只能是由杨大出面,拿出了羊慎之的名号,这才有行人分出路来,苏峻偷偷往外看去,却发现外头不只是有士人。 什麽商贾,手艺人,连女人都有不少.. 祖约看出了他的困惑,笑着解释道:「这里本就是建康最繁华的渡口,後来郎君在此开设梧桐堂,各地的士人们纷纷前来做客,梧桐堂每天都有数百士人往来,座无虚席,来的人多了,其他人也就变多了。」 「商贾闻风而来,而後是那些手艺人,至於那些女子,有的是来看郎君的,有的是来从这些士人里挑夫君的...梧桐堂每天都会传出大量的故事,有人能一夜成名...」 苏峻虽然领着武夫们在北边厮混了很久,可毕竟孝廉出身,对士人的规则还是颇为了解的,他忍不住感慨道:「羊郎君这是做了江左的中正官啊!」 九品中正,就是往各派遣中正官来进行点评选才。 「难怪郎君在士林的名望如此之高。」 祖约向来不喜名士,但是羊慎之不一样,他也不喜欢那种士人聚集的地方,但是梧桐堂不一样。 他跟苏峻倒是很合得来,两人都是有文化,却跟武夫们厮混在一起的人,两人都讨厌建康的名士,在很多方面,他们都有共同点。 羊慎之坐在一旁,看着面前这俩反贼」聊的愈发投机。 难怪历史上你们能联手发动叛乱呢...历史上的苏峻之乱」,全名应当是苏峻祖约之乱」,是两人一同发动,倘若不是苏峻违反了道路安全条例,喝酒骑马,天下局势只怕都会变得不一样。 当然,他在北边也有个酒友」,也是喝酒骑马,葬送了基业。 马车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艰难地穿行而过,终於是来到了梧桐堂的大门外。 王淳眼尖,早已领着诸多仆从们清了道路,孔昌和孔惔则是再次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早在羊慎之之前就回到了这里。 当羊慎之走下马车的时候,嘈杂的渡口也变得寂静下来。 众人都在聚精会神的盯着这位天下名士。 击破十万胡人,收复洛阳,气杀刘聪,接回荀组,太子迎接...这趟出去,羊慎之也正式突破了故事境」,来到了半步典故境」。 什麽顾和,何充,王允之这样的故事境名士」已经不够他看了,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距离王导,周,荀组,贺循这类的典故境名士也就差了半步而已,当然,典故境也是分层次,有高有低的。 对现在的他来说,一言一举都是风雅故事,想要继续突破,小故事是不够了,得有更大的典故才行。 羊慎之笑着与众人相见,寒暄。 走完流程,羊慎之这才将苏峻拉了出来,看向众人,「这位乃是淮北名士,苏使君! 曾举孝廉,後在北抗胡。」 「戴公称他乃淮北俊杰,江北猛士,荀公称他安邦之贤...这一路,多亏有他护送,陛下刚刚拜苏使君为都督睢水漕运诸军事,冠军将军,淮陵内史...」 苏峻愣了下,他还是头次被如此称呼,他就按着路上羊慎之所教导的,不卑不亢,脸色平淡,像是什麽都不在意。 士人们亦是被羊慎之的介绍给唬住了,赶忙行礼拜见。 「不必如此,今日我是郎君之友,非朝堂之官。」 苏峻轻声说着。 许多人都打量着他:这淮北名士,果真不凡! 羊慎之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梧桐堂内,只是如今这天气并不是很暖和,想要继续在院里设宴是有些难度,不过,孔昌早就做好了准备,在羊慎之离开的这段时日,他重新装饰了下梧桐堂,进行了扩建。 他将原先的会客堂重新布置了一下,打通了两处内墙,清理了下里头的装饰,让这里能够容纳很多的士人一同入座。 入座之後,羊慎之却没有提起自己在北边的诸事,反而是问起了梧桐堂这些时日里的事情。 一如往常,梧桐堂内士人云集,说着那些名士的高雅言语,有人开始了清谈,羊慎之作为裁判。 苏峻一直都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起初,他只是按着羊慎之所教的那样,少言少语,让自己更像一个高人...可渐渐的,他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王导曾告知羊慎之,无论如何,都不许将流民帅带到江左。 王导所担心的东西有很多,可能是怕对方看出朝廷的虚弱,也可能是怕对方,会对这截然相反的世界感到震惊。 苏峻此刻也发现,在自己跟着兄弟们在北边东躲西藏,抓住老鼠度日的时候,这边的士人们仍然过着从前的日子,战乱之前的日子,清谈,宴会,酗酒,服散....苏峻自然也是见过那个时代的。 可他没想到,这些东西仍然在江左延续,淮水两岸,竟然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些游戏持续了整整一天,士人们本是想聚个三天三夜,只是考虑到羊慎之刚刚回来,还不曾休息,这才暂时离开。 等送走了诸多的士人,羊慎之回头看向陷入沉思的苏峻。 「是不是很惊讶?」 「确实惊讶。」 「是不是还有些生气?」 「十分生气。」 羊慎之轻声说道:「我刚走进建康城的时候,就是你现在的想法。」 苏峻眺望着远处,嗤笑起来,「我说怎麽朝廷从不援助北边...原来这南边的耗费也是巨大,江左诸士,确实不易,玩都不能玩的尽兴,还要担心北边的流民跟他们讨要吃的,骗他们的钱粮...」 一直在闷头吃酒的祖约醉醺醺的擡起头来,「等哪天胡人杀进来,将他们当狗牵着. 他们就知道厉害了,看着这帮人的模样,有些时候,我都想乾脆去投了胡人,带着他们来江左参加宴会.... 」 「中郎慎言!慎言啊!」 孔昌不知什麽时候走了回来,听到祖约的话,甚是惊惧。 羊慎之便让杨大和王淳将二人暂时安置在自己的府内休息,他的身边也就剩下了一个孔昌。 等到众人各自离开,羊慎之示意孔昌到自己身边坐下。 「公兴,这些时日里共计有多少人投奔?」 孔昌站起身来,跟仆从低语了几句,片刻之後,就有人抱着厚厚的文书走了进来,孔昌将文书放在羊慎之的面前。 「郎君,共计有七百三十一人来投奔,其中真正贤才不过三百一十五人,我已委陆公,温公等人帮忙,举荐他们出仕,有二十七人做了官,其余为吏...」 羊慎之翻看面前的文书,其中写着一行行的名字。 梧桐堂这些时日里太过耀眼,总是让人忘记了,这里本是用来接纳寒门子弟的地方。 孔昌这本文书里,记载了所有那些从梧桐堂走出去的落魄士人,前来投奔的落魄士人,经过孔昌核查,帮忙前程。 天下还是很缺官吏的,尤其是那些底层的官职,至於吏,那更是一句话的事情。 孔昌写的很详细,从名字,籍贯,出身,到所去的地方,甚至,在举荐之後,孔昌还进行了继续的追查,看看上任之後的表现。 羊慎之看着这文书,十分的满意。 「公兴做的真好!」 孔昌笑了起来,自从跟随羊慎之之後,他也是从一个落魄的小枝,变成了如今建康城内炙手可热的名士,往来的都是些才俊,去哪里都受到敬重,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郎君的提拔。 他也是在很努力的报答郎君之恩。 羊慎之用手指轻轻叩打着木案,「公兴,你再帮我挑选出一些人来,要有上进心,受到举荐後勤勉做事,一直都遵从我教诲,能吃苦,有大志向的人。」 当初羊慎之举荐那些人的时候,曾告诉他们,不要因为是小吏就放弃志向,要勤勉做事,等待事情有变。 孔昌也记得这事,他问道:「郎君?事情有变?」 「不错。」 「我即将在吏部任职。」 「恭喜郎君!!」 孔昌大喜过望,羊慎之又看向他,「不是什麽喜事,没有刁协的印,我连一个看门吏都批不下来。」 「那....」 「我准备在北边另设一个朝廷,就从人事权开始,我给皇帝说要两千石以下的任命权,这他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我就折中,跟他索要「行台僚属辟署权」。」 「他肯定不会再反对。」 「有了行台僚属辟署权,我就可以从行台直接下令,提拔这些人为行台官,再钻辟署权的漏洞,将他们直接送到淮北,为各地七品下僚属官,代管地方大事。」 「如此一来,这些人有了前程,我在淮北也就有了基石。」 第134章 有庾亮相助,岂能不成 孔昌听得目瞪口呆。 当初羊慎之一一交代这些人,让他们要有上进心,好好做事的时候,孔昌只当他是在安慰这些人,後来羊慎之要离开建康,又吩咐孔昌代替他这麽说,孔昌虽不解,却还是遵从。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原来真的是有变」! 孔昌还觉得有些晕。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郎君,这麽做能行吗?直接由我们的人来接管北边各地??这不是...这会不会...就怕有那些小人,会以这件事做文章,说郎君有意作乱...」 「这算什麽,荆州两千石以上的官员,王敦都敢自己去委任,也没听到朝廷说要治他的罪。」 孔昌苦笑了起来,「可郎君毕竟不是王敦啊...」 「我也没想要成为他。」 「你不要担心,这件事,太子殿下是知情的,我已告知了他。」 「那太子殿下是怎麽想的呢?」 「他可开心了,还问我什麽时候能将太守也一并委任了。」 孔昌不敢相信,羊慎之瞥了他一眼,轻声说道:「殿下只是看起来儒雅,实际上,他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可能比我的胆子都要大。」 羊慎之这麽一说,孔昌相信了太子很有胆魄,但是并不相信他比郎君更有胆魄,在胆量这一块,他只服郎君。 羊慎之笑着说道:「我跟他说要诛周氏,他想的竟然是要杀周,我都不敢这麽想。」 司马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模样,可实际上,他的胆子很大,非常大,历史上,这位得知王敦的大军杀来,骑着马,只带几个人,微服出行,到王敦军营周围探查... 太子也不只是养名士,他还喜欢养武士,他曾用身边的武士,在一夜之间挖出了一条小池。 可直到现在,羊慎之都不曾见过他的武士,羊慎之问起,司马绍只是笑而不语,等到左右没人的时候,便低声告诉羊慎之:武士自然会在需要的时候冲出来。 嗯,这一点倒是挺像他的某位长辈。 孔昌又问道:「郎君,便是殿下支持,陛下点头,那地方上又该怎麽办呢?地方的官员们会同意这些僚属官代替他们行政吗?」 羊慎之反问道:「公兴刚从北边回来,就已经忘记了北边的情况吗?」 孔昌这才反应过来。 北边哪里还有什麽地方官啊...跑的跑,死的死,太守都是自立的,县令什麽的都不用说,都是些流民帅在代替执政,好像还真没什麽人会反对。 孔昌低下头来,「我这就去办!「」 周府。 周顗今日同样在招待一位贵客。 庾亮潇洒的坐在周归的一旁,对面则是周归的弟弟周嵩。 门外有乐师奏乐,几人拍手为歌,甚是高雅。 如此玩耍了片刻,周嵩看了眼其兄长,而後开口问道:「元规,扰乱天下,欺世盗名的恶贼从北边回来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庾亮依旧是那风流名士作派,只是眉宇之间略带着忧愁。 自羊慎之南下之後,他的那些朋友们,跟他是愈发的疏远。 司马绍自不必多说,虽然依旧表现得很亲近,甚至会偶尔在自己面前数落起羊慎之的. 不是,可庾亮觉得,他好像是做戏给自己看,当司马绍得知羊慎之回来的消息时,那种狂喜,他从未在其他时候见到过。 而温峤,卞壶等人自是不必多说,这些人整日聚集在一起商谈大事,可从来不叫上自己,便是见到自己,也不怎麽说话,只是点头示意。 就连他的弟弟庾冰,都跟那些人厮混在了一起,他见到太子的次数比自己都多,连自己的妹妹都不好出面多说什麽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却大摇大摆的回来领赏。 庾亮看向面前的二公。 周在这种时候叫自己赴宴,其用意再明显不过,就在前不久,他才跟羊曼起了争执,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可是,庾亮心里亦有自己的担忧。 周跟刁协走的实在是太近,而刁协等人在士林的名望,又奇臭无比,作为一个以名望立足的士人,庾亮是不希望跟刘隗刁协有什麽牵扯的。 他回答道:「祸乱天下的恶贼在台中有许多,至於是否从北边而来,那我就不知道了「」 。 周嵩笑了起来,「元规以为我是要为刁协做说客吗?」 周氏的两兄弟,哥哥亲近刁协,而弟弟厌恶刁协。 庾亮轻轻摇头,「君自然不会。」 周嵩继续说道:「我亦恶刁协,只是,刁协之祸还在远处,羊慎之之祸却已在眼前,元规,陛下有意要让羊曼担任吏部尚书,以羊慎之来辅佐他,这件事,你知道吗?」 庾亮大吃一惊,他还真不知道。 「陛下这是何意??」 「自然是为了北边那些流民帅,如今吏部已归他人所有,这封赏之事,还要怎麽去阻拦呢?」 庾亮面露忧色。 周嵩铺好了路,这才闭上了嘴,剩下的便交给周来发挥。 周轻轻吃了口茶,他倒是不怎麽慌乱,他开口说道:「我并不厌恶羊慎之,对他所作的许多事情,心里也是非常的敬佩。」 「只是,这北边流民的事情,我是说什麽都不能答应的。」 「只是,我在台内,缺乏帮手。」 「这才想请元规前来,好好商谈这件事,依我之见,在江左之内,能压得住羊慎之的,也就只有庾元规你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庾亮听来是那麽的刺耳。 要是我能压得住,就不会有现在这情况了! 他看向周觊,「周公是想让我到台中任职?」 「不错。」 周顗看向他,眼神诚恳,「尚书台是没有中书清贵...只是,当下我难以应对奸贼,身边需要元规这样的人出手相助,当下尚书台左丞之位尚有空缺。」 「若元规愿来,行监察尚书之事,那是再好不过。」 一瞬间,庾亮有些心动。 这尚书台左丞,虽然只是第六品的官职,但是负责台内禁令,宗庙祠祀,朝仪礼制,选用署吏,急假」等等大事,是属於尚书台单独的监察官,正好能压羊慎之一头,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能揭发他的不轨行为。 可是...刁协。 刁协是尚书令,进了尚书台,就避不开他,若是像羊曼那样,打着王导的旗帜倒也罢了,可自己进尚书台,明显是要跟着周等人去对付羊慎之的。 羊慎之在外头可是新派大臣的典范,自己进尚书台跟他作对,怎麽看都是主动投奔了礼法旧臣。 这能行吗? 周顗看出了庾亮脸上的纠结,他有些失望,「自从我出面劝阻封赏的事情後,许多人不分黑白,开始指责我,我难道不知道击破胡人之後,这些人的名望有多高吗?我不知道阻止封赏会损坏自己的名誉吗?」 「只是,为了天下大事,我不得不这麽做,我本以为,元规亦是我的同道之人,为了天下大义,能稍稍放下自己的名誉,不曾想到,竟是如此纠结。」 「也罢。」 周顗挥了挥手,起身就要离开,庾亮擡头看向他。 「周公何以如此着急呢?」 「我之所以迟疑,不是怕自己的名誉有损,而是担心东宫那边的情况。 1 周顗重新坐了下来,「太子难道会不允吗?」 「太子殿下肯定应允,只是,若我急着离开了东宫,就怕太子殿下再也没有醒悟过来的那一天了。」 周顗笑了起来,「这并不难。」 「元规以为,这城内明察是非,想要将羊慎之驱赶出去的人,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哦?」 周顗眼里多是自信,「很快,羊曼,羊鉴,乃至孔昌,陆始,孔惔,王允之等人,都会一一离开建康,或是往北,或是往南...等过些时日,元规自然就明白了。」 「到那个时候,羊慎之只怕是没有精力再去做东宫之事..」 庾亮终於也做出了决定,他朝着周行了礼。 「我愿往尚书台!」 周顗大喜过望,他急忙上前,扶起庾亮,眼里满是笑意,「有庾元规在身边帮助我,还需要担心什麽羊慎之吗?」 一旁的周嵩同样很开心,三人再次坐下来,周便将详细的谋划一并说给了庾亮听。 「右将军周劄已经备好了人手,准备从梧桐堂下手... 」 「梧桐堂乃是羊慎之的根基,只要先毁了此处,就如断他臂膀!」 「哦?」 「要怎麽去毁呢?」 「周将军说:有士人在梧桐堂内出口不逊,非议君王,羊慎之对他们多有纵容,甚至在私下里教唆他们抨击朝政...」 庾亮轻轻点头,「我也听过类似的事情。」 「需要我做什麽呢?」 「元规只需要准备好笔墨,等到周将军大功告成,将那些人的非议记下来,送到陛下面前就是了。」 「善。」 周嵩坐在一旁,笑着说道:「不只是梧桐堂,还有东宫之内的陆始,王允之,江逌等人...这些人有教唆殿下,行不法事的嫌疑...」 「这也需弹劾。」 周氏两兄弟本来对这些事还有些担心,但是在庾亮加盟之後,他们便放下心来,在年轻士人里,能与羊慎之一争高下的,也就此人了,有此人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呢? > 第135章 岂能不成 「君侯!」 羊慎之十分惊讶。 他看着鬼鬼祟祟进了门的庾冰,惊呼了一声。 庾冰赶忙让孔昌关上门,快步走到羊慎之的身边,拉着他坐了下来。 「子谨,大事恐有变!」 「嗯??」 庾冰便赶忙将有人可能要对梧桐堂和东宫动手的事情详细地告知给了羊慎之,羊慎之听得一头雾水。 「君侯是从哪里得知这件事的?」 庾冰抿了抿嘴,「今日兄长回来之後,跟过去不同,看起来十分得意,还对我说:若是再不知悔改,必当後悔。」 「我问过仆人,他说兄长刚从周顗身边回来。」 「我的弟弟庾翼,年纪还很小,十分向往梧桐堂,总是来这附近游玩,兄长又训斥他,以君子不立危墙来叮嘱他...」 「就在方才,兄长又坐车离开,我偷偷跟着他走了些路,发现他是往石头城的方向去了。」 羊慎之听着庾冰的这些话,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麽才好。 庾元规发力了。 周的眼光还是那麽精准,一下就找到了最适合结盟的名士。 有这样的大名士来帮助对面,自己何愁大事不成呢? 庾冰十分着急,「子谨,这件事不能不防备啊!周公倒是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情,只是那周劄,他是个小人,做事不择手段,至於我兄长,有些时候,也很是急躁....」 庾冰说的已经很委婉了,庾亮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有些时候,他十分强硬,下手很快,也同样的不讲情面,不择手段。 就比如说,处死宗室,下手那叫一个快,那叫一个迅速,一点情面都不讲,说杀就杀。 羊慎之倒是不怎麽在意。 他早就料到这帮人会往自己的身边下手,如今自己刚刚大破胡人,名望正盛,他们不敢对自己做什麽,可一定会设法让自己不安定。 羊慎之也不是完全没有防备。 他开口安慰道:「君侯不必为我担心,我素知周劄之为人...只是...君侯应当小心些。」 「嗯? 「」 「跟周劄走的太近,绝非是什麽好事。」 太极殿。 司马睿刚刚送走了祖约。 祖约是来找他哭诉的,祖逖等人立下那麽大的功劳,中台竟是强行压住表功文书,到现在都没有宣布任何的封赏结果,祖约在司马睿面前十分的委屈,请求皇帝能为他们做主。 司马睿安抚了好久,又赏了几件华服,才将他送走。 皇帝还没来得及休息,第二个人便已经到来了。 若是别人,皇帝还敢拒而不见,可这人他却不能不见,来人乃是荀组。 「荀司徒!!」 司马睿激动的扶起荀组,眼里闪烁着泪光,这一刻,倒是能从他身上看出些司马绍的表情来,不过,比起司马绍的炉火纯青,这位还是差了一点,表情僵硬,没司马绍那麽自然。 他扶着荀组坐在了一旁,跟他叙起了旧日之情。 荀组听得也十分感动,配合着流下热泪。 如此寒暄了许久,荀组不动声色地说道:「臣在船上的时候,见到了陛下的使者,其人模样端庄,是江左的贤才,只是其言行不太符合礼仪,臣训斥了他几句,若有冒犯,还望陛下宽恕。」 司马睿尴尬地愣在原地。 「这都是群臣所拟定的事情,前些时日,朕一直在殿内养病,不太知道外头的事情...」 「不知是何人所拟?老臣既冒犯了其拟定的天使,也该找他请罪才是...」 「这...」 司马睿无奈,只好说道:「荀公,江左之事,不比江北。」 「当初那些迎接朕的南人,如今.——.」 「唉。」 荀组点着头,「臣亦有耳闻,听闻那当初最先领着军士迎接陛下的周公,因为多次遭受刁协的羞辱,又被刁协夺了盐场,几乎要作乱,陛下所说的是这些人吗?」 司马睿更加尴尬了,只好沉默不言。 荀组这才说道:「陛下,臣又听说,这北边的流民帅立下大功,刁协亦是按着不表,这是真的吗?」 「这...不是不表,是周顗等人觉得封赏太过。」 荀组皱起眉头,脸色严厉,他说道:「刁协当初逼反了南人,现在又准备逼反北人吗? 」 「江左豪强做大,藐视朝廷,因为江北还有许多忠义之士,故而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又不施恩於江北,是何道理?!」 听到荀组的话,司马睿大惊。 因为他发现,荀组所说的话,很有道理! 荀组这才收起严厉之色,劝谏道:「陛下,尚书台已经不能成任何事了。」 「为何?」 「只因争斗。」 「一群人想做的事情,另外一群人不问缘由,不分是非的进行反对,反之亦然。」 「如此争斗之下,什麽事是能完成的?」 司马睿盯着荀组的脸,低声说道:「羊慎之跟朕说过行台的事情,他说,荀公想要委任两千石以下官员... 荀组笑了起来,「这竖子!还真是敢说!「」 「陛下,老臣所说的,乃是僚属辟署权,最高不过七品,何来两千石之说?」 明明都是人事权,可荀组这麽一说,司马睿心里就好接受多了,实际上,这并不是要分司马睿的权,哪怕给了行台任命权,那也是行台要上奏皇帝,皇帝点头,而後下达,没有说绕开皇帝去下达命令的。 所分的权乃是尚书台之权,准确来说,是刁协之权。 荀组又解释道:「当今尚书台内内有三个人,他们都担心北边会破坏南边的秩序,他们也都担心其他两个人会去拉拢北边的人为自己所用。」 「所以,有一个人去举荐北人,其他两个人就会反对。」 「有一个人去治北边之政,其他两个人一样会反对。」 「这个时候,就需要第四个人了。 「老臣愿意出任行台之职,来负责淮北大事,为陛下分忧。」 这道理其实很简单,但是,也得看是谁说的。 羊慎之来说跟荀组来说,那还是完全不一样的,皇帝此刻也颇为动心,他开口说道:「朕亦觉得荀公最为合适,只是,这群臣若是一同上书劝阻,朕也不好强行下令...」 荀组眯起了双眼,「陛下只管召集群臣,宣告此事,臣倒是不怎麽怕别人上书劝阻。 「」 「哈哈哈」 ~,司马睿大笑起来。 「善,就按司徒公所言!」 「陛下,还有就是这封赏之事,绝不能再拖延了,继续拖延下去,只怕会出大事啊.... 「」 司马睿像是听进去了,「嗯,嗯,朕会再催促几句...还是继续说行台的事情吧。」 「唉....」 对将士们的封赏内容还不曾下达,对羊慎之的封赏内容却是已经完成,羊慎之回到建康都还没过多久,皇帝的使者就大张旗鼓的来到了梧桐堂,大声宣读了对羊慎之的封赏内容。 羊慎之心里在想,这大概也是周等人故意为之。 不赏军士,却大赏自己,这是想玩离间?? 多麽稚嫩且可笑的手段! 无耻的狗贼!! 封赏内容跟司马睿所说的大差不差。 「进尚书吏部郎,加建威将军,领淮北行台右丞,兼太子洗马,授都亭侯,邑五百户。」 这官职当真是奇奇怪怪,有尚书台的官职,还有行台的官职,还有将职,有东宫的官职....怎麽看这些官职都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但是羊慎之跟其他人不一样。 在诸多士人的面前,羊慎之面无表情的听着封赏内容,而後....站起身来。 前来宣读封赏内容的,还是先前那个来徵召羊慎之的王常侍。 当看到面前的羊慎之听完封赏内容,眼神渐渐变得锐利,站起身,怒气冲冲的看向自己时,王常侍慌了。 上次就是这样!! 你还来?? 还不等王常侍开口,羊慎之便大声说道:「真正立下功劳的人,尚不曾得到任何封赏,我不过是站在後头看着军士们冲杀,却如此急切的派人来宣告,朝廷竟能赏罚不明到如此程度?!」 「这封赏,恕我不能受!」 「另外,这行台尚书郎,太子洗马的官职,我也一并不要了!」 羊慎之从腰间解下了印绶,竟是直接丢给了面前的王常侍,像是在丢垃圾。 他看向周围的士人们,「朝中小人当道!我也,岂能与鸱并列?!」 年轻的士人们哪里能受这个刺激,纷纷高呼起来,片刻之间,像什麽陆始,王允之,江等有官职,也都纷纷丢了自己的官印。 「愿与郎君为伍!」 「岂敢与鸱食腐鼠矣?」 王常侍眼神惊恐,还不等他劝说,羊慎之便领着众人转身离开,王常侍周围的官员此刻都吓坏了,周围的士人们却还在不断地高呼,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抨击尚书台,看向王常侍等人的眼神都变得凶狠。 眼看事情要失控,王常侍也不敢继续待在这里,吓得转身就跑。 要出大事了!!! 第136章 岂能 周府。 周顗,周嵩,庾亮等人正坐在书房内,笑着谈论起了这次的封赏之事。 庾亮自信满满的说道:「江北这些人,多是重利之小人,他们跟羊慎之厮混在一起,就只是为了得到赏赐而已。」 「我们先不急着公布对那些人的赏赐,先给羊慎之的。」 「如此一来,城内如祖约,苏峻等人,必定会与羊慎之反目,北边的人,也会对他有所微词...再由周公出面,与祖约等人相见,给与他们封赏,则能将他们引向正途。」 周顗听了,不由得轻笑起来,「元规所言极是,这次有元规相助,必能大获全胜。」 而周嵩皱起眉头,坐在一旁,略有些不安。 这次的封赏之事,乃是庾亮所提议的,兄长也迅速答应了下来,盖了印章,就给送出去了,但是,周嵩却意识到了些不妥。 要是羊慎之以此为由呢? 他看向庾亮,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可看到对方那自信满满的表情,周嵩心里预测,这位大概是留有後手,或许就是在逼对方出手...他从周劄那边回来之後,就提出了这个建议,难道後手是在周劄那边? 周嵩一时之间也想不通庾亮的後手准备到底是什麽,出於名士的倨傲,他也不好拉下脸去询问。 就在庾亮跟他们谈论着接下来的安排时,忽有官吏神色慌张的闯进了书房内。 「周公!不好!不好!」 「外头出大事了!」 周顗面不改色,他看向那属官,不悦地说道:「就是出了天大的事情,也不该如此慌乱,更不该擅自强闯进来。」 「周公,羊慎之拒官了!」 「哦?」 官吏继续说道:「不只是这样,他还将原先的官职也给辞了,说是什麽朝廷赏罚不明,不封赏有功的军士,却要封赏他,说他不与奸贼同朝为官...当时梧桐堂外的人很多,有哪些跟他亲近的人,也都一同辞了官...」 「而後越来越多的人都参与了进来,士人们正在城内走动,四处抨击朝政大事,还有人去围攻刁尚书令,往他的院里丢腐肉...」 「外头到处都是士人...」 那官吏越说越乱,脸色苍白。 周顗却是听明白了,他笑着看向庾亮,「这小子还是没能忍住啊。」 「惹出这般大乱来。」 「辞官便辞官吧,他身边的人要辞官,也随他们去辞...」 「还怕无人当官不成?」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外头那些士人,告知其家中大人,让他们领回去,不再让他们出门即可!」 那官员看到周一点都不慌,人也是平静了下来,朝着周颤行了礼,转身离开。 周继续跟庾亮有说有笑,两人都不担心。 周嵩盯着庾亮看了许久,却还是没问他的後手。 等到庾亮离开的时候,周嵩亲自送别,他将庾亮送到了门口,开口问道:「元规,不知接下来可有什麽用得到我的地方?」 庾亮看了他一眼,自信地说道:「不必。」 「公在家安心等待就是。」 周嵩笑了起来,便行礼与庾亮告别,送走了他,周嵩快步返回了屋内,周觊正在书写着什麽,周嵩坐在了他的身边。 「兄长,庾元规到底有什麽後手?」 「我不知道。」 「兄长也不知??」 周顗笑着说道:「他是从周劄那边回来的...必定是有所密谋,周劄要做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周嵩的脸色凝重,「周劄为人鲁莽,该不会...要以此为由,直接对羊慎之本人动手吧?」 「这倒不会,北边那些人还盯着呢...不过,我想,肯定也不是什麽好计策,我们就放心让他们去办吧。」 「这几天,我就在家里养病了,除了这几位,外头那些人,都帮我挡住,不要让他们叨扰。」 「喏。」 石头城。 周劄坐在上位,心腹们坐在两侧。 羊慎之拒官之事,在城内掀起了轩然大波,士人们仿佛着了魔,四处走动,疯狂抨击,连带着周劄都被骂了进去,周劄心里也是气,可又不好直接抓人。 他看向周围的众人,「你们说,这周怎麽还不出手呢?他跟庾亮到底有什麽後手? 「,李脱沉思了许久,「还不清楚,不过,应当也快了吧?」 「他从周颤那边赶来,也只是说了这件事,并没有说别的,我看,这些北人还信不过我们,之所以告知我们,大概是要我们最後出手解决骚乱。」 周劄点点头,他也觉得有些道理。 「这件事,不能急躁,大将军送来了书信,要我们不要过分去招惹羊慎之...大将军所想的,肯定是有道理的,等到周请求我们出手的时候,尔等也一定要注意,现在还不是收拾羊慎之的时候。」 「不能伤了他,也不能伤了他身边的人,否则,大将军那边我无法交代。」 众人皆点头称是。 在送走了属下之後,周劄又跟道士李脱密谋了起来。 「若是能引起刁协和羊慎之的大战,那是最好不过!」 「只要刁协能下手办了羊慎之,大将军那边就有了藉口,北边那些人也会站在大将军这边,大将军只要打出为羊慎之复仇的名义,就可以火速进城.... 太极殿。 「去把那竖子给朕抓回来!」 「抓!」 「现在就派人!!」 司马睿大声嘶吼起来,他那好心情都没能持续一天,就被羊慎之再次摧毁。 这一次,他更加的过分,直接公开教唆士人反抗朝廷,大量的年轻士人辞官,更多的人游荡在城内,攻击刁协刘隗,甚至敢跑到宣阳门外辱骂。 而最让司马睿生气的是,出了这麽大的事情,惹起事情的那些人,竟没一个来见自己的,周说自己病了,周劄说自己身体不适,羊慎之那边乾脆就是酗酒,就刁协还愿意前来,可他每次前来,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司马睿正在嘶吼着,刁协再次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里没了光泽。 他就这麽走到司马睿的面前,话也说不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帝面前。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陛下...不好了。」 同样的话,司马睿连着听了很多次,可是,刁协露出这种绝望的表情,那还是头一次,光是从他的表情上,司马睿就感觉到了惊惧。 「又出了什麽事?」 「朝中官员...上书,请求辞官。」 「谁?」 「王导,荀组,王邃,王舒,陆哗,纪瞻,贺循...」 一瞬间,司马睿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一下,刁协急忙上前扶住他,司马睿都没听他说完,光是他方才念的几个名字,就已经让司马睿不敢听下去了。 他死死拉住刁协的手,眼里的怒火几乎都要喷射出来。 「尔等,都做了什麽??」 「尔等是非要亡朕不成吗?!」 刁协没想到,王导等人动手如此迅速,刁协也很清楚他们为什麽要参与进来,最重要的,自然就是要拉拢江北那些人,羊慎之这次的辞官,主要是为了讨要江北那些人的封赏,他们此刻跟着辞官,是表明自己的态度,是说自己是倾向於义军的。 这就是明摆着拉拢了。 当然,他们也是想用这件事来向自己发难,将不封赏的黑锅扣在自己的头上。。 可平心而论,这还真不是刁协所做的,整件事都是周所为,周自信满满的表示自己能做好这件事,让刁协放心即可。 刁协这麽一放心,这头都要跟着心掉下去了。 刁协此刻已经感觉到了惧怕,王导辞官,这是什麽动静?王敦要是知道这些事,他会怎麽做?是跟着辞官来拉拢江北人?还是直接清君侧?? 若是王敦此刻清君侧,谁能阻拦他?本来江北那些流民帅可以阻拦,可现在人家是为了流民帅起兵的,他们还会阻拦吗? 想到这些,刁协的头都要炸了。 周伯仁啊!周伯仁!你乾的这是什麽事!! 司马睿站起身来,「你现在就带着人,去周颤的府上,去将周颤等人带过来,要是他们不肯来,你就将他们抓过来,若是抓不过来,你就自杀,让军士们把你的脑袋带过来!!」 刁协低头称是,下一刻,他就转身跑出了皇宫。 司马睿呆愣的坐在原地,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直到此刻,他忽然想起荀组之前曾给他说过的话。 若是不早些完成封赏的事情,一定会惹出大麻烦。 司马睿心里懊恼不已,怎麽当初就没听荀公的话呢?! 这下可如何是好?? 不行,得让羊慎之出面,只有他能平定这骚乱.. 「快!!去东宫将太子给朕叫过来!!」 「让他现在就过来!」 与此同时,刁协坐着车,冲向了周颤的府上。 而在周颤的府内,周同样茫然的看向一旁的庾亮。 「元规...还不动手吗?」 > 第137章 庾亮之谋 庾亮有自己的想法。 跟略有些不安的周颤不同,庾亮看起来还是那麽的沉稳,一点都不慌乱。 「周公何必急躁呢?」 听到庾亮的话,周却没有跟着表演名士姿态,他说道:「城外的事情越闹越大,再这麽下去,朝中诸公必定会亲自下场,岂能再拖延?该出手了吧?」 庾亮盯着他,「周公,王公等人下场,那是要与刘隗刁协争斗,这与我们有什麽关系呢?」 「我与刁协,并非一路之人。」 周顗也不愿在这件事上与他争执,他也只能顺着庾亮的话往下说,「我知元规跟他们并非一路之人,不过,诸公出面,事情便不好收拾,吾等必定会被问罪,到时候,谁再来阻拦北方盗贼之事呢?」 庾亮依旧不慌,他说道:「事情是羊慎之所引起的,陛下就是要问罪,也得是问他的罪,我们又有什麽罪呢?」 庾亮不慌,周顗却有些慌了。 你这是什麽意思?? 可他还是留了点希望。 「元规,莫非你跟陛下私下里有过商谈?」 「不曾。」 周的表情渐渐凝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庾亮,这一刻,他甚至开始怀疑庾亮是不是司马绍派过来专门搞自己的。 「周公,您勿要忘了,北边的封赏之事虽然重要,却只是暂时的,北边不可能总是打仗,而羊慎之的危害,却是持续的,他不会停止拉拢北人。」 「这次以封赏来离间,其实,也是在激怒羊慎之,逼他出手。」 庾亮自信满满的说道:「他这次出手,北人肯定会领此情,但是,必失爱於陛下也! 他在朝中所仰仗的,不过是殿下的宠爱而已,殿下要留住他,谁能将他赶走呢?只有陛下能做到这一点!」 「因此,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陛下越气越好,等陛下看清了羊慎之的真面目,就算现在因为北边流民帅而不敢处罚,往後也一定会设法将他调离出建康,他只要离开建康,我们的目的不就是达成了吗?」 周顗一时无言。 他现在的思绪有些乱。 所以说,你的後手是留给皇帝陛下的吗??? 庾亮的想法不能说毫无道理,但是仔细一想,处处都是问题,要将羊慎之赶出去,还确实得靠皇帝带头,但是,不能这麽带吧?? 自损八百,伤敌一千,这个周能理解。自损八千,或许伤敌一百,这就有点让人困惑了。 可周觊竟不知该怎麽去反驳庾亮的这番话,他失魂落魄的坐在原位,脑海里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将事情搞清楚,从外头便传来了猛烈的嘈杂声,片刻之後,刁协领着一众军士,强闯进了屋内,仆从们竟然都没能拦住。 周顗并不意外,他只是眼神空洞的看向了前来的刁协。 刁协亦是看着他。 为了应对愈发强横的门阀势力,皇帝重用了四人,刘,刁,周,戴这四位,其实都代表了一股力量,刘隗和刁协是寒门,戴渊是南人,至於周,他最特殊,他是在玄学时代仍然恪守儒礼,崇尚君权,反对门阀压制皇权的士人。 庾亮其实也有类似的倾向,不过,他的资格尚不够。 刁协闯进来的时候,本是很生气,可当他看清楚坐在周身边的庾亮时,脸上的怒火却消散了些,他看向周顗的眼神亦是变得狐疑起来。 他本以为是能力上出了问题,可看这架势,怎麽像是立场上出了问题呢? 周顗问道:「是陛下要见我吗?」 刁协轻轻点头。 周顗看向一旁的庾亮,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可出於名士的矜持,他还是没能说得出口,就这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很快,这两人就坐在了同一辆马车内。 迎着刁协那狐疑的目光,周不得不进行解释,可他实在又不知道该怎麽去解释,就在他憋得脸色通红,说不出话的时候,刁协却主动开口问道:「是庾亮之谋?」 这一刻,委屈的周心里竟有些感动,他朝着刁协重重的点着头。 「正是如此!」 刁协摇着头,「公这是中了他的计策。」 「计策??」 刁协脸色肃穆,他缓缓说道:「庾元规跟王导向来亲近,跟朝中诸公皆是好友,我先前试着去拉拢他,他都不做理会....这一次,他分明是要利用羊慎之的事情,将矛头引到我的身上,他根本就不是要对付羊慎之,他要对付的是我们...」 周顗茫然的看着刁协,是吗??? 他再仔细想想,忽然发现,刁协的解释好像比庾亮本人的解释要说的过去,甚至,可以结合起来看,他又要让陛下厌恶羊慎之,又要通过羊慎之来对付刁协.. 这麽一想,周颤又恢复了理智。 「还真有可能是这样...他是想一箭双鵰,引我们争斗... 「7 「难怪...难怪啊!」 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都有了奇奇怪怪的解释,周也不再是先前那茫然无神的状态,他无奈的看向刁协,「是我害了刁令君。」 刁协板着脸,没有回答。 事情闹到这一步,明显是已经无法收拾了。 哪怕他现在跟着周颤一同低头认错,即刻通过封赏内容,只怕王导等人也不会轻易放过,这帮狗东西,自己出头是不敢的,可跟着冲锋那是好手。 他们一定会将这件事扩大化,以此为由,要求将自己革职。 牵连的人那麽多,像上次那样藏起来躲风头大概也行不通了。 就在刁协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周颤抿了抿嘴,做出了决定。 「令君勿要如此。」 「这件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结束。」 刁协一听这话,瞬间明白了周的意思,他大惊失色,急忙说道:「不可!」 周这明显是要将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牺牲自己的政治地位来保全其他人,可在刁协眼里,周无疑是他最重要的助手。 有了周在,国内那些名士才能捏着鼻子跟自己合作。 周在朝中,名望数一数二,是真的数一数二,只论士林名声,他都能压王导一点点,因为周在尚书台,那些官员们才愿意继续做事,对外就说是为周而奔走。 若是没有周颤,这帮人会听刁协的??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名望,也一定会划清界限,不会如现在这般屈就,若真是那样,刁协就只能指挥那些由自己亲自提拔的寒门子弟了。 可这些人无论名望,资历都要差不少,还没有达到能接管尚书台的地步!! 刁协咬着牙,脸色凶狠,「就是治我的罪,也不能治周公之罪!尚书台可以无协,却不能无公!」 这话还真不是乱说,刁协不当尚书令,周依旧可以仆射的身份继续操办大事,刁协依旧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周在前头去做就可以了,但要是周撤了,那刁协就是继续担任尚书令,也没有任何作用。 周再次摇头,「令君,若是我被撤职在家,将来还有希望能复出,可君若是被治罪,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就是能活命,只怕也没有机会再出任大事。」 周顗跟王导等人都是极好的朋友,他也很了解这些人。 他要是自己去承担,他们还不会下死手,顶多免职,可要是让刁协承担,呵,能活命就不错了。 刁协更是头疼,「可周公要是离开了,我就是待在尚书台又能怎麽办呢?谁又会听从我的命令?我们的大事才刚刚开始.... 」 周说道:「当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至於大事,亦只能暂时停止,等待局势的变化... 」 「唉... 「,当两人走进太极殿的时候,皇帝跟太子都在此处。 司马绍坐在一旁,低着头,沉默不语。 皇帝的心情依旧是很激动。 看到周颤前来,司马睿几乎都要破口大骂,只是顾忌到对方的名望,这才没有忍了下去,他不等周行礼,便质问道:「封赏之事,朕派人督促了数次,为什麽要违抗朕的诏令?!知道这是什麽罪行吗?!」 周顗完全没有任何要抗拒的意思,他很乾脆的跪在了皇帝的面前。 「陛下,这都是臣之过错。」 「臣请陛下处置...以安人心。 「6 「臣愿亲往诸公府上,向他们认罪,让他们改变想法...」 看到周直接低头,司马睿即将爆发的话都给堵在了喉咙间,他愣了下,又皱眉沉思起来。 周顗是他最器重的一个心腹,他一直都想用周来取代王导。 刘隗和刁协的风评太差,名望更是如此,想用他们取代王导,那是痴人说梦,至於戴渊,虽然名望很高,但是北人不服他,只有周颤,做到了让南北都低头的地步。 将他革职....司马睿心里还真有些不舍。 司马绍此刻忽开口说道:「怎麽能治周公之罪呢?尚书台之中,又不是周公主事,要治罪,也该治主事之人。」 司马睿忽看向刁协,心里意识到,若是不撤周颤,那就只能对刁协下手...而且还得是重手。 司马睿嘴唇抖动了下,无奈的闭上了双眼。 「即刻免去你的所有官职,现在就去向诸公请罪,务必让他们打消念头。」 第138章 免官 梧桐堂。 今日的梧桐堂非同小可,过去这里也来过许多名士,甚至有过许多南国顶级名士一同前来,但是从未像今天这般奢华过。 王导,荀组,贺循,华谭,王舒,纪瞻等等重臣们一同聚集,年轻士人连进门都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外头站着,士人们这次得到了这些重臣们的帮衬,更是万分激动,都想再沾点光。 内屋之中,大名士们坐在各处,羊慎之作为主人,却是坐在了最末席。 不过,在他这个年纪,能跟这些人坐在一起就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大事了。 尽管是坐在末席,可大家的眼睛却都是看向了他这个位置,隐隐有点以他为核心的意思。 王导乐呵呵的看着他,「羊子谨!」 「天下中兴,你当首功!」 王导当然是乐坏了,原本他还对朝政诸事有些担忧,怎麽也没想到,会凭空出现这麽好的机会,从天而降,王导不敢开团,可跟团是强项,他立刻拉上诸多老家夥们开始了跟团。 这次的力度比先前叩阙还要巨大,大了太多,可以争取的东西也多太多。 王导没想到,困扰自己这麽长时日的刘刁之事,在羊慎之这里竟得到了解决的希望。 羊慎之抿了抿嘴。 这首功应该是庾亮的。 自己也没做什麽,就是很正常的一次开团,主要就是对方送出来的靶子有点太致命了,主动把头送出来让人砍,那还说什麽呢? 羊慎之说道:「若不是有诸公相助,只怕我早就被抓了起来,又怎麽敢说功劳呢?」 王导摇着头,「不会,以你的功劳,除非是当街手刃了刁协,否则都不会被抓起来问罪。」 羊慎之并不纠结於此事,他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为了其他的事情。 他看向人群之中的荀组,荀组朝他轻轻点头。 羊慎之这才问道:「陛下有意让荀公来接管行台大事,诸公可知晓?」 荀组在见过皇帝的那一天,众人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王导稍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若有所思的看向羊慎之与荀组二人。 「竟有此事?」 「那当真是国家之大幸,有荀公坐镇北边大事,吾等再无忧矣!」 王导说着,其余大臣也是轻轻点头,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羊慎之却懒得跟他们玩名士游戏,「我便直说了吧。 「王公,陛下已经答应我们,要给行台僚属辟署之权,行台要用这些僚属接管北边的大事。」 「王公,北边当今缺少官员,许多地方,都是由义军治理,若是李使君这样的还好,可有些义军,只会打仗,对治理之事一窍不通,地方之政败坏,城池失序,这对往後组建防线的事情十分不利。」 「行台若是能出面,安排人手,接管各地,贯彻庙堂之令,对天下则大利。」 朝堂的局势,看起来是刘隗刁协等人仗着皇帝撑腰,对着王导穷追猛打,可实际上,王导一直都占据着明显的优势,尚书台只是尚书台,而门阀是门阀,行台看似是要切割尚书台之权,实际上却是在抢门阀之权。 刁协的命令在地方上如何施行,能否施行,都得看这些门阀老爷们的脸色。 因此,羊慎之虽然很厌恶一直找事的刘刁周戴等人,可他心里却很能理解他们的执着,只是,他们的方式注定不能成功,得用自己的方式来进行。 这人事权在尚书台,却又在诸门阀手中。 王导轻轻抚摸着胡须,而後看向荀组,「荀公之所虑,我自知之。」 「当下朝野多有争执,这北方的事情,更是难以推行,倘若荀公愿意出面,接手这件事,我是十分赞同的。」 「只是...治理天下,首在用才。」 「北国大多地方尚被胡人肆虐,无人主事,行台派人治理,这是好事,只是,我担心一旦应允,便是开了任才不出中台的先河,往後各地之官署,纷纷效仿,皆以僚属代各地事,则必有损国家。」 荀组平静的回答道:「我倒是以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王公久在江左,尚不知北边的情况,北边的胡人,如今已不再是流寇。」 「有石勒等诸贼,开始建制安抚,蛊惑百姓,拉拢名士,光是在石勒身边,便有三十余位名士辅佐,这些人为他出谋划策,献治国之言,大逆不道。」 「北国失治,百姓流离,若是我们不派人去接管,那胡人便要去接管了,倘若朝廷继续不作为,不出十年,淮水以北,只怕都要落在胡人的手里,我们只能与他们隔江而治,再过五十年,胡人便以中原之精华,出兵百万,我们都要做胡人的奴隶了。 「与其担心会不会有人效仿,倒不如想想怎麽才能保全中原!」 要是谈论北边的事情,在座的众人,也没几个能比得上荀组的,毕竟人家才刚回来。 王导犯了难。 王导心里不能说没有天下,但是,也不能说他就是一心为了天下,没有自己的诉求。 门阀老爷们如今所追求的就是君王什麽都不做,由门阀来行政,而选官是门阀之根本,把持通道,才能保证自己的势力继续,提拔一两个寒门,这不算什麽,但是要绕开中正,绕开尚书台,直接以行台来取官治地,这就不太好了。 这一定会吸引大量的寒门子弟,而寒门子弟数量极多,等到他们成为大多数,甚至成为中原的主要治理者,那麽... 羊慎之看到王导的迟疑,不慌不忙的说道:「王公这是在为大将军操心吗?」 王导一愣,却不敢接话。 纪瞻忽开口说道:「以天下的局势,若是中原有失,则江左必危,今诸多才俊,都以中原多灾多难,不愿前往,若是就这麽空着,荀公之言必定灵验,依我看,就按着子谨的谋划来做吧。」 王导看向他,纪瞻却说道:「王公,此羊子谨,非刁协也。」 王导猛地惊醒。 自己这是跟刁协作对的时间太长,都糊涂了! 自己担什麽心啊? 羊慎之就是高门啊,他还能像刁协刘隗那样费尽心思的去挖自家人的根基不成?就是周顗,虽然跟刁协亲近,可是一旦触及到大族根本,他也基本是反对的,面对未来的门阀领袖,自己还胡思乱想什麽呢? 「好。」 「就按子谨所言。」 羊慎之也跟着笑了起来,「明公这是将我当作了刁协,觉得我要废中正不成?」 诸名士们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一时间,屋内充满了欢快的氛围。 羊慎之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可内心却颇为冰冷,在如今这麽一个时代,想打破门阀的统治,只能是一点点的挪动脚步,一点点的打开局面,像刘隗刁协那般下狠手,结果会十分悲惨。 就在众人畅谈着天下大事,其乐融融的时候,有人进来禀告,说是周来了。 王导看向羊慎之,「周伯仁前来,汝该前往迎接。」 羊慎之也不反驳,起身出去相迎。 周顗此刻正安静站在院里,神色恍惚,远处的士人们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都不敢叨扰,要是一般的名士敢跟刁协共事,名声早就臭了,也只有周颤能扛得住。 羊慎之走到了他的面前,朝着他行礼拜见。 「周公!」 周顗惊醒,看向了面前的後生。 这後生崛起的速度之快,是周平生从未见过的,周颤这辈子见过很多的名士,包括以前在北方的一些超级大名士,可从未见过能像羊慎之这般凶猛的。 他穿着朴素,没带官印。 羊慎之瞬间明白,这位是被牺牲掉了...真不愧是庾亮,一出手,就干掉了一个典故境大成的选手,庾亮以半步典故境打翻境界超过自己的前辈,可见,他才是真正的天才,能越阶作战。 这对羊慎之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尚书台若是没了周,谁还搭理刁协? 刁协的命令只怕在台内都推不下去,更别说是到外头了,这是一刀砍掉了刁协的躯干,只剩下个头还在尚书台里骂骂咧咧。 关键时候,还得是庾元规。 在羊慎之打量着周颤,心里暗自嘲弄的时候,周颤同样在打量着他,忽然,周颤笑了起来,没有什麽敌意,他主动拉住了羊慎之的手,「走吧,进去再说!」 羊慎之就这麽带着周走进了屋内,名士们看到他,也纷纷起身行礼相见,就连王导也是如此,跟他有说有笑的聊着天,好像彼此之间根本就不存在对立的关系。 周顗此时方才表明了来意。 他是来请罪的,并且告知了自己已经被免官的事情。 「唉,伯仁这又是何必呢?」 「谁主事,吾等岂能不知?何以至此呢?」 王导无奈的说着。 周顗却摇了摇头,「我为国,为君,问心无愧。」 「幸好诸公都在,也免得我一一去找,子谨...你府上可有美酒?」 > 第139章 无用之功 在东晋,甚至能看到先前还斗得你死我活的对手,下一刻就坐在一起喝的醉醺醺的。 周不像是来请罪的,像是来跟老友们叙旧的。 他坐在那里,自然而然的就变成了宴会的中心,时不时说出些幽默风趣的话,说的王导摇头苦笑,好像他才是这次争斗的获胜者。 周说了许多,最後,又将言语都对准了羊慎之。 「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什麽那麽信任北边的那些人。」 「在我看来,无论是你的谋略,眼界,还是识人,都是最出色的,这些人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早已习惯了自己发号施令,诸事由自己做主的感觉,朝廷要将他们调往建康,可能都会引起他们的叛乱。」 「他们将军队当作是自己的,将城池当作是自己的,而子谨却不分清楚,就要强行给他们援助,帮助他们壮大起来....要是说就这点援助,就能让他们从此忠心耿耿,没有人会相信。」 「朝廷好不容易存下来的粮食,本该用在自己身上,应当组建更多的新军,提升庙堂的国力,而不是用在这些居心叵测,难辨忠奸的人身上。」 「如今朝廷需提供大量的粮草来援助,安抚,一旦中断,便会使其反目成仇...人大多都是这样,只要停止施恩,就不会在意过去的恩情。」 「我不是子谨的对手,往後也不能再操持庙堂的大事,只是,还望子谨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能稍稍留神,勿要为奸贼所骗...」 周顗说的十分诚恳,他似乎真的就是这麽想的。 周围的诸多名士,听着周的话,也不言语,江左之人,大多数的想法,应该都跟周顗差不多。 周顗盯着羊慎之,想要得到他的承诺。 羊慎之潇洒的举起手里的酒盏,眼里带着些倨傲。 「这一次,我带了十六艘船前往北边,为前线送去了万石的粮食。」 「而在我送过去之後,各地的军士们奋勇杀敌,大破敌人,截获敌人的粮草物资极多,是朝廷援助的数倍以上。」 「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他们都不必仰仗庙堂的援助,能通过这些物资来生存许久。」 「当然,周公会说,哪怕是得到了物资,这些也都归了那些义军,不曾归於朝廷。」 羊慎之看向他,「如今的朝廷,所能动用的粮草物资只在这几个郡之中,用几个郡的粮草物资要供养天下,便是榨乾了这几个郡,只怕也难以维持。」 「周公说要组建新军,要增强庙堂的国力,我行援助之事,不就是为了增援国力吗?!」 羊慎之看向周围的众人,「诸公,我在回到建康之前,去了广陵,那里的义军首领纷纷前来拜见,答应会遵从行台的命令。」 「行台的官员很快就会到达这些地方,而後开始安置流民,开始屯田,广陵会变成朝廷的下一个粮仓,而後是徐州的其他地方,再是豫州,充州,河水以南,都会渐渐恢复秩序,朝廷会拥有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军队。」 「如此来看,我所做的事情,难道不就是在增强国力吗?」 羊慎之话锋一转,「反观周公!!」 「尚书台这些年,动用这麽多的物资,有了什麽成果呢?增强了些什麽呢?民生疲敝,军备不整,吏治不明,每年动用的粮草物资越来越多,徭役亦是如此,可天下的局势却愈发的败坏!」 「今周公来奉劝大事,要教我行政之理,不知是有什麽依仗?」 羊慎之说的十分不客气。 周顗愣在原地,竟无法驳斥。 屋内忽然寂静。 王导等人面面相觑,荀组清了清嗓子,开口训斥道:「子谨!周公是关切天下大事,方才如此言语,你岂能这般无礼呢?」 「我是因为敬佩周公,方才如此。」 哪怕是有荀组放台阶,可羊慎之还是没有改变,他盯着周觊,大声说道:「周公忠君为国,天下所敬仰,只是,以为国之心,做害国之事,实在令人失望!」 「周公天下名士,本该在关键的时候挺身而出,阻止刘隗刁协激怒贤人,阻止北人作威作福,为寒门谋取些福祉,让众人和谐共处,可周公所为,却与此相反!」 再怎麽说,周颤也是天下大名士,被羊慎之这麽一顿羞辱,他也没有颜面继续坐下去了,他只好起身,朝着众人行了礼,便匆匆离开了这里,王导还想拦住他,最後也只能无奈的目送他离开。 等到周离开,王导不好气的说道:「他都已经退让了,小子何必如此呢?」 周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坐在书房内不出来。 被羊慎之在那麽多人面前数落,他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委屈。 他从来都不是要夺取王导的权力,从来也不为了阿谀奉承,得到更大的官职,他只是想为天下做点事....天下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皇权旁落,从武皇帝之後,大权一直就不在皇帝本人的手里。 什麽太後,皇後,诸侯王,先後执政,到了如今,又有了这些高门当道,皇帝的命令甚至要通过他们的允许。 寒门无出头之日,大权皆归门阀所有,这怎麽能行呢? 奈何,这诺大的建康城内,除了刘隗刁协,竟也没有几个人能理解自己,连弟弟都不能理解自己。 就在周顗愁眉苦脸的沉思之时,外头再次传来嘈杂声。 周嵩推开了门,一手抓着庾亮,愣是将庾亮给推搡了进来,又迅速关门,自己则是挡在门口,怒气冲冲的看着庾亮。 「庾元规!你就没什麽要解释的吗?!」 看他的样子,好像随时都要跟庾亮动手。 周嵩还真不是在吓唬庾亮,周嵩一直都有任侠之名,性格冲,下手快,在朝中大臣想方设法的想要给刁协迎头痛击的时候,周嵩是从物理层面上给了刁协重击,他打了刁协一拳。 而夹在兄弟俩之间,庾亮却依旧是原先那模样。 喜怒不形於色,看起来那是高深莫测,仿佛是胸有成竹。 周顗出声道:「不许无礼!」 周嵩气呼呼的离开门口,坐回了兄长的身边,却依旧是一脸恼怒。 周顗笑着请庾亮坐在自己的身边,就如他方才面对王导羊慎之时一样,他还是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次,元规是大获全胜,诸公也终於不用担心尚书台了。」 他从一旁取出了官印,放在了一旁。 「这是尚书台左丞之印。」 「无论元规如何,我都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元规可以前往尚书台... ,庾亮开口说道:「可如今尚书台内并无周公。」 「就是因为我不在,才要你过去...尚书台之内,已经没有人能压得住羊慎之了,荀崧跟他有旧,羊曼是他叔父,王邃很喜欢他,孔愉不必多说...」 「倘若你也不去,他在尚书台,便是再无拘束,肆意妄为。」 周顗说着,又看向庾亮。 「你先前曾说,为了天下大事,能暂时放下名誉...如今还想要违背承诺吗?」 庾亮脸色凝重,他走上前来,拿过了官印,朝着周颤行了礼。 「有我在中台,公不必再担忧。」 周点点头,便让弟弟送走了庾亮。 等到庾亮离开之後,周嵩再度返回,他十分恼怒,骂道:「这厮当真下作,亏兄长如此信任他....」 「无碍。」 周顗幽幽的说着,他又将今日在梧桐堂内所发生的事情告知给了弟弟。 周嵩听完,竟没有生气,心里竟隐隐有些认同。 实际上,周嵩是很反对大哥跟刁协等人混在一起的,他也觉得自家大哥是走上了歧途,奈何,劝不动。 他本来想再劝一劝,可此时的周,却又恢复了名士姿态。 「我所想的事情,岂是你们这些小子所能知晓的?」 石头城。 周劄一脸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他将麾下的众人召集起来,他们连着商谈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想明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当初庾亮前来的时候,周劄还自信满满,觉得是能通过周来狼狠压制羊慎之,甚至能引爆刁协和羊慎之的矛盾,让他们俩打起来。 可忽然间,局势大变,羊慎之辞官,士人闹事,就在周劄等着後手的时候,後手没等来,等来的是朝廷对周的处置结果,周顗直接被免官,尚书台剧变,大事急转直下,周劄都看懵了。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李脱沉思了许久,也给不出一个回答,他瓮声瓮气的说道:「将军,足可见,这些北人是靠不住的,想要对付羊慎之,只能我们自己动手...等着他们来做事,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糟糕。」 「等过上几天,羊慎之放松戒备,我就亲往梧桐堂,找这个人好好谈一谈...」 > 第140章 影响 周顗被处置之後,祖逖的表功文书顺利通过,没有拖延,也没有折扣」。 而後,王公等人也各自收回了上书,一同前往太极殿,向皇帝请罪。 在动乱平息之後,梧桐堂之外,又有使者前来宣读诏令。 这次来宣读诏令的,却不再是那位王常侍了,来的乃是羊常侍,刚刚被授予散骑常侍身份的羊鉴。 看得出,朝廷也是煞费苦心,知道羊慎之有辱骂恐吓天使的习惯,特意找了个他不敢去辱骂的。 也就如朝廷所密谋的那样,面对羊鉴,羊慎之是不敢再无礼了。 他低着头,毕恭毕敬,等着羊鉴宣读完诏令,行礼拜见。 羊鉴笑呵呵的收起诏令,扶起面前的羊慎之。 「好後生!」 「先前我一直在荆州,却总是能听到你的名字,羊氏有子如此,实在令我欣慰!」 「走!我非要与你痛饮三日!」 羊鉴一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这位是个彻头彻尾的名士,就是只搞小故事,除了小故事一无所有的那类人。 羊慎之却不曾露出轻视之意,跟他介绍了一同来迎接的诸多友人,羊鉴比羊曼还要名士,名士到了骨子里,一言一行,都透露出一种傲慢,虚伪,他的这种名士风范很刻意,在羊慎之的眼里是很低级的。 只是因为他的出身,大家都不敢这麽想。 羊鉴点评了羊慎之身边的众人,这才跟着他走进了梧桐堂。 两人来到屋内,羊鉴坐在上位,士人们各自入座,又是点评,又是清谈,一直到了深夜,羊鉴都没有要离开,或者休息的想法。 羊慎之却有些熬不下去,就以有杂务为由,暂时离席,又交代好孔昌,让他派人轮流着陪这位家中大人吃酒。 羊鉴还不曾进来的时候,就给羊慎之说要痛饮三日,羊慎之只当是他的说辞,可是,他真的是实实在在的痛饮了三日...羊慎之都自愧不如。 到了第四天,这位终於想起了正经事,拉着羊慎之进了书房。 「子谨,这封书信,是要给你的。」 羊鉴不甚在意的从怀里取了封书信,放在了一旁,羊慎之拿过书信,看了几眼....这是王敦写给自己的书信。 羊鉴抱怨道:「处仲这个小子,总是如此!」 「明明知道我最厌恶俗务,还非让我带书信,还要我托几句话...」 「不过,跟贤人们相处了几天,心里只有那些高雅之言,他要我托的话,我已经记不得啦!」 「你就看看书信,若有不知道,就再回信去问处仲吧!」 哪怕是在羊慎之面前,哪怕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羊鉴都不忘记自己的名士作派,硬装。 羊慎之收起书信,「有劳大人。」 「这算什麽有劳呢?」 「我这里也有一件事,正要劳烦大人。」 羊鉴皱起眉头,「又要我做俗务?」 羊慎之平静地说道:「家里最近来了些好酒,我不善饮,没能吃完,听人说,这酒一旦开了封,若不早些吃完,就变了味道,我想劳烦大人,帮我将这些酒水吃完...」 羊鉴眼前一亮,他笑着说道:「不愧是我家中贤人!」 「这朝中差事,我看大人也不必去了,都是些俗务,这样的事情,由我们来奔走就好,大人就住在梧桐堂,这里所往来的都是贤人,无有俗务缠身...」 「善。」 羊慎之就让王淳安排好他的起居。 对羊慎之来说,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用处,连庾亮都不例外,何况是羊鉴这样的名士呢?他频繁外出,梧桐堂缺乏一个能长期坐镇的大名士。而这位时刻都要扮演名士的大人,最适合梧桐堂了。 在这里,他想搞什麽小故事就搞什麽小故事,想怎麽扮演就怎麽扮演,自己也就不用老是麻烦阮放,耽误他做东宫之事了。 羊慎之拿起了那封王敦的书信,仔细地看了起来。 王敦这份书信,写的颇为随和。 他不是以大将军的身份,而是以长辈的口吻来书写的,当然,从羊鉴这里论的话,羊家与王家确实是实在的亲戚。 王敦在书信里狠狠夸了羊慎之一顿,大多都是些没营养的称赞,羊慎之一自十行,直到最末尾,王敦方才说起了真实目的。 他想要援助北方的义军,为他们表奏请功,代替朝廷嘉奖他们的功劳...他说起自己对朝廷有意拖延封赏的事情十分不满,对羊慎之的封赏内容亦是不满。 他认为,以羊慎之的才能,功劳,便是在尚书台做个仆射,总领大事,那也是绰绰有余,岂能就给个尚书郎了事呢? 这封书信的最末尾,写的是义愤填膺,像是个为众人打抱不平的义士。 羊慎之收起书信,脑海里又多了几个解题思路。 若是方法得当,大将军也能用。 尚书台。 东晋延续了两汉传统,尚书台设在皇城以内,故而也称为台城。 羊慎之穿着崭新的官服,大摇大摆地前来尚书台上任。 走进尚书台,看到的就是都座」,这是一个大堂,甚至有专门给皇帝设下的御座,是尚书台进行重大决策时的会议中心,四面都有通道,通往不同的官署。 在一位令史的带领下,羊慎之左右观望。 这位令史对羊慎之很是客气,低着头,满脸笑容的为他讲解尚书台的布局,在他的带领下,羊慎之就这麽一路往里走去,台内略显得安静,走了许久,也不曾见到几个人,不过是几个令史,书佐之类的小官吏。 「台内官员,今日是都去休息了吗?」 听到羊慎之的询问,令史有些尴尬。 「台内出了些事,故而如此。」 「出了什麽事?」 令史惊愕的看着羊慎之,「是...周公免官之事。」 他也不敢与羊慎之继续说这个话题,一路将他带到羊曼的跟前,而後匆匆逃离了这里。 「拜见伯父。」 「当称尚书。」 「拜见尚书。」 羊曼这才让他入座,吏部同样的冷清,左右也不过几个小吏。 羊曼看向这位自家的麒麟儿,他心里也知道,自己能更进一步,成为最清贵的吏部尚书,九成原因都在羊慎之身上。 还好在京口的时候,自己没有被族谱所欺! 羊曼让那几个小吏先出去,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羊曼脸色凝重,「子谨,尚书台出了大事。」 「自周公免官之後,台内辞官之人甚多,就是不辞官,也是找各种理由,不来台城,刁协几次派人去请,甚至是训斥,恐吓,却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些些时日里,尚书台几乎瘫痪,诸事堆积如山,无人处置.... ,羊慎之知道周颤免官会带来很大的影响,只是没想到影响如此之大,刁协拿周来装饰门面,门面如今被砸烂了,台内官员不再认帐,连见都不想见他。 羊曼说了许多,又低声说道:「若不是因为你要来,我今日也不想过来的。」 「往後要怎麽办呢?」 羊慎之笑了笑,「伯父且不要着急,我初来乍到,等我先去拜见了尚书令,再来与伯父商谈大事。」 「嗯???」 刁协焦虑的坐在屋内,脸色憔悴,双眼通红。 他周围堆满了各类的文书,有些直接洒落在地上,他也不去收拾。 周顗离开之後,尚书台名存实亡」,都没有人再来工作了,台内上下的人,都躲着自己,刁协瞬间成了个光杆令君,他的命令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就在刁协愁眉苦思的时候,有小吏进来禀告:「新任尚书吏部郎羊慎之...求见。」 刁协一愣,「唔,让他进来吧。」 很快,羊慎之就走进了屋内,行礼与刁协相见。 刁协只是冷冷看着他,「尚书郎这是想要看看我现在的处境吗?」 羊慎之肆意的打量着周围,几步走到刁协身边。 刁协人长得瘦小,看到羊慎之靠近,下意识的退缩,羊慎之却直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令君,我听闻您身边正缺一个名士来相助。」 刁协警惕的看着他,如今面对羊慎之,他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保持平静了,这小子狡诈无比,自己每一次的谋划都坏在他的手里!!如今更是将自己逼到了如此绝境! 羊慎之继续说道:「尚书台的官员们,就是有意这麽做的,尚书台不能不治政,如今这情况只要持续些时日,陛下必定大怒,到时候,只能是更换尚书台的长官,让尚书台能继续运作。」 刁协愈发的生气了。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戴公。」 「让戴公出任仆射之位,让戴公和荀公执掌大事,令君暂时称病不出。」 羊慎之说道:「戴公的名望比起周公是差了些,不过,绝对是有这个资格的,让他出面,台内诸官是肯定不敢再这麽做...令君就称病不出,躲些时日,等到尚书台重新恢复秩序,再出面去兴风作浪,谋害忠良。」 「令君以为呢?」 刁协只是死死盯着羊慎之。 「你这是又准备对戴公动手??你是何用心?」 「我为天下,无他意。」 > 第141章 门阀代言人 刁协还真的不能这麽快倒下。 周已经被废,就算皇帝想再次启用,没个一两年是不太可能的,而刁协若是再倒下,刘隗加戴渊的这对组合,堪称是灾难。 刘隗脾气刚烈,对门阀倒是能重拳出击,有些类似自己二伯父,但是,他太粗糙了,想法粗糙,手段粗糙,论做事的能力,他还不如刁协呢。 至於戴渊,不只是在名望上不如周,在道德操守等方面也差了些,立场更加复杂,一旦遇到南北矛盾,就很可能放弃如今的立场,改投门庭。 这两人要是取代刁协加周的组合,执掌尚书台.....江左大乱,那是指日可待。 而且,羊慎之也需要有这麽一股反抗门阀的皇权遗留势力,若是他们完全溃败,彻底由门阀执政,不说对大事的阻碍程度,反正肯定是不能像现在这样火中取栗,通过多重势力的矛盾来步步高升。 出於诸多考量,羊慎之都得拉刁协一把,他可以大残,但还不能直接死掉。 何况,朝廷一直都想用戴渊这货去北边接替祖公等人,与其让这厮到北边去祸害义军,倒不如让他留在建康祸害门阀。 只是,面对羊慎之如此诚恳,如此厚道的提议,刁协的眼里却满是防备。 他不相信羊慎之能是什麽好意,专门来给他排忧解难。 羊慎之提出戴渊的名字时,刁协只想到他会是羊慎之的下一个目标,是下一个受害者。 羊慎之也不理会刁协那警惕的模样,他开始在衣袖里摸索了起来,刁协忍不住问道:「你要做什麽?!」 羊慎之拿出了一份文书,放在了刁协面前。 「令君,这是吏部之提议,朝廷治国,首在取才,在我看来,今取才之制,多有不明...应当改正! 那一刻,刁协目瞪口呆。 是我听错了吗?? 这家夥是在抨击中正取士??难道,他跟周一样.. 刁协不可置信的拿起了羊慎之的文书,带着些激动,擡头看了起来。 「中原丧乱,衣冠南渡,人心浮动,唯崇重世族,能固邦本,使高门知所凭依,乐为朝廷所用,则天下大治:三世有二品者,子弟起家乡品不可低三品。凡五世有二品者,子弟起家乡品定为二品...」 下一刻,刁协脸色通红,几乎要将手里的文书丢到羊慎之的脸上。 当羊慎之义正言辞的说起什麽取士之法有问题的时候,刁协一度天真的以为连这家夥都看不惯高门备受优待,寒门毫无出路,是想要革新中正,为国为民,结果打开一看,合着你说有问题,是你他妈的是觉得高门子弟的优待太少了是吧?? 羊慎之这是要门阀继承的惯例用律法直接定下来...刁协气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羊慎之又说道:「令君且勿要急躁,继续往下看。」 刁协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怒火,继续看了下去,又见羊慎之写道:今任官之法,亦有缺漏,清显之职,竟有下品担任,使真贤人无有门路,请定: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秘书郎、着作郎等清显之职,唯二品乡品者得任...下品不可。」 刁协终於笑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的看向面前的羊慎之。 「不愧是高门子弟,不愧是天下名士,今天刚刚上任,就拿出了如此为国为民」的提议,要治理天下,难怪外头的名士们都如此推崇,泰山羊子谨,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羊慎之这真是装都不装了,先是要以律法来定下乡品继承制,而後又要直接锁死上升通道,清官只给二品以上出身的人来做...好一个门阀代理人,好一个王导的继承者! 等这家夥正式上台,接替王导,刁协都不敢想像这个天下会变成什麽模样...若是天下能撑到那个时候的话。 羊慎之却面不改色。 这第一个继承法,那是早已约定好的惯例,哪怕没有律法条文,也不能改变,既然不能改变,索性就提出来,先表明自己大门阀的立场,让大门阀不反对吏部的革新之事。 而後就是清官」的问题了,将这些负责胡说八道,不参与治政的清官」官职高高架起来,丢给那些高品级的人去啃,这样一来,他就能在浊官」体系里大展拳脚。 再往後,就是给中正制上补丁了,联络最顶级的大门阀,通过牺牲中下等门阀的利益,来救济寒门底层士人。 这就跟当初皇权所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羊慎之轻声说道:「这麽说来,令君是不答应吏部的提议了?」 「呵呵呵,就是再好的提议,也得由我盖章,而後才能推行,不是吗?」 羊慎之点着头,「确实如此,不过,若是令君怎麽都不答应,那我也就只能回去等着,尚书台总不能一直都这麽空荡荡的,当事情堆积到了一定程度上,令君肯定也不会继续坐在这里,大放厥词,会有愿意盖章的人坐在这里。」 「我只要等到那个时候就是了。」 「你!!!」 刁协气的怒火中烧,他现在是看明白了,这厮是要趁人之危!他想趁着如今这个机会,逼迫自己来同意这所谓的吏部革新之事!! 羊慎之将文书放在了一旁,「令君可以再好好想想。」 说完,他站起身来,也不等刁协说话,转身离开。 屋内再次变得寂静。 刁协盯着那文书,猛地接过,就要撕烂,可身体却又不受控制的僵硬,迟迟不能下手...他的眼神从暴怒,到迟疑,再到无奈...他已经没什麽办法再去抵抗了。 当羊慎之笑着返回吏部的时候,羊曼还是有些惊讶。 尚书台里的人都躲着刁协走,自家这个侄儿怎麽还往前凑呢? 难道就是为了简单的羞辱刁协几句吗? 羊慎之乐呵呵的坐在了羊曼的身边,从衣袖里又拿出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文书,递给了面前的羊曼,「方才是将吏部的建议交给了刁令君,令君深以为然,赞不绝口。」 羊曼惊讶的接过文书,尽管这个侄儿在没有请示过自己这个尚书的情况下就去做了这件事,但是羊曼也不生气,侄儿比他要聪明的多,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 羊曼如此看了片刻,越看越是惊讶。 「你这些提议都很不错,是仁政,不过,刁协能应允吗?陛下那边能点头吗?」 推崇高门,有利高门的提议,在羊曼这里当然是好事,只是,自刁协和周把持尚书台之後,尚书台就一直在设法抑制豪门,像这样的政策,羊曼并不觉得能够成功。 羊慎之缓缓说道:「刁协和陛下不能不点头。」 「王公录尚书事,刁协任尚书令,按着规矩来说,刁协应当是事事向王公禀告,要按着他的决策来做事,他只是个执行者,王公作为录公,才是下达决策之人。」 「可随着陛下的偏爱,乃至周的加入,这才让刁协掌握了尚书台,能与王公对抗。」 「可现在,周免官,没有名士坐镇,刁协连中台的官员都指挥不动,哪里还能与王公抗衡呢?」 「我们要利用好这个机会,逼迫刁协和陛下让步.... 」 羊曼脸色纠结。 尽管他也是大族出身,可跟周一样,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皇权的,他跟司马睿的关系原先又很亲近,听到羊慎之这威逼皇帝,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内心复杂,也不知该说些什麽。 「伯父这是怕从此失爱於陛下吗? 」 羊曼摇头不语。 羊慎之却笑了起来,「伯父不必担心,陛下得知这件事後,定然会感谢伯父的... 「6 太极殿内。 「狗东西!!」 司马睿将那文书狠狠丢在地上,连最基础的涵养都不能维持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自己才刚刚做出让步,提拔了羊曼,撤了周,他们不收敛也就算了,竟还敢得寸进尺,继续逼迫?!这是真当自己好欺负!忘恩负义!! 司马睿看向了跪在面前的刁协,更是恼怒。 「你堂堂一个尚书令,还能被尚书逼到这种地步?!」 刁协不敢多言。 「派人去将羊慎之叫过来!!」 「喏。」 这太极殿距离尚书台很近,就在司马睿下达命令後不久,便有侍人带着羊慎之来到了太极殿内,刁协已经离开,殿内就只有司马睿一个人,正怒气冲冲的瞪着他。 羊慎之行礼拜见。 「汝上任还不到一天吧?」 「你就不能先熟悉熟悉尚书台,看看各地的情况,等个十来天再跳出来惹事???」 司马睿咬牙切齿,得亏是没把他安排到身边,当初的担忧果真是灵验了。 这小子走到哪里,就会使哪里不得安宁。 终於是轮到尚书台了。 现在这尚书台已经被折腾的半死不活,你竟还不放过?? > 第142章 都有道理 「陛下。」 羊慎之擡起头来,脸色肃穆,「今日,臣上任尚书台,却发现尚书台之内,官员不齐,无人主事,各处的事务堆积,无人处置,几乎瘫痪,尚书台乃治事之根本,岂能如此呢?」 司马睿冷笑:「朕也好奇,这尚书台怎麽就变成了这个模样呢?」 羊慎之回答道:「是因为周顗等人抗拒诏令,胡作非为,方才变成了如此模样。」 司马睿拿起了手里的文书,「这是你交给刁协的?」 「不错。」 「这便是吏部的解决之法。」 「解决之法?」 「陛下,啊当今中台官员们所想要的:是废掉刁令君,让王公以录公名义主事,由荀崧来辅佐他....刁令君对此无可奈何。」 「故而,我才想出了这样的办法,我会将台中官员们叫来,让他们看看这文书,请他们一同请求刁令君推行这件事。」 「首先,这件事对诸公有利而无弊,能通过这件事来逐步进行对吏部的革新。」 「二来,通过这件事,台中诸公能自证清白,证明自己并非是刁协之同党,留在尚书台,是为了给天下贤才谋取福祉。」 「三来,陛下能进一步得到天下望族之拥戴,无论南北。」 司马睿一想,羊慎之说的很有道理啊! 他再次看向手里的文书,这乡品的事情,哪怕没有律法支撑,也是惯例,至於那些清白官职,就是朝廷不加以限制,寒门出身的人能担任吗?? 用本来的惯例来换取支持,让尚书台恢复运转,好像也不是什麽坏事。 看着皇帝意动,羊慎之又继续说道:「陛下,要完成大事,就需要朝中诸公的支持,他们愿意支持,什麽都好办,现在只是给他们一点点的好处,可往後的回报,却是这代价所不能比的。」 「请陛下早做决断!」 司马睿沉吟了片刻,「听你这麽说,倒是朕错怪吏部了。」 「也罢,就由你出面,来操持此事,要尽快让他们返回尚书台!」 「喏。」 羊慎之走出太极殿,却没有返回尚书台,直接去向了东宫。 东宫之内,甚是繁忙。 羊慎之所留下的布置依旧在有力的运转,东宫的官员们如今把心思几乎都放在了北边,从跟诸义军的书信往来,到各地的民政情况,援助差事等等,这些事情办起来也相当麻烦。 主要是很多消息都有延迟滞後,援助也不好拿,送更是不好送,水路的情况更是令人头疼,好在,东宫还有个卞壶,这位仁兄几乎包揽了一半以上的事情,每天都是四处奔波,想方设法的解决问题,还真完成了不少事。 羊慎之觉得,其实卞壶才是最适合担任尚书令的人选。 司马绍同样没闲着,在羊慎之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着笔墨,在给北边的几个重要将领写信....看到羊慎之走进来,司马绍放下了笔,赶忙示意他坐过来。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超便捷,.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其他官员们,只是跟羊慎之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忙碌。 羊慎之坐在司马绍的身边,开口问道:「徵辟之事如何?」 就在羊鉴到来之前,羊慎之已经将孔昌所整理出来的那些人员名单交给了太子,这淮北行台的办公地点,其实就在东宫,行台官员多由东宫官员来兼任,虽然荀组在名义上接手了大事,可他不过是被打出来的一面旗帜而已。 真正做事的人还是面前这帮人。 司马绍从一旁拿起名册,递给了羊慎之。 「都已经列好了名单,就等着你过目,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可以下达了。」 羊慎之接过名册单,又认真地看了一遍。 行台除了尚书令,尚书,尚书郎,左右丞之外,还有许多许多的僚属官,羊慎之所争取的就是行台内僚属官的自行委任权。 乍一看,是行台自己征自己属下的官,没什麽好说的,但是仔细一想,情况就不对了,就比如说,淮北行台的负责地区乃是淮北,那麽,行台在淮北某个县的主簿,他名义上是行台排到该县的属官。 可是因为北边部分地区处於动乱之中,没有正式官员,那麽,这个属官实际上就能使用地方官的职能,就算这里有正式官员,还能大得过行台?当然,郡,州这一级,肯定就不合适了。 但是,依旧可以派遣从事中郎,司马,长史这一级的属官去发挥作用。 只是先前谈论这件事的时候,说了是七品以下,所以不能派得太大,还是得低调一些0 如今太子交给羊慎之的这份官员名单,里头就是密密麻麻的表明了那些属官,比如: 淮北行台驻广陵从事中郎陈洛。 淮北行台驻射阳主薄王升,淮北行台驻京口军刺奸刘达,淮北行台驻荥阳记室督赵免之,淮北行台驻睢水漕运仓曹属张先....这份官员名单很长很长,所涵盖的范围更是巨大,从地方,到军队,到漕运,淮水以北的基本都能插手。 羊慎之光是看就用了很长时日,等他看完之後,不禁感慨道:「我那名单交给殿下也就三四日而已,这东宫做事,当真是越来越快了。」 司马绍摇着头,「都是卞望之的功劳,几乎是他一个人所拟定好的..」 羊慎之将文书递还给了司马绍,又说道:「我觉得没什麽问题,可以去下达命令了。」 司马绍笑了起来,点头称好。 司马绍便将王悦叫过来,请他来操办这件事,王悦看起来跟从前大有不同,拿过文书,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羊慎之都愣了下,「长豫什麽时候开始变得这麽勤快了?」 「自从他将你送的洛阳土包起来,挂在腰间之後,便是这般了。」 羊慎之点着头,又将这次吏部的文书递给了一旁的司马绍。 司马绍粗浅的看了一遍,羊慎之并非是临时起意,这件事,他是跟司马绍谈论过的,司马绍也知道他的一些想法,「子谨,当真能成吗?取士之事,事关重大.... 「殿下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一些人。」 羊慎之轻笑,「王公也没有殿下所想的那麽不堪。」 「我没有说是王公。」 「无论殿下说的是谁,都没有殿下所想的那麽不堪。」 司马绍又说道:「若是他们应了此事,却又不同意接下来的事情,该怎麽办呢?」 「那就逼他们同意。」 从皇城出来的时候,羊慎之心情竟还十分不错。 行台的事情顺利开展,接下来,就是等梧桐堂出来的那帮人被安排到淮北各地,代替行台来缓缓掌握各地的军政大事,那些人是清一色的寒门出身,如果後续也能顺利完成,那行台就北边就有了一大堆寒门出身的基层官员。 既能获得对北边的控制,又能扶持出来一批寒门班底,多好。 杨大早在外头等候着,羊慎之上了车,吩咐道:「去王公之宅!」 杨大如今对建康也算是很熟悉了,马车匆匆行驶而去,後头还跟着曹丘等人快步跟随,横行无阻。 当马车到达王公府邸的时候,顾和出来迎接他。 顾和乐呵呵的打量着他。 「是吏部郎来了!」 「在尚书台当差,是何滋味?」 羊慎之回答道:「如同锦衣夜行。 "」 「这是何意?」 「我一身的才华,只是因为尚书台没有光亮,让人看不见。」 「没有光亮,可有玄亮啊!怎麽就照不出来呢?」 两人哈哈大笑。 顾和这才领着羊慎之走进了府邸,一路将他带到了王导的书房前,羊慎之走进去的时候,王导早已备好了席,酒都给他热好了。 王导看到他,同样是满脸的笑容,「我早就知道你要来!连席都给你备好了!」 羊慎之便坐在了一旁,顾和则坐在对面。 还不等王导开口询问,顾和又将方才锦衣夜行的话告知给了他,王导听了,也不由得发笑,「我听人说,你第一天去尚书台,就将刁协气了个半死,跑到陛下那边告状去了,有这件事吗?」 羊慎之不由得多看了王导几眼,王公这耳目是越来越广了。 羊慎之摇着头,「这都是误传,我给他提了几个建议,他十分开心,王公也可以看一看。」 顾和从他手里接过文书,递给了王导,王导低头看了几眼,眼前一亮。 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作为新一代大族之希望,未来的领袖,他绝不会像周那样糊涂,自己手里这文书,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导看了许久,抚摸着胡须,「不错,不错。」 「都是很好的建议,只是,我觉得不能推行。」 「哦?为何?」 王导看着羊慎之,提醒道:「子谨,锦上添花固然重要,但是天下的稳定,是最重要的,天底下不只是有我们,还有寒门...有些东西,你不能操之过急...」 他这是觉得羊慎之有些太激进,对寒门有些太残忍了。 「明公多虑了。」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寒门之事,我岂能不知呢?」 「我是觉得,对於清白官职,要进行限制,而对选官和浊官诸事,则要进行改正。」 > 第143章 改革 「愿闻其详。」 在得到王导允许之後,羊慎之便说起了自己进一步的打算。 「首先就是这定品之事。」 羊慎之一开口,王导就变了脸色,倘若有别人谈及定品,他肯定是要阻止的,只是开□的人是羊慎之,又刚刚证明过自己的立场,因此王导才没有打断他。 羊慎之说道:「当初设立中正,本是为了选贤,如今定品却只论世资(出身),不及才行,以致有高才而沉於下僚者,有庸才而窃据高位者,如此下去,必定会造成天下大乱,政事不稳。」 就在王导几乎开口的同时,羊慎之又说道:「故而,当行并行之制,以我来看,将出身与才学分开,出身品还是一如既往,由中正官定夺,不做改变,增设才学品,以经,律,算,文」四项考核,分为上中下三等。」 「出身占六,才学占四。」 「我先前之策,就是为了这件事打底。」 「明公且看,有了继承之律令,高门不必走定品,可以直接继承祖荫,居於高品,故而,这要定夺的就是二品以下者。」 「这些二品以下者,是要参与实事,是要去做浊官的,若无才学,吾等岂能高枕无忧呢?」 「除去我们这些高门,有上等者,因出身品点六成,故而便是才学最下品,依旧能保持原先的品级不变,只有那些中下之等,亦无才学的,会受到影响,而会有更多的寒门子弟,出身不足,但才学过人的,便可更进一步...」 王导的神色也渐渐放松下来。 在如今这个时代,哪怕是心里装着天下的这些名士,也绝对不会跟着羊慎之去触碰中正这条线,这是门阀的根本,羊慎之若是直接提出从今往後只论才学不论出身,那他明天就得去广州见陶侃,这还是好的,直接下水去见龙王的可能性更大。 但是,如果避开最上头的高门,再不激怒高门以下的上等,用中下的利益去换取寒门的支持,那这些大门阀便不是那麽的反对了。 毕竟他们也得想办法缓解国内的矛盾,他们也得考虑天下的大事,也希望局势能够稳定,尤其是王导这些带头人,他们并非是那种竭泽而渔的类型,在必要的时候,也能牺牲点自己的利益。 何况羊慎之这次根本就不是要高门去放血。 「唔...这倒是不错。」 王导说道:「各地之官员,贤者少,庸碌者多,我常常能碰到些做官很久,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人...倘若往後国内都是这样的人当官,天下岂能不亡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 「明公,如今之清白官职,众人是求之不得,而浑浊之官,众人是避之不及。」 「我以为,不如就为这浊官,设立低品浊官科。」 「嗯? 」 「不限乡品、不限家世,凡年满二十者皆可参与,考律、文、算、农四事,不考经学,每年一次,定下甲乙丙三级,通过者分任七、八、九品下浊官,并且因为有先前的律法,他们就是有再好的政绩,也不能担任清白之官。」 「如此一来,清浊分明,高贤不必担心寒门居於上,寒门不必担心没有出路。」 羊慎之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王导此时再去看他手里的文书,当即就意识到了问题,羊慎之这些建议,还真不是胡乱给的,都是在给接下来的事情铺路。 在不损害高门利益的前提下,给寒门争取出路...王导倒是没觉得这有什麽不妥,七品以下的浊官,那是高门子弟根本就看不上的,要是给他们安排这种官职,他们都会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与其如此,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拿出来安抚那些寒门子弟,将二者隔绝开。 大晋也并非是第一次这麽干,过去太学里鱼龙混杂,後来门第次序越来越被重视,太学就成了高门子弟的乐园,寒门子弟无立锥之地,而後,朝廷就将太学一分为二,专门设立了一个只有高门子弟才能待着的学府。 当然,他们这麽做绝对不是为了有意庇护寒门,他们是在维护高门的圈子不受污染」,要将不同出身的人隔绝开,锁死通道,不过,这也无心地导致了太学的寒门子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不用再跟高门子弟争夺教育资源。 王导沉吟了许久,「这件事,我且记下了...不过,诸事都不能太急切,还是要一步一步地走,这样吧,你先拿这个文书回去,到明日,我会让大家都去尚书台,你带着他们去找刁协再谈一谈。」 「多谢明公!」 「不必。」 王导笑着说道:「只看到你这文书的时候,我本来还有些担心,怕你太过急躁,会使国内不安,可听完了你的话,我便不再担忧了,往後若是你能来继承我的事业,我亦无忧矣。」 谈好了俗事,两人便又聊起了些高雅的事情。 羊慎之一直待到了天黑,这才离开。 在他离开之後不久,又有几辆马车在夜色下进了王导之宅。 王导,王邃,王舒,王彬等人坐在了书房内,点着灯,开始了密谋。 王导轻声说起了今日羊慎之所提起的那些事情。 王邃表情怪异,「只是这点小事,兄长何必让我们过来呢?」 「无论是这双品,还是这七品下浊官科,跟大事没有什麽关系。」 王导摇着头,「不对,只要是涉及选官任才,那就是大事,哪怕是九品,末流的小吏,那都是大事。」 王邃便不再说话,王舒问道:「兄长是觉得有什麽不妥?」 「我只是略觉得有些不安。」 「清浊分明,虽说清显之职极重,可毕竟真正做事还以浊官为主,倘若浊官皆出寒门,那.... 「」 王舒苦笑起来,「那以兄长来看,该让我们的子弟去做浊官?他们就是乐意去做,又能做到什麽地步呢?我们家的那几个子弟,到各地出任官职,整日就是酗酒服散,不理政务,让他们来总领各地,这不是更加危险吗?」 王导沉默不语,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什麽解决法门,只好跳过。 「还是说说荆州那边的事情吧。」 其余两人这才严肃起来,看向了王导。 如今这个庞大到几乎无敌的家族,渐渐有了些分离的意味,按理来说,王导坐镇建康,王敦领兵在荆州,大事不必担忧。 虽说刘隗刁协逼迫甚急,可本质上动摇不了这个庞大的家族。 但是,事情渐渐有些脱离控制,大将军的做法开始有些出格,甚至委婉的跟几个族人谈论天命之类的事情,将族人们吓得不轻。 在宗族内部,众人也都有自己的看法。 有人觉得,以自家的根基,以自家的功劳,将王与马共天下变成王之天下,也没什麽不妥,自家人上位,他们还能继续当宗室,况且,这种事,司马家自己都干了,自己有什麽不能做的? 可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就比如王导。 他无奈地说道:「大将军又送来了书信,他得知了行台的事情,也想效仿行台,要跟朝廷索要在荆州内自行委任官员的权力。」 「他甚至不想走表奏,直接任命...我以为,这实在不妥,可大将军心意已决,说什麽都不肯改变想法。」 王邃闻言,迟疑了片刻,又说道:「兄长,我倒是觉得这没什麽不妥,自从陛下登基之後,对吾等是愈发地轻视,若是没有大将军时不时提醒一下,只怕我们在尚书台都待不下去,若是他们逼迫得更紧...这天下也不是累赘。」 王导很是生气,他瞪着王邃:「你这是什麽话?」 「兄长,这天命,不就是在不断的变化吗?当初的魏武皇帝,本朝的文宣,不都是如此吗?」 「所以天下才沦落到了如今的地步!」 王导气愤地说道:「当初如荀或等人,皆以魏武为主,就是想匡扶天下,以贤人治政,以达百世太平,结果呢?魏武有了不臣之心,荀或等人死去,可很快,魏命便有了变化...至於我朝,不必多言。」 「如今诸多大族都是以荀或之心,想与我们一同匡扶天下,以贤人治政,可大将军却有魏武之心,这对我家而言,能是什麽好事吗?如今的这些诸公,虽多不如我,可若联起手来,王家能敌天下否??」 「朝野诸公,没有人想看到天命变更,也不希望再出一个魏武皇帝...你们一定要牢记在心!万万不可有什麽异心,大将军那边有什麽书信到你们的手里,也得拿来给我看,绝不能私下密谋。」 「不然,我家亡矣!!!」 听到王导说的这麽严重,他身边这些族人也都纷纷低头称是,表示绝对不会那麽做。 王导的眼里依旧是说不出的担忧。 「面对刘隗刁协等小人,尚能借子谨之力,可对这荆州大事,又该向谁人借力呢?」 ps:诸位劳动节快乐!! 今天带着孩子出去玩,就少更一章。 > 第144章 羊继王后 次日,天色尚未亮,便有数位尚书郎出现在了梧桐堂门前。 当王淳开了门,得知他们的身份,也是被吓了一跳,赶忙回去禀告。 羊慎之就请他们进来,一同吃饭。 这些人都是羊慎之在尚书台的同僚,说是尚书郎」...可在岁数上,他们早已不是郎了,最年轻的那个都有三十七岁,毕竟这中台尚书郎大多都是重要官职的候补人选,是过渡阶段。 可进了梧桐堂之後,这些人却没一个敢坐在上位的,都是让羊慎之坐在上位,自己则坐在两侧。 羊慎之微笑着看向这些同僚们。 「昨日我前往尚书台,本是想要去拜见诸君,奈何,诸君多不在台中,未能及时拜见,心里本就不安,诸君今日又亲自前往,我实在惭愧啊。」 在座的这些郎」们,至少有一半姓王,然後有姓荀的,姓顾的,姓谢的,姓袁的,甚至还有姓诸葛的,加上自己这个姓羊的,可谓是群英荟萃」。 其实也从由此看出朝廷内的格局,王氏一家独大,其余大族在其面前只能算是从属,无法相提并论,不过,还没有独大到能完全无视其他大族的地步。 「子谨万万不要这麽说!」 「我们是不知道子谨要来,否则,昨日便要在尚书台外迎接!」 「今日特意前来向子谨请罪。」 尚书郎们一一开口,在座的这些人,各个都是清白出身,清谈为业,别的本事不提,说话的本事还是不错的,片刻之间,众人打成一片,仿佛是多年的老友。 羊慎之就这麽跟众人吃过了饭,而後在他们的簇拥下一同离开梧桐堂,前去上班。 羊鉴揉着双眼,醉醺醺的从别屋里走出来,听着远处嘈杂声,看向面前几个士人,不悦的问道:「这是何人啊?怎麽一大早便扰人清静?」 「羊公,是中台的尚书郎来了。」 「哪个尚书郎?」 「都来了。」 「来走甚?」 「好像是来迎郎君去尚书台赴任的... ,羊鉴的醉意清醒了些,盯着远处看了许久,嘟囔道:「还行,至少不是五部尚书前来迎接....」 梧桐堂内的诸多士人就这麽自送着这一行人离开,忍不住窃窃私语,没听说过哪个尚书郎上任之後,能让同僚们来家里迎着去中台的,自家郎君的待遇真的是越来越夸张了! 偏偏又那麽年轻,再过十年,又该是什麽待遇呢? 在士人们敬畏,崇拜的眼神里,羊慎之坐上马车,朝着中台方向行驶而去,跟他同车的并非是王氏之人,而是那位诸葛氏。 从交谈中得知,这位诸葛尚书郎,唤作诸葛,乃是天下政绩第一的中书令诸葛恢的儿子,是司马炎最好的朋友东吴大司马诸葛靓的孙子,也就是诸葛诞的曾孙。 在诸多清贵的尚书郎之中,这位是稍稍能正经做事的。 诸葛乐呵呵的抓着羊慎之的手,低声跟他说起王导所交代的大事。 在昨日羊慎之去找过王导之後,王导就派人告知了尚书台诸多官员们,让他们明日一定要前往中台,跟羊慎之共谋大事,有了王导出面,这些人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却也不敢再称病在家,一大早就让尚书郎们前来迎接。 同时也是想打探一二,做好准备。 「是一件大好事,仁政。」 「君不必担心,也不必诸公去做什麽准备,等稍後相见,陪我去见刁协就是了。」 看着羊慎之这自信满满的模样,诸葛彪也不再多问,众人就这麽一路来到了尚书台。 刚走进尚书台,就看到有几人已在座堂等候着,有羊曼,王邃,荀崧,贺循等公,端坐在上位,谈笑风生,还有一位熟悉的友人,庾亮也在这里,正跟面前几人说着些什麽。 羊曼在这几个人面前,甚至显得略有些拘谨,可羊慎之就要随意许多了。 他笑着走上前,跟众人行礼相见,唯独却跳过了庾亮,不做理会。 庾亮略有些愕然,他惊讶的看向跟着羊慎之进来的那麽大一群人。 今天同样是庾亮第一天来尚书台上任。 一大早他便出了门,在东宫的时候,他就因为没有及时干涉,导致东宫官员们都逐渐与自己疏远,站在了羊慎之那边,这一次,他决定要主动出击,先一步拉拢众人,堵死羊慎之,让他不再惹出祸来。 刚来到尚书台,他就看到了座堂内的诸公,这算是给事情开了个好头....可是,这帮尚书郎怎麽是跟着羊慎之一同进来的?? 他这才刚上任...你们怎麽就... 就在庾亮茫然的眼神中,荀崧笑着说道:「子谨让我们好等啊!」 听到这句话,庾亮缓缓回头看向了身後诸公,坏了... 羊慎之赶忙请罪,又寒暄了几句,他方才说道:「诸公且与我来!」 诸尚书乃至尚书郎们就这麽自然的跟上了羊慎之,朝着里院走去,庾亮迟疑了一下,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在前方,羊慎之这个尚书郎竟被诸多尚书们簇拥在最中间,庾亮都凑不过去,羊慎之从衣袖里取出文书,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告知给了众人。 众人听闻,皆是点头。 能在这里当差的,就没有不符合继承条件的,後头的尚书郎们也听到了,他们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称赞道:「不愧是玉府之臣!初到中台,还不曾熟悉地方,却已经开始为国谋划,提仁义之政,以安国本!!」 他们终於明白,为什麽王公会派人让他们返回尚书台了。 原来是想趁此时机为大家争取更多的利益。 当然,也有早就知情的,就如王邃,可他站在众人之中,却像是刚刚才知道一般,唯有贺循迟疑了下,他看了几眼羊慎之,却发现羊慎之同样在看着他。 在这件事上,高门倒是不吃亏,但是南人的利益就要出大问题了。 南方大族在晋国是属於战败者,什麽顾啊,陆啊,说白了,都是过去敌对国家吴国的重臣之後,在定品级的时候,他们的出身就会受到影响,总不能把人家在吴国当的官职和功勳给算进去吧? 没准那功勳就是通过砍晋人拿到的。 因此南边大族子弟定品普遍比侨人要低,这要是限制清贵之职的品级,那南国子弟要怎麽办呢??他们就只能去当浊官不成? 贺循是知道羊慎之的为人,知道他从不轻视南人,因此才有些困惑。 「贺公,这继承之法,是按如今之品来算...」 一瞬间,贺循惊醒。 难怪羊慎之要费尽心思的将惯例给变成定文,还加上了二世,三世这样的条件,贺循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这帮人,是投奔司马睿的第一代,也有些是第二代,那麽,到了他们的孙子定品的时候,自然就能从他们这里算起,不走中正,直接定高品!! 南人没少吃中正的亏! 贺循反应过来,忽然放声大笑。 原本还在交谈的众人,此刻也都寂静,惊讶的看向他,这件事就是再好,也不至於...这样吧? 贺循笑了许久,而後,他长舒一口气,眼神柔和,示意羊慎之靠过来。 羊慎之快步走到他的身边,贺循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将来能坐镇中台,治理天下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往後无论你要去做什麽,可以先派人来告知我,我必定全力相助!天下大乱,胡人肆虐,国家动荡,能匡扶天下与将倾的,便只有你了!」 荀崧笑而不语,羊曼若有所思。 尚书郎们对视了几眼,都不敢言语,唯独庾亮眉头紧皱。 众人就这麽一同出现在了刁协的面前。 看到这麽多人到齐,刁协都愣了一下。 众人行礼与他相见,这位尚书令确实很不得人心,哪怕是那些尚书郎,对他都有些不情不愿,至於那几个带头的尚书,敷衍随意更是清楚可见,像王尚书甚至都懒得低头,就这麽斜眼旁观。 刁协早已见怪不怪,他盯着众人看了许久,自光最後又落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羊慎之开口说道:「吾等是来与令君商谈大事的。」 尽管有些憋屈,但是刁协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对自己是有好处的,若是没有羊慎之带头,这帮人继续罢工」在家,自己早晚都得被赶下去,如今,他们至少能回到尚书台,继续做事了,尚书台只要还能运转,那一切都好说。 局势肯定不会一直如此,早晚会有变化!! 因为皇帝和王导都已经应允了这件事,这件事根本就没有阻力,刁协在应允吏部提议之後,又允许吏部就针对选官委任等问题自行做出革新。 刁协一言不发,坐在屋内,目送众人离开。 贤人们聚集在羊慎之身边,像是凯旋的将军,比起去迎接羊慎之的时候,他们又亲切了许多,至於庾亮,现在是彻底被他们遗忘,名望确实重要,但是,能为众人谋取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荀崧盯着被众人簇拥起来的羊慎之,看向一旁的羊曼,「祖延家里,当真是出了个了不得的後生啊!」 泰山羊氏因为在南渡时受损巨大,人丁稀疏,本来都已经表露出衰弱的迹象。 没想到,光是羊慎之一个人,就把羊氏的地位又给擡了上去。 到了现在,众人都隐隐觉得.. 羊继王後。 > 第145章 骗子 当尚书台关於定品的新条例正式出台的时候,建康城内一片欢呼。 具体来说,是高门子弟一片欢呼。 羊慎之刚刚走进尚书台的大门,便有了如此仁义之政出现! 自从陛下开始轻信刘隗刁协等贼子之後,他们有多久没有听过这样的仁政了?朝廷不是要夺大家的耕地,就是要抢他们的奴仆,都是些苛刻之政! 而羊慎之一来,仁政就出现了! 这件事的影响比羊慎之所想的还要大,大概是因为大族被针对了太久,对朝廷多有失望,又大概是因为羊慎之才刚刚出手,大家对他有着更高的期待...反正,城内的高门对新政是赞不绝口! 从朝中几个重臣再到地方的名士,都点评了这件事。 王导点评:因羊而明。 这明显是在讽刺刁协,因为刁协字玄亮,可他却让尚书台变得十分黑暗,等到羊慎之到了尚书台,这里方才变得明亮起来。 荀组紧随其後:明羊子谨言行,而後知天下兴亡。 这就更夸张了,说只需要去探查羊慎之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可以算出天下兴亡的徵兆。 贺循又召集南国文士,当众点评:唯子谨安天下。 在这些人的推波助澜之下,新政之事再次广泛流传,竟隐隐要成为新的超级大故事。 周府。 周札低着头,面露不悦。 戴渊坐在他的面前,正在滔滔不绝的讲述了起来,「总之,我们现在都不希望你出面跟羊慎之作对。」 「你该让周澹亲自去跟羊慎之请罪,若是你能自己前往,就更好不过。」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什麽??」 周札终於忍不住了,「戴公若是要给我们两家讲和,也该是带着他到我面前来请罪,怎麽还要我去给他道歉?!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戴渊也很生气,他质问道:「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羊慎之在帮我们提升品级!!」 「你的儿子周澹,定了什麽品?你的兄长又是为什麽有起兵的想法?」 「我们忧虑多年的大事,如今终於有了希望,你还计较那些小事做什麽?」 周札瓮声瓮气的问道:「戴公是陛下之心腹,何时变得如此支持羊氏新政了?」 戴渊顿时语塞。 他虽然是皇帝的亲信,可事情一旦涉及南北,他的立场就会变得模糊起来,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位皇帝亲信险些就跟着周札大哥去起兵造反了,当时要不是被广陵太守蔡豹发现不对,及时消灭了作乱的军队,现在谁是谁亲信尚不好说。 戴渊不愿跟周札继续争执,他只是严肃的说道:「这件事,我们都已经谈过了。」 「你若是不听我的话,肆意妄为,那就去荆州过日子吧!」 戴渊说完,不再理会周札,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周札等到他走远,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这才跳起来谩骂:「一个个这麽轻易就被羊慎之收买!!还妄想让我去给羊慎之认罪?!」 「什麽天下名士,毫无骨气!!」 「北人的狗!!」 周札厉声喝斥,直到李脱走进来,他还在大骂不止,李脱也不打断他,就坐在了一旁,听着周札又骂了许久,骂到没了力气,重新坐下来,这才笑呵呵的端着水给他润嗓。 周札大吃了几口,直接用衣袖擦了嘴,愤怒的盯着一旁的李脱。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这麽等,这全天下人都要成他羊慎之的同党了!」 「区区定品的事情,就让他们对羊慎之如此奉承,往後他要是再做点什麽,我在建康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李脱说道:「这不是羊慎之临时起意,我听说,先前太子以及羊慎之就跟那些人有了约定!他们负责援助北边,而太子则要帮助他们提升品级....如此羊慎之进了尚书台,便要完成自己的承诺...」 「这些事还需要你来告诉我吗?!」 周札更加生气了,他的脸色阴沉,「因为羊慎之,我失去了一个侄儿,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跟他讲和...等大将军成就大事,我有从龙之功,还管他什麽品级?」 李脱说道:「若是如此,那将军就更不能对羊慎之出手了。」 「我记得将军曾说,王敦不让您对羊慎之动手。」 李脱是不太支持周札去迎王敦的,在李脱看来,迎司马睿,迎王敦,没什麽本质上的区别,都是给北人当狗,倒不如建立南人自己的政权,由自己人来推选一个足以服众的人,实在找不到,那就找个姓孙的也行! 周札瞥了他一眼,「你休要激我。」 「以如今的局势,江左之人,能做主天下吗?我和沈家的兵力加起来,才不过两万余人,就是倾尽所有,也不过三万,大将军手里,有整整十万大军!!」 李脱不屑的说道:「先前李矩在荧阳,就是以几万人的大军击破了胡人的十万大军,兵力岂是在多少呢?若没有智谋,百万大军又能如何?」 在这个问题上,周札的立场很坚决。 「北方的战况,多是虚假,那帮人最擅长弄虚作假,就是大败,他们也会说是大胜,说他们能击破十万胡人,我绝不相信,当初最精锐的中军尚且不是数万胡人的对手,就凭那些流民盗贼,能击破十万胡人?」 周札冷笑起来,「你不必再劝我,也勿要行离间之事,若是大将军以你的事情来问罪,我是不会饶恕你的。」 李脱轻轻摇头,不再劝谏。 「既然如此,那将军就只能听从大将军和戴公等人的命令,跟羊慎之重归於好,往後就是大将军真得了天下,也绝不会杀了羊慎之,说不定还要继续重用他,以安抚天下士人,将军就是现在不低头,到那个时候,也得低头!」 周札沉默了一下,他缓缓说道:「一定要设法将羊慎之给赶出去....陛下派往京口大营的粮草物资越来越多,许多人都说,羊聃在京口练了一支强兵,跟中军完全不同,陛下大喜过望。」 「再这麽下去,京口兵若是超过了我们,那... ,李脱忽然问道:「若是想办法将京口兵变成我们的呢?」 「嗯??」 周札大惊,又急忙问道:「汝这是何意??」 「羊慎之不好对付,但是羊聃这个人,粗暴无谋,乃是个庸碌之人,陛下为什麽要让他戍兵,还给他这麽多的物资?这是因为陛下相信羊聃对他忠诚,想让他在京口防备王敦!」 「陛下身边的心腹不多,能领兵打仗,有勇武之名的就更少,目前来看,也不过戴公与将军而已,而戴公之名望,肯定不能去做京口戍兵这样的小事...将军坐镇石头城,督漕运诸事,能督石头渡,怎麽就不能督京口渡?」 「为什麽就不能像苏峻那样,总领淮水漕运诸军政事...」 李脱的声音带着极大的诱惑。 其实,坐镇石头渡已经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肥差了,但是,如果能将附近的京口渡,广陵也纳入手里,将整个淮水河道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那还真的是淮水任由我纵横」,所有的运输都绕不开自己,一切大事都能插的上手.. 周札的眼神渐渐明亮,他看向李脱的眼神也柔和了些,「君有什麽要教我的呢?」 「问题还是在羊聃的身上。」 「只要设法让陛下不再信任他,将军自然就有机会更进一步... 周札皱起眉头,「听说羊聃整日待在军营内,从不外出,要怎麽离间呢?」 李脱眯起了双眼,「关键还在这羊慎之的身上。」 「羊聃就是不在乎别的,也不可能不在乎羊慎之,我甚至怀疑,他就是奉羊慎之的令在做事。」 「在那之前,我需要看到羊慎之的笔迹,印章...」 梧桐堂。 羊慎之正跟屋内跟着前来拜访的诸多名士吃酒,杨大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说是有一个道士唤作李八百的,前来拜见。 听到这名,周围的名士们纷纷变了脸色。 . 羊慎之看向了身边的众人,「这位李八百很有名吗?」 孔昌上前,低声说道:「郎君,此人号称活了八百岁,能以符水治病,沟通鬼神,占卜吉凶,在各地都有很多的信众,尤其是在南边...名望颇高!」 如今这个时代,是个宗教极为流行的时代,许多大门阀都信仰道教,王家就是如此,当然,也有信佛的,就比如周家,周那个家族。 当初周札要谋害他的时候,周札摩下的人来告密,羊慎之就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这位李八百跟周札有所往来的事情,按着他们的说法,这道士装神弄鬼,帮周札做事,周札则帮他在渡口方便,两人联手,做了许多不可告人之事。 这是个野心勃勃的骗子。 第146章 知前后事 此时的道教亦有不同的流派。 主流道教因为经历过张鲁等人的改善,主动融入儒家礼制,成为了官方认可的正经宗教,故而许多门阀都信仰此教,而还有一些,就是南边本土的这些,他们多以鬼神之言,聚众作乱,因此被朝廷所忌惮。李脱很快就被带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这人倒是一副不错的卖相,光从外表上来看,是个童颜鹤发,精力充沛的得道之士,言谈举止也十分稳重,乍一看,还有点名士的作派。 有士人赶忙上前行礼。 李脱一一与他们相见,不分尊卑,皆称郎君,羊慎之坐在上位,并不曾起身迎接,只是盯着面前这人看。 在整个东晋,这帮道士都不曾消停过,几乎每一段时期都有道士起兵作乱,从建国到灭亡,一直都是如此。 而面前这个道士,明显也是个怀揣着大贤良师之梦的道士。 他要是个正经的道士,应该去跟王导等人合作,成为他们的门上宾,无论是发展信徒,还是积累名望,都是最稳妥的。而他却选择跟周札这样的豪强合作,还教唆周札,反对北人,他的真实意图不言而喻。李脱也是看向了上位的羊慎之。 羊慎之的态度比他所想的要冷淡一些,他在听到羊慎之的名字时,就以为对方是个天师道信徒,可现在来看,似乎并不是这样.那么,自己的策略也得因此而调整,先前的办法估计是不太行了。李脱便稍稍收起了神棍的气质,笑着向羊慎之行礼。 “郎君!” 羊慎之毫不客气的质问道:“汝是什么人?敢坏我雅兴?” 周围的几个士人都吓了一跳,孔谈急忙上前提醒道:“郎君,此人有神通” 羊慎之笑了起来,他盯着李脱的脖颈,上下打量着,“是什么神通?能断头复生否?” 这一刻,李脱忽觉得脖颈有些凉飕飕的。 可他的脸上依旧是洋溢着笑容,不等孔淡说话,他便笑着打趣道:“在郎君面前,还敢说什么神通呢?贫道雕虫小技,亦不敢在贤人面前卖弄,这次前来,确有唐突,还望郎君恕罪,恕罪。” 他老老实实的朝着羊慎之低头行礼。 孔淡的眼角跳了跳,又看向羊慎之,真不愧是郎君啊..能通鬼神的李八百在他面前都这么客气,如此恭敬。 “汝有何事?” 羊慎之依旧不给颜面,态度还是很强硬,他是不愿意跟这帮反贼有什么关系,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可控的麻烦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这次前来,乃是奉周将军之令,特意前来向郎君请罪。” “哦?周札?” 以羊慎之对周札的了解,这厮应当是不会如此轻易的向自己低头,哪怕是这次自己帮了南人一个大忙,这厮也未必会领情,他毕竞不算是真正名士,手里有兵,所追求的东西也跟戴渊那类名士不太一样。周札一直都想将自己驱赶出去,一直都在想办法恶心自己,而羊慎之则是仁慈的多,他只想杀了周札,抄他全家。 行台的官员任命令已经发下去了,很快,行台在各地就要恢复管理,广陵是重中之重,屯田大业也将由此开启,但是,屯田所需要的诸多物资,如今却都存放在了周札的家里,还没来得及取出来。羊慎之便示意李脱坐在一旁。 “不知周将军派你前来,是要请什么罪呢?” “先前陛下以周郎君为使,让郎君与周家有了误会,在那之前,又有不成器的周家子侄,冒犯了郎君.将军知道郎君的贤名,心里一直都有些不安。” “一百万钱。” 羊慎之忽然打断了他。 李脱茫然的抬起头来,“嗯?” “让周札捐出一百万钱给我,我拿来救济南渡的士人,救援北边的流民,而后,我就可以既往不咎。”李脱的心里也升起了怒火。 这小子还真是敢说,一开口就要一百万钱!说是来请罪,你还真想让将军出血不成? 李脱皱起眉头,“听闻郎君乃是高雅之士,怎么会如此计较钱财呢?” 羊慎之根本不在意,他早就脱离了故事境,不需要小故事来增加名望,也不怕小事能损害自己的名望,现在的他,只要不是公开去支持刁协,或者直接去做不忠不孝的忤逆之事,名望都不会受到影响。到了他这个境界,就是做了些不雅的事,都会被人津津乐道,反而变成雅事。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是君特意前来,说要请罪,既是请罪,当有请罪之礼,这钱财,我只留下几百钱给自己买酒,其他的,都用于天下事,怎么,右将军是舍不得?” 李脱忽又笑了起来。 “如郎君这样的俊杰,在过去,贫道见过不少,而在往后,贫道也预测出了不少,当初羊太傅坐镇江水的时候,雄姿英发,我那时就知道,他家必出非凡之人...今日,我看着郎君,又知道了往后的大事。”“郎君可曾知晓,我前知八百载,后知六百载。” “也是我说服了右将军,告知他往后所发生的事情,让他为了天下太平,放下私人的恩怨,来与郎君请罪,不成想,郎君竞不在意这天下大事!!” 羊慎之平静的看着他,“这么说来,当初我家先祖在荆州跟吴人作战的时候,你见过他?”“正是如此。” “那你也预料到了他会有我这样的后代?” “不错。” “你这奸贼!!!” 羊慎之勃然大怒,“既然你当时就知道了诸王之乱,胡人之乱,为什么不上奏庙堂,请求防备,却是坐视不管,导致如今这乱象呢?!” 李脱的眼里再次浮现出一股茫然。 啊??? “这天命之事...岂能,岂是人所能...干预的?此有损天道,有损人寿” “所以说,你为了自己的寿命,才视若无睹?” “并非如此,是因为天命不能更变,人力不可违背” 羊慎之点着头,“好,不可违背..那么,你方才说预知到了天下大乱,不愿百姓受苦,这才说服右将军,让他来请罪,这算是什么呢?这不算是天命?这就可以违背?” 李脱哑口无言,他瞪着羊慎之,“郎君不知天命,不知前后之事,怎敢妄言?” 羊慎之站起身来,盯着李脱。 “我岂能不知?” “我自幼好读书,能观天象,前知两千三百八十六年,后知一千七百零八年,有什么事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 李脱呆若木鸡,他还是头次碰到这么能吹的人,自己说前知八百年,后知六百年,本来觉得已经很夸张了,面前这位倒好,还他妈有零有整的. 他已经顾不上自己前来的目的了,他反应过来,愤怒的说道:“荒唐!!胡言乱语!这岂能你所能知晓的?” “那两千...多年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始有夏。” “那一千七百年后,又是如何?” “天下太平,衣食无忧。” 羊慎之又往前一步,李脱便后退了一步,羊慎之说道:“依我看,你不必担心这前后的事情,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的弟子李弘,秘密聚集数万人,私自设立官职,是想要做什么呢?!”李脱脸色大变,“你...我...不曾有此事!” 羊慎之继续往前,他怒声嗬斥: “你以为我不知你的底细吗?!那蜀中李八百,本是传闻里救人的先贤,百姓多有敬仰,你是个什么东西,化名八百,招摇撞骗,盗用其威!” “回去告诉你那弟子,让他撤了官职,散了部众,从此行善积德,勿做他想,我还能饶他性命!否则,我必领兵击破,斩首示众,连同你这老贼,一并砍杀,鸡犬不留!” 羊慎之逼迫太紧,李脱连连后退,一不留神,竟是摔在了地上。 周围的士人,目瞪口呆。 看着摔在地上,彻底说不出话的李脱,羊慎之猛挥衣袖,“将此人丢出门外!往后再不许他靠近梧桐半步!!” 杨大可不惯着他,像是抓小鸡一般将他抓住,那力气捏的李脱痛呼,杨大就这么将他抓了出去,屋内寂静无声。 羊慎之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看向左右,“那周札向来无能,被这样的方士所欺,诸位都是有德之人,万万不要跟这类人有什么往来,等到他们起兵作乱的时候,只怕会有所牵连。” 孔淡茫然的看向被抓出去的李脱,又看向了面前的羊慎之。 “郎君...你真的知道...千年之后的事?” “哈哈哈,那都是在吓唬李脱,你怎么也相信呢?” “勿要再说这些,我们继续聊行台的事情。” 羊慎之说着,眼里却带着一股笑容,让李脱前来找自己,看来周札已经有了对自己下手的决心...只要能除掉他,总领漕运大事,屯田反而是次要的,光是这国家的钱粮支出,就能省下来许多。 周札那是个大贪,出渡口的钱粮,他得先占大头...无论如何,都要先除此獠!!! 第147章 时机 “将军!!” “此人不除,江左不安!” “此人不死,天下不平!!” 李脱再次出现在周劄面前,整个人却是气急败坏,用着最恶毒的那些词语,疯狂地攻击羊慎之,整个人都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羊慎之一口道破了他们的密谋,不只是如此,他还让李脱在众人面前出了名!那梧桐堂是什麽地方,就是羊慎之在里头打了个喷嚏,都能被那些士人给传开,今天这种大事,能瞒得住吗? 这件事肯定会传向各地,被大家所知。 李脱实在不敢想象,当这件事被传开,自己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甚至弟子的事情引起重视...他这麽多年的努力,难道就要毁在那个毛头小子的手里?? 看着面前哆嗦的李脱,周劄同样眯起了双眼。 “你那个弟子,是怎麽一回事?” 李脱表情一凝,缓缓说道:“这都是羊慎之诬陷,他是想以此来对付将军,想让将军背负不白的冤屈.周劄虽然贪婪庸碌,可也不是个纯傻子,他盯着李脱看了许久,“这麽说来,你先前收购军械,购买战船,也都是他的污蔑?” 周劄本来是没有多想的,毕竟在江左,私人部曲本来就是合理的,到处都是盗贼,有点自己的武装力量也不算什麽,但是,在听说了梧桐堂的事情後,他再结合李脱的一些行为,仔细去想这件事,当即就发现了很多问题。 李脱也不再伪装,他说道:“将军,我虽不是江左土人,可来到这里也有许多年,侨族南下之後,吾等的生计是一天不如一天,我所做的准备,也是为了这件事,将军若是觉得不妥,现在就将我杀掉吧,也免得牵连到将军。” 周劄看向他的眼里却多了些贪婪。 “这麽说来,你麾下确实有兵?” “只有千余人而已。” “将军若有什麽吩咐,他们都愿为将军效力!” 周劄眼神闪烁,而後,他笑了起来,“为什麽不早些与我说呢?在我看来,你的这些人,倒是能做许多我不方便去做的事情。” “咱也别捏造什麽羊慎之的书信,去骗羊聘出手了。” “就用你的人马,装作京口之兵,劫几艘大船,杀几个重要的人,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李脱一愣,“陛下只在意羊聘是否忠诚,对他的军纪,只怕不会那麽的在意.” “无碍,只要杀的够多,引起重视就好,怎麽,你是不愿意去做?” “将军有令,岂敢违背..” 羊慎之这麽一闹,愣是将他这个合夥人给打压成了附庸,这让李脱十分愤怒,却又不敢多说什麽,以他对周劄的了解,这厮是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他让自己做这件事,无论事情成不成,自己只怕都要死在他的手里。 得早做准备啊...羊慎之这个崽子,非要杀了他不可!! 周劄看着面前敢怒不敢言的李脱,脑海里的想法却是越来越出格。 有这麽一夥武装力量,可以做脏活,还不会脏了自己的手,这不是很好吗? 羊慎之.你且等着吧。 早晚要取你的性命。 建康,刘家小宅。 “父亲!!” “快,进来!” 津渡令刘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还不曾休息,就被他儿子给拉到了屋内,他一脸的不悦,“乃公在外头忙了好几天,饭还不曾吃呢,你这小子莫不是又给我招惹了什麽麻烦?!” “我可不会再帮你收拾.” 跟刘铜这个又黑又矮的小吏不同,他儿子倒是高大白净,刘生强忍着笑意,扶着老父亲坐下来,而後迅速拿出了一份文书,得意的拿给了刘铜来看。 “父亲!!你看!” 刘铜惊讶的接过文书,粗浅的看了几眼,大惊失色。 这是一份辟文,是淮北行台所下发的辟文,征他的儿子在行台出任官职..刘铜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连着看了好几次,他终於颤抖了起来。 他猛地看向面前的儿子,沉吟了许久,只是说道:“不错。” 刘生笑得很是开心,“这是今日刚送来的,我不敢相信,追问了好几次,把人家都问的恼了,不是吏,是真正的令史!!二百石呢!” 刘铜点了点头,“嗯不错。” 刘生不曾想到父亲是这反应,不由得有些失望。 刘铜这才说道:“要好好干,勿要让我失望。” “喏。” “去读书吧。” 刘生称了是,略为沮丧的离开,而等到儿子离开之後,刘铜的脸上渐渐出现了笑容,他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又急忙擦掉,拿起手里的辟书,他的脸上是说不出的激动。 就在此时,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刘铜急忙擦去了眼泪,板着脸。 走进来的就是他的儿子。 “你又进来做甚?” “来了个人,说是父亲的故友,却没有名刺...” “让他进来!” 很快,那位神秘的客人就出现在了刘铜的面前,看到来人,刘铜大吃一惊,急忙让儿子关上门,不许任何人靠近,来人正是周曲督。 周曲督脸色肃穆,“出大事了。” “嗯??” “周劄刚刚派人传来密令,要我们用船运送一些人到京口,我灌醉了来传达命令的人,套出了些话,周劄想用李脱的人来装成京口兵,谋杀一个很重要的官员,劫掠钱财,来栽赃给京口兵...这京口兵,是羊氏之兵。” 刘铜大惊,“此事得尽快告知羊郎君!” “我就是来让你去找郎君的,你不是认识那个姓吕的吗?” 刘铜拍了下大腿,“坏了!吕良生去了北边,并不在建康,这可如何是好?” “我的船已经派出去了,我是以回家看望父母的名义冒险前来的,不能在陆上久留,你一定要想个办法。” 周曲督的神色又略变得温柔:“我的弟弟,被郎君举荐为行台的从事中郎了。” “没想到,我一个周家的杂枝,连本家都不拿我当人,竟能得到郎君的如此器重.这城内的事情,你比我熟,无论如何,都要让郎君尽快知道这件事!!” “好。” 周曲督吩咐之後,便匆匆离开了这里。 刘生送走了这个奇怪的客人,又回到了父亲的身边,他发现父亲有些紧张,来回的走动,甚是不安。刘生知道,父亲向来谨慎,除了那些商贾,很少去招惹别人,更不会跟什麽密谋牵扯在一起,但是今天这事,实在是有些奇怪。 他狐疑的看着刘铜,“父亲,到底出了什麽事?” 看到儿子,刘铜猛地想起了什麽,眼前一亮。 “你这差事,是要去什麽地方报道?” “去行台啊” “哪里的行台?” “城内的行台啊,就在南城,主事的人唤作陆始,乃是陆中正之侄...要我拿着这文书去见他.”羊慎之正在睡觉,忽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羊慎之瞬间惊醒,可听到杨大的声音,又安下心来。 “是陆郎君来了!” 羊慎之也来不及换衣裳,赶忙开门,陆始就站在外头,一脸的慌忙,在羊慎之开门之後,他急忙走了进来,又关上门,拉着羊慎之坐下来,急忙说道:“方才,有个士人来我府上找我.” 陆始赶忙将那人所禀告的大事详细的告知给了羊慎之。 “我看此人不像是在说谎,说的十分详细,我不敢耽误,这才匆忙前来..” 羊慎之的眼神变得锐利。 “他说要劫杀一个大臣?” “不错。” “可是,没听说哪个大臣近期要过京口...” “苏峻。” “苏峻要返回广陵,带着赏赐,要过京口。” 陆始大吃一惊,“他想杀苏峻??” 羊慎之的眼神十分锐利,“这狗贼,果然是要尽快杀掉才好...若没有他们及时告知,岂不是要出大事??” 陆始没有去问那些人为什麽会为羊慎之做事,此刻,他十分的担忧,“可尽快派人去告知苏将军,另外,可以向皇帝告发这个人!!” 羊慎之摇着头,“跟皇帝告发,没有什麽用。” “我会派人去告诉苏峻的,他还不曾动身,你不要担心,至於周劄,明日就去找太子,谋划得提前了,必须要杀掉他才成!” 陆始虽然跟着羊慎之经历了不少事,但是听到杀人这样的字眼,还是有些惧怕,脸色不安,“兄长,那周劄麾下有近万的军士,都是些精锐,他本人很受皇帝宠爱,跟王敦,戴渊等人都有往来,还是南国豪强” “且不说能否杀他,就是杀了他,那也一定会得罪很多人,甚至可能会让王敦有理由起兵...使得江左大乱” 陆始作为南士,对这边的情况还是很熟悉的,对周劄的势力也十分清楚。 羊慎之安慰道:“不必着急。” “周劄虐待军士,他摩下的人,大多不跟他同心,陛下不是信任他,是怕他投奔王敦,才不得已用他,至於王敦,只是想利用他,戴渊等人虽跟他往来,心里却多有轻视..这个人,并没有你想的那麽可怕。”“你今日就住在我这里吧,好好休息,等到明日,我们见过殿下,再谋划诛周之事!!” 第148章 休想瞒我 东宫。 听着羊慎之和陆始二人所禀告的大事,司马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愤恨。 太子殿下的涵养向来不错,哪怕是遇到些令人恼怒的事情,也只是一笑而过,羊慎之跟随他之後,还是头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如此明显的怒火,司马绍的嘴唇都因愤怒而抖动着,他骂道:“老狗!”陆始大吃一惊,“殿下,不可失君仪..” 司马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了怒火。 他看向陆始,“君所言极是,岂能因小人而坏了礼仪呢?” 司马绍看向一旁的羊慎之,又说道:“子谨,若不是你提前做好了准备,拉拢了周劄身边之人,只怕天下就要因为周劄的缘故而灭亡了。” “苏将军若是死在路上,还被查出是被朝中的右将军派人杀害..” 司马绍想想都觉得後怕。 周劄这条狗真的是一点都不在意天下,苏峻作为第一个来京城的流民帅头目,要是死在了半路上,无论别人以为他是周劄杀的又或是羊聘杀的,只要他那麽一死,北伐大计彻底毁灭,流民帅还敢信任朝廷??他在广陵的那些部众只怕要瞬间造反,而後再延绵到其他地区,不知要激起多大的叛乱!!司马绍此刻亦是对周劄起了杀心。 这种自私自利,完全不顾社稷的畜生,还是早些杀了比较好。 羊慎之开口说道:“当初我前往北国,刚刚到达广陵,就被他派出子侄来劫掠,那时我就知道,此人不除,江左不安。” “我麾下的商贾吕良生跟漕运诸多官吏军士往来密切,也奉我的令,救济帮助过这些人,从他们的口中,我得知了更多关於周劄的事情。” “此人甚是贪婪,虐待军士,麾下万余人,真正能领到俸禄军饷,跟着他作威作福的还不到一百个,其余那些,被他克扣粮草,任由他的族人欺压,早已忍无可忍!” “他又让周澹作为使者到我的身边,想要羞辱我,阻挠北伐大事,我本来想在半路上将他丢进水里,让周劄长个记性,却又有泰山的徐龛前来见我。” “徐龛是个小人,反复无常,可他身边的众人,都是我泰山乡党,他身边的谋士唤作刘霄,他识破徐龛的奸计之後,跟他聊了许多,刘霄答应要为我驱使!” “在离开之前,我吩咐刘霄,让他劝说徐龛,哄骗石勒麾下的人前往泰山,设计杀害,一来是让徐龛不能再轻易更换门庭,让他跟石勒结死仇,二来,就是要对付周劄。” 陆始还是头次听羊慎之说起这件事,十分惊讶,司马绍是多少知道些内情的,可也不算完全了解。羊慎之继续说道:“我本来的想法,是想让徐龛将胡人使者的首级,还有周劄私通胡人的密信一并送来,提前联络好他的部下,再利用梧桐堂来施压,逼迫他起兵造反,而後通过他的部下来砍杀了他”“可现在,北边还不曾传来任何消息,徐龛他们就是走的再快,只怕也还没能到达石勒的身边,我们得调整一下策略了。” 陆始听的心惊肉跳,他看向一旁的太子,却发现太子依旧平静,不为所动。 司马绍问道:“怎麽调整?” “让京口兵,还有苏峻的那些部下做好准备,我再去见过周劄麾下的那些人,让他们知晓利害,做好准备,让苏峻诈病,晚几天出发,等到他派遣的那些反贼在半路上准备动手的时候,让这几支军队一同杀出,歼灭叛贼。” “再以叛贼之口供,以讨伐乱党为名,乔装漕船,奔向石头渡,我们里应外合,便能诛了周劄!”“周劄的军队平时分布在各地,在石头城的军士还不到千人,且军心不稳,缺乏物资,他身边真正能用的心腹则不过百人而已!” “梧桐堂内的曹丘,是祖公身边的老卒,他身边有二十余人,都能用弓弩,十分勇猛,殿下再给我五十位武士....等到北边的军士上了渡,我们一同杀出,周劄唯死而已!” “只要杀了他,接管了他麾下的军队,周氏则不足为虑。” “戴渊这边,我会让贺公出面,贺公十分器重我,我们是为了除掉叛贼,不是要除掉南人,贺公定然会理解,他出面去劝,戴渊也不好动手,就算他要动手,就以他手里那些中军,也不足为惧。”“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沈家和王敦。” “不过,只要我们动手够快,迅速接管周劄的军队,无论是王敦还是沈充,等他们反应过来都已经晚了,有周公,祖公等人在,他们也不敢公然叛乱...” 陆始忍不住问道:“陛下那边呢?” “没有陛下的诏令,外军岂能入京?这形同谋反!!况且,周劄乃是朝廷的将军,便是有谋反之嫌疑,那也得朝廷下令,我们私自就给他处死了,这..” 羊慎之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了司马绍。 陆始说的没错,这就是“谋反’。 在不曾告知皇帝的情况下,私自调兵,攻杀朝中将军,接管他的军队....这跟谋反没什麽区别,但是,如果要走程序,提前禀告皇帝,让他下令去调动军队..嗬,那还不如找周劄让他自杀算了。皇帝是个什麽性格,是个什麽为人,羊慎之已经看透了。 跟这位皇帝是成不了什麽事的,该硬气的时候很软,该软的时候很硬。 所以,这件事还是得要司马绍来定夺,太子说可以,那就可以,太子说不行,那就换别的办法。司马绍陷入了沉思。 他确信,如果按着羊慎之的计划来行事,是肯定能杀了周劄,能夺走他的军队,能接管石头城,从此掌管首都漕运,插手诸多大事,开展北伐大业。 但是,司马绍同样也确信,这麽做,一定会让自己跟父亲反目。 父亲确实很宠爱自己,也确实愿意帮自己发展势力,但是,如果自己不告知他就杀了周劄,接管他的军队...父亲也一定会忌惮自己,厌恶自己,甚至,可能会想办法削弱自己,对付自己. 知父莫如子。 有些时候,司马绍很不理解父亲的行为,想法,可再怎麽说,那也是他的父亲,是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一点点养大,一直宠爱着自己的父亲。 司马绍抿了抿嘴,他转过头,看到的却是羊慎之那充满期待的眼神。 司马绍再次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子谨,你确定自己能拉拢到他麾下的那些人?” “我跟那些人多有往来,驻守各地的曲督,都领过我的恩..况且周劄这人坏事做尽,就算他们不听我的,直接跟周劄反目,至少也不会帮着周劄来对付我。” 司马绍轻轻点着头。 羊慎之开口说道:“殿下倘若很担心陛下那边的事情,我可以去找王公,王公对王敦的事情很是不安,王允之告诉他,王公曾拉住他的手,偷偷劝他:不要因为王敦宠爱他就跟他私下往来,更不要跟他泄露梧桐堂以及东宫内的事情。” “这周劄跟王敦的关系,他肯定是知道的,他也有除掉此人的想法。” “若是殿下担心不能去面见陛下,那就等到开始动手的时候,我去找他,逼王公参与进来,最後便是是奉他的名义做事,将“罪过’怪在他的头上就是了。” 听到这话,司马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子谨怎麽总是盯着王公一个人欺负?” “就不能换个人?” 羊慎之打趣道:“王公脾气好,就算得罪他,也不必担心被他报复。” 司马绍摇着头,“这麽大的事情,王公一个人怕是扛不住,就算是王公,擅杀右将军这样的罪行...子谨是准备跟他一同抗了吧?子谨刚刚才在尚书台下令,为众人谋福,又帮那些南人定品,凭这两件事,来顶罪?” 羊慎之愣了下,又说道:“殿下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嗬,子谨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小心谨慎,怎麽会不防备?!” “我觉得,整个事,都是你提前谋划好的,你昨天骂了李脱,然後正好,那周劄麾下亲信的子弟就在昨天领了行台的职?正好苏峻就要出发?正好你就刚刚帮过北人和南人??天底下哪有这麽多凑巧的事情?”司马绍站起身来,自信满满的说道:“大胆羊子谨!休要瞒我!” “你急着在尚书台做那些事,拉拢南士,就是为了杀周劄做准备!你是在看到李脱之後,忽然有了想法,故意激怒他,掀了他的家底,又即刻让苏峻前往石头城,将自己要离开的消息传开,而後让陆始派人将这几家的辟文先送过去,还留下陆始的名讳住址..” 羊慎之听了都忍不住摇头,“殿下越说越不着调。” “就算我要做这些,何必偷偷去做呢?又何必瞒着殿下?” “你怕我不同意擅自调兵来杀周劄,所以要通过周劄来激怒我,是不是?” 羊慎之直摇头。 “不曾想到,我羊子谨在殿下眼里竟是如此狡诈的人...” “嗬,我也没想到,我在你眼里竟是需要激怒才能下决定的懦弱之人!” 第149章 纠结 两人唇枪舌战,陆始茫然地坐在一旁。 啊??? 司马绍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羊慎之,“你先去准备吧,我还要再好好考虑这件事...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我也有自己要考虑的地方。” “喏。” 羊慎之也不催促,带上陆始,转身离开。 等到羊慎之离开之後,司马绍脸上那笑容才渐渐消失,他低下头来,眼里满是无奈,他缓缓闭上了双眼,陷入了沉思。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司马绍喃喃道。 司马绍自幼聪慧,也就是因为这聪慧,他比任何一个宗室过的都要痛苦,幸运的躲过诸王之乱,侥幸生还的宗室们,大多都跟外头那些名士差不多,都没有什麽志向,整日酗酒服散,吃喝玩乐。司马绍过去也服散,服的还不少,不过,那不是为了追求愉悦,而是为了忘却痛苦。 国土沦丧,国母被胡人所羞辱,北国百姓做了奴,先祖的陵都没能守得住...司马绍一直都有干大事的决心和志向,他觉得自己很幸运,碰到羊慎之这样的臣子,能够辅佐自己来做大事。 如今就是做大事的好机会,若能除掉周劄这个祸害,接管他的兵众,接手石头城..做大事的基础就算是有了。 可是,父亲那边..又该怎麽办呢? 难道真的让羊慎之和王导去将一切罪行扛起来?杀周劄的罪,他就是能扛,也不能完全脱身吧...何况,那京口兵,是羊慎之最为看重的,多次说起,那是北伐的希望,如果因为这件事而被父亲记恨...难道自己还得更进一步,连这朝政权也一并夺下? 可要是不同意,周劄这边. 司马绍越想越多,一瞬间,他头痛欲裂。 就在司马绍准备起身去服用些“药’的时候,忽有侍人进来禀告,“殿下!庾公来了!” 奇怪的是,在那一刻,司马绍的头忽然就不疼了,他眼神明亮,呆愣了片刻。 “让他进来吧。” 庾亮走进殿内的时候,神色十分忧愁。 他本以为,尚书台那些官员们,都是成名已久的大名士,都是有贤名的大人物,是肯定不会跟羊慎之这样的人厮混在一起,自己在尚书台,也必能让羊慎之寸步难行。 可事实跟他所想的完全不同。 现在,他在尚书台寸步难行! 这帮人很轻易的就被羊慎之给收买了,从尚书到那些尚书郎,甚至是其余那些属官,竟没有一个人愿意跟自己相处,见到自己,只是笑着寒暄,言语里满是疏远,自己邀请他们到府内谈话,每一个人都设法拒绝。 庾亮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怪事!! 心里烦忧,又觉气愤,就跑来找太子,想要再努力的劝谏一次,让太子清醒过来。 当庾亮走到太子面前的时候,司马绍正盯着他看。 “殿下!” 庾亮行礼拜见。 “庾元规” 司马绍的声音有些颤动,他赶忙站起身来,又扶着庾亮坐在了一旁,庾亮被弄得有些呆滞,司马绍也坐下来,抓住了他的手。 “元规,你怎麽才来呢?” “这几天,你一直都不肯来见我,我还以为你是不肯再来了.” 庾亮心里有些感动,可他还是很硬气的说道:“殿下身边有那玉府之臣,又怎麽会在意我这个泥石之臣呢?” 司马绍摇着头,长叹了一声。 “悔不听元规之言啊!” “嗯??” 庾亮眼前一亮,司马绍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就在刚才,我才跟羊慎之大吵一架,这人恃宠而骄,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庾亮的眼神愈发的明亮,他的手都在颤抖。 难道说,自己终於等来了殿下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他还是保持了名士的涵养,开口问道:“出了什麽事?” 司马绍恼怒的说道:“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找过我,他们说羊子谨在梧桐堂内羞辱一个德高望重的道士,将他打了出去,还羞辱那些信天师道的...我方才找他,想让他去跟人讲和,没成想,他又将右将军辱骂了一顿” 司马绍气的说不出话来。 庾亮摇着头,“这件事,我亦有耳闻。” “殿下对此人太过宠爱,方才有了今日的结果。” “那道人唤作李八百,四处救人行善,有仁义之名,他是受了右将军之托,前去找羊慎之,想劝他跟右将军议和,不成想,此人又对右将军无礼....” 司马绍眼里闪过一丝惊色,“是右将军所派?” “确实如此,殿下还不知道实情呢!” 庾亮便一五一十地将所发生的事情都告知给了司马绍,他知道的还确实详细,只是其中他本人的主观想法太多,愣是将羊慎之说成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小人。 司马绍听他说完,更是不安,“羊子谨与我亲近,他如此作为,右将军岂不是要误以为是我所指使的?” 庾亮一愣,而後坚决地点着头。 “殿下说的极是!” “殿下有所不知,因为羊慎之的事情,右将军曾多次跟我说过话,他十分担心殿下,怕殿下为此人所蒙蔽” 庾亮再次开始添油加醋,司马绍越听越是紧张。 片刻之後,他彻底坐不住了,就看到他来回踱步,神色懊恼,“当初没有听元规的,如今却惹来这般祸端!” “那右将军是南国名士,跟陛下,戴公,大将军等人都亲近,天下仰望,我无意之中竞得罪了他,这可如何是好??” 庾亮赶忙仰起头来,大声地说道:“殿下不必担心,我与右将军有交情,我可以去找他,将殿下的话告知他,让他知道,羊慎之的事情,跟殿下并无关系.” 司马绍眼前一亮,“当真能做到吗?” “殿下,我与那羊子谨不同,我从不会说一些自己办不到的事情!” 司马绍终於松了一口气,他又从一旁拿出一本书,递给了庾亮,“这便当是我的赠礼,请元规速速前往石头城,跟右将军说清楚,再将这书送给他” 庾亮笑着点头,“殿下不必担心。” “我现在就去。” 司马绍长叹,“危难的时候,才能知道真正的忠臣啊!” 庾亮不敢耽误,当即拿着礼物离开了东宫。 司马绍一路将他送出去,等到庾亮离开之後,他又眯起了双眼,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淮水之上,一艘小船正在轻轻的游动。 在靠近船头的位置上,温峤毫无礼节的蹲在地上,正跟着一群人玩赌戏,玩的不亦乐乎,而在他身後的船篷之内,羊慎之则是吃着茶,跟面前的三人攀谈起来。 坐在他面前的这三位,都有着很明显的行伍之气。 其中一人,便是多次给羊慎之通风报信的周曲督。 羊慎之通过吕良生,一直都在跟水面的诸多官吏的守军们缔造共同的利益关系,这些被大族,高门,将军们所看不起的中下层群体,却是羊慎之最渴望得到的帮手。 高门不愿意分享利益,而周劄这个将军,甚至还克扣自家军队的粮草,相比之下,羊慎之就要大方得多,这些时日里,吕良生的船队每通过一次,羊慎之在水面上的朋友就能多出一大群来。 哪怕是在羊慎之去了荥阳的那会,吕良生也没有停下来。 不只是给钱粮,最重要的是,羊慎之还提拔了他们的一些子弟,将他们彻底拉到了自己的船上,从司马绍那里离开之後,羊慎之跟着温峤来到这里游玩,实际上是要来见这几个军官。 面前这三位军官,是周劄派往三处重要渡口的守备军官,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十来个人,也都跟羊慎之亲近,只是,羊慎之不能将他们全部叫过来,只能是让其中最有名望的三个人来见自己。 这三人坐在羊慎之的面前,多少都有些拘束。 羊慎之的名望实在是太高了,哪怕是他们这些武夫,也多有耳闻,何况,他们又受了羊慎之那麽多的好处。 “我一直都很想与诸位相见,今日终於是有了机会。” “你们不必担心,这外头都是我们的人,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来过这里。” 周曲督最先开口说道:“郎君对吾等皆有大恩,却迟迟不能去拜见,还得要郎君召见,实在惭愧.”说着,他们就要对羊慎之行礼。 “不必如此。” 羊慎之笑着说道:“我对周公是向来敬仰,当然,不是周劄,听闻周公还在的时候,曾领着诸位,多次击退诸多来犯之敌,实在令人敬佩..” 听到羊慎之的话,面前几人也是面露苦色。 这帮人并非是没有战斗力,在周劄大哥还在的时候,这帮人是四处乱战,打跑了许多势力,纪瞻带着部曲,甚至敢跟石虎对打,还能将石虎打退,这些部曲兵一直都是江左最强悍的军队,直到,周劄开始统领他们。 第150章 请罪 这几人此刻也说不出是个什麽心情。 羊慎之继续说道:“如今正是用武之时,只可惜啊,当初名震江左的强军,如今却变成了不入流的盗贼” 周曲督脸色涨红。 羊慎之看着他们,“先前你们多次帮了我,这一次,我是来帮你们的。” “周劄想要谋害苏将军的事情,诸位应当都是知道了,他勾结叛贼,想要杀害朝廷的重臣,这是谋反的死罪。” “这件事我已经知晓,京口兵,还有苏将军麾下的那些军士,也都做好了准备,一同周劄正式动手,那他就不是朝廷的右将军了,是叛贼周劄,天下人都会来讨伐他,消灭他,而诸位,也就成了叛贼的同党。”“周劄的本事,想必不用我说,你们也都知道。” “这人实在庸碌,无能之辈,接着你们的威势吓唬人还可以,可要是真的打仗,他只怕连一百个人都指挥不了” “可要讨伐他的那些人,无论是苏将军,还是京口的张将军,耿将军,那都是刚刚击破了十万胡人後回到这里来的,他们合力去攻打,周劄能扛得住吗?” “他若是被抓,你们又要怎麽办呢?” “况且,周劄对待诸位,犹如对待牲畜,打骂羞辱,克扣军饷,无恶不作,为了这样的人去牺牲性命,又是否值得呢?” 三人听着羊慎之的话,脸上没有半点的迟疑。 在历史上,王敦身边的谋士就告诉王敦,根本不必担心周劄,也不必担心他的军队,因为周劄的折腾,他手里的强兵没了士气,整日饿着肚子,没有军械,就是杀了周劄,这帮人都未必反抗。 王敦要杀周劄的时候,他的军队果然是没有任何的抵抗...很干脆的就投了王敦。 也是周劄这事干的实在离谱,哪怕就是最贪婪的剥削者,也懂得喂饱鹰犬,通过他们来剥削其他人的道理,可周劄连自己手下的鹰犬都要剥削,克扣自家军队的军械,自家的军饷..拿出去卖给别人,想想都觉得离谱。 “郎君。” 周曲督再次开口,他咬着牙,悲愤的说道:“我是周氏出身,本是军中的司马,曾跟随老家主南征北战,就是胡人,我也交手过...周劄继承大军之後,我因为多次劝谏,被他所恶,他不敢杀我,就免我的职。..让我在水上看门.” “各处的弟兄们,有很长时日都得不到一粒米,我带头去要,他将我训斥一番,说水面上那麽多的粮船,为什麽不能自己去取呢?” “他那些子侄,也一点不把我们这些同族长辈放在眼里,不拿我们当族人,不拿我们当人!!”“我们的刀枪生锈,箭囊里都是空的,甲胄残缺,战船也被他拿去贩卖.” 周曲督说起周劄的恶事来,那是越说越起劲,羊慎之这才发现,周劄还干了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周曲督就这麽骂了许久,而後说道:“我们实在是不能忍受这厮的暴行了,倘若郎君愿意,我们想跟随郎君,为郎君擒拿此叛贼,报效国家..只是.” 羊慎之问道:“还有什麽担忧?” “谋反乃是重罪,吾等皆周姓也....” “放心吧,只诛本家及亲信!绝不追究诸位!” “另外,杀了周劄,抄了他家後,我会将你们这些年的军饷全部补齐!另外还有重赏!” 几个军官听闻,急忙起身,朝着他行礼,“岂敢!” “郎君,先前因为周劄的命令,我们做了许多的错事,如今正是我们该将功补过的时候,怎麽敢要什麽赏赐呢?” “不,这军饷,是你们,是所有军士都应得的!至於赏赐,那要等处置了周劄,看诸位的功劳而定!”“多谢郎君!!” 众人行礼大拜。 羊慎之又请他们坐下来,“事以密成,诸位一定要当心,要告知其他人的时候,更是要谨慎,除非是能完全信任的人,否则,就不要去告知,绝不能让周劄提前得知消息!” “郎君,除了他身边那百人,外头的兄弟们,没有一个不恨他..您不必担心!!我们何时动手诛贼呢?!” 羊慎之笑了起来,“不急,可先去告知其他人,等待我的命令。” “喏!!” 这几个军官甚是激动,看向彼此,这苦日子终於是要到头了!! 周府。 周劄困惑的看着面前的庾亮,接过那太子送来的书籍,听着庾亮的话,心里仍是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吗? 太子跟羊慎之争吵?还要给自己送礼请罪? 庾亮看着周劄那眼神,心里也有些不悦,“难道周将军以为我是在说谎不成吗?” 周劄笑了笑,“岂敢。” “庾元规乃是天下名士,怎麽会以谎话来骗我呢?” “我是很相信元规的,只是,我听闻,太子跟羊慎之乃是极好的朋友,两人亲密无间,无所不谈..”庾亮笑了起来,“殿下的布衣之友何其多?不只是羊慎之,我,还有温太真,阮公等等,都与他有如此交情。” “殿下最好结交贤人,从不得罪别人。” “他这次如此生气,是因为羊慎之做的太过分,朝中诸多名士,有很多都是笃信天师道,羊慎之羞辱的不只是李道一人,还有那些名士..殿下向来与人亲善,羊慎之以他的名义去得罪这些人,他如何能心安?”“我给他讲述了周将军的事情之後,他更是如此,这才让我前来请罪” 听到庾亮信誓旦旦的模样,周劄多少有些明白了。 原来如此。 周劄笑着将书籍放在了一旁,“如此,就多谢殿下的礼物了。” “我向来敬重殿下,从不曾误会过殿下,羊慎之所做的事情,跟殿下更是没有什麽关联...况且,身为人臣,就是遭受了冤屈,又怎麽能去怪罪君主呢?” 庾亮轻轻点头,“殿下只是一时糊涂,被那羊子谨所欺,如今终於是醒悟过来。” “这也是多亏了周将军啊。” 这话,周劄倒是爱听,他赶忙令人设酒席,款待庾亮。 这件事对周劄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了,听说那苏峻病了,延误了外出的时日,这让周劄有些气愤,而听到这件事,他的心情又好了很多。 尽管他并不是那麽将太子放在眼里,可无论怎麽说,看着羊慎之倒霉都是一件大好事! 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他跟庾亮问起了先前周颤那件事。 庾亮对这件事有些含糊其词,还是那副名士的姿态,玄而又玄的,周劄耐着性子听了许久,终於琢磨出来些味道。 这个庾亮,大概率是王导所派过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坑害周颚,好让王导能收回大权,肯定还有很多大家族参与了,不然,为什麽周镇刚罢免,羊慎之就出来行那什麽新政?还得到了那麽多人的认可?周劄小心翼翼的跟庾亮说着话,不经意间提起羊慎之,又表露出了自己的担忧。 “我听闻,尚书台的诸公,多与此子亲近,这实在是令人担忧啊.” 他这麽一说,庾亮果然也表露出了对羊慎之的不满。 不过,他比周劄要更直接,“羊子谨用些小利,便蛊惑了众人,不过,他这种手段,注定不能长久,就如殿下那般,早晚都会被人所看破!” 在周劄耳边,这话就有点别的意思了。 难道是司马绍和羊慎之是被庾亮给离间了? 是因为先前他的功劳被羊慎之独吞的缘故吗? 周劄忽然觉得,在尚书台的庾亮若是能作为自己的盟友,或许还有更多的办法来整治羊慎之。一时间,周劄对庾亮又客气了许多,在一顿吃喝之後,又令人取来了玉石,作为礼物送给他,又取了一块作为礼物回赠给太子殿下。 庾亮十分开心,周劄亲自送他出了门。 当庾亮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司马绍正等着他的回信,看到庾亮到来,他急忙将人迎进了殿内,犹如当初羊慎之还不曾到来时一样,当成了自己的贵客,坐在自己的身边。 按理来说,哪怕是在这个时候,东宫的官员们肯定也是有没离开的,就比如卞壶,这厮向来是以东宫为家,可今天,殿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右将军是怎麽说的?” 听到司马绍的话,庾亮笑着将那玉佩拿出来,递给了司马绍。 “殿下,这是右将军的回礼。” “右将军对我说,他从来都不曾误会过殿下,更不会因为羊慎之的事情而对殿下有什麽不满...他说,为人臣者,便是遭受了天大的冤枉,又怎麽能对君主有所不满呢?” 司马绍点着头,眼里满是愧疚和不安。 他迟疑着,摸索着那玉佩,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庾亮笑了起来,“殿下,国内有如此忠臣,何必又亲信他人之言,而有所疏远呢?” “确实如此。” “元规,我想请右将军到东宫,设宴款待,不知你意下如何?” “可以。” 第151章 周札杀我 周劄穿了一身新衣裳,打扮得干干净净。 拿起铜镜看了好几遍,觉得不错,这才决定上路。 今日一大早,庾亮再次来找他,说殿下备好了宴席,要请他前往赴宴,周劄本来是不太想去的,但是庾亮再三劝说,加上左右的心腹们也都觉得应当去,周劄这才开始做准备。 周劄心里多少是有些看不起司马绍的。 在他看来,这位太子实在是太卑贱了。 太子的母亲是燕代之人,长得与中原人不太一样,面白黄头,司马睿年轻的时候遇到了她,出於好奇,将其纳入後室为妾,王敦私下里就对别人说:太子乃是鲜卑奴。 许多跟王敦亲近的大臣,也都在私下里非议过这一点。 不过,因为太子在其他方面实在是太过优秀,反而让名士们都不轻易去谈论这一点,毕竞,太子跟所有的名士们都相处的很好,一直都表现出宽厚,仁义等特征,恪守礼法,对诸公恭敬。 虽说心里有些轻视,但是周劄也知道,跟这位太子交好,总不是什麽坏事,他虽亲近王敦,但是也得给自己,给自己的族人留下道路,要是这次真的跟太子了聊的不错,那自己也可以派个弟弟或者侄儿,甚至是儿子到太子身边去。 多方下注,总是无错。 庾亮在外头等候了他许久,看到周劄走出来,忍不住调侃道:“又不是去成亲,怎麽耽误这麽久呢?”周劄回答道:“贤人如美人,怎麽能不做好准备呢?” 庾亮笑了起来,两人合力做了个小故事,而後上了马车,在诸多心腹的簇拥下,朝着东宫方向行驶而去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沿路的军士也不敢盘查。 等到了皇城外,庾亮带着周劄又往东宫方向走去。 太子每天都要接见不少人,众人也是见怪不怪。 片刻之後,两人来到了东宫之外,司马绍亲自出来迎接,将两人迎到了殿内,殿内果然设好了酒席,却没有其他人,司马绍让两人坐在自己的左右边,让人拿来酒水。 “将军,这次让你前来,是为了先前的事情而请罪,故而,没有叫太多的人前来.” “无碍!” “人若是太多,宴会反而不够亲切!” 周劄跟上次不太一样,在第一次跟司马绍相见的时候,他还是有些趾高气扬,对司马绍的态度也很强硬,有逼迫的嫌疑,但是这一次,他就要客气许多。 自从招惹羊慎之之後,周劄的气焰其实是弱了不少的。 当初在石头渡见司马绍的时候,他可是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险些就要逼司马绍答应自己来运输粮草。司马绍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先前的事情,就再也不提,羊子谨那边,我会当面去说!无论如何,都要他向将军请罪,往後,你们就冰释前嫌.” 周劄缓缓放下手里的酒盏,“殿下,这只怕是不容易。” “将军不愿?” “不是我,是羊慎之不太愿意。” “先前我好心派遣李脱前去找他,他可是要臣出一百万钱向他请罪的,还出口羞辱李脱,说他是叛贼,这不是将我也给一并骂了吗?” 周劄是这样的,别人强硬的时候,他就表现得软弱,别人若是低头,他又立刻变得强势起来,所以说,他跟司马睿的这一对君臣是绝配。 司马绍摇头苦笑,他要说些什麽,又看了眼庾亮。 宴会继续,司马绍频频敬酒,给周劄说起心里话,说起羊慎之的事情,可每次,说到关键时候,司马绍就有些迟疑,不敢继续说。 周劄也看出来了,这是有庾亮在这里,殿下不好说一些话。 “元规,你也吃了不少酒,我看,你不如先回去,我与殿下说一些石头城的大事,说完也回去休息!”周劄出面来劝,庾亮也就起了身,跟太子告辞,他现在的心情极好。 这一切都跟做梦似的。 自从羊慎之前来之後,他一直都盼望着能有这麽一天...他就这麽醉醺醺的离开,殿内显得更加空荡,只有司马绍和周劄两人坐在这里。 周劄用布帛擦了擦脸,看向司马绍。 “殿下,现在就可以直说了。” “方才殿下说起让羊慎之请罪的事情,只说了个开头,就没有继续往下说,我看,是因为有别人在这里,殿下不好开口,这才自作主张,让庾亮离开。” 司马绍点着头,“确实如此。” “我是想说,右将军也不要跟羊慎之计较,我这些年里,也攒下了不少的钱,我出一百万,就当是给将军请罪,将军就此绕过他,如何?” 周劄眼前一亮,可还是摇着头,“怎麽能要殿下出钱呢?” “殿下,羊慎之出身高门,并不缺这点钱,殿下为什麽要如此庇护他呢?” 司马绍笑着说道:“将军说的也对,若只是送钱,那有些太庸俗了...我这里有一块宝玉,乃是陛下送给我的,价值连城,不如就送给将军!!” “来人啊!取我那宝玉!” “哎呀,这岂能” 周劄嘴里拒绝,自己却一动不动,就这麽坐在这里。 很快,就有两个人抱着箱子快步走了进来,他们就这麽将箱子送到了周劄的面前,放下来,这箱子,光是看外表,就知道是个很精致的木箱。 周劄激动地站起身来,“殿下..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感” 周劄愣在原地。 因为,站在不远处的司马绍,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他站在那里,脸色阴沉,眼里满是凶狠,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平日里的和气,他凶恶的盯着周劄,那眼神像是要将周劄给活吃了。 周劄的酒都在一瞬间清醒了。 “当初你派人去劫子谨粮船的时候,我就想杀了你。” “我的玉府之臣,也是你这小人敢去谋害的?” “我担心局势,方才饶了你的狗命,你这厮又想对苏峻下手...还想碰我的京口兵?!”“你是个什麽东西?!” “克扣军饷,虐待军士,文不成,武不就,狗屁不是!!就你这老狗也敢坏我的大事?!”周劄浑身僵硬,向来欺软怕硬的他,此刻面对太子,竟都说不出一句狠话,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恐惧,这巨大的恐惧让他僵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话来,而当太子一句一句的说出来时,周劄寒毛耸立。“殿下..饶命。” 司马绍冷冷地盯着他。 “杀了他。” 那两个抱着木箱的人丢下了那精致的箱子,周劄这才发现,这两人并非是什麽仆从,他们是武士,他们都佩戴着宝剑,周劄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却反应过来,自己的佩剑在东宫门口就被收走。 “噗~~ 那两位武士没有迟疑,同时出剑。 两人的剑就这麽紮在了周劄的身上,其中一人力大,利剑几乎是贯穿了周劄的身体,周劄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剑,又惊恐的看向了司马绍。 “你..你怎..你.” 不等司马绍吩咐,那两人拔出了剑,对着他的腹部又是几下,周劄痛苦的倒在地上,武士们不知刺了多少剑,一直到周劄再也不动。 司马绍一直站在原地,就这麽冷酷的看着周劄上路。 等到周劄不动了,又有成群的武士们走了进来,他们的数量很多,就看到他们都抱着一些人,他们将这些人丢在了地上,这些人,正是保护周劄前来此处赴宴的那些亲信,一共也就十来个人,如今都在这里团聚。 “殿下,这是周劄的佩剑。” 有一个武士将一把精致的宝剑送到了司马绍的面前。 司马绍拔出剑来,看着那闪烁着寒光的剑身,他嗤笑了一声,“剑倒是不错,可惜,跟错了人。”“噗~” 下一刻,司马绍手里这剑一挥,就看到他的衣袖被划开了一个口子,手臂上出现了一条伤口,有血从剑上滴落,周围的武士们大惊,司马绍却示意他们不要慌乱。 他将这剑丢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恢复了原先那干净的模样。 他看起来很惶恐,很惧怕,很痛苦。 他捂住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救命!!!” “救命啊!!” 太子朝着外头冲了出去,而武士们,也在此刻开始大喊大叫,他们的剑互相碰撞,大声喊杀,又有人高呼着“保护太子!!’ 当司马绍狼狈的逃出殿内的时候,远处的军士们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骚动,司马绍身边还站着几个武士,他们护送着司马绍一路往外跑。 当巡逻的皇城宿卫赶到的时候,司马绍浑身是血,他惊恐的看着领头的将领。 “周劄杀我!!” 喊完这麽一句,太子竞直接倒地。 而负责今日之巡视工作的殿中将军韩绩,瞪着双眼,看着浑身是血,忽然倒下的太子,在那麽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族人们笑着跟自己挥手.. 第152章 谋反世家 皇城之内,已是乱作了一团。 当司马睿得知周劄造反的消息时,他并没有惊诧,也没有慌乱,自大晋开国以来,叛乱从不曾停止过,尤其是在司马睿到达江左之後,大概是因为他的出身并不那麽纯正,造反的叛乱的是层出不穷。无论是江北,江南,还是更南边,更东边,或者是在建康城内,所有的地方几乎都有叛贼存在,至於周劄,周氏所发动的叛乱次数是最多的,周劄的大哥,他的侄子,他的族人,他们家的男丁们几乎都参与或策划过叛乱。 司马睿已经见怪不怪。 可明明就是这麽一个几次叛乱的家族,司马睿却处置不了,草草收尾。 可当他得知周劄这次是要挟持太子,且已经伤到太子的时候,司马睿便坐不住了。 司马睿的身体状况一直都不太好,时不时呕血,太医出了很多类药,都未能起到什麽作用,而他其他的孩子都很年幼,只有司马绍是被他寄以厚望,被南北众人所认可的唯一继承人。 原本平静的司马睿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脑海里只是嗡的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 在偏殿里,太医们围在司马绍的身边,手忙脚乱。 宿卫们将这里团团包围,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没有人能靠近这里,司马睿脸色苍白,此刻也顾不得什麽君王礼仪,他就这麽踩着快步撞进人群,军士们被吓得不轻,纷纷躲让跪拜,司马睿很快就冲进了殿内。他粗暴地拉开面前的太医,看向了儿子。 当他看到浑身是血迹的司马绍时,整个人已经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绍.绍.” “孩子!” 听着父亲那颤抖的声音,司马绍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神疲惫,无助,可怜,恐惧,他看向司马睿,眼泪却不由得掉落,“父亲.” 司马睿赶忙问道:“如何?如何?哪里疼?” “父亲..速让,让羊子谨抓捕周氏...” “羊子谨” 司马绍低声说着,司马睿看向一旁的韩绩,暴跳如雷,“你还愣着做什麽?!去找羊子谨!!带上一千宿卫!!” “喏!” 韩绩本是心如死灰,听到这命令,像是又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他当即冲向了外头,太医说道:“陛下不必担心,殿下只是受了轻伤,主要还是惊吓过度.” “周劄,周劄!!” 司马睿咬牙切齿,同时,他心里是说不出的悔恨。 王导很早就劝过他,周家多次叛乱,却没有遭受相应的处罚,因此愈发的嚣张跋扈,多次聚集亲信,密谋再叛,这实在是不妥... 可司马睿没有听进去,他对那些文质彬彬的大臣们倒是严厉,可对周劄这种手握重兵的豪强却纵容的很他怕自己也会被江左豪强们联合起来赶出去。 因此,哪怕周家几次谋反,都不曾瞒着别人,哪怕周劄他哥死之前留下遗言,要周家将北人驱赶出去.司马睿都只当作不知道。 可现在,自己的软弱却害了自己的儿子。 司马睿眼里闪烁着泪光,“都是我,是我害了你..我该早些” “父亲..他想挟持我,想行废立之事,伪称是有道士看了天象,...我不答应,他就用剑挟持我,幸好东宫的卫士们勇猛,奋力搏斗,这才救下了我..” 司马睿听着儿子的话,只是默默流泪。 司马绍同样也是哭着,“先前羊子谨说周劄和道士李脱要谋反,我不曾相信...才有今日之事...这不怪父亲,只怪我不曾听羊子谨之劝谏.” 司马睿安慰了几句,让司马绍先休息,不要想这麽多的事情。 他又嘱咐太医,一定要照顾好太子,做好了这些事,司马睿怒气冲冲的走出了大殿,“周劄的屍体在哪里?!给朕砍下其首级,挂在城门之外!!” “陛下!!” 就听得有人大叫,快步跑来。 来人正是在尚书台的刁协,刁协本在尚书台内发呆,虚度时日,忽听到外头大乱,询问之後,得知是右将军周劄反,又得知太子之事,刁协大吃一惊,赶忙前来。 看到刁协,司马睿更是大怒。 “汝担保的贼人要挟持朕的儿子,要行废立之事!汝是他的同党吗?!” 这一刻,刁协吓得头皮发麻。 平心而论,周劄还真不是刁协的人,周劄那是江左豪强,占据的土地最多,手里的佃户最多,是刁协最先要对付的那一类人,他之所以会混进这帮尊王派,是因为戴渊的缘故。 戴渊跟周家是故交,跟造反的那几个关系都很不错。 对周劄叛乱,刁协是一点都不意外,这是他们家的老传统,只是,刁协没想到周劄这次居然动了真格的,以往他们家叛乱,都是先派人在别的地方起势,而後试图合兵,派遣的人若是有起色,那就联手,若是不太行,那就撇清关系。 “陛下,臣冤枉!!” “臣跟周劄向来没什麽交情...是戴公举荐.” 听着刁协的话,司马睿愈发的愤怒,自己前不久才捏着鼻子,让出了那麽大的好处给对方,那时戴渊还跟自己信誓旦旦的说,南国当太平! 这就是他保证的太平?? 司马睿越想越气,忽然间,他想起了什麽,脸色大变。 “戴渊会不会” “不会!绝对不会!” 刁协抬起头来,对周劄,他不敢担保,但是对戴渊,他还是敢的,要是周记还活着,戴渊倒是有谋反的可能,但是跟周劄??戴渊是疯了才舍弃现在的利益去跟周劄一同造反。 戴渊在朝中的地位很特殊,南边这些大臣,没有一个能比他更受皇帝宠爱的,皇帝都准备拿他和周颚来取代王导和王敦了,戴渊怎麽可能会谋反呢?他就是谋反,所取得的利益也不会比现在更大。刁协看向司马睿,为他分析了起来,“陛下,这件事,还是得怪那羊慎之!” “哦?” “先前周劄请道士李脱前往梧桐堂拜见羊慎之,羊慎之狠狠羞辱了他一番,又点破他弟子私自聚众,试图作乱的事情,这李脱跟周劄往来密切,只怕李脱聚集的那些人,也跟周劄有些关联..”“周劄定是因为秘密被羊慎之道破,恼羞成怒,这才跟道士联手,做了这样的事!” 当司马睿冷静下来之後,他感觉到了这件事的棘手程度。 周劄死了。 可他手里的兵还在,甚至就在石头城..而建康的那些中军,司马睿的脸色大变,他反应过来,大叫道:“快,速速派人去将韩绩追过来!玄亮,你现在就去将王导和戴渊叫过来,让他们现在就过来!!!”梧桐堂内。 羊慎之今日没有前往尚书台,这两天里,他都是在为除掉周劄的事情做准备。 他联络了周劄麾下的许多亲信,从驻紮在外头的到石头城里的那些人,许多中下层的军官们都已经答应要归顺他,除掉周劄这个祸害。 有了这麽多人的响应,羊慎之心里也就愈发的有底气,就算这支军队里还有对周劄忠心耿耿的人,此刻也不能再掀起什麽风浪了。 除了去见这些人之外,还有就是苏峻这里需要交代。 就在羊慎之忙着处置手里这些事情的时候,杨大却快步闯进了屋内,打断了他跟苏峻的密谋,杨大神色肃穆,开口说道:“郎君,韩将军来了,领着许多军士,都在外头等候,其神色慌张,说东宫出了大事。”羊慎之皱起眉头,赶忙让杨大将人带进来。 只是在片刻之後,老韩就出现在了屋内。 羊慎之对韩绩还是挺有好感的,这位将军当初护送羊慎之往北,一路上任劳任怨,无论自己下达什麽命令,他都没有多余的话,能认真的去完成,还是个挺好用的人,在回到建康之後,这位不再跟羊慎之往来。不过,他也挺能管住嘴的,在北边的那些事,他也没提。 此刻,韩绩十分的惶恐,朝着羊慎之行了礼,他便匆忙说道:“郎君!周劄今日前往东宫,竞谋害太子殿下,想要挟持他,被东宫的武士们所斩杀..” 韩绩心里着急,这话说的也不利索。 “什麽?!” 苏峻最先失态,他踉跄着站起身来,“殿下可还无恙?!” “受了轻伤,太医说只是惊吓过度,并无大碍。” “殿下说让我领着军士来找羊郎君,平定周劄之祸!” 原先羊慎之还不太能肯定,但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就瞬间了然....唉,何苦呢?周家虽然是个谋反世家,周劄本人也有类似的念头,但是,他还真不敢去东宫挟持太子...殿下这是为了不跟陛下反目?还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望? 无论殿下是怎麽想的,做的好与不好,事情是已经发生了。 当下所能做的,就是抓紧时日平定周氏,占据石头城!! 第153章 还得妥协 太极殿。 匆匆而来的王导脸色铁青,当他跑进殿内的时候,戴渊已经跪在了一旁,正擦拭着眼泪。 “殿下如何了?” 一旁的刁协回答道:“并无大碍。” 这一刻,王导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好像又活了过来。 司马绍的名望很高,比起皇帝更受大臣们的敬仰,历史上,王敦在破城之後,想要换掉太子,却遭遇到了群臣的疯狂抵制,无奈作罢。 王导这才看向了戴渊,“戴公前几天是怎麽说的?!?” “不是说已经安抚好了周劄吗?!” 坐在上位的司马睿愣了下,你们俩还在私下里聊过这件事? 戴渊看向王导,老泪纵横,“我实在没想到周劄能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啊!这都是我的过错.都是我的过错啊。” 哪怕是到了现在,这帮人仍然没有开始怀疑这件事是否有什麽问题,毕竟,周家的名声实在是太顶了,南边的叛乱主要就是他们家在负责,周劄不是第一个,估计也不会是最後一个。 王导看着流泪的戴渊,没有继续质问,他看向了皇帝。 “陛下,可速速令中军做好防备!” “周劄的几个儿子,侄子都在石头城,周劄前来挟持太子,他们那边必是早已做好了准备...见不到周劄的信号,只怕是已经封锁了水面.” 司马睿听闻,愈发的惧怕。 “太子让朕派将军韩绩往羊慎之身边,说他有办法平定周氏..” 听到这句话,王导方才意识到了些不对劲,可他没有细想,他现在要考虑的东西有些太多,他开口说道:“万万不可!” “周劄之事,最好只定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不要牵扯他的宗族。” “更不能派遣军队去讨伐,可以让戴公前往,说服那些人,让他们不再对抗朝廷.” “什麽?!” 司马睿彻底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怒气冲冲的看着王导,“先前周家人屡次造反,朕都没有治他们的罪,念在他们迎接朕有功的份上,进行了饶恕,可他们非但没有悔改,还变本加厉,这次甚至是对太子动手!!” “卿竞然还想赦免他们?!” 王导无奈的摇头,“陛下,周劄虽然死了,可他手里的强军还在,这一万两千人的周氏部曲,分布在各个渡口据点,他们勇猛善战,曾打退过胡人..而中军...要如何抵抗呢?” “况且,荆州的大将军,跟周劄往来密切。” “若是周澹等人占据渡口,切断道路,派人迎接大将军前来定夺这件事,又要怎麽办呢??”“现在的办法,绝对不是与他们作战,而是要安抚好这些人,赦免他们的罪行,至於其他的事情,可以等到事情平息之後再说!” 司马睿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烧起来了,他知道自己这皇位是怎麽来的,也知道对这些人该忍让,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是真的有些忍不下去了。 他冷冷地质问道:“那帮人的父亲,死在了太子的手里,就算朕下令赦免,他们会听从吗?”王导看向戴渊,戴渊急忙起身,“陛下,臣愿前往游说,让他们前来请罪...周氏大族也,当初周氏人作乱的时候,其近亲也不曾遭受牵连,如此周劄大逆不道,可他的家中子弟未必都知情..”“况且,老臣尚有些薄面,臣只要劝说,他们是一定不敢继续作乱的” 戴渊在南边的名望确实很高,北边的周颚,南边的戴渊,纪瞻贺循他们的名望更多是在大臣士人这里,而戴渊的名望则是在各个地方,包括这些豪强部曲之中。 刁协看着暴怒的皇帝,也忍不住说道:“陛下,不只是王敦,还有那些..若是跟周氏开战,定有大祸!” 司马睿看向面前这一个个的重臣,死死捏着手里的拳头。 怎麽就能如此地憋屈.. 王导赶忙说道:“陛下,不可迟疑,速速派人去阻拦羊慎之和韩绩,不能让他们主动交战,让戴公现在就前往.” 刁协开口说道:“已经派人去拦住韩绩了。” 在这一刻,不同势力的几个人都站在了一起,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那巨大的威胁。 他们之所以如此退让,不只是因为懦弱,反而是因为他们太清楚中军的战斗力,也很清楚周氏部曲的战斗力,双方根本就不是一个水平的对手,一旦开打,建康被封锁,王敦可能会打着各种旗号前来。王敦一来,大事休矣。 不只是王敦,还有其他那些江左的豪强,他们手里可都有军队,一旦得知周劄被杀,周氏跟朝廷交战,那他们大部分都会站在周氏那边,加上各地的行政官员们,也多由南人出任,这帮人若是再响应..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後果,江左朝廷可能会被他们推翻,就如他们先前推翻的那些临时政权一样无论是刁协,还是王导,或是戴渊,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皇帝看着面前这些面孔,心若死灰。 羊慎之,苏峻,曹丘,杨大,韩绩等人此刻正快步冲向石头城的方向。 在确定了这件事後,羊慎之就不再迟疑,当即决定要动手。 太子所做的这件事,有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石头城的那些周家人。 周劄肯定不是去行刺的,那麽,周氏的子弟们肯定不知道这个消息,若是让戴渊或者朝中的其他人先见到了那些人,事情就会变得不同。 故而,羊慎之必须要第一个赶到! 可就在羊慎之等人即将出城门的时候,却有快骑追上了他们。 来人宣布了皇帝的诏令,要求韩绩即刻返回。 听到这个命令,韩绩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拿起诏令,又看了几遍,无奈地看向了羊慎之。苏峻破口大骂,“这种时候不速战速决,还愣着做什麽呢?当趁着敌人还没有发现周劄失败,抢先出击,若是等到他们得知消息,龟缩城内,切断漕运,那要怎麽对付他们呢?” 韩绩沉默了片刻,他朝着羊慎之行了礼。 “郎君..请恕罪,我实在是不能违抗诏令。” 老韩是个实在人,羊慎之也没有要怪他的意思,从这诏令里,羊慎之就大概明白,哪怕周劄做了要杀储君的这种事情,朝廷依旧是不敢惩治周氏。 想都不用想,王导肯定还会想着让戴渊等人去安抚这帮人,让他们继续当官,就如当初其他人造反时一样。 羊慎之觉得这很神奇,历朝历代,能做出此类事情的实在罕见。 但是在大晋,什麽都是有可能的,什麽都是不值得惊讶的。 本来就是个寄人篱下的朝廷,不敢去激怒自己的房东,倒也能理解。 羊慎之看向韩绩,“你可以回去,可要借我些马匹。” “好。” 诏令里没有提到羊慎之,韩绩也不多说,当即让出了足够多的快马,他不动声色的在那些快马边挂上了些弓弩箭囊之类的东西,羊慎之看在眼里。 “多谢。” “郎君保重。” 韩绩行了礼,转身便走。 苏峻更是生气,他看向了周围,此刻,曹丘的那些人,自己,杨大,还有自己带来的几个好手,这些人全部加起来,也不过才三十九个,算上郎君,正好是四十个。 四十个人能做什麽? 羊慎之却不迟疑,他让众人上马,“我们继续去石头渡!!” 苏峻大吃一惊,“郎君!我们如今不过四十人..怎麽.” “勿要担心,出门之前,我算了一卦,大吉!” 苏峻听了,只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当初是犯了什麽混,在郎君面前占卜,现在郎君无论要带自己去做什麽事,都以占卜为托词! 不过,苏峻也知道羊慎之跟周氏部曲有联络的事情,只是,苏峻不知道羊慎之到底联络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他所联络的人是否能起到作用。 可看着面前自信满满的羊慎之,苏峻再次发了狠,连郎君都敢去,自己这个死人堆里钻出来的,难道还不敢吗?! “愿随郎君前往杀敌!!” 羊慎之等人就换了马,带着弓弩,朝着石头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走的极快,一路上横冲直撞,也没有人敢阻拦,路上的行人见了更是纷纷躲避,就这麽一路往前,距离石头城越来越近,沿路的行人越来越少,渐渐的,他们发现了远处的狼烟...敌人并非是完全不知情!! 看来,太子要麽是提前安排好了人,在周劄离开之後就向石头城内的人禀告消息,要麽就是特意放跑了一两个周劄的随从回来禀告。 当这些人骑马来到了石头城外的时候,城门是敞开着,有许多军士正在进出,城墙之上,能看到人影闪烁,十分的嘈杂,远处的渡口方向,有战船靠近,有军士们的呐喊声。 羊慎之等人勒马观望,没有再靠近。 可城墙上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大声嘶喊起来,有人甚至开始射箭恐吓。 羊慎之丝毫不惧,他看向一旁的曹丘,“曹君,你的声音最大,就去喊上一声,让周澹小儿带着族人出来跟我投降,可留他全屍!!” 第154章 典故:单骑平叛 城池之内,周劄的儿子周澹,还有其侄子周勰正聚在一起密谋。 周家的势力很大,并不只是在石头城,还在其余各个地方。 目前分成了四大派系。 第一个就是周劄本人这一房,他的大儿子在这里,小儿子周稚则是在老家经营家产,还有个儿子因为叛乱被杀。 第二个就是周记一房,周记本人叛乱失败而死,他的儿子周勰也因为叛乱失败而辞官回家,整日吃酒作乐,不理大事,这次是被周澹临时叫过来。 第三个就是周靖一房,其子周懋,担任晋陵太守,坐镇要地,子周筵,从事中郎,子周缙,担任博士.他们这一房倒是很老实,除了一个在王敦麾下做事的周赞之外,几乎都是亲近朝廷的尊王派,不曾造过反,跟其他几房的关系很差。 还有一个重量级的,那就是周氏杂枝出身的梁州周访,也就是那个压着王敦,让他不敢肆意妄为的周访,他也是周氏出身,不过,跟周劄等人没什麽往来,关系疏远。 这次羊慎之所要对付的,便是这二房和三房,周靖其实是大房,他们家才该是周氏的继承者,但是周靖早逝,就让给了二房,现在又落在三房手里。 大房因为财产分配,部曲分配,乃至立场上的问题,跟其余二房关系十分恶劣,恶劣到互相残杀的地步,周劄的小儿子就是因为叛乱死在了大房的周筵手里。 周家是这样的。 在羊慎之到来的时候,三房的周澹跟二房的周勰正咬牙切齿的商谈出兵的事情。 “当初是我们家将司马睿迎接到江左的,如今他竞敢谋害我们的家主!!” “这要是再不动手,我怎麽能算是人子呢?!” 周澹瞪圆了双眼,眼里满是怨恨。 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人自称是司马绍身边的武士,前来告知周澹,说是太子召周劄前往东宫,是为了杀他,请速速拦住周劄。 周澹不太相信这个人,可看到对方拿出名刺,心里亦是不安,就派人前往,结果派去的人看到皇城外的骚动,没敢靠近,派人打探,得知消息之後,快马前来禀告.周澹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找来了堂兄,又召集了父亲的旧部。 他非要出兵建康,找皇帝要人! 周勰看着很是憔悴,看着面前愤怒的周澹,他很想挖苦几句。 当初他起兵的时候,就是因为周劄出面训斥,才让他的计策落空,最後只能以酒色来虚度时日。要是当初叔父就肯听自己的,一同起兵,哪里还有现在这情况? 叔父成为家主之後,将所有部曲都捏在自己的手里,不分给族人,只安排那些受自己宠爱的族人在军中任职,对其他人不屑一顾,许多族人都因此离心背德,甚至出现同族相残的情况。 可如今周劄生死不明,周勰也就没有挖苦的心情,他开口说道:“不能出兵。” “如今尚且不知叔父究竞如何。” “倘若贸然出兵,只怕会害了叔父!” “嗬!不出兵才是害了他!!” 周澹愤怒地说道:“朝廷向来欺软怕硬,他们是知道父亲与其他族人不和,又觉得我年少,没办法总领大军,这才敢对他动手!” “我已经下了命令,让各地的军士们聚集起来,当下城内外已经有了四千多人!” “建康城内的那些军队,我早就见识过了,这四千人,都足以将他们杀个干净。” “我若是不能领兵前往,他们就不能放出我的父亲!” 听着周澹的话,周勰欲言又止,他还是觉得不妥,这件事在他看来,十分的奇怪,叔父一直都表现的很亲近朝廷,朝廷为什麽要对付他呢?为什麽又有武士那麽凑巧的前来报信? 可是,二房毕竟已经不是家主,他的话,周澹也未必能听得进去。 他长叹了一声,“那你就去做吧。” 周澹就拉着他出了门,外头站着许多的周劄心腹,这些人本来窃窃私语,看到周澹出来,这才停止了交谈。 “公子!这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朝廷要对父亲不利!诸位,可随我一同出城,得将父亲给救出来!” 站在这里的,多是周劄的心腹,听到周澹的话,他们义愤填膺,纷纷表示现在就要动手,就在他们大声喧哗的时候,忽有武士跑着进来禀告。 “公子!城外来了一行人,自称是尚书吏部郎,建威将军,淮北行台右丞,兼太子洗马,都亭侯羊慎之..他正大声辱骂公子,说让公子领着诸将军们出去归降.” 听到这个名字,周澹便怒吼了一声,拔出了佩刀。 “诸位,且与我出去砍杀了他!!用他来祭旗!!” “且慢!” 周勰赶忙拦住他,看向那武士,“他们来了多少人?五十余骑..” “可有伏兵?” 周澹冷笑起来,“就算有伏兵,何以惧之?!” 周勰摇着头,“不可不谨慎...” 周澹推开了他,看向众人,“召集军队!!跟我出去砍杀了他!!” 曹丘在喊完话之後,就跟着羊慎之等人後退,他们拉开了距离,远远的看向石头城,羊慎之像是在等着什麽。 如此等待了片刻,就看到有军士开始从城门冲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数千人的军队就这麽在他们面前列阵,只是,这列阵的速度,苏峻看了都想笑。 这就是江左强军?? 这些军队穿的破烂,所用军械各不相同,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感觉随时都能断气..还不如当初扮强盗来劫掠的那些军士呢! 片刻之後,就看到周澹和周勰披着甲胄,手持长矛,骑马冲了出来,跟在他们身後的那些人倒是精锐。周澹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头,他盯着远处的羊慎之,勃然大怒。 你他妈的还真敢来?! 周勰打量着周围,确定没有伏兵,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提醒道:“不可杀害,可以生擒,用来换叔父。” 周澹举起长矛,“羊慎之!!方才不是说要留我全屍吗?!我出来了,你怎麽逃了?!” 羊慎之没有理会他,却打量着那些出来的军士们,如此打量了片刻,脸上终於有了笑容,他不再退缩,骑马往前,一点不怕。 他大声说道:“周劄叛乱,阴谋弑君,已经被杀!!!陛下恩德,不杀受裹挟者!!参与叛乱的,定斩不赦!!没有参与的人,可速速退去!!” 听到羊慎之的话,军队之中顿时传出一阵骚动。 周澹暴怒,“狗贼!狗贼!!” 他举起长矛,指着远处的羊慎之,“谁去将他给我抓回来!我赏十金!!” 当周澹看向左右的时候,他发现那些军士们的脸上竟都出现了恐惧,他们互相交谈起来,骚乱正在不断的扩散,甚至有军士直接丢掉了手里的武器。 看到这情况,周澹大吃一惊。 “都不要相信他的话!!父亲不曾谋反!!是羊慎之叛乱!!” 这番话却引起了更大的骚动,有军士开始後退,本来就不堪入眼的阵型变得更加混乱,周澹大怒,看向自己身後那些精锐,他们至少还没有异样。 就在周澹准备下令的时候,忽有一人叫道:“我愿为郎君擒拿此贼!!” 周澹大喜,低头一看,只觉得此人眼熟,却记不得他的名字。 有心腹提醒道:“这是周江,当初担任司马,是军中勇将,如今在外担任曲督,您下达命令的时候,他正好在附近巡视” 周澹笑着说道:“周江!若是你能将他抓回来!我让你官复原职!!” 周江大笑起来,“多谢公子!!” 他一甩缰绳,就这麽纵马飞了出来,他手持长矛,看起来是那般的勇猛,就在他纵马冲出阵型时,他忽然转身,手里的长矛竟是直接丢向了周澹,周澹都没有反应,那长矛直接贯穿了他的身体,周澹就像破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变故,让众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周江吼道:“周劄无恶不作,将我们逼到这种地步!如今他谋反,不抓住这些人来自证清白,难道要等到朝廷问罪吗?!” 又有几个人跳出来,大声辱骂周劄,训斥他的作为,大军几乎崩溃,就在此时,周江跟着其余那些出头的军官,直接冲杀了周澹所带出来的“精锐’。 这些精锐多是由周劄的心腹族子所构成,平日里为非作歹,没少欺负人,可当他们被围攻的时候,他们却没能彰显出平日里的半点勇气来,花里胡哨的甲胄扛不住冲击,有的跪下来求饶,有的想骑马逃走.很快,这些精锐们就被撕碎了,包括那周勰,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求饶,周江等人在他们身上宣泄了自己这麽多年里所遭受的委屈和不公,几乎将他们给砍的稀烂,其余那些不敢叛乱的军士们,此刻也都丢下武器,惶恐的蹲在了地上。 羊慎之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叛乱被平息。 “周曲督!!” “属下在!!” “我任命你为虎烈将军!!速速整合军队,抓住参与叛乱的那些人,让其余人都回到石头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喏!!” “苏将军” “郎...郎君” “速速派人,去将京口兵和你的兵叫过来吧。” “喏!!” ps:这个剧情写了整整一天,就怕给写崩了,头发一抓一大把,今儿个实在没精力四更了。 第155章 国有名士 城内已经开始戒严。 军士们从道路上飞奔而过,有官吏沿路告知,要求百姓们躲在家里不要出来,建康城内,当即掀起了一股巨大的骚乱。 无论是侨人还是南方土着,都对这架势不陌生,这是又有叛乱了! 一时之间,建康城内鸡飞狗跳,百姓们惶恐,躲在家里,紧缩房门,不只是要防备叛军,还要防备中军,这种消息当然是瞒不住的,城内大族此刻也陷入了慌乱之中。 这次的慌乱程度,远比先前十万胡人陈列在荥阳更让人惧怕。 胡人再多,那毕竟是在北边,距离这边还是很遥远,但是那石头城...一天之内能跑好几个来回啊!!况且,侨人心里其实也知道自己来到南边後都做了些什麽事,这要是落在南人手里,能是什麽下场?至於城内的南人,同样的惧怕。 他们既怕叛乱成功,也怕叛乱被平定,周劄这麽一反,是害苦了他们。 孔府之内。 奴仆们抱着各类的杂物,正在疯狂的跑动,整个府内一片慌乱。 孔衍拄着拐杖,正在叫嚷着,族内几个强壮的後生,持剑立在他的身边,神色警惕。 “放开我!!放开!” 孔淡挣紮着从两个侍卫的手里扭出来,一路冲到了孔衍的面前,“大父!” 孔衍看向他,脸色肃穆,“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快些带着族人进暗道!” “我不去!” “周劄作乱,我岂能逃走?!我要前往梧桐堂,跟随郎君一同杀敌!” 孔衍气得脸色通红,“你以为这次还是跟从前一样,很轻易就能平定下来,既往不咎?周家这次可不是在外头起兵,他们是直接要去挟持太子,周劄本人都给砍杀了!周劄那儿子周澹粗暴无谋,早晚要来城里” “城内的众人都已经在逃命,就是乌衣巷(王家),现在只怕都成了空的!” 孔淡神色坚决,“我不管别人,我绝不逃!请大父允许我出去,我要前往梧桐堂!” 孔衍抿了抿嘴,“你先躲起来.我留下打探外头的动静,若是局势缓和,重归太平,我会最先告知你,你那时再” “这是君子所能做的事情吗?!” 孔淡打断了孔衍,他愤怒地说道:“大父曾告诉我,当天下不太平,奸贼当道,贤臣不能存活的时候,就只能先保证好自己的安全,等世道改变再去做事。” “我没什麽才能,不能改变这世道,但是郎君他可以!” “如今天下有了能改变局势的贤臣,我不跟着他去做大事,还要躲在地窖里去当老鼠吗?!”“大父今日若是不许我出去,唯一死耳!!” 孔衍瞪圆了双眼,他指着孔谈,很想破口大骂,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麽都吐不出去。 “你,你敢忤逆?还敢以自戕来恐吓我??忘了过去所读过的书吗?!” “我乃圣人子孙,为仁,何畏死?!” 孔衍呆愣了许久,嘴唇颤抖了片刻,气势却一点点的变弱。 就看到他挥了挥手,“去吧。” 孔淡大喜,赶忙拜谢了孔衍,转身就跑。 孔衍则看向左右的武士,“还愣着做什麽?!跟上他啊!” “喏!!” 与此同时,乌衣巷之中,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王允之领着武士们冲到道路上的时候,却跟王悦撞了个正着。 两人茫然的看向彼此,眼神从困惑变成惊喜,最後变成肯定。 “允之,你先行一步,我去找祖中郎!” “祖中郎身边必有强兵!” “喏!” 城内一片混乱,皇城内的情况同样不算太好。 前来的大臣越来越多,太极殿内已经是坐满了人。 而对周劄这次的叛乱,群臣们破口大骂,可对讨伐石头城的事情,群臣们却都表示要冷静。在座的大臣之中,只有一个人表示:应当派兵去诛了周劄一家,夺其兵权。 开口的这位,乃是担任从事中郎的周筵。 也就是周劄的侄子,周氏大房子孙。 周筵跟他这位叔父向来不合,其中涉及到的问题有很多,他长得十分高大,孔武有力,一改平日里的少言寡语,跪在皇帝面前,大声说道:“陛下!族内之人犯下如此重罪,臣本无颜开口,只是,周氏之内,并非都是那样的叛贼!” “臣愿领左右前往石头城,为陛下生擒周澹等贼人,收复渡口!” 周筵这还真不是在吹嘘。 周家是江左的武力代表,最厉害的当然是已故的周记,第二个便是杂枝出身的周访,而这第三人,便是以勇武智谋而闻名的周筵,在周氏的年轻子弟里,他算是一枝独秀,不是其他那些酒囊饭袋所能比的。可听着他的话,群臣们却只是摇头。 不少人都觉得,周筵这是急着为家族开脱,只是在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并不是真的有收复大军的决心包括司马睿,也是这麽想的。 哪怕心里已经愤怒到了极致,司马睿还是挤出笑容来,“朕岂能不知宣佩之忠?” “只是,那石头城的事情,尚不明朗,这或许是周劄一人所为..” 周筵抬起头来,眼神惊诧。 “陛下,这岂能是一人所为?当初周勰,周续造反,周劄包庇其罪,不肯交出,陛下仁慈,赦免了他们的罪行,如今周劄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岂能说与其他人无关呢?!” “周氏忠烈,岂能因此人而坏名誉?!” 司马睿无奈,只能看向王导。 周筵如今就是在王导麾下担任从事中郎,王导走上前,将他扶起来,无奈的说道:“宣佩,这石头城的驻军有数千,加上各地的军士,倘若朝廷逼迫太急,恐生大变..况且,还有远处的” 王导没有明说,周筵却急忙说道:“明公!周劄自接管部曲之後,胡作非为,克扣粮草,轻视壮士,周氏部曲早已不比当年...缺乏粮草,士气不稳.” 王导十分尴尬。 他当然知道周氏部曲被周劄折腾的不成样子,战斗力降低了很多...可问题是,中军更加不堪啊!!!那周氏部曲就是再没落,战斗力变得再低下,那也不是中军能扛得住的呀! 建康看似很安全,数万中军坐镇,可这一切到底是个什麽样子,王导心里最清楚,他一直不敢让流民帅南下,就是怕他们一眼看出朝廷的虚弱,这还能怎麽办?? 王导又不能明说,他便委婉地说道:“无论是周氏部曲,还是中军,都是朝廷之兵,是陛下之军,若自相残杀,岂不可惜?” 周筵急得直跺脚。 这帮人哪里还有什麽战斗力啊,自己带着一百人过去,只要能将周澹等人骗出来,冲过去一刀就能解决战争,其他人绝对不敢继续作乱。 怎麽朝廷就如此地没有勇气呢? 就在周筵还想再劝的时候,韩绩终於走进了太极殿。 老韩去的时候走的很快,回来的时候却是慢悠悠的。 看到韩绩,司马睿十分地生气。 “让你回来的骑兵派出去很久了,为什麽到现在才回来呢?” 韩绩急忙请罪,“陛下...路上混乱,百姓四处逃亡,有军士趁机作乱,臣只能一一平定,故而来迟。”王导却意识到了不对,“羊慎之何在?!” 听到这个名字,朝中本来还在议论的群臣,瞬间停下交谈,纷纷看向了王导这边,目光最後又盯在了韩绩的身上。 韩绩朝着王导行礼,“明公,羊君侯本来要与我一同前往石头渡,见过朝廷诏令之後,他便独自一人去往石头城了。” “什麽?!” 王导脸色惨白。 “他一个人,他...你为何不拦住他?!你...你是在拖延时日?!你是想害死他?!”向来好脾气的王导,此刻怒火冲天,他指着韩绩,几乎就要将面前这人拖出去处置,司马睿却很好奇,“他没跟你说要去做什麽??” 韩绩平静的说道:“羊君侯说要前往石头城,平定此番叛乱。” 群臣哗然。 这羊慎之是疯了不成??? 初生羊..犊不怕虎? 这几万中军都被吓得不敢出面,你自己一个人过去平定叛乱??你当那周澹不敢杀人?群臣此刻,表情各异,有人讥讽,有人怜惜,有人大怒,有人着急。 “陛下!!!” 羊曼哆嗦着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几乎站不稳当,就看到他一头跪在司马睿面前,双眼通红,“陛下!!请陛下发兵!!陛下!!” 司马睿是愈发的头疼。 这都是什麽事啊!! 这小子就不能安静的待上一天吗?这次他要是没死,自己说什麽都要将他赶出建康去,赶到陶侃那边,不,赶到李矩那边!! 在羊曼之後,卢貅,陆晔,孔衍等好几个重臣,也纷纷跪拜,请求司马睿出兵相助。 王导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起来吧。” 就在此刻,荀组漫不经心地说道。 第156章 石头城的新主人 相比慌乱的众人,荀组此刻竞是格外的平静。 从叛乱开始到现在,荀组大概是最平静的那个人。 这跟他所经历的事情有关,他在北边,那是天天看到叛乱,天天被贼人围困,有几次,石勒的骑兵几乎都将他给抢去,故而,再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荀组是一点都不慌,敌人的骑兵都没有露面呢,慌什麽呀?荀组迎着群臣的目光,看向了羊曼等人。 “羊子谨向来有智谋,绝不会做出傻事。” “连十万胡人都不能将他制服,何况只是些江左部曲呢?” “依我看,他必定是有成事的信心,这才敢独自前往。” “我虽然不知他要做什麽,但是我觉得,这次叛乱大概是能被他平定的。” 群臣复杂的看向荀组,看来..不只是羊慎之疯了,您老也病的不轻啊? 一个人去平定叛乱?去平定万余人的江左部曲?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就如羊曼,听着荀组的话,他也渐渐恢复了理智,以他对羊慎之的了解,这小子做事虽然激进,但一直都是做好谋划而後动手的,不会头一热就去送死.或许还真的有什麽变化! 王导亦是如此,他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怎麽破局呢? 羊慎之若是想要平定石头城,只有三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安抚周澹,让他放弃叛乱,跟着前来认罪,可周澹跟羊慎之有仇怨啊,况且此人粗暴无谋,怎麽会接受羊慎之的游说? 第二个办法是忽然袭击,斩首周澹,让其余人放弃抵抗..可是,羊慎之那身板,像是能在万军之中刺对方主将的人吗?? 第三个办法,就是拉拢周氏部曲,说服他们不再跟随周澹,甚至是帮忙平叛,周劄对部曲确实不好,部曲也有怨言,可是,他们认识你羊慎之吗?你几句话就能动摇他们吗?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吗?王导虽然也很想相信荀组,可他根本想不出什麽破局之法。 心里仍是有些绝望,可他不能表露出来。 他看向司马睿,“陛下,戴公已经前往石头城..他必定能保全羊子谨....不必为此事担忧。”司马睿点点头,王导眉头紧皱。 这小子可千万不能出事. 贺循忽然走出来,“陛下,臣请前往石头渡..臣在这些人面前,尚有些薄面” 纪瞻和陆晔也走了出来,一同开口请求。 司马睿盯着他们,脸上满是笑意,可眼里却都是浓浓的不信任,“诸公虽有名望,可局势复杂,尚不可犯险,还是等戴卿的回信吧。” 司马睿是不敢将南边的大臣全部放走的,更不敢将他们都派去石头城,谁知道他们去石头城是帮忙劝降还是给他们当领袖?? 周澹手里有兵,却没有威望,若是真的要起兵,还需要一个名声大的南人领袖。 其实,司马睿都不太想让戴渊去的,戴渊实在是太适合这个领袖的位置了,可是,戴渊若是不去,事情会更加麻烦,他也只能去赌一把。 贺循等人只是长叹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周劄这麽一反,这南北之矛盾,又加深了很多,先前因为羊慎之的努力,明明开始有所缓和,没想到啊 皇城之内尚是如此,外头更是不必多说。 已经出现了许多逃亡的宗族,还有百姓,混乱还在加剧,朝着周围蔓延。 与此同时,戴渊坐着马车,正朝着石头城的方向靠近。 他的脸色凝重,手心里早已湿润。 他不怕周劄,却怕周澹。 戴渊经历过很多大事,也见过很多的人,有一些人生经验,在他眼里,最可怕的就是周澹这样的後生了,他们年轻,鲁莽,下手没有轻重,不知害怕,无视规矩,不能考虑大局,不给自己留後路。若是周劄在石头城叛乱,戴渊有极大的信心说服他,可现在大概率是周澹领诸兵...戴渊心里并不确定这小子会不会听自己的。 若是这小子犯浑,抓了自己当叛军领袖...那可如何是好? 这反叛的时候,抓个名士来当领袖,都是从两汉时期传下来的老套路。 可戴渊又不得不去。 要是等到事情无法挽回,让他领着中军去抵抗周澹..那还不如现在就去见他。 戴渊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周澹真挟持自己,让自己做领袖,自己就先假装答应他,再看局势的变化。 距离石头城越来越近,戴渊的心里也就越发的慌张。 可当他靠近石头城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这里竟是出奇的平静。 远处没有升起的烽烟,没有嘈杂的军士,没有听到什麽喊杀声,四周是那麽的平静,那麽的寂静,就好像什麽都不曾发生。 这让戴渊更是惧怕,他已经不能预测到石头城的局势了。 当他领着诸多手下来到了石头城外之後,他急匆匆地下了车,开始观察远处的城池,城池同样很安静,城门开了一边,却看不到有军士进出,城墙上能看到有士卒,但是并不多,至於远处的渡口,此刻看起来也很安静。 戴渊擦了擦额头的汗,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钻进马车,下令众人靠近。 “中护军戴公在此!!勿要动手!” “中护军戴公在此!勿要动手!” 在前头的骑士大声高呼着,向城墙上的人提醒自家的身份,就怕他们来个乱箭齐发,好在,听到这呼喊声,城门被完全打开,城墙上也没有落下箭矢,只是,也没有人出来迎接。 戴渊的车马就这麽进了城。 戴渊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周江平静的站在一旁,盯着他猛看。 戴渊的目光扫过他,又看向了远处。 城内同样的平静,远处坐着很多很多的军士,这些人正在埋头吃饭,就看到他们手里抱着什麽,吃的狼吞虎咽,根本不理会前来的戴渊,隔着老远,戴渊都能闻到那肉香味。 戴渊心里发凉,这周澹果真是不可轻视啊! 别人都说周澹无谋,看来,并非如此。 此子这是在犒赏大军,安定军心啊! 周劄对这帮人苛刻,周澹却如此大方,拿出肉食来款待军士,这帮人岂不是要为他死战??看来,这厮确实有极大的野心啊。 戴渊抿了抿嘴,看向周江,“周澹在何处?” 周江冷漠的指了指远处。 戴渊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在远处的木杆之上,插着许多血淋淋的人头..戴渊神色茫然,还不等他开口,周江便说道:“周澹叛乱,已经被处死。” “什麽?!” 戴渊不可置信的看向周江。 “现在主事者是何人?!” “乃是羊郎君。” “羊” “戴公!!” 不等戴渊回过神来,羊慎之便大步走了出来,看到羊慎之,周江身边那些军士们赶忙低下头来,退到了两侧。 在拿下石头城之後,羊慎之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分清敌我,他将那些可靠的人组织起来,夺走了那些还在迟疑的军士们的武器,将他们统一看管。 第二件事,则是犒劳大军。 他将周劄存放在石头城里的粮食肉食都拿了出来,让军士们敞开了去吃,敞开了去喝,还答应这些军士们,将要补齐周劄所欠下的军饷,另外给予提拔赏赐等诸事。 周澹的信誉不够,但是羊慎之的信誉是足够的,他是天下名士,军士们都知道他,心里对他也有敬重。在周江等几个有威名的老将的帮助之下,羊慎之不能说接管了整个的大军,至少是让石头城和石头渡都恢复了平静,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当下羊慎之以周江为主将,以其他那些联络的将军们为骨干,坐镇在此处。 戴渊惊愕的看向羊慎之,说不出话来。 羊慎之却亲切地拉住了他的手,“戴公来的怎麽这麽迟?请速速跟我进去!” 羊慎之带着戴渊往里走,一路从那些军士们之中穿行而过,羊慎之竞一点都不设防备,而这些军士们对羊慎之的态度也十分地恭敬,羊慎之就这麽带着戴渊走进了屋内,屋内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战争的痕迹。羊慎之示意戴渊坐在一旁,自己却直接坐在了上位,完全没有谦让。 “来人啊,上茶!” 就看到杨大走了出来,给戴渊倒茶,羊慎之笑着说道:“我这里也没什麽好茶,您就先将就着。”听他这语气,仿佛他才是石头城的大将,是本地的主人。 戴渊依旧茫然。 羊慎之说道:“我得知周劄作乱,便前往此处,说服了这里的军士,杀了周澹等贼人,已经接管了石头城和石头渡。” “戴公可以回去告知陛下,让他不必再担心这里的事情。” “稍後我将周澹等人的头颅装起来,您可以一并献给陛下。” “不过,还有一事,需戴公相助....” 戴渊终於反应过来,“你是怎麽做到的?” “唯信与义。” 第157章 悔不当初 戴渊看向羊慎之的眼神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这老头子此生见过很多人,从未见过如羊慎之这般的。 过去羊慎之也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戴渊的感触一直都不是很大,因为戴渊实在清楚这些名士们的手段,许多事情,实际上跟他们所说的完全不同。 大破十万胡人,可能是跟着那些将军们混军功,骂死刘聪,那更像是名士的自夸之言.但是,这次单骑平叛,戴渊是心服口服了...他亦不再怀疑羊慎之过去那些事迹的真实性。 他信了。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的生猛。 他也无法理解羊慎之到底是怎麽做到的这一切,可他的心里,却不敢再轻视羊慎之,甚至,还隐约的多了些恐惧。 人对无法理解的事情,总是会产生恐惧。 羊慎之却没有纠缠这个问题,他继续说道:“我还有事要托付戴公。” “郎君且说” “戴公称子谨就是。” “子谨有什麽吩咐?” 羊慎之指了指远处的军士们,“我麾下这些军士们,十分的害怕。” “害怕?” “他们冒险杀掉了周澹等人,此刻都很担心,朝廷若是赦免周澹在其老家的弟弟,那些跟周劄亲近的族人,那些人就会来报复军士们。” “因此,他们十分的不安,很需要等来朝廷的定罪诏令。” “戴公回去之後,可以将这件事告诉给陛下,让陛下下达一份诏令,首先就是封司马周江为虎烈将军,暂时统领军队,奖赏有功的诸将士们。” “再令戴邈戴公临时接替周劄之职,总领石头渡大事,而後就是下令治周澹,乃至周劄其余亲信之罪” 听着羊慎之的话,戴渊有些不解,封赏和治罪他都能理解,可这里有我弟弟什麽事?? 为什麽是要让戴邈来接替周劄的位置? 可很快,戴渊又反应过来,看向羊慎之的眼神再次有了变化...这还是个後生吗??想的如此全面??这周劄是个南人,他坐镇在这里,不只是保护朝廷,也是给那些南人定心,作为他们的武力保障,而现在建康的南人武力保障倒下了,让戴邈来出任..就是再次让南人安心,告诉他们,这件事只是针对周劄的行为,不是针对南人,更不会夺取南人之权。 戴渊点着头,“我知道了。” 羊慎之也不留他继续喝茶,令人去将周澹等人的头颅取下,装好,又递了自己的表功奏表,让戴渊返回。 戴渊来的时候心里十分不安,走的时候,更加不安. 城内依旧混乱,中军的军纪是有目共睹的,哪怕是路过,也非要沿路弄出些油水来,常常能看到有百姓拿起武器跟军士对峙,甚至合力将几个军士给赶跑,戴渊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心里是愈发的沉重。明明事情都已经解决,可他这心情依旧是没有好转,愈发的不安,他自己也说不出这是为什麽。当戴渊清醒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靠在了皇城之外,他走下了车,让随从们带上那些头颅,快步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而在此刻,太极殿内的群臣们却正在疯狂的争吵。 争吵的原因也很简单,主要就是在推卸责任。 新派的大臣们认为是刁协等人对周劄太过纵容,让他驻守石头城,方才有了今日的祸患,应当将刁协刘隗等人一并治罪。 而刘隗则是认为,当初周氏族人叛乱,是王导等人提议笼络,没有进行处置。 司马睿面无表情的坐在上位,听着众人的争吵,心烦意乱。 当戴渊走进来的时候,争吵声终於平息。 看到他回来,虽然还不知道事情的进展如何,司马睿怎麽也是松了一口气,没有留下来成为叛军的领袖,这就已经很好了。 戴渊脸色凝重,不像是有好消息的样子。 这让群臣们都不敢言语。 戴渊朝着皇帝行了礼,而後示意随从们将那些木盒放在了自己的前头,他再一一打开,群臣们定睛一看,大吃一惊,这里头竟然都是些人头。 羊曼最是惶恐,冲上来看,没看到羊慎之的头,终於是松了一口气。 “周澹??” “周勰???” 王导却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他大声惊呼起来,这声音引起了那些南人们的注意,他们也纷纷上前来看,看到周澹等人,他们亦惊呼起来。 “戴公,这是怎麽回事?” “戴公已经平定了叛乱吗?” “这是.” 司马睿也是瞪圆了双眼,看向戴渊,戴渊抿了抿嘴,“陛下,臣到达石头城的时候,叛乱已经被平息,尚书吏部郎羊慎之,说服了城内的军士们,将周澹等人斩杀,归顺了朝廷..如今已总领石头渡和石头城” 戴渊此话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们各个呆若木鸡,一言不发,唯独荀组笑了起来,他得意的看向众人,“老夫虽年迈,却并不糊涂” 群臣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 司马睿像是遗传似的,眼珠子都快蹦出去了。 “卿说什麽??” 戴渊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司马睿呆愣的坐在原地,“他是怎麽做到的??” 戴渊抬起头来,“唯信与义。” 太极殿内沉默了许久,羊曼低着头,强忍着笑意,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放声大笑,方才那担心忧虑不知被丢到了什麽地方去...家里有这样的後生,还要自己担心什麽?谁家的子弟能做到这种事?王导亦是呆滞了许久,忽然,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羊慎之早有谋划??? 他若是早有谋划,那周劄这件事....难道.. 不只是王导,有几个重臣,此刻也是若有所思。 戴渊又将羊慎之的表功奏表递给了皇帝,又将他所说出的三件事一并告知给了司马睿。 司马睿茫然的接过奏表,看了好几次,都没有记住自己看了什麽,他还是有些晕。 让群臣胆寒,让自己束手无策的上万周氏部曲,被羊慎之一个人给压制了?被他收复了??就一个虎烈将军,换石头渡漕运大事和一万精锐?? 王导赶忙起身,他看向呆滞的皇帝司马睿。 “陛下,此事不可迟疑,当下达诏令,以安军心。” “恩.” “再告知城内百姓,令军士们撤离,让城内恢复安定” “恩.” “虽然羊子谨不曾为自己请功,陛下还得赏赐.” “嗯??还赏??” “距离朕上次提拔还不到十天啊.” “不必进官,只给些赏赐即可。” “另外,可以让从事中郎周筵跟我一同前往石头城,宣读诏令。” “明公要亲自前往??” 王导皱起眉头,他心里已经知道这竖子想要干什麽了,这要是让别人去,只怕是要出大事,只能是他自己前往。 他开口说道:“陛下,这件事干系重大,需臣亲往。” “刁卿,不如你与王卿一同前往。” 司马睿看向了一旁的刁协。 看得出,司马睿对王导依旧是不完全信任的,他似乎是担心,王导会将周劄麾下这些兵卒收下来,他带着周筵前往,不就是为了接受遗产吗?若是以周筵为名,将这些部曲也纳入王家势力之下,那还了得?王导迅速明白了皇帝的忧虑,心里有些悲凉。 他不明白皇帝为什麽如此不信任自己,倘若自己真的有异心...能有当下的局势吗?若是自己真的有异心...大将军会待在荆州吗?? 可王导并没有多说什麽。 刁协看着皇帝那期待的目光,满头大汗。 这怎麽去啊?! 那石头城现在可是羊慎之在坐镇,他连周澹等人都敢杀,自己身边无人保护,羊慎之要是起了杀心,直接杀了自己,就说是溃兵所为,朝廷又能拿他怎麽样??? 刁协惶恐的看向皇帝,“陛下,臣” 司马睿对刁协是愈发的失望。 “刘卿,你去。” 刘隗倒是不怕,当即低头称是。 皇帝写好了诏令,盖了印,王导这才带着周筵和刘隗二人离开了这里,当他们离开之後,太极殿内再次爆发出了嘈杂声。 这下,群臣们都不再担忧了,他们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有几个人直接围在羊曼身边,神色竟有些恭维。“国家有羊子谨这样的贤才,吾等又有何忧?!” “羊子谨单骑平叛!!世所罕见,世所罕见!” “年少有为!必是匡扶社稷之才!” 群臣们纷纷夸赞起来,司马睿坐在上位,心里百感交集....当初羊慎之坐在自己面前,曾说过,若是自己能给他尚书令的位置,他能在三年内治理好国家,十年内建设好强大的军队,二十年内平定天下。自己那时只当他是在说笑,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来看...好像他还真的能做到。 自己当时怎麽就没有听呢?? 悔不当初啊!! 第158章 奉诏讨贼 石头城。 王导很快就带着那两人来到了这里。 王导看起来有些疲惫,周筵就上前扶住他,此时的周筵,眼里闪烁着精光,跃跃欲试。 王导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心里却很清楚他的想法。 周劄死了,周澹死了,周勰死了,那麽,周氏这部曲,总需要一个姓周的来统领吧?若是直接换别人来统帅,那必定会使南人不安。 毕竟这部曲是周家的,朝廷可以治罪,但夺人部曲肯定是不行的。 这周筵是想自己去统帅周氏部曲啊。 看着身边这跃跃欲试的年轻人,王导苦笑了起来。 以自己对那竖子的了解,他吃下去的东西,只怕是不会轻易吐出来。 他带上周筵,是为了能略微限制一下这个竖子,也没想着能真将兵权从他手里夺下来,当然,谈判肯定还是要谈的,周家这股军队,底子十分不错,哪怕是被周劄祸害了一段时日,依旧强於中军。况且,这驻守的位置十分险要,石头渡啊,谁守住这里,谁就掐住了建康的命脉。 要是能将这里变成自家的,就是付出些比较大的成本,那也值得。 王敦和王导身边都有周家人,王导得在王敦之前动手。 他开口提醒道:“宣佩,有些事情,千万不能着急,欲速则不达.” 周筵笑着说道:“明公不必多言,绝不会冒犯了羊君侯!” 王导点点头,又看向了另外一侧的刘隗。 刘隗十分硬气,昂首挺胸,自出了皇宫之後,就不曾跟王导说过一句话,王导不喜欢他,但也不想看到他坏了自己的大事,他便开口提醒道:“大连,城外诸多溃兵,并不算太平,不可急躁。”他这话里有话,就是提醒刘隗别对羊慎之无礼,容易遇到“溃兵’。 刘隗的智计不如刁协,但比刁协多些胆魄,虽然也不多,不然也不会失败後跑去投奔胡人,但总归是有一些胆魄的。 他瞥了眼王导,点点头,就算是答应了。 王导长叹了一声,走向了石头城。 城门大开,可羊慎之并没有出来迎接,站在外头的乃是曹丘这个老革。 这老革懒散的站在那里,面对王导也不算太恭敬。 他就很随意的行了礼,“明公,我家郎君等候您已经多时了!” 王导一言不发,心里却在抱怨:好啊,刚占据了石头城,这派头就已经超过了周劄,这要是让你彻底坐稳石头渡,不得让我趋步跑进去拜你?? 周筵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些,没有方才的那种轻松。 曹丘领着几个人走进了城内,那肉香味直到现在都不曾散去,就看到有军士在远处列阵,王导大吃一惊,羊慎之这是在重新整编军队?? “明公!!” 羊慎之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快步朝着王导的方向走来,无视了他身边的那两人,朝着王导行礼拜见。王导也是笑了起来,“好本事!” “单骑平叛,这下子谨是要名动天下,无人不服了。” 羊慎之摇着头,“虚名与我又有何益?我所求者,非虚名,乃天下安定!” “说的对,说的对。” 王导便指着一旁的周筵,“这是我身边的从事中郎周筵,字宣佩.” “拜见郎君!!” 周筵低头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羊慎之看向他,眼神亲切,脸上洋溢着笑容,“久仰宣佩之名,今日终於得以相见!” “我对郎君仰慕久矣,先前曾前往梧桐堂拜见,郎君不在,是孔君和阮公招待的我.” “嗯??” 王导猛地转头看向他,就如前不久的司马睿一样,他也是惊诧:你们私下里还有往来??你怎麽从未说过?? 羊慎拉住周筵的手,“我知道,孔公兴对宣佩赞不绝口,阮公更是将宣佩举荐到了殿下那里,殿下本来是准备要下令召宣佩到东宫任职的约..奈何,出了这样的事情!” “不过,这也不影响,无论是殿下,还是我,都知道宣佩之忠义!周劄败坏周氏门风,往後,还得宣佩来树立” 周筵坚决的说道:“绝不会辜负殿下的厚望!!” 王导思绪忽然有些混乱。 怎麽感觉事情有些不对?? 众人就这麽走进了屋内,杨大再次给他们上茶,王导自然是要坐在上位的,羊慎之也不敢像对待戴渊那样让他坐在一旁。 “陛下的诏令在这里” 王导也没有特别正式的去宣读,就只是将诏令的内容告知给了羊慎之。 司马睿同意了羊慎之的诸多请求,让他尽快恢复秩序。 王导说完了这些,将诏令递给了羊慎之,而後开口说道:“子谨,接下来就是这部曲的安置事务了。”刘隗猛地抬起头来。 关於军队的归属,诏令上虽说是让戴邈前来代替周劄,但是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个名义上的东西,真正的归属权,皇帝不曾提起。 但是,大家都想要。 王导本来是准备让周筵来接手的,可是,现在却有些迟疑,周筵方才,跟羊慎之表现得好像有些太过亲近了些. 王导说道:“我觉得,可以让王尚书出面,安抚大军,王尚书有中领军的将职,本就负责统帅建康内外之兵,况且,他又是五兵尚书,总领军机诸事.” 羊慎之笑了起来。 别看王公平日里总是以忠臣来自诩,什麽都是以国家天下为借口,可到真正做事的时候,一开口仍然是“王’。 王导继续说道:“往後这运往北边的诸多粮草物资,就由我亲自出面督送,再也不会出现过去那样的事情。” 这就是王导的筹码了。 让王邃总领石头城,而後,王氏出面,主持援助北伐的大事。 至於援助多少,肯定是还能继续谈的。 说起来,这条件还真让人有些心动,王家的钱粮,那是其他家族加起来都比不上的,要是王导亲自出面来凑钱粮,那援助北方的事情还真就没那麽让人头疼了。 要不是羊慎之还有更实际的想法,险些就要心动了。 还不等羊慎之开口,刘隗便抢先说道:“不妥!” 皇帝让刘隗前来,所担心的就是这个情况。 这上下内外的王氏已经够多了,石头城就不必劳烦王氏了。 刘隗开口说道:“论军职,戴公亦是中护军,他更是南人出身,在江左军队之中的名望极高,陛下已经下令让他的弟弟来暂时接替周劄,怎麽看,都是戴公更适合安抚大军,羊君侯,我以为,当由戴公来出面安抚” 刘隗终於没有再对羊慎之冷嘲热讽了,知道了些规矩。 这种时候,他也不能不讲规矩。 王导缓缓说道:“我们现在所谈论的,乃是安抚之事,想要安抚军队,是要通过提拔,惩治,钱粮.戴公的名望虽然高,可他不能做主这些事情,王尚书便可以。” 刘隗冷哼了一声,“不过是多道上奏的流程而已,这算什麽呢?王尚书已经很繁忙了,又怎麽好分心做这件事?” 羊慎之没有理会面前的两个人,他拿起皇帝的诏令,低头看了起来。 将诏令完全看完之後,羊慎之慎重地收起,又看向面前正在争辩的二位。 “明公,我倒是觉得,现在还不到安抚军队的时候。” “嗯??” 此话一出,王导和刘隗都愣住了,纷纷看向他。 “子谨这是何意?” “叛乱还不曾平息,不先平定骚乱,怎麽能先行安抚之事呢?!” 刘隗悚然。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苍白,稍稍後退,“子谨...周劄之事,跟朝中群臣无关..”羊慎之方才的话,实在有些吓人,有点隐射朝堂群臣的意思,叛乱还不曾平息,那就是还有奸贼要杀,那奸贼是谁呢?? 羊慎之看向面前这个怂包,眼里满是鄙夷。 平日里对大族重拳出击,一点不把王氏放在眼里,塑造的都是刚烈之臣的人设,可在真正性命攸关的时候,却果断的选择北上投奔胡人...就没听说过那个真正刚烈的臣子是贪生怕死的! 历史上苏峻造反的时候,自家大伯父守城死战,而後城池沦陷,大家劝说他逃走,羊曼却说:朝廷沦陷,我活着做什麽呢?便被苏峻所杀,享年五十五岁。 相比之下,自家大伯父都比这个刚烈之臣要刚烈的多。 至於刁协,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本来是准备逃走的,可人缘太差,得罪的人太多,半路上就被属下给宰了。 羊慎之盯着他,声音冷酷。 “刘公在怕什麽?” “难道是怕受到周劄之事牵连吗?” 王导亦变了脸色,当下羊慎之要是想领兵杀人,好像..还真没人能拦住他。 他可不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平定刘隗刁协,他劝道:“子谨...朝中大臣,确实都不知道这件事..”羊慎之这才收起了那冷酷的目光,“如此最好。” “不过,明公,我所说的叛贼余党,并不在城内,而是在外头。” “在义兴。” 第159章 有变 义兴,乃是周氏之故土。 这一刻,王导更加惧怕了。 他厉声质问道:“子谨!你欲何为?!” 羊慎之不慌不忙地举起了手里的诏令,“奉诏诛贼!!” “明公莫非是忘了?这诏令上写的清清楚楚,跟随周劄造反的那些人,都是奸贼,一个都不能留!!包括周劄的子嗣,周劄的儿子周稚,如今就在义兴,手里还有数万精锐,岂能不作讨伐?!”王导吓得脸色苍白,“子谨!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他看向了一旁的周筵,却看到了周筵那无动於衷的表情,王导都惊呆了,羊慎之这都准备去诛你的宗族了,你还不说话吗? 那周劄的部曲几乎都聚集在这里,哪里还有什麽数万精锐,在义兴,倒是有他们囤积起来的大量粮草,军械,物资,耕地,庄园,店面.. 王导已经想明白了。 羊慎之索要诏令,根本就不是为了跟自己谈条件,他就是奔着周氏去的,他要灭周劄满门,他要抄周氏一族啊!! 王导从未如此惶恐过,他开口说道:“子谨!周氏有功於社稷,就是出了周劄这样的小人,也不能牵连宗族,何况,如今江左局势,你不是不知,若是对周氏行此事,只怕朝野震动,江左大乱!!”他的语速极快,神色急切。 刘隗同样是被惊到了。 哪怕是以对付门阀为己任的他,也从未想过要将一个宗族铲草除根。 羊慎之闻言,亦是愤怒。 他粗暴地打断了王导,“明公在担心什麽呢?作乱?谁会来作乱?!” “是荆州的大将军要作乱吗?是梁州的周将军要作乱吗?还是那沈充要作乱?!或者说,是您身边的这位周宣佩要作乱?!” 周筵急忙行礼,说道:“郎君乃信义之人,诛杀贼人,也绝不会牵连无辜!” 羊慎之看向王导,继续说道:“王公所担心的那些人,就是仗着朝廷不敢真正动手,仗着自己手里有些杂兵,就肆无忌惮!他们贪墨粮草,自行铸币,祸乱市场,囤积粮食,逼杀民众,从中作梗,阻拦北伐大事!” “从今日开始,那些豪强们仗着自己手里有兵,淩辱朝廷,无视律法,鱼肉百姓的时代便已经结束了!” “那沈充要是想反,就让他反,大将军若是要插手,就让他来!” “正好,诛了周劄之後,还能将其余作乱的人一并诛了,还江左一个太平!!” 王导脸色呆滞,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至於刘隗,神色更是复杂,这羊慎之所说的话,是刘隗做梦都想要说的话...为什麽,这些尊王派天天在心里念叨的话,却被他们的敌人如此义正言辞的给说了出来?? 屋内如死一般的寂静。 看到王导沉默不语,羊慎之这才缓和了些语气,“明公,我并不是要去滥杀无辜,我这次前往,要带上周宣佩,让他为先锋。” “到达义兴之後,当诛首恶,而其余无辜族人,我不会下死手。” 王导当然不会相信这屁话,你要是只为了杀掉周稚,还需要带着大军去义兴??让周筵带着十来个人过去,就能将那人给抓回来,没有周劄的庇护,他算个什麽东西? 王导缓缓说道:“子谨,江左许多大事,还不是你所能明白的。” “我不让你动手,不只是因为惧怕动乱,也是怕你的名望受损。” “所谓刑不上大夫,仁义之政,当在宽。” 王导这几乎就是明说了。 当下是门阀的时代,门阀最厌恶的就是苛政,就是司马师那样的人,动不动将名士抓起来残忍地杀害,灭其宗族,这样的手段实在太凶残,名士们争斗,点到即可,可以杀政敌,但是没必要灭他族,抄他家。谁家能没有落难的时候呢?要是开了这个头,往後若是自家出事,又该如何? 在王导的眼里,羊慎之是往後门阀势力的新领袖。 他自然是希望羊慎之能明白这一点。 可向来精明的羊慎之,此刻却像是听不懂王导的暗示,他不悦的说道:“仁义之政,自当以宽,王公对周劄何其宽也!” “屡次造反,都以宽,方才有了如今的事情!!” “殿下因为他而受了伤,我恨不得生吃了老贼!!” “今明公竟还让我以宽?!是想让他们继续出来杀人吗?是觉得殿下受伤,无足轻重吗?!”羊慎之看起来完全被激怒,他大声说道:“如此凶徒,算是什麽名士,算什麽大夫,刑法,就是给这种人备下的!!” 王导还真无法反驳,要真论门第,好像周氏还真不能算是什麽大族,毕竟人家是以武发家,在这帮大族的眼里,那还真不算真正的大族。 不过,这话当着周筵的面来说,就有点太欺负人了。 王导偷偷看了眼周筵,发现他依旧是没有恼怒。 羊慎之是不准备继续跟他们耗着了,他站起身来,看向了外头,片刻之後,曹丘快步走了进来,朝着羊慎之行礼,“曹君,你领人带着王公和刘公前去休息吧,他们这往来劳苦,让他们多休息一天,再送他们回城。” 王导大惊,不等他多说,那老革便直接扶着他,强行将他给带走。 刘隗倒是不用扶,他自己就跟着走。 这两人离开之後,羊慎之看向了周筵,周筵急忙低头,“郎君。” “我只诛二房和三房,大房子弟,因为你而得以保全。” “多谢郎君!!” “周劄死後,就由你来总领周氏诸事,担任家主。” “喏。” “这二房和三房的钱粮土地,我也要了。” “不过,我可以拿出一部分来,让你拿着安抚其他族人,像店铺庄园这些,我也可以分给你.但是,大头得是我的,另外作为赏赐,我会举荐你担任将军,辅佐戴邈,跟周江一并统帅周氏部曲。”“喏!” 这武夫家庭,就是比那些名士要好说话,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交流也同样如此。 羊慎之证明了自己的强悍,收复了这些部曲,周筵也看到了那些军士们对羊慎之的态度,那麽,他就低头。 况且,那二房和三房的东西,本来也落不到他的手里,如今有机会能当家主,能分到好处,还能证明周氏的清白,何乐而不为呢? 周筵跟周劄这些人不一样,虽说他也是周家多面下注的其中一人,可他是真的相信周氏的未来在朝廷,他不觉得造反能有什麽好下场,更不觉得周氏还有机会能将朝廷赶出去...只有配合,立功,才能站稳脚跟,让自家屹立不倒。 这次的事情,就证明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若不是朝中还有少数几个亲近皇帝的周氏族人,周家还能幸免?什麽二房三房,估计要被这位郎君给全部砍了。 看到周筵如此顺从,羊慎之也是笑着将他扶起来。 “宣佩...殿下身边,就缺你这样的豪杰!” “吾等齐心协力,共图北伐大业!等收复了中原,周氏必定因你而大兴!!” “愿跟随殿下,共图大事!” 羊慎之不再迟疑,当即让周江整合军队,挑选出了六百多人的精壮,带上了周筵,由他带路,直奔向了义兴,这地方距离建康并不是那麽的遥远,从建康往句容过延陵便能到达义兴。 轻装出发,急速行军,三四日就能到达。 王导和刘隗坐在屋内,听着外头的嘈杂声,脚步声,心里明白,羊慎之这绝对是领兵去攻杀周氏族人去了。 王导只是摇头,他没想到,太子殿下在羊慎之心里的地位如此之高,能将他气到这种程度,要拿周氏开刀,毫不退让。 他又看向面前的曹丘,“曹君是祖豫州麾下的士卒?” 曹丘只是盯着他们,面对王导的询问,一言不发。 王导知道,这人是不敢对自己动手的,但是,只怕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 他只能看向一旁的刘隗,这一对政敌,此刻面面相觑,眼里都是无奈。 “大连,你一直都想要去做的事情,要被子谨所完成了,你怎麽看着一点都不高兴呢?!”王导询问道。 刘隗抿了抿嘴,待在屋内,他也没了跟王导斗嘴的想法,他问道:“王公觉得,他前往义兴,就是为了杀人泄愤吗?” “当然不是。” “如果我没有想错,苏峻麾下的人肯定已经在路上了,或许京口的船队也已经出发了,羊慎之走陆路,他们就走水路,水路要慢一些,七八日能到,等船队到达的时候,周氏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了,就等着将钱粮军械装上船...行台好几年都不愁物资了。” 王导看的很透彻。 刘隗喃喃道:“原来是为了这些物资” “也不全是。” “他若是只想要物资,完全可以跟我谈,我看,还是因为周劄伤了殿下,激怒了他.” 说到这里,王导眼里又有了些担忧。 殿下跟着羊慎之学坏了啊. 自己还得想办法将他改正过来。 第160章 君勿自责 太极殿。 皇帝跟群臣们等了许久,都不见王导等人回来。 等到傍晚时分,终於有军士回来禀告,称王导和刘隗等人正在商谈安抚大军之事,要明日返回,又表明石头渡已平定,不必担忧。 群臣们终於安下心来,各自返回。 皇帝急匆匆地离开这里,来到了东宫。 太子司马绍正躺在床榻上休养,看到是父亲前来,便要起身行礼,司马睿急忙让他躺下,司马睿虽没有君王的胆魄,却也没有君王的冷血,对几个孩子都算是比较疼爱,他这次前来,自是要让司马绍安心。司马睿便说起了羊慎之平叛之事。 “还是让你说对了!” “羊慎之单骑前往,那些老革竞然惧他,不敢上前,他便劝说那些军士们,诛杀了周澹等贼众,归顺朝廷” 司马睿说起这件事,语气里都带着些感叹。 这些事情,就像是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些先贤的事迹一样,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司马绍躺在床榻上,眼里闪烁着光芒。 他的计划成功了。 按理来说,羊慎之的那个办法,是最稳妥,最成熟的,一步一步,利用周劄的麾下来解决掉周劄,最後由他和王导分别扛起责任,再由自己出面,通过已经联络好的周筵来彻底收复周氏,水到渠成。但是,司马绍有更直接,更粗暴,成效更快的办法。 他总不能什麽事都让羊子谨来扛着...也不能,伤了父亲的心。 听着司马睿谈论起羊慎之这次的奇功,听着他那感慨的语气,司马绍心里便没有任何的後悔或懊恼,倘若按着羊慎之的计策进行,父子之间,就是没有反目成仇,至少也不能如现在这般融治。 “道畿,你这真是捡到了一个..大贤臣!” 司马睿沉吟许久,找不出一个准确的形容词,只能以“大贤臣’来概括。 “有这样的人来辅佐,何愁大事不成呢?” 司马睿又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不过,你也要当心些...不是我要离间你们,只是这臣子太强,也不是什麽好事..就比如说,额,反正不是好事。” 司马绍笑了起来,“父亲话里似有不敬先祖之意。” “咳,胡说!” “不说过去,就说往後,羊慎之这个人,他是个名士,很注重名望,这样的人,倒是不会轻易有王敦那样的想法..做事也会担心自己的名望,但是吧,若是名望太高太高,他身边的人反而就会”司马睿眼前一亮,他忽就找到了说辞,“就比如先祖,先祖就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就是因为名望太高,身边的人因为仰慕他的名望...” 司马绍摇着头,眼神坚定,“子谨不会叛我。” 司马睿点着头,“我知道,但是,他可能会跟现在的王导...嗯,不,可能会比王导更加可怕,他是高门出身,名望这麽高,又会打仗,又是这年纪...等他当了你的丞相,这朝中之事,只怕是...”司马绍又笑了起来,“多谢父亲教诲,我定当铭记於心。” 司马睿要的就是这个,他欣慰地抚摸着胡须,“诸子之中,你最类我,有你来继承朕的事业,朕无忧矣!!” 在皇帝离开之後,大量的东宫官员们终於走进了屋内。 在司马睿不曾前来的时候,司马绍令人挡住门,不许他们进来。 温峤等人神色慌张,闯进殿内,正要开口,却看到了坐在榻上,面带微笑的司马绍。 “诸位不必如此慌张,我无碍。” 温峤,阮放,卞壶,王悦等人松了一口气,便又各自坐下,唯独庾亮,神色恍惚,茫然地坐在了一旁。这几天,行台因为任命官员的事情,十分的忙碌,几乎所有人都被司马绍派去做事,而当他们忽然得知周劄行刺太子的事情时,吓得都说不出话来,温峤几乎晕厥,众人跑来东宫,又不能入内,一直就在外头守着。 他们很害怕,庾亮更害怕。 庾亮怎麽都没想到,周劄居然敢挟持太子,想要谋反!! 那周劄可是自己请过来的,也是自己提议让殿下跟他和好的,是自己让他设宴招待的..想到这些,庾亮面无血色。 司马绍看向温峤,问起了外头的情况。 “知道殿下出事之後,众人先後前来,却不得入内,而後得知石头城大乱,我们去梧桐堂,得知羊子谨已经去了石头城,梧桐堂各个士人们都带了奴仆家丁,本来是要前往石头城,孔昌却不许,说是羊子谨有“祖君就跟郗君领着这些子弟以及奴仆兵,守在路上,防备敌人,陆君,江君,王君等人也在那边。”“其他人就与我守在这里,等着殿下召见。” “那羊子谨的事情,你们已经得知了吗?” 温峤点点头,“城内已经传遍了,到处都在欢呼,他们说,周澹聚集数万军队,准备攻打建康,羊子谨单骑前往,军士们不敢伤害他,他一番言语,让军士们知道了错误,便杀了周澹等人,归顺朝廷”这件事,当下建康可能就没人不知道。 皇帝为了尽快安抚好城内的众人,结束骚乱,四处令人宣告,全城都在议论这件事,那些大族子弟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至於梧桐士人们,就要平静一些,他们早就知道郎君能解决这些事!至於温峤等人,心思各不相同。 温峤和卞壶等人已经发现了不对,可他们没有多说,也有看不穿的,比如庾亮. 庾亮是真的懵了。 无论是周劄的叛乱,还是羊慎之出面解决。 司马绍听着温峤的话,心里愈发的欢喜。 这次的事情,才是个真正的典故,先前击破十万胡人的事情,距离这里太远,而气杀刘聪的事情,又太玄乎,这次可就不同了,发生在眼前,还有着一系列的证据。 这件事之後,子谨的名望应该就能媲美那些老名士,面对那几个带头的大名士,也能碰一碰。司马绍终於看向了庾亮。 “元规..我们都不曾发现周劄的恶毒心思,也都误会了子谨,你不要太自责。” 此话一出,庾亮脸色通红,几乎抬不起头来。 温峤警觉起来,“殿下,这周劄是谁请进殿里的?” 司马绍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闭上嘴,不再言语。 庾亮失魂落魄的说道:“是我” “是我请殿下跟他往来,是我将他请过来..” 他刚说了这麽一句,一旁的阮放伸手就要抓他的手臂,阮放大怒,“你竟敢谋害殿下!!”庾亮茫然的看向他,司马绍开口训斥道:“阮公,不可如此!” 他安抚道:“元规并不知情,我们都是被周劄给骗了。” “元规先回府内修养些时日吧。” “诺.” 城内的一处小院内。 道士李脱正通过门缝,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道路上的军士,急的满头大汗。 在周劄离开後不久,他就哄骗了周澹,趁机从石头城逃走,就在他逃走後不久,城内就陷入了混乱,周劄被杀,周澹反叛,还不等老道反应过来,这叛乱就被羊慎之给平息了。 他本来是怕羊慎之往外搜查,这才反向逃进城内,想在城内的秘密住所里待上些时日,等到羊慎之放弃追查,再乔装逃走。 现在可好,外头都是军队,过往的道路上也是有军士把守,自己不知要躲多久。 不过,侥幸自己是先逃走了,若是跟周澹等人一同落在羊慎之的手里,那不是要被折磨致死??如此看了许久,他又无奈的回到了屋内,神色急躁,羊慎之肯定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他在石头城找不到自己,也一定会派人来搜寻。 就在李脱焦急万分的时候,忽响起了叩门声。 李脱大惊,手持利刃,警惕的靠近大门,偷偷观望。 “师傅,是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脱方才打开了门,一个人迅速进来,又将大门关上。 来者是个年轻的後生,是李脱在城内的弟子。 後生看着他,“师傅,周澹等人都被杀了,石头城也已经归顺了朝廷,当下各地都在捉拿跟周劄有关的人,师傅也被通缉...各地挂满了您的画像.” 李脱破口大骂,“周澹这个废物!怎麽能如此轻易”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露愁色,“这可如何是好。” 後生又说道:“师傅,这不就是我们苦苦等待的机会吗?!周劄和周澹都被杀了,他们在南边可是大有名头的,周氏被杀,沈氏岂能袖手旁观?若是我们能联络到沈充...他的兵马,加上我们在各地的信众,何愁大事不成呢?!” 李脱看向他,“可我要怎麽出去呢?” “西面是由中军看守的,中军好财物...只要给钱,什麽都好说!” 李脱迟疑了下,又下定了决心。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冒险一试.∵.只要能逃出去,必领大军前来,灭了他羊氏满门!!!” 第161章 离心 次日,皇帝司马睿一早就坐在了龙椅上,神色欢快且期待。 他真的很希望能从石头城听来一些好消息。 周劄没了,可他手里的军士却被保留了下来。 这支军队跟中军不同,是具备战斗力的,是能保护建康的。 大晋所施行的世兵制,因为难逃而遭受毁灭性打击,中军几乎没有兵源,只能以逃犯,奴隶,赘婿来充任,他们被所有人鄙夷,是社会的最底层。 军户的地位远不如开国时期,人人避而不及,待遇更是极低。 军械装备被肆意抢占,粮草被克扣,甚至出现了“折木为矛’的情况...皇帝最精锐的军队,拿着木棍作战。 他们平时的操练,也被沉重的徭役所取代,他们最大的工作,就是修筑城墙,修缮道路,干些杂活,实际上就是一群奴隶而已。 而最上层的军官,则是由那些擅长清议的名士来担任,他们不会打仗,不会操练。 中军之孱弱,天下皆知,那朝廷为什麽不想办法解决呢?朝中不是没钱,不是没粮..只是,这中军是皇帝的直属军队。 所以,中军当然不能强盛起来,朝中的名士有一万个借口来为这件事争辩。 皇帝先前下令让那些士人们踊跃参军,看起来是很离谱,可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其中深意...司马睿也并不容易。 而这一次,是不能错过的一个大好机会。 周劄的兵,那可是强兵,要是自己真能实控这支军队,至少在建康城内,自己的话就能算数了,王敦要做些什麽,也得掂量掂量。 不过,司马睿并没有将希望放在刘隗的身上,他让刘隗前往,只是跟着王导,不让他有机会去说服羊慎之而已,他真正的希望,是放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羊慎之虽然也是高门出身,但是他所做过的那麽多事,让司马睿坚信,他并非是那种只盯着自己利益的人,他心里是有朝廷的。 司马睿紧张的等待了许久,终於,派出去的那两人回来了。 司马睿最先看向了刘隗,却看到了一张茫然的脸。 这让他心里一悬,难道,还是失败了? 他看向王导的脸,却发现,王导的脸色同样难看。 司马睿有些糊涂了,怎麽感觉两边都没能成功呢? “陛下!” 王导行了礼,苦涩的说道:“臣已经宣读了诏令,羊慎之领着诏令杀贼去了。” “杀贼??” 司马睿一头雾水,“哪里的贼?” “义兴的。” “义兴的贼” 司马睿念叨了几句,猛地反应过来,他看向面前的两人,才想起少了一个,“周宣佩何在啊?!!”“陛下,他跟着羊慎之一同去了义兴.” 司马睿更加茫然,这到底都是什麽意思?? 刘隗开了口,他跟王导不同,不再那麽含糊其辞,将羊慎之见过他们之後所说的话,连带着王导劝说他时的话,都一五一十的告知给了司马睿,王导听着他在皇帝面前讲述自己拉拢羊慎之的那些话,也不觉得尴尬,依旧是面不改色。 王导并不怕皇帝乱想,自己并没有什麽异心,之所以举荐王氏来担任,也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司马睿这次是听明白了。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恼怒,又是该哭泣。 这他妈的是什麽事啊?! 虽说他也对这些家夥们痛恨至极,也想要杀个干净,但是,人家才是江左本地人啊,这各地的官员,郡县兵,可都在人家的手里,这要是诛了周氏,都不说其他人了,梁州的周访会怎麽样?? 他也是周氏出身,他要是因为这件事怨恨朝廷,站在了王敦那边. 司马睿只觉得头晕目眩。 “快,快派人去追” “陛下,他们昨日就已经离开,追不回来了...” “那你们为什麽不派人来告知?!” “他将我们困在城内,不许我们出来。” 这一刻,司马睿再也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整个人都在颤抖,“竖子!!竖子!!” “朕对他太过忍让,让他有了今日的猖獗!” “朕非要治他的罪不可!!” 梧桐堂内,此刻是欢声笑语不断。 大名士羊鉴坐在上位,二孔坐在他的身边,羊鉴喝的醉醺醺的,昨日全城骚动的时候,这位都是在坐着喝酒,面不改色,众人出去平叛,他在这里喝酒,众人平叛回来,他还在这里喝酒. 不得不说,他也是拚了命的。 羊鉴看向众人,“我早就说了,有我家麒麟在城内,哪里需要担心什麽反贼呢?” 孔昌大笑,“还是羊公高明!” 羊鉴摇着头,“这算什麽..你们不知道,我那远在荆州的..外甥,他对子谨可都是赞不绝口...他想将子谨接到身边来,不是以幕僚的身份,是要帮他接管..荆州内政诸事..” 或许是吃了太多的酒,先前被羊鉴所遗忘的王敦要他带的话,此刻却被他说出了口,羊鉴口中的外甥,自然就是王敦。 “他说了,只要羊子谨愿意前往荆州,军事归他,政事归子谨逢..两人齐心协力,一同北伐.”屋内有些寂静。 今日前来的士人有很多,不只是梧桐堂的老人,还有些新人,孔昌意识到了不妥,急忙起身,“公吃醉了,且跟我来吧。” 他又看向孔淡,孔淡惊醒,赶忙将话题带到别处去,孔昌就这麽扶着羊鉴,离开了这里,走在路上,孔昌心里甚是无奈。 郎君的这位族内大人,也太不像话了,这种事是能当着那麽多人的面去说的吗?先前自家人聚会的时候,没听你说起这些事,今天外人这麽多,你反而..嗯? 孔昌一愣,转头看向身边的羊鉴。 羊鉴依旧是那醉醺醺的模样,看起来已经不省人事。 临湘城。 官署之内,陈洛毕恭毕敬的接下了行台的诏令。 其余的同僚们,皆是站在不远处,看向陈洛的眼神里满是羡慕。 陈洛是最早投奔梧桐堂的士子,後来被羊慎之举荐到陆晔那边,在临湘担任了官职,也是他将江迪举荐到羊慎之身边来的。 而在今天,他又接到了来自行台的征召,要让他前往广陵,出任要职。 陈洛脸色通红,接了令,又拜谢了前来的官员。 同僚们纷纷前来恭贺,陈洛一一回拜。 在拜了同僚之後,陈洛看向了远处的临湘令,毛宝。 毛宝示意陈洛跟上自己,两人一前一後的走进了屋内。 毛宝当初投奔王敦之後,王敦就让他做了临湘令,而後,他就做到了现在,他在做官的时候,表现出了很不错的才能,无论是治政,举贤,还是讨伐境内的贼寇,他都做的极好,他就盼着大将军能早些调动自己,让自己能更加充分的施展才能。 可是,这音信迟迟不来。 毛宝有些怀疑,这是因为羊郎君。 当初他向大将军举荐了羊郎君,大将军却遭受了羞辱,而後,羊郎君对大将军也一直不是很客气,大将军虽然没有因此而问罪,但是再也没有召见过自己,自己想过去拜见,也被拒了。 毛宝看着陈洛,不知为何,心里竞也有些羡慕。 如果当初在广陵见到羊郎君的时候,自己直接留在他的身边...或许,唉。 陈洛看向他,“我往後不能再侍奉明府左右..还望明府多多保重.” “唉,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 毛宝长叹了一声。 “是郎君举荐你的吗?” “应当是,我听闻如今郎君总领行台大事。” 毛宝看着他,欲言又止,他纠结了许久,挤出了笑容,“君得到郎君看重,是天大的好事,从此高升,一飞冲天” “岂敢。” 陈洛也听出了些什麽,“明府与郎君也是熟悉,为什麽不请他举荐,却要困守在小城之内呢?”毛宝摇着头,“我是大将军举荐,方出任此职,又怎麽能再委托郎君?岂不显二心?” 陈洛摇着头,“无论大将军,还是羊郎君,都是国家之臣,无论在何处当官,都是朝廷之官,岂能说什麽二心呢?” “大将军是我的举主,况且,先前何主簿已经答应要向大将军举荐..” 陈洛此刻也不好多说,又行了礼,“明府保重。”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内。 王敦盯着面前的何充,脸色愈发的冷漠。 何充却像是没有察觉,依旧喋喋不休,“明公,这毛宝为人正直,清廉,有才干,他上任之後,多次讨伐附近贼寇,无一败绩,此良才也,岂能不用?!” “今羊慎之设行台,效仿大将军,欲招揽猛士,大将军绝不能让他得逞,应当重用这些人,多授予官职,除了毛宝,我这里还有二十三人,他们” 王敦看向一旁的钱凤,“毛宝上任之後,有许多的政绩吗?” 钱凤笑着说道:“何君所听到的,跟我们肯定不一样。” 先前王敦跟众人吹嘘,说自己哥哥在庐江做官做的很好,何充就回怼他,说自己听到的跟大将军不一样。 王敦从此开始记恨何充,不再信任他,有了驱赶他的想法。 此话一出,王敦挥了挥衣袖,“依我看,次道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用人的大事,我自有定夺,往後也不必再前来府内,对你,我另有安排。” 何充盯着王敦看了许久,朝着他重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出了门,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眼神却愈发的明亮。 走出了这狭隘的房子,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看到了...能同道并行的友人。 第162章 搬 义兴,阳羡东沈渡。 这里比往日都要喧嚣的多,就看到一艘艘庞大的船只停靠在渡口,几乎覆盖了整个水面,渡口之外,则是数不清的马车,各类物资堆积在这里,有人在搬运,有人在清点,有人在巡视,人山人海,从渡口一直连绵不绝的连到了城池。 羊慎之领着军士,行走在渡口,查看小吏们刚刚验算出来的清单。 又有大船开始出发,缓缓离开这里。 周筵就跟在羊慎之的身边,他穿着戎装,周围这些忙碌的奴仆们,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敬畏。在这样的大家族之中,是非一直都很多,连王氏那样的高门都不能避免,周氏以武起家,自然更是这样。 在大房的周靖病逝之後,大权落在了二房和三房的手里,在往後的路线问题上,更是出现了截然相反的选择,导致内部矛盾激增,当周筵出手杀掉了造反的堂弟之後,这矛盾达到了顶峰。 周筵被驱逐,连母亲都不敢去见,落得“母狼狈追之’这样的下场,好在因为他大哥和三弟的原因,大房没有遭受清算,可确实已经不容於本家了。 羊慎之在当初决定对付周劄的时候,就已经试着联络周筵了,周筵在历史上本就是太子的心腹,曾出任太子右卫率,他弟弟後来也出任太子文学,大房跟太子的关系一直都很亲近。 羊慎之本来就是想让周筵来掌管这支力量,作为东宫收复江左豪强的典范。 没想到,太子急着下手,打乱了羊慎之的一系列想法,不过,这也不妨碍他继续用周筵。 周筵这次带着羊慎之回来,便是带头砍杀了堂弟,自证清白,而後又指证了那些跟周劄亲近,曾多次密谋叛乱的族人,将他们一一抓起来杀掉。 周氏在老家没什麽正经的作战力量,只是有些带着武器的奴仆,而这类奴仆,完全不知阵法,平时是周氏拿来欺负老百姓用的,能跟中军打个有来有回的水平,况且,人数又不是很多,周筵和羊慎之领着正经的军士前来,这帮人完全没有反抗的力量。 毕竟,他们也没想到来对付他们的竟是自家的部曲!! 在周筵的帮助下,羊慎之迅速清算了那些反贼,砍下他们的头颅来示威,而後开始了抄家工作。羊慎之这才发现,自己失算了... 周氏的积累,实在太多太多太多太多..周氏仗着自己江左豪强的身份,仗着自己有兵,驻守各个渡口,所有进出的船只,都要先给他们上贡,尤其是石头渡的漕运,那收入简直不敢想象。 他们还自行铸币,钱币堆积如山,积累的粮食,布帛,农具,军械等物资,分布在三十三座大库房内,每一个都有单独的名字,这些库房,每一个从外表上看,都是一个占地巨大的庄园,而内有乾坤。走进去一看,还以为是隋朝时挖的大仓!! 这根本就不是能轻易搬走的。 还好是带上了周筵,因为他能号令周氏那些奴仆帮忙,再加上在本地的号召力,连那些百姓都给叫了出来,雇佣他们来搬运,这才让搬运有了些希望,不然,就是带的人全部累死也搬不完。 周氏的奴仆们眼里满是惊恐,虽然宗族的库存跟他们没什麽关系,但是就这麽被抄家,平日里那些大人物纷纷惨死,他们心里还是很害怕的,也就是看到周筵站在那里,方才恢复了些底气。 再怎麽说,这大郎君也不会对我们动手吧? 至於那些雇佣的百姓,他们可就开心了。 农忙早已结束,如今他们都是闲着的,这郎君出手阔绰,按天结算,这是好差事啊,况且,这周氏,嘿嘿,你也有今天啊? 周氏是当地一霸,哪怕是他们家中的奴仆,在地方上都可以横行无忌,也不能说这家都是坏人,但是没有人能束缚住他们是真的,而一旦失去束缚,那百姓的生活也可想而知。 於是乎,当周筵雇佣他们,请求他们将周氏着名的那三十三库仓里的东西搬出来的时候,他们非常开心的答应了下来。 周筵的几个亲戚,站在远处,正在指挥着奴仆们搬运,从神情上来看,他们比羊慎之都要急切,格外卖力。 一方面是因为周筵的刀上还留着血,另外一方面,也是周筵答应要剩余的那些“公平分配’,就看他们的表现。 羊慎之听着那叫嚷声,也是忍不住看向了远处那些周氏族人。 “宣佩,你这些族人,对朝廷还真是忠心啊..我看他们比你都要上心。” 周筵笑了起来,“这些藏起来的东西,说是周氏所有,可其实上,他们占不到一钱,周劄贪婪好财,连本家的钱粮都不放过,这些库藏里,没准还有从他们那里弄来的...我答应要将东西重新分配,他们自然是要上心的。” “我可是给宣佩留下了不少东西,当真要分给这些人?” 羊慎之笑着反问道:“岂不是可惜吗?” 周筵看向羊慎之,两人对视,周筵笑着反问道:“郎君本已执掌部曲,却还要举荐我为将,让我统帅军队,郎君不觉得可惜吗?” “哈哈哈~~” 羊慎之心里颇为欢喜,他盯着周筵看了许久,方才感慨道:“此番破贼,吾得珍宝矣!” 别看羊慎之这年纪轻轻,他这麽一感慨,还真有点王导他们点评年轻士人的那种感觉,而周筵虽然比羊慎之要年长许多,此刻听到羊慎之的点评,也是赶忙行礼称谢。 羊慎之说道:“宣佩,在我眼里,比起那些只懂得夸夸其谈的人,以武立家其实没什麽不好,反而对国家更有利。” “但是局势如此,以武起家,有豪强之名,那就难以把持实权,就如周劄,哪怕手里的部曲再多,再令人惧怕,也难以进入朝中,参议大事,反而是戴渊,军功没有多少,却步步高升,三台之位,随时可取。”“我说这些话,绝不是看不起你的出身..是因为看重你的才能,故而言语。” 周筵赶忙上前,“郎君,我知道,我都明白!” “请郎君教我!!” 羊慎之的意思很明确,周氏虽是地方大族,但是跟门阀相比,还是差了太多,没有经学传家,不会清谈,不会打造人设...而朝中的那些高层位置,虽然办事,但是因为职位太高,属於清职,对这类豪强来说,清官是基本无缘的。 可要是能进行转变,从豪强变成士族... 羊慎之朝他眨了眨眼,“放心吧。” “这类事,我最拿手。” “不过,想要完成彻底的转变,可能要很长的时日...我这里倒是有个捷径...我看你还不曾成家?”“不曾。” “我二伯父有一女,小我三岁,尚不曾许配人家.” 想要突破豪强的限制,那当然就得是联姻,不过,门阀只跟门阀联姻,一般是不会跟豪强联姻的,像周氏,也就周访做到了跟荀氏联姻,可这也不会算在整个周氏头上,毕竟周访跟周氏除了是同宗,就没其他什麽往来。 羊慎之是觉得这个人不错,才想看看能否帮他成个婚事。 不说别的才干,光是这分享利益的想法,周筵就已经超过了江左九成九的人,哪怕是王导王公,在分配问题上,那都是相当的执着。 周筵大惊。 当下的门阀,以王氏独尊,其他家族都得靠边站,但是,在其他那些家族里,泰山羊氏也是十分清贵的存在,门第极高,又有外戚之尊,跟诸多门阀联姻,又跟皇室联姻,说句不客气的,羊慎之在哪里都有亲戚。 在皇帝这边是亲戚,在王敦那边也是亲戚,甚至到了北边,见到刘曜,那也是他亲戚..南北两国都是外戚。 羊聘更是不用多说,羊祜的後人,实打实的八议清贵...这要是能联姻。 周筵抿了抿嘴,又觉得有些不现实,“郎君..这...只怕我辱没了羊氏门第.” “怎麽会呢,只要你答应,我那个堂妹答应,就没别的,对了,我还得提醒你一句,我那个二伯父啊,他性格不是很好...这你得好好考虑.” 周筵平静的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郎君之恩!” “不必如此。” 周筵看向那些运输的民夫,心态好像忽然出现了些转变,他开口问道:“郎君将钱粮运往广陵...是准备援助北方的义军?” “不是,我是要在那边屯田。” “屯田?” “在射阳附近,开一千顷耕地.安置流民,以广陵为根基,再慢慢向周围扩展,以定中原...”“郎君,倘若如此,还这粮草还得尽快运输,耽误不得,而朝廷的诏令很快就要到达,郎君亦不能耽误,我们家名下正好也有大船,不如干脆由我来负责这件事...我定不会让物资少了一斗...”“若是宣佩愿意帮我,那是再好不过。” “有位吕君,很快就要带着船队前来,到时候,就由他来帮你,你们一同完成,苏将军会帮忙负责安置之事...徐州刺史蔡公也会帮忙。” “定不负郎君之信任!!” 第163章 羊氏新贵 吕良生最先到达。 他这些时日里仗着羊慎之撑腰,产业不断地扩张,手里的船队也是越来越庞大,跟当初是完全不同了,人都圆润了不少,甚至还有了些名气,不少人都称为义商,不过,吕良生在羊慎之的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恭敬。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如今这一切都是怎麽来的。 先前在渡口的船只,多是以石头渡的那些漕船为主,如今又有了吕良生加入,羊慎之便不必再亲历亲为正好,前来催促他回去的天使也是来到了这里。 好在,这位天使也知道羊慎之向来有辱骂天使的习惯,对羊慎之十分地客气,言语里没有任何的催促,反而是让他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再跟着自己一同回去,不必太过着急。 羊慎之将运输的事情交给了吕良生和周筵,又告知他们,苏峻和羊聘的人也会前来帮忙,这才带着那些头颅,领着人马朝建康方向离开。 羊慎之如今已经能熟练地骑马了。 回去的路上,狂风大作,羊慎之骑着周劄私藏起来的上好骏马,不为所动。 天使跟在他的身边,毕恭毕敬,态度端正。 这次的天使年纪并不大,姓荀,叫荀蕤,乃是尚书台荀崧的长子,也难怪他对羊慎之如此客气,羊慎之对荀氏有大恩情,荀组以及族人,都是羊慎之接回南边来的,荀崧对他尚且客气,更别提是他的儿子。这後生长得清秀,人也不错,作为大族子弟,竟然能骑马而行,羊慎之就跟他问起了建康内的情况。荀蕤也是一一回答。 “自郎君平叛之後,建康逐步恢复了太平,那些躲藏起来的人也都各自回来,就是陛下有些恼怒,认为郎君自作主张,想要治郎君的罪..然後.” 荀蕤有些迟疑,羊慎之笑着说道:“我与你家是故交,你直言便是。” 荀蕤这才说道:“陛下召集了群臣,想派戴公前往石头城,接管诸事。” “只是,城内忽有许多传言,因此作罢。” 果然,皇帝又在不该强硬的地方忽然强硬起来,这是想趁着自己不在,强行夺取这支周氏部曲为自己掌控?这就有点太不把城内大族放在眼里了...他们能看着皇帝这麽做? 羊慎之毫不意外,“是什麽传言?” 荀蕤看向羊慎之,“是关於郎君的传闻,有人说:大将军想请郎君前往荆州...他主军事,郎君主政事” 羊慎之不以为然,这是王公出手了? “这种话,陛下竟也相信?” “说这件事的,乃是您家中的羊公...羊东阳。” 羊慎之愣了下,这就是当初王敦想让他传给自己的话?原来不是他忘记了,只是不想参与进来...羊慎之忽然反应过来。 羊鉴这个人,虽然没什麽才能,但是因为大族出身,自保的本事还是不错的,在这种时候放出这样的话,明显就是要出手保护自己,让皇帝不敢将自己逼到大将军那边,同时也是让大将军不好借这件事下手. 嗯,还不错。 羊慎之又跟荀蕤询问其他的事情,建康内仍是老样子,不过,这支军队的归属权,依旧是朝中最激烈的一个话题。 羊慎之听着荀蕤说完,又以长辈的口吻吩咐道:“回到城里,不要跟别人说起这些事情,对这件事,只管当作什麽都不知道,无论是谁询问,都说不知道,贸然参与,没有什麽好下场。” “喏!!” 羊府。 羊曼苦笑着看向面前的王导。 两人坐在书房之内,面前则放着一堆厚厚的文书。 “明公.这小子的脾气,您是最清楚的,我哪里能劝得动他呢?!” “况且,这周氏部曲,又怎麽是他一个小小尚书郎所能定夺的?” 王导摇着头,“他平定了叛乱,周氏诸多部曲,也多以他的号令来行事,除了他,谁还能定夺呢?祖延,我绝非是要以权谋私!我是为了江左之太平。” “先前刘隗刁协等人,仗着有陛下的恩宠,就敢胡作非为,搅得江左不安,倘若这支强兵落在他们的手里,这天下还能太平吗?以他们的为人,怕不是要折腾到天下皆反的地步?” 羊曼看着王导,更是为难。 王导所说的这些,羊曼并非不知情,他也知道这两人有了兵权之後,建康内会变成什麽样子,准确来说,是皇帝有了兵权之後,建康内会有什麽变化。 但是,他主要是不知道好侄儿现在是个什麽想法。 这种大事,没有侄儿开口,他怎麽好做决策呢? 自己这位贤侄,出自本家嫡系,生而不凡,自幼聪慧,这想法异於常人,谁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呢?万一他就是想将军队交给皇帝呢?万一他就是有什麽别的後手呢?自己要是出面劝阻,坏了他的大事,那怎麽担当得起? 王导看着他沉默不语,又说道:“这吏部之位,十分清贵,先前出任吏部尚书者,多领仆射,执掌社稷...当下刁协不堪,依我看,祖延也未必不能执掌尚书,大治天下..” 羊曼这才开了口,“明公,我并不是贪图功名官爵,我所迟疑的,只是怕如今应允了明公,往後却不能完成自己的诺言...故而迟疑。” 王导笑了起来,“那小子虽狂妄,可对家中尊长,向来不敢无礼,这一点,我自知也!” “他确实孝顺,只是,我作为长辈,怎麽也不能逼他去做事。” “无碍,只要祖延能开口一提,便足矣。” 羊曼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下来,王导留下了那些礼物,笑嗬嗬的离开了这里。 与此同时,在京口的羊聘,也是见到了匆匆而来的使者桓彝。 刚听说朝中使者前来的时候,羊聘吓了一跳,他可是私自调动军队,让张皮耿稚等人去做事了,这使者莫不是要来问罪,可见到桓彝的时候,羊聘方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人跟自己的大哥关系很好。两人就这麽坐了下来,桓彝看着羊聘,如同去拜见羊曼的王导那般,开口就是要送礼。 “陛下知道将军在京口练的强军,心里十分的欣慰,特令我前来京口赏赐将军...陛下决定,往後以两万人的粮草军械来供应大军,另外,要以将军领右将军之职.” 羊聘茫然的坐在原地,右将军?? 我??? 羊聘虽然暴躁,可并非是个傻子,听到桓彝的话,他心里顿时警觉。 这给钱粮还能以练兵有功解释,可这右将军的位置,那能是说给就给的?这是要让自己来驻守石头渡??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盯着桓彝看了许久,而後说道:“桓公!你与我兄长亲近,我平日里亦十分敬重,这朝中诸事,我并不是很清楚,劳烦你告知,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桓彝摇着头,“将军勿要见疑!” 他眼神明亮,“令侄平定了周劄之乱,建康太平,吾等也能正常前往各地,陛下十分欣喜,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来代替周劄,总领大事,陛下本想让戴公出任,可王公有异议,王公想让王尚书出任,陛下又有异议。” “故而,我就向陛下举荐了羊将军。” “我认为,羊将军坐镇石头城,则建康无忧矣。” 羊聘忽然心动。 接替周劄来接管石头城,总领石头渡漕运大事.嗯?? 羊聘忽意识到了什麽,他看向桓彝,“既是担任右将军,不知这漕运之事..” 桓彝脸上的笑容固然僵硬。 这羊氏的老二....怎麽好像突然变聪明了。 他尴尬的笑了笑,“这漕运大事,自然也需将军相助” “哦,让我挂名右将军,让侄儿不好反驳,然後将大事交给戴渊,是这个意思吗?” “将军..你这.” “桓彝!!!” 羊聘猛地站起身来,一脚将面前的案牍踹翻,桓彝都被他吓了一跳,羊聘怒气冲冲,瞪着他,“我因你与兄长有交情,方才恭敬,你怎敢害我?!还敢在陛下面前进谗言,我岂能饶你!!” 下一刻,桓彝看到羊聘拔出了佩剑。 “将军!!误会!!误会!!” 桓彝是真的被吓到了,羊聘喜怒无常,暴躁好杀,就跟大家都不会怀疑周劄不叛乱一样,也同样不会有人怀疑羊聘不杀人。 这人设是相当的稳。 羊聘手里的剑几乎要抵在桓彝的胸口,“我向来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若是要用我,要让我劝说子谨,都可实言,岂能听你这个小人的谗言,要行如此手段?!陛下以为我不忠否?!” “岂敢” “我看在兄长的面上,饶你一命!回去禀告陛下,若有诏令,我定遵从,却不可再听你这小人的胡言乱语!!” “唉...将军误会了,将军误会了.” 第164章 老奸巨猾 羊氏之人,忽然就变得充满了吸引力。 不只是羊曼和羊聘,就连羊鉴这里,都有人上门拜访。 前来梧桐堂拜访羊鉴的人,乃是王氏子弟,唤作王瑜。 王瑜并非是杂枝出身,他乃是王敦的亲哥王含的长子,乃是嫡系子弟,他火急火燎的来到梧桐堂,前去拜了羊鉴。 王瑜长得清秀儒雅,不像王敦,倒是更像王导。 羊鉴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看向王瑜,“贤弟从何处来呀?” 王瑜吓了一跳,那原先儒雅的脸色都变得惊恐,“舅公!是我啊!我是阿瑜!” 羊鉴乃是王敦王含的舅舅,是王瑜祖母的亲弟弟,是他的舅公。 羊鉴疑惑的看向他,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才笑了起来,“原来是阿瑜,我还当是哪里来的客人,家里人都还好吗?” “舅公,一切都好,父亲让我前来问候舅公.” “哦,我这也好,你既然来了,也就别急着走了,正好,你表叔父即将返回庙堂,你也该见一见他..”“表叔父??” 王瑜一脸茫然,羊鉴点着头,“就是羊慎之啊,他是我侄...也就是你叔父。” 王瑜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十分精彩,“那他跟叔父是” “表弟啊。” “处仲应当称他为弟..” 王瑜呆愣了片刻,“舅公,我这次就是为了.叔父的事情而来的。” “你叔父他不在梧桐堂!” “我知道...仲父是想问问舅公,叔父为什麽不给他回信,另外,就是这石头渡的事情,仲父以为,周劄罪不可恕,但是周氏部曲,理当归周氏所有,周氏大房的周赞,为人聪慧,有武力,可以让他继承周劄之职” “他让我带来了书信...想劳烦舅公,出面劝一劝...叔父。” 王瑜说了很多,可当他说完,看向羊鉴时,却发现羊鉴早就迷糊了,双眼紧闭,似是睡过去好久了...王瑜一脸的痛苦。 他就不愿意来跟舅公打交道!! 他又不敢吵醒羊鉴,只能是可怜巴巴的坐在这里,等着羊鉴自己醒来。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羊鉴惊醒,看向面前的王瑜。 “阿瑜??” “你怎麽在这里??” “我” 羊慎之距离建康越来越近。 这次回去,他走的很慢,不慌不忙,毕竟,搬运东西还是需要些时间的,周劄这麽多年的积蓄,足以让羊慎之去嚐试屯田之事了,当然,这件事还需要戴邈来帮忙。 所以,羊慎之才会提议让戴邈来暂时接替周劄。 对戴邈这个人选,皇帝不会反对,因为他是戴渊的弟弟,王导不会反对,因为他跟王导亲近,但是,这两方都不会让他掌管大事,亦是同样的道理,皇帝觉得他跟王导亲近,而王导等人则觉得他是戴渊的弟弟。这对其他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唯独对戴邈来说,是个要命的差事。 本来他跟这件事毫无关联,如今却被羊慎之坑了进去,非要在两者之中进行抉择,羊慎之会将他给救出来,不过,代价就是广陵戴氏帮助自己来完成这次的屯田大事。 当下,屯田是最重要的事情,比任何一件事都要重要。 只要能顺利开垦,在广陵有了根基,往後就什麽都不缺。 而对部曲的归属权,羊慎之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 至於石头渡,不能归皇帝,不能归王导....戴渊跟皇帝太过亲近,周筵的资历尚且不足,贺循和纪瞻的地位又太高,况且,自己费尽心思拿下的石头渡,也不能轻易交给别人。 所以,驻守这里的最佳人选,就是. 羊慎之自己。 一个既跟皇帝亲近,又跟王导关系不错,资历名望足够,能压得住强军,能让各方势力认可的人。比起交给对方,这两派大概都愿意让自己来执掌,刘隗刁协那里可能会有些麻烦,但是,他们跟王导争执的胆量,是因为羊慎之,若是羊慎之不愿意相助,他们也配跟王导去争? 以他们过去跟周劄的频繁往来,王导就能收拾了他们,王导平日里和气,退让,宽厚,可在这种事情上,他就是再宽厚,也不可能让刁协真的骑在他的头上,这建康的兵权要是都退出去了,那城里还有王导什麽事?? 当然,往後自己还要前往北边,这渡口还需要一个副手长期打理,就比如,周筵和周江,在漕运等事务上,王允之也可以帮忙。 羊慎之在心里思考起来。 当羊慎之领着众人出现在城外的时候,早有人在路口迎接自己。 跟羊慎之所想的一样,前来迎接的人,正是王导。 看得出,哪怕是皇帝,在打探消息这方面,也远不如王导,这倒是提醒了羊慎之,自己往後也得效仿王导,通过吕良生来广撒情报网,得将诸多大事的主动权都牢牢握在自己的手里。 羊慎之笑着下了马,上前拜见。 “岂敢让明公出来迎接,实在是折杀我也。” “哈哈,子谨凯旋,我岂能不出来迎接?” “此番周劄作乱,若不是子谨挺身而出,吾等岂能太平?” “子谨对国大功.” 王导夸赞了起来,虽说出来迎接是为了让羊慎之站在自己这边,但是这些话,王导说的也很有底气,因为事情确实是这样,且不管周劄是怎麽死的,叛乱总是羊慎之所平定的,若是没有羊慎之,江左局势必定大乱。 王导也确实极为欣赏面前这後生,在他眼里,这是他铁定的大业继承人。 只是,许多事情,还需要自己一点点让他知晓而已。 王导亲切的拉住羊慎之的手,跟他同车而回。 坐在马车里,王导便说起了最近城内的趣闻。 “城内出了许多童谣,都是关於你的,说什麽“名臣出世,天下中兴’,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我已经出面,让人平了这童谣,不许别人再传播。” “哦?” “这不是什麽好事,传播这童谣的人,哪怕是好心,也必须要制止,今日能有童谣捧你,往後也能有童谣来害你,最好的办法,就是阻止这样的事情,无论是好的坏的..” “受教。” “羊祖延也是整日念叨着你,对你十分的思念..” 羊慎之开口说道:“我亦是思念几位伯父。” 王导脸色一凝,又改口说道:“这石头城的事情,你以为当如何?” “自是由陛下定夺。” 王导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自己出任?尚书台,行台,东宫,将职,这些都不够??”“北伐大事,以漕运为先,若是不能掌在自己的手里,终有祸患。” 王导揪着胡须,他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轻易吐出来..其实,这石头渡只要是掌控在门阀手里,王导就没什麽异议,羊小子是高门出身,跟周颤戴渊不同,是可以信任的,让他出任,没什麽问题。 可王导所担心的,是羊慎之这性子,这小子狂妄,胆大包天,这要是坐镇石头城,对着建康虎视眈眈往後真不知能做出什麽事来。 “让行台监管,由荀公出任,如何?” 王导取了个折中的办法,由荀组担任,荀组在朝中中立,资历足够,若是纳入行台体系,由荀组出面,倒也合适。 羊慎之摇着头,“荀司徒堂堂三公,让他坐镇石头城?这不是羞辱他吗?” “挂行台之名,谈何羞辱?” “明公,这行台,是拿来行北伐大事的,就怕漕运纳进行台,这行台就要被一些官员们给挤满了,到时候,这行台,又是谁人的行台呢?” “自然是朝廷的行台。” 羊慎之摇着头,“若是明公觉得我不适合,那就请戴公出任。” 王导毫不意外,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那麽,我只有一件事,需你答应。” “明公且说。” “往後你无论要做什麽事,都需先与我商议.否则,老夫必将你这小子送出建康,送到陶将军身边去!” “陶将军乃当世英杰,我能去他身边,倒也不错.” “好啊,陶将军正好也与我通过书信,他对你是赞不绝口,既然你也愿意去,我回去就上奏陛下,你去广州辅佐他好了。” “好,等我将石头城的大事交接给戴公之後,便出发往广州.” “你!!!” 王导的脸色不断的变化,最後又渐渐平静。 “也罢,也罢...叛乱是你平息的,就交给你又如何呢?” 王导乐嗬嗬的看着羊慎之,继续说道:“对了,除了广州的陶将军,徐州的蔡刺史也给我通了书信,说了些有趣的事情..子谨要不要听听啊?” “哦?” “我派人去看了石头渡,京口,广陵渡,最後发现,从义兴出发的船只,目的地私有不同,便派人去询问蔡豹,让他告知.他说了,也不是什麽大事,不过是屯田,安抚流民之类的事情...这种大事,总得有朝廷点头,你说呢?” 羊慎之抿了抿嘴,他看向王导,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我听明公的,往後做事,先告知明公。” 王导轻轻一笑,露出了个得意的表情来,又压低了声音,“子谨..还有一件事,你得记在心里。”“哦?还有什麽事?” “在没有对外告知自己选择的情况下,不要轻易跟人同车返回..会让人误会你的立场..”不等羊慎之回话,王导便已笑着走下了马车,他大叫道:“子谨!快快下来!” “刁令君可等你许久了!!” 第165章 安大将军之心 刁协站在原地,看着跟王导从同一辆马车走下来的羊慎之,沉默了许久。 不过,羊慎之并不怕他误会,反而是主动拉起了王导的手,“多谢明公送我前来,既到了皇城,就请明公先回,您且放心,这王尚书的事情,我必定上心!” 看着面前这家夥的笑容,王导一愣,不等他多说,羊慎之便又令人准备好那些头颅,朝着皇城大门走去,刁协默默跟在了他的身後。 看到两人走进皇城,王导这才放声大笑。 这小子,真不错! 就在众人走向皇城的时候,刁协终於是忍不住了。 “羊君侯。” “你当真要让王尚书来接管石头城?” “嗯?” 羊慎之放慢了脚步,看向刁协,“令君称我什麽?” “君侯。” 羊慎之啧啧称奇,“还是头次听到令君如此称呼,令君这是有求於我?” 刁协苦笑起来,“君侯勿要戏弄。” “过去,是我不知是非,误以为君侯与那城外的小人是同党,这次君侯平定叛乱,又诛杀周氏余孽,方令我明白,原来君侯一直都与吾等齐。心..” 刁协看起来是那麽的诚恳,只是,羊慎之不相信。 “令君不必再说这样的话。” 羊慎之打断了他,说道:“令君说什麽都是无用的,倒也不是我偏袒王公,只是,戴公就算愿意自降身价,坐镇石头城,朝中诸公能应允吗?王公能应允吗?这养兵之事,是需要俸禄,需要钱粮,还需要周氏族人帮衬。” “朝中有能供养这部曲的钱粮吗?有可以放心去用的周氏族人吗?” “令君该不会觉得,只要派个人过去,就能将一支军队牢牢捏在手心吧?没有朝中诸公,只怕这支军队撑不过一个月..令君以为呢?” 刁协脸色铁青。 就在他即将又要翻脸的时候,羊慎之缓缓说道:“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法。” “哦?” “若是我来坐镇石头城,令君能安心否?” 刁协幽幽的看向他,摇着头,“不能。” “那王尚书坐镇呢?” “更不能。” “对比而言呢?” 刁协抿了抿嘴,“郎君与王公向来亲近,这大军交给郎君,跟交给王氏有什麽区别?” “当然有区别,我,太子之臣也。” “令君信不过我,可信得过太子殿下?” 刁协沉默了下来,“殿内有人等着郎君,先见过他,再讨论这件事。” 当羊慎之跟着刁协走进太极殿的时候,司马睿坐在上位,看向羊慎之的眼神无比的复杂。 本来,司马睿想治一治这个小子的罪行,想硬气一次,直接去抢石头城的部曲,可惜,还没开始动手,就有些不好的谣言传来,说是什麽大将军要跟羊慎之共治荆州,这明显是混账话,谁都不会相信...但是,这话是羊鉴说出来的,这就让人有点不敢轻视了。 万一呢? 司马睿不太敢去赌羊慎之的人品,更不敢将这人逼到王敦身边去,这货要是辅佐王敦.想到那个局面,司马睿就觉得害怕,不过,王敦只怕也会跟自己一样惨吧?不过,还是自己会更惨一些。 司马睿转头看向一旁的羊鉴。 羊慎之也没想到,刁协所说的在殿内等着他的人,竟然是羊鉴。 而且,他竟然没有醉酒!!! 哪怕是他第一次来找羊慎之的时候,嘴里喷的都是酒气,这一次,他看起来十分的清醒,毕恭毕敬的坐在一旁,看到羊慎之前来,也不观望,不失臣礼。 羊慎之行礼拜了司马睿,又见过羊鉴。 “臣奉诏讨贼,已诛周劄余孽..” 羊慎之一一禀告起来,司马睿是又开心又忧惧。 喜的是终於有人敢站出来,为自己讨伐这些叛乱的狗贼了,忧的是,这件事很快就要被有心人所利用了司马睿点点头,“子谨做的很好...不过,有人对此尚有异议。” 司马睿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羊鉴。 羊慎之却皱起眉头,“周劄还有同党?不知是何人?” “咳,不可对大将军无礼。” 司马睿提醒了一句,又看向羊鉴,“羊卿可告知此事。” 羊鉴道了喏,又看向羊慎之,他看起来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羊尚书郎,大将军派人前来询问这件事,大将军认为,周劄并非是贼人,此事定有人栽赃,希望朝廷彻查,勿要使忠臣寒心.”“另外,他还准备派人来接管石头城之防务要事。” “可我以为,周劄叛乱,证据确凿,大将军是因为远在荆州,不知道城内的情况,故而如此言语...只需告知详情,大将军必定会明白。” 羊慎之冷笑起来,王敦根本不是来为周劄出头的,自己要是跟周劄的军队对峙,他倒是可能会真的动手,但是,自己平定的那麽快,王敦知道情况的时候,自己都已经去义兴了,王敦还敢动手吗?只怕,他是很高兴去派人去联络周访,想策反他,可以周访的为人,肯定是不会掺和这件事,王敦就派人来建康,装模作样的问罪,实际上就是来索要好处,想以此为由,骗点东西而已。 他要是真以此事发难,哪里还会派什麽使者,直接带着军队就来了。 只要周公和祖公还在,王敦是不敢带兵前来的。 不过,这二位老将军...年纪都已经很大了,都不知能坚持多久,王敦这里,也得早早做好准备,这两人只要折了一个,王敦就会开始准备,两个若是都不在了,那王敦肯定会起兵。 王敦麾下的兵,可跟中军不一样,那是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京口的兵才刚刚开始练,而且规模不大,江北的流民军,不好调动,如果都调来对付王敦,石勒石虎那边怎麽办?以石勒之敏锐,他能错过这样的机会吗? 至於另外一支豪强沈家。 嗬,他们知道周氏之祸,只怕要庆祝个三天三夜,说不定现在那沈充之类的还在吃酒庆祝呢,他们能为周氏起兵??? 江左最大的两支豪强,周氏与沈氏,这两个大族的关系...有一点点不好。 跟满脸忧愁的司马睿与刁协不同,羊慎之的眼里没有任何的惧怕,他看向羊鉴,大声说道:“当下朝中有奸贼,大将军会这麽想,也不足为奇。” 刁协抿了抿嘴。 就听到羊慎之继续说道:“既然大将军担心周劄是被冤杀的,不如就请陛下下达诏令,让大将军亲自前来建康,彻查此事!” 司马睿吓了一跳,让王敦过来?? 羊鉴笑着点头,“倒也可以。” 司马睿都要骂出声了:可以个屁!他要是来建康,能是自己来吗? “以朕来看,这种事,还是不必劳烦大将军。” 羊慎之是真的无奈,你之前想夺部曲时的硬气呢?你怕什麽啊,王敦还真敢过来吗? 可皇帝这麽说,羊慎之也只好改口,“既然陛下不愿劳烦大将军,就请让我来告知大将军,讲清楚其中详情,以免大将军误会。” “好,好。” 羊鉴告退,司马睿自然又是说起了这部曲的事情,可跟羊慎之所想的不同,司马睿没有再说以戴渊来担任,他说要以羊聘来担任。 无论是石头城,还是漕运等事,都以羊聘来担任。 皇帝心里的算盘敲得很响亮。 只是,羊聘做不了这件事,羊聘一直都表现的对皇帝十分忠心,哪怕只是人设,那也是士族必须要遵守的,不能轻易改变,王导他们怎麽可能让这麽一个暴躁好杀,又听从皇帝诏令的人坐镇石头城?这要是哪天起了冲突,皇帝一声令下,羊聘带着人进来就开杀,这谁顶得住呢? 羊慎之索性也说开了自己的想法。 “陛下,以臣之见,还是让戴邈小戴公来坐镇此处,由臣辅佐...” 羊慎之这话,一点都不名士,非常直接的要官,刁协也开口说道:“陛下,臣亦认为,羊尚书郎坐镇石头城,最是稳妥...尚书郎平定了叛贼,军士们都听从他的命令,当下周劄刚死,这帮人里或许还有叛贼,由尚书郎坐镇,必能保建康太平。” 这跟司马睿所渴望的并不一样,但是,短期之内,他注定是不能拥有强悍的兵权。 在沉思了许久之後,他只能无奈的让步。 以羊慎之此番平叛之功,进左军将军,辅佐戴邈来执掌石头渡诸事。 这次的赏赐很吝啬,羊慎之原先就因为击破刘粲大军,领了建威将军的名号,这是属於五威将军,而现在,只提高了一点点,升到了四军将军的名列里,这左军将军跟左将军可不是一回事,差着品级呢。可羊慎之并不在乎,重要的不是品级,而是自己能合法的坐镇石头城,总领漕运大事,戴邈肯定是不愿意参与的,所谓辅佐他,实际上,还是他挂名,自己做事。 接下来,许多事情就不再那麽麻烦了。 不过,往後得自己来直面王敦的压力了。 第166章 小权臣 羊慎之跟着刁协走出太极殿。 刁协幽幽地盯着他。 自羊慎之打翻了周颤之後,他在尚书台就成了摆设,羊慎之领着尚书台的诸多官员们几乎架空了他,那荀崧也一改过去的好脾气,见到自己就躲,其余各部尚书,也不怎麽将他放在眼里,时常聚集起来商谈大事,根本不理会他这个尚书。 如今,他又将城外的周劄给打翻,掌控石头城,这戴渊只怕也要成为摆设,没有石头城的军队,他要拿中军来恐吓朝中诸公?要以中军来笑死朝中诸公? 不知不觉之中,这礼法旧派的一政一军,都被面前这小子给祸害完了,就剩个空架子。 刁协虽然憋屈,却还无可奈何,甚至,面对羊慎之的凝视,他还得挤出笑容来。 “君侯,尚书台已经好几天不曾开座议,如今郎君也回来了...不知郎君几时方便?” 羊慎之摇着头,“令君,您才是尚书台之尊,这座议之事,自然要令君做主,何以问我呢?”刁协捏紧了拳头,他也不想问羊慎之,可有什麽办法呢?无形之中,羊慎之承担了周颤的角色,不过,跟过去不同的是,原先周颤是刁协的装饰品,刁协利用这个装饰品来让大家服从,而现在,刁协成了羊慎之的装饰品,众人通过羊慎之来跟刁协议事.... 面对羊慎之的明知故问,刁协还能窝囊的低头,“这朝中大事,若无君侯,岂能谈定?” “令君!我不过一区区尚书郎而已,台内诸事,自有荀公,王公,羊公等贤人定夺,万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刁协点着头,“虽是如此,这几位颇为忙碌,我几次召见,都未能前来...以君侯之见,该怎麽办呢?”“他们不是忙碌,是因为令君的风评,故不敢相见。” “令君若行仁政,天下人都会聚集在令君身边,赶也赶不走,如此粗浅的道理,令君岂能不知呢?”羊慎之是这样的,一开口就戳人心肺子,从不委婉,刁协被他说的脸色铁青,几乎要翻脸,羊慎之不慌不忙地说道:“我还得前往东宫,见过殿下,而後回梧桐堂,见过诸友,还要处理石头城的诸事...台内之事,且等五日之後再议。” 刁协挥了下衣袖,强忍着怒火离开了这里。 羊慎之却不在意,他就这麽目送刁协走向尚书台的方向,他那单薄的背影,看起来竟还有些“可怜’..但是,羊慎之太清楚这个家夥了,刘隗只是叫的大声而已,要论闹事,这位才是带头的。还是得时不时压一压他,让他时刻能感觉到紧迫,不然,哪天这厮要是又觉得自己行了,来个大的,羊慎之可不想为他兜底。 周劄被平定之後,朝内所要担心的势力又少了一个,主要就是得防备王敦...不能让这厮坏了大事。羊慎之离开这里,朝着东宫方向快步前往。 刚走到了殿门外,就看到东宫诸臣站在门口,等候着他。 温峤,阮放,卞壶,王悦,祖约,郗迈,陆始,江迪,王允之等等众人,皆是站在这里,众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正热情地交谈着什麽,当看到从远处走来的人影时,他们这才停止交谈,纷纷看向了羊慎之。羊慎之愣了下,看向面前众人,打趣道:“有将军前来,诸位怎麽不曾列阵相迎呢?” 温峤笑着回答道:“哈哈哈,实不如将军这般知兵,又惧将军虎威,只能仓惶出迎!” 众人大笑起来,赶忙围绕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祖约最是直接,“怎麽样?赏了什麽官职?谁人出任石头城?” 温峤信誓旦旦,“必是荀公以行台兼任!” 羊慎之瞥了眼温峤,“太真莫不是又打了赌?” 温峤看到他这眼神,忽然一愣,“不是荀公?” “是我自己出任。” 温峤脸色一黑,又从怀里拿了些钱,递给了一旁的祖约,祖约乐嗬嗬的收下钱,又感慨道:“双喜临门啊!子谨升任右将军,总领石头城漕运大事!!今晚我们可要不醉不休.” “不是右将军。” “是左军将军。” “左” 祖约脸上的笑容当即消失,他冷冷地问道:“一骑平叛,击破周氏,收回兵权,如此大的功劳,只给了个左军将军??” 众人脸色各异,同样是流民帅出身的郗迈眼里亦有不悦,而陆始,江迪,王允之这几个梧桐士人,也是板起了脸,温峤开口说道:“土少..这官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职权,石头城和渡口都在行台手里了,何必在意这个呢?” “怎麽不在意?!” 祖约不悦地说道:“那刘隗什麽功劳都没有,却已经升到了丹阳尹,据说还要进爵,怎麽到了我们这里,如此大的功劳,却连个右将军都不给呢?!” 其他人没他这麽直接,可显然都不太满意,氛围有些紧张。 阮放忽笑了起来,“你们这帮人是在为羊子谨当不上高官而发愁吗?” “要我说,还是多担心担心你们自己,别等羊子谨当了三公,你们要见他时还得先拜门吏!!”他这麽一说,祖约也不好多说什麽,气氛又缓和下来,羊慎之跟着众人一同走进了殿内,走进了殿内,就看到司马绍正躺在远处,身边还坐着两个医师。 温峤想起什麽,收起脸上的笑容,长叹了一声。 其余众人也纷纷低头。 羊慎之不动声色的走到了太子的身边,看到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太子,他若有所思,“不是说殿下已无大碍吗?这是怎麽回事?” 司马绍缓缓睁开了双眼,看起来十分疲惫,“是子谨回来了吗?” “殿下。” 司马绍看向他,“子谨..我是没什麽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医师说,不能动怒,要精心休养.”羊慎之点着头。 “尤其是不能因为自己擅作主张而被麾下责问,是不是?” 司马绍一愣,羊慎之又说道:“若是有下次,殿下记得吩咐好温太真,至少让他们装得悲痛些..不要见到我就笑得那麽开心” 司马绍苦笑着坐了起来,他无奈地让医师们离开,而後亲切地拉住羊慎之的手,请他坐在一旁,“子谨.螟.喆.我并非是有意坏了子谨的大事,本来是想见见周劄,看看有没有别的解决之法,谁能想到,这厮暗藏祸心.” 司马绍一边说,还一边偷偷观察羊慎之的脸色。 显然,他知道自己糊弄不了羊慎之,以他的敏锐,不可能不知道整件事是怎麽发生的...他不怕子谨因此而责问自己,甚至是训斥自己,就怕给他得罪了,直接丢了官印. 看到太子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温峤跟阮放,卞壶等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带着笑意。 羊慎之板着脸,脸色凝重。 “殿下要见周劄,试探他的为人,臣并不反对,只是,怎麽没提前告知一声,让臣做好准备呢?”“这” “莫非,在殿下的眼里,臣是不遵号令,自作主张的佞臣吗?” 听到羊慎之开口责问,司马绍便不是那麽担忧了,他赶忙认错,“这次,都是我一时糊涂,往後,绝不会再如此,事事都要先与子谨商谈.” 羊慎之也就收起了怒气,开始说起了正事。 “石头城如今是要以戴邈戴公为主,以我为辅,这位戴公,虽与朝中那位一母同胞,可性格却完全不同,他是个待人亲切,温和儒雅的人,且不喜欢参与朝中争斗,之所以待在广陵,也是为了避开这些事。”“他肯定是不愿意出任此职的,就是担任,也必定不会治事,那行台就能实际执掌渡口大权。”“我需要郗君帮我坐镇渡口,祖公帮我坐镇石头城。” “当下石头城有八百余兵,由周江暂时统领,至於各渡口的军士,加起来有万余人,我先前粗浅的整编了一次,等到周筵回来之後,可以进行第二次的整编,我们要留下其中的精锐老卒,将其余部曲纳为辅兵,做漕运之事” 祖约欲言又止,羊慎之便停了下来,“祖公有什麽要说的?” “周氏部曲,算不上是什麽精锐,况且,他们还是别人的部曲,终究不与我们同心,既有了名头,不如索性将他们遣散,重新招募,江北流民极多,只要有粮有钱,我愿为郎君招募数千精锐.”羊慎之摇着头,“祖公有所不知,这周氏部曲,只是因为周劄的胡乱作为,方才变成了如今模样,他们缺乏粮草,许久不曾操练,没有军械...可其中那些老卒,曾跟着周氏身经百战,跟随纪瞻击退过石虎!”“这些有经验的老卒,若是就此遣散,实在可惜!” “何况,就是周氏部曲,也照样能与我们齐心,部曲只是名义,主要还是看钱粮供应..若是遣散他们,另外招募,朝廷未必能保障充足的粮草供应,可留着部曲的名义,周筵那边会全力保障其後勤。”羊慎之又看向司马绍,“这位周筵,阮公先前也向殿下举荐过,这次跟他共事之後,我发现,此人极有才干,有勇有谋,心怀天下,是难得的贤才!” “由他和周江统帅部曲,再由祖公盯着,我觉得便不必再担忧什麽。” 第167章 大礼 司马绍如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司马绍还不曾见过这位周筵,但是听羊慎之这麽一说,就知道是个十分可靠的贤人,应当为东宫所用,共图大业! 羊慎之问道:“殿下以为呢?” “好,好,就按子谨所言,保留精锐,整编军队,继续由周筵来统帅。” 羊慎之看向祖约,“祖公坐镇石头城,可以帮周筵等人操练军队,加强城池守备,我看那周劄怠慢大事,石头城守卫薄弱,城墙有破损,不能防备敌人。” “公在北边曾抵御胡人,就有劳您在石头城修筑防御工事..” 祖约一愣,“在石头城?要做到什麽程度?” “就按着防备胡人的程度来办,防守越森严越好。” 祖约若有所思,这防御工事明显不是要应对胡人,要是胡人都杀到石头城来,再强悍的防御工事只怕也没用,这是用来防备内部敌人的,是防止他们忽然袭击?祖约心里有了个大概,他慎重的朝着羊慎之行礼。“定全力而为。” “公不必如此。” 羊慎之对祖约向来是用敬称,主要是他跟温峤等人不同,没那麽随意,不过,这一次,他也表现出了对羊慎之的足够敬重,羊慎之又说道:“这城内众人,都有对这些江左军士的偏见,只有祖公,不会如此。”“江北的祖公,能将数万精锐凝聚到自己身边,抵抗胡人,这江左的祖公,也能将江左精锐凝聚到自己身边,保护建康,这是何等的雅事?” 祖约倒是不在乎风雅不风雅的,但是,他心里却是有着追逐兄长的想法,眼里也带着些期待。羊慎之又看向郗迈,对郗迈,就可以直接些了。 “郗君,这外头的漕运之事,就得劳烦你了。” 郗迈是个沉默募言的人,但是做事很谨慎,不然也不会被郗鉴那般看重,郗迈低头行礼,“我听郎君吩咐。” 羊慎之说道:“漕运之事,十分复杂,这进出的船只,各地的官吏,水上的往来,粮草军械的供应,还有埋伏在各地的那些水贼..这些都要郗君出手” 郗迈一愣,回答道:“郎君,若抓捕水贼,我倒是能行,可这其他的事情,只怕我一个人办不成。”“太真。” 羊慎之看向了温峤,温峤心知肚明,“我去帮衬郗君,你不必担心。” “只是,你想让我做到什麽程度?这漕运的事情,向来是含糊的.许多事情,都要要谨慎..”漕运有暴利,几乎每个家族都有些私下里的生意,石头渡所进出的不只是朝廷的船,就算是朝廷的船,上头运的也未必是朝廷的东西,至於沿路的官吏,克扣索贿更是寻常。 羊慎之看向他,“这进出的船只,要知道是谁家的船,谁家的货,往来的交易,要清清楚楚,朝廷的粮草军械,不能再有一点的克扣,至於大家私底下里的往来,只要不是运往荆州,运往河北,一如往常..”温峤说道:“别的都还好,就是这水面上的贸易,只怕做不到清清楚楚..倘若真要查个清楚,只怕明日王公就得登门拜访.” “那就让他拜访。” 羊慎之板着脸,严肃的说道:“一切都以北伐大事为重,我能默许别的事情,只是,这资敌的事情,绝不饶恕,我听闻,朝中有些人,竟敢拿那些明令禁止的货物,给自己谋取好处...中军的军械,都不知在什麽人的手里!!” “这件事,谁来都没用,殿下以为呢?!” 司马绍同样板着脸,“绝不姑息,太真就按子谨所说的办就是!” 温峤点点头,“好。” 羊慎之又看向了卞壶,“望之,得劳烦你带上道载和深猷,即刻动身,前往广陵,我已经令周筵将周氏查抄出来的东西运往广陵渡,屯田之事,也跟蔡刺史说了些,望之到达之後,就可以来筹备屯田之事。”卞壶甚是激动。 卞壶是济阴人,在年少的时候,曾投奔徐州刺史裴盾,这位是他的妻兄,在刺史的举荐下,做过广陵相,曾治理过广陵很长时日! 因此,卞壶对广陵是极为熟悉的,而且,卞壶也一直都希望庙堂能安抚流民,建立屯田机构,只是,他的建议一直都不曾得到采纳。 如今,听着羊慎之的吩咐,卞壶激动的几乎失态,“当初我担任广陵相的时候,就曾想过..终於,终於有了机会!” “郎君且放心吧,这件事,我思考了很多年,此番前往,必定全力以赴!!” 对别人,羊慎之得劝其勤勉些,可对卞壶,他还得劝对方别太操劳,“望之,这件事不是短期内所能完成的,不可急躁,诸多大事,都需望之维持,万万珍重。” “恙 他又看向江迪和王允之这俩年轻人,“你们尚年少,多为卞公走动,勿使其奔波,诸多大事可以听从他的命令,勿要违抗。” 这两人就是送过去给卞壶当下手的,这两个後生都有大志向,有天赋,所缺乏的就是实干的经验,让他们跟着卞壶积累经验,再合适不过! 司马绍就坐在上位,看着羊慎之将东宫官员们呼来喝去的,也没觉得有什麽不妥。 转眼之间,也就剩下阮放,王悦,陆始三人。 羊慎之看向陆始,“元启,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你前往,只是这路途遥远..” “郎君只管吩咐就是!” 陆始是最早跟在羊慎之身边的梧桐士人,也是南方年轻士人的牌面,羊慎之看着他,“我需要你前往广州,找陶将军。” “陶将军??” 在座的众人都有些惊讶,陶侃威名赫赫,在这个门阀的时代,他愣是从小吏干到了如今的平南将军,柴桑侯,广州刺史,都督交州诸军事。 他是凭借着军功一路冲上来的,南边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 陆始不解的问道:“找他做什麽呢?” “有道士李脱,有聚众谋反的意图,先前却不曾擒获他,我希望陶将军能整饬水师,屯兵桂阳,在曲江屯田练兵,操练精锐,以防李脱造反。” 陆始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李脱?? 那厮还能去广州造反不成??陶将军练兵防备他算怎麽回事? 与此同时,司马绍,温峤等人的眼里却闪烁着精光,曲江,往前一步就是湘州,倘若荆州武昌的大军尽出,奔向建康,那曲江的军队就能直接北上,直奔某位大将军的老巢. 羊慎之朝着陆始笑了笑,“这位道士李脱,在各地的弟子不计其数,听闻有十万之众,不可轻视,任何地方,都可能会出现这位道士的踪迹,不能不小心。” 陆始看向羊慎之:“那...可有诏令?” “陶将军去屯兵防贼,还需要什麽诏令呢?他本来就是平南将军,有这样的权力,我也只是给他一个建议而已,元启只管过去,将我方才那些话如实告知给陶将军即可。” 陆始有些失望,原来就是个带话的差事。 羊慎之表情肃穆,“元启,这件事非同小可,这是保全朝廷的大事,一定不能轻视,见到陶将军之後,你还得将建康内外的事情一并告诉他,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任何事都不要藏着,而後,你就听他的吩咐。”陆始像是明白了些什麽,点着头,“喏!!” 若不是怕刺激到王敦,羊慎之是真的想将陶侃直接请到建康来的,让他来担任丹阳尹,坐镇建康,或者直接担任扬州刺史,总领扬州的军事。 一方面,陶侃的人品是能信得过的,另外一方面,只要陶侃手里能有个一两万的军队,有朝廷的全力支持,羊慎之相信他能将王敦打的找不着北。 可现在若是贸然去将陶侃调来,这一定会刺激到王敦,王敦虽然忌惮周访和祖逖,可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他身边也围绕了一大堆江左豪强,要是真的开打,王敦轻易拿不下建康,可朝廷也收拾不了他。最後的结果可能是双方对峙,江左大乱,各地割据,然後就是石虎南下。 再怎麽说,王氏的体量摆在那里,王敦的势力摆在那里。 有些时候,羊慎之真觉得王敦短见,他要是真心想上位,何必盯着建康不放? 手里那麽多的军队,那麽多的精锐,就放手让那些武夫们去帮你打胡人啊,自己要是都督六州,手里有十万大军,还不愁粮草...哪里还需要在这里瞎折腾! 直接扛起北伐大旗,号令天下,支援中原那些流民帅,提拔寒门,拉拢世家,就建康这朝廷还敢对着来? 当然,他也可能是担心建康这些神奇的队友会从後方给他致命一击。 当下,羊慎之也只能在不刺激到王敦的情况下,尽量让他多些忌惮。 另外,羊慎之还给王敦准备了个大礼! 第168章 羊慎之的身世 羊慎之吩咐好了众人,却只剩下了阮放和王悦。 阮放一脸的不悦,“子谨,大家都有差事,怎麽到我这里,便停了口?是觉得我不足以成事吗?!”王悦也笑着说道:“子谨岂能轻视吾等?” 羊慎之笑了起来,“我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需两位相助,不过,现在还不急,等时机成熟,再去做也不迟。” 众人如今各领了差事,都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如今这个时代,很多大臣都在玩假装上班的游戏,干事的人很少,混事的却很多,许多名士们整日高谈阔论,酗酒服散,连自己是做什麽的都不知道。 而在东宫聚集的这些人,他们是有志向的,是真正想要做事的,只是,一直都没有这样的机会,直到今天,他们终於能大展宏图。 司马绍令人取来了酒水,又令人锁了门,东宫官员们,放肆地吃起酒来。 众人都十分的开心,哪怕是一喝酒就开始骂朝廷的祖约,此刻也很开心,当然,他还是骂了朝廷,说朝廷赏罚不明,羊慎之立下如此大功,却不赏赐,都是一群狗贼。 司马绍也不生气,他大声说道:“区区右将军算什麽,终有一天,子谨为相,诸公坐三台!”东宫内的氛围,愈发的融洽。 看着互相攀谈的众人,羊慎之看向一旁的司马绍,“这手上还有伤,就少吃些酒。” “无碍,无碍,不过是划了个小口子而已,这算什麽?” 羊慎之又问道:“我那位故友,还有庾季坚,他们去了哪里?” “庾元规在家休养,说是生了病,季坚回去照顾他去了。” 羊慎之笑了笑,打趣道:“可惜啊,我还想着将他举荐到大将军身边,让他好好为大将军出谋划策来着。“哈哈哈~~” “大将军不是才派人前来,说要跟子谨共治六州吗?子谨为什麽要恩将仇报呢?” 羊慎之压低声音,“我给大将军准备了一份厚礼...得先告知殿下一声,免生误会。”司马绍摇着头,“无碍,无碍,子谨尽管去做,大胆去做,你就是明天去了荆州进大将军府,我都不会误会!” “我确实是想去荆州。” “噗~” 司马绍将嘴里的酒水喷了出来,整个人瞬间清醒,周围那些人也都看向司马绍,不知他为何如此失态,羊慎之捏了捏司马绍的手,司马绍这才笑着对众人说道:“醉了,醉了,诸位勿要怪罪!”众人这才继续吃酒,司马绍偷偷看向羊慎之,“子谨所说的大礼,难道就是你自己吗??”“子谨难道不知道大将军的为人?子谨要是去了荆州,还能再出去??” “先前去中原,那是无人可派,我无话可说,可这次去荆州,我是绝对不允许的,以我对大将军的了解,荆州是有去无回...太过凶险。” 羊慎之平静地说道:“我也没说现在就去,现在去荆州,确实是有去无回,可等大将军见过我的礼物之後,或许会有变化。” 司马绍更加地困惑,羊慎之轻轻靠近他,耳语了几句,司马绍越听越是惊诧,他不安地坐在原地,看着一旁自信满满的羊慎之,几次欲言又止,“子谨,这可...你这...万一..” “殿下不必担忧,我做事,何曾出过错?殿下不要太轻视大将军,也不要太高估了他。” “对比城内的诸公,大将军算是英杰,可在一些方面,他并没有那麽强悍.” 梧桐堂。 当羊慎之起来的时候,杨大早已端着汤水,站在一旁。 “兄长.” 羊慎之揉了揉额头,坐起身来,“我是什麽时候回来的?” “昨夜王君派车将我们一同送回...二郎,你可不能效仿那帮人酗酒,当初祖公可是说过,要好好锻炼的。” 羊慎之看着严肃的杨大,笑着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他吃过杨大手里的解酒汤,头疼稍好了些。 杨大这才说道:“今日一早,就已经有许多士子前来,都是些老熟人,只有一个生面孔,我去问过了,此人唤作王瑜,乃是王含之子,先前来找羊鉴,而後就一直留在这里,不曾离开..” 羊慎之猛地抬起头来,“王瑜亲自来了?” 他的眼里顿时有了喜色,“看来我也不用等了,兄长,我还不能出去,兄长可告知公兴,让他去将阮公,王长豫请来,再多请些士人过来..” 杨大也不询问理由,赶忙出去办事。 羊慎之便坐在屋内,整理起了衣裳。 不知过了多久,杨大的声音再次响起,羊慎之方才开了门,跟着他走了出去。 梧桐堂内聚集了很多的士人,此刻,还有源源不断的梧桐士人远道而来,羊慎之则与他们一一相见,行礼寒暄,一副士人领头羊的风范,令人心折。 就这麽进了客堂,羊鉴早已等候他许久,两人又行礼相见,王瑜几次想上前开口,可羊鉴拉住羊慎之的手不放,喋喋不休的说着些“胡言乱语’,王瑜亦是无奈,等到众人入座,阮放和王悦相继赶来,这里愈发的热闹。 羊慎之又见了阮放和王悦,还不等他多说什麽,羊曼竟也前来,羊慎之又赶忙行礼拜见,羊曼这个就不是他们去请来的,羊曼是王导派来与羊慎之相见的,目的是为了劝他应允一些要求。 众人各自入座,羊氏的两位长辈坐在上位,阮放等人与他们并坐,羊慎之只能坐在侧位,却依旧是全场的焦点。 就在羊鉴继续滔滔不绝的跟众人讲述自己的玄学理念时,王瑜终於忍不住了,他走上前来,轻声打断了羊鉴。 “舅公.” 羊鉴似乎这才想起他来,赶忙让他上前一步,指着他,向众人说道:“这位便是我的甥孙王瑜!”王瑜向众人行了礼,阮放等人对视了一眼,尤其是王悦,他盯着王瑜看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王瑜看向了羊慎之,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而後无奈地低头行礼。 “侄儿拜见叔父!” 此话一出,原先还有些嘈杂的屋内瞬间寂静,士人们神色茫然,连王悦也瞪大了双眼,羊慎之面露困惑,羊鉴是王瑜的长辈没错,可这算不到自己的头上来啊,羊氏如今也有三房,分别是羊秘後系的大房,羊衔後系的二房,羊耽後系的三房。 其中二房最显赫,也就是羊祜这一支,羊曼和羊聘也属这一分支,而羊鉴是三房,还有一位大房出身的羊固,就是那位书法家。 这大房的亲戚,怎麽也算不到其他人的头上,不然的话,那义兴周氏,不都成了荀氏的亲戚了吗?羊曼皱起眉头来,不悦地说道:“景期虽与汝家有亲...可这叔父,岂能乱认.” 羊鉴不悦,“这怎麽能是乱认呢?” “你勿要忘了,子谨可是我三房嫡出!是我亲侄!他乃我兄,故太仆领都督兖徐二州军事的羊炜之嫡子!阿瑜的祖母,就是他的亲姑,怎麽就是乱认呢?!” 一听到这话,满堂皆惊。 原来如此!!! 羊慎之崛起的速度很快,他就像是忽然出现,然後闪瞎了整个天下,对他的出身,众人一直都不太清楚,有人说他是羊氏小枝,有人说他连小枝都算不上,是那种局外子弟,也有人说,祖公见过年少时的他,可以证明他是嫡系出身。 羊慎之本人也从未说过这些,哪怕是对亲友,而在南渡的时候,羊氏死伤惨重,各个分系加起来也就这麽几个人,连个小枝都凑不出来...大家也都不敢贸然询问,生怕引起羊慎之的伤心事。直到如今,他们方才明白,原来羊慎之还真是三房的嫡系!!是太仆,兖徐大刺史羊炜的儿子!难怪羊鉴一来就住在了他的家,合着羊鉴是他的亲叔父!!那大将军就是他的表兄?? 梧桐堂内,鸦雀无声。 王悦茫然的看向羊慎之,你派人火急火燎的将我叫来,就是为了听这个?? 王瑜亦是愕然,他终於知道为什麽羊鉴让自己喊叔父了,原来,是真的叔父啊!!随即,王瑜狂喜!原来是自家的实在亲戚!! 只有羊曼,此刻脸色通红,气的几乎要跳出来。 你他妈的放屁!!! 他是看出来了,羊鉴这个狗东西,是要将自己的好大侄变成他三房的人!!难怪你住在梧桐堂不愿意走,合着是来抢人的?!当初他来找自己的时候,你他妈的装名士,现在他发达了,你来抢人?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羊曼冷笑起来,他大声说道:“当初子谨来找我,只说自己乃是小枝,又不肯告知小名,我见他眼熟,进屋翻阅族谱,方才想起他的身份!” “他是羊太仆的儿子不假,可你勿要忘了!” “他很早就被过继给我的堂弟羊礼为子!按礼法来说,他乃是我二房嫡系!!” 羊曼这麽一说,全场哗然。 因为,羊礼是羊篇的儿子,而羊篇,是羊祜的儿子...这麽说来,羊慎之...是羊祜的曾孙??是景献皇後之孙?? 这下,连阮放都坐不住了,他转头盯着一旁的羊慎之,“子谨逢.你...你是羊太傅的曾孙???”“难怪!难怪!!” 阮放拍着手,“难怪你文武双全,如此了得难怪当初你听到李脱说认识羊太傅会那麽的生气...难怪你跟陆家往来密切.难怪你敢以王公亲戚的身份借他的车.难怪你与太子相处的那般随意”“难怪大将军说要跟你..咳咳。” 阮放连着说了好几个难怪。 羊鉴盯着羊曼看了片刻,“无论怎麽说,这是我亲侄。” 羊曼不悦,“无论怎麽讲,这是我二房真正的嫡出” 第169章 唯大将军 羊慎之复杂的看向这二位。 得亏大房的羊固不在,不然,自己保不住又得多个明确的长辈。 至少,他们算是坐实了自己的身份,让自己的出身变得十分清晰明朗,羊太仆的小儿子,羊太仆死在兖徐之後,被过继给二房的羊礼,羊礼死在战乱之中,自己孤身逃走,投奔了伯父羊曼..嗯,有理有据。不管别人怎麽想,反正人群里的杨大是呆住了。 阮放无奈的说道:“二位勿要争执了,同属羊氏一门,何必分的那麽清楚?羊祖延,就算是过继了,这亲侄也是亲侄,没有说不让认亲的道理,那羊篇公不也是过继给羊太傅的吗?岂能如此呢?”羊曼心里依旧有着怒火,可当着这麽多人的面,他也只能暂时压制。 王瑜无疑是众人里最开心的一个了。 他被大将军派来此处,联络羊慎之,他一直都觉得这件事没什麽希望,毕竞羊慎之的名声他是听过的,这样的人,自己能说服吗??可他现在才知道,什麽羊郎君啊,原来是自己的亲表叔!! 我说大将军怎麽查不出他的来历,而舅公却信誓旦旦,原来是被过继出去的儿子...过继又如何?那也是我表叔父! 此刻,王瑜对这个称呼再也没有排斥,看向羊慎之的眼神亦变得亲切。 “叔父,我是奉仲父之令,前来拜见问候,他十分思念您,常常对我们说起你们的兄弟之情..”“额” 这是羊慎之头次语塞。 一瞬之间,大将军王敦就变成了表哥王敦??城内还有个表哥王导??这像话吗?? 不过,小羊毕竟是最棒的小羊,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整理了下思绪,缓缓说道:“承蒙大将军关爱,我也一直都很想前往荆州,去拜见他,只是没有机会。” 王瑜赶忙说道:“我这次前来,就是想请叔父前往荆州..” 阮放等人瞬间变了脸色,他们想要开口训斥,却又发现,这是羊慎之的家事,好像还真不能反对。羊慎之长叹了一声,他看向了周围的诸多士人。 “诸位!!周劄逆贼,公然作乱!实坏我北伐大事!!” “我得到了来自北边的消息,自贼主刘聪被我气杀之後,那贼刘粲便继承了他的位置,僭越称帝,此贼可恨,上位之後,不顾人伦礼法,逼迫国人,最终被其大将军靳准所杀!” “靳准杀了此恶贼,又将京城的刘氏贼子全部诛杀,一个不留,毁了刘渊,刘聪等贼人的墓陵,焚烧了他们的宗庙!!” “有石勒,刘曜等贼,正要攻杀他!” “我先前以为,这正是天赐的良机,可以派人去说服靳准,让他归还玉玺,让他归还二位先帝之灵柩!!” “可恨的周劄,他必是知道了这件事,方才勾结道士李脱,意图叛乱,坏我北伐大事!!”众人听着羊慎之的话,震惊程度甚至超过了得知羊慎之出身的时候。 羊慎之当然没有欺骗众人,刘聪死了之後,刘粲只当了一个月的皇帝,就被“北方刘刁’靳准给杀了,靳准还发狂似的屠了刘氏,灭了宗庙,甚至主动归还玉玺和灵柩,向晋臣服。 当然,臣服的理由也很简单..石勒和刘曜要联手干他。 接下来,匈奴汉就会一分为二,刘曜和石勒各占一边,刘曜将汉国改为赵国,石勒也同样立个赵国,天下出现前赵後赵对峙的情况。 众人纷纷看向他,议论纷纷。 羊慎之大声说道:“如今靳准起兵,而石勒与刘曜多有不和,胡人必定衰亡!如此大好的机会,岂能错过呢?!” 他看向王瑜,“当下能扛起北伐旗帜,向胡人讨要玉玺,先帝灵柩,匡扶江山社稷,行大义与天下的人,难道不是在荆州吗?!” 啊??? 众人现在有些懵。 刘粲死了,胡人内乱。 这都是羊慎之一人之力,挑起了胡人的内斗!! 可是,这关大将军什麽事??就是要去领玉玺,去收回灵柩,怎麽也是朝廷出面啊,怎麽能让大将军去办?! 王瑜愣在原地,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羊慎之看向他,“汝现在就去荆州,将我的话告知给大将军,不只是我,全天下的士人们,百姓们,都希望大将军能挺身而出,去讨伐胡人,匡扶社稷,如此大事,除大将军之外,又有谁能去做呢?”王瑜茫然地点着头,又看向羊鉴,羊鉴轻轻点头,王瑜这才告别了羊慎之,不曾多说,快步离开。等到王瑜离开之後,羊慎之就像是什麽都不曾发生,继续跟众人闲聊起来,只是,大家的心思都十分混乱..很快,梧桐堂内的众人一一离开,阮放迅速上前,拉住羊慎之的手,将他带到了一旁。“子谨!你这是何意啊!” “怎麽能让大将军来做这件事呢?!你可知,那玉玺若是落在大将军的手里” 看着面前焦躁的阮放,羊慎之平静的摇着头。 “大将军会听我的吗?” “怎麽不会?!” “这种大事,你总不能说谎吧?不过是派个人前往北边而已,他身边十余万人,难道就做不到?”“首先,大将军为人多疑,也并不信任我...况且,陶将军很快就会屯兵曲江,其他几处的军队也会有异样,大将军肯定会发现,这会让他更加的狐疑。” “其次,就算大将军派了使者,前往北边,拿回了玉玺和灵柩,那也不是坏事...玉玺在南边,总比在北边好,况且,先帝之灵柩,那也是必须要夺回来的,这些都是能证明朝廷天命的东西。” 羊慎之继续说道:“大将军一直盯着建康,这不是什麽好事,他要是诚心阻挠,很多事情,我们根本完成不了,反而,若是能将他暂时拉拢过来,让他去对付北边的胡人,甚至,让他发兵巴蜀...”阮放皱起眉头,仍然觉得这件事很不妥当。 那可是玉玺啊...那可是破贼之大功啊! 北伐破贼当然重要,可要是大将军破了贼.这.. 羊慎之看了他一眼,又说道:“阮公,破贼之事,远没有诸位所想的那麽容易,哪怕现在刘粲死了,胡人大乱,也没那麽容易,无论是刘曜,还是石勒,只怕都不是大将军所能对付的,况且,大将军绝对不敢调动大军北伐.” “至於玉玺,除非那靳准实在扛不住,否则..定然不会交给前来的使者,灵柩倒是可能会归还..”这靳准也不是什麽良善之辈,他不是为晋室除贼,他是想代替刘粲来当天王,说什麽送玉玺,都只是为了借晋朝的力来保全自己,想要的话还是得从他手里抢,或者等到他被团团包围,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拿回来。 否则,没什麽希望。 阮放听着羊慎之的话,长叹一声,“你要我办的大事,就是这个?” “阮公的许多朋友都在大将军身边,我想请阮公写信给他们,让他们劝一劝大将军,让大将军扛起北伐的旗帜...匡扶社稷。” “好,好,但愿你是对的。” 刚送走了阮放,王悦又走上前来,王悦茫然的看向羊慎之,一时间竞不知如何称呼,羊慎之笑了起来,“你我乃是亲近友人,贤侄亦不必多礼.” 王悦大笑,问道:“叔父要我做什麽?” “长豫,我想请你写信告知大将军身边的那些王氏族人,让他们也劝说大将军,扛起北伐之旗帜..”王悦苦笑,“子谨,你真的想让大将军来行北伐大事???” “大将军手里有十万大军,他不北伐,谁北伐?” “可是...他” 王悦也不敢直说王敦的不是,他委婉的说道:“若让大将军总领北伐大事,这朝中事,岂不是也要落在他的手里?” “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 “好。” 王悦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羊曼和羊鉴一左一右,也不给其他人开口询问的机会,拉着羊慎之就闯进了书房,两人都坐在了上位,盯着羊慎之猛看。 羊曼开口问道:“子谨,倘若有如此大功,为什麽不让家中子弟来做,却要大将军去做呢?”羊鉴说道:“大将军亦是家中子弟。” “大将军是景期的家中子弟!” “也是我羊氏的。” “景期跟大将军的往来太过密切,就不怕往後获罪吗?” “王导都不怕,我怕什麽?” 看着两人就要再争执起来,羊慎之缓缓说道:“玉玺没那麽好拿,若是大将军索要,那还有些机会,可若是别人,那就没有任何希望。” “如今,陛下身边有二伯父,王公身边有伯父,大将军身边有叔父,太子身边有我..这不是很好吗?若是要重振宗族,就不能只盯着一方,伯父以为呢?” 羊曼沉吟了片刻,“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多问。” “就怕你因此而得罪了朝中之人。” “不会。” “他们反而要担心会不会得罪了我” 第170章 羊慎之造反 式乾殿。 郑阿春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司马睿额头上的汗,眼里满是疼爱。 “陛下..太医有言,当安心休养些时日,陛下本就...唉,怎麽能如此操劳?这一年下来,陛下是一日比一日憔悴” 郑阿春说着,眼眶不由得湿润。 司马睿的身体不太好,他的父亲身体就不好,四十来岁便逝世,至於司马睿,从琅琊王走到现在,也是没少折腾,加上南北气候可能存在些差异,朝内外之事层出不穷,司马睿的身体状况也是不断地下降。郑阿春自然是最能体会到这一点的,皇帝一日比一日消瘦,情绪低落,寝食不安,时不时跟自己询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例如死亡之後的世界。 司马睿握住郑阿春的手,平静地看向他。 那双眼里,是说不出的疲惫。 “怎麽能静养,如何能静养...国家沦陷,外有胡贼,内有强臣,遍地流民,盗贼群起”这内忧外患的情况,司马睿说也是说不完的,这些年里,朝廷和皇帝的威严几乎荡然无存,大臣们是一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那些豪强更是想作乱就作乱,还不怕被问罪..每一天,对司马睿来说都是煎熬。郑阿春长叹了一声,“那羊慎之不是已经诛杀了叛贼吗?不是还对外说,不许豪强们再欺淩朝廷,无视律法” 先前羊慎之执意要出兵周氏,对王导等人大声说豪强蛮横的时代过去时,司马睿是十分的高兴,对着郑阿春反复说了很多次。 可现在,司马睿却高兴不起来,他缓缓说道:“羊慎之所说的朝廷,指的不是我,是他们这些高门.羊慎之出兵诛周劄,是在跟本地豪强炫耀他们门阀的武力,让他们不敢作乱...这不是为了朕..”“不然,那些大臣早就开始弹劾他了,也不会为他叫好.” 郑阿春对这些事情就不是很熟悉了,只是默默的揉起皇帝的额头。 “陛下就别想了,好好休息..今日啊,臣妾..” “陛下!!!” 就听到外头忽传出一声惊呼,郑阿春脸色大变,她嗬斥道:“是哪个无礼的臣子?!” 外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又说道:“陛下,是刘隗来了!说有极为重要的大事!不可耽误!”司马睿咬着牙,强忍着身体不适,在郑阿春的扶持下坐了起来。 看着一旁忧心忡忡的郑阿春,司马睿笑了笑,“你知道是什麽事吗?” 郑阿春摇摇头。 “朕知道。” “肯定是羊慎之.他昨日刚刚回来,今日就开始闹事了。” 司马睿看起来已经习惯,甚至语气里都没有责怪,只有调侃,“华公不愧是天下名士!这朝中诸公里,就他最先看清了羊慎之的为人!” 他又开了几个玩笑,逗乐了郑阿春,这才起身出去。 当他来到太极殿的时候,刘隗,刁协,熊远,司马羡,司马宗,周嵩,戴渊,诸葛恢等等大臣竞都在这里,看到这规模,司马睿都被吓了一跳。 这些人平日里根本不会同时出现,司马睿身边所凝聚的礼法旧派虽然不少,但是,他们彼此之间也没那麽亲近,毕竟他们的出身复杂,北士,南士,宗室,寒门.今天这帮人全部凑在了一起,这必定是出了极大的事! 王敦反了?沈充反了? 司马睿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两件事,可又觉得不对,若是他们反了,最先进来禀告的应当是前线的使者吧? “出了什麽事?” 司马睿都不等他们行礼,开口问道。 刘隗急忙说道:“陛下,北边出了大事,靳准杀了刘粲,又诛了刘氏宗室,焚毁宗庙,石勒刘曜等人起兵与他交战,北边的胡人四分五裂,各自乱战.” 刘隗的语速极快,司马睿的眼神渐渐明亮。 “当真如此?!” “是真的,最早是羊尚书郎提起,又有王公确定,已经过去很长时日了,只怕此刻还在交战!!”司马睿正要发笑,刘隗又急忙说道:“陛下,羊慎之在梧桐堂内召集士人,接见了大将军的使者王瑜,对众人讲述了北边的大事,又领士林请求大将军出面,领北伐大事,讨伐胡人,接回玉玺和先帝灵柩..”司马睿的表情僵硬。 “为何?” 刘隗眉头紧皱,“陛下,原来那羊慎之乃是泰山羊氏三房出身,乃已故羊太仆之子,是大将军之弟..”司马睿眼神茫然。 嗯??? 羊慎之是王敦之弟?? 刘隗咬牙切齿地说道:“陛下,请速速派人召见羊慎之,再将他抓起来!!此贼过去不提及自己的出身,就是怕朝廷知道他与大将军的关系!如今执掌石头城,终於是暴露了面目,他是要迎王敦进建康!!”刘隗气得连尊称都不加了,直接就是王敦。 司马睿吓得脸都白了,“什麽???” “够了!” 熊远一声嗬斥,他脸色通红,盯着刘隗,“丹阳尹这是何意?!当着吾等之面,也敢栽赃忠臣吗?!”刘隗不是栽赃,他是真这麽想的,主要是这些事发生的太巧妙了些。 可说到底,刘隗等人有这样的想法,都是因为跟周颤一样,轻视这些胡人。 在他们的眼里,哪怕胡人已经灭亡了他们一次,哪怕已经建国称制,可依旧不过是蛮夷而已,他们认为,这帮胡人根本不懂治理天下,劫掠的足够,就会离开或者灭亡,故而,真正要提防的是胡人之後会崛起的那些割据势力。 尽管已经有名士开始主动跟胡人合作,甚至石勒麾下已经有了相当可观的谋臣,都已经开始安抚流民,设立制度,重新选官,都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 而如今靳准之乱,在这些名士的眼里,自然就是胡人即将灭亡的前奏。 羊慎之在这种时候提出让大将军王敦高举北伐旗帜,总领大事,完成对胡人的“最後一击’,这帮人肯定是很惊恐的,尤其是听到玉玺之类的话,更是如此。 这要是让王敦捡了便宜,将来可如何是好??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王敦成功!! 这样的思路,困扰了东晋很多年,一旦有权臣得势,准备北伐,後方必定大乱,这不是巧合,就是他的政敌不愿意看到他成功而已,就怕其挟大胜之姿,走出最後一步。 羊慎之刚刚取代周紮,统领石头城,而後就开始公布自己的身份,请王敦趁着胡人大乱的时候出兵北伐夺取玉玺...这是想干什麽??? 这厮就是王敦派来的吧?! 可也不是所有大臣都这麽想,熊远就不这麽想,熊远看向司马睿,“陛下,勿要轻信此人,如今胡人大乱,正是要破贼的大好时机,大将军坐镇荆州,麾下精兵良将甚多,由他出兵,与胡人交战,趁机夺回重要的城池,削弱敌人的势力,这有什麽不妥呢?” 在刘隗被提拔为丹阳尹之後,熊远再次坐上御史大夫的位置,熊远为人公正,天下士人都很敬仰他,名声极好,只是,皇帝始终不太亲近他。 主要是此公在皇帝眼里多少有些.迂腐,幼稚。 就比如说,同样是上书劝谏,别人都是委婉的劝说“仁政’,熊远倒好,开口就要革新官职,他说现在所选拔出来的都是些无用之人,有名声却没才干,“公正道亏,私涂日开’,需要改革选官制度,提拔真正的能人武人 这皇帝哪里敢回复,刘隗和刁协都不敢这麽说,只能当作什麽都没听到。 司马睿欣赏他的正直,却觉得此人不能谋事。 在此刻,司马睿同样是这麽想的。 击破胡人当然是好事,可大将军若是出兵,就真的只为了击破胡人,匡扶天下吗?就算大将军真的有这样的志向,那击破胡人之後呢? 可同样的,司马睿还是不能反驳他。 刘隗说道:“无论是招降靳准,讨回玉玺,接回灵柩,都是朝廷应当做的,而不是大将军私下里可以去操办的事,至於北伐,更是如此.” “那羊慎之不过问朝廷,便教唆士人,自行上书,教唆大将军,此重罪也!岂能宽恕?!”“趁着他还不曾坐稳石头城,可速速擒拿,再以戴公接手大事.” 熊远大怒,“陛下,此祸国殃民之言也!羊慎之忠心耿耿,为国除贼,立有大功,况且士林名望极高,岂能因为这样的事情而下令抓他?!” 司马睿是越听越头疼,他暂且不理会这二人,他的目光扫向了其余众人。 刁协面露迟疑,不敢轻易开口。 先前他几次做决策,都是倒了大霉,这次,他想先观望观望。 皇帝的眼神就这麽轻易的从他身上扫过,看得出,司马睿对刁协是越来越失望了,他的目光最後是落在了太保司马蒙的身上。 当下,只能听一听这宗室栋梁是个什麽说法。 “西阳王以为呢?” 司马羡脸色肃穆,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当下要讨论的不是羊慎之和大将军,而是北边的事情,胡人内乱,这是绝佳的机会,岂能错失呢?!” “当速速派人前往靳准那里,设计收复...臣以为,可由韩胤韩公出使!” 第171章 屯田 国内的宗室,有志向的早就死了个干净,没死的要麽是太废,要麽就是当年太小,司马蒙就是属於後者,八王之乱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得到裴楷的帮助,连夜逃亡,这才侥幸生还。 宗室凋零,不比从前,能用的人更是稀缺,朝内也就司马羡和司马宗能用,外头也就司马承和司马衷能用。 曹魏建国的时候,就定下了苛待宗室的方针,曹魏的宗室过的极惨,各方面受到限制,晋朝开国之後,吸取了曹魏灭亡的教训,放权於宗室,结果又引起国内大乱。 八王之乱以後,宗室在士人们的眼里几乎等同於“反贼’,不是今天反就是明天反,南渡之後,宗室所受到的防备也不少,跟高门走的没那麽近。 这次众人聚集起来,只有少数几个是怕羊慎之夥同王敦造反,想抓住他的,大多数人,还是为了朝廷能在这次动乱里得到更多的利益而来。 刘隗说道:“我方才所说的事情,跟太保所说的难道不是同一件事吗?” “在派遣使者的同时,应当将羊慎之扣押下来.” 司马蒙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他缓缓问道:“羊慎之,是刘公能抓的吗?” “士子之领袖,高门之楷模,羊氏之嫡子,在荥阳大破十万胡人,气杀刘聪,造成了如今胡人大乱的利好局面,在建康单骑平叛,诛周紮贼党,收复石头城.这样的人,是刘公能随意抓起来的吗?”“刘公若是觉得活腻了,大可找个枯井,何必要牵连国家呢?” 刘隗大怒,正要训斥,刁协上前,抓住了他的手。 尽管不想承认,但是,司马蒙所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这人朝廷动不了。 一动他,尚书台会先崩溃,而後是行台,漕运大乱....这後果是谁都承受不住的,刁协死死抓住刘隗的手,大声说道:“以羊尚书郎的为人,他绝不会做出不忠不义之事,依我看,这件事,多是有什麽误会.是有人误解了他的意思。” 司马蒙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过去想方设法栽赃高门的刁协,竟开始主动为羊慎之澄清了?? 这倒是不常见。 听到刁协这麽说,熊远也是松了一口气,他急忙跟上,“陛下,正是如此,羊子谨这麽做,必有深意,若不是羊子谨,刘聪不死,胡人又怎麽会内乱?” 也看不出司马睿心里是怎麽想的,可他的脸上却满是赞同,他笑着点头,“朕也是这麽想的,不过,这北上的使者,还是不可不派的。” 司马睿跟群臣们谈好了派遣使者,取回玉玺和灵柩等诸事,然後让他们离开,却又叫住了刘隗刁协戴渊三人。 等到那些人全部离开之後,司马睿脸上的笑意方才消失,他盯着戴渊,“羊慎之真的会夥同王敦谋反吗?” 戴渊愣了一下,又摇着头。 “绝对不会。” “卿有如此把握?” “陛下,倘若羊慎之真的夥同大将军..则大事休矣,没有任何生机,故而,无论他说了什麽,做了什麽,他都绝不会跟...他人造反。” 司马睿听懂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一个周劄...便是造反了,朕也得忍着,也得哄着,怎麽都不能承认...是这个意思吧?”他冷笑了几声,又看向了刁协,“难怪方才刁卿护着他...走了一个周劄,又来了一个,这周劄,真是杀不完啊” 刁协赶忙说道:“陛下,羊子谨绝不会造反,可速速派人去将羊慎之..请来,跟他商谈这件大事。”司马睿眼神冷酷,刁协解释道:“臣不是要陛下忍耐,臣是真的相信,羊慎之没有这样的想法。”“哦?” 司马睿有些意外,他问道:“卿何以能断定呢?” “羊慎之若是勾结外兵,那他平定周劄的时候,就可以趁机联络外兵,让其领兵前来,他跟祖逖等人的关系也十分密切,他要是大将军的人,那大将军也不会迟迟不动手,何况,当今这尚书台,漕运,石头城,甚至是民望,他都能插手” “他要夥同外兵造反,根本就不需要这麽麻烦,不需要托什麽玉玺,先帝灵柩,或者击破胡人.”司马睿又给气笑了。 合着你判断他不会造反的原因是这个??他要是造反不必这麽麻烦?随时都能颠覆江左是吧??可再仔细一想,刁协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他要是真想跟王敦造反,以他现在这人脉,这名望,这实权,还用得着找什麽理由?刘隗刁协在建康,这清君侧的借口都是现成的,就算他现在起了反心,带着石头城那些军士冲击建康,又有谁能拦得住他??这麽一想,司马睿就放心多了。 司马睿挥了挥手,“先去将太子叫进来!” 司马绍本来就做好了来拜见皇帝的准备,司马睿刚派人去东宫,片刻之後,司马绍就已经来到了太极殿,刘隗和刁协都已经离开,此处又只剩下父子二人,司马绍看起来恢复了不少,已经有了些过去的精神气。 司马睿让他坐在一旁,“方才刘隗进来说.” “他是不是说羊慎之要造反?” 司马睿一愣,“你.” 司马绍摇着头,“陛下,万万不要相信刘隗,羊慎之如今在做的这件事,完全是为了陛下,是为了国家。” “为了朕??” 司马绍平静地说道:“他是想以士人舆论来逼迫王敦北伐,他在梧桐堂,当着那麽多士人的面前,请求王敦出面,陛下想想,接下来会发生什麽呢?” “第一,王敦拒绝,不执行,如此一来,王敦的名望必定受损,受士人鄙夷,而朝廷就能自己出手,前往迎接。” “第二,王敦答应,而後派人执行,若是成功,那功劳是羊慎之的,天命是朝廷的,若是失败,那过错就是王敦的..至於王敦趁此胜利篡夺大位,陛下勿要相信那些人的鬼话,大将军要是有能击破胡人的实力,他就不会蜷缩在荆州了.” “第三,王敦答应,却拖延执行,那正好,陛下可以派人去做,若是成功了,那就让天下人看清大将军的为人,若是失败了,那就是因为大将军不遵从命令.” 司马绍笑着看向司马睿,“陛下,羊慎之这分明是在为难大将军,怎麽说是夥同他谋反呢?大将军若是真接过这北伐大旗,那可就没有再放下来的可能了...就必须要在天下人面前证明一次自己..”“大将军的目光看向别处,我们不是能趁机壮大自己吗?” 司马绍看了看周围,偷偷从怀里拿出一个文书,递给了司马睿。 “陛下,这是羊慎之先前交给我的....《屯田十策》,羊慎之查抄的那些周氏私产,并没有进自己的库房,都献给了行台,卞望之昨日就已经离开了,正准备筹划这屯田的大事,广陵有流民数十万,多是青壮精锐” “若是行台能有自己的粮仓,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不必再看国内那些人的脸色...那还需要担心什麽大将军吗?大将军虽然都督六州,总领荆州,可不过是占据了上游之利,论耕地,论收成,那荆州还不如我们这三郡” 司马睿激动的翻开手里的文书,越看越是着迷。 听到司马绍这麽一说,司马睿看起来又开始迷糊了。 “还真是如此...若不是你及时告知,朕险些错怪了好人!” 司马睿看向司马绍,“这件事,要怎麽说服朝中诸公呢?” 司马绍摇着头,“行台做事,不必过问他们,更不需要他们插手,子谨说已经跟王公说过这件事,王公亦不曾反对” “善!1 司马睿大喜。 司马睿手里的粮其实并不多,国家的粮食收入并不高,在地方豪强以及门阀的层层剥削之下,最後交到国家手里的税赋相当的有限,而司马睿能正常调动的就更少了,光是京口这些兵,那都是司马睿省吃俭用,通过节省自己的开支来供养的。. 要是有了能自己支配的充足的粮食,那是什麽都有了....还需要去看那些人的脸色??“羊子谨为什麽不早些与朕说这件事呢?” “子谨是怕陛下不允。” “朕怎麽会不允呢...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朕唯一担心的,就是那玉玺和灵柩..如果真的落在王敦的手里” 司马绍眼神明亮,“行仁政,安黎庶,可得天命,至於玉玺,也早晚能回到有德之君的手里...倘若有人得到玉玺,就要僭越称天命,那也必定会落得当初袁术那般的下场。” 司马睿终於不再担心,他点着头,“好,这屯田的大事,太子要多上心。” “朕就暂时不见羊子谨了,太子可告知他,他的那些功勳,朕都记在心里,等成事情顺利完成,必有重赏!!” “喏!!” 第172章 清醒 王府。 王彬急匆匆地闯进书房,却看到正在微笑着品茶的王导,王导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看起来心情极为不错。 王彬急忙坐在了他的面前,“兄长!!外头出了大事!!” “我知道。” 王导平静地说着,又令人给王彬送来茶水,王彬看着王导这平静的模样,困惑地皱起眉头,“兄长早就知道羊慎之是羊氏三房出身??” “嗯。” “也知道他提议让大将军北伐的事情?” “当然。” “那。” 王彬盯着王导看了片刻,“兄长为何一点都不着急呢?” “为何要着急啊?” “大将军有了些不该有的想法,羊慎之这不是给他送去做大事的名义吗?” 王导瞥了他一眼,“堂兄若是有心,这名义还需要羊慎之来送?” “况且,北伐大事,你觉得真就那麽容易?” “这” “勿要着急,也不必担心。” 王导又吃了一口茶,品嚐着其中滋味,迟疑了许久,而後说道:“我有一件大事,想跟你商谈一二。”王彬实在想不出有什麽事情能比大将军这边的事情更加重要,但是王导开口了,他自然也只能暂时将其他事情放在一旁,“不知是什麽大事?” “我想拿出族内的积蓄,帮助行台在广陵屯田,你觉得如何?” “嗯??” 王彬大吃一惊,“屯田?” 王导看向他,“羊慎之先前所查抄的那些东西,都送往了广陵,准备由徐州刺史蔡豹跟行台合作,在广陵开垦一千顷耕地。” 王彬沉思了片刻,“这是陛下的意思?” “绝对不是。” “就是羊子谨的想法。” 王彬有些纠结,“兄长,我觉得不太妥当。” “为何?” 王彬认真地说道:“安抚广陵的流民,开垦耕地,增加粮产,这些都是好事,可是,倘若是行台出面,那就是让行台在北边有了自己的粮仓,有了粮,就有了兵,北边的流民帅本来由行台管辖,这”“只怕往後会对朝廷不利。” 王导笑了起来,“你怕羊慎之造反?” “不怕,他是天下名士,何必自毁名望?只是,他当下的权力,已经够多了,行台虽是荀公做主,可实际上仍是羊慎之操办,我只怕他往後不受朝廷所制,肆意妄为” 说白了,王彬还是怕羊慎之崛起的太快,损害王氏利益。 可王导却摇着头,“没有哪个宗族能一直走在最前头,谁有能力,便该让谁出头,其余人受他庇护,如此天下方才久远。” 王导看向他,“以你之见,我家之中,谁能跟羊子谨争雄呢?” 王彬面露难色。 别说是小辈之中,就是就算大人,能跟他争斗也没几个啊...尤其是那名望,如日中天,族内能跟他拚名望的都找不出几个来。 王导又问道:“那就算上其他家族,天下之中,能与羊子谨争雄的,是何人呢?” 王彬沉吟了片刻,不太自信地问道:“庾元规?” “哈哈哈” 王导笑了起来,挥了挥手,“还有吗?” 王彬沉吟了片刻,“找不出来.” “既然没有,那为什麽还要压制他呢?你怕他现在就脱离我们的掌控,夺取我们的位置??”王导摇着头,“将来就算他能接替我的位置,这王氏也不是那麽容易能被他抛开的,况且,他羽翼已成,现在想压制,除了得罪他,不会有更大的作用,就算短期内能压制他,往後,也必定会被他报复...你不想让允之做那周筵吧?” 王彬板着脸,“即便如此,不理会他就是,怎麽能主动去帮衬他..这不是会让他更快的成就势力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 王导眯起双眼,“羊子谨成势极快,根基不足,缺人,缺粮,缺船..什麽都缺乏,因此,他连徐龛那样的人都要拉拢示好,为自己所用.连大将军..总之,现在的他,是不会拒绝善意的。”“可等他真正成了势,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广陵的屯田,开垦成功,最少也得三年-.也就是剩这三年了,这三年的时日,得想办法将他彻底跟我们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这样,等到这小子成势之後,我们依旧能稳坐乌衣巷,不为外事所动。” 王彬觉得自家兄长有些时候就是太过谨慎了。 听兄长这话里的意思,就好像三年之後,羊慎之的势力就能超过自家似的,自家内部虽然也是有些隐患,派系比较多,但是,倘若齐心协力,其他宗族加起来都比不上王氏一家,可谓是一枝独秀。那羊慎之再强,三年时日,就能改变当今的局势? 王导幽幽的看着他,眼里却有了些失望。 “若是连你都不肯相信...那就不必说其他那些人了。” “唉” 王彬开口说道:“我自然是相信兄长的,兄长若是要资助羊慎之,我也不会反对,愿听从兄长的吩咐。王导却摇摇头,“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起。” 王彬行礼称是,起身离开。 等到王彬离开之後,王导却是有些郁闷。 他担心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自己跟羊慎之的关系不错,况且,王悦那小子跟羊慎之乃是好友,他所担心的乃是整个王氏。 王氏内部,许多人都不认可自己的理念,总觉得王氏能一直独大,能一直占据着如今这庞大的资源,可王导所要的,并非是一时之强盛,而是千世之屹立。 资源总是有限的,等羊慎之崛起之後,王氏要是仍然占据半数以上的资源,不肯让步,那双方必定是会出现大冲突。 王导并不觉得自己的哪个族人能稳压羊慎之一头,甚至都不觉得谁有资格能跟他交手...也就允之还不错,可允之早早就是梧桐士人的一员了。 王导不只是要维持天下的太平,他也得维护家族的利益,保障家族的延续...而要避免与羊慎之的冲突,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羊慎之建立更亲近的同盟,相互渗透,不能分离,王彬在宗族内算是贤人,可就是他,都看不清楚其中的道理,其他人岂不是更糟?? 王导眯起双眼,不知沉思了多久,那双眼睛又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 他似是想到了对策。 “去将王悦叫进来!” 王悦站在王导的面前,眼里有些惊慌。 就像是做坏事被抓住的孩子,王导却装作不知,让他坐在一旁,就看到王导皱起眉头,不悦的说道:“我听闻羊慎之将那周氏家产,都献给了行台,有这件事吗?” 王悦回答道:“好像是有...我也不太知道。” “那这些钱粮,要拿来做什麽呢?” “这得问荀公,我不曾在行台任职,也不太清楚。” 王导盯着他看了片刻,而後笑了起来。 “不错,不错。” 儿子过去总是有些稚嫩,现在来看,也是有了些自己的影子,王导对此十分的满意,他不再方才那般严厉,他笑着说道:“我听闻,子谨是准备拿这些钱粮在广陵开垦荒地,安置百姓。” “广陵那里所聚集的流民,实在令人担忧,他能出面安抚,这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那周氏的家产,本是该上缴国库的,行台就这麽拿来调动,只怕也不妥,我会出面,由朝廷下令,不再追究.” 王悦茫然的看向父亲,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王导又说道:“另外,我也想帮一帮子谨...周氏的家产本来就不多,子谨又心善,还得留给周筵等人,查抄出来的东西,又足够安置多少人呢?”“我这里倒是能调些钱粮物资,尤其是农具耕牛这些不好找的,我这里能调动不少..可是,我担心,我这麽一出手,这刘隗刁协等人都以为是我要在广陵屯田,又在陛下身边进什麽谗言,反而会耽误了子谨的大事。” “你觉得呢?” 王悦先是大喜,他当然知道自家的势力有多大,周氏算是富裕的,可跟王氏比起来,那就是个穷光蛋啊! 你执掌漕运有什麽用?王氏是执掌天下的! 若是父亲愿意出手帮忙,最难弄来的那些资源,如铁器,耕牛这类的,都不足以再让行台担心。可是,王悦总觉得父亲不是那麽的好心、. 他迟疑了下,“我这就去找羊慎之,告知此事!!” “好,好。” “你表叔这个人啊,一心为国,又十分聪慧,这样的大事,他肯定是能定夺的...对了,他毕竟是你的长辈,往後也别再直呼其名了。” 王悦茫然地看向王导,王导忍不住笑了起来。 “去吧!去吧!” 王悦出了院,火急火燎地冲向了梧桐堂,虽不知父亲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是羊子谨肯定是知道其中缘由的!! 第173章 早已不同 梧桐堂内,依旧热闹。 羊慎之并没有急着外出办事,像祖约,温峤,卞壶等人都已经出去做事了,而羊慎之在朝中还有其他事要做,没完成之前,还不能急着离开。 王悦匆匆赶到的时候,羊慎之正跟孔淡等人说着些什麽。 孔淡如今在建康的名望可是极好,当初周劄叛乱,世家子弟们纷纷躲藏,孔淡却带着家里的奴仆们前往梧桐堂,又跟着祖约去防备敌人,那是在全建康露了个大脸,过去那有瑕疵的风评是彻底扭转,建康城内的许多士人都将他和孔昌并称为“二孔’。 孔衍反正是笑得合不拢嘴,再也不管着孔淡,任由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孔氏内部的那些长辈们,也对孔淡和气了许多,从那个不成器的娃变成了我家麒麟儿。 两人正在屋内密谋着什麽,得知王悦前来,孔谈这才起身告辞。 王悦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都来不及寒暄几句,就将王导方才所说的话全部告知给了羊慎之,说完之後,他还不忘记补充道:“阿父虽是这麽说,可我觉得,他仍有别的想法..” 羊慎之亦是有些小意外。 要说王导是好心来援助屯田,羊慎之是绝不相信的,朝野之中,最不吃亏的就是这位王公了。他让王悦带话,说起援助的事情..羊慎之想,这大概是他担心屯田的成果会完全落在皇帝或者尊王派的手里,改变朝中的局势,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想在广陵插一手,跟自己平分利益. 当然,也不排除他就是想跟自己建立共同的利益,好以此加深联盟,让自己跟王氏绑在一起,为家族谋取後路。 就以王导让王悦出面来看,他大概不是为了平分利益,让王悦出面告知,是为了让自己去开口请求他,是要自己主动.这麽想,大概就是最後一种猜测,想让自己主动跟王氏低头,接受王氏的援助,从此跟王氏在广陵拥有一处共同利益。 不过,无论王公是怎麽想的,羊慎之反正是不会拒绝这种善意。 别看他抄了周劄余孽,一波肥,可这开垦屯田,在前期尚不能“盈利’的情况下,就是个无底洞,消耗巨大,先前羊慎之所计算出来的,也只是个大概,屯田不可能一帆风顺,有些天灾人祸是不能预测的,这准备当然是越多越好。 广陵那些流民,也着实无辜,多些钱粮,就能多安置一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况且,这屯田本身就像是一次大投资,只要经营得当,投进去的钱粮越多,往後收获的也就越多。别说是王导了,就是王敦现在送来钱粮,想要入夥,羊慎之也照收不误。 往後的事情往後再考虑,现在先想想怎麽才能让广陵那数十万人早些吃饱肚子!早些拥有自己的粮草储备! “哎呀!” 羊慎之站起身来,他十分的开心,“我正为这件事发愁,若不是长豫之言,我险些忘了城内还有明公这样的大贤可以求助!!我准备一下,现在就去找明公!!” 不等王悦反应过来,羊慎之便进了内屋,片刻之後,羊慎之换了身新的衣裳,拉着王悦就上了车,匆匆朝着王导那边赶去。 王悦苦笑起来,“怎麽如此着急呢?” “有人要白送我钱粮耕牛,岂能不急呢?” 王悦大笑,“那子谨可要当心些,这白送的东西,只怕往後的报酬也是最高的。” 王导愕然的看向面前的小贼。 羊慎之笑着,朝着王导再次行礼,“有明公相助,屯田之事,何愁不成呢?明公心怀天下,实在令人敬佩,我必当不负明公之厚望” 王悦离开府邸没多久,这家夥便飞了过来,当自己面前就开始请求自己帮忙出钱出粮,哪里还有平日里那清高名士的模样! 这弄得王导都有些不自信了,该不会是又被他下了什麽套吧?? 不对啊,下套的是我呀,难道是还有什麽事我不曾考虑到? 王导沉吟了片刻,“子谨,你可要想清楚了,朝中有不少人,都视我为敌,倘若他们得知我亦参与了屯田之事,必定以此发难,对大事不利” “明公不必担心,此举为国家,谁敢图谋不轨,便是与天下为敌!” 王导皱起眉头,又沉思了许久,“你该不会是想再去找刘隗刁协他们,以我为由,再跟他们索要援助吧?” “明公这是什麽话?刘隗刁协,小人也,我岂能让他们参与这般大事?” 王导欣慰地点着头,“不错,不错。” “但是,周公和戴公若是想参与,那我就不能阻止了,尤其是戴公,您也知道,他是广陵人...”果然!! 当羊慎之主动说破自己的想法之後,王导反而是没那麽担心了。 王导温和地说道:“子谨..我也与你说些实话,我所看重的,不是广陵那千顷耕地,而是你。”“往後能平定天下的,必是你羊子谨,我愿帮你完成大事,同时,也希望族内後生,能多依附你..此番屯田广陵,蔡刺史手里必是人手不足,行台虽能招募官吏,可行台要做的事情很多,官吏储备也未必充足。” “王氏之内,尚有不少族人,其中许多小宗,也是能干实事,能吃苦的,我可以让他们多去帮帮你..你随便去用,不必担心别的。” 羊慎之抿了抿嘴,要麽说还得是王公呢。 他这是发现了自己在钻漏洞,用行台在北边安置寒门,打造行台专属班底,这才急不可耐地要将族人送进来,要为行台的班底染上些王氏的颜色,以此保障王氏的利益能够在北边也延续下去。 将来这行台若是取代尚书台,里头仍然会有大量的王氏。 可羊慎之仍是不担忧。 他笑着看向王导,“明公,这行台要做的事情,都是些浊事,甚是不雅,这王氏子弟,岂能用在这些地方呢?” “都是为国家出力,为社稷办事,分什麽清浊呢?” “话虽如此,可我要的,都是些实干之才,若是在行台里酗酒作乐.” “我也不会将那样的子弟交到你手里地,我给你的,必定都是能做事的俊才,倘若其中有怠慢政务,不干实事的,子谨只管处置,子谨是我家近亲,这些後生,那也是子谨的後生,作为长辈,子谨怎麽处置,都合乎礼仪。” “立 一老一少对视了一眼,又轻笑了起来。 王悦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交流,他总感觉,这两位的每一句话里都藏着许多话。 不过,无论藏了多少,反正这件事好像是谈成了。 武昌。 王瑜喘着气,跪坐在王敦的面前,正大声讲述着建康里所发生的那些事。 王敦坐在上位,谋臣钱凤站在一旁,都是听的目瞪口呆。 王敦在得知羊慎之收拾了周劄之後,便再也坐不住了,他派遣王瑜前往,既是要让羊鉴帮自己跟朝廷索要些好处,也是想搞定羊慎之,羊慎之要是再这麽闹下去,他的大业岂不是要毁於一旦? 可现在,从王瑜口中得知羊慎之的身份时,王敦却惊得瞪圆了双眼。 “他是我表弟???” “这怎麽可能呢?!” “母亲在世的时候,从不曾说起自己有这麽一个侄子啊.我记得大舅父只有一个儿子啊,还很早就逝世了” 王瑜说道:“听舅公说,表叔刚出生不久,就被过继给了二房的羊礼.” 王敦恍然大悟,这就不奇怪了。 过继在这个时代是很常见的事情,王敦自己也是这样,他没有儿子,就过继了哥哥家的小儿子给自己,当初司马师也曾让司马昭将小儿子过继给自己,羊慎之若是大舅父家的小儿子,过继给最显赫的二房羊礼为子,那就合理了。 王敦想明白其中关键,大笑起来,他看向一旁的钱凤,“世仪!我们先前还在想办法对付他,不曾想到,这竟是我至亲啊!” 钱凤提醒道:“明公,便是至亲,也未必与我们齐心。” 王敦收起了些笑容,看向王瑜,让他继续说。 王瑜便将羊慎之所说的北边大乱,乃至请王敦抗北伐旗帜的诸事都一并说了出来。 钱凤不等王瑜说完,便赶忙劝谏道:“明公!!小则之言,万万不可轻信!” “他这是裹挟那些士人,向明公发难,逼迫明公行北伐之事,他暗藏祸心,倘若明公北伐,那就是消耗自己的实力,最後功劳却与他分,若是不北伐,那就会有损名望..” 王敦也不气恼,就这麽听着钱凤说完,而後轻笑了起来。 “世仪觉得我不知道这些吗?” “不过,你可曾想过吗?” “倘若由我来总领北伐大事,我就可以招募更多的贤才为我所用,可以用北伐的名义来拉拢中原的那些人...一切都合乎礼法,谁也不能挑出我的过错来,否则,就是耽误北伐大事...”“祖逖等人,一直都苦於没有救援,倘若我以北伐的名义,派兵援助,分给他们粮草军械,带着他们去击破胡人..你说,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反对我吗?” “若是能驱使他们,总领大军,将胡人驱赶出去,平定了天下,你说,国内那些士人,还敢反对我吗?” 钱凤无奈的说道:“只怕,朝中那些人,不会给大将军这样的机会。” “过去是这样。” 王敦笑着,缓缓说道:“可是..我现在有一个不怕事,不软弱的弟弟在建康啊。” “汝方才说他是什麽?” 第174章 不需贤臣 天下人谁不知道,大将军向来心眼小,那何充也是闻名天下的贤人,就因为顶撞了几句,直接从府内赶了出去,就是堂兄王澄,也因为羞辱过王敦...咳咳。 总之,得罪大将军是一件十分不理智的行为,哪怕是他的血亲,是他的心腹,也不例外,照杀不误。钱凤大惊失色,赶忙请罪。 王敦厉声说道:“世仪日夜操劳,当真是昏了头了!去休息几天吧!” 钱凤走出内屋的时候,早已是满头大汗,吓得不轻。 王瑜目送着钱凤离开,又看向王敦,“仲父,我觉得钱世仪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表叔父虽是我们的亲人,可毕竟过继给了羊氏二房,名义上就与我们没了关系.” “再说,过去他对仲父亦有不敬的言语,他的话,我觉得不能全信,就是舅公,我这次过去找他,他也甚是敷衍.” 王敦大手一挥,“舅父乃天下名士,本来就是不知政务,并非是敷衍。” “至於羊子谨,他的名望极高,在年轻士人之中,一呼百应,坐镇石头城,号令尚书台,这样的人,主动与我示好,我还记着过去那仇怨做什麽呢?” “要做大事的人,要心胸宽阔,不能记仇,更不能因为自己的恩怨而葬送了大业!” 光看这外表,只听他的话,那大将军绝对是天下豪杰了。 他笑着说道:“阿瑜,你就不必再回荆州了,明日你就起身,回到你表叔父的身边,去帮他做事吧。”“他领着天下士人,要我扛起重责,匡扶天下,我岂能让他们失望呢?” “我一定要北伐..我要匡扶天下.” 王敦的眼神闪烁着光芒,“为了北伐,我也做好充实的准备,扩军,招募贤才,要跟各地的将领们联络,还得拿到各地驻军的布防舆图.等我准备妥当,自然就能北伐了。” 王瑜听懂了,仲父这是准备以北伐的名义来扩展自己的势力。 王瑜问道:“那这玉玺和灵柩的事情” “不急!” “这北伐大事,岂是一两天所能完成的?!” “这是长久的事情,还需要一步一步的来,你回到建康之後,就可以告诉羊慎之,让他在建康为我造势,造的越大越好...让他勿要担心其他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有我在武昌为他撑腰,谁都不敢招惹他!”“另外...我想要接手行台!由我来出任淮北大行台的录尚书事!” “你将这件事也一并告知给羊慎之!” 王瑜低头称是。 王敦是愈发的开心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钱凤的担忧,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自己用得着怕他们鼓动自己去跟胡人交战,以此来削弱自己的势力吗? 自己只要这个北伐的名义,真正交战,出使的事情,交给别人不就好了? 这件事都不能理解透彻,这钱凤真是糊涂了!自己身边看来还是得再多几个能人! 王敦又看向王瑜,“过了这麽久,何次道应当也是反省了,我不与他计较,你现在就去派人将他叫过来吧!” 王瑜一愣,茫然地说道:“仲父,他不是辞官了吗?” “什麽?!” 王敦大怒,“我怎麽不知道?!” “仲父当初要让他去担任东海王文学...他就向东海王上了辞表,直接离开了” 王敦脸色通红,“我才是他的举主!他竟敢不给我上辞表,就偷偷离开?!” “你现在就派人,派人去将何充抓起来,带到我面前!!” 王瑜吓了一跳,“仲父,就是看在堂叔的份上,也不该...抓捕他吧?” 何充亦是王氏的亲戚,不过是王导的近亲。 “那就去告诉王导!让他将人给送回来!” “喏.喏。” 王瑜急忙起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何充此刻却坐在暖和的屋内,看向面前的王导。 他在离开王敦那边之後,也没有前往自己的老家,而是直接来到了建康,前来拜见王导。 王导看到他,自然是格外的开心,不只是因为双方有亲,更重要的是,王导很看重何充的能力。何充跟庾亮一样,都是年轻名士里的领头人,年少成名,为众人所敬服,不一样的是,何充更偏实干,他并非是那种只知道夸夸其谈的名士,他能出谋划策,能处置实事,也因此会在如此年纪就被王敦带到身边,总领府中大事。 “次道,你总算是回来了。” “我一直都很担心,你会走上歧途,万劫不复啊.” 听着王导的话,何充轻轻摇头,“我从不曾担心过自己,倒是有些担心明公,若是荆州的局势有变,明公定然会受到牵连。” 王导沉默了片刻,“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何充再次叹息。 “大将军已经听不得任何劝谏了,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府内众人,都有些担惊受怕,生怕说错了话,被大将军所惩治。” “得知淮北行台的事情後,大将军更像是着了魔,非要设一个六州大行台,我劝谏了几次,他也因此对我愈发的不喜” “有一次,大将军甚至想派遣刺客去谋杀羊慎之,而後将罪行怪在刘隗刁协等人的身上” 王导的手一颤,“那他..” “明公不必担心,我以周公和祖公为由,让他暂时打消了这想法。” “他每天早上起来,都要询问三件事。” “哪三件事?” “周访的情况,祖逖的情况,羊慎之的情况。” 王导再次摇头,眉头不由得又皱起了几分,何充说道:“而前两位的情况确实不太好,明公可知,周公大病了一场,带兵和操练的诸事都交给了他的儿子...而祖公,更是诸病缠身,事务繁杂...”王导自然是知道这些情况的。 何充继续说道:“大将军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就等着梁州和豫州出现变化...只要其中一位倒下,大将军的军队就会做好冲锋的准备,一旦两人都不在了,大战便是不可避免的。” 王导神色凝重,“是有人教唆他吗?” “不是。” 何充看向他,苦笑着说道:“是大将军的状态也不如当初了,他亦是在吃药,有些时候,他很担心自己没能完成大业便.” 王导再次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王导方才平复了情绪,“次道既然来了,那就必定是带来了解决的办法,我身边正好缺..”“明公,暂时,我还不想要出仕。” “不出仕??” 王导赶忙说道:“当今朝廷就缺你这样的贤才相助,你怎麽能..” 何充打断了王导,“朝廷所缺乏的,并不是贤明的大臣。” 王导一愣,提醒道:“不能说这样不敬的话。” 王导又跟他询问了些事情,何充也是知无不答,聊了许久,王导这才让王悦去送他去休息。何充跟着王悦走向厢房,何充忽开口问道:“长豫,听闻这朝中有一批士人,他们不担任官身,却整日聚集在梧桐堂,议论天下大事,点评天下人物,有这回事吗?” 王悦笑了起来,“有,这些人被称为是梧桐之友,亦称梧桐士人,其实都是跟羊子谨交好的那些人,外头的那些人,也将我称为梧桐之友,还有府内的顾和,亦是如此。” 何充听着他的话,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待在外头已经很久了,很久都不曾参与过建康的士人集会,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如何.” 王悦笑了起来,“这好办,明日羊子谨要在梧桐堂设宴,招待御史大夫熊公,我可以跟君一同前往。”“若是设宴款待客人,我们去了,不会叨扰吧?” “怎麽会呢,羊子谨向来是最喜欢结交友人的,况且,次道不也是跟他见过面吗?也不算是生人!”次日,何充刚起来,就跟着王悦上了车,前往梧桐堂。 这梧桐堂比何充从前到来的时候要繁华了许多,周围多了些房屋,马车堵在路上,王悦便提议下车前往,他拉着何充往前走,为他介绍这梧桐堂的盛大景象。 两人很快就被王淳给迎了进去,一路来到了客房,羊慎之正在宴请两位贵客。 其中一个是御史大夫熊远,另外一个则是廷尉的卢貅。 得知王悦和何充前来,羊慎之上前迎接,何充便也跟王悦一同入了座。 何充的名声极大,过去几乎跟庾亮齐名,熊远跟卢貅都是知道他的,羊慎之当然也知道,当王悦说起他辞了官,回到建康时,熊远和卢貅对视了一眼,却没有言语。 羊慎之跟他寒暄了几句,便又看向今日宴请的那两位贵客。 “我先前听闻熊公曾上书庙堂,说要革新朝廷选官之法..我吏部如今就在设法革新,因此,我想要听听您的建议。” 熊远恍然大悟,他就说羊慎之怎麽会无缘无故的邀请自己前来。 第175章 缺权臣 对吏部革新这件事,熊远有着说不完的话。 “文人不知政,武人不知兵!” “士人都以办事为耻,将官职分为清浊,没有任何才能的人凭借自己的门第而上任高官,真正有才学的人却因为门第不足而蹉跎” 熊远是真的敢说,他这麽一番话说出来,卢貅吓得低头吃茶,王悦亦有些不安,假装跟身边的何充聊天,没有听到他的话。 熊远所说的这些事情,国内每个人几乎都知道,可是,没有人会像他这样直白的提出来。 至於原因,自也不必多说。 羊慎之听得颇为认真,示意熊远继续往下说。 熊远亦有些激动,熊远在朝中的名望很好,以清白公正而闻名,可这麽多年下来,他并没能遇到几个能真正坐下来,跟自己商谈国内弊政,并试图去改正的人。 哪怕是那些跟他最亲近的友人,听到他说起这些事,也是面露惊恐,赶忙劝他不要再说了。这选官之制,即便不利於国家,那也有利於“天下’,谁要是对这个制度下手,试图改变,那一定会成为天下之共敌。 也就是熊远没有施展这个想法的机会,只是说一说,所以也没什麽人理会他。 熊远看到羊慎之不怕,那自然也就不再委婉,索性就说的更开了。 “这做地方官的五谷不分,户籍文册都看不懂,做将军的不会骑马,不会拉弓,披甲尚且费劲,这三台之内” “咳咳.” 卢貅忽然咳嗽起来,熊远却不在意,他继续说道:“这样下去,天下如何能兴盛?难道非要做了胡人的奴隶,才肯改变吗?” 他的神色悲愤,“中正选官,暂时对诸位有大利,可长远来看呢?倘若全国上下都是这样无一是处的官吏,倘若所有人都对这些视若无睹,不进行改变,天下岂能不亡?!” 卢貅说道:“熊公说的有些太过。” “中正取士以来,贤臣亦是不少,怎麽能说都一无是处呢?” “是不少,可我所说的不是一两个人,我所说的乃是整个天下,御史台内的清官们,连律法条例都记不清楚,我让他们背诵,他们却觉得老夫是在惩罚他们,想要辞官...地方上的那些官员,更是不堪!不堪啊!” “一年到头,就是在吃酒宴会,无为而治,是一件事都不办啊,文书积累成山,官吏都被他们当成是俗人,根本见不到面,没他的命令,盗贼不能讨伐,百姓不能救济,连选种调水都不能完成,那是折腾的民不聊生啊” “会稽郡有个县令,甚至公然说律法是限制人的俗令,说什麽一切皆是虚妄,将犯罪的人全部给释放了,一城之内,竞没了律法,恶人是肆意妄为.” 熊远作为御史大夫,对这些情况似是十分的清楚,他说起了一个又一个离谱的事情,这帮清谈的名士们所造成的破坏,那是巨大的,无论是在地方,还是庙堂。 熊远随後又将矛头指向了朝堂。 “那名士毕卓!也就是在郎君之前担任吏部郎的那个!!他在朝议的时候酣睡,开口就是蔑视礼法!!他担任吏部郎的时候,竞竟以酒量来取才!谁能喝,谁就能得到提拔!” “他还去别人家里偷酒!” “这是我们取士的吏部郎啊!!” “郎君的那位表兄,庐江太守王含!他连百姓的粮种都敢贪!郡国兵都被他逼成了盗贼!为人凶狠粗鄙,从不处置事务,整日只是炫耀武力,疯狂敛财..” 羊慎之听了,心里亦是恼火。 王悦眼看着熊远的抨击力度就要继续往上,要朝着自家长辈那里去了,便偷偷看向身边的何充,“次道,要不我们还是改天再来” 何充摇摇头,“无妨,继续听就是了。” 果然,就如王悦所想的那样,熊远的力度果然变大,连带着尚书台那几个公,也都被他先後点了名,得亏是没说王导。 熊远如此宣泄了一遍,而後看向羊慎之,“郎君如今主事吏部,若能革新吏部取士之法,让有才能的人有施展抱负的机会,将那些不作为的人贬下去,则天下能兴矣!” 羊慎之开口说道:“革新之事,我与诸公谈论过。” “熊公所说的这些,我亦有耳闻。” 羊慎之便将先前跟王导所提过的“定品双轨制’和“浊官科’提了出来,卢貅大惊,这是真的要对中正制下手?? 卢貅赶忙说道:“郎君,这种大事,事关国本,不能大意啊..” 羊慎之说道:“中正乃是选官之妙法,可若是不进行革新,这天下早晚要亡在那些胡人的手里,国家之兴盛,首先在於官吏,若官吏皆是庸才,何谈治理?!” “我已经跟王公说过这件事,王公不曾反对。” “今我担任吏部郎,为国选才,是我的职责,便是有人因此而怪罪,我亦无惧!!” 他也不藏着,当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熊公,卢公,这件事,还需要两位出手相助。” “我看熊公这里,是有不少官员之恶行,我想请熊公出面,弹劾这些人,再由卢公出面,请求抓捕这些人,将他们治罪。” 羊慎之严肃地说道:“而後,我再以吏部郎的身份,请求朝廷继续革新,好定双轨,以及浊官科之事。” 熊远很激动,当即答应,卢貅却有些为难,可此刻被羊慎之架着,又怎麽好拒绝? 羊慎之的脸色缓和了些,劝道:“卢公,我并不是要废除中正制,在座的诸位,都是天下有名的贤人,我也就直说了。” “我乃高门出身,不会做动摇根基的事情,不过,也正是因为我是高门出身,才必须要做这些事情。”“王公害怕得罪别人,哪怕知道其弊端,也没有去改正,可若是我们想让贤人能一直治理天下,就不能放任不管,当今这种情况继续下去,诸族当一同覆灭,谈不了什麽长久,若要图谋大事,若要长治天下,自然不能沉迷一时之利!” “不只是王公,如荀公,贺公,陆公,还有几位尚书,他们都是知道这件事的,也不曾开口反对!”“这关乎天下的大事,总得有人来做!” 羊慎之後续的这些话,几乎就是站在“门阀领头羊’的角度来说的,就是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来保全门阀能够长期欺负皇帝和百姓,能够一直把持权力。 这跟王导的想法是一样的,王导并不希望王敦上位,也不希望自己的族人有着永远比别的宗族高一头的想法,他希望每一代都有一个最杰出的门阀子弟来做领导,其他人受其庇护,类似“贵族议会’,让门阀政治一直持续下去。 “善!1!” 还不等卢貅开口,何充却先出了声。 他激动的看向羊慎之,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欣赏。 何充一直都觉得,如今的天下所缺乏的不是什麽贤臣。 王导误以为他想说缺乏一个明君。 可是,何充认为缺乏的,是一个能办事的有胆魄的大权臣。 需要有一个高门出身的强悍大臣,能够制服所有人,能够凝聚诸门阀,能够带领众人一同做事,不能像王公那样软弱,容易退让。 起初,何充认为王敦能承担这个使命,可後续,大将军却让很多人都失望了,大将军倒是不软弱,可他的野心却越来越大了。 他不只是想当权臣,他还想更进一步。 何充想要一个强悍的权臣,可他不想要一个强悍的皇帝...这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直到现在,何充终於确定了。 他所苦苦寻找的“权臣’,如今就坐在他的面前。 早在当初他领着士人们叩阙的时候,其实就有很多大臣感慨,倘若他是领袖该多好...羊慎之一直都很强硬,做事能力强,效率高,有胆魄,愿意出头,不怕承担恶名.. 羊慎之也愣了下,看向何充,就看到何充站起身来,看向面前的卢貅。 “卢公,您勿要怕会跟刘隗那样,承担骂名。” “刘隗上书弹劾,要求抓人,只是为了泄愤,为了罢免这些人,树立皇帝的威严,再换上自己的人...可您要求抓人,是为了推动革新,是为了天下大义.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若是有人因此对您有非议,我第一个出面,为您辩护,不只是我,子谨亦会如此,有着梧桐堂在这里,公还在担心什麽呢?此事成功之後,公便是再造中正之功臣,无论是人望,无论是功勳,都不是别人所能媲美的” “当然,我知道卢公的为人,卢公向来公正,是不在意什麽虚名和功劳的,此举是为了天下大义,卢公绝不会反对!” 何充这一番话说下来,卢貅也几乎没有了拒绝的余地,他只能答应了下来。 第176章 天生权臣 熊远和卢貅先後离开,羊慎之邀请何充和王悦进了内屋,又让杨大守在门外,不许别人靠近。羊慎之惊讶地打量着面前的何充。 “早听闻何次道之贤名,先前君因公事而来,未能邀请久坐..” 何充笑着摇头,“天下之贤士,哪有能比得上羊子谨的呢?” 王悦坐在一旁,何次道为人肃穆,哪怕是对父亲和堂伯都是冷冰冰的,他还是头次看到他对人如此地亲切热情。 何充问道:“方才与熊公所议论的大事,关系重大,我初次前来做客,子谨为何能坦然告知,不私下议论呢?” 羊慎之大声说道:“堂堂正正之事,自堂堂正正去做!” 这是当初贺循所说过的话,而从羊慎之口中说出,就更增添了几分气势。 何充的眼神愈发地明亮。 “况且,次道本可以离开,却一直坐在这里聆听,足可见次道亦是我辈中人,何必隐瞒呢?!”何充十分开心,他说道:“郎君对我如此坦诚,我也不愿藏着。” “我此番辞官,就是为了回到建康,观摩朝政大事。” “郎君在建康内外所做的事情,我在荆州常有耳闻,大将军亦是十分上心。” “只是我此番前来,身无余文,也无什麽住处,听闻这梧桐堂乃是救济穷苦士人的地方,不知能否收留呢?” 羊慎之大笑,“次道愿意来住,这是天大的好事,就是将我的屋让给次道去住,也没什麽不妥。”“我不是独自前来的。” “哦?” “我还带了些友人前来,共有一十三人,都是先前在荆州任职,受我举荐,有才干的贤人,我看大将军也无心提拔,索性就将他们一并带来,如今就在京口。” 王悦大吃一惊,“大将军竟能允许??” 何充淡然地说道:“他们都是国家之臣,上书辞职,也是要往朝廷上书,大将军不允许又能如何呢?”合着你是直接带着他们私下里跑过来的?? 王悦更加的担心了,他说道:“以堂伯的性格,次道领着这麽多人逃离,只怕.” “无碍,不只他们是这样,我也是如此,我也不曾向大将军上书。” “啊?” 何充看向羊慎之,“郎君不会将吾等交还给令兄吧?” 羊慎之却问道:“这些都是什麽人呢?” “多是些寒门出身的贤人,走投无路,便投奔大将军,只是,因为各种缘故,被大将军所不喜,故而不得提拔,就比如,郎君的故友毛宝。” 羊慎之猛地想起了那位外表粗犷的壮汉。 何充继续说道:“郎君设立淮北行台,正是用人之际,我将这些人带来的时候,可是跟他们承诺,必定让他们得到郎君重用,郎君不会让我食言吧?” “哈哈哈~~” 羊慎之自是无比欢喜。 他赶忙令外头的杨大弄来些酒水,“次道领着如此多贤才前来相助,我实在是感激不尽!”何充从王敦那里离开,就是奔着羊慎之这里来的,而羊慎之方才的表现,让他打消了所有的顾虑。历史上,何充一辈子都是想找个强人来维持朝中局势,好让天下中兴,可他每次好像都没看对人,从一开始的王敦,到最後的桓温.还有中间的庾家的那几位。 但现在这一次,何充是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我在吏部尚有诸事,不如就请他们先前来建康,暂时居住在梧桐堂,等我办好梧桐堂的事情,便让他们见过太子殿下..对了,次道,稍後我带你去东宫。” 羊慎之是个很干脆的人,做事从不拖延。 王悦看着两人言谈甚欢,他独自坐在一旁,只觉得自己又一次变成了“外人’。 东宫。 当司马绍听闻羊慎之带着何充前来的时候,都顾不上换套新的衣服,匆匆忙忙的就跑出来迎接,几乎失态。 羊慎之觉得,自家太子多少是有点人才收集癖的。 “多次听王公说起次道,今日终得相见!” 司马绍拉住何充的手,看起来是不太想放开了。 众人就这麽进了东宫,而东宫之内却是空荡荡的,连属吏都没几个,司马绍苦笑着说道:“次道勿要见怪,我这麾下的众人,都被羊子谨派到了各地,就留了个王长豫在我身边!” 何充愕然的看了羊慎之一眼。 王悦在一旁一本正经的补充道:“也是我苦苦哀求,又看在我阿父的面上,方才没将我送去远处”何充这才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众人入座,司马绍盯着何充,“我听闻次道辞了官,便派人往庐江,想要将次道请过来,次道可是见了我派去的人?” 何充摇着头,“庐江有凶虎,不敢返回,从武昌离开之後,我便直奔建康。” 王悦多少有些尴尬,挠着鼻子不说话。 庐江太守是王敦的亲大哥王含,何充不敢回去也是正常的。 司马绍点点头,又迅速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不知不觉之中,话题又回到了王敦这里,当司马绍询问大将军的情况时,何充只是摇着头,“已听不得任何劝谏。” 司马绍愣了下,也不知想起了谁。 何充问道:“我来到建康,就听闻羊子谨领着士人上书,请大将军总领北伐大事,这是怎麽一回事呢?” 羊慎之轻声说道:“一来,是想让大将军干些正事,别总是盯着建康。” “二来,也是想借大将军的威名,震慑朝中小人,稍微做些事情..” 何充笑了起来,反问道:“不是因为子谨想要夺取荆州吗?” 此话一出,无论是司马绍还是王悦,都不敢轻易开口了。 羊慎之仍然不害怕,他点着头,“也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不太容易。” “所以说,次道来得正好,次道在大将军身边担任主簿,荆州的诸事,没有次道不知道的,有次道相助,或许就有机会成功呢。” 王悦有些迷糊了,他实在想不通这北伐跟夺取荆州有什麽关系,难道是想骗大将军出兵,而後偷袭他的後方?? 这不太可能吧? 王悦看向司马绍,却发现司马绍若有所思,这一刻,王悦觉得有些沮丧,好像就他还什麽都不知道。何充笑着问道:“这件事可是万分凶险啊,子谨就这麽有把握?” “没什麽把握,不过,我等得起,可以根据局势进行变化。” 何充点点头,便开口说道:“大将军一定会接受你的善意。” “当初淮北行台出现的时候,他就十分着急,他想将淮北行台变成六州大行台,乃至是九州大行台,十分痛恨自己晚了一步。” “子谨如今将名义交给他,他当然是会接受,不过,他不会真正出兵,他不相信子谨,也几乎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庐江太守。” 何充继续说道:“他会以北伐为名,试图扩大自己的势力,比如,夺取对中原那些军队的控制权,将他们纳入自己麾下,又比如,通过北伐来委任官员,插手朝政..甚至,会通过北伐来铲除异己,对付自己所痛恨的那些人” 他说的如此直白,让司马绍都变了脸色。 王悦更是不必多说,这几天,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倒霉. 羊慎之看向他,“这些我都有预料,那依次道的看法,我的想法能成功吗?” “尚不明朗。” “不过,可以先做好准备,等待局势出现变化。” “朝廷的使者可曾去了北边?” “早就出发了。” 何充笑着点头,“这最好不过,大将军只怕还没有派遣使者前往,当朝廷的使者去见了靳准,又带回灵柩,立下大功的时候,大将军是一定会坐不住的。” 王悦终於忍不住了,他也不怕这几个人见笑,直接开口问道:“这北伐跟荆州到底有什麽关系呢?”何充看向他,“行台。” “嗯?” “大将军若是要以行台的名义北伐,那会将自己所统帅的几州也加入行台之中,如此一来,淮北大行台,就不只是能管理中原那几个郡...江、扬、荆、湘、交、广六州也会纳入行台名下。”王悦像是明白了些。 何充笑着说道:“如此一来,若是大将军出了什麽事,那行台就能名正言顺的总领其麾下的所有州郡,乃至郡县里的军士,粮仓里的囤积..” 王悦被吓了一跳。 羊子谨还真的是想吞了大将军的势力?? 这怎麽可能呢? 若是大将军把持了行台,那不是大将军吞中原吗?还能反向吞并?? 可他很快也反应过来,中原怎麽吞??那些流民帅穷的叮当响,吞了他们?粮草辎重军械谁出?大将军出?大将军是能出兵让他们去讨伐北边,还是说大将军能派自己的人去接管中原?? 王悦忽然就想明白了许多。 “原来如此” 何充再次看向羊慎之,大将军的身体情况,子谨肯定是知道了...可是,他是怎麽知道的呢?是羊鉴??自己果真是没有看错人...这位郎君,胸怀大志! 是天生的权臣啊! 第177章 骗杀 太兴二年,元月。 济南郡。 狂风凛冽,道路两旁的树木被这狂风扯动,不断的摇摆,树木之下的杂草也枯萎了,露出了原本藏在其中的那些屍骸,有虫蚁从屍骸之上穿行而过,着实恐怖。 有三百余人的骑兵正缓缓行驶在道路上。 这帮人各个是一人多马,全副武装,行军之时,亦是保持着缜密的阵型,前後有人戒备,左右有人巡视,皆是精锐。 徐龛麾下的长史刘霄骑着一匹大马,正笑嗬嗬的跟在一位身材魁梧的猛将身边,朝着前方走去。这位猛将,长得五大三粗,凶神恶煞,刘霄都不敢盯着他去看。 此人唤作王伏都,乃是石勒麾下骑将。 刘霄前往襄国进行游说,本来是想骗一个更有分量的人出来,比如桃豹,又或者石虎,只可惜,他去的时机不太对,当他到达襄国的时候,石勒领着麾下的猛将们去讨伐靳准去了,就连右侯也跟着去了。城内只有一位大臣王修,好在,张宾离开之前,曾交代过此人,刘霄一番游说,又给他们展示了羊慎之的“手指’,这位便让骑将王伏都领精锐的三百骑兵,护送赏赐之物,去带回羊慎之。 刚刚出襄国的时候,这位王将军对刘霄还颇为客气,说话都很礼貌,可随着他们距离襄国越来越远,这位的态度也是在不断的变化,当然,是越来越差。 “刘霄。” 王伏都忽开了口。 刘霄赶忙笑着纵马上前,“王将军有何吩咐?” “这陶侃不过是抓捕了区区一个毛头小子,就赏赐这麽多的黄金,你觉得妥当吗?” 刘霄一愣,“将军,我家刺史姓徐。” “我管他叫什麽,反正都是狗。” 王伏都狞笑着,反问道:“你觉得呢?” 刘霄作为徐龛的麾下,听到徐龛被如此羞辱,应当是该辱骂他的,可是,刘霄并没有,他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在石大将军的面前,吾等皆为鹰犬!” “什麽将军!现在是赵公!!” “对,赵公,赵公!” “你称陛下也不为过!” “赵公是有天命在身,天下人皆知。” 看着刘霄不断的点头,王伏都再次大笑,他看向身边的几个副将,用刘霄听不懂的话交谈了起来,刘霄虽然听不懂,但是从语气也能判断出来,这绝对不是什麽好话。 看他们这样子,这张宾的赏赐大概是到不了徐龛的手里,刘霄本来还想,要怎麽继续去离间这胡贼跟徐龛,好让他们打起来,可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 这王伏都不是汉人,他也不是人。 在襄国见到他的时候,他还算是恭敬,出了襄国百里,他就开始让骑兵袭击周围的村庄了,再到了河水边上,他就令人抓那些渔夫,当着刘霄的面,将他们开膛破肚,淩辱他们的妻女,无恶不作。而过了济南,这厮就变成了蝗虫,走一路杀一路,马匹两边都挂满了耳朵,说是自己的军功,他摩下骑士看向刘霄的时候,眼睛都是盯着他的耳朵猛看。 不知不觉之中,天色变得漆黑,王伏都就令人在路边紮营休息。 王伏都拉着刘霄,乃至几个心腹,坐在了篝火之前,篝火里不知放的是什麽,散发出一股腥臭味,刘霄都忍不住捂鼻。 王伏都笑了起来,让刘霄换了个位置,亲切的搂住他的肩膀。 “刘君,我听闻那羊子谨是晋人的大名士,还是泰山的大族,很多人都仰慕他,是这样的吧?”刘霄点着头,“正是如此,就因为我们是同乡,张君才让我们去抓捕。” “这实在是令人担忧啊。” 王伏都眯着双眼,“徐龛抓了这麽有名的名士,你说南边的那些人能饶恕他吗??他是泰山人,是因为泰山人的簇拥,方才做了这个太守,若是泰山人知道他抓了泰山的大族,他们又会怎麽想呢?”“我带着这麽多人前往,不只是为了护送这些赏赐,还是要帮助徐太守去驻守地方,击退那些来讨伐的晋人,你说是吧?” 刘霄怯生生的说道:“我们都是奉右侯之令去做的。” “哼!” 王伏都冷哼了一声,“那又如何呢?徐龛麾下才多少人?三千?四千?若是晋人派人来攻打他,他能坚持多久?他麾下的人还愿意为他而战吗?!” 刘霄看向他,“将军的意思是?” “黄金,我要八成,另外,再给我们准备布帛,每人四匹,要女人,每人十个..” 刘霄瞪圆了双眼。 他现在是愈发觉得自己当初投奔羊慎之是最正确的决定了。 这都是些什麽玩意啊?! 要是真的按着张宾的话来做,那自己还真的忍着这帮人,就算将来归顺了石勒,也要被这帮狗东西给羞辱。 在前去襄国的时候,刘霄也是看清楚了他们那边的情况,说什麽石勒敬重士人,他本人倒还行,可他麾下那些人,跟畜生也没什麽区别,他跟一些归顺的士人在私下里谈话,这帮人都很後悔早早来投奔石勒。让他们後悔的,主要就是石勒身边的羯人集团,这帮人以石虎为首,可谓是穷凶极恶,无恶不作,石虎对他们颇为宠爱,平日里对汉人,匈奴人,鲜卑人是痛下杀手,唯独对羯,氐等群体,网开一面。而他们也仗着自己有石虎撑腰,根本不把石勒的命令放在眼里。 刘霄可是亲眼看到他们刚刚出襄国,就屠了自己治下的村庄,村庄的官吏甚至是出来迎接,也不曾得罪,莫名其妙就被斩首,而後就是屠杀。 刘霄是看明白了,哪怕真的归顺,也必定会被这帮畜生祸害。 当初他去骗羊慎之的时候,被羊慎之所打动,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而羊慎之让他不要宣扬,跟他在私下里计谋,想让徐龛彻底跟胡人翻脸,让他们不再有缓和的可能。 对王伏都这坐地起价,想要趁机劫掠的想法,刘霄并不在意,毕竟,自己的目的是要将这帮人骗到城内,杀了去献功。 可是,刘霄作为一个成熟的说客,知道自己不能轻易答应,让对方生疑,他就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将军,我们哪里有那麽多的布匹啊,况且,我不过一个长史,这种大事,我怎麽能定夺呢?”“哈哈哈,我说了每人四匹,也未必就是要四匹啊,你们可以少给些啊” “这得问过太守” “我们只会杀人,不会说话,所以,还得请你帮忙说一说,如果你能说服徐龛,这黄金,也有你的一部分啊。” “那徐龛得了黄金,能分给你吗?倒不如跟着我们领黄金,那多划算?” 刘霄似是心动,“岂敢.” “哎,这一路走来,我看你这个人很不错,你别推辞,就帮我们办成这件事,等小石将军回来,我可以将你引荐给他!!你别看我们就这几百人,我们这三百人,就是对上三千,三万晋人,都能杀他个来回..”刘霄纠结了许久,还是答应了对方。 王伏都对他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开始尊称,周围的那些骑士们也不再吓唬他,其乐融融,就这麽走了几天,他们终於是来到了泰山郡。 徐龛站在路口,身边跟着许多将士,前来迎接。 王伏都不曾下马,刘霄却急忙跑到他身边,给他介绍了这位王将军。 徐龛笑着走上前,“王将军!我早已备好了酒席!就等着将军前来!” “不急,羊慎之在哪里?” 徐龛看向左右,低声说道:“将军,那羊慎之在泰山有威名,我将他藏在了官署之内.” 王伏都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带路!” 这帮胡人的骑兵就这麽趾高气扬的闯进了城内,进城之後,当即就引发了骚动,百姓们看到这架势,自然是吓得四散而逃,而这帮骑兵,此刻也是死死盯着周围,盯着那些民宅,过往的百姓,尤其是女人。他们的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却仍然是保持阵型,只是不断看向带头的王伏都。 没有主帅的命令,他们是不敢去劫掠的。 王伏都没有说话,他们便只是盯着。 如此来到了官署,王伏都终於下了马,徐龛笑着请他进屋,而外头的那些骑兵,仍是一动不动,徐龛说道:“诸位远道而来,我在隔壁也设了宴,不如就请诸位勇士进去吃些酒,吃些肉..” 王伏都看向身後众人,用胡人的言语叫嚷了几句,那些骑士们当即分开,列在两旁,有一半人下了马,开始肆意交谈起来。 王伏都笑着看向徐龛,“出征在外,当轮换休息,就先让一半的人进去吃酒吃肉吧。” 徐龛的眉头跳了跳,这狗贼.不好杀啊。 可他也露出了笑容来,“那是自然,王将军请!” 王伏都跟着徐龛快步走进了屋内,他身後跟着数个好手,又有人请那一半的骑兵进了别院。王伏都刚刚坐下来,再次问道:“羊慎之呢?我需见到他。” 第178章 献功 “来人啊,去将羊慎之给我带过来!” 徐龛开口之後,王伏都便抬起头来,一脸的期待。 徐龛愣了下,问道:“王将军认识这位羊慎之?” “不认识!!可我听说,他一封信,就把刘聪给杀啦!” 王伏都眉飞色舞的说道:“这在北边可都传开了,哈哈哈,这厮可比张宾厉害多了,都说他擅长巫术!赵公这次出征,没有带我,就是让我去将这个人带回来,要活着带回来!” “赵公??” “哦,大将军已经被新的皇帝加封为赵公了。” “新的皇帝??” “刘曜!这个羊慎之,跟那刘曜还是亲戚呢!刘曜的那个皇後,是羊慎之的姑母还是什麽的...反正刘曜也点了名,说要这个人!” “你们抓他的时候,没有被他诅咒吧?” 徐龛听的是一愣一愣的,“应当.没有。” 交谈之中,那“羊慎之’就被带了过来,他被五花大绑,眼睛,嘴巴都是被蒙住的,几个士卒押着他,都架不住他挣紮,王伏都谨慎的看着他,却不敢靠近,“怎麽连眼睛和嘴巴都给蒙了?” 徐龛不动声色的回答道:“因为此人精通巫术。” 王伏都恍然大悟,“这样好,这样好,蒙着!不要放开,先送到我麾下那里,由我的人来看管..”徐龛笑着说道:“还不急,将军,当初右侯曾答应我,只要抓了这个人...就有.” 王伏都眯了眯双眼,看向一旁的刘霄,“你给他说说吧。” 刘霄便让王伏都继续吃酒,自己则是拉着徐龛到一旁,将路上的事情低声地告知给了他,徐龛听闻,勃然大怒。 “果然不该投奔这帮胡狗!” “接下来要怎麽办?!” 刘霄说道:“这贼虽然可恨,可他麾下那骑士,我看不好硬取,夜里休息,都要轮换,不卸甲,依我看,还是得设法安抚,让他们放松下来,而後才能杀掉。” 徐龛跟他谈好,再次回到这里,脸色铁青。 王伏都乐嗬嗬地问道:“使君,你意下如何啊?” “九成太多了,我给你三成。” “三成??嗬,使君若要这麽说,等晋人前来的时候,我也只出三分力,反正我麾下都是骑兵,就是泰山被击破,我也能逃走.” “对半开。” “好,但是,我要领着部下在城内劫掠三天...” 徐龛也就这麽陪着他演了下去,王伏都看到他低头,那是越来越过分,徐龛心里只想干掉这人,便愈发的软弱。 王伏都便大口吃起酒来,吃完喝完,他醉醺醺的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徐龛,“我要女人!”“早已给将军备好了。” “不。” 王伏都摇着头,“这是你的城,最好看的女人,肯定是你的女人,我要睡你的女人!!” 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将领们纷纷将手放在了剑柄上,王伏都看起来仍然不惧,徐龛气得浑身都在发烫,在投奔胡人跟归顺朝廷之中,他总是犹豫不决,十分的迟疑。 可直到现在,他终於是看明白了。 投奔胡人,就是这个下场。 哪怕自己刚刚“立功’,都能被这小胡贼如此欺辱,若是石虎那些大胡贼呢?他们又会怎麽对待自己?他又想起羊慎之对待自己时的模样,至少在这一刻,徐龛心里已不再纠结。 看着一言不发的徐龛,王伏都狂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转身就朝着後院方向走去,几个武士赶忙要动手,徐龛却用眼神制止了他们。 刘霄此刻也走上前来,“使君,不要再等了,直接动手吧,他们一半人已经吃得烂醉,还剩下一百多人,那一百余人里,也有半数的在休息,我们忽然袭击” “不可。” 徐龛板着脸,“他们刚刚来到城内,尚有防备,等明日即将天亮的时候,再动手...”刘霄焦急地说道:“那也该派人去守住家卷.可以将他拦住,另行安排..” 徐龛的眼里却满是狠辣,“不这麽做,如何能让他放下戒备呢?” “尽快去做准备!” 刘霄愕然地看向徐龛,他跟随徐龛已经很久了,可现在,他像是头一次认识徐龛。 天色愈发的漆黑。 胡人骑士们被安置在了官署两侧的院里,尽管他们十分疲惫,可仍然有七八个人在周围来回地巡视,神色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那漆黑的纱又被褪去,星辰渐渐消失。 胡人的侍卫都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嗖~” “嗖~” 忽然间,从後方的高处射下了箭矢,不等胡人反应过来,大门被撞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军士们高呼着冲杀了进来!受到袭击的骑士大叫着,迅速列阵,而那些躺在院里睡觉的骑兵也纷纷起身,迅速去拿武器。他们的动作迅捷,训练有素,屋内的那些军官,此刻也是纷纷冲了出来。 嘶吼声响彻官署内外。 夜色之下,双方就这麽开始了厮杀,骑士们最初被杀了不少,可当他们反应过来,拿起武器之後,就变得极难对付,得亏是在这种狭隘的空间,也没有机会让他们上马,加上军士们提前占据高处,可以不断地射杀,这才牢牢占据了优势。 後院之内,王伏都猛地惊醒,刚刚拿起刀,四五个武士便已经将他扑倒在地上。 王伏都挣紮着,他大吼道:“岂敢造反!” “尔等已经不容於晋,如今还想阻绝後路吗?!” 武士们将他的嘴堵住,片刻之後,他被五花大绑,送到了徐龛的面前。 徐龛披着甲,听着那厮杀的动静。 他有些心疼,没想到,区区三百胡骑,竟如此难对付,以有心算无心,拖到这个时候发动袭击,还是在对方半数以上的人吃醉,军官无法指挥的情况下,他竞折损了许多精锐。 这要是真的排开架势,在外头相遇..徐龛都不敢想自己能被打得有多惨。 好在,那喊杀声渐渐消失,反抗的力度似乎也在不断地减弱。 那王伏都不断地挣紮,想要说些什麽,可徐龛完全不理会他,只是盯着那外头。 如此不知等了多久,终於,有将领大步走到了徐龛的面前,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浑身都在颤抖着,“大哥.” “杀干净了嘛?!” 那将领一愣,点点头,“杀完了,一个不剩,全部杀了。” “好!!” “太好了!!” “战马!他们的战马!” 徐龛激动地说道:“那些战马要清点好,一个都不能私藏!来的时候是多少,现在就得是多少!这些战马都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好马,一匹在南边能换十车粮食呢!” “再将那些人的头颅都砍下来,我要献给陛..羊郎君!!” “喏!” 将军转身离开,徐龛笑了起来,他让刘霄取了王伏都嘴里的布,王伏都盯着他,眼里满是凶悍,“你等着,你等着吧,石将军会活吃了你,会将你的肉切下来,喂给你自己吃!!!” “哈哈哈,好办法!来人啊,将这厮的肉切下来,喂给他自己吃!” “不过,头就别切了,要送给朝廷的!” 在徐龛的狂笑声中,王伏都大骂不止,还是被带走,刘霄快步上前,低下头来,徐龛看起来颇为得意,“石勒这三百骑兵,可是精锐中的精锐!整个天下,除了我,谁能轻易杀掉这麽多的精锐呢?”“这三百颗头颅,怎麽也能让我做个刺史吧?” 刘霄迟疑了下,没有说话,徐龛又吩咐道:“上表就由你来写,一定要写得用心些,多吹嘘,不要太较真,就说杀了一千骑兵,斩首三百,其余的丢进了河里.” “另外·.後院那几个,你就解决了吧。” “解决??” 看着刘霄那惊愕的眼神,徐龛不屑地挥了挥手,“她们不守妇节,倘若留着她们,我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所耻笑?速速动手,别让我过问。” “喏。” 刘霄低头称是,徐龛打了个哈欠,又大笑着离开了这里。 当刘霄走出屋的时候,方才那将领正在指挥军士们整理战场,一具又一具屍体被带了出来,那将领的嘴唇哆嗦着,眼里含着热泪。 刘霄开口问道:“伤亡多少?” “四百三十五...我一半的弟兄都折损进去了,老三,石头,二强,都没了...” 将领说着话,面露痛苦之色。 刘霄脸色凝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替他们请功。” 那将军看向他,眼神冷酷,“就算朝廷能批准,赏钱能到达他们家人的手里吗???” “我们是羊郎君的乡党...他定会做主。” 那将军瞥向了远处,抿了抿嘴。 “我不是担心朝廷...明明可以下毒下药..” “我知道。” “有些事情,我们往後私下里再说。” 第179章 不得不应 建康。 朝中出了大事。 御史大夫熊远忽然暴起发难,取代当初的刘隗,一次性弹劾了超过二十多位的大臣,从怠慢政务到祸乱地方,罪证确凿。 廷尉卢然急忙跟上,请求即刻抓捕归案。 这两人酷似当初的刘隗刁协,当初刘隗也是弹劾了许多大臣,刁协上书去抓,那时,他们的行为在朝野上下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士人不安,纷纷起身攻击,名声风评是一夜就烂的不能再烂。 可熊远和卢貅这两位,所享受到的待遇跟刘隗刁协完全不同。 面对两人的发难,朝野内外的大臣们就像是什麽都不知道,竞没有一个人去上书反对,或者指责,又或是去袒护那些被弹劾的大臣。 司马睿都觉得奇怪,赶忙将刘隗刁协等人叫来,询问这件事的原因。 刘隗有些委屈。 同样的事情,怎麽我干了就是酷吏,熊远干了就没人去骂呢? 刁协更是憋屈,他作为尚书令,竟是尚书台里最後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这两人说来说去,也给不一个想法。 最後只是劝皇帝,这件事十分古怪,可能有诈,很可能是羊慎之所设下的套,除了他,没人能让朝野内外的士人如此平静。 朝议时当心羊慎之! 很快,针对这件事的朝议便开始了,羊慎之第二次参与朝议大事。 上次参与,他是跟着太子前来,一直都是旁听者的角色,而这次再来,情况就变得有些不同了。“子谨!!” 羊慎之的马车刚刚停下来,便有几个官员笑嗬嗬的迎接,其中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羊慎之跟他们笑着行礼,远处的官员们已经来了不少,羊慎之这麽一来,众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这边。“子谨.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儿,这几天没给你惹什麽麻烦吧?” 开口的人,乃是中书台的孔衍。 羊慎之赶忙回答道:“孔彦澹(孔悞)乃俊杰,怎麽会招惹麻烦呢?” 孔衍摇着头,“这小子甚是不成器,前几日,我想让他帮忙问问我家那侄儿的事情,他都不肯,说是什麽公事不好叨扰郎君..我那侄儿,也是跟彦澹一同长大的,不是什麽坏人,也不是存心怠慢朝政...就是爱喝酒” 熊远的弹劾名单里,有个孔氏族人,孔衍十分急切,让孔淡帮忙询问,结果这厮竞不答应,孔衍又不好自己登门去拜访,趁着朝议还不曾开始,他想要问问这件事。 羊慎之皱起眉头,“令侄酗酒,本不是什麽大事,可因为他,修筑城池的民夫久久拿不到批复文书,不能回家,朝廷的耗费亦是不少.” 孔衍苦笑着说道:“我必定会严加管教。” 羊慎之沉默了许久,再次点头,“如此最好。” 又有几个人上前说话,所说的也都是差不多的事情。 不知聊了多久,王导终於出现,打断了这些人,独自“霸占’了羊慎之,他拉住羊慎之的手,离这帮人远了些,然後瞥向羊慎之,“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明公迟迟不批,我只能用自己的办法了。” “我何曾说不许呢?” “那明公又为何质问呢?” 王导摇头叹息,“你要革新中正的事情,当初诸公都是赞同的,你根本不必将这麽多人牵连进去,只要正常上书,就可以通过,为什麽要弄得人心惶惶..” “不这麽做,他们就不知道革新的迫切,不这麽做,明公就不会说“只需上书即可’这样的话..”王导更加生气了。 “我家的粮食才刚刚运到广陵那边...我才帮过你,你就这样报答我吗?这些天里,你知道有多少人来找我?我只能一一劝说,一一安抚,你就不能让我闲一天??” “你就是要弹劾,也不能弹劾那麽多的南人啊?周劄才刚刚被平,南人尚且惶恐,贺公本就不适,因为你,他病的更严重了。” “明公,不是我急着要这麽做。” 羊慎之看向王导,“是大将军急着要这麽干。” “大将军近来,以北伐的名义,罢免了一些官员,又提拔了一些官员,倘若再不理会这吏治,我怕大将军的手会伸的更长。” 有些时候,王导真想放下名士的体面,抡起拐杖,往羊慎之头上狠狠来一下...你还好意思说呢?!大将军这事不也是你搞出来的吗?? 你这厮就是公然拿着大将军来恐吓朝廷!!是利用大将军来完成自己的目的! 可偏偏,王导却不能发火,更不能指责大将军. 他松了一口气,眼里多是悲哀。 “算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革新的事情,你自己做吧,我不会再参与的。” “明公,这定品一分为二,中正官是不是也得增加?另外,若是设浊官科,那是不是得有人负责出题,负责总领考核大事?这样的事情,除了明公,谁能担任呢?” 王导开口道:“这些事情,老夫倒是能举荐有才干的人去担任,只是,就怕有些人误以为这是王氏要将天下浊官变成自己的门生故吏,这可如何是好呢?” “若有人这麽想,自有贤人出面,为您澄清,明公以为呢?” “善...既然如此,这革新大事,我也得挺身而出才是.” 王导没了方才那沮丧的面孔,他换上了笑容,快步走向那些大臣们,虽没有明说,可言语里都是暗示他们大可放心,群臣顿时没了方才那紧张的氛围,围绕在王导身边,有说有笑。 羊曼偷偷走到羊慎之身边,“你跟他说了什麽?他怎麽如此开心?” “他想要好处,我给他了。” “什麽好处?” “执掌浊官科,将天下浊官都变成自己的门生。” 羊曼眼里多是无奈,“执掌清职还不够,浊职也要捏在手里..” “伯父不必担心,明公并不是大将军,我想,明公一定会重用您这位吏部尚书,让您来帮忙分担,这门生故吏,也有我们家一份。” 羊曼笑了起来,“我不担心你会吃亏。” 皇城大门被打开,官员们跟随王导,走向了太极殿。 司马睿坐在上位,由刁协来宣读了熊远等人的上书。 令人惊讶的是,刁协竞没有插手这件事,没有跟着熊远一同发难,就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等到刁协说完之後,王导缓缓走到了群臣的正中,朝着皇帝行礼拜见。 “陛下。” 王导开口说道:“熊御史所弹劾之众人,并非是大奸大恶之人,多是些名士,因为清谈,讲玄,饮酒,服散,耽误了朝政之事。” “此事之要,并非在於治罪,而在於取士委官。” “有清白名士,任浑浊之官,故有这样的情况,先前羊吏部郎之改制,清浊分明,使清白之身不任浊官之列,便是出自如此考虑。” “只是,这治理天下的杂务,亦不能轻视,以臣之见,此事,当由吏部出面,而非廷尉出手。”王导一开口,就给这件事定了调,这是吏部的事情,不是廷尉的事情。 此刻,司马睿和刁协等人才反应过来,刘隗刁协脸色大变。 尤其是刁协,他已经等不得羊慎之开口,便叫道:“不可!!” 刁协眼神惊恐。 上次羊慎之力主吏部革新,就搞出了清官需要出身! 这一次,他们以熊远等人为推手,明显是要更进一步,刁协还不知道他们要做什麽,但是他闭着双眼都能猜到,这肯定是要更进一步,将寒门往死里逼。 可王导根本就不理会他,直接看向了羊慎之。 羊慎之站起身来,“明公所言有理。” 官员们纷纷看向这位崛起的新贵,羊慎之迎着众人的目光,大声说道:“不只是因为熊御史的弹劾,还是因为大将军的弹劾!” “大将军在这些时日里,连着弹劾了许多不作为,怠慢北伐的官员,倘若再不想个办法,革新纳官之制,岂不是要耽误北伐大业?!” 羊慎之说着,又看向刁协,“令君以为不妥吗?!” 刁协面如土色。 王敦和王导都给搬出来了,那还能说什麽呢? 羊慎之又上前一步,“方才令君高呼不可,是什麽不可?!为何不可?!何事不可?!” 刁协抬头看向他,“吏吏部之事,应当慎重。” “群臣在此商议,还不算慎重吗?!以令君之见,如何才算慎重?!” 司马睿开口说道:“朝议定夺,最是合适,羊卿有何想法?” 羊慎之这才恭敬地行了礼,而後将自己那定品革新以及浊科革新这两件事搬了出来,自然,在羊慎之搬出来之後,王导便即刻开始出面赞同,而後是群臣亦开口称赞。 对在座的这些人来说,这两个事都不能损害他们的利益,甚至跟他们毫无关系。 他们的那些杂枝倒是可能会被损害利益,但是他们不在乎,当初羊慎之没有找孔昌的时候,他一度沦落到跟奴仆们同吃同住,大族向来如此。 只要能保障本家,其他的什麽都无所谓。 第180章 当仁不让 刁协起初还有些愤怒,可当他听完羊慎之的这些想法之後,人却意识到了些不对。 怎麽听起来,这些都不是针对寒门的呢? 羊慎之的建议得到了群臣的赞同,而群臣们的建议又得到了皇帝的赞同,这次的朝议,以弹劾而开启,却以革新中正而结束,皇帝下令由尚书台来负责这件事,尽快落实。 朝议结束,王导走在最前头,羊慎之跟在他的身後,群臣则以他们为中心,浩浩荡荡,司马睿坐在原位,只是死死盯着这帮人。 等到众人离开之後,司马睿看向了一旁的刁协,“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刁协沉吟起来,刘隗却抢先说道:“这必是那王导与羊慎之合谋!” “哦?” “方才陛下也听到了,这指定考核内容,执行考核流程的事情,都是王导要负责..倘若如此,这浊官科,不就是王氏门生科吗?所有此科出身的人,便是寒门,也会成为王氏之门生,成为王导之门生。”“如此一来,不只是这朝中清白官职,就是那浊官,也要落在他们这些人的手里了!” 司马睿听闻,勃然大怒,“还真是!若不是刘卿之言,朕险些被他们误导!” 刁协却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不是什麽坏事。” “哦?” “陛下,且无论他们是什麽用心,可这革新之事,对朝廷,绝对是利大於弊。” “首先就是定品之事,若加才学品,许多有才华的寒门子弟就能得到提升,即便不能成为高品,也能拔高一二,这就能稍稍改变寒门难以出头的现状,另外,此制与先前的革新事,将清浊彻底分开”“各地的大事,将由寒门取代,尤其是那浊官科,这是为天下寒门打开了一条新路,只夸夸其谈,不掌握实政,如何能把持权力呢?” 司马睿一愣,“有道理..” 刘隗急忙说道:“不能这麽看!” “这定品之事,看似是提升寒门品级,实际上是增加中正之权,试图以中正取代吏部职能,是要扩大清贵之权,至於浊官科,此科限制品级,寒门能做官,却无出头之日,这是要奴役寒门为己所用...往後,这事情是寒门办的,功劳却是那些所谓清白人家的..” “这就是羊慎之等人的谋划!” 司马睿又又一愣。 刁协反驳道:“虽说限制品级,可至少有了个渠道,往後等到他们的势力足够大,就是打破限制也未嚐不可,总比不能出仕要好的多。”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刘隗和刁协亦变得不再那麽亲近。 两人的关系像是出现了无形的隔阂,刘隗很不明白,他质问道:“玄亮!你为何总是要偏袒那个羊子谨呢?!” “我不是偏袒,而是当今局势,不能得罪他!” “王导,王敦,我们尚且不惧,羊慎之又算什麽?!” “羊慎之不是王导,更不是王敦” 此时,王导拉住羊慎之的手,眯起双眼,盯着他。 “我只有一件事,仍放心不下。” “哦?” “清浊分明,固然是好事,可如此下来,这实事都出自寒门,要是持续上一些时日...”“那就提拔其中出色的寒门,将其变成我们的同道,他自然会帮我们去压制其他人。” 王导问道:“那提拔的这些人,会取代谁的位置呢?” “取代那些一事无成,庸碌无能的人。” “明公,倘若王氏,或者羊氏,有一天沦落到连一个正常士人都找不到,皆是些无能庸碌之辈,那都不需要别人取代,自己就能灭亡自己.明公以为呢?” “哈哈哈,你说的太过直接,不像是名士。” “王公要是想听委婉些的,过些时日去东宫,我让何次道给您说去。” 王导幽幽地说道:“你一次性带跑了大将军麾下十几个人,大将军可是在跟我要人呢,你要看好啦,别再让人给抓到荆州去。” “您大可放心,他们现在都是梧桐之友,都在梧桐堂做上宾,只怕还没有人敢轻易从那里抓走他们。”梧桐堂内。 阮放和羊鉴坐在上位,又在日常的行使“梧桐堂常务副主人’的工作。 至於真正的“副主人’孔昌,只能是游走在下方的诸多士人之中,热情的招待。 王瑜亦在其中,他就坐在羊鉴他们的左侧,呆滞的看向对面。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乃是何充,毛宝,乐道融等等从大将军那里逃走的士人们。 这帮人就这麽趾高气扬的坐在了王瑜的对面,看起来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可偏偏王瑜还不能发难,只能当作看不见。 何充身边这些人,都是对大将军有所不满,却不敢出头,生怕被问罪的那些人,但是,过去不敢,现在却没什麽不敢,只因为建康内有了真正能包庇他们的势力。 就在众人闲谈的时候,羊慎之终於返回了梧桐堂。 看到羊慎之回来,何充以及身边的这些人纷纷起身,行礼相见。 他们从京口回来也有了些时日,羊慎之跟他们相处的很好,哪怕是壮汉毛宝,也跟他聊的不错,毛宝没有了初次相见时的狂傲敌意,面对羊慎之那是毕恭毕敬,不敢得罪。 羊慎之坐在众人之列,又笑了起来。 “诸位!” “群臣已经应允,吏部之事成矣!” 在座的众人纷纷起身恭贺,也只有羊鉴不以为然,继续吃自己的酒。 羊慎之说道:“这吏部的事情,完全可以由伯父继续完成,等过上几天,我想带着诸位前往广陵,去拜见两位大贤。” “哦?不知是哪两位?” “华谭华公,戴邈戴公,华公正在广陵养病,至於戴公,则是在广陵办差。” 何充笑着说道:“久仰二公之贤名,愿随郎君前往相见。” 其余几人也是点头称是。 羊慎之又看向王瑜,“对了,你现在就给我表兄写一份文书,就告诉他,我欲在朝中行官吏革新之事,让他做好响应的准备,往後他就能以浊官科为由,提拔寒门出身的贤才,而不受到非议。”王瑜急忙起身,“喏!叔父,我这就去办!” 王瑜急匆匆的离开,羊鉴也站起身来,跟着阮放一同离开,这屋内就剩下了羊慎之以及何充带来的这帮人。 羊慎之的脸色略微凝重,“诸位,前往北边的使者,并没能接回玉玺,不过,似是要带回天子的灵柩.因为大将军迟迟不愿插手,这靳准怕是已经扛不住了..” 何充皱起眉头,“如此之快??” “这两地距离遥远,又因战乱,消息滞慢,我们得知靳准起兵的时候,他可能正在与石勒等人交战,到了现在,此人是生是死尚不得知。” “无论如何,这都是大将军之过错,他只高呼北伐,从中牟利,却并不出兵,不做实事,错失了这样的大好时机,这实在是令人惋惜。” 何充摇头不语,而其余那些人,神色亦是复杂。 羊慎之继续说道:“他无动於衷,我却不能坐视不理。” “我前往广陵,就是要派人巡视各地,以行台之令,做屯田大事,在中原各郡,安抚百姓,开垦荒地,设堡断路,趁着胡人内乱之际,严设防线,做好防备之事。” 实际上,在打完了荥阳之战後,各地的流民帅就已经在积极做这件事了,只是朝廷这边不怎麽知情而已,毕竟流民帅的事情,只要不是公开造反,朝廷一般都是不会在意的。 像这种先上船再补票的事情,羊慎之干得也是很顺手。 说完了这些场面话,羊慎之便说起了实在话。 “诸位,当下我在广陵建立了许多仓房,囤积了大量的物资,还准备了大量的人手...我的意思,是行台要先带头开垦..为了方便屯田大事,行台很有可能会常驻广陵,诸位当做好准备” 众人面面相觑,毛宝好奇的问道:“郎君,农桑之事,我不是那麽拿手,我能在广陵做什麽呢?”“屯田岂能无兵呢?” “岂不知前朝(曹魏)之惯例?” 就在众人密谋的时候,孔昌忽然走了进来,在羊慎之身边耳语了几声。 羊慎之愣了下,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又迅速消失。 他挥了挥手,让孔昌离开,自己则继续跟众人闲谈,如此谈论了许久,众人都觉得有些疲惫,羊慎之方才起身,“诸位,这前往广陵的事情,可能还要再拖上几日。” “哦?” “方才接到北边的消息,听闻泰山的义军,趁着胡人内乱的时候,奉我之令,击破上千的胡人精骑,斩杀石勒大将王伏都,如今正将首级送往建康。” 何充等人大惊失色,纷纷起身,就看到羊慎之还是那平静的模样。 “不过一个王伏都而已,何必如此?” “我早有言。” “大将军不做,我当仁不让。” 第181章 泰山乡党 羊慎之站在渡口,看着远处的船队缓缓靠近。 船头的位置上,刘霄低着头,十分客气的跟身边的周筵说着话。 周筵这些时日里一直忙着给羊慎之收尾,周氏的收尾工作还是不太容易的,周筵的兄长以及弟弟,都想要插上一手,好在,周筵表现得足够强势,没有辜负羊慎之的厚望,正好刘霄带着那些人头来到了广陵,周筵就护送他麾下人马前往建康。 刘霄惊讶的发现,从广陵到京口再到石头渡,这三处地方都已经姓了羊。 广陵渡那边如今坐镇的乃是苏峻麾下的部将韩晃,苏峻以睢水漕运都督的身份,令他在此处接应北上漕船,可无论是当地的防务还是巡查等诸事,都已落在了苏峻麾下的流民帅手里,广陵原先的驻军本就不强,如今更是说不上话。 至於京口渡,那不必多说,是京口新军分兵驻守的,将军就是羊慎之的伯父羊聘。 到了石头城,这里便归祖约来镇守,沿路各个据点也有周筵周江来打理,漕运诸多官吏则是由温峤郗迈等人接管。 从广陵到建康的诸多水路据点,都被牢牢的捏在了行台的手里,掐住了朝廷的命脉。 刘霄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看向一旁的周筵,忍不住问道:“这朝中诸公,难道就没有什麽..非议吗?” “当然有,朝中大臣都担心郎君一个人做这麽多事,会累坏了身体。” “故而王公送去了那麽多的物资,还让自己的族内子弟前往广陵帮忙。” 刘霄抿了抿嘴,这江左的事情,他还真是看不懂。 船队渐渐停靠在了渡口,周筵领着刘霄走下大船。 渡口之外,站着许多军士,比起周劄在时,他们大变了模样。 羊慎之补发了周劄所克扣的那些粮草,又重赏了最先起兵诛杀周澹等人的军士们,而後将周劄不愿意分发的军械,军装,都一一发下去,清扫其中的老弱,留下精锐,由周江让他们恢复斗志。 这帮人毕竟是征战多年,跟胡人面对面厮杀过的军队,当拥有了正常的後勤体系,又摆脱周劄时的混乱管理,这帮军队就一点点恢复了当初的模样。 他们的阵型严整,目不斜视,披坚执锐,分在两旁,连周筵看了都有些感慨。 周筵最气愤的就是叔父试图毁掉自家的部曲。 一个以武立家的宗族,虐待自己麾下的部曲,毁灭自己的武力,这是图什麽呢?? 至於刘霄,以及跟在他身後的另外一位将领於药,此刻却暗自称奇。 於药乃是泰山盗贼出身,领着数百人在各地流窜,极为凶猛,後被徐龛所收编,此人力大无穷,善使长矛,作战时常常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徐龛作战的时候,总是将他和他麾下旧部为先锋。 於药一眼就看出,站在这里的这些军士们,战斗力不弱,应当是能跟广陵的那些兵差不多,比京口的兵要差了点,若是跟泰山兵相比,或许也只有自己的旧部能跟他们打一打,其他人不太行。 这位郎君在三处的军队,都不错啊。 至於羊慎之,此刻就站在那些军士的中间,他穿的较厚,身边站着许多心腹,都以他为中心,他脸色平静,嘴角略微撇起,带着一抹笑容。 “郎君!!” 刘霄,周筵,於药等人赶忙行礼大拜。 羊慎之则笑着上前,扶起了这些人。 面前这三位,羊慎之自然都是认识的,於药先前亦是跟着徐龛来见过他,羊慎之抓住刘霄的手,脸上洋溢着笑容,“刘君果真不曾令我失望!” “我听闻那王伏都,是石勒摩下宿将,奉命统帅羯人精锐骑兵,作恶多端...今日死在诸位将军之手,实在解恨!!” 听到他的话,於药眼里却没多少欣喜之色。 刘霄赶忙说道:“这都是因为郎君的智谋,若不是郎君识破了张宾之毒计,令我们反计,岂能有如此斩获?” 徐龛这次没有将功劳献给朝廷,而是献到了羊慎之这里。 羊慎之笑着将这两位泰山乡党介绍给了身边的众人,众人再次寒暄,刘霄倒是能应对自如,他是个士人出身的,对这些都比较精通,那於药就显得有些笨拙,不知如何应对,好在,有毛宝主动上前,跟他搭话。这位同样是武人,於药面对他,就没有那麽别扭,有说有笑的聊了起来。 羊慎之跟刘霄於药二人聊完,这才看向周筵。 “季文.你先带着人手去休息,晚些再来找我。” 羊慎之这番话说的相当随意,不像是吩咐好友或者部下,倒像是吩咐「晚辈’似的,周筵也急忙低头称是,这姿态跟那王瑜一模一样。 周围几个人都有些惊讶,难道这位周筵跟羊郎君还有什麽亲情?? 羊慎之就带着那两人上了车,又有军士将那些首级装好。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的走向了皇城方向。 坐在车内,刘霄跟羊慎之详细禀告起了泰山的情况。 就连王伏都奸淫徐龛妻妾的事情,他都一并说了出来。 一旁的於药欲言又止。 羊慎之听完他的讲述,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麽才好...要不是实在无人能用,徐龛这样的货色,他是绝对不会拉拢的。 刘霄说完这些,又苦笑着说道:“徐使君如今只盼着能早些当上郎君的心腹,其他的什麽都管不着了,为了能“洗心革面’,他已经不那麽重视过去的老弟兄了,所往来的皆是各地的坞堡主.”刘霄看向一旁的於药,“那些胡人到来的时候,许多将军都提议可以下毒,通过更方便的办法来杀掉他们,可使君却不许,让於将军领旧部跟胡人血...我实在不知道,使君是为了多给朝廷报一些伤亡,还是为了除掉那些盗贼出身的旧部.” “还是说,他是在担心郎君会以乡党的情谊架空他,故而有意的削弱泰山本地人...徐使君最近所往来的,多是其他地方的坞堡主。” 一旁的於药听着这些话,板着脸,沉默不语。 两人在私下里是谈过话的,也是因为如此,刘霄才主动请求让於药护送自己前往建康,徐龛大手一挥,就答应了这件事。 羊慎之看向於药,皱起眉头,“於将军,还有这样的事情?” 於药抿了抿嘴,“使君或许是有些自己的担忧。” 刘霄继续说道:“当然有自己的担忧,他得知我希望让於将军跟我前往的时候,十分的开心,恨不得当天就让我们出发.若是我没有猜错,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於将军麾下的旧部,应当剩不下多少.”於药的呼吸忽变得急促,拳头捏的很紧,手臂上青筋暴起。 羊慎之像是没看出这一点,他“惊讶’的问道:“当初见到徐使君的时候,他对诸乡党颇为上心,怎麽会这样呢?” 刘霄笑了笑,“郎君岂能不知?当初他带着我们,就是来抓郎君的。” “只是因为郎君仁慈,念在乡党之谊,才释放了我们。” “回到泰山之後,又得知郎君许多战绩,北边都是议论郎君,尤其是泰山,男女老少,都在谈论郎君,都说等郎君返回泰山的时候,泰山便能得到太平。” “有不少人都想派人去迎接羊氏门生来出任泰山的官员。” “我们的这位使君就有些坐不住了,他怕自己先前的行为被发现,也怕我们这些泰山人会抛弃他,转而投奔郎君。” “所以,我们才有如此遭遇。” 羊慎之听闻,勃然大怒,“泰山子民,岂容他如此戕害?!我现在就令苏峻领兵前往!!”刘霄赶忙说道:“不可!” “郎君,徐使君才刚刚杀了王伏都,立下大功,若是不封赏反而讨伐,一定会引起许多人的误会,况且,如今泰山诸事,都是由使君一人定夺,若是讨伐他,必使泰山内乱!” “这王伏都乃是石勒的爱将,石勒若是得知他被杀,一定会发兵来攻,这种时候,使泰山陷入内乱,绝非是什麽好事啊!” 听着刘霄的劝谏,羊慎之似乎才收起了怒火。 “那就等击退了石勒再说吧。” “我如今身兼多职,处处都缺乏人手...我带你们去见过陛下,领了封赏,而後我们再商谈防备石勒的诸事...至於泰山之归属,还是要看徐使君往後的行为了,若是他不能认识到自己的过错,继续轻视泰山众人,那我也只能换个人来驻守泰山了。” “今羊氏掌大权,这正是泰山贤才们能施展抱负的时候,岂能坏在他一人之手呢?!” 羊慎之看向刘霄,“这次上表之中,泰山贤人,进封一等。” 刘霄和於药对视了一眼,猛地朝着羊慎之大拜。 “多谢郎君!!” 第182章 封无可封 羊慎之到达江左之後,虽然是给司马睿带来了许多麻烦,但是司马睿也不否认,他确实也做出了不少的贡献,立下了不少的功劳。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司马睿竞也能常常听到捷报,甚至还要为封赏的事情头疼。 司马睿坐在上位,看向面前两位来自泰山的义军。 一个是连门第都没有的士人,一个更是连家世都不敢报出来的盗贼。 可无论如何,王伏都的头颅都已经摆在自己前头了,还有那数百颗胡人的头颅,刁协说:这些皆是羯人的头颅,是能区别出来的。 至於王伏都这个人,司马睿也有所耳闻,据说是参与过攻杀王衍之战,有过凶名的。 总是听胡人斩杀自己的将军,这次听到自己人斩杀胡人的将军,司马睿心里还真有些说不出的畅快。刘霄不愧是说客出身,将整件事说的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陛下,那周劄的儿子周澹与胡人勾结,想要策反我们,以此来对付羊郎君,我们抓住了信使,知道了详情,又赶忙将这件事告知给羊郎君。” “羊郎君让我们假意归顺胡人,让他们派遣使者前来,而後趁着王伏都领兵前来宣读命令的时候,出其不意,攻杀了其众,有数百人被丢进河水,其余这些皆被斩首..” “这是胡人勾结周澹的书信..” 一切都准备妥当,这就是羊慎之原先稳妥的那个办法,通过胡人的使者来证明周氏的谋反罪,再逼迫他对自己动手,而後用他的手下来除掉他。 虽然这件事因为太子的缘故被打乱,但是,这并不妨碍羊慎之钉死周劄的棺材板。 我大晋向来是优柔寡断,反复无常的,像那周劄,历史上投奔王敦,开城投降,最後还能被追封.司马睿接过书信,这是张宾写给周澹的密信,看了一遍,司马睿果然愤怒。 “这狗贼,实属该杀!!” 他连着骂了好几句,宣泄了心中的怒火,这才看向了羊慎之。 “子谨...你又一次立下了大功啊。” “有人整日高论北伐的大事!对着朝政指手画脚,肆意安排官员,却是一无所成!连使者都不敢派遣.而子谨,一声不吭,就如此轻易地斩杀了一贼将!!” 司马睿阴阳怪气的说着,不知是在离间羊慎之和王敦,还是在单纯的宣泄对王敦的不满。 以羊慎之来看,应当是後者。 王敦的行为,让羊慎之都有些无法接受。 按理来说,你既然答应要扛起北伐大旗,哪怕是装,也得稍微装出来点北伐的意思吧?就算你手里的粮食不多,怎麽也得拿出些你有的东西,往前线送一送吧?怎麽也得分点兵,装模作样的往前走一走吧?王敦可好,他是坐在家里北伐。 他高举北伐旗帜,全力为自己谋取利益,扩展自己的势力,就是不肯做一点点的实在事。 他身边就没人劝劝他吗? 北伐确实是个很好的借口,但是,你也不能只当是借口,怎麽都不做啊,这样下去是要遭受反噬的。连司马睿都有点忍不住了,那其他大臣,其他大族,他们会怎麽样呢? 司马睿就这麽狠狠阴阳怪气了一阵,而後说道:“你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里,必定重赏..这泰山的表功文书,就交给你们吏部来办,如何?” 刘霄和於药都有些惊讶,这麽大的功劳,不赏吗??? 他们却不知,司马睿此刻也是暗暗叫苦。 这小子升的太快了,这尚书吏部郎,已经是他这个年龄的极限了,要知道,这尚书郎说是郎,可这是重臣预备役,平时也都至少得年过四十,才有机会出任这些郎,至於吏部,更是重要,至少也得羊曼、周颚这种成名已久的大名士出任。 至於羊慎之,他已经达到极限了。 上一个二十岁弱冠之龄当郎官,并能参与国家决策还是锺会,结果不到四十岁,就已经做到了三公,封无可封了...再往後的事情,咳咳,懂得都懂。 除了锺会之外,还有二十多岁兼任太子舍人和尚书郎的王衍,十九岁担任散骑黄门侍郎的夏侯玄,有二十来岁任郎的司马师和司马昭..傅假,王弼,荀或,陈群. 司马睿实在不敢继续加封了。 若是加封朝廷之官,吏部郎就已经到头,总不能二十岁给他个尚书或者其他机构的执掌官吧?那像话吗?若进将职,这再往上就只能进左将军,右将军,万一再立功,难道得直接授四平四安?至於爵位...这唯一能稍微压一压的就是爵位了,他要是把爵位都给赏完了,太子以後赏什麽??剑履上殿吗?? 可司马睿也不能不封赏,因此,他希望能通过将封赏泰山这些乡党的权力交给羊慎之,以此作为对他的封赏。 羊慎之倒是心知肚明,他现在的位置已经来到了一个相对尴尬的位置,进退都很难,想要再大进一步,要麽是要自己立下了让皇帝不能不赏的大功,要麽就是皇帝没了,太子上位。 等太子上位,他作为太子从臣,自然是一飞冲天,就是直接担任尚书令,也没人敢说什麽,就像历史上的温峤卞壶等人那般。 但是,羊慎之也并不是那麽追求官职,像刁协那样有尚书令的名头又能如何呢?重要的还是行事的权力。 他对这个交换结果颇为满意,低头称是。 司马睿又安抚道:“羊卿,你所立下的诸多功劳,朕都是看在眼里的....” “多谢陛下。” 看着平静的羊慎之,司马睿终是觉得不安,又说道:“这样吧,朕在建康外赏你些土地,作为赏赐。”“多谢陛下。” 羊慎之领着两人离开了这里,等到羊慎之离开之後,刁协方才蹑手蹑脚的从一旁走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在了一旁。 司马睿盯着他,“继续说。” 方才刁协正跟司马睿汇报工作,得知羊慎之带着人前来,就躲在了一旁,刁协这才继续说道:“陛下,玉玺是拿不回来了,但是,先帝的灵柩可以带回来。” 司马睿皱起眉头,“为何?靳准不是愿意献出玉玺吗??” “靳准本来是想用玉玺来换援军的.” 司马睿冷笑了起来,“胡人就是胡人,无论嘴上是怎麽说的,都不可轻信。” “那你知道对外怎麽说嘛?” 刁协点着头,“就说是因为大将军不肯派遣使者,靳准失望,觉得援军无望,这才不曾送还玉玺..”“王敦是越来越过分了!!” “这北伐的甜头吃了这麽久,也让他吃吃这北伐的苦头!” “喏!!” 两人谈妥,就在刁协即将起身离开的时候,司马睿忽问道:“刁卿.你方才为什麽想要躲起来呢?你很怕羊慎之吗?” 刁协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司马睿有一段时间对刁协很是失望,一度想让刘隗来代替他,可看到刁协开始渐渐服软,司马睿心里忽又有了不同的想法,“其实,羊慎之跟外头那些人并非是一路,若有时日,可以多跟他请教大事,不必如此防备。” 刁协问道:“那针对大将军的事情..是否可以让他帮忙呢?” “额...这个就算了。” “往後再说吧。” “喏。” 梧桐堂内,刘霄和於药坐在最前头,羊慎之亲自为他们敬酒,又许下对他们的封赏内容,正说着,孔昌忽走了进来,在羊慎之身边耳语了几句。 羊慎之站起身来,“两位且随我出去迎接贵客!” 刘霄和於药就起身,跟在羊慎之的身後。 他们走到院落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年轻人走进屋内,这年轻人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一点点泛黄,他穿着朴素,脸上洋溢着笑容,羊慎之正要行礼,他却一把抓住,“子谨!!王伏都的头颅送来了,怎麽没送去给我看呢?” “我听闻,羯人的牙齿是尖的,一直都很想看看.” 羊慎之索性也就拉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屋内走,“是庾元规所说的吗?” “啊?子谨为什麽这麽问?” “这样荒唐的话,也只有那样荒唐的人才能说的出来。” “哈哈哈~~” 众人进了屋,羊慎之就让此人坐在了上位,又指着面前的刘霄和於药。 “太子殿下,这两位,便是从泰山那边回来的义士。” 这一刻,刘霄和於药险些被吓得半死。 太子?? 这麽随意吗?? 司马绍盯着这两人,“不错,不错,泰山之内,果然都是子谨这般的贤人!” 那两人急忙拜见,羊慎之又令人去将周筵叫来,周筵亦拜见了司马绍。 接下来,就是由司马绍来发挥自己的优点,积极拉拢这三人,这三人里,有寒门,有盗贼,有武事豪强,可司马绍偏偏能跟他们三个人都聊得很欢快,甚至是能同时聊起来,将三人都带动起来。见过皇帝之後再见太子的人,心里往往都会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刘霄和於药,此刻亦是如此。 未来..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第183章 对抗石勒 梧桐堂。 宾客们全部散去,各自休息,此处就剩下了司马绍和羊慎之两个人。 杨大关上门,站在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 司马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徐龛那边,你准备怎麽收拾?” 羊慎之说道:“这次徐龛杀了石勒的大将,石勒必定不会饶他,先前荥阳之战,将河洛兖豫等地的将领们联合起来,这次,或许能再以泰山之战,将青,徐,河北的将军们联合到一起。” “荥阳有李使君,祖公等人,能与胡人大战,可这泰山..徐龛只怕不是石勒的对手,石勒若要出兵,不只是要出河北之兵,青州的曹嶷也必定出手” 司马绍有些担忧,他说道:“当下我们的许多事情如此顺利,是因为先前的大胜,若是这次不能取胜,只怕会被小人们群起而攻” 羊慎之说道:“不只是这样,这次靳准之乱,石勒必定能收复大量的军队,他的势力会增加很多倍,等他决定入寇泰山的时候,以石虎为将,以张宾等人为谋臣,只怕能出十余万精锐..” “另外,就是那青州的曹嶷,他若是知道石勒得势,也定会投奔,到时候,只怕也会出个十万兵,以壮声势” “若是泰山等郡彻底沦陷,那贼人的骑兵就能趁虚而入,一路南下,只怕广陵都未必能保全...中原各郡,也会暴露在他们的骑兵之下,三面被围。” 司马绍愈发地担忧,“谁能破敌??” “江左之中,能与石虎交战的,只有祖公,周公,以及陶公这三人。” “可是,祖公要驻守豫州,周公要提防大将军,陶公在广州.” 司马绍看着并不慌乱的羊慎之,“这麽说,破敌之人不在江左?” 羊慎之笑了笑,“殿下果真聪慧。” “刘曜。” 羊慎之自信地说道:“刘曜不是刘聪,更不是刘粲,他不会看着石勒肆无忌惮的南下吞并诸州郡,石勒一直都有自立的想法,靳准起兵之後,他有了合理的借口,依我看,这两人迟早要翻脸。”“那刘曜麾下精锐亦不少,两人相争,我们能自保矣。” “况且,我们守,他们攻,若是能凝聚众人之力,再由猛将统帅,他们也不能轻易击破城池,一旦他们被吾等拖延,刘曜是不会放过机会的” 司马绍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只是,这件事依旧是很令人担忧。 石勒跟刘曜瓜分刘粲的遗产之後,实力肯定会上涨很多,他麾下又多精兵猛将,又不缺谋士,这可不是刘粲那样的蠢物,加上还有虎视眈眈的曹嶷相助,这实在难以对付。 “那你什麽时候出发呢?” “我明日要去尚书台,定好吏部的诸事,晚些就要带着众人前往京口,见过伯父,再往广陵,拟定屯田大事..同时为石勒来犯做好准备。” 羊慎之严肃地说道:“石勒为人凶残,他得知部下被杀,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出兵讨伐,张宾只怕都劝不住他,说不定,我们能利用这个机会,削弱他的势力!” 司马绍轻轻点着头,“那需要我做什麽呢?” “逼迫大将军。” 羊慎之眯起双眼,“大将军如今只捞取好处,却不愿意为北伐出力,这如何能行?这次,就用泰山之事,好好刺激一下他,也让众人好好点评一下他。” “不过,殿下不要亲自出面,可用刁协他们的名义来做这件事。” “好。” “另外,就是这石勒即将大举南下的事情,还望殿下能对外传一传.” “哦?子谨是想?” “军屯。” “好。” 两人几乎是聊了一个通宵,烛火都不知换了几根,到次日,两人都显得有些疲惫,走出屋门的时候,杨大竞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司马绍很是惊讶,感慨道:“子谨家内忠仆,胜於良人。” 他问道:“我身边正缺一个东宫司马督(侍卫),让他留在我的身边,如何?” 杨大当即回答道:“多谢殿下大恩,只是,仆受郎君大恩,已立下誓言,生死相随,不愿离开,还望殿下宽恕!” 司马绍自然没有生气,反而是愈发的敬佩,当真是人以类聚,看看羊慎之这奴仆,比朝中许多大臣都要忠义的多! 羊慎之笑了起来,他瞥了杨大一眼,“这是什麽话,殿下封赏,这不是好事吗?” “当速速拜谢!” 杨大一愣,还是决定听从弟弟的,朝着司马绍行礼,司马绍大喜,“好!这东宫司马督品级虽不高,却也无人敢惹...往後啊” 羊慎之立刻说道:“殿下,我这前往广陵,身边无人可用,不知能否将这位杨司马督留在我身边,贴身保护呢?” 司马绍指着羊慎之,直摇头。 “好你个羊慎之!骗官骗到我头上来了!” “这是殿下的恩赐,怎麽能说是骗呢?” “哈哈哈~~我稍後令人将任书官印等物送来!” 司马绍离开了梧桐堂,杨大依旧是有些茫然。 羊慎之朝着他眨了眨双眼,“大兄,这侍卫官也是官,你也算是有正经的官身了。” 王伏都被杀的事情迅速传开。 这件事对羊慎之的影响倒是不大,因为羊慎之身上可议论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再来个泰山大捷,众人也不觉得意外,可这件事对大将军王敦的影响就比较大了。 这些时日里,大将军义正言辞的接下了北伐的旗帜,随後便开始插手诸事,他开始试图去接手中原地区的防务,又以北伐名义委任官员,多次上书朝廷,参与决策,直到今日,他开始被北伐大业带来的“流量’所反噬。 大将军整日说着要北伐,那他到底伐了个什麽呢? 他做了什麽呢? 羊慎之隔着千里之外,运筹帷幄,干掉了王伏都,反观大将军..又做了些什麽呢? 随後,朝内又出现传闻,说是大将军违抗朝廷的诏令,不曾派遣使者前往北边,导致靳准失望,不肯送还玉玺,朝中使者只接回了灵柩。 再往後,地方上也是议论纷纷,都是在说大将军以北伐为名,为己谋私,无有利国之举。 王敦先前不断的造势,还望羊慎之在梧桐堂帮他造势,此刻这造起来的势,都成为了针对他的尖刀,王瑜都有些坐不住了,连着给大将军送去了好几封书信。 至於各地的王氏,亦是受到此事的冲击,纷纷与王敦联络。 就好像许多人同时发难,矛头都对准了大将军王敦。 其中,甚至可能有王导的身影。 且不管大将军现在是个什麽心情,羊慎之的心情却十分不错。 此刻,他正领着众人,离开石头城,往京口方向而去。 这次出发,他带走许多人,二孔之中,孔淡亦是跟在了他的身边,只有孔昌留下来守家,至於何充以及麾下众人,全部跟随,刘霄,於药,周筵等人,亦在船上,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就这麽直奔京口而去。周筵跟在羊慎之的身边,神色略有些不安。 羊慎之也知道他在担心什麽,趁着众人都在说话,他示意周筵上前,低声说道:“季文若是惧怕,现在还来得及,等船上了岸,二伯父必定前来迎接,到时候,我可是要与他开口说这件事的。”“我二伯父的名声,你也知道。” 周筵无奈地说道:“属下并不惧怕,只担心会使郎君与羊公因此而..” “你放心吧,二伯父还欠我许多钱,他不会因此与我动怒的,况且,女大当嫁,你长得高大俊美,又有才干...是一等一的好婿子。” “多谢郎君。” 船队渐渐靠岸,果然,就如羊慎之所说的,羊聘领着人,等在渡口已经很久了,看到羊慎之领着众人下来,他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羊慎之的手,眼神狂热,“你为什麽不早些与我说?!” “嗯?” 羊慎之还不曾反应过来,羊聘叫道:“你竟是从祖伯父的嫡系後人!!兄长,羊鉴,连羊固都知道,怎麽就偏偏瞒我一人呢?!” 羊聘看起来有些气愤。 羊聘心里并非没有志向,一直以来,他都想成为羊祜那样的名臣,羊祜是此刻大多数臣子们所崇拜的对象,亦是羊聘最崇拜的对象。 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羊慎之竟然就是羊祜的嫡系後人! 羊聘是又喜又气,喜的是他的身份,气的是他竞瞒着自己! 羊慎之亦是无奈,在羊曼羊鉴的眼里,自己应当是羊氏的小枝,而他们为了避免自己成为大宗後压倒他们,就强行将自己塞进嫡系之中,至於羊聘...他倒是深信不疑! 羊聘盯着羊慎之,“难怪兄长对你如此器重,难怪你如此的有才能!为什麽当初要以假话来骗我呢?!羊慎之摇着头,“丢了先祖之威名,哪里还有颜面去说呢?” 羊聘看向他的眼神愈发的狂热。 “那你这次前来京口,是有什麽吩咐呢?” “是想请伯父帮我击破石勒的二十万大军。” “嗯????” 第184章 上下一心 京口军营内。 羊聘严肃地坐在上位,对羊慎之所带来的这些人,他不是那麽的在意,无论是何充这样早有名声的士人,还是如於药这样出身卑微的,他都不怎麽放在眼里。 他本来都不屑於正眼去看这些人,只是碍於羊慎之的颜面,跟他们说了几句,只是,态度依旧很生硬。倒是邓岳,耿稚,张皮等人,跟这些人聊的很好,邓岳跟毛宝何充等人坐在一起,当初要不是羊慎之,他差点就去投奔王敦了。 至於耿稚张皮等人,倒是跟刘霄於药聊得来,毕竞都是流民军出身,有着许多共同的话题。羊聘不理会面前这些人,他看着身边的羊慎之,稍稍压低了声音。 “子谨,我不是怕那什麽石勒石虎。” “我只是担心,自己可能赢不了他们。” 羊慎之倒是觉得伯父不必担心,不是可能,是一定赢不了他们,别说是伯父了,就是祖公都不敢说一定能赢石虎,国内有资格跟石虎交战,不会被一战打崩的也就那寥寥几人,羊聘肯定不在其中。羊慎之很是严肃的说道:“一来,我们杀死了石勒麾下的骑将,石勒一定会报复,二来,我们在中原大兴屯田之策,石勒必定会出手破坏,就算他没想到,张宾也一定会建议他出兵。” “当下石勒还在忙於靳准之事,等他击败了靳准之後,还需要些时日来消化成果,可他麾下能人不少,只怕不会拖延太久,我预测,今年秋收之时,石勒必定来犯。” “而泰山乃是关键,泰山一旦沦陷,他的骑兵再无阻拦,青州的曹嶷绝不敢与他交战,只怕闻风而降,兖州徐州青州只怕都要落在他的手里,到那个时候,河洛,豫州,梁州亦无法自保...我们就得以淮水为界了” 羊聘悚然。 这还不是羊慎之在吓唬羊聘,在历史上,石勒就是先破泰山,而後从泰山出兵各地,一路推进,横扫青徐,最终将战线推进到了淮水。 而这一次,因为羊慎之的缘故,徐龛更早的干掉了王伏都,同时让张宾“上兵伐谋’之计破产。“他的军队有这般强悍?!!” 羊聘再次问道。 这一次,他没再压低音量,周围众人纷纷都看向了他,羊聘不以为然,继续问道:“他麾下才多少兵力?这各地的城池坚固高大,岂是他能轻易拿下的呢?他若是能拿下这些城池,还需要等到现在吗?!”羊慎之轻轻摇头,“伯父有所不知。” “石勒没有攻取泰山,不是因为他拿不下来,是因为张宾等人的谋划,张宾等人以为:中原诸将,出身卑微,必不容於朝廷,故而提议与他们交好,不通过交战来让他们归顺.” “而这次徐龛杀了王伏都,石勒必定不会再忍。” 羊聘又问道:“这王伏都便那麽的重要??” “这跟王伏都本人的关系不大,重要的是,张宾等人的计策失败了,徐使君杀了他的人,便是与他彻底决裂,不能再拉拢使其归顺,同时,若是他不能出兵攻打徐使君,为自己的骑将复仇,那杀石勒使者之事,会在各地出现。” “故而,他需要证明自己的武力。” “至於石勒的军队。” 羊慎之看向了人群里的於药,“於将军,你给我伯父说一说吧。” 於药脸色变得凝重了些,他开始讲述这次袭杀那些骑兵的事情,於药说的十分详细,从他们的武器装备,列阵,乃至厮杀时的状态。 听着於药的话,在座的诸多士人,脸色也是一点点的变差。 如今的大晋,因为羊慎之的缘故,看起来形势是一片大好,像是一切都不足为虑。 可实际上,在这个大好的外在之下,却是千疮百孔,内忧外患,石勒的威胁就在眼前,石勒这次所派遣的骑兵只有三百人,可就这三百骑兵,能在被忽然袭击的情况下,给於药麾下的精锐造成巨大的伤亡。於药麾下的那些精锐,跟各地流民军手里的精锐是差不多的,都是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这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倘若带队的是石虎,倘若带的不是三百人,而是三万人,倘若是在野外遭遇.谁能抵挡??祖逖先前在野外跟石虎碰过一次,被石虎袭击,大败而归,险些将胜利的果实都给一波送出去了,若不是李矩提前做好准备,石虎也没有打到底的想法,荥阳之战的结果都不好说。 在吸收了刘粲的遗产之後,石勒至少能发兵三四万,算上辅兵民夫之类的,倒也能对外号称十万,青州的那个曹嶷,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大概率是要跟着石勒吃肉的,他的军队比不上石勒,但也具备战斗力。宴会不再如方才那般热闹,众人皱起眉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哈哈哈~~” 羊慎之放声大笑。 笑声在一瞬间打破了阴霾,於药惊愕的看向他,脸色羞红,“郎君..你” “於将军,我并非是轻视你和你麾下的军士。” “我所耻笑的,乃是石勒!” 羊慎之看向众人,“石勒这个胡贼,凶残成性,装模作样!他说是什麽善待士人,礼贤下士,听从张宾等人的建议,可从王伏都就能知晓,他麾下都是些什麽样的畜生!” “尤其以石虎为首的那帮羯人,这些人以屠杀为乐,弄得天怒人怨,石勒老贼竞不敢遏制!”“石勒依靠这些畜生来称雄,早晚也会因为这些畜生而灭亡!” “石勒野心勃勃,无论青州的曹嶷,还是关中的刘贼刘曜,都十分忌惮他,他要举大军来入侵,曹嶷只会观望,而刘曜必定会干涉..兖豫有李使君,祖公,郭使君,陈使君等人,泰山附近有刘使君,郗公,徐使君等人!” “广陵有苏将军,京口有新军,石头城有江左强军!” “众人齐心协力,占据泰山山地之险要,全力防守,石勒又能如何呢?!” 羊慎之站起身来,面向众人。 “如今大事,唯在屯田。” “我欲在寿春、合肥、广陵、淮阴、彭城、下邳、琅琊、鲁南八地行屯田大计!吸纳流民,开垦荒地,法效前朝,一部为民屯,一部为军屯!” “两淮青徐,本就是前朝屯田之重地,由我经营,不出五年,百姓安定,粮草充足,军士精锐,天下如何不平?!” 羊慎之以手指着北边,“我断定石勒老贼必定前来,就是因屯田之策,老贼身边有张宾等奸人辅佐,他们必定知晓,一旦朝廷在两淮屯田,则大事有变,攻守之势异也!因此,他们必定会不断骚扰袭击,不使屯田有安稳之周期!” “我们只要能击退石勒的这次侵犯,打碎它伸出的獠牙,屯田事必成,到那个时候,在座的诸位,就是再造社稷的功勳!” 羊慎之猛地转身,看向了羊聘。 “伯父一心想要成为曾祖父那样的名臣,有什麽机会能比得上现在呢?!” “击退石勒,保全屯田,再造社稷,这不是伯父最渴望的机会吗?!” 羊慎之这番话,对羊聘来说,还是充满了诱惑力的。 他盯着羊慎之,再见不到什麽石勒石虎的凶狠,脑海里只回响着“成为羊祜’这段话。 羊慎之又看向在座的众人,“诸位,天下大事,就在秋後的这一战,若是能胜,大事有变,若是不能胜,吾等就只能龟缩江左,看着胡人逞凶,祸害百姓,颠覆社稷!!” “石勒老贼,我不惧也,不知诸位如何?!” 张皮最先起身,怒吼道:“愿为郎君斩下石勒首级!” 耿稚,周筵,於药,邓岳,毛宝,曹丘等武夫们随後起身,“愿为郎君死战!!” 士人们的眼神闪烁着光芒。 我大晋的士人们,比起武夫们总是缺了些热血,哪怕外在上表现的那些荒唐,也都是出自切实的利益。那麽,在这次的屯田以及抗击石勒的大事之中,他们能获得什麽呢? 江左的利益分配已经来到了一个固化点,无论是土地,还是人口,乃至是官职爵位,都已经被分的明明白白,由王氏为主,第一批侨姓大族和吴姓大族为辅,连羊慎之这样的猛人,都不能改变这样的格局,突破朝中的限制,何况是他们呢? 可是在淮水以北...有的是无主的土地,有的是无主的流民,有的是官职官爵,有着大量的资源够他们去分配,倘若真能跟着羊郎君,实控整个中原...那他们所拥有的资源甚至能超越江左的那些人!而若是能彻底击垮胡人,匡扶天下. 士人们在此刻纷纷起身,朝着羊慎之行礼。 “愿跟随郎君,匡扶天下!!” 第185章 不可战胜之敌 士人们和武夫们各自离开,屋内只剩下了羊聘和羊慎之。 羊聘依旧沉浸在方才的热血之中,“子谨,我何时出发?!我非要砍下石勒的首级,献给建康.”“伯父,当下京口有多少军士?” “有两千六百二十人。” “都是按着你的要求来招募的,每一个都是精锐里的精锐,无论是平日里的饭菜,还是操练,都不曾怠慢,绝对不弱於石勒的精锐军士!” “还是太少了。” 羊慎之皱起眉头,“若是能以这两千人为骨架,再行招募,养个一万精锐,那就好了。” 羊聘摇着头,“不太可能。” “这选拔标准倒不是问题,这京口别的不多,就流民最多,符合选拔标准的也不少,只是,粮草和耗费的军械是不够的,当下这两千人,就已经用了近一万八千人的消耗,若是再翻五倍,那岂不是要用近十万人的用度?” “朝廷若是能供应这麽多的钱粮,还用得着怕什麽石勒?” “除非你允许我降些待遇用度” 羊慎之看向羊聘,“伯父,我会让朝廷再提高些粮草供应。” “嗯?朝廷还能拿?” “十万人的肯定是拿不出,但是再招募两千,应当是没问题。” “今有我坐镇石头城,朝廷的钱粮是多了不少。” 听到羊慎之的话,羊聘这才反应过来,骂道:“周劄这狗贼,他吃的这麽厉害??” 羊慎之回答道:“进出的车船税钱,往来的粮草辎重,就没有他不克扣的。” “这厮还是吃独食,甚至克扣其他军士官吏的用度,导致漕运贪污严重,军士们都成了盗贼。”渡口的贪污问题十分严重,周劄至少要承担九成的原因,这厮的胃口实在太大,渡口往来的车船是要缴税的,这税钱他吞的最厉害,在除掉周劄,让温峤做主整治後,从漕运上缴国库的税钱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渡口的税不只是有贪污的问题,还有包庇的问题,对那些没什麽背景的商贾们,就进行掠夺似的征税,而对高门大族名下的商贾船队,无论带了多少东西,无论带了什麽东西,周劄都不会太为难,尤其是一些他不敢得罪的大族。 大族们私下里养商贾,羊慎之不管,要贩卖一些违禁品,只要不是卖给敌人手里的,他也不管,但是,税钱他就不能不管了。 大族也不至於为名下那些商贾来找羊慎之的麻烦,这要是被羊慎之点评一句“铜臭之士’,是要当场社死的。 另外就是被周劄这货吞掉的那些,他连朝廷送往京口等地的粮船都敢贪。 除掉周劄,不只是为国家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反贼,那是为朝廷除掉了一个巨贪,一个漕运之毒瘤。羊慎之继续说道:“这应对石勒的事情,就交给侄儿来操办。” “伯父只管上书陛下,告知前线之事,请求得到更多的投入...招募军队,用心操练,等到关键的时候,京口的大军,或许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羊聘咬着牙,“你放心吧!我就是花光自己的积蓄,也一定要再凑出个两三千兵来..我在江左还有些田产和店铺” “伯父,不知堂妹最近可好?” 羊慎之忽问道。 羊聘一愣,“你从建康前来,怎麽还问我呢?” “我事情繁忙,也不便前往伯父家中,不知我那堂妹可有婚约?” “不曾。” “那周劄有一侄儿,唤作周筵,虽是周氏出身,可为人聪慧,英武,有大志向..” 羊慎之夸赞了几句,羊聘却板着脸,他迟疑了片刻,问道:“你说的,是不是方才那个不断给我敬酒的奉承小人?” “是他。” “嗬,到底是什麽样的人,我还得亲自跟他谈谈!” “那是自然。” 很快,周筵就被叫了进来,他看起来颇为拘谨,朝着羊聘和羊慎之行了礼,也不敢坐下。 羊聘盯着他,“子谨还说是什麽豪杰,看他这怯弱模样,哪里算是什麽豪杰?!” 周筵听闻,便又抬起头来。 “不抬头还好,一抬头,更显丑陋。” 羊聘对周筵是十分不满意的,在羊聘心里,自家闺女至少也得嫁个姓王的,姓司马也成,可这周..如果是周颚那个周倒也算了,周劄这个周?? 羊慎之轻声说道:“听闻梁州的周公,就为自己的儿子迎娶了荀氏之女,想来周氏也能因此而兴。”羊聘再次盯着面前的周筵,尽管还是不太满意,但是他相信羊慎之的判断,羊慎之说这後生不错,那肯定是不错的. 羊聘清了清嗓子,“这样吧,这次的大战,便当是你的聘礼...倘若你能立下功勳,我就认下你这个婿子!若是不能,就是子谨开口,我亦不许!!” 周筵的斗志看起来比方才都要高涨了不少。 一来,这羊氏大族,又有羊慎之这个明确的未来第一人,联姻的好处不必多说,二来,这羊氏的相貌还都不错,各个都颇为俊美. “必取首功,以作聘礼!!” 杨大持刀,守在门外。 乐道融笑着走上前来,朝着他行礼拜见,杨大愣了下,“乐君,郎君正在屋内跟羊将军商谈大事。”“我知道,我知道,我是来找杨司马督的。” 杨大一愣,这个称呼,他至今都有些不太适应。 “乐君找我何事?” “我们前来多天,也听闻了司马督之威名,吾等几人,想设宴款待司马督..” 杨大点点头,露出了笑容,“原来如此,只是,我卑鄙之人,怎能做诸位的宾客呢?岂不闻春秋有云:贵有常尊,贱有等威?” 乐道融大吃一惊,“杨君读《春秋》???” “我虽奴仆出身,可跟在郎君身边多年,也读过一些书,只是,浅读而已,在诸位面前,算不上读过《春秋》。” 这番话一出,乐道融顿时收起了脸上的轻视,他笑着朝杨大再次行礼,“既如此,往後再说,往後再说。” 当羊慎之走出来的时候,杨大没有声张,快步跟在了他的身边,来到了隔壁的小院,杨大关上了门,这里是羊聘特意留下来给羊慎之准备的住所。 “二郎...方才乐道融找了我...似是想从我这里探探口风.” 杨大将方才所发生的事情告知给了羊慎之。 “大兄都学会引经据典了??” 杨大挠了挠头,笑着说道:“正好记得那麽一句。” 两人皆笑了起来,杨大盯着羊慎之看了许久,忽问道:“这次的事情,是不是比过去都要凶险?”“嗯?” “我看你似是有些担忧..到达江左之後,还是头次看到你如此模样。” 羊慎之揉了揉自己的脸,“我是江左大名士,可不能让人看到担忧之色。” “无碍.在我面前,你可以担忧。” 羊慎之苦笑起来,“怎麽能不忧呢?” “石勒坐镇後方,张宾出谋划策,石虎为大将,领着至少三四万的精锐大军..” “可我们这边呢?一个反复无常的泰山太守,一群缺衣少粮的流民军,一群专门拖後腿的朝廷大臣,还有一个随时可能背刺的大将军...我甚至连个主帅都找不到。” 看着愁眉苦脸的羊慎之,杨大很想安慰他些什麽,可尽管他已经读了不少书,也知道了不少的东西,却仍然不知如何劝慰弟弟,他沉吟了许久,而後说道:“可很多人都愿意为你而战。” “是啊...我就怕领着他们走向一条死路。” “朝中的贤人本来就不多,要是都跟我去战死了,天下岂不是要彻底灭亡,连龟缩江左都做不到?”“肯定不会。” “兄长倒是有信心。” “我是对你有信心,你要做的事情,肯定都能办成,你要走的路,也绝对不会是死路,便真是死路,我也愿跟你一同去。” 羊慎之笑了起来,“大兄就如此相信我?” “你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我想,石勒虽强,你肯定也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羊慎之点点头,“是做了些...让大将军扛起北伐大旗,就是为了避免他在我对抗石勒的时候下黑手,他还是要颜面的,就算他不要,他麾下还是要的。” “朝中架空了刁协,周颤在家,明日去找戴邈,能顺带搞定戴渊,如此一来,刘隗独自一人,不成气候,至於其他人,则由大将军来震慑,也不必担心。” “如今广陵囤积了大量的物资,若是能顺利完成民屯和军屯,加上各地流民军,京口和石头渡的军队.再派人联络刘曜和曹嶷,借助泰山地形,死守不退..或许还真能击退石勒呢?” 杨大好奇的问道:“那你要让谁担任统帅呢?” “让羊蛋吗?” “不。” “我要自己来。” 第186章 人设 武昌。 “混账!混账东西!!” 王敦嘶吼着,将手里的文书狠狠丢在地上。 屋内站着许多心腹,此刻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唯钱凤看着大将军,眼里满是无奈。 他之前就劝谏过大将军,这北伐的旗帜,不是那麽好抗的。 可是大将军一听羊慎之是领着士人们请求他主持北伐大局,又觉得这是个获得天下人望,甚至是更进一步的机会,压根就没听自己的劝谏,直接应了下来。 现在又能怪谁呢? 王敦破口大骂:“那羊慎之不过是弄来了几百个胡人的头颅而已,这算什麽?王伏都在石勒的帐下,都不够资格在里头站着的,怎麽就说到我的头上来了?!” “至於那使者没能讨回玉玺,那是使者无能,不去治他的罪,怎麽却要怪我?!” “难道往後这胡人来犯,破城杀人,也要怪在我的头上不成?” 钱凤更加无奈。 不然呢?? 您现在才是北伐的带头人啊,这要是丢城失地不怪你还能怪谁呢? 王敦现在才回过味来,他重新坐了下来,“这羊慎之当初是不安好心啊!” 钱凤这才敢上前,轻声说道:“明公,建康之内,对吾等是议论纷纷,就是在荆州境内,亦有如此言语,有不少将领一同上书,询问北伐之事,更有士人上辞书,请求离开..” 王敦大怒,“去将这些人全部抓起来!” “不可!” 钱凤赶忙说道:“明公,各地对我们的误解已经很深了,若是现在去捉拿治下的这些人,只怕会引起六州大乱...这对我们十分不利啊。” 现在这局面,说的简单些,就是人设立的太大了,有些没兜住,被反噬,这种情况下,不去设法化解,还要去捂嘴,还要收拾自己的支持者,那简直是火上浇油。 钱凤又说道:“明公,这件事,是因羊慎之而起,若要解决,也只能是由他出面。” 王敦盯着他,强忍着心里的怒火,“怎麽让他出面?” “之所以有今天的事情,难道不都是因为他出面吗?若不是他胡乱吹捧,能有现在这局面吗?”钱凤看向了周围,王敦意识到了什麽,便让众人都退下,只留下了钱凤。 王敦让钱凤坐在一旁,挤出了些笑容来,“当初世仪让我当心羊慎之,只因为他是我的近亲,这才没有听从你的劝谏,导致有了现在这情况。” 钱凤摇着头,“并非如此,自从上次劝谏明公不成,我又想了许多,明公接纳羊慎之的请求,是正确的“倘若当初明公拒绝了他,肯定会被天下人误以为是怯弱,这对明公将来的大业更加不利,何况,这次通过北伐之事,吾等亦得了许多好处。” “六州境内官员,那些与我们不是齐心的,也都换上了我们自己的人,北边的那些流民帅,无论心里怎麽想,都愿意听从明公的命令..” 王敦愈发的开心了,他笑了笑,却又说道:“可今日之事呢?” 钱凤说道:“明公,这北伐之事,有利有弊,既然得其好,怎麽也得做出些事情来,让天下人看看,如此一来,往後才能更加名正言顺...” 王敦觉得有些道理,钱凤又说道:“属下一直都盯着建康那边的局势,派人打探那边的消息。”“属下听闻,最近城内都在说,因为泰山徐龛杀了石勒的使者,导致石勒大怒,有南下之意,城内人心惶惶,羊慎之亲自前往广陵,听闻就是为了抗击石勒之事!!” 王敦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想让我去为朝廷抗击石勒?” 钱凤笑了笑,“明公何必亲为?那羊小子要干,就让他去做,明公只需要给他些好处,让天下人知道明公抗胡之决心,便足矣!” “哦?好处?” 王敦变得警觉了些,“荆州内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哪里能派兵前往呢?” “不必派兵,将一些几乎不能用的军械堆一堆,凑出个几船,派人送到羊慎之那边,啊让他奉命去抗击石勒就是了,这就算是明公向天下人表明自己抗击胡人的决心。” “至於能否挡住石勒,全看羊慎之的造化,若是能挡住,那就是明公之功,若是不能,那就是羊慎之的过错,与明公无关。” 钱凤冷笑着,“正好,先前有从郡国兵那里收来的长矛,甲胄,弓弩等物,几乎都不能用,与其放在武库里烂掉,不如都送去广陵.” 王敦沉吟了许久,他忽问道:“世仪,你觉得,羊慎之能挡得住石勒吗?” “挡不住。” 钱凤十分平静的说道:“属下早有言,将来的局势,必定是以淮水为界,淮水以北,都不能守,迟早是要被胡人给占据的,那石勒麾下强兵极多,粮草充足,又有不少谋臣,羊慎之有什麽呢?”“他麾下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没有,只能临时拚凑各地的流民帅,这些流民帅,打一打刘粲这样的蠢物还好,要跟石勒的精锐去死战,那是不可能的,莫要说是羊慎之,就是那祖逖,李矩,郗鉴,也绝对挡不住。” “若是我呢?” 王敦慢悠悠的问道。 钱凤瞬间哑然。 他既不想得罪大将军,又很害怕大将军会想出什麽奇怪的主意,大将军从来不肯听从自己的建议来行事,总是会加上点自己的想法,进行改变.. 他迟疑了下,“若是明公出面,那自然是能击败石勒,只是,我们的军队都在荆州,距离泰山太远,若是领兵前往,又怕有小人作乱,实在可惜啊。” 王敦抚摸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他身边的钱凤更是忐忑不安。 如此过了许久,王敦问道:“你说,如果我击退了石勒,是不是就能号令整个中原的流民师,甚至能让朝廷的那些人也不再反抗我?” 钱凤差点就瘫坐在地上,“明公!不可啊!怎麽能从荆州出兵往泰山.” “谁说我要出兵了?!” 王敦眨巴着双眼,“我的意思是,由我来担任统帅,让羊慎之负责打仗。” 钱凤这才松了一口气,实际上,王敦一直都是这样的,王敦就不怎麽会打仗,但是他很会挂名,一般都是他坐镇後方,让麾下人的去打,他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之中,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他不轻易插手前线将军们的决策。 让会打仗的人来帮他打仗,故而王敦的战绩从外表上看还是不错的。 钱凤皱起眉头来,“若是明公为统帅,打赢了还好,可要是打输了..” “那就帮羊慎之打赢啊。” “武库里堆放了不少东西,再说,我大哥手里,不是还有庐江的精锐吗?让大哥派兵过去,再从武库里弄些军械,另外,江水水军,调些船只过去” “明公,这是为何啊??” 钱凤急切地说道:“这庐江的军队到了羊慎之的手里,还能再回来吗?况且,这羊慎之虽是明公的近亲,可未必与明公齐心,这次的事情,便已证明了这一点,他是个贪婪无度的人,谋杀周劄之後,吞了他的部曲,还抄了他的家产!!” “为什麽要用自己的东西来资助敌人呢?!” 王敦不屑,“周劄是因为谋反被诛,羊慎之才敢去吞并,我派去的人手,乃是为了北伐大事,他岂敢吞并呢?” “况且,他若是能击退石勒,我作为统帅,便是大功,也就能彻底坐实如今的身份,总领北伐大事,中原的那些流民帅,也不敢再对我阳奉阴违,朝中那些人,也就知道谁才能保护好他们。” “尤其是羊慎之,他现在正缺人手,我在这种时候派人去帮助他,他还能对我不利吗?他敢再站在朝廷那边对抗我吗?” “他们这样的士人,最注重的就是名望,是风评,当初我想变成他的举主,就是这个原因,如今有机会示好,拉拢,为什麽不做呢?” “你想想,用庐江的军队,各地武库的军械,得到羊慎之这麽一个能人,值不值当?” 钱凤还是反对,他坚定的说道:“羊慎之这个人,并非是寻常的士人,其性格狡诈多变,便是明公示好,也未必能他归心,就算他领了明公之情,往後也未必在大事上站在明公这边。” “此人还十分擅长拉拢人心,那何充如今就在他的身边,何充就是庐江人啊!庐江的军队到了他的手里,就再也不可能回到我们这里了,就算战事结束,他也会有许多借口,不归还军队,甚至,他可能还会以此图谋庐江!!” “何况,若是羊慎之战败,那明公作为统帅,岂不是要一同承担责任?” “明公,此事万万不可!” “哼!!” 王敦很生气。 “这天下大事,难道你比我更清楚吗?!” “我意已决!!” 第187章 有变? 广陵。 卞壶,王允之,江迪和苏峻等人站在渡口。 苏峻跟卞壶说不上话,跟王,江二人倒是相处的不错,大概是出自梧桐堂的关系,这两人对苏峻也颇为敬重。 只是,此刻苏峻的脸色也颇为凝重。 他的人马在清除粮道的过程之中,打探到了许多的消息,也注意到了一些敌人的情况,苏峻本来是在彭城附近的,在接到这些消息之後,他火速返回广陵,准备向羊慎之禀告一些事情。 船队渐渐出现在了远处,羊慎之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的渡口。 他上次前来广陵的时候,戴邈领着浩浩荡荡的士人们前来迎接,而这一次,渡口就没那麽热闹了,好像都是苏峻麾下的军士。 船队到达渡口,羊慎之快步走了下来。 “郎君!” 渡口众人纷纷行礼。 羊慎之笑着将他们扶起,又将跟着自己前来的那帮人介绍给他们,卞壶耐着性子听羊慎之介绍完,这才拉住他的手,“郎君,所送来的诸多物资,我都已经放置妥当,清单名册皆在,请郎君前往过目,查验..”跟着羊慎之前来的几位都愣了下,何充笑着说道:“难怪朝中人都说卞公乃实干之才,果真如此!”卞壶摇着头,“不是我有意唐突,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怠慢。” 苏峻也走上前,“郎君,我也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禀告。” 羊慎之笑着看向身後众人,“诸位,就请你们先跟着允之前往城内休息,等我办完手里的事情,就回去找你们。” 何充上前一步,“郎君,我先领他们回去休息,您不必担心这边的情况。” “恙 众人分成了两波人马,羊慎之就带着卞壶和苏峻上了马车。 刚坐上马车,卞壶便开始汇报工作,卞望之做事认真勤勉,这次从义兴送来的东西,都是由他来一手安置,此公担心有人克扣,那是亲自带着人,一一核实,都不敢交给别人操劳,得亏羊慎之派了王允之和江迪帮他. 卞壶从华公手里借了几个大粮仓,这些大粮仓都是很早很早之前,曹魏与东吴对峙的时候所留下来的遗产,後来就被广陵大族们给瓜分了,如今算是又重新回到正经的用途上,至於广陵大族的私产,其实早就被运到了江左去。 他们心里多少也有数,早早就在会稽等地购置土地,将东西送往那边去。 卞壶一一禀告接收,安置,防潮,防盗,防贪等工作,苏峻越听越觉得恼怒,他总觉得卞壶是在针对他以及他麾下的人,将他们当作盗贼来对待。 也就是羊慎之在这里,他才没有责问。 在卞壶禀告完基本的情况之後,苏峻方才开口说道:“郎君,北边出大事了。” “嗯?” “靳准死了。” “这麽快??” “靳准起兵之後,刘曜北上讨伐靳准,并即位为帝,任命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九锡,增封十郡,进爵为赵公” “石勒进攻平阳,周边共十多万部落向石勒投降...他一一接纳。” “靳准派卜泰向石勒请和,石勒不许。” “其堂弟靳明为了自保,就杀了他,自立为主,靳明送玉玺於刘曜,准备投降刘曜,石勒大怒,猛攻平阳,靳明向刘曜求救,刘曜派将迎回靳明,而後,靳家满门都被刘曜所斩杀,一个都没留下...”“至於石勒,他攻陷了平阳,焚烧宫殿,将都城内的粮草物资人口乐器等等全部带回襄国,周围诸多城池纷纷归顺,都以石勒为主...实力暴涨。” 苏峻说着北边的情况,脸色愈发的凝重,“郎君,石勒可能很快就要发兵南下了,有从北边跑来的盗贼,他们亲眼看到石勒往河边调动军队,在那里重新整编各部的降军,听说负责统帅整编的人乃是石虎。”羊慎之面不改色,心里却十分震惊。 难道这厮准备直接发兵??这一战他得到了那麽多的东西,许多城池,人口,军队,他不消化就直接再次进攻?? 羊慎之看向苏峻,“将军,我已经在为此事做准备了。” “我这次来广陵,就是为了石勒之事,过些时日,还得劳烦将军,再次护送我北上,跟泰山周围的诸多使君们相见,共同筹备对抗石勒的事情。” “另外,京口的军队,石头城的军队,也会相继前来支援,大将军那边,我也会设法让其前来相助。”“大将军??” 苏峻不太相信,“大将军也会出兵吗?” “局势到了现在的地步,他要是还想保全自己的名声,要是还想要自己的大业,就是不出兵,也必定会送来物资,若是他再无动於衷,他连荆州都坐不安稳.” “总之,将军也不必太担心,我们上下齐心,以逸待劳,又有将军为中流砥柱,纵石勒又有何惧??”苏峻还是很担心,可如今的他,早就跟羊慎之站在了一条船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路走下去了。羊慎之看起来很平静,心里却是一直都在担心北边的情况。 在卞壶带着他观看那些大仓库的时候,羊慎之都有些恍惚,好在,他及时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在卞壶的引领下,一一查看文书,清点物资。这些当初用以“魏吴大战’,“晋吴大战’的大粮仓,如今又被用来对抗北边的胡人。 得亏了这里一直都是曹魏的屯田大区,有许多现成的建筑,不然,卞壶还不知要忙到什麽时候去,用来看守这些粮仓的,大多都是苏峻的士卒,另外还有石头城的一些军士,这些都是周筵所留下来的。卞壶不放心让单独一派去看守粮仓,除了这两支军队之外,他还跟华谭戴邈求来了些他们的家丁,临时充当部曲,将他们分开打散,并且每隔几天就要派遣人手进行清点。 这边的流民太多,卞壶需要防备的事还不少。 羊慎之一一巡视,又对身边的苏峻说道:“将军,你千万不要觉得卞望之是有意轻视,是将你麾下的军士当作盗贼。” “这些东西,许多是周氏的,还有不少是王公派人送来的..这王氏的东西,若是出了什麽纰漏,恐有误将军之前程,卞望之也是为了众人的安危。” 等羊慎之跟着卞壶这麽转悠了一圈,天色都已经泛黑了。 回去的路上,羊慎之跟他们二人问起了华谭和戴邈的情况。 “唉,刚来到广陵的时候,戴公还十分热情,处处派人帮忙,直到後来...他得知郎君举荐他坐镇石头城,从那之後,他就称病在家,再也不肯与吾等相见了。” 羊慎之点点头,“望之,你先跟苏将军回去休息,我得往华公府上走一遭。” “现在?” 卞壶愣了下,看了看天色,哪怕是他这种急性子,也觉得在这个时间去打扰一个病号,不太妥当,戴邈那是装病,可华谭是真的病了...他那一大把年纪. 羊慎之本来也是想明天再去见他,但是苏峻方才那番话,让羊慎之实在不敢耽误。 卞壶也只好派人去将羊慎之送往华谭的府中。 华谭的府邸,羊慎之是来过一次的,当初刚刚进入广陵的时候,他就是跟着庾冰和邓攸去了华谭的府邸作客,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一战成名。 现在的他,倒是不必再通过什麽舌战的方式来获取名望了。 当他来到这熟悉的府邸时,府内的人赶忙进去禀告。 片刻之後,他被带到了那个熟悉的亭子里。 华谭坐在上位,他看起来倒不像是病了,仍然精神奕奕,一如既往的潇洒。 周围点着灯,却没有什麽客人。 华谭笑眯眯的盯着前来的羊慎之。 “我跑到广陵都躲不开你这小子?” 羊慎之恭敬的行了礼,坐在了一旁。 “说吧,这个时候前来叨扰,是有什麽坏事?” “石勒。” 羊慎之板着脸,又将苏峻给他所说的那些事一并告知给了面前的华谭,华谭的脸色也一点点的凝重,“你认为石勒会提前出兵??” “极有可能,那个唤作张宾的奸人,很有智谋,屯田对他们的危害,他肯定是知晓的,若是他说服石勒,不做休整,先出兵夺取泰山,打开南下的道路,让徐州不敢安心屯田...也是很有可能的。”“那你想让我做什麽呢?” “帮我说服戴公,在广陵屯田。” “其他的事情,自有我来操办。” 华谭仰起头来,长叹了一声。 “江左看似强盛,却没有可用之兵...这朝廷,就像是一个大名士。” “有名望,会清谈,看起来是那麽的潇酒..只可惜,徒有其表,真正遇到大难,却是什麽都拿不出来” “你手里什麽都没有..要怎麽才能对抗石勒呢?” 羊慎之张开嘴,本想说些什麽,可又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 “只是,如果我不去抵抗他...又有谁能去呢?” 华谭就这麽一动不动的看着羊慎之,他看了许久,然後,拄着拐杖,吃力的站起身来。 “走吧。” “我带你去找戴邈。” 第188章 虫豸 天色漆黑。 戴邈正躺在屋内,辗转反侧,怎麽都睡不着。 自从他莫名其妙地被点名要接替周劄之後,戴邈便是这样了。 他跟其兄戴渊不同,他为人低调,不爱参与朝中争斗,为了避开这些麻烦事,他不惜躲到了广陵老家,以接待侨人安置流民的名义,长期逗留在这里。 平日里,他就跟这里的名士们聚在一起,聊聊天,读读书,日子也过得不错。 可他怎麽也没想到,自己都躲到这里来了,竞然还是躲不过羊慎之的祸害。 驻守石头城,对许多人来说可能是好事,但对戴邈来说却是坏事,漕运干系重大,有太多令人头疼的事情,至於石头城,这更是被诸方势力所盯上的重要地区,一旦去了那里,就必定要在诸多势力里做出选择来,就不能像现在这般中立了。 戴邈气得够呛,这麽多天里,他是吃不香,睡不好,一直都以抱病为由,不肯前往赴任,好在,朝廷那边倒也不催促。 今日羊慎之前来广陵,若是在过去,戴邈肯定是要带着城内名士前往迎接的,可这一次,他就是不去!他要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戴邈是个比较古板的方正君子,他做不出去抨击羊慎之的事情,也不会在背後下手,只能通过这种略有些“幼稚’的方式来“报复’羊慎之了。 就在他翻来覆去,想着要怎麽摆脱这麻烦事的时候,外头忽传来喧闹声。 戴邈大吃一惊,他猛地坐起身来,摸索着取出了自己的佩剑,下一刻,有奴仆走了进来。 “是流民造反了吗?!” 奴仆摇着头,“是羊郎君的车马闯了进来..” 戴邈脸色通红,“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就算自己再好说话,你也不能这麽欺负啊?!这是真当我戴邈是泥捏的! 戴邈怒气冲冲的走出屋,令奴仆召集众人,前去阻拦羊慎之,刚刚走出内院,便看到一老一少两人朝着这边走来,为首的不是羊慎之,而是华谭,他正拄着手里的拐杖,对着周围的下人们破口大骂,这些人没一个敢拦他的。 华谭看到了戴邈,“怎麽,你派人拦住老夫还不算,现在还想持剑害我吗?!” 戴邈吓得丢掉了手里的佩剑,赶忙行礼,“岳丈!” 羊慎之偷偷看了眼华谭。 这老爷子是真的坏,这戴家人怎麽可能会拦住他,可他就是藏在自己身後,让自己报出名字来,这些人不许进,他就让自己闯进来,分明就是给自家女婿设坑。 “起来吧!” “带我们去书房!” “喏。” 戴邈很快就领着二人来到了书房,奴仆们点上了灯,屋内渐渐变得明亮。 华谭坐在上位,戴邈和羊慎之坐在他的左右。 华谭看向戴邈,“羊慎之前来广陵,你不去迎接也就算了,还吩咐下人不许他进来,这是怎麽回事?”戴邈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羊慎之,当真是一肚子的委屈。 可当着岳父的面,他始终是拉不下脸去训斥羊慎之,说道:“身体不适” “你也勿要再寻什麽借口了。” 华谭看向羊慎之,“我这婿子,为人忠厚,志向清白,只怕做不得漕运那浊事...这件事是因子谨而起,也该由子谨出面解决。” 羊慎之说道:“华公,这浊事自有我以及麾下众人来操持,怎麽会劳烦戴公呢?只是,戴公名满天下,陛下知其贤,诸公信其能..除了他,又有谁能出任如此要职呢?” 华谭看向戴邈,“你以为呢?” 戴邈急忙说道:“朝中诸多贤才,都比我更加合适,我德行浅薄..” 华谭点点头,“我知道你的志向,这样吧,这件事,就由我来做主了,这驻守石头城的差事,就让子谨来做,再过上些时日,再由子谨和你联名上书,由他完全接替你的位置,你就安心待在这边。”戴邈的脸上这才有了喜色,朝着华谭行礼称是。 “不过,你也不能再继续称病了...这样吧,这次羊慎之前来广陵,是要帮助蔡刺史,完成屯田大事,就由子谨上书,让你从旁协助。” 戴邈愣了下,“我对农桑之事,不甚了解..” “我不是让你跟着他们去做事!这屯田需要土地,需要粮种,最重要的,是需要人手...他们连看守仓库的人都找不出多少..你就不能相助一二吗?” 戴邈这才反应过来,“可是..这..” “怎麽?你还舍不得?” “并非舍不得,族内大事,多由兄长做主,我岂能...” 羊慎之笑着说道:“那派人去问问戴将军的想法不就好了?” 戴邈这才笑了起来,“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华谭明显还有话要跟戴邈说,羊慎之也就没有继续留下,在告诉他们自己明日会带着士人去拜访之後,就告辞离开了。 送走了羊慎之,戴邈再次回到书房,大吃一惊。 平日里总是以潇洒面目示人的华谭,此刻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岳丈?” “唉...可怜啊。” “岳丈这是在说谁?” “自然是羊慎之。” “羊慎之??” 戴邈的眉头跳了跳,自己怎麽没看出他有什麽可怜的呢?这弱冠之年,成为尚书郎,又坐镇一方,名望又这麽高,上一个能做到如此地步的还是王衍王公,也是因为他,才有了如今王氏独尊的盛况。华谭的眼神却十分复杂。 “江左之内,无一可用之人,竟要一个娃娃扛起这般重担-...倘若老夫年轻三十岁.”他看向一旁的戴邈,神情肃穆。 “我不管你怎麽说,一定要说服你的兄长,让他全力相助。” “如今大敌当前,千万不要吝啬,倘若有失,我们这故土也无法保全” “喏!!” 天色漆黑,狂风呼啸。 羊慎之回到卞壶为他安排的府邸,杨大搀扶着他走下车来,这冷风从各个方向往衣裳里钻,使人浑身冰凉,羊慎之亦轻轻颤抖着,杨大带着他进了屋,又生了火,燎炉燃起,羊慎之坐在床榻上,轻轻搓着手。“没想到,这广陵的元月,竞也如此寒冷。” 杨大笑了起来,“也不算太冷,只是你过去一直陪着小主人读书,不怎麽出门.不知道而已,这比泰山好多了,记得有一年正月,下了大雪,大主人非要出门游雪,我差点就冻死在外头了...”杨大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被褥挂在了羊慎之的身上,羊慎之裹在被褥里,就露出了个头,“也是,至少还不曾下雪。” 他看向杨大,“兄长,祖公送的那些兵法书,你带来了吗?” “带是带来了,可现在看兵法,会不会晚了些?” “那也得看...先前建康诸事繁忙,答应祖公的事情,一个都不曾做到...大兄,石勒要来了...我身边也得有些人手,得有一支亲兵。” “我当初在广陵的时候,曾帮助过一些流民,大兄还记得吗?” “那个姓陆的。..叫陆。” “陆安。” “对,陆安。” 羊慎之看向他,“明日大兄就跟着曹丘去找那位陆安..就从当初那些流民里,招募些青壮...这些人受过我的恩惠,比其他人要可靠许多。” “要多少人?” “先招募三百人吧,就以曹丘麾下那些人为班底,兄长以司马督的身份统领这些人,曹丘来辅佐兄长。” “至於所用军械,就让戴公帮忙,有戴渊在,他府内肯定不缺这些东西。” 杨大问道:“我们身边不是有苏将军的军队吗?” “有是有..可要是有一天,我的命令跟苏峻的命令起了冲突,这些军队会听从谁的命令呢?”羊慎之眨了眨眼,“说不定,最後就只能是我们带着这三百人去硬抗石勒的三万大军了。”杨大知道他在开玩笑,也是笑了笑。 屋内寂静下来。 唯有燎炉响起劈里啪啦的声音。 不知为何,兄弟二人竞都没有一点困意。 杨大沉默了片刻,忽问道:“要吃些东西吗?” “这麽晚了,怎麽好叨扰下厨。” “哪需折腾别人” 杨大笑嗬嗬的说着,竟掏出了一块烤饼,一分为二,递给了弟弟一半,“我再去接点水,这就够吃啦!” 片刻之後,兄弟二人坐在榻上,手持半饼,将手里盛水的碗碰撞在一起,水花四溅。 精致的酒盏内,酒水晃动,名士们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水就从胡须一路往下滴落,众人放下酒盏,仰头大笑起来。 屋内有舞女翩翩起舞,即便是在这样的天气,舞女穿的依旧单薄,曼妙的曲线若隐若现,随着歌曲翩翩起舞。 王导坐在上位,面前摆放着各类的饭菜,无比丰盛,都是士人宴请时所常见的东西。 在左右两侧,坐满了名满天下的大名士,从周颚,到荀崧,再到王舒,纪瞻,贺循,可谓是群英荟萃,群贤聚齐。 他们互相敬酒,说着些风雅的话,气氛十分的火热。 王导放下酒盏,看向面前众人。 “此番朝廷迎回二位先帝之灵柩,是因为朝中诸贤的德行,更是因江左之天命也!” “只是,兖,徐各地的官员,屡上奏表,称贼有异变,为之奈何啊?” “明公!这都是那羊慎之的过错!” 第189章 坦坦荡荡见阿父 “明公。” 就看到一潇洒名士起身,这人长得高大,儒雅,他看向众人,眼里多是不悦。 “这件事,都是因为羊慎之!” “此人行事不以正道,示意徐州官员哄骗石勒的使者,再突然杀害,实不仁义,石勒若是侵犯,也是因为这件事!” “他非但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被朝廷问罪,还得到了封赏,这算是什麽道理呢?他所惹下的祸端,岂能让吾等来承担後果?!” 原先热闹的氛围,在此刻也忽然凝滞。 众人看向这位大放厥词的男人,却都不敢开口驳斥他。 开口之人,唤作王廛。 正是当初那位跟羊慎之一较高低的王胡之的父亲。 王赓是王氏出身,是二王的从弟,本人更是天下名士,跟庾亮等人交好。 他号称是“江左第一才’。 他擅长书画、音乐、射御、博弈、杂伎等等,写的一手好文赋,书法更是出类拔萃,族内有许多後生,像什麽王羲之的,都要跟他学习书法。 不只是族内後生,连司马绍都跟他学过书法,见到他也得喊一声老师。 他是刚刚才回到建康的,还不曾跟羊慎之碰过面。 听到他的话,王导最先皱起眉头,想要反驳,就看到王邃站起身来,“堂兄所言不妥,怎麽能这麽说呢?羊子谨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朝廷。” “况且,石勒野心勃勃,就是没有羊子谨,他早晚也会起兵寇边的。” 王赓嗤笑一声,“处重在建康,消息闭塞,不知道北边的情况。” 他看向众人,“那石勒本是不愿与吾等交战的,早在靳准起兵之後,他就派人跟祖逖等人送去文书,希望能和睦相处,不起兵戈!石勒的这些书信,前不久我才在大将军那里见到过!!” “是羊慎之任意妄为,方才酿下这样的祸患!!” “大将军总领北伐大事,可他爱惜百姓,不忍心看到刀兵再起,为了保全天下,他不怕别人是否会因此误解,正准备与石勒修好,趁着这个机会治理好中原!!” “那可羊慎之,为了一人之欲,为了扬名天下,竞不惜要让中原百姓遭受战乱之苦!可惜江左诸公,竞是是非不分,还有人以羊慎之为例,贸然训斥大将军!这是什麽道理?!” 王赓口水四溅,大声责问。 王邃“大吃一惊’,“竞有这样的事?” 王廛冷笑着,“大将军本来不愿声张,只是我实在看不惯有小人沽名钓誉,中伤有德之人,故而以实言告知!!” “另外,大将军还决定发庐江之兵,拿出武昌武库内的军械,以水军送往徐州,去防备石勒的大军!!“大将军论吹嘘,是没有有些人厉害,可真正到危急的时候,除了他,谁又能挺身而出呢?”王邃松了一口气,“既有大将军出面,那这件事就不必担心了。” 王导坐在上位,看着这俩兄弟你唱我和,眼里闪过一丝愤怒。 他一直都在劝说族内的众人,让他们一定不要糊涂,要站在自己身边,王麋是早就没救了,王导也不曾指望过他,可是王邃...王导没想到,他竞也站在了王敦那边。 屋内静悄悄的。 名士们虽然混蛋,可并不愚蠢,王赓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们自己能判断,心里多少也有个数。只是,他们不愿意去反驳,不愿意去得罪王赓,王敦,王邃. 王赓说完,就准备要坐下来。 “能指望的人可多了。” 忽有人开了口。 王赓一愣,抬头看去,在众人之中,贺循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 这一年的寒冬,贺循大病了一场。 对比上一年,他看起来瘦了很多很多,脸色无光,後背疼的厉害,得拄着拐杖才能走路。 贺循盯着王赓,又看向王邃。 那深邃的眼神像是要将他们两人剖开。 王赓号称全才,为人倨傲,可在贺循这种儒宗面前,也不敢太过嚣张,“贺公是何意?” “方才汝说天下大事,除了大将军,便无人能指望,我却觉得不对,汝不就是可以承担大任的贤才吗?” 尽管贺循是在夸王麋,可这语气不像是出自善意,王麋皱起眉头。 贺循继续说道:“当初陶侃治理荆州,使得百姓安宁,贼人远遁,大将军便让汝来代替陶侃担任荆州刺史,汝又做了些什麽呢?” “汝不治事务,怠慢大事,又滥杀无辜,戕害百姓,抢夺功劳,大肆抓捕陶侃麾下的有功将领,又杀害劝谏的名士,弄得荆州人心惶惶,最後逼反众人,陶侃旧部群起而攻,汝作为刺史,只知道丢城弃地,狼狈而逃!!” “因你而起的大乱,至今还不曾平定!你这个荆州刺史,到现在都不敢去赴任,像条狗一样跑到建康来苟活...还有面目在诸公面前谈论什麽天下大事?!” 王赓气得脸色通红,他指着贺循,手都在颤抖,“岂敢辱我!?” “陛下刚刚登基,你就连着写了多篇文赋,溜须拍马,尽奉承之能,不曾立下微末之功,便窃据将军之职,还敢说什麽中原百姓遭难?!有你这样的人在,江左百姓遭受的苦难亦不少!” 王邃清了清嗓子,“贺公.” “还有你!!” 贺循看向王邃,“我一直当你是有才干,明是非,是可以信任的贤人,不曾想到,你竟也会做出这般混账事!当初刁协在尚书台对你不利的时候,你怎麽没有如今这模样?!怎麽不曾有什麽荆州的堂兄为你出头?!” “你要是再这麽错下去,嗬。” 贺循将手里的拐杖狠狠拄在地上,他看向了王导,“明公,家事尚不能定,能治天下否?!”王导不敢言语。 贺循转过身,就这麽一点点的挪动身体,离开了这个热闹的宴席。 在贺循之後,周颚亦放下了手里的酒盏,他不悦的盯着王度,“石勒奸贼,用心歹毒,靳准作乱的时候,他担心我们出兵袭击,自然是要议和的,怎麽能说是因为羊慎之而起呢?” “那刘渊作乱,也是因为羊慎之吗?刘氏胡贼起兵的时候,羊慎之还不曾出生呢!!” “明公,恕我告辞!” 周颚站起身来,第二个离开,在周颚之後,又有几个大臣起身,告辞离开。 人走了不少,最後剩下来的,几乎就是清一色的王氏了。 王导冷冷的打量着面前这些王氏。 “王麋吃醉了酒,去送王赓回去休息。” 有奴仆上前,扶着王麋离开了这里。 王邃有些不安。 王导开口说道:“我今日召集诸公,本来是为了支援北方,抵抗石勒。” “诸位干的好啊。” “我费尽心思的想结交好友,为家族求太平,诸位却是一心要赴死。” “王尚书。” 王导开口说道。 王邃浑身一颤,看向王导,“兄长” “王尚书身为五兵尚书,有保国之责,用兵之权,依我看,这次就由王尚书前往泰山等地,总领大事,防备石勒” 王邃吓得脸色苍白,“兄长,我知错矣,知错矣!!” 王舒王彬等人也纷纷起身求情。 王导坐在原地,尽管他很想狠下心来,让这帮家夥长个记性,可是. 他的脸色无比的复杂,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再一次妥协。 “唉” 贺府。 贺隰扶着父亲贺循缓缓坐上了床榻,又帮着他脱掉鞋履。 就在他准备扶着父亲躺下来的时候,贺循却伸出手,抓住了他。 “儿.” 贺隰一愣,惊愕的看向贺循。 烛光之下,贺循的脸上闪烁着两道泪痕。 贺隰大惊,急忙跪在了贺循的面前,“父亲!这是为何啊?” “您才刚刚痊愈,医师有言,要父亲精心调养.” 贺循轻轻摇头。 “我怕是要撑不住了。” 贺循轻飘飘的一句话,贺隰却险些泪崩,“父亲,勿要这麽说。” “无碍...无碍。” “昨日,我做了个梦,梦到了父亲..这麽多年了,恍惚之间,我竟险些认不出他来,他板着脸,很是生气的瞪着我..手里拿着戒尺,是想要打我。” 贺循缓缓说道:“我记得清楚,那个时候,孙皓为人凶暴,滥杀无辜,导致国家大乱,百姓苦难,国内有敢劝谏他的,都被他处置.” “父亲却一点不怕孙皓...他上书,训斥孙皓之政..他要孙皓选贤任能,贬退小人,虚心纳谏,节欲克制,勤於政事,警惕边敌” “孙皓就抓住了他,将他拷打..无论怎麽拷打,他都一言不发...直到孙贼用烧锯..”贺隰擦拭着眼泪,“父亲..您勿要如此吓唬我。” 贺循仰起头来,“可叹...我却让父亲失望了...作为直臣之後,面对朝中奸贼,看着忠良遭受迫害,我竞不能出一言以正视听...饱读诗书,妄称大儒,可天下动乱,社稷板荡,我却不能安一郡之民.”“儿啊..有一件事,你得帮我完成。” “父亲您说。” “我这些年里,也算是有所积累,在会稽等地,有些家产..我想让你,留下些自己够用的,将其他的折算为粮,布帛,盐,铁...替我送到广陵的羊慎之手里。” “我也好...安心去见父亲。” 第190章 一己之力 广陵。 一处小院里,隔着老远,就听到里头那妇人的大叫声。 下一刻,小吏陆安抱头鼠窜,仓皇的逃出了门,捂住帽子,等逃出了门,他转过身来,面向大院,破口大骂:“泼妇!泼妇!且等着!等我发达了,你看我怎麽休了你..” 他说着话,转身就险些跟人撞了个正着。 “他娘的” 陆安正要开骂,定睛一看,却不敢继续说了。 有一人站在他面前,此人不算高大,可十分强壮,孔武有力,穿着一身戎装,长得算不上好看,却有些威慑力,陆安觉得这人有些眼熟,赶忙弯下腰来。 “我...我瞎了眼,唐突了君子,望恕罪,恕罪。” 杨大盯着面前的陆安,只觉得有些惊讶,他能认出自家弟弟来,却不记得自己? 不过再一想,见过弟弟的人,是想忘掉他都难,记得他,不记得自己也正常。 杨大开口说道:“陆安,你不记得我了?” 陆安看向他,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恕我愚笨..觉得与君子似曾相识,却不知.” “我是羊公子身边的仆从,杨大。” 陆安猛地想起了面前之人的身份,这不就是那个一直跟在羊公子身边的仆人吗??他惊讶地看着面前的杨大,一年多的时间,此人变化竟如此之大!还记得当初在广陵见到他们的时候,此人还有些木讷,拘谨,怎麽看都不像是大族的奴仆。 可现在再一看,隐隐有些武士的风范,让人不敢轻视。 “哎呀!原来是杨君!!” “我今担任东宫司马督。” “啊,杨司马督,小的眼拙..” 陆安就要行大礼,杨大却一把将他扶起来,“这附近可有说话的地方?” “有!有!我带您过去!” 很快,这陆安就带着杨大来到了最近的一家食肆,这食肆的店主看到陆安前来,竟也没什麽好脸色,眼神幽怨,气的陆安脸色通红,将他拉过去,低语了几句,这才带着杨大进了内屋。 坐在屋内,杨大这才开口说道:“我看这店主对你不善,莫不是常来吃白食?” “这店主的叔父是华家长随,我怎敢吃白食呢..他是怕我给不起钱..唉,这俸禄啊,一欠就是几个月,弄得我家宅不..咳。” 陆安意识到说的有些太多,便赶忙停住。 杨大很惊讶,“俸禄也能拖欠??” 陆安只是笑着,不敢再说了。 很快,酒菜上齐,陆安笑嗬嗬的为杨大倒酒,“不知司马督前来,有何吩咐呢?” “公子来广陵了。” “听说了,听说了,那天渡口戒严,不让人靠近..不然我就要去看看了。” “公子令我招募些亲兵,护在左右,我想,你是这里的吏,必是认识不少的青壮,能帮上我的忙。”陆安眼前一亮,“司马督,您看我怎麽样??” “嗯??” “我要的是身高力大,能拉开弓弩,能骑马飞奔的...你这” “小的能当军吏啊!司马督有所不知,当初陛下还不曾来江左的时候,我就给...咳,就给人当过军吏,绝非是妄言!记录军功,调配军械,後勤火灶我都是能做的,” 陆安语速极快,杨大惊讶地看着他,沉吟了片刻,“这麽说来,你愿意到我身边做个军吏??可我听闻你才得到了提拔,在这城内也算是有些地位,何必要到行伍做此苦差事..” “唉。” 陆安长叹了一声,“司马督有所不知啊,此处不是建康,在我们这里,拖欠俸禄都是好的,克扣才是常态,有些时候,官署根本不发禄米,全部折算为钱,不管如今的粮价,都是按着以前的算法。”“甚至要我们自己去凑...我这个人胆小,不敢太欺负百姓,就常常空手回家” “我相信公子的为人,是绝对不会亏待左右..与其在这里受苦,不如跟随公子。” 杨大平静地说道:“跟着公子,可不是只有享福的份,公子跟江左那些人不同,他是要上阵杀敌的,军吏亦不能躲避。” 陆安笑了起来,“就是战死了,自有公子照顾我的家眷,总比现在好!” “好。” “那这招募军士的事情?” “交给我!我现在就办!” “嗯,公子的意思是,是要可靠的人。” 陆安点着头,“我明白,当初公子救了许多人,广陵的流民都记着公子的恩情,要说公子招募,别说三百,就是三万人,我也能招过来!!” “不必那麽多,三百人就够,得细细挑选,我跟你一起去。” “好!” 陆安站起身,就要去算账,杨大却示意他坐下来,杨大不慌不忙的从拿出一包裹,递给了陆安,陆安伸手去拿,却发现很沉。 “这里有些大钱...大钱还是比较值钱的,你先拿回去,买些粮食之类的,补贴家用,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忙完你家里的事情,就来找我。” “这...公子的事情重要,况且,我还不曾立功,怎麽敢要赏” “这不是赏赐,就当是我先借给你的,我也是有家人的,家里的事情不平定,哪里还有心思去做其他的事情....你先拿回家去,等你以後立了功,再还给我吧。” “多谢司马督!!多谢司马督!!” 陆安双眼通红,朝着杨大行了好几个礼,这才快步离开了这里。 杨大留在这里,继续吃了些东西。 他的胃口向来不错,吃的也较多。 那店家看着他的佩剑,那身戎装,也不敢上前催促,过了许久,陆安终於再次回到了这里来,陆安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给了饭钱,他就带着杨大离开了这里,走在路上,陆安依旧是笑着,怎麽都压不住那笑容。陆安直接带着杨大来到了城外的流民聚集处。 广陵之外的流民,实在太多太多。 而陆安带着杨大所前往的,就是当初羊慎之曾施恩的那批人,羊慎之曾两次与他们相见,因为当初广陵的宴会,城内几个大族稍稍网开一面,给了他们生计,虽然还是不能进城,但是通过在渡口做苦力,勉强也能活着了。 陆安显然是很熟悉这些人的,他没有明说自己的目的,就这麽一家一家的去找,杨大跟在他身边,看到他所找的都是些高大,木讷,淳朴的农家子弟,满意的点着头。 这陆安还真有些本事,他甚至都没有张贴告示,就这麽徒步前往找人,就好像他心里早就有了目标,这麽走了一圈,天黑之前,他竞找了两百多人,还都登记在册,两人就这麽忙碌到了半夜。 华府。 在杨大忙碌的时候,羊慎之也不曾闲着。 他领着麾下那些人,前来拜见华谭和戴邈,同时也在谈论屯田的大事。 “首先就是这划分地界。” “我准备用外用土垒、木杆立标圈地,东边兵屯,西边民屯,此二者不能混杂。” “由行台尚书郎卞公出任屯田都尉,由王允之,江道,孔淡等人相助,总领民屯之事,由行台尚书郎何君出任广陵军屯校尉,由毛宝,乐道融等人相助,总领军屯之事。” “至於屯官,流民里正,行台亦会一一定夺。” “陛下仁慈,特赐行台任属官之权,不过,若是华公和戴公有要举荐的人手,亦可出任” 戴邈皱起眉头,开口问道:“这官吏之事,不等蔡刺史回来,跟他商议一二吗?” “不能耽误时日,这件事,要越快越好。” 戴邈又问道:“民屯之事,行台倒是能自作决定,可这军屯..行台亦能自己下决策吗?”羊慎之大声说道:“军屯之事,乃是尚书台下令行台代办的,今大将军在荆州,总领大事,朝廷自然也要筹备力量,相助大将军!!” 说是相助,可具体是什麽意思,戴邈心里明白。 “那需要我帮什麽?” “做这些事,都需要地方官吏相助,请戴公帮忙出面...我决定今日开始就要开始操办这些事..”“今日??” 华谭不悦地瞪了戴邈一眼,“不急着去做,要等石勒南下之後再做吗?!” 戴邈只好低头称是。 “华公,当初您在广陵设宴,曾为我引荐许多广陵名士,不知是否能举荐几个人来帮我做事呢?”“我可以去问问他们。” “多谢华公。” 羊慎之站起身来,看向戴邈,“那就请戴公跟我们去一趟官署。” 戴邈无奈地站起身来,都说那卞壶是个急性子,做事雷厉风行,可戴邈觉得,羊慎之比卞壶可急太多了,昨天才来到广陵,今日就要着手去做,明明是蔡豹负责的事情,都不等蔡豹回来. 可自家这岳父如此偏袒羊小子,自己又能怎麽办呢? 照做吧。 浩浩荡荡的队伍跟着戴邈和羊慎之离开了这里,华谭也下令去将城内的年轻才俊们叫到府里来,羊慎之要在广陵做事,当然需要当地的士人来帮助,这能让他事半功倍。 至少在这件事上,自己还能帮衬一二。 第191章 趁其不备 襄国。 大殿之内,石勒坐在上位,左右两侧,人才济济。 这一边,是张宾,刁膺,张敬等文士,另一边,是石虎,夔安,孔苌,桃豹等猛将,在外头,还坐着许多的改姓宗室,比如石堪,又比如年轻的石瞻(冉闵之父)。 孔苌最先开了口,他长得比石虎还要凶狠,留着浓密的胡须,说话的时候,胡须一颤一颤的,“大王,何必再向那刘曜低头?当今我们兵强马壮,又得到了数十万部落兵,这正是继承天命,去消灭刘曜,独占天下的大好机会!” 孔苌这麽一开口,顿时就得到了好几个将军们的支持,他们都认为应当直接称帝,跟刘曜开战,吞了他的部众,再吞并天下。 石勒脸色平静,目光却看向了谋臣这边。 刁膺轻轻抚摸着胡须,他的声音尖锐,“将军何必心急?这天命,早就归大王所有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急切,否则,功亏一篑!” “依我看,应当低头称臣,完全吞并各个部落,安抚好境内的流民,恢复各地生产,修缮道路,整编军队,我们占据着天下最富裕的地方,只要能平稳发展,刘曜又怎麽会是我们的对手呢?” 张敬亦是点头,“如今应当以治政为上,政事不明,岂能再开战事?” 石勒亦是没有开口,他的目光看向了石虎。 石虎的眼神略有些呆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季龙” 石勒开了口,石虎这才抬起头来,“你以为呢?” “该打” 孔苌大喜,正要附和,就听到石虎说道:“打泰山。” “泰山??” 孔苌愕然,“放着刘曜不打,去打徐龛??就因为王伏都?” 石勒此刻麾下的猛将很多很多,其中不怕石虎的也不少,孔苌就是其中之一,石勒麾下十八骑,基本都不怕石虎。 张宾终於开了口,“不能不攻泰山。” 张宾开了口,孔苌更加的惊讶,这两人的想法居然也能一致?? 众人都看向张宾,张宾说道:“徐龛杀使,影响十分恶劣,我们想要通过拉拢来安抚各部流民军归顺的事情,只怕是不能再实现了。” 张敬皱起眉头,“便是如此,威胁也不该大於刘曜才是,刘曜才是心腹大患。” 张宾点着头,“确实是这样,不过,桃豹将军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晋人的朝廷,正在行屯田之策。”“从李矩,祖逖,陈川,郗鉴等众人,都在修筑堡垒,迁徙民众,组织开垦,最大的威胁,是南边的羊慎之。” “他准备在两淮地区屯田。” “诸位,中原的这些流民帅就是屯田,也会因缺乏物资,不能成功,若是真做出来,我们能随时前往袭击...可两淮这个地方,不太一样,当初邓艾在两淮屯田,岁收五百万斛以为军资。” “六七年间,积三千万斛於淮上,十万之众五年食也。” 张宾看向众人,“两淮等地,多是肥田,流民亦很多,江左朝廷手里是有物资的,若是全力而为,等到明年,羊慎之就能自给自足,拉起三四万的军队。” “再过三年,他就能在两淮养活十万大军。” “他会从两淮往北边扩张,徐,兖,豫...诸位不希望看到河水对岸列兵百万,粮草堆积如山的场景吧?” 张宾说道:“因此,我们需尽快行动,要在他们可能造成威胁之前,撕开河南防线的缺口,泰山是个十分险要的地方,若是我们占据泰山,青州的曹嶷能不战而平!” “如此可顺路南下,直取兖,豫,徐等地,我们能将战线推进至淮水,以广陵,淮南,汝南为界,如此一来,河洛不攻自破,刘曜就只能龟缩在关中,再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孔苌说道:“刘曜会看着我们南下吗?” 张宾笑了起来,“以後不会,可现在一定会。” “他现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忙,我们又不曾与他翻脸,他没有理由对我们用兵,他忙着要迁都,要跟过去划清界限,要安定朝纲,要稳固自己的位置...就算他想出兵,关中到泰山??” 殿内十分安静。 刁膺皱起眉头,“刘曜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们又何嚐不是呢?” “我们接收了那麽多的城池,百姓,部落...况且,我们才刚刚与靳准交战,军士尚且疲惫,钱粮耗费也庞大,若是再去南下作战实在是太着急了些。” “依我看,就是要出征,也该等到秋收之後,再出兵南下。” 张宾摇着头,“我们不能给南人准备的时间,羊慎之这个人,狡诈多谋,他要行屯田,就不可能不知道我们会出兵,若是等到秋後,不知他能做好多少准备,况且,刘曜这边的情况,也随时可能有变化。”“等到秋收之後,我们能出兵了,刘曜也能出兵了,羊慎之也就做好了准备。” “不能拖延,羊慎之必定想不到我们会马不停蹄的出兵,趁着他没有准备,直接攻取泰山,顺势收降周围的流民帅..徐龛没什麽才能,不足为虑,他周围的那些人,像周抚,孙默,竺珍,萧诞..这些人与我们都有往来。” “杀一个,就能收复十个,乃至数十个。” “我们可以双管齐下,先在济南附近聚集军队,让他们知道惧怕,再派人前往这些人的身边,游说他们来降...这些人没胆魄,贪财,怯弱,若是看到我们大军杀来,一定不敢抵抗.” 其余众人也各有自己的想法。 “好了。” 石勒轻轻开口,打断了众人,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众人,众人纷纷低头。 “接受刘曜的示好,暂时向他称臣示好。” “刁卿领众人来治内政事,安置流民,委任官吏,我给你自行裁断之权,可以先做再奏...国内两千石以下官员,卿和张敬皆可任命。” 刁膺的嘴唇颤抖着,他当初因为劝说石勒暂时投降司马睿,被石勒所厌恶,降为将军,不再轻易听从自己的劝谏,没想到,自己竞还有机会重新得到信任。 他急忙起身行礼,“绝不会再辜负大王的厚望!!” 石勒看向一旁的武将们,他看了片刻。 “季龙。” 石虎站起身来,朝着他行礼。 “就由你领兵两万,跟桃将军一同驻济南。” “喏!” “孟孙。” 张宾站起身来。 “你领三千骑,与孔将军驻祝阿。” “喏!” 石勒眯起双眼,“支雄,石堪,你们领部曲,前往荡阴....” “喏!!” 石勒悠悠说道:“出兵之事,向来不能轻视,不出则矣,既然决定出兵,那就要争取一战而平,不只是要攻杀徐龛,还有邵续,刘遐这些人,也不能放过,若是绕过他们去攻打南边,他们一定会出兵骚扰。”“南边那些人里,只有李矩,祖逖,郗鉴这几个人需要稍稍在意...盯住祖逖和李矩,牵扯邵续和刘遐,切断郗鉴等人的支援道路,先破徐龛...再说降其周围的诸太守,流民帅。” 广陵。 城外的临时校场之内,羊慎之穿着一身戎装。 刚刚招募的亲兵们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些人多受过羊慎之的恩惠,他们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多是爱戴。 陆安,曹丘,杨大等人站在羊慎之的周围,韩晃也站在这里,是准备来帮忙的。 羊慎之看向面前这些壮士,却又恢复了名士姿态。 “诸位,今天下动荡,胡人凶凶,我虽不才,却也殊死一搏...匡扶社稷,安定黎庶!今得诸多壮士跟随,我再无忧矣!!” “我定会赏罚分明,不使有功者无赏,不使有过者无罚!!” 羊慎之就这麽动员了一番,便让杨大跟着韩晃去整编这支军队。 在韩晃整编军队的时候,羊慎之也跟着曹丘来到了不远处。 远处放着木人。 羊慎之手持大弓,曹丘站在一旁,为他讲解如何持弓,如何瞄准,如何射击. 羊慎之按着他的教导,侧身拉弓,弓箭没有他所想的那麽轻,拉开需要些力量。 “嗖~” 箭矢射出,只是,距离木人尚且很远。 曹丘笑着再次为羊慎之讲解,羊慎之就这麽一次次的拉弓射箭,只是,双手却愈发的无力,胳膊都开始酸痛,射头越来越偏,甚至到了离谱的地步。 羊慎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无论如何,射箭这本事还是要掌握的,倘若真到了前头再无别人,要自己拚杀在前的时候,怎麽也得换他几个!! 反正不能跟庾亮那样:左右射贼,误中舵工。 曹丘笑着说道:“郎君学的已经很快了,过犹不及...这军中弓,跟士人们平日里所用的不太一样,要用军中弓,需先练臂力,可先拿石锁..郎君不必如此。” 正说着话,远处有一人匆匆前来。 “郎君!” “蔡刺史前来!” 第192章 退无可退 天色阴沉。 狂风呼啸而过,校场内临时所搭建的革帐并不能遮挡外头的冷风。 蔡豹同样穿的很厚实,他的脸被冷风吹的通红,变得比从前更加粗糙,一看便是骑马飞奔而来的。他坐在羊慎之的面前,眉头紧皱,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什麽,他的身体正在微微的颤抖。 “石勒的斥候频繁出现在泰山周围,甚至绕过泰山,来到鲁郡,东安,乃至琅琊附近...上下官员十分惶恐,大量的百姓开始往南逃亡,有官员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还有流民帅开始往山林之中躲避。”“青州曹嶷的斥候也出现在了东莞附近,几度靠近琅琊和东海,彭城,广陵都已经不再安全了。”蔡豹语气沉重,“我已经将敌人的情况上书给朝廷。” “这次前来,就是为了劝郎君,暂停屯田之事,撤回京口。” “撤?” 羊慎之看向蔡豹,眼神不善,“战事还不曾开始,使君便已经想要逃走了?” 蔡豹轻轻摇头,“我不走。” “我要留下来,跟石贼死战。” “只是,郎君不能再留下来了,前线各处,几乎无险可守,地方的官员们贪生怕死,贼人还不曾到来,就已经开始逃亡。” “至於流民帅,从泰山到广陵这一带的流民帅,跟其他地方的略有些不同。” 蔡豹严肃的说道:“石勒跟他们的往来频繁,关系密切,有些时候,甚至会听从石勒的命令来与朝廷作对,石勒的大军若是到达,这些人一定会投奔他。” “我麾下只有七千余人,其中能战的士卒只有五千,军械残破,粮草不足,士气低落,我磨下也没什麽强将...我实在不能保障郎君的安全。” 羊慎之脸上的不悦这才消散了些,他问道:“那刺史准备怎麽防守呢?” “恕我直言,郎君,那泰山的徐龛,反复无常,我实在不敢信任,也不愿意派兵前往,我准备下令前方的官员和军队撤离,将军队部署在鲁郡与琅琊郡,在这两个地方囤积粮食,将贼人阻挡在两郡之外。”羊慎之问道:“那刺史可曾想过,倘若弃守前线,各地的流民帅必定投降石勒,青州的曹嶷大概率也会低头归顺,如此一来,兖州徐州门户大开,敌人的骑兵能肆意进攻,整个淮水以北,都会失守.”“他们甚至能绕开二郡,从小沛方向迂回攻打广陵,使我们全军覆没...” 蔡豹眼里闪过一丝绝望,“我没有其他的办法。” “屯田之事,不能停。” 羊慎之盯着蔡豹,脸色诚恳。 “倘若使君不弃,我愿跟随使君,共同迎战石勒。” 蔡豹大惊,他摇着头,“郎君勿要这麽说,并非是我信不过郎君,只是这石勒老贼,跟刘粲等贼人不太一样,他麾下猛将如云,军士强健,郎君万万不要像江左的那些人一样,认为他们是蛮夷,不懂战略,不知兵法” “使君不必解释,我见过胡人的军队,在荥阳的时候,我曾看到过他们列阵,看到他们的军械,对比之下,我们的军队倒更像是乌合之众,他们才像是官军.” “他们本来就是官军” 蔡豹悲痛的说道:“郎君还年少,不知过去的事情..当初诸王作乱,便用这些胡人来作为自己的军队,後来起兵作乱的胡人,都是诸王身边的军队...至於中原这些人,他们是临时聚集起来自保的流民,对比之下,我们自然就是“乌合之众’。” 羊慎之笑了起来,“何等的讽刺啊.要我说,刘氏的那些胡人,也不该尊先汉诸王为先祖,应当尊司马氏的这些诸王,我早晚要将这些狗东西挖出来鞭挞..” 蔡豹变了脸色,急忙说道:“郎君,这话可不能乱说.” 羊慎之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怒火。 “使君,我知道胡人之强横,只是,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在流民军之中还算有些威望,泰山,是我的老家,我在那边,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屯田之事先不要废止,我已经安排好了官员,卞壶,何充他们来继续执行,我先前往泰山,安抚好周围的流民帅,将他们组织起来,一同结盟,以郗公为盟主,死守前线。” “使君便在东安和东莞两地部署防线,只守不住,也不要理会我那边的情况,若是我没能守住,使君继续阻拦.” “若是连使君都挡不住他们..那就让卞壶带着人手和物资撤往京口。” “如何?” 蔡豹惊愕的看向面前的後生。 “郎君...你又何必” “石勒的目的不是泰山,他想要得到整个青徐,整个河南..倘若泰山等重镇落在了石勒的手里,李使君,祖公等人的处境也会变得更加凶险,腹背受敌...倘若丢了河南,龟缩在江左,何时才能盼来收复故土的机会呢?” “况且,我们并非是毫无希望,石勒麾下猛将虽多,彼此不大和睦,为人凶悍,连石勒都不能完全压制他们,他们才刚刚打完靳准,其军队疲敝,还不曾消化先前的成果.” “而中原各地的流民帅,因为先前击败刘粲,斩获了不少,战力都有提升。” “泰山还是有险要可以去守的,周围也有郗公,刘公这样的猛士在。” “曹嶷也是个野心勃勃之人,若有机会,又怎麽会屈服石勒?” “还有那刘曜,他也绝不会看着石勒肆无忌惮的南下吞并..” 蔡豹点着头,“郎君说的很有道理,不如,再派别人前往泰山,奉郗公为主,总领大事,郎君就领着其余人手驻守在广陵” “除了我...谁能让那些流民帅放下成见,除了我,谁能让泰山人上下一心..若真的能派人前往,我也不会冒险过去。” 蔡豹急忙说道:“郎君,胡人出了悬赏,要捉拿郎君,泰山附近的那些将军们,跟石勒往来密切,若有人生了异心.” “我不会独自前往,苏将军会跟我前往。” 蔡豹眼神坚毅,“既如此,我与郎君一同前往,我们一同驻守泰山。” “那若是他们绕路呢...从曹嶷那边借道..後方要怎麽办?” 蔡豹再说不出话来,看着沉默的蔡豹,羊慎之笑着从一旁拿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了他,“使君,先看看这些吧。” “这是?” “广陵屯田所委任的诸多官员,虽是行台下令,可使君才是这里的主官,应当由使君查看.”蔡豹愣了一下,又说道:“我同意了。” “使君就不打开看看?倘若出了事,朝廷可是要治使君之罪的。” “不必了。” “好,那就请使君盖章。” 蔡豹盖上了自己的官印,羊慎之小心翼翼的收好了文书,又让杨大拿来了一份舆图,又将舆图铺开,拉着蔡豹来看。 “您方才所说的:放弃一些城池,集中兵力和粮食来驻守几个险要城池,我认为是十分正确的。”“我想请使君帮个忙,帮我将一些重要的物资运到北边去.石勒等人的斥候已经游荡在这些道路上了..我担心会遭受其斥候袭击。” 蔡豹年过半百,他见过许多名士。 有高尚的,有卑鄙的,却还是头次见到如此勇猛的。 石勒都还不曾出兵,前线的官员士人们都已经被吓得半死,纷纷往南跑,羊慎之竟想要主动往北..蔡豹沉默了片刻,“郎君勿要担心,我会全力护送这些粮草物资,只不知郎君要何时出发呢?”“我已经上奏了朝廷,请求发京口和石头的军队往广陵。” “等到援军到达,我再挑选出一部分,带往前线,其余人可以帮助使君来驻守各个要地” “使君,我还有一件事相求。” 蔡豹一愣,“郎君有什麽吩咐?” “无论朝廷派了谁来督军,来发号施令,希望使君都不要惧怕,就是王导来了,也不要将他放在眼里,他要插手,要指挥,使君就将他绑起来,出了什麽事,都由我来承担。” “我素来知道朝廷的手段,每当这种关键的时候,朝廷一定会派一个无能的小人来插手大事,试图以他们来控制军队..蔡使君,千万不要被这种小人所唬住,就当他们不存在,实在不行,就杀了。”蔡豹面如土色,不敢接话。 “算了,使君不适合干这事,这样吧,我会让二伯父驻在广陵,再吩咐他几句,等朝廷派的人到了,使君便将他送到我二伯父面前,其他的都不必您来做,如何?” “可是” “怎麽,使君担心朝廷问罪?” “若是能挡住敌人,无论我们犯下多少事,我都保全使君全族!!” “若是不能阻挡,被石勒所击破,就是使君将朝廷诸公当成自己的亲生父母,也难逃一死....这有什麽好迟疑的?!” 蔡豹低下头来。 “喏!!” 第193章 豪杰 庐江,太守官署。 “处仲是疯了不成?!” 王含的身材相貌跟王敦颇为相似,只是,他没王敦那个气质,就连大声质问的时候,声音里都缺了些威严。 站在他面前的人,乃是王应。 此人是王含的次子,因为王敦没有儿子,就过继给王敦做了儿子。 “伯父。” 王应开口说道:“父亲的意思是,要设法来拉拢羊慎之。” “还拉拢?那钱世仪就不能好好劝劝他?” “庐江的军队岂能轻易调动,这要是送去敌人的手里,有人造反可怎麽办呢?” 王含为人粗俗,凶狠,颇有些羊家老二那意思,他坐在上位,摇着头,“我不同意这件事!!”王应看了看周围,又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伯父,父亲有自己的考虑。” “他认为,如今大将军府内的南人有些太多了。” “钱凤为首的这些南人,根本不在乎淮水以北,从一开始就劝说大将军放弃,专心江左,他们并不想保全中原,也不在乎中原。” “父亲说:这些狗贼都是想把他当作下一个...咳,肆意拿捏,取代侨人...” 王应不敢明说,王含更加生气,“直说就是!怕我会出卖你不成?” 王应这才说道:“父亲说:这些人想让父亲变成下一个司马睿,自己成为王氏,想要肆意拿捏皇帝,行使大权” 王含哦了一声,“所以呢?” “所以,父亲就需要有羊慎之这样的侨人近亲前来帮忙.这中原之地,父亲并不想就这麽放弃,可麾下太多南人,又不好当面拒绝,就通过这种方式来帮助羊慎之...看看能否保全中原。”王含皱起眉头,“就跟先前他让我在私下里帮助祖逖时一样??” “不错。” “帮就帮,为何总是偷偷摸摸的,就如此见不得光??” 王含烦躁地说道:“就算大将军出面帮了羊慎之,那羊慎之也未必会领情,况且,这庐江的军队,本就是要威慑建康周围的盗贼,这要是调走了,他那武昌的军队,能起到什麽作用?” “万一羊慎之强行留下这支军队,甚至想要抢夺庐江,又该怎麽办?” 王应认真地说道:“父亲要我领兵前往相助。” “另外,他觉得羊慎之如今最缺援助,现在去帮助他,哪怕最後没有成功,他也绝对不会再与吾等翻脸,还有极大机会能收复他。” 王含眉头紧皱,坐在上位,沉默了许久。 王应看到他不说话,也不敢轻易开口,就这麽看着他。 等了许久,王含终於开了口。 “好吧,去吧。” “不过,别太拚命,那石勒可不是好对付的,最好就待在广陵,别继续往前,若是贼人真的杀来了,就跟着羊慎之跑回来...万万不要被他骗去送死!” 王应笑着说道:“伯...阿父不必担心。” “大将军说:羊慎之是个狡诈的人,最擅长谋取名声,用高明的办法来夺取别人的功劳,却不会轻易冒险。” “过去之後,我就跟在他身边,以保护为名,寸步不离!” 王含笑了起来,“如此最好!” “就算他最後没挡住贼人,只怕也能编个故事出来,涨个名声,你跟在他身边,说不定也能混到些好处呢!” 建康。 太极殿之内,司马睿神色肃穆,看向了面前的诸多大臣。 蔡豹的紧急奏表来到了朝中,当即引起了群臣惶恐。 先前王导只是得知北边胡人异动的消息,而现在,胡人即将入寇的事情算是被确认了,大量的斥候在各地游荡,那就是在为接下来的大战进行准备,从消息传递的速度来计算,只怕不出三个月,这场大战就要正式开启。 司马睿忧心v忡忡,可羊慎之先前那彪悍的战绩多少还是能他稍稍安心。 他看向了面前的群臣,“诸位,广陵的羊慎之亦送来奏表,请求调动石头城,京口的军队前往广陵,协助防守.不知诸卿意下如何?” “陛下!” “绝对不可!” 刁协最先站起身来,他的眼神慌乱,调走石头城和京口的军队?? 王敦才上奏,说自己要派兵去帮助羊慎之。 这怎麽能行呢?羊慎之这是要打石勒还是要跟王敦合夥打建康? 刁协大声说道:“陛下,只调京口之军前往相助,足矣,若是调石头城的守军,渡口空虚,若有盗贼胆大妄为” 熊远起身,“令君这是什麽话?什麽样的盗贼敢来攻打建康??” 群臣默默不言。 不只是刁协怕王敦打过来,朝中大臣们其实也怕,他们喜欢用王敦来压制皇权,可不希望王敦成为新的皇权。 王导此刻被夹在了中间,以他对大将军的了解,大将军就算再有野心,也没有下作到会趁着朝廷跟胡人作战的时候来袭击建康。 他派军队帮助羊慎之,应当是真的,毕竟他先前就授意王含去帮助过祖逖,祖逖身边的桓宣,就是王含曾经的部下。 大将军虽然有些时候不理智,但是比起朝中这些诸公,还是能承担“豪杰’二字的。 大将军要是真能干出偷袭建康的事,他麾下的军队得先崩溃,那基本都是自绝於天下了。 可是,如今要是提议赞同羊慎之,会不会被误以为暗助大将军,反而起到反效果呢? “陛下。” 荀组终於站了出来,他看向司马睿。 “臣以为,石勒巨贼也,其野心勃勃,若不能全力抵挡,广陵未必都能保全...我以为,不只是要派遣京口和石头城的军队,还要从中军里挑选精锐,若是中军不堪大用,那就打开武库,往广陵运送军械,钱粮,布帛。” “大将军远在武昌,尚知胡人之害,调遣庐江之军前往相助,又送去军械,朝廷岂能坐视不理呢?”“至於前往广陵的人选,唯戴将军能承担此职!” 荀组看向了人群里的戴渊,“戴将军本就是广陵人,熟悉当地,况且又多年领兵.” 听到这句话,王导忽然警觉。 戴渊领兵,往广陵? 这怎麽能行呢?他是去打胡人的还是要跟刁协来夺取兵权,篡夺大权的? 他赶忙开口说道:“陛下,荀公之言极是,只是,建康城内,不能无人驻守,戴将军当坐镇建康,况且,此战在泰山,并非在广陵,当派泰山人为佳。” “臣以为,可令散骑羊鉴为征讨都督,出兵广陵,迎战胡贼!!” “羊公与羊子谨有亲,二人在泰山有名望,能服诸流民帅,一前一後,必能破贼!” 站在群臣里发呆的羊鉴,在听到王导点自己名的那一刻,猛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了王导。我没得罪过你吧??? 向来怠慢的羊鉴,此刻却忍不住了,他急忙走上前来,朝着皇帝行礼,“陛下!臣不善军事,恐辜负王公之厚望,出征之人,非名将不可,我以为,可由辅国将军王麋领兵出征.” 王导摇着头,“王将军在荆州作战不利,岂能应对胡贼?羊公不必谦虚,这出征的人选,非羊公不可。” 羊鉴此刻可谓是满头大汗。 他很清楚自己的本事,出去打个盗贼都够呛的,你让我去打石勒??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司马睿看向羊鉴,又微微皱起眉头。 这羊鉴可是王敦的亲舅。 能行吗? 司马睿看向了刁协,刁协却也在沉思,戴渊留在建康,或许比离开建康更有用,若是连戴渊都走了,那他们在这建康里还真的就没有任何的军事力量了,或许...刁协猛地看向了刘隗,示意了一下。刘隗恍然大悟,他站起身来,“陛下!臣愿领兵前往!!” “不可!!” 这一次,开口劝阻的人是纪瞻。 这怎麽能行呢?若是让刘隗领兵,他是去打石勒还是要趁机对付地方大族? 一时之间,群臣争论不下。 一旦有人提出一个人选,就会有另外一派起来诋毁,建康朝廷什麽都缺,就是不缺派系,什麽侨人,南人,什麽尊王,什麽新派,什麽大将军派,什麽北伐派,什麽太子派. 司马睿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只觉得憋屈。 因为,他竞无法决定领兵大将的人选。 他只能等着面前这些人弄出一个结果来。 而不幸的是,论朝堂的影响力,没有人能超过王导。 在王导的拉拢,分化,打压等方式之下,群臣们渐渐偏向了他的立场,刁协和刘隗无力反对,尽管羊鉴本人也疯狂反对,可这并没能改变王导一家独大的特点。 於是乎,羊鉴就倒霉了。 当司马睿开口宣布羊鉴为都督,领中军,京口兵,石头城兵前往广陵的时候,羊鉴那张脸,无比的精彩朝议结束,王导笑嗬嗬的跟上了羊鉴。 “羊公,您不必谦逊,大将军多次跟我赞叹您的才能.” 羊鉴缓缓看向他,露出了一个比苦还要难看的笑容。 “多谢明公.” 第194章 身先士卒 广陵。 校场之内,羊慎之正在跟左右吩咐。 他将书信递给面前的刘霄和於药,“二位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泰山,告知封赏的内容,安定城内的人心。” “一定要劝住徐使君,千万不要让他投敌,另外,还要劝说他,即将联络周围的将军们,一同驻守。”“将我即将带着大军和粮草前往的消息透露出去,让大家都知道!” 刘霄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着头。 羊慎之拉住他的手,“刘君,大事只能依靠君了,君口才上佳,若是此事能成,我一定亲自为君表功!‖” 刘霄神色凝重,“请郎君放心!属下必定全力而为!” 羊慎之又看向孔谈,神色纠结。 孔谈笑了笑,“郎君,不必担心!” “我在青州的亲戚还是有很多的,曹嶷就是不愿结盟,也绝对不会轻易杀我,我愿前去给曹嶷送信。”羊慎之几次捏紧拳头,又几次松开。 他需要派一个人到反贼曹嶷的身边,将自己的书信交给他,劝说他不要跟随石勒作乱,表达要结交的想法,只可惜,他身边能信任,能重用的人,还是太少。 最适合的,竞是在青徐都有一定威望的孔谈。 那曹嶷为人凶狠,反复无常,这件事,也是凶险万分,羊慎之也不敢说孔淡一定能安全返回,那曹嶷就算不杀孔淡,只怕也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而石勒若是逼迫太紧,他为了自保,还很有可能杀使来证明自己。 羊慎之盯着他,眼中头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纠结和挣紮。 “彦澹” 孔淡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当初他逾墙而出,逃到羊慎之身边的时候,羊慎之送了他这套衣裳。“倘若我惧怕,就不会跟着郎君离开建康,前来此处。” “郎君可告知我,若是我前往曹嶷身边,能有几成希望生还呢?” “若是泰山惨败,被贼人所夺,必死无疑,若能驻守泰山,而诸将军变节,有六成,若能联络诸将,齐心协力,死守不退,使胡人无懈可击,便有八九成。” 孔淡笑了起来,“若能完成这件事,我岂不是也能为天下名士?!” “郎君!” “我愿前往!!” 羊慎之看向他,沉默了许久,“好。” “过去之後,不要表现得太强硬,勿要得罪曹嶷,交了书信,便将我教你的那些说给曹嶷听,若是曹嶷要抓你下狱,也勿要惧怕。” “曹嶷虽然惧怕石勒,不过,还不至於直接杀使来证明自己,他最擅长观望局势,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泰山还在我们的手里,他就不会轻易站队,况且,你背後有宗族,他哪怕是为了讹诈好处,也不会轻易杀你” 羊慎之这番话,也不知是在安慰谁。 孔谈行礼称是。 羊慎之这才看向下一个人,这人正是郗迈。 郗迈原本正在淮水巡视,帮着温峤来搞定那些各地的据点和官吏,羊慎之着急的将他叫来,也是有大事要他去做。 羊慎之同样给了他一份书信,“郗君,你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郗公身边,请他出面主持大局,郗公素来很有名望,大家都信服他,有他出面,能让那些动摇的将军们不那麽快的去投奔石勒..”“让郗公将我即将带着大军前来救援的消息告知给所有人,安稳人心...你多带些人回去,帮助郗公完成设防的准备。” “喏。” 羊慎之又看向另外一位将军,跟他低声叮嘱起来。 就在羊慎之进行战前准备的时候,蔡豹火急火燎的走进了屋内。 羊慎之吩咐好了众人,面前这些人行了礼,不敢耽误,纷纷起身离开。 蔡豹坐了下来,“朝廷的诏令下来了!” “由您的叔父领大军前来...听闻有中军,还有石头城和京口的军队,另外,大将军竟派了王应为将,领庐江军队前来广陵。” 羊慎之愣了下。 怎麽还是让羊鉴过来了?? 不过,这次有自己坐镇,另外还有二伯父看着,倒也不会让羊鉴耽误战机,让蔡豹背锅。 至於大将军...羊慎之还真是对他有些改观了。 果然,哪怕是大将军,跟江左的大多数人比起来,那也是一等一的豪杰。 连着听到两个好消息,羊慎之的脸上也出现了些笑容。 “使君,这下人可是齐全了,中军,江左部曲,大将军的军队,加上各地的流民军,还有您这郡国乓 蔡豹苦笑起来。 有些时候,不是说人越多就越好,这七八个不同的军队聚集在一起,局面该有多混乱??到时候,胡人还没有来,自家人先干起来了...就是古代的名将,也不敢说能领着这种多部联合的“乌合之众’来作战吧?这消息让蔡豹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王应和羊鉴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大量的船只停靠在广陵渡口,整个水面都几乎被船只所覆盖,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有缝隙,大量的军士们走下船来,无论装备,言语,乃至列阵方式,都各不相同,渡口一时间无比的混乱。 王应走下船,笑着向羊慎之行礼拜见。 “叔父!” 比起王瑜,这个王应看起来要更加机灵一些,他长得清秀,看着就很讨喜,羊慎之亲切的拉住他的手,问起了大将军的情况。 “我本来是想要前往荆州,拜见表兄的,奈何,这胡贼忽然杀来,大乱我的计划,不曾想,表兄竞派了庐江强军,为我助阵...我心里实在是感激不尽。” “等击退胡人之後,我必定亲往荆州,拜见表兄,当面答谢!” 羊慎之说的颇为诚恳。 王应连称不敢,“好教叔父知晓,我这次不只是带来了军士,还带来了许多的军械,父亲说:这些军械在荆州不算什麽,可是在流民军那里,却都是最好用的,特意让我都带过来,送给叔父” “大将军真不愧是天下支柱,万民之仰仗,竞还有什麽小人说大将军以北伐名义,为自己谋私!今日可见大将军北伐之决心!可见大将军之为人!” 羊慎之也是自动切换到名士模式,开始了吹捧。 王敦送这麽多东西,还真的就该吹捧。 在这一刻,表兄这一家在羊慎之眼里都变得顺眼了许多。 羊慎之就让苏峻帮忙,将庐江兵引往校场。 王应抿了抿嘴,那机灵的小眼睛观望着四周,而後说道:“叔父,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您应允!”羊慎之笑着,“但说无妨。” “我出发的时候,父亲再三告知,要我一定要守在叔父身边,拚死保护叔父,寸步不离!我已经向父亲发誓,一定要做到。” “请叔父应允!” 羊慎之一愣,“我怕你跟着我,太过凶险” “侄儿不怕凶险!只愿跟在叔父身边!求叔父应允!” 看着面前这十分坚毅的王应,羊慎之像是察觉到了什麽,他笑着将王应扶起来,“好,我答应你。”“多谢叔父!” 就在两人攀谈的时候,羊鉴亦是下了船,他看起来十分的糟糕,脸色苍白,眼神暗淡,也不曾披甲胄,在两个军士的扶持下,快步走来。 在他的身後,则是有祖约,羊聘,乃至张皮,周江,耿稚,邓岳等等众人,羊慎之甚至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韩绩,老韩居然都跟着来了。 羊鉴看着面前的羊慎之,无力的挥着手,“刚刚出发,便大病了一场,实在不能统帅大军”“无碍,叔父且先在广陵休息,其他的事情,交给侄儿来办。” 羊慎之就令人先送羊鉴去华谭那边。 而後看向了其余众人,羊聘最先走过来,他看起来倒是万分的自信,“子谨!!这次可是不必再担心什麽石勒了!” “我粗浅的算过了,各地的军队加起来,已经不下两万!再加上那北边的军队,能达到四五万人呢!胡人的军队肯定没有我们多,还是他攻我守,此战,是吾等扬名之时啊!!” 跟羊聘的盲目乐观不同,像祖约这类真正打过仗的,脸上满是愁容。 这打仗又不是比数字,比谁的人多..就看看这临时凑出来的军队,连一同行军都够呛,走着走着,只怕人都丢完了,怎麽将他们完好无损的带到前线去,都是一个大问题!! 依靠这些人来打石勒?? 羊慎之看向他,“伯父,蔡使君说,敌人很可能会绕路袭击後方...这广陵的安危,只能由您来负责,除了您,没有人能保护好这里。” “也只有您守在这里,江左的贤才们才会安心,吾等也不必担心後方。” 羊聘正想要驳斥羊慎之,可他又愣住了。 “吾等?” “你要去前线??” 羊慎之轻轻点头,“我准备前往泰山,抗击石勒.需要诸位将军相助,随我一同前往。” 祖约等人倒是早有预料,沉默不语。 王应和羊聘此刻却吓坏了。 尤其王应,那张好看的小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啊??? ps:兄弟们,最近有些忙..《北齐怪谈》要出版啦,简体版!这还是我第一次出版简体书,大概下个月就能看到了,我最近就在忙这件事,签名啊,写新番外啊什麽的..所以时而三更,时而四更。不过,我很快就要忙完了,如果到时候有机会,我拿出几本,送给老读者们,作为答谢。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95章 三羊 广陵城,校场。 羊鉴坐在上位,眼神闪躲,脸色不安。 其余诸将坐在两侧,以羊聘和羊慎之为首,正所谓是“三羊开泰’。 可这三羊的心思,如今却各不相同。 羊聘最先开了口,“子谨,这泰山虽是我们的故乡,可如今却在那徐龛手里,周围之官员,多是如徐龛那般,自立为官,根本不受朝廷所制。” “你领兵前往援助,他们未必领情,以他们之为人,只怕会抓了你向石勒换富贵!何况,这些郡县城池,本来就不在朝廷治下,何必动用军队去援助他们呢?” “依我看,我们分头部署,我往鲁郡,你往琅琊,羊都督留守广陵,石勒的军士就是再多,也不可能在击破徐龛等贼後,再来与我们交战!只要能挡住他们,那就是大功一件..” 坐在人群里的王应不断的点头。 对,对,我说的就是这个! 可也有人不赞同,如邓岳,耿稚等人,纷纷皱起眉头,却碍於羊聘的身份,不敢多言。 坐在人群里的蔡豹,眼神愈发的茫然。 他看向周围。 坐在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来自不同的势力,有着不同的背景,有着不同的立场和倾向。 连将军们都是这样,至於他们麾下的军士,更是如此。 带着这麽一群各怀鬼胎,心不齐,力不一的队伍前往泰山...还不如不去。 在羊聘开口之後,羊鉴紧随其後,“我觉得羊将军所言有理。” “泰山虽然是我们的家乡,可为了天下大事,不得不舍弃私情...当今贼人强悍,不能急着出兵,要多派遣斥候,做好万全的准备” 蔡豹苦笑着摇摇头。 他已经不对这群援军有什麽希望了,他决定退出朝议,提前往前线附近部署防线...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羊慎之开了口。 羊慎之没有给出什麽解释,他只是看向羊聘,平静的说道:“我有自己的想法。” 素来暴躁的凶伯羊聘,沉吟了片刻,又缓缓坐下来。 “好吧。” “那我守在广陵。” 羊鉴愕然,羊慎之又看向他,“叔父以为呢?” “子谨有击破贼人的雄心壮志,我又岂能不作为,我愿跟羊将军坐镇广陵,总领後方大事...这前线之战事,就由子谨总领....” 蔡豹瞪大了双眼,眼神比方才都要茫然。 啊??? 发生了什麽?? 羊慎之看向面前的众人,看向这些来自各地,出身,立场,各方面都完全不同的将军们,“今都督要让我以左军将军的身份统帅大军,总领战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呢?!” 京口新军的邓岳,耿稚,张皮最先起身,“属下愿随将军死战!!” 广陵流民军的苏峻,韩晃,张健等人起身,“属下愿随将军死战!!” 石头城的祖约,周筵,周江等人起身,“属下愿随将军死战!” 中军的韩绩起身,“属下愿随将军死战!” 亲兵的杨大,曹丘,毛宝起身,“愿随将军死战!” 庐江的王应起身,无论他心里是怎麽想的,可此刻,亦是毕恭毕敬的低着头,“侄儿愿随将军死战!”将军们的声音洪亮,一个超过一个,片刻之间,这些“混乱’的将军们都站起身来,朝着羊慎之的方向行礼大拜。 蔡豹呆若木鸡,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刻,这些将军们却缓缓转过头来,那一道道淩厉的眼神都盯在了蔡豹的身上,蔡豹忽觉得有些惊惧,就在此刻,羊慎之缓缓问道:“使君是有异议?” 蔡豹这才反应过来,他猛地起身,朝着羊慎之大拜,“属下愿随将军死战!!” 坐在上位的羊鉴,看着面前这一幕,眼角亦是忍不住跳了跳。 自家这侄儿,好大的本事啊。 就是王导和王敦坐在这里,都不可能将这麽多不同身份的人凝聚到自己麾下来吧?坐在这里的人,看起来是四分五裂的情况,可实际上,他们都有同一个追随者,无论是多大的矛盾,羊慎之坐在这里,就能将这些矛盾暂时掩盖下去。 这拉拢人心,凝聚众人的手段,当真是天生的权臣. 就在方才,羊鉴自己都差点忍不住起身喊出要跟随将军...他又瞥向了羊聘,心里有些恼怒,都怪那羊曼,非要冒认自己的亲侄子,说什麽过继这样的胡言乱语,自己跟他同宗,又不好揭穿他。就在羊鉴胡思乱想的时候,羊慎之忽看向他,“叔父,既是我总领大权,该我坐在上位。”“好,好..” 羊鉴十分识趣地起身,让出位置,坐在了一旁,将羊聘挤掉。 羊慎之当仁不让,走了几步,就坐在了上位,看向面前的众人。 “在座诸位,与我一样,受胡贼之苦甚矣。” “今石勒刚刚与靳准交战,尚不曾休整,便又准备南下侵略,这厮是何等的自负!轻视我们到这种地步!!” “足可见,这厮平日里遇到的都是对手都是些酒囊饭袋,都是些无用的草包,才让他有生如此怠慢之心,觉得能将我们一战而定!觉得他的斥候一旦出现,我们就会闻风丧胆,觉得他的军队一旦开始进攻,我们就会跑到江左去!!” “汉家岂无男儿?!” “这一次,诸位务必要为石勒开开眼!!让他知道,这天下之中,多是勇猛丈夫,不惧他什麽羯胡!”“这羯胡如此猖獗,是因为过去领兵的将军们胆怯,贪生怕死,胡乱指挥!” 羊鉴不自然的转过头去。 “是因为真正立下军功的军士们因为出身而被漠视,功劳被夺取,庸碌无能的人却占据他们的功劳!”“是因为朝廷里的一些小人,不肯赏赐外家之人,只想要自己谋利!” “今日,领兵之事在我!诸位不必担心主将贪生怕死,胡乱指挥!” “记功上表之事在我!诸位不必担心有人贪墨军功,欺辱将领!” “吏部之事在我!诸位不必担心朝廷不肯赏赐,吝啬封赏!!” “各部军士,我当一视同仁,不做偏袒,战时身先士卒,绝不抛弃部下逃生!!” “诸位不必有什麽顾虑!可放手一搏,随我建功立业!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亦得五鼎烹!!”蔡豹感觉到一股狂热的情绪在周围蔓延,大晋的将军们,大概是天底下最委屈的将军们,他们所遇到的并非是彻底打不过的敌人,他们并非是没有取胜的机会...只是,一直都有层层阻碍。不懂军事的人做主将,功劳被贪墨,粮草军械永远不足,朝廷永远在做混帐事!! 那股憋着的怒火,此刻似乎都一并燃烧起来,化作斗志。 就连蔡豹,以他这个半百的年纪,见过大风大浪的资历,在听着羊慎之大声言语的时候,心里竞也不由得被激起了些早已消失不见的热血。 说完了这些,羊慎之便开始说起正事来。 “诸位,接下来就是整编大军的事情了。” 羊慎之看向众人,“有人提议,将诸军队打散,重新安置诸将军,可现在的局势很紧急,敌人的斥候已经出现,那距离敌人的大军出现也不远了。” “幸好,石勒大军原先都在刘贼国都附近,要调往战场也需要些时日。” “这段时日里,想要完成整编,而後出发,只怕是不太可能,甚至会使大军愈发混乱,不便管理,因此,我准备暂时不进行额外整编,仅赐名号,对诸位将军们,不再另外部署,各领本军,只是需将粮草等物资聚集起来,统一分配。” “以苏将军为前军,以祖将军为後军,以邓参军,耿校尉等人为中军,王应为左军,韩绩为右军...蔡刺史不与我们同行,他要在汶水南岸,梁父城,南武阳城等三地驻防。” 羊慎之看向众人,“这次前往泰山,行军速度不能不快,而如今诸军之中,有许多老弱,诸军内部进行整编,带上精锐,重点武装,留下老弱驻守广陵,仅取军械” 羊慎之这番话,主要还是说给王应和韩绩听的,尤其是韩绩。 五军之中,最弱的就是左军和右军了。 庐江兵还好,虽然也混杂了些老弱,真正能战的还不少,可在韩绩这里,那就是在老弱中混杂了少数能战的军士,这要统一奔赴泰山,其他军队应当没问题,左右军只怕会先崩溃。 “今日犒赏大军,整编休整,明日出发!!” “直奔泰山!!” “喏!!” 将军们纷纷起身行礼,又各自前往去忙犒赏和休整的事情,将军们都很有干劲,走路时都是虎虎生风,蔡豹目送众人离开,缓缓走到了羊慎之的身边,坐下来。 “郎君...你是怎麽...怎麽..怎麽让这麽多人都听你的” “唯信与义。” 第196章 出发! 广陵城外,此刻是分外的热闹。 有军吏们分发肉食,粟饭,乃至酒水。 除了从京口前来的那批人,其他各地的军士们,平日里是吃不到这麽多东西,犒赏大军这种在过去很常见的行为,在大晋却十分的罕见。 许多军士从入伍到现在,可能都不曾见到过。 苏峻这些人是没有钱没粮,石头城是因为周劄这个大贪,庐江是因为有王含这个巨贪,最惨的就是中军了,这些年里,他们一直都是被当成奴隶来使唤,打的仗比较少,修的宫殿,道路什麽的最多。因为待遇太过苛刻,军官担心他们逃跑,也不会让他们吃饱,最好是有点力气可以“搬砖’,但是没有去反抗和逃走的力气。 前来的军队,几乎都跟羊慎之有渊源,而其中的新军,石头军,苏峻兵这些,算是羊慎之最忠实的拥护者,过去就有过合作,都知道这位将军的为人,而庐江兵和中军,是第一次知道了这位将军的为人。刚刚前来,还什麽都没做,就赏给他们肉吃,让他们吃饱饭,甚至还有酒!! 刚刚从王含手里走出来的这些庐江军士们,那是大口吃着饭,几个军官互相以眼神交换意见。王含的贪婪程度比周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将军王敦本人虽然性格有缺陷,但是他还真不怎麽克扣麾下的钱粮,只要不曾得罪他,出身卑微他也照样去用,麾下军士还是比较敬重他,愿意为他作战的。但是他身边的这帮人,像什麽王含,王麋之类的,那简直是凭一人之力,疯狂的帮大将军提升难度。王赓作为王敦亲自提拔的荆州刺史,上位之後疯狂抓人,弄得荆州大乱,还得王敦帮他收拾乱局,至於王含,更是个重量级的,作为大将军的亲大哥,明明衣食无忧,十分富贵,却偏偏要疯狂的剥削麾下军队,百姓,弄得人心惶惶,军民皆有怨言。 庐江人称他为「凶虎’,王含非但不觉得羞耻,还洋洋得意,认为这是对他的赞誉。 军官们坐在一起,也是狼吞虎咽的啃着骨头。 “他妈的,多少年没嚐过肉味了..我差点把舌头都给吞了下去” “平日都说名士如何如何,这名士还真就跟凶虎不一样!名士给肉吃啊!” “那不是为了让我们去跟胡人死战嘛...怕是有去无回啊.” “这麽多人呢,怕什麽!这位羊将军,那可是在荥阳大破十万胡人,弄死胡人皇帝的猛士!”而在中军那边,军官们却有些忧心忡忡。 他们看向周围,这要让军士们吃饱了饭,他们要是连夜逃走可怎麽办?? 而在城内,羊慎之正看向面前的两位长辈,耐心地叮嘱。 “叔父,我知道你前来的时候,朝廷肯定有许多吩咐,让你看着大军,勿要让人作乱什麽的,你一个都别理会,只管待在广陵,安心等我的消息,不要插手任何事。” 羊鉴看向他,“我这边倒是无碍,就怕朝廷要问罪啊..我作为主将,若是待在广陵,什麽都不做,一定会有人弹劾的,这次朝廷选将,诸公那是吵得不可开交,不知多少人盯着我呢.” “二伯父,这件事就得交给你了。” 羊慎之看向羊聘,“这一战要大胜,就得防备朝廷再做什麽混帐事,您就守在城里,朝廷要是派使者来问罪,您就给抓起来,若是要强行接管城内事,要接管大军,您就给杀了。” “好。” “好什麽好!” 羊鉴赶忙打断了羊聘,他惊恐地看向羊慎之,“侄儿,这杀天使,形同谋反!要诛族的!!”羊聘不屑一顾,“怕什麽,我们有八议.” “谋逆之罪!八议也护不住!” 羊鉴说道:“别的事情都好说,只有这件事要谨慎。” 羊慎之嗤笑起来,“朝廷虽然不擅成事,可最擅长坏事,我离开之前,已经吩咐好了太子殿下,温峤等人,让他们帮忙看住朝廷,若是连他们都没能看住,还是让小人跑了过来,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直接砍杀就是。” “要是有小人敢以谋逆罪栽赃,大不了找大表哥,一同清君侧便是!” 羊鉴瞪圆了双眼,“你..岂能如此啊..”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叔父能劝就劝住,若是叔父劝不住,那就让伯父动手。” 就在羊慎之跟他们交代其他事情的时候,杨大快步走了进来,朝着羊慎之行礼。 “郎君,外头来了位贺君,自称是贺循之子,请求拜见,这是他的名刺。” 羊慎之愣了下,这才请两位长辈回去休息,又让杨大去将人带进来。 进来的这位後生,乍一看,确实跟贺公极为相似,只是,他比较年轻,看起来比羊慎之也大不了多少,看来是贺循晚来得子。 他见到羊慎之,便是双眼一红,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 羊慎之赶忙将他扶起来。 “贺君,何必行此大礼?且坐。” 贺隰坐在了一旁,他看向面前的羊慎之,几次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羊慎之愈发的困惑,“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郎君..我奉父亲之令,为您送来一些钱粮辎重...船只都在渡口,可速速派人去领,这是清单..”贺隰的声音略显得沙哑。 “物资?给我的?” 羊慎之皱起眉头来。 贺隰继续说道:“郎君有所不知,父亲在年末大病一场,一直到现在,都不曾有太大的好转...父亲对我说:只有羊郎君能匡扶天下,想将後事托付..” 羊慎之瞬间沉默。 先前他倒是从王导口中听说了贺循大病的消息,只是,没想到如此严重。 “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嘛?” 贺隰呼出一口气,眼泪却是不由得掉落,“医师说...只怕.” 他的嘴唇抖动着,其余的话怎麽都说不出口。 羊慎之盯着他看了许久,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他,此刻竟不知该怎麽开口。 贺隰从怀里又拿出一份书信,“这是父亲要我交给郎君的书信.” “我得尽快回去,照顾父亲..还望郎君恕罪。” 贺隰朝着羊慎之又行了礼,快步离开。 羊慎之目送对方离开,低下头,打开了书信。 书信里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笔迹略有些潦草,“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望君继先贤志,保衣冠礼乐,不蒙胡尘。” 羊慎之将书信收起,小心翼翼地收起,这才下令杨大去渡口接收那些物资。 羊慎之如今手里的事情许多,吩咐好杨大,便又继续忙碌了起来。 王应却徘徊在门外。 他的神色急躁,脸色不安。 就在此时,有军士走出来,说羊慎之请他进来拜见。 王应不安的走进屋内,拜见了羊慎之,坐在了一旁。 羊慎之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王应就觉得对方好像看破了自己的想法,这让王应愈发的慌乱。“阿应。” “叔父!” “我看,你就不要跟我前往泰山了,这往後运输粮草等事,还需要有人来做,这庐江的军队,我会找个将军来代替你指挥,你就留在广陵,帮助羊都督,负责往後粮草等诸事。” 王应脸色通红,支支吾吾的。 先前他主动要求请战的时候,羊慎之就看出来了,这家夥大概以为自己会躲在大後方,远程指挥大军,就跟那些名士们一样,败了就跑,赢了就是自己的功劳...他将话说的那麽死,又是发誓,又是要自己一定应允。 若是自己较真,他还就非得跟自己去前线。 可是..大将军毕竟是出手帮了忙,派了军队,还送了物资,无论他是出於什麽想法,帮助都是实打实的,自己没必要再去折腾他的儿子。 “大将军那边,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写信告知他的。” “就说是我让你留在後方。” 王应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羊慎之,眼神复杂,他赶忙大拜,“多谢叔父!多谢叔父!” “无碍..你虽然算不上勇武,但是比起城里一些只会服散酗酒的货色,还是要强上不少.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广陵,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在没有真正确定我战死之前,不要逃走,你若是逃走了,会引起很多的变故。” 王应盯着羊慎之看了许久,忽然问道:“叔父不怕吗?” “怕什麽?” “死。” “怕,谁能不怕。” “那叔父为什麽要亲自前往呢?父亲作战,从来都不会去前方,他说,真正的统帅不必会自己打仗,只要能将会打仗的人派出去,全力支持他们就可以..” “大将军说的也对,只是,我手里没有十万大军,也没有大将军身边的那些谋臣,那些猛将...我只能自己去。” “好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去找羊都督,听他的吩咐做事吧。” 羊慎之挥了挥手。 王应朝着他再次大拜。 “多谢叔父。” 第197章 郗鉴 大军从广陵出发,浩浩荡荡。 苏峻领着大军走在了最前头。 苏峻骑着高头大马,眼神冷酷,他对即将发生的这场战争,并不是那麽的看好,可是,他并非是高门出身,无论是为了保全自己,还是为了出人头地,他都不能不参与这一战。 就在出发之前,左右询问他,是不是要来一次占卜。 苏峻强硬的拒绝了。 已经不需要占卜了。 要麽死在胡人的手里,要麽从此带着整个宗族崛起。 相比苏峻,他麾下的将领们倒是颇为乐观,全军的士气都不错,都觉得这次能立下大功,出人头地。羊慎之带着新军跟在苏峻等人的身後。 羊慎之并不具备指挥这两万余大军一同出发的能力,故而,他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分为五军,让将军们各自负责,只有中军是羊慎之自己负责的,不过,仍然有邓岳,耿稚等人帮助。 羊慎之在心里默默背诵着当初祖逖要他记下来的内容,他十分刻板的按着背诵内容来进行部署,从多少人披甲,多少人担任斥候,行军的阵型等等。 有很多东西,不能硬套,好在,有邓岳等人相助,及时提醒,倒是没有出大问题。 跟在左右两侧的军队,此刻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庐江军虽然混乱,有掉队的情况,但是至少不太离谱,可到了韩绩这边,走出了几里地,军队就已经变成了羊群,军官找不到军士,军士找不到军官。 这右军只能是当作辅兵来用,做他们最熟悉的搬运,修缮,建设,开路,做饭等事,是绝对不能真正拿出来跟石勒交战的。 道路漫长。 越是往前走,越是能看到那些逃难的流民。 他们的数量很多,有的拖家带口,有的以宗族为整体,不断的朝着更南边逃亡,在其中,甚至能看到一些被许多武士簇拥起来的马车,乔装打扮的官员躲在马车里,不敢露面。 当他们跟北伐大军遭遇的时候,通常都很惧怕,哭嚎着逃离。 也有胆大的壮汉,会上前询问,问问他们是否还要招人,只要给口粮,他们就愿意跟着作战。如此走了几天,往南逃奔的人成为了主流,漫山遍野,都是逃离了家乡的苦难人,还有些弃城逃走的混账东西。 不过,无论是苦难人,还是混账东西,都是不敢靠近大军的,甚至在大军出现之前,就已经钻进了两侧的山林之中,匆忙躲避。 他们惧怕胡人,同样也惧怕自家的军队。 他们很清楚这些军队是什麽德性,他们那军纪,比起胡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峄山。 一处巨大的坞堡坐落在山中,山下则是有许多开垦的农田。 这座巨大的坞堡依山而建,几乎跟山脚下的城池没什麽太大区别,只是在防守上具备更大的优势,处处都是箭塔,山路上处处是关卡。 郗鉴将这座山打造成了一个异常牢固的城堡。 这多亏了石勒,以及徐龛等诸流民帅。 郗鉴刚刚立足在这里的时候,名望还不够高,又因为他擅长治政,吸纳了许多流民,各地的流民帅都很敌视他,纷纷前来进攻,一个接着一个。 他们用了各种方式,在他们之後,石勒的骑兵又多次出现,郗鉴吃了很多苦,几乎饿死,可就是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之下,郗鉴还是日渐壮大,从一个完全不懂军事的名士变成了防守战大师。 跟随他的人达到了数万,士卒们多愿意为他死战,名望如日中天。 郗迈快步在坞堡之中经过,路上所看到他的人,都十分地惊讶,有的上前寒暄,郗迈只能点个头,便快步离开。 当他走进了坞堡最中的一处屋时,郗鉴正坐在上位,等待着他。 郗鉴乃是汉末大臣郗虑的玄孙,郗家到他父亲一代的时候,开始没落,年幼时失去了父母,一度沦落到要亲自耕作的地步,好在,他书读的不错,又再度崛起。 他长得不太像名士,肌肤黝黑,眼神沧桑,眼神里充满威严。 郗迈赶忙行礼拜见。 郗鉴有些惊讶,“你怎麽这麽快就回来了?” “叔父,是郎君让我前来的..这是他的书信。” 郗迈赶忙将羊慎之的书信递给了郗鉴,郗迈看起来十分疲惫,神色憔悴,郗鉴拿起书信,认真地观看起来。 羊慎之在书信里,讲述了自己即将领兵前往泰山迎战石勒的事情,同时又将郗鉴狠狠吹捧了一顿,称自己很希望能得到郗鉴的帮助,希望他能出面,联络周围的流民帅,让他们勿要急着去投奔石勒。并希望郗鉴能为他牵制敌人的军队,帮助他保全前线。 郗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而後看向一旁的郗迈。 “郎君说的都是真的?” 郗迈点点头,“郎君已经出发了” “我是说,郎君真的认为我能承担这样的重任?” 郗迈抿了抿嘴,郗鉴的性格略有些古怪,他为人正直,不喜欢奉承上司,但是,他很喜欢听别人吹捧自己...他为人清廉,从不克扣钱粮,却对钱粮等物斤斤计较,他本人很喜欢读书,可却讨厌别人跟自己请教学问。 郗迈说道:“郎君对叔父极为敬重,在建康的时候,就多次将您与刘公,祖公,邵公等人并列,这次出征的时候,更是说只有您才能挡住石勒,救下中原百姓.” 郗迈倒也没有说谎,羊慎之确实是这麽说过。 郗鉴听了,这才满意地点着头,收起了书信,他看向郗迈,继续问起了羊慎之那边的情况。在大概得知广陵的情况後,郗鉴皱起了眉头。 “郎君晚来了一步。” “嗯??” “就在四天之前,石聪领两千军士,忽然出现在高平,高平被破,李述被杀” 郗迈的眼角跳动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来,“胡人已经打过来了??” “这怎麽可能呢?!他们不是在跟靳准作战吗?!他们能.” “勿要急躁。” 郗鉴示意他坐下来,又令人取出舆图,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石聪这是冲我来的,倘若你来的更早一些,我拿着这文书去联络李述,还有可能设立防线,牵制敌人..可现在,高平已被击破,贼人会源源不断地在此处聚集,我无法出兵,甚至,还得做好被他们包围的准备” 郗迈捏紧了拳头,气的脸色通红。 他知道,自家叔父乃是郎君计划里颇为关键的一环,郎君很想让叔父出手来牵制敌人的西面攻势,可没想到,这胡贼下手如此之快,迅速占据了险要,反过来威胁叔父. 郗鉴幽幽说道:“那石勒身边,有诸多谋臣猛将,平日里跟青徐各地的将军们多有往来,郎君能看出来的事情,他们如何看不出来呢?” “石勒发兵之前,肯定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只是我,刘遐,郭默,刘演,乃至是邵续,段匹碑等人,肯定都无法响应郎君,各处险要必为石勒派兵扼守,目的就是分而击之,不使诸军有往来..”郗鉴长叹了一声,“张宾啊,张宾,这样的名士,竟投奔了石勒,这两千人,大概是出於他的手笔.他们就在高平,我一旦外出,他们就会进攻城池,我若是要先去击破他们,等我打退他们,郎君只怕都已经...两千人,不多不少” 郗迈的眼里满是绝望,可下一刻,他又站起身来,“叔父,请借给我五百军士,我现在就回去找郎君” 郗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色。 又示意他坐下来,对左右吩咐道:“取笔墨来。” 很快,就有人拿来了笔墨,郗鉴就看着那舆图,开始书写了起来,他时而书写,时而沉思,时而修改,郗迈坐在一旁,急的满头大汗,可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叔父严厉的眼神给瞪的不能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郗鉴终於放下了笔。 他将面前的纸递给了郗迈。 “我借给你三百人,带上他们,拿着这份文书,去找郎君,这文书十分重要,一定要亲自交给郎君,知道了吗?” “另外,告诉郎君一声,西面之敌,由吾等阻挡,让他不必担心,若有人求援,不可相信!!”“喏!!” 郗迈站起身来,收起了书信,朝着郗鉴又行了礼,这才冲出了屋内,郗鉴心疼的看着离开的侄儿,本想留他休息一天,可他仍是没能说出口。 在郗迈离开之後,郗鉴再次盯着身边的舆图猛看,他的脸色凝重。 倘若不是羊慎之,他一定会设法带着城内百姓离开这里,往合肥方向撤离,他实在太清楚前线的局势了,大量摇摆不定的流民帅,还不曾见到敌人就弃城逃走的官员...这连跟石勒正面较量的资格都没有。可现在,他却不能撤离了...他这边要是撤了,流民帅会大片的投降,高平的这支敌人很可能会切断後路,反过来包抄羊慎之的军队。 他只能继续留在这里,跟石勒拚死一战,若是泰山沦陷,那他肯定会被层层包围,到时候,全城百姓都得跟着他陪葬..想走也走不掉。 郗鉴捏紧拳头,眺望着远处。 “但愿,你不会辜负吾等..” 第198章 张宾之计 泰山郡,奉高城。 “使君!!” 刘霄和於药同样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这里,当他们回到泰山的时候,局势跟当初已是大不相同,到处都是难民,甚至能看到有胡人的骑兵沿路屠杀这些流民。 徐龛板着脸,坐在上位,脸色阴沉,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刘霄与於药。 他现在这模样,跟当初刚刚杀死王伏都,得意洋洋的模样完全不同。 “使君!” 刘霄刚刚走上前来,徐龛猛地伸出手,将手里的文书狠狠排在案上。 “刘霄!!!” 徐龛站起身来,神色狰狞,“你这个叛主之贼!竟然还敢来见我?!” 刘霄一脸的茫然,“使君” 徐龛拍打着手里的书信,“右侯将事情都告诉了我!!你口口声声说是右侯设计要杀我的,那我问你,右侯的目的如果是杀我,为什麽还会相信我成功抓住了羊慎之,还会派人来这里?!” “分明是你投奔了羊慎之,想拥立羊氏掌握泰山...你这个叛主之贼!!” 刘霄更加茫然了,他错愕的看着徐龛。 徐龛嗬斥道:“来人啊!拿下刘霄!” 下一刻,有武士闯了进来,刘霄吓得面无土色,哭嚎着跪在了他的面前,“使君!使君!冤枉啊!冤枉啊!” 看着嚎啕大哭,几乎尿了裤子的刘霄,徐龛一把推开了於药,从武士手里接过刀,就这麽在刘霄身边徘徊,“你说是冤枉,那就给我解释解释,为什麽右侯会派人前来?!” “张宾远在河北,他如何能确定我们,或者羊慎之就一定会按着他的计划行事呢?他肯定是做好了准备,若是我们死在羊慎之的手里,他留下的人就会进攻泰山,若是我们抓住了羊慎之,他就派人来取人。”“使君,您可勿要忘了,当初靳准作乱,石勒带走了所有的军队,却还是留下了一夥人,是等着我的!王伏都当时从数千人里挑选出了三百人。” “这帮人是做什麽准备的呢?” “若是我们死了,来的就是三千人,若是我们抓了人,来的就是三百!!” “无论如何,都是张宾得利!” “张宾之狡诈,世人皆知,使君怎麽能相信他的话,冤枉自己的亲信呢?我若是背叛了使君,不留在羊慎之身边,又何必前来泰山?” 刘霄这嘴巴确实快,他疯狂地为自己辩护,又说道:“我这次可是用尽了一切本事,为使君求来了鹰扬将军,泰山太守,都亭侯等封赏..属下是一个官都没捞到啊..” 刘霄哭嚎着,脸上的泪水几乎跟鼻涕混在一起。 徐龛愣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又看向於药,於药点点头,“使君,确实是这样。” 徐龛问道:“朝廷当真给我爵位?还给了将职?” 刘霄这才从怀里掏出了封赏的内容,哆哆嗦嗦的递给了徐龛,徐龛拿过那文书,认真地看了几遍,嘴角这才微微扬起,他猛地丢下手里的刀,笑着将刘霄扶起来。 “我一时不察,竟险些被张宾所欺!” “无碍否?” 刘霄双腿颤抖着,根本站不稳,徐龛甚是无奈,“大丈夫,岂能如此胆怯?” 他扶着刘霄坐下来,又将书信递给他,“这是张宾派人送来的...你怎麽看?” 刘霄拿起书信,匆匆了一遍。 这是一份劝降信,张宾在书信里提到了事情的可疑之处,认为是自己从中作梗,联手羊慎之要夺徐龛的权,在最後,他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徐龛能投降,自己就一定保全他的性命,绝不会因为王伏都的事情而问罪他。 他在书信里提到,石勒这次出兵,是为了收复所有的流民帅,哪怕是为了安抚那些流民帅,也绝对不会杀害主动投降的人。 刘霄认认真真的看了几遍,又看向徐龛,“使君真的相信张宾??” 徐龛面带迟疑,“你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赢县的张达叛乱,投奔了石勒,各地的坞堡主也不再听从我的命令,频繁派人往北..朝廷的官几乎都逃走了,至於那些流民军,我听说至少有三夥人要投降石勒...还有那曹嶷.” 刘霄摇着头,“使君,胡人什麽时候讲过信义呢?” “胡人最是无信,最是无义,其父子相残,兄弟相残,无情无义到这种地步,所有那些相信胡人的许诺,从而投降他们的人,有哪个是有好下场的呢?过去的人就不说了,光看那靳准的族人..他们投降之後,就被诛了族!” 徐龛迟疑着说道:“可他们还要收复其他的流民帅” “所以他们才要杀掉一个厉害的人来震慑其他人” 徐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可恨!无耻!!” 徐龛对着张宾破口大骂,如此骂了许久,又看向刘霄,“郎君那边,有什麽消息?” “这次就是来给使君带来好消息的!” “使君不必再担心这石勒老贼了!” 刘霄激动地说道:“羊慎之见到那些首级之後,十分欣慰,还说一定要重用我们这些乡党,当他得知胡贼要报复的时候,毫不迟疑,当即上奏朝廷,领了各地的精锐,足足有四五万人,前来救援泰山!”“其中有江左部曲,荆州强兵,还有苏峻等人麾下的猛士,都是十分精锐的军队。” 徐龛听着他的话,眼里同样有了光芒。 “当真?!” “当真!那羊慎之此刻只怕是距离泰山也不远了!” 刘霄压低了声音,“使君,依我之见,这羊慎之虽是来救援的,可也不能不防备,趁着他还不曾前来,先做好准备,给他示威,让他知道谁才是如今泰山之主.同时,要当心他以援助为名,夺取郡县...”徐龛瞪了眼刘霄,“放屁!” “那羊慎之是疯了,放着朝廷的大好前程不要,来这里跟我抢这个破泰山??” “他一个尚书吏部郎,还会眼红我一个小小的泰山太守?” “况且,他正需要我们这些乡党相助,夺我的城池,还有乡党敢帮助他吗?” “再说了,他才帮我请功,还带人来救我,我去他面前示威??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过狭隘!”徐龛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刘霄脸色尴尬,他笑着说道:“使君高见!” “於将军!” 徐龛看向一旁的於药,於药赶忙朝他行礼。 “去做好迎接郎君的准备。” “刘主簿,你现在就出发,去找各地的流民帅,将羊郎君即将到来的事情一一告知他们,让他们都知道,现在投降石勒没有什麽好下场,一定要说服他们站在我们这边!!” 刘霄面露难色,“使君,这如何能.” “嗯??” “属下这就去办!!” 平昌郡。 一座巨大的军营切断了往青州的道路。 此处守备森严,军士们来回的巡视。 就有几个军士,押着一行人,快步从军营里穿行而过,被押的众人里头,带头的正是孔淡,他身後的几个随从,满脸的惶恐,神色不安,而孔谈看起来还算平静。 只是,虽说看似平静,可他的拳头始终是紧握着的,走路的姿态也略显得僵硬。 他们就这麽被送到了一处大革帐之外。 军士进去禀告,片刻之後,这几人被送进了帐内。 营帐之内,站着许多将军,一个比一个要凶猛,可他们,也都比不上坐在上头的那位。 那人长得可真高大,又高又壮,眼神淩厉,像是头吃人的野兽。 孔谈朝着他行了礼。 “拜见曹刺史。” 坐在上头的这位,便是如今实控整个青州,势力一度延伸到兖,徐等地的青州王曹嶷。 曹嶷是资历很深的老反贼,大概在光熙年那会,就因为忍受不了朝廷的暴政,参与了起义,他跟随王弥,而後又脱离自立,一步一步的占据了青州。 自从实控青州之後,这位就有了彻底独立,摆脱胡人控制的想法,几次派人告知石勒,希望能以河水为界,北边归石勒,南边归自己,在靳准的事情後,石勒才勉强答应跟他结盟,不过,他们俩的联盟,并不牢固,双方对彼此皆是虎视眈眈。 曹嶷盯着面前的孔谈,眯起了双眼,“你就是孔恍?” “後生孔谈,奉羊将军之令,前来拜见曹刺史。” “曹刺史??” 曹嶷大笑起来,“这麽说来,羊将军是认可我这个刺史?” “我这里有一份书信.” 有人从孔淡手里接过书信,送到了曹嶷身边,曹嶷低头看了片刻,书信的内容很简单,不过就是给他解析当今的局势,诉说石勒的野心,希望曹嶷能站在自己这边,不要从贼,还说自己愿意将曹嶷举荐给朝廷,让他合法的坐拥青州云云。 曹嶷就这麽粗浅的看了几遍,而後看向孔谈,眼神冷酷。 “堂堂圣人之後,竟也来做说客吗?” “来人啊!” “拖出去砍了。” 那一刻,孔淡浑身颤抖,背後发凉,他抬起头来,“没想到,传闻里那般勇猛,身先士卒,连下九城的曹刺史,竟惧怕石勒到如此地步!石勒的军队还不曾前来,就要杀了我来奉承讨好石勒!!”孔淡的声音都隐隐有些颤抖。 “我跟赵公,乃同朝之臣,你来行离间之计,我杀你,怎麽说是因为怕他呢?!” “石勒自立为赵王,不奉诏令,私下出兵,早与您不是同朝之臣了!况且,他领数万大军前来,目的就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泰山郡吗?!刺史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竟要杀我,这不是怕他又是为什麽呢?”曹嶷点点头,“你倒算是个人才...” “来人啊,将这厮带下去,关押起来,等有机会,再送到赵公面前!” 孔淡就这麽被带走,曹嶷却看向一旁的书信,眯起了双眼。 这小子能挡得住石勒吗? 第199章 江左伪将 此时,羊慎之的大军也是千里迢迢的进入了东安郡境内。 之所以没有走任城郡的那条主路,是因为石勒在高平周围有驻军,羊慎之麾下这支大军,是经不起袭击的,两侧的庐江兵和中军,但凡遇到袭击,只怕原地崩溃,从而带崩其他军队,半路上便失在胡人手里。因此,羊慎之只能从东安这条路,从这边走,最大的威胁乃是青州方面的曹嶷,毕竞他的前锋军队就驻紮在平昌一带,是可以随时以轻骑袭击的。 但是,一来曹嶷的骑兵不如石勒那般凶狠,二来,现在的曹嶷还不曾完全投向石勒,故而这条路要安全很多。 东安郡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秩序。 各县的大小官员们全部逃走,城内豪强带着物资粮食纷纷出逃,沿路的村庄几乎都是空的,城池更是处於无序的状态。 郡县有两夥流民帅,此刻都往青州方向投奔了曹嶷,甚至还有人想引曹嶷进来,不过,曹嶷纹丝不动,他仍然在观望。 大军再一次在路边驻紮,羊慎之嘴里低声念叨着什麽,没有急着下马,却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又听那些斥候的禀告。 “部队右侧和背面要依托高地,形成前低後高..” 羊慎之牢牢记着祖逖所告知的内容,不做一点修改,纯纯的“纸上谈兵’,完成了这次的部署,赶了这麽长时间的路,在指挥方面,羊慎之算不上有太多的长进,毕竟各军都是由其统帅负责,但是积累了不少的常识。 祖逖所告知的许多答案,羊慎之算是理解了一点点的解题思路。 只是,他自己还不会解题,只能粗暴地复制答案。 就在大军先後完成驻紮,开始吃饭休息的时候,杨大急匆匆的来到了羊慎之的身边,他还带来了另外一个熟人,郗迈。 郗迈疲惫的几乎无法站稳,他这些时日里,一直都在纵马飞奔,几乎没有休息过。 看到他这脸色,羊慎之也是吓了一跳,赶忙扶着他,让他坐在了一旁,又令人拿来些吃的喝的,郗迈大口喘息着,他从怀里拿出了书信,递给一旁的羊慎之。 “郎君,这是叔父要我交给你的” 羊慎之拿起书信,赶忙拆开看了起来。 郗鉴先是感谢了羊慎之的信任,并且称赞了羊慎之的勇气,而後,他便给出了大量的建议。郗鉴认为,想要守住泰山,只能舍弃部分城池,依靠泰山险要,重点防守三个区域。 首先就是山茌,这里乃是最险要的门户,是防线的支点,需派遣最精锐最勇猛的将军来驻守,这里会面对胡人大军的猛攻,需提前国积物资,打造器械,在城外,城墙,城内设三重防护,需死战不退。而後是博县,这城位於通往治所的干道之侧,能随时切断道路,敌人必定会攻取,要充分利用北部天险,将城内物资百姓转移山中,拒守山口,遏制胡人的骑兵,可在此处部署一支骑兵,以干道之便利,或有奇效。 最核心的便是奉高城,亦是敌人的主攻目标,以石勒胡骑的作风,向来都是通过骑兵的高机动性,直击後方,进行斩首,而後逼降其他城池,故而,主力需在此驻守,囤积大量的粮食,做好被包围很长时日的准备。 而後,他又给羊慎之讲述自己的防守经验,比如烽火,通过烽火来完成联络,指定信号,白天以烽火,晚上便以鼓声和火光,彼此保持联络,保证军心,又比如怎麽去对付敌人的投车,地道攻城法,怎麽对付敌人的夜间袭扰战术等等。 羊慎之看得十分仔细,到最後,郗鉴则是很诚恳的说道:主将若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军士们亦会动摇,故请郎君多以名士姿态,迎战石勒,要使全军敬服,深信不疑。 羊慎之瞬间明白,郗鉴这是在劝他“假装名将’。 这伪装之事,羊慎之倒是熟悉。 不过是装腔作势,吹嘘自己,做些异样的事情,让人觉得自己很厉害...当真名将,羊慎之是一点不行,但是假装自己是名将,这个倒是不怎麽难。 不只是羊慎之,江左的人基本都擅长这个,乍一看,那各个都是名将,戴渊这样的能被吹成擎天之柱,周劄这样的能被吹为江左猛将,连羊鉴都能被说是什麽大将之才. 他认认真真地记下了这些,收起了书信。 郗迈低声将敌人进驻高平,叔父准备防守西侧外道路的事情一并告知给了羊慎之。 羊慎之听着他的话,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原本郗鉴是自己最大的仰仗,可惜,石勒老贼并没给自己这个机会,显然,石勒也很清楚泰山这边谁能起到作用,从郗鉴这件事来看,只怕其他诸将那边,石勒肯定也做了安排. 羊慎之虽有些担忧,可并不算太过绝望,他从来就不曾轻视过石勒。 江左的那些酒囊饭袋,那些草包废物,他们压根就算不上是什麽对手,真正的强敌一直都在北边,他早就预料到许多事情都不会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完美运转。 不过,羊慎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惶恐。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後摆出那张充满自信的名士面孔。 “有郗公牵扯西面的胡贼,保全任城道路,我还有什麽好担心的呢?” 郗迈看着忽然间自信起来的羊慎之,还有些困惑。 “君先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大事要托付。” 从这一天开始,羊慎之就变得跟先前不太一样,他不再皱起眉头,总是纵马四处观望,嘴里低吟着什麽,他换上了一套新的衣裳,骑着高头大马,神色平静,哪怕是下达命令的时候,都充满了底气,没有丝毫的迟疑。 中军的邓岳,耿稚,张皮等人都是大吃一惊。 他时不时还纵马前往其余几军,询问情况,接见将领,跟他们布置任务,有闲暇的时候,他竞然还跟将领们坐下来,向他们指导兵法。 像苏峻这样的将军们,他们打仗的本事几乎都是自己打出来的,要说兵法,未必真读过几本,而羊慎之,虽没有任何的领兵经验,但是祖逖所传授的那些答案,他可是背的滚瓜烂熟。 众人坐在那里,听着羊慎之大言不惭的给众人说起行军,作战,防守等方面的技巧,各类的方法,那是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防守之时,联络亦不能中断,以我来看,就以烽火,鼓声来传递信息,提前设好暗号,让胡人不能知,吾等在不派使的情况下,亦能随时交换各类信息.” “要当心敌人的各类战术,比如这疲兵骚扰..” 羊慎之坐在上位,看向面前的将军们,耐心的指导起来。 苏峻挠了挠头。 前些时日里还在跟自己请教行军之事的郎君,怎麽忽然间对防守就有了这麽多的了解?还掌握了许多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技巧. 羊慎之忽看向苏峻,“苏将军?可有什麽异议?” 苏峻愣了下,笑着说道:“只是在想,郎君是怎麽知道这些的..” “这都是我家传的兵法。” “我曾祖父留了一本兵法传家,我自幼学习,先前又跟祖公请教了些,这次独自领兵,终於领悟贯通。” “家传??” 苏峻有些困惑,这高门还有兵法??曾祖父?? 下一刻,苏峻猛地反应过来,失声叫道:“是羊太傅的兵法??” 羊祜在两晋的地位极高,迷弟无数,同时也是公认的名将,因为羊鉴羊曼等人的胡说八道,羊慎之现在又成了羊祜的直系後人,这对他伪装名将的计划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帮助。 羊慎之轻轻点着头,“正是。” 苏峻的眼里竞也出现了喜色,周围的将军们更是如此。 羊慎之站起身来,“今日就说这麽多,这马上就要到达泰山郡,诸位且都做好准备,随我击退石勒老贼,建功立业。” 他这番话说的没有再像过去那般慷慨激昂,可是,言语里隐隐透露出一股自信,却让将军们莫名的安心、羊慎之挥了挥手,打着哈欠,潇洒的离开了此处,将军们恭敬的行礼,目送他离开。 在羊慎之离开之後,韩晃急忙走到苏峻身边,他的脸色通红,“将军!羊太傅能击破石勒否?”“废话!” 苏峻瞪了他一眼,韩晃大喜,“如此说来,羊郎君也必定能领着我们大破石勒?!” 苏峻本想驳斥他几句,可看到周围那些军官们激动的表情,他抿了抿嘴,“那是自然!石勒迟早为郎君所破!” 远处的将领们也是议论起来,自从广陵出发之後,气氛从未像现在这般活跃过,大概也是羊慎之确实有信誉,有口碑,才能让这麽多人相信他。 羊慎之躺在革帐内,十分刻意的发出“鼾声’。 让帐外的人亦能听到。 军士们对视了一眼,眼里皆是喜色。 明日便要进入泰山境内,直面石勒,可自家的将军,却是酣睡如泥,一点都不担心,如此看来,必是有破贼之良策! 面对大敌尚且如此惬意,自信。 真不愧是江左名将啊!! 第200章 关中有姑父 梁郡。 渡口处停泊着许多大船,源源不断的军士正在往渡口处聚集。 祖逖披着甲胄,威风凛凛的站在高台之上,眺望着远处。 就在他向麾下众人下达命令的时候,忽有军士禀告,称有几个老卒从羊慎之那边前来,有重要的情报要向他告知。 祖逖急忙放下手里的事情,让那几个老卒上来。 这几个人连夜狂奔,已是万分疲惫,可在祖逖面前,他们还是打起了精神,拿出了手里的书信,递给了面前的祖逖。 祖逖急忙拿起文书,低头看了起来。 这麽一看,祖逖脸色大变,他迅速收起了书信,看向面前的几个老卒,“他已经出发了?”“我们离开的时候,郎君还在广陵” “卫策呢?” “卫将军在京口,不过郎君说要召京口之兵,一同前往北边。” 祖逖不再多说什麽,让几个老卒先去休息,自己则是火急火燎的回了城,又下令桓宣前来拜见。当桓宣进来的时候,祖逖一脸的愁容。 “祖公,又出了什麽事?” 祖逖抬头看向桓宣,示意他先坐下来,而後默不作声的将手里的书信递给了桓宣,桓宣接过书信,看了几遍,脸色同样有了变化。 羊慎之交给祖逖的这份书信里,只说了一件事,那就请求祖逖帮忙派人到刘曜身边,准确来说,是派人到羊献容身边,请她帮忙劝说刘曜,让刘曜出面干涉石勒南下之事.. 刘曜和石勒在平定靳准之後,便已经是对峙的敌视状态,只是,刘曜後方不稳,有许多反对他的人,且刚刚登基,还要忙着稳固自己的地位,至於石勒,也是还不曾消化掉战利品,双方都需要时间,便在明面上不曾完全撕破脸,没有急着交战。 刘曜是不惧石勒的,此人极为勇猛善战,就是石勒那边的最能打的石虎,面对他都不敢说稳赢。现在石勒主动放弃消化内部的机会,去攻打泰山,这对刘曜来说,是一个安心整顿内部的好机会,要是能让刘曜出手,石勒不敢不回头。 至於羊献容..这位是羊氏的耻辱,是羊家人从不谈论的存在。 她就是那位被俘虏的皇後,刘曜在俘虏她之後,并没有虐待她,对她竟十分的宠爱,在自己登基之後,更是封了她为皇後,将她的儿子立为太子,还允许她参与朝政,为自己出谋划策. 而羊献容,是羊玄之的女儿,二房出身,也就是羊曼的堂妹,是羊慎之的姑母..嗯,刘曜是他姑父。这就是世家大族的恐怖之处了,荆州有表哥,关中有姑父。 桓宣开口说道:“羊将军的计谋,我觉得可以执行。” “我听闻刘曜对羊...皇後十分的.” 有些话,桓宣实在是说不出口,毕竟这位是孝惠皇帝的皇後,是过去实打实的国母啊...他悄悄看向祖逖,果然,祖逖十分的愤怒。 羊皇後的事情,是很多人心里一个说不出的耻辱。 祖逖深吸了一口气,“可以直说。” 桓宣硬着头皮,“此贼不曾虐待皇後,许多事情上还询问她的建议,有人议论後宫干政,刘曜就将议论者抓起来处置,有童谣说:刘与羊,同床共天下..” “嘭!!!” 祖逖一拳打在面前的案上,桓宣低下头来。 气氛有些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祖逖缓缓说道:“不行。” “若是让天下人知道,羊慎之派人去联络羊皇後,向刘曜狗贼示好,向他求援,那他的名声就毁了.而刘曜肯定会以此事做文章,弄得众人皆知.” “羊子谨乃是匡扶社稷的希望,岂能因此事而受辱” 桓宣看向他,“祖公,高平已经被贼人所占据,可见石勒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他的军队强悍,若没有刘曜出手相助...只怕很难抵挡,若是羊慎之身死泰山,还说什麽希望呢?” 祖逖板着脸,令人拿来了烛火。 当着桓宣的面,将那书信焚烧。 桓宣看着那书信被烈火所吞噬,一点点的消失,神情苦涩,“祖公...岂能为了名节而不顾数百万百姓的安危呢??” 祖逖什麽都没说,就这麽看着书信一点点焚烧成灰。 烧了书信,祖逖看向了桓宣。 “今日的事情,我知,你知.不能再有另外一个人知晓。” “朝中的那些人,我比你更加熟悉。” “这帮狗东西,只要看到一个光鲜亮丽的,跟他们格格不入的人,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毁掉他...你所不在意的名节,恰恰就是他们最关心的东西,他们不在意会不会死伤数百万的百姓,但是他们会很在意一个名士有没有道德上的污点.” “诺” 桓宣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里已经没了那复杂的情绪,又如当初那般平静。 “祖公,那属下便去督促粮草之事了” “不急。” 祖逖开口打断了他。 祖逖看向他,“我有一个办法,能解决当下的困难,让局势转危为安,你可以帮我谋划一二。”“嗯?” “祖公有何计策?” “向关中的刘曜求援,我听闻,羊皇後受他宠爱,能参议朝政,能改变决策,若是我以羊氏的名义,派人向羊皇後送礼,请她出面帮助,你觉得如何呢??” 桓宣茫然地看向他,“祖公,你” 祖逖笑了起来,“这名节和江山哪个重要,还需要你来告诉我吗??当初军中没有一点粮食,我带头去劫掠的时候,就已经在名节和天下之中做出了选择。” 桓宣的嘴唇抖动了起来,“可是...怎麽能让祖公来背负恶名。” “我这都已经担上了盗贼的恶名,还怕多担几个吗??” “反正老夫也抗不了几年啦,他们就是骂,老夫也未必能听到嘞!” 桓宣盯着面前的老头,他的眼神也渐渐坚毅了起来。 “祖公,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我有些口才,在关中亦有许多朋友,愿前往关中,游说羊皇後。”“不成。” “我出征在外,需你镇守後方。” 桓宣笑了起来,“祖公是怕刘曜扣住我?或杀了我?我敢前往,自然是有保命之策,祖公何以担忧呢?两人对视了片刻,祖逖这才说道:“去将众人都召集起来,让他们也听听我这个计策吧” “喏。” 长安,光世殿。 外头还有民夫们正在忙碌,而在两侧,则是有军士们来回的巡视。 大殿之内,一个无比雄壮的男人坐在上位,一个美艳的妇人正为他斟酒。 妇人看向男人的眼神迷离,带着浓浓的欣赏与崇拜。 男人正是刘曜,妇人则是羊献容。 刘曜穿的颇为简朴,一身的劲装,手里抓着酒盏,一口饮下,酒水从嘴角一路往下低落,他也不在乎,就这麽连着吃了好几口,竟无半点醉意。 羊献容看着他,开口问道:“陛下真的要放弃两汉之祀,放弃衣冠礼法,去尊冒顿单於为先祖吗?”刘曜咧嘴笑了起来,“当然!” 羊献容疑惑的看着他,“陛下熟读经学,向来恪守礼法,跟石勒等贼截然不同,如今登基,为何却要放弃两汉先帝之祀呢?” 刘曜瞥了她一眼,“就因为我熟读经学,知道是非,故而如此。” “当初伯父建立国家的时候,以汉为国名,尊两汉诸帝为先祖,继承言语,衣冠,文化...本意是继承汉室,使中原士人折服...可最後怎麽样呢?士人们多逃到了南边去,愿意依附的却不多。”“反而因为这汉化之策,胡人却与我们不是一条心了。” “你再看看那石勒,石勒是一个杂胡,别说经学,连字都看不懂,话都说不利索,衣服都穿不明白,可依附他的名士为什麽有很多呢?” 羊献容问道:“为何呢?” 刘曜笑着说道:“因为啊,中原这些狗屁士人,他们不在乎什麽衣冠,什麽礼法,什麽血脉传承,这些都是他们拿来骗人的。”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的利益,石勒愿意将土地分给那些名士,给他们钱,让他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而我的伯父呢,因为是大儒出身,读了太多书,仰慕两汉之律法,知道太多道理,就效仿汉制,想压制豪强,清除门阀...所以,哪怕他穿汉人之衣冠,言汉人之言语,行汉人之制度,士人仍不愿意依附他。”“所以说,尊谁为祖先不重要,说什麽话不重要,穿什麽衣服也不重要,只要给好处,就是让他们剃光了头只怕都乐意!”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重蹈覆辙,两边都得罪呢?放弃伯父的汉化大计,可以拉拢那些胡人,再通过给士人好处,可以拉拢中原人...何乐而不为呢?” 羊献容一时之间,竞说不出话来。 刘曜又笑着问道:“我让你写的书信,你写好了吗?” “这” “你那个侄儿,我可是十分器重,司马睿算是个什麽东西,也配用这样的贤才?倘若你的侄儿能来投奔,我必封他为王!江左有王与马共天下,北方也能有刘与羊,共天下...你一定要重视这件事,若是能说服他来归顺,我让他当齐王!!” “太子往後也就有了可以得到帮助的外戚,不必再担心那些胡贼,不是很好吗?” 第201章 兵阴阳 泰山,奉高城外。 迎接的队伍站在路口,徐龛站在最前头,他打扮得颇为精致,军士们在周围列出了整齐的阵型,身後还有当地的官员,老者等等。 徐龛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时不时就要打理一下自己的穿着。 而他身後的那些人,此刻也是十分的激动。 他们正大声谈论这位带着大军前来援助的羊慎之,羊氏是泰山的郡望,虽说基本上跑的都跑完了,且死伤惨重,找不出几个人来,可郡望就是郡望,在徐龛身後的这些人,有的是羊氏曾经的门生,有的是羊氏曾经的故吏,有的更是他们的远亲。 他们此刻激动的说起羊慎之,言语里满是敬重。 “听闻羊公子弱冠之年,便出任吏部郎,总领大事.” “听闻他是二房嫡出!” “我听闻是三房,後来才过继给二房.” “还得是郡望,胡人来犯,只有羊氏愿意挺身而出啊。” 众人的议论声很大,徐龛基本都听到了,他脸上的笑容也是渐渐消散,眼里多了些莫名的情绪,於药站在他的身边,一言不发。 徐龛笑着让於药靠近,於药上前几步。 徐龛低声说道:“这帮人说的热闹,可当初泰山危难的时候,怎麽不见有羊氏挺身而出呢?还得是我们这些出身卑微的,驱赶了这里的盗贼,让他们有了活路。” 於药轻轻点头,“使君所言极是。” 於药这个人向来冷酷,话不多,徐龛便又说道:“这帮人没一个能相信的,那些高门子弟,从来不会看得起我们这些出身不高的...你要多留心,若是有人起了异心,随时告知给我。” 於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喏。” 远处的军队缓缓出现,尘土飞扬,徐龛的脸色凝重了许多,他看向一旁的於药,用眼神示意了他一下,於药转身离开。 苏峻大概也知道这徐龛是个什麽玩意,军队并没有往前太多,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便停了下来,而後,这支军队就开始在徐龛面前变阵,在徐龛惊愕的眼神里,这支长途跋涉而来的军队,一分为二,变阵之速度极快,至少,比徐龛的军队要快的多。 徐龛的脸色愈发的凝重。 很快,羊慎之就从那支军队里走了出来,身边跟着许多的将领们,骑马而来。 泰山众人,第一次见到传闻里的那位羊郎君。 羊慎之今日披上了甲胄,骑着大马,腰间佩剑,威风凛凛,真一副少年名将的模样,看到羊慎之纵马而来,徐龛大吃一惊,急忙领着众人上前行礼拜见。 “拜见郎君!” “该称将军。” “拜见将军!!” 在羊慎之不曾前来的时候,徐龛有过许多想法,先前他去抓羊慎之的时候,被羊慎之按在船舱里,低头求饶,可谓是丑态百出,折了面子。 他很想将这个丢掉的面子给找回来,也很想让羊慎之知道,这里已经不是羊氏的泰山,而是他徐龛的泰山。 可是,这才刚刚见面,话都不曾说两句,羊慎之便已经将他压得有些窒息了。 羊慎之看向徐龛身後的众人,这才翻身下马,动作矫健。 自从在祖公那边学了骑马之後,一直到现在,羊慎之这马术算是练出来了一些,骑射是做不到,但是一些基本的动作是做的有模有样,拿来装名将还是可以的。 “泰山羊慎之,拜见泰山父老!!” 羊慎之绕过徐龛,朝着他身後的众人,行礼拜见。 这麽一拜,众人却被吓了一跳。 “岂敢!岂敢!” 有几个老者上前扶起羊慎之,眼含热泪,“实在不曾想到,有生之年竞然还能见到羊氏子弟领着朝廷官军前来” 羊慎之对这些人便和气了许多,跟他们一一攀谈,徐龛被晾在一旁,神色尴尬。 在接见了父老之後,羊慎之又跟徐龛麾下那些泰山将领们相见,这些人同样激动,羊慎之称他们为乡党,当着徐龛的面,赏给他们正式官职。 作为朝廷正式的吏部郎,封赏这些个在朝廷实控范围之外的将军们,那还真是羊慎之一句话的事情,领了封赏的将领们万分激动,纷纷行礼拜谢。 徐龛的神色愈发的不安。 在羊慎之又准备开口封赏的时候,他忍不住上前打断了羊慎之。 “将军...我已在城内设好宴席,可进城再谈.” 羊慎之笑着看向他,“好。” 他让苏峻等人在城外驻紮休整,只领了中军跟自己进城,徐龛本来还想说些什麽,可是他看到中军那些全副武装,神色冷酷的壮汉们时,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徐龛麾下的兵并不多,还要驻守各地,奉高内也不过五千余人而已,这五千人,都未必能搞定羊慎之身边的中军,更别提还有其他军队. 很快,羊慎之就坐在了官署之内。 他坐在上位,曹丘和杨大威风凛凛的站在他的身後两侧,怀里抱剑,目不斜视。 徐龛老老实实的坐在了一旁,屋内坐满了人,从当地的贤人,到官员,再到将领们。 羊慎之清了清嗓子,随即说道:“今石勒老贼来犯,我奉命出征,是为了保全家乡,击退此老贼,朝廷以叔父为都督,以我为将军,今叔父坐镇琅琊,总领大事,以我为先锋,来击石勒,望诸位遵我号令,勿要违背!” 徐龛笑了起来,“将军前来救援,乃是吾等之幸,岂敢不从呢?” 羊慎之点点头,“如此最好。” “今事情紧急,便先论战事,而後叙旧。” 羊慎之随後说道:“老贼兵多,不能与之野战,当以守城为要,待其疲乏,再生擒之!” 徐龛的嘴角抖了抖,生擒?? 就你?? 又来了个胡说八道的名士来瞎指挥. 羊慎之随即说道:“首先便是山茌,这是最险要的门户..” 羊慎之将郗鉴书信里的内容,几乎是一字不差地背诵了出来,只有在具体部署上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以苏将军领前军以及左军驻守山茌,将周围地区的人,粮,辎重全部搬进城内,连夜打造器械”“而後是博县,这城位於通往治所的干道...以祖将军领後军以及右军驻守此处...另由卫将军领骑兵.“最核心的便是奉高城,亦是敌人的主攻目标..” “由我本人领中军,另加徐使君麾下精锐来驻守.” 起初,徐龛只当羊慎之亦是个胡说八道,故弄玄虚的名士,可随着羊慎之逻辑清晰的说起自己的“品字状防线’,将每个区域的防守任务都很清楚地讲述出来,委任各个将军们进行驻守的时候,徐龛亦是懵了。在羊慎之到来之前,徐龛只想过在汶水南岸设“长蛇阵防线’,能攻能守能退...并没想过能以山茌为支点,设立“品字阵防线’。 这是个知兵的人啊。 不只是徐龛,在座的那些将领们,官员们,此刻也十分的激动。 “愿从将军之令!” 羊慎之看到众人应允,这才让杨大等人去将自己的命令书分发给几位将军,这防线部署的事情,早在路上,羊慎之就已经告知了大家,现在由徐龛的人带着他们前往,就能奉羊慎之的命令,正式坐镇诸城,进行指挥。 徐龛对羊慎之刚刚到来,就几乎要将自己架空的行为十分不满,可又不敢表现出来。 在下达了正式命令之後,羊慎之看向徐龛。 “徐使君。” “这奉高必定是贼人的进攻目标,当即刻进行城防准备。” 徐龛点点头,“将军,该怎麽准备呢?” 羊慎之大手一挥,“区区石勒而已...邓参军!毛参军!耿校尉!张校尉!” 羊慎之连着点了四个名,邓岳,毛宝,耿稚,张皮等四人走了出来。 “这城防之事,就由你们负责吧,嗯,若是遇到不能决断的事情,再来问我!其他大小事,你们可以自己决定!” 这四人急忙称是,羊慎之看向徐龛,“使君,你也派个人来跟他们一起吧。” 徐龛一愣,“於药!” 於药走出来,朝着徐龛行礼,“你跟着这四位一同去做,若是遇到不能决断的事情,也要来问我。”於药称是。 这几个人便快步离开了此处,羊慎之自信的看向面前的众人。 “诸位,蔡刺史如今正在汶水设防,许多船只在周围停泊,随时能前往各地,切断胡人的粮道...石勒老贼戕害百姓,作恶多端,天地不能容!” “昨日进泰山,我在五军面前,杀畜祭祀,拜了先祖,而後占卜问战,以窥测天意。” “一连九次,次次大吉!!” “可见,石勒老贼必为我所败!!” “诸君无忧矣!!” 听到这话,众人更是欢呼起来,徐龛也是忍不住想起了王伏都曾经说过的话,他说羊慎之会用巫术...他现在看羊慎之,总觉得也有些玄乎。 就在此刻,羊慎之示意他上前。 徐龛坐近之後,羊慎之低声说道:“君可以在三条道路的高处,显眼的地方,放上羊的头骨,狗血,桃木,按我这张图来设法阵.” 第202章 斗法 山茬城。 苏峻站在城头,当地的刘县令低头哈腰的站在他的身边,苏峻眺望着远处,眼里满是担忧。自家郎君果真是没有说大话。 他提出的防守战略并非是信口开河,尤其是亲自到达这里之後,更能发现郎君的想法,不愧是泰山人,对自家这边的情况,知根知底。 山茬城的位置实在险要,南依泰山余脉,北临济水,俯视黄河,石勒大军要往泰山,这里是必经之走廊,是怎麽都绕不开的。 西有宾溪,东有汶水,南侧有群山,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北边这大平原,一望无际,没有任何险要可守。周围虽然多水流,但这也会是隐患,敌人可能会试图切断水源,让城内断水,也有可能会通过水路发动进攻 羊慎之这次带出五支军团,分守三处险要,除了中军留守奉高,其余四军,采取的是一强带一弱,苏峻所带的就是左军,也就是庐江兵。 庐江兵的将军王应不曾前来,代替他统帅军队的是副将李恒。 此人乃是寒门出身,早年投奔王敦,後来就被王敦派去帮助王含统帅庐江兵,算是个有能耐的。此刻,苏峻麾下的诸多猛将,乃至李恒麾下的诸将领,都站在了苏峻的身後。 羊慎之提出了防守的战略,可具体该怎麽防守,羊慎之并没有多说,只是说了些玄而又玄的理论,在座的这些人,都是些底层出身,寒门出身的,打过的仗不少,可这理论实在有些听不懂。 就在苏峻观望周围的情况,沉思防守部署的时候,韩晃开了口。 “将军,羊将军说的那什麽“城池相称,以城称人’之类的,都是什麽意思?该怎麽守呢?”苏峻愣了下,他结合了下自己的实践经验,开口说道:“应当是说,防守兵力要跟城池的大小形状匹配,要分布均匀吧.” 韩晃点点头,苏峻指着远处说道:“北面太过平坦,胡人多骑兵,石勒最擅突门之法,不可不防,先部署北面防御,再分兵守滨溪岸,南边山口,汶水方向有蔡将军的军队,倒是不必我们分兵.”他看向身边的众人,随即开始下达命令。 “刘县令。” “属下在!” “你现在就召集城内青壮,我不需他们帮忙守城,可当下胡贼即将到来,需他们挖壕沟,埋尖桩,铁蒺藜,设拒马...加固北面城墙,修缮两岸堤坝.” “石勒最是凶残,所屠过的城池数不胜数,如今若是不能及时完成加固,等到城池被破,城内百姓又能怎麽办呢?让他们勿要省力,全部都出来帮忙,等到击退石勒之後,由我家羊将军行屯田之事,定分给他们土地粮种” 刘县令不敢打胡人,但是驱使百姓那是他最擅长的,他当即应了下来,叫上几个县吏,快步离开,苏峻又看向了李恒。 “李将军,你就在庐江,这两岸堤坝之事,交给你来做,如何?” 李恒低头称是。 整个山茬城迅速开始了动员,城内本来就聚集了大量逃难的流民,此刻都变成了苏峻手里的苦力,羊慎之这次从广陵过来,带来了大量的物资,苏峻将带来的大量物资囤积在城内几个不同的地方,派人看守,又置大锅,让流民分而食之。 整个城池热火朝天的开始了修缮之事,在苏峻等人到来之前,泰山的几个重要城池,甚至连城墙都不曾加固过,他们本来是做好了逃走的准备,压根就没打算要留守。 苏峻只能不断的催促手下,日夜干活。 北边的平原上出现了一条条的壕沟,大大小小的陷马洞,伴随拒马尖桩,原本平坦的道路被破坏殆尽,城墙内外都在进行加固,苏峻拆了城内的民居,往城南山林大肆砍伐,烧毁远处的密林,焚烧那些无法带进城内的物资. 天边阴云密布。 还不曾到傍晚,世界却像是被披上了一层灰色的纱,看起来十分阴冷,寒风吹过,像是厉鬼的尖叫。民夫们神色惊惧,正在埋头苦干。 他们穿的单薄,在冷风之中,身体都显得僵硬,呆滞。 有民夫将尖桩放进泥土之中,末端稍稍插入,正准备砸进去。 忽然,尖桩抖了下,歪头倒下。 民夫一愣,伸手去扶,躺在坑洞里的尖桩,此刻像是又抖动了一下,地面像是在轻微地抖动着,又有什麽声音传来. 民夫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了远处。 一个个黑色的小点点出现在远处,这些小点点一个连着一个,两侧都有,民夫张望着,却看不到那黑点的边。 在民夫那惊恐的瞳孔倒影之中,那些黑点正在渐渐地变大。 “胡人来了!!!” 远处的箭塔上忽然传来尖锐的鸣金声,与此同时,亦有民夫惊恐的嘶吼起来,下一刻,众人转头就跑,顾不得手里的工具,顾不得身边的朋友,城外这密密麻麻的民夫,就像是受惊的蚂蚁,四处乱跑。韩晃骑着大马,怒声嗬斥,县吏们驱赶着这些人逃往城内。 可也有许多的民夫,直接奔着南边的山里就冲,根本不愿进城。 城外大乱。 苏峻站在北城城头,盯着远处,脸色凝重。 他一直都派人盯着河水方向,想来个半渡而击,可现在看来,敌人根本就没有从这里渡河...派遣的斥候没有带来消息,那他们大概是已经死在了胡人之手。 远处的那些骑兵渐渐出现,以一种平稳的速度靠近。 苏峻并不慌乱,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三面皆有险要,而北面亦是设好了沟壑拒马,除非贼人的骑兵能飞,否则,想要靠近城墙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石虎骑着战马,披坚执锐,眼里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而跟在他身边的几个人,并非是猛将,竟是几个年事已高的胡僧,放眼望去,一共有八个,围绕在石虎的周围。 石虎本该在四天前就杀到这里来的,而之所以给了苏峻四天的修缮时间,就是因为这八个僧人。石虎等到他们前来,方才出兵。 石虎看向这些僧人们,声音嘶哑。 “在往山茬的岔路上,有人用石头堆了五个角的奇阵,用木头搭了一个人,上设羊骨头,身上贴满了画符...我问过左右,他们说:符上都是诅咒我的话.” “佛图澄不肯亲自前来,让你们这些人替他解厄,若是你们不能解此巫术,我就把你们插上那些木头上,用以辟邪。” 石虎的话不像是玩笑,周围的那几个大和尚,此刻都吓得不轻。 带头的法难开口说道:“将军,我们已经念过了经文,已经解除了一切邪术,接下来的事情,就该您自己来办..吾等出家之人,实在不能参与这种攻伐之事..” “不行。” 石虎幽幽的说道:“敌人能使巫术,若是你们走了,他们再用巫术,我要如何解决呢?!”“况且,羊慎之能入梦。” “我昨日睡觉的时候,梦到有一大群羊背着鱼,从南边过来..这必是羊慎之施法害我!!”“你们必须要守在我身边,好生斗法,若是再让羊慎之入梦害我,我绝不轻饶。” 几个大和尚茫然的对视了一眼,想骂又不敢骂。 怎麽就摊上这麽一个疯子呢? 你做梦关我们屁事? 可他们都知道石虎的脾气,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担保自己一定会好好跟羊慎之斗法,绝不会再让羊慎之为非作歹,会一直守在石虎身边,等着战事结束,可在心里,他们却只能祈求这个疯子别再做梦了。石虎听完他们的话,点点头,看向更远处的将领们。 “听到了吗?!” “佛图澄最厉害的八个弟子都在我们这里!他们已经解了巫术,往後会一直庇佑我们!!告知给全军知晓!!” 将领们称是,又往後方大声宣读。 那些羯人骑兵纷纷高呼起来,神色激动。 石虎不再理会身边那几个僧人,他举起手里的鞭子,指着远处的城墙,大声叫道:“石瞻!!”就看到一个比石虎还要年少的骑将飞奔而来,朝着石虎行礼,“父亲!” 这石瞻是石虎的养子,永嘉四年的时候,石勒大破乞活军,抓住了年仅十二岁的石瞻,那时他还叫冉良石勒看到这小子虽年幼,却能骑射,孔武有力,十分勇猛,就让他给石虎当义子,改名为石瞻。石虎对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养子颇为喜爱,常常带在身边,亲自指导。 石虎面无表情的看着石瞻。 “我给你留两千兵。” “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石瞻一愣,面露难色,“父亲,贼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两千人只怕拿不下来。” “蠢货!谁让你去攻城了?!” 石虎发怒,石瞻当即低头。 石虎又说道:“这贼人替我们挖好了沟壑,但是挖的还不够好,你去周围抓些流民来,帮助城内的贼人继续挖...等到民夫挖好了,就把他们全部杀掉,屍体放上几天,发臭之後,再丢进两侧的水里,多堆积一“这里不是治所,没必要攻取,只要让他们不能影响道路通畅就好,你就围着他们,只要让他们不能出来骚扰,就记你大功。” “喏!!!” 第203章 狡诈 苏峻看着敌人的大军到来,可那敌人却不曾来猛攻,就只是在苏峻面前出现了这麽一次,其主力就朝着奉高的方向前往,只有一军留在这里,亦没有上前填补沟壑的想法。 苏峻皱起眉头,周围的将军们倒是颇为欣喜。 “胡人不敢来攻了!” 苏峻摇着头,“他们是想直接拿下奉高城,逼迫我们投降,速速点烽火,将胡贼的情况告知给将军!!很快,城内就升起了浓浓的狼烟。 奉高城与山茬城相似,三面环水,北面宽敞,不过,并没有山茬城那样天然的护城河,同时城池规模很大,胡人完全可以从四个方向发动进攻,无法再效仿山茬城那样在某一面设沟壑设拒马。 不过,奉高城也不是没有优点,他的城墙比山茬城要坚固许多,奉高乃是个大城,夯土城墙又高又厚,城门是三层结构,十分坚固。 在见到山茬那边的烽火之後,奉高城便进入了迎战状态。 邓岳驻守北面,毛宝驻守西面,耿稚驻守东面,南城墙则是由羊慎之,徐龛,张皮,於药等人来驻守。自从羊慎之来到泰山郡之後,那些动摇的流民帅也是做出了选择,有很大一部分人都选择投奔羊慎之,这些流民帅之中,很多人都是当地的坞堡主,在胡人不曾前来的时候,就是当地的豪强,跟羊氏是有联系的。 羊慎之乃是本地大族,因为执掌行台,又跟流民帅交好,他刚刚到达泰山,就大肆封赏当地将领,便有许多流民帅前来投奔。 不过,也有仍然观望,乃至投奔石勒的人。 这些都是不看好羊慎之,想要投靠石勒保全性命的人。 羊慎之站在南城的高台,西南高台是全城最高点,能从这里俯视全城,羊慎之披坚执锐,坐在高台之上,脸色平静,而各处城墙之上,军士们都在急促的跑动,迅速落位,徐龛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心里亦是不安。 “将军...大战就要开始了.” 羊慎之瞥了他一眼,“大战早就开始了。” “郗公,祖公,邵公,刘使君,李使君,陈使君,郭使君,魏使君等众人,只怕是早就跟石勒交上手了..徐使君在担心什麽呢?” 徐龛谄媚的笑着,“将军有所不知,先前王伏都那骑兵...颇为凶悍。” “那是他们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自然精锐,若是石勒能凑出那样的三万骑兵,也不至於向刘曜低头” 徐龛点头称是。 羊慎之眯起了双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对城防之事,那是一点都不在意,完全放手交给麾下的四大健将来负责,杨大和曹丘两大护卫一左一右,站在羊慎之的身後。 徐龛盯着远处,下一刻,他猛地看到了什麽,“将军...博县方向也起了狼烟!!” 羊慎之点点头,“嗯。” “不必担心,祖将军守在那里,又有周筵,周江,卫策等人相助,占据山地之险,胡人的骑兵不能将他们怎麽样。” 张皮和於药此刻正在城墙上来回走动,部署弓弩手,弩车,放置滚木等等,羊慎之并非是对城防不上心,主要是..他不会。 不是说背了些答案就可以排兵布阵,亲自去部署城防,羊慎之压根就没打过仗,论真正的实践,就是以勇猛鲁莽闻名的张皮都要比他强。 如此过了许久,各地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徐龛再次叫道:“将军!!贼人来了!!” 羊慎之终於睁开了双眼,他站起身来,眺望着远处。 远处尘土飞扬,果然是有大军杀来。 军士们纷纷举起了弓弩,做好了准备。 尘土之中,冲出了一个又一个百姓,这些人灰头土脸,朝着城墙的方向狂奔而来,就在这些人的身後,有数百人的胡骑,正在肆意地砍杀,他们杀死这些逃亡的百姓,用长矛紮起他们的头颅,得意地嚎叫。大概有数千人的流民,如同牛羊似的被他们所驱赶,朝着城池冲来,距离越来越近,他们大声求救。那些胡骑看到他们靠近城墙,也缓缓勒马,开始用弓弩射杀。 张皮很快就出现在了羊慎之的面前。 “将军!!” “城外不过数百胡贼,我愿领兵出去,诛其众!取其首级而归!!” 羊慎之看向他,没有说话。 徐龛急忙走上前,神色担忧,“不可!” “石勒狡诈,这必是其诱敌之计!!” “一旦开了城门,就会有大军攻杀!” 张皮猛地看向他,声音洪亮,“城外一片原野,你告诉我!!哪里能藏伏兵?!胡人的骑兵能飞不成?‖” “这是贼人的攻心之计!就是针对你这种人的!要当着我们的面将流民射杀干净,向我们示威,要军士们畏惧!!” “他们往後还会如此重复,来个四五次,等军士们完全惧怕,丧失斗志的时候,便会发动猛攻!这是胡人最常用的伎俩!!我在荥阳,已见过多次!汝作为镇守一方大将,岂能不知?!” 徐龛气得脸色通红,“你岂敢” 城外的流民大声哭嚎,胡人仍然是以箭矢射杀,又砍杀那些屍体取乐,流民的数量正在不断地减少。羊慎之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偷偷看向了远处的於药。 徐龛本人不懂得用兵,在泰山这边的许多战事,多依靠於药,於药眉头紧皱,盯着徐龛,欲言又止。羊慎之当即有了判断。 “好了。” 羊慎之轻声说道:“若是让胡人在城外如此放肆,岂不是折损了朝廷的威名?!张校尉,你领三百人出城,迎战这支胡贼,不过,不能追击,杀了就撤,勿要中伏击。” 张皮称是,转身往下走,走过徐龛身边时,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徐龛凶狠地盯着离开的张皮,眼里杀气腾腾。 “徐使君。” “我先前让你设下的法阵,你布置的如何?” 听到这句话,徐龛一愣,低头说道:“已经在沿路上部署了许多,都是按着将军的安排去做的,军士们都有些惧怕.” “勿要惧怕,这都是对付石虎的,只要不怀异心,必不会遭其牵连。” “牵连???” “来,与我对弈如何?” 就在羊慎之这边试图稳住徐龛的时候,南面的城墙缓缓打开。 张皮骑着战马,发出了一声怒吼,他这吼声像是一道惊雷,远处那些胡人骑兵都愣了一下,下一刻,张皮就像是一道狂风,朝着那些胡人飞奔而去,他身後跟着许多骑士们,他们的速度极快,只是在片刻之间,双方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城墙下传出一声声嘶吼,羊慎之面无表情,低头跟徐龛下棋。 徐龛几次想要探头去看外头的情况,羊慎之都将他打断。 战鼓声震耳欲聋,徐龛看不到城外的情况,可他听到了军士们高呼的声音,没过多久,外头的喊杀声结束。 军士们则是大声欢呼起来。 如此等了片刻,浑身是血的张皮领着军士们重新来到了城墙上,他的脸上杀气腾腾,徐龛都不敢盯着他看,他的手里则是提着好几个脑袋,随着他的走动,这些脑袋互相碰撞,张皮就这麽将头颅丢在了一旁。“将军!!我已将胡贼击退!!杀了六十多个,其他的跑了!!” “好,张校尉杀敌有功,记大功。” 张皮笑了起来,“郎君!我救下了不少流民,他们说知道石勒的消息...可以从他们那里询问情况!”就在张皮开口的时候,有一骑从城内飞奔而来,动静之大,甚至让众人侧目,片刻之後,耿稚跳下了马匹,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城墙。 张皮惊讶地看着他,“你不去守北边的城墙..来这里做什麽?” 耿稚不理会他,只是看着羊慎之,“将军!!” “那些流民有问题!” “南面是水,北边才是路,可他们却是从南边前来,可见,他们是绕路前来的,南边唯一不同的,便是有高台,能俯视各地,通常由主将坐镇.故而,胡贼示威是假的,这些流民之中,必有石勒的奸细,想要对将军不利。” “让这群人混进城内,就算没能对将军下手,也会试图焚烧粮草,趁着敌人进攻的时候引发动乱,为虎作低!” 这一刻,张皮神色大变,“可其中许多老弱..” “对,就是这个问题。” “胡人追杀流民,青壮都死了,就剩下一帮老弱成功逃走??” 张皮握紧拳头,“我这就去围住他们,搜身!!” 张皮快步离开,过了片刻,羊慎之等人都听到了那喊杀声。 等到张皮再次回来,他神色羞愧,一头跪在羊慎之的面前。 “我险些就害了将军...他们还真的带了短匕,都是涂了毒的...” 羊慎之轻轻摇头,“无碍,贼人狡诈,耿将军,也记你一功,回去休息吧。” 徐龛觉得羊慎之好像是早就看破了似的,从耿稚揭穿到张皮平定,他的脸色就没有任何变化。可他不知道的是,羊慎之此刻早已是背後发凉,後怕不已。 长记性了。 第204章 攻城 石虎的大军终於出现在了奉高城北城外。 数万大军排开了阵型,旌旗猎猎,杀气腾腾。 石虎站在最前头,他仰起头来,盯着城墙外那一排排被挂起来的头颅,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脸上并没有什麽明显的变化。 他挥了挥手,骑兵开始了行动。 大量的骑兵围绕着城池,开始了环绕,石勒亲自带队,将自己保持在射程之外,领着骑兵在城外缓缓行驶,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城墙,像是在寻找什麽破绽。 羊慎之终於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站在南边,就这麽盯着远处那些恶狼似的骑兵,像是在打量猎物一般,不断的在自己的周围徘徊,徐龛明显是有些害怕,他後退了几步,好像胡人能隔着那麽远射中他似的。 忽然间,石虎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了远处的高台。 羊慎之看到那主旗停靠在自己的正前方,心里也明白,石虎这是在盯着自己。 石虎并没有挑衅,或者直接猛攻,他只是盯了会,就再次开始徘徊。 石虎到来的第一天,并没有发动进攻。 他们在北面修建了营地,似是抓来了不少的流民,为他们做事,仍然有大量的骑兵围绕着城池,在周围徘徊,城墙上的军士们都不敢放松警惕,始终紧绷着。 远处的营地渐渐成型,炊烟升起。 有匠人们在营地外打造攻城器械,又有胡人成群结队的来到城墙之外,也不披甲,三三两两的坐在远处,吃着什麽,一点都不把城墙上的守军放在眼里。 暴躁如张皮,都不敢再提议出兵了。 如此过了三天,一直都是相安无事,谁也不打扰谁,到了第三天的天亮,军士们照常的轮换,防备城外的敌人。 “咚!咚!咚!咚!!” 战鼓声忽然响起,在城外徘徊的胡人的骑兵毫无征兆的发动了进攻,这些骑士杀进了射程之内,纷纷举弓射击,所攻打的方向正是北面。 耿稚早有准备,军士们纷纷举起大盾,又有少量的弩手还击。 胡人的骑兵速度极快,大多都能完成高难度的骑射动作,也就是在飞奔状态下射击,完成一次抛射就走,箭矢如雨,一波又一波的笼罩了城墙的守军,纵有大盾,还是有军士中箭,痛苦的倒下。在骑兵的骚扰之下,有近五六千的步卒列好了阵,排头兵持云梯,左右各有人以大盾保护,他们朝着北面的城墙飞奔而去。 耿稚眯起双眼,等着这帮步卒愈发的靠近。 “射!!!” 一时间,大盾移开,城墙上的弓弩齐发,箭矢如雨,笼罩了天空,狠狠冲向了那些步卒的身上,在惨叫声之中,这些步卒一个个的倒下,负责指挥的将领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城墙上的弓弩手竟有这麽多!!又有一群军士出现在了步卒之後,他们手持斩马剑,死死盯着面前的步卒,这些都是督战队,只要敢後退的,即刻腰斩。 步卒们冒着箭雨发动冲锋,身边的人不断倒下,又有人捡起云梯,跟城墙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近。耿稚完全不吝啬箭矢,北边最为宽敞,无险可守,因此城内的弓弩手也多留守在北面,耿稚将他们分成了好几列,轮换着射击,那些步卒成片成片的倒下。 终於有第一架云梯搭在了城墙上。 “嘭~” 这把费尽心思搭上的云梯,却被城墙上的军士们轻易推翻。 京口新军各个高大强壮,平日里的操练严格,饮食又远超其他人,一架架云梯靠上城墙,又被一一推翻。 云梯越来越多,滚石擂木开始落下。 一砸便是许多士卒。 云梯终究还是没能成功搭在城墙之上,只有千余步卒惶恐的逃离,留下了遍地的屍体,各类残骸。城墙上爆发出欢呼声,耿稚手持大弓,仰起头来,盯着远处的石虎。 负责攻城的军官此刻跪在石虎的面前,瑟瑟发抖。 当石虎缓缓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这军官抬起头来,“将军!饶了我吧!饶了我!!他们弓弩手太多!我已经冲在最前头了!我” 石虎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不怪你。” “是我轻视了守将...你已经很尽力了。” 那将领茫然的看向石虎,这才反应过来,哭着跪拜,“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石虎再次将他扶起来,“这次不怪你,可下一次,一定要为我攻破这座城池,如何?” “定为将军破此城!!!” “不死不归!!” 石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了其余将领们,“贼人的主力并不在南,而在北...这倒是有趣、..让匠人们打造三座十余丈高云车,每车要能载八十弓弩手,置於东,西,北三面居高临下,覆盖城头,日夜射杀。” “喏!!” “继续备战,等高云车打造完毕,东,西,北三面佯攻,牵制兵力...再由南面强攻。”石虎杀来的第四天。 城外的情况再次变得平静。 胡人再次回到了原先的模样,那些骑兵还在外头徘徊,跟之前一样,懒懒散散,有些时候,干脆直接下马,坐在远处吃饭,依旧是不把城墙上的晋军放在眼里。 可城墙上的诸多守军,却不敢怠慢。 只因为,贼胡的高云车正一点点的成型。 羊慎之站在南城高台,盯着远处那些匠人们,心里则是一遍遍的用最恶毒的话来谩骂着司马家。司马家的诸王,给胡人的不只是战略,战术,军村械.他们还培养了一大堆的匠人,将最先进的技术交给了胡人。 在过去,中原与胡人交战,能通过技术上的领先来取得优势,可到了现在,倒反天罡,胡人竞有了技术上的领先! 衣冠南渡之後,许多农耕技术留在中原,许多军事技能更是失传,使得江左在科技方面反而开始落後北方...就说军匠,江左那边能打造高云车的军匠还真找不出多少来,昨日石勒等人所用的云梯,都他妈的比江左的云梯要好很多. 当然,羊慎之这边也不是没有准备。 耿稚等人就在城墙上增设高台和箭楼,想要避免被胡贼所压制。 如此到了第七天。 高耸入云的高云车出现在了城墙之上,城墙上的士卒们惊惧的抬头看去,下一刻,箭矢朝着他们飞射而来。 除了南面之外,其余三面都被这高云车所笼罩,箭塔上的军士们进行反击,可在射术方面,胡人显然更胜一筹,双方就这麽对射,互有伤亡。 “咚!咚!咚!咚!” 石虎那急促且沉重的战鼓声再次响起。 三面都出现了持云梯的步卒,骑兵率先进场,又是熟悉的抛射。 这些步卒却并没有如先前那般直接猛攻,反而是步步推进,他们跟在那几台高云车周围,有大盾在前方掩护,弓弩手藏在其中,试图压制城墙地守军。 三面都在反击。 就在此刻,这些军士们迅速开始了移动,就看到有大量的步卒脱离战场,朝着北面快步移动。“将军!贼来了!贼来了!!” 徐龛大叫着,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城外那些人,南面城墙之外,虽没有高云车,却有大量的胡人步卒,这些人看起来比先前攻城的军队要精锐许多。 “嘭~~” 抛车砸出了石块,这些石块狠狠砸在南面城墙上。 城池也晃动起来,军士们惨叫着倒地,杨大和曹丘赶忙挡在羊慎之的面前,“将军,您先下城!”羊慎之推开面前的曹丘,“让开!!” “与我迎战!!” 石虎的步兵移动速度极快,训练有素,方才还在各地聚集的军队,此刻却都冲向了北面,城墙的後备军刚刚才到达那三面,此刻也只能跟着城墙外的胡人一同往北面冲去。 在抛车的压制下,大量的步卒举起云梯车,朝着南面城墙发动了猛攻。 “射!!射!!” 徐龛大声指挥。 那些胡人就像是发了狂,冒着箭矢,冲锋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滚木!落石!” 滚木不断的掉落,一个又一个胡人倒下,云梯却是架在了城墙上,一台又一台,一台又一台,军士们疯狂的推翻那些云梯,一个个胡人挂在云梯之上,一同倒下,落石砸落,胡兵惨叫着倒下。 有胡兵死死抓住云梯,又有军士持大盾,往上爬去。 长矛手不断的刺击。 越来越多的胡人军队冲向南城,中军依旧是勇猛不可挡,可那些徐龛以及归顺的流民帅麾下的兵勇,眼里却已经出现了惧怕。 有人已经乏力,瘫坐在城墙上,有人则从城头摔下。 来自其他方向的後备军出现,加入战场,云梯已经列成了一排,抛车时不时的朝着那些人群聚集的城墙发动袭击,城墙发出一声声的闷哼声。 有第一个胡人跳上了城墙,数根长矛同时贯穿了他的身体,而後倒下。 然後是第二个,第三个,有披甲的精锐跟着登城,於药瞪圆了双眼,指挥麾下那最精锐的老卒,长矛犹如森林,冲锋而去,将胡人全部捅杀。 第205章 谁最无能? 在看到第一个胡人登城的时候,在远处观战的石虎便露出了笑容来。 周围的骑兵们跃跃欲试,就等着那些人将城门打开,就可以冲进城内,大开杀戒,全部砍杀,鸡犬不战马喷出鼻息,摩擦着蹄子,骑士擦拭着自己的腰刀,眼里满是嗜血的光芒。 城墙之上。 张皮和於药冲在最前头,张皮像是一头猛兽,挥舞着长矛,打落一个又一个胡人,於药则是在组织军队,反复的冲杀,屍体堆满了城墙上下,浓郁的血腥味散发开来。 士卒们惨叫着从城头摔落,有胡兵,有晋兵。 整个世界仿佛都是血红色的。 羊慎之举起了手里的弓箭,“动手!!” 亲兵们冲了出去,有亲兵占据高台,朝着下方射击,而杨大则是领众人快步上前,在於药和张皮等人的掩护下,他们将那些提前备好的油倒向了那些云梯车,而後,杨大令军士们丢下火把。 “哗~~” 火光瞬间蔓延,一架架云梯迅速被火光所吞没。 云梯上那密密麻麻的胡兵,此刻都惨叫了起来,他们痛苦的从云梯上摔落,在地面上翻滚,可怎麽都扑不灭身上那火焰,这些云梯车在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的火车,无情的焚烧着登城的胡兵。 胡人终於逃了。 云梯仍然燃烧着熊熊烈火,烧焦的屍体堆满在城下,大量的杂物堆积在城墙之外,数不完的残肢断臂,屍体,城墙破损,一步一个屍体。 城外的石虎,脸色渐渐变得狰狞。 张皮举起长矛,不顾身上的创伤,带头高呼。 羊慎之放下了手里的弓,他的双臂无比的酸疼,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射了几支箭,也不知射中了多少人,手臂大概是拉伤了,抬手都觉得疼痛。 於药带头清理那些屍体,杨大则是紧张的查看羊慎之的情况。 “将军..无恙否?” 杨大上下摸索着弟弟的身体,眼里满是不安。 “无恙。” 羊慎之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也略微嘶哑。 “徐使君呢?” 杨大狐疑的看向周围,低声骂道:“方才胡人快要登城的时候,这厮就忽然消失了..”羊慎之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心里却异常的沉重。 这才第七天而已。 他本以为,奉高城高大坚固,守城的军士亦不少,石虎就是再厉害,军队再强悍,也不可能轻易击破城池,可他也没想到..石虎竟能如此轻易的完成登城。 石勒肯定不会让石虎单独出征,他身边一定还跟着一个,而石勒身边的诸将,能跟着石虎作战的,一定也是个凶人,那人还不曾出现,在他们之後,石勒还能派遣更多的军队。 这一刻,羊慎之心里的压力倍增。 “速速加固城墙.” 一排的人头整整齐齐的放在地上。 石虎坐在上位,看向左右的将军们。 “敌人用火攻,便已是强弩之末,明明还有云梯能用,可因为这些人的怯弱,使我功亏一篑...我给过一次机会,不会再给第二次。” 将领们纷纷低下头来。 “大王要拿下整个河南...诸将都在用力。” “孔苌和张宾大败邵续,段匹碑,刘遐.打得他们抱头鼠窜,几乎不能立足!!!” “夔安,支雄和石堪用很少的军队就挡住了李矩,祖逖,陈川等人..让他们不能往前一步!!”“还有那石聪小儿!!连他都能击破高平!挡住郗鉴的猛攻!!” 石虎愤怒的看向众人,“诸将之中,难道我最无能?!” “出征多日,他们都立下了许多军功,就我损兵折将,连区区一座奉高城都拿不下?!” 将领们吓得瑟瑟发抖,没一个敢正视他的。 “今日开始,用疲敌之法,分出军队来,敲击战鼓,让贼人不敢休息.等桃将军杀败蔡豹之後,合兵拿下此城...另外” 接下来的几天里,胡人没有再发动攻城。 只是,那战鼓声却变得十分频繁。 无论是在早上,正午,又或者是夜晚,石虎总会令人敲打战鼓,做出要猛攻的姿态来,至於羊慎之等人,哪怕知道石虎是在行疲敌之策,却也不能无动於衷。 羊慎之增加了轮换的批次,用来抵挡敌人的疲敌之计。 最初的时候,听到这战鼓声,城墙的军士尚且会觉得害怕,可是石虎这战鼓敲的次数多了,也就失去了震慑力,军士们也渐渐适应,没有露出什麽破绽。 第十一天,羊慎之依旧是坐镇在南城高台,徐龛毫不羞耻地坐在他的面前,跟他畅谈着击破石虎之後的封赏之事。 那天胡人登城时,徐龛跑得最快,他跑回了官署,做好了城破之後逃走的准备,在得知胡人被击破之後,才敢出来..羊慎之并没有因此问罪,只当不知道这件事。 而徐龛也一点不觉得尴尬,不觉得羞耻,在石虎连着四五天不曾进攻之後,徐龛像是又有了底气,他甚至敢去幻想兖州刺史的位置了。 就在羊慎之听着徐龛的混账话,在想着战後怎麽清算他的时候,有军士急匆匆的冲到了高台上。“将军!!” “有动静!有动静!” 羊慎之赶忙起身,跟着那人往下走,徐龛愣了一下,也赶忙跟上,当羊慎之跟着那人来到了城墙下的时候,却看到有一个人跟踉跄跄的走出来,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徐龛惊讶的发现,面前这人竟是个瞎子。那瞎子面向羊慎之,“将军,我在瓮内听到了很大的动静,贼人确实挖了地道,距离我们似是不远了就在我这个方向” 徐龛愣了下,“这就是郎君所说的“听瓮法’?” 羊慎之没有回答他,又将其他几个听瓮人叫出来,一一询问,进行反复的确定。 徐龛有些不以为然,羊慎之刚来到城内,就在城墙附近挖井,说是要弄什麽“听瓮法’,徐龛是不太明白这东西的用法,也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有没有用。 羊慎之此刻却已经召集了几个将军,告知了地道的事情。 邓岳皱起眉头,脸色肃穆。 “没错,石虎应当是挖掘了地道,所以他才那般频繁的用战鼓,所谓的疲敌之计,应当是掩吾等耳目..将军,若是做好准备,能狠狠杀他一次!!” “现在就准备!!” “喏!” 军士们当即开始了准备,确定方向之後,便在内侧边挖洞,在这里堆积上柴草与硫黄石,开始进行准备。 夜色之下,战鼓声再次响起。 石虎的熟练匠人渐渐挖通了城墙,小心翼翼的运土,一点点的凿开通道。 匠人们在地道内设立了一个又一个支柱,在不断的确定方向之後,匠人终於抬起头来,轻轻挖了起来,渐渐的,一道月光射进了洞内,匠人不敢继续,只是开始在周围设立支柱,好让这通道不会轻易崩塌。在通道完成之後,军士们纷纷跳进地道内,在那些匠人的带领下,朝着目的地前往。 张皮等人一直都在准备着,当瓮内之人再次告知动静之後,张皮不再等待,他当即令人挖穿地道,点燃了提前准备好的硫黄和木柴,而後扇向内部。 这一刻,刺鼻且致命火焰燃烧起来,冲向了地道内的那些军士。 夜色之下,静悄悄的,连胡人都忘记了敲鼓。 可羊慎之清楚地知道,就在这寂静的夜色之下,在那深深的地道之中,胡人的军士正在经历一场无情的屠杀。 张皮大叫道:“将军!!成了!成了!!” “能听到惨叫声!!” 羊慎之大手一挥,“击鼓!!” “轰!轰!轰!轰!” 战鼓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响起的乃是大晋的战鼓声。 城池之外,石虎站在地道边上,听着从城墙方向传来的激昂战鼓声,这是对他的羞辱,是对他的嘲讽。这一刻,他的神色无比地暴虐,整个人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像是要把什麽给吃下去,他看向周围的将领们,这些人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跟他对视。 就在即将爆发的那一刻,石虎突然就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头来,看向了城头,穿过夜幕,他似乎看到了那位得意的羊慎之,正不屑的盯着自己....石虎一愣,然後笑了起来。 石虎转身看向周围那些惊惧的将领们,轻声说道:“让匠人们全力打造冲车,抛车..其余军士们继续挖掘,不必通过城墙,只需将城墙底部挖烂,挖透..先前的地道,就足矣让城墙底部受损..”“他们现在所仰仗的,也就是这道城墙而已。” “再派人去告知桃将军,让他先别理会蔡豹了,先解决掉奉高城。” “等他回来之後,我们就用冲车撞毁城墙,将城内的羊慎之抓起来..一点点切了他的肉,分给全军享用。” “喏!!!” 第206章 大嗓门 朦朦胧胧之中,有许多小羊埋头冲来。 这些羊姿态怪异,背上负着鱼,他们忽然跳起,越过了水面,露出了狰狞的牙齿,对着石虎便撕咬起来。 “额!!” 石虎猛地惊醒,手持利刃,挥向左右。 夜色之中,营内无比的安静,有军士站在门外,神色惶恐,却不敢入内,石虎眯起了双眼,沉思了片刻,“去将那几个僧人叫进来。” 那八位和尚走进帐内的时候,神色几乎绝望。 深夜被强行拽起来,带到石虎这里,他们心里也都明白,这疯子是做噩梦了。 带头的大和尚不等石虎开口,便朝着他行礼大拜。 “将军!方才吾等与羊慎之斗法,入其梦,使其遭猛虎噬身之痛,不能分心,使将军受惊了!”“哦?” 石虎迟疑了下,眼里的杀气散去了些,“既是你们赢了,他怎麽还能做法加害呢?” “他为吾等所败,夜不能寐,故趁机报复,将军不必担心,他再不能施此法也!” 石虎笑了起来,“好,好..” 他没有再收拾这帮僧人,让他们离开之後,又叫来了军士,问起了桃豹的情况。 那军士看向石虎的眼神里透露出些恐惧。 “将军...桃将军他..还不曾有回信.” 石虎的脸上再次出现了那种不受控制的笑容,看起来很是疹人。 “好,我知道了。” 汶水,大川渡。 蔡豹披着残破不堪的甲胄,站在岸边,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北岸的渡口。 渡口的火把正在不断的晃动,甚至能看到他们正在往渡口处聚集。 蔡豹仰起头来,身边的篝火照出他的面孔。 在那张疲惫肮脏的面孔上,两道泪痕无比的清晰。 就在今天,蔡豹失去了自己最忠诚的猛将,留宠。 当初因羊慎之而沸腾起来的热血,此刻也随着身边那些勇士们的屍体一般变得冰冷。 他有些扛不住了。 自桃豹出现在对岸之後,嚐试了许多办法来强渡,在今天,对方甚至是真正上了岸,要不是猛将留宠领兵冲杀,在水里与贼人搏斗,将他们击退,防线就真的要被撕毁了。 敌人被杀退了,可是,自己最仰仗的猛将,身中数十创,在痛苦之中失去了呼吸。 敌人现在又开始了准备,天色一亮,他们就会再次发动猛攻。 或许,..自己该撤了? 可是,羊郎君还在奉高城。 但是...他也快撑不住了吧? 真的要领着这麽多人为他陪葬吗? 自己已经撑了这麽多天,足够了吧? 蔡豹心里浮现出无数个想法。 “伯父!!!” 有人叫道,声音极大,像是能传到对岸去。 蔡豹并没有吓到,他依旧是凝望着面前的水流,一动不动,开口的年轻後生坐在了他的身边,这後生长得十分高大,蔡豹在他身边,对比之下,就像是个小娃娃。 这後生唤作蔡裔。 他是蔡豹的亲侄子,年纪不大,却十分强壮魁梧,很是勇武。 蔡豹转过头去,装作揉鼻子,悄悄抹掉了泪水。 “元子,你不在後方盯着,来这里做什麽?” 蔡裔长得虽高大,可面相却很稚嫩,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战事,哪怕是在夜色之中,他的眼神也格外的明他看向叔父,“伯父!!我听闻留将军殉国,特意前来接替他!!请让我代替他,领兵在前,我决不让胡人上岸!!” “胡闹!” 蔡豹大怒,他瞪着身边的蔡裔,“你真以为你自己能吓死盗贼?!奉承话听的太多,忘了自己的本事?!” 蔡裔同样有小故事傍身。 在过去,有两个小偷夜里翻墙来偷东西,蔡裔一声怒吼,两人摔下来,被蔡裔给打死,蔡氏就稍稍包装了下,对外说是蔡裔一声嗬死两个盗贼。 但是,对追求风雅的东晋来说,这样的小故事未免有些上不得台面,打打杀杀,不够高雅。蔡裔有些委屈,“伯父,我并非是胡闹。” “只是,如今留将军战死,陆将军守北道,除了我,还有谁能为您驻守渡口呢?” 蔡豹摇着头,“还轮不到你来守前线,你就在後方盯着粮草辎重..” 蔡裔说道:“伯父,胡贼祸乱天下,残害百姓,我虽年幼,不如伯父这般勇猛,可我也有报效国家的志向,我也想跟伯父一样,杀敌建功!为国家消灭盗贼!”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总是要我效仿伯父,不能使宗族蒙羞,今诸将士皆在奋力杀敌,我岂能退缩在後方,不敢上前呢?” “伯父不必担心,我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当死战不退,以全名节!!” 蔡豹的嘴唇哆嗦着,看向一旁的蔡裔,一时间,他的脸色复杂,不断的变幻。 就在此时,远处忽有骑士飞奔而来。 蔡豹顾不上蔡裔,转头望去,片刻之後,这几个骑兵跳下马来,穿过诸多军士,快步冲到蔡豹面前。“使君!!小川渡口有大火起!” “什麽?!” 蔡豹猛地站起身来,再次看向对岸的那些依稀火光,对比方才,仍是没有变化..这是给自己看的假象!!敌人强攻大渡不成,连夜迂回在上游小渡偷渡?? 蔡豹的脸色惨白。 守不住了,这下守不住了. “伯父!!” 蔡裔上前,“我愿领兵去救援!!” 蔡豹愣在原地,他瞪圆了双眼,眼里布满血丝,神色变得狰狞且可怕。 “元子。” “伯父!” “你带着二十轻骑,往卞城..去请援军!!” 蔡裔一愣,“伯父,可是” “你最矫健,又是我的侄儿,各处守将都认识你,都会听你的话!!你勿要耽误,要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城内,将敌人分兵强渡的事情告知给城内众人!就说我要求援!” 蔡裔恍然大悟,神色坚毅,“喏!!” “伯父,那军令” “情况紧急!我要即刻动身救援!无需军令!你现在就前往!” “喏!!” 蔡裔不再迟疑,转身就要走。 “元子” 蔡豹忽开了口,蔡裔停住,转身看向蔡豹,“伯父?” “路上.,小心。” “喏!” 蔡豹很快就召集了军队,仅仅留下四百人留在这里,他叮嘱留守的军官,让他在自己离开之後,烧毁船只,破坏渡口,而後带着伤残军士退往卞城,从那边撤离到安全区域。 蔡豹上了战马,手持长矛,眼神坚决。 “诸位!!” “随我杀!!!” 汶水,小川渡。 “杀!!!” 火光四起,整个渡口都在燃烧着,火光之下,两支军队正在搏杀,又有水花四溅,将军陆党手持长矛,又将一个胡人戳进了水里,似是要将贼碾的粉碎。 水面上漂浮着许多的屍体,陆党身边的兵勇越来越少,胡人冲杀的愈发猛烈,设在水面的那些障碍被一一摧毁,强渡而来的胡人渐渐占据了渡口,胡人源源不断的上岸,陆党且战且退,箭矢飞来,陆党的身上插着数根箭矢。 “杀!!!” 又有喊杀声响起。 陆党回头,却是蔡豹领着大军靠近战场,胡人当即开始列阵,北向渡口,形成一道屏障,为身後的大军强渡争取空间。 陆党看向周围的军士们,“援军已至!!随我杀胡!!” 他再次冲锋,援军跟在他的身後,就像是一道洪流,从远处席卷而来,狠狠撞在了胡人身上。胡人多持大盾,长矛伸出,犹如一道道密林。 “扑哧~” 陆党手里的长矛捅穿了又一个胡人,他收回长矛,再次刺击,收回,再刺!! 他身上也多了几个口子,可他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军士们猛攻,撞向胡人那长矛阵,军士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却还是有人凿开了那阵型,刀盾手左右劈砍。 高亢的战鼓声响起,军士们拚死往前,不断的向胡人阵型之中钻去,那“坚不可摧’的大阵一点点的被渗透,然後开始剧烈的晃动。 大船上的桃豹饶有兴致的看着徐州兵发动猛攻,脸上没有任何的担忧。 他本来还担心蔡豹这个老匹夫会领着主力逃走,成为一个隐患。 没想到,这厮竞敢前来自杀。 不错,算是有点血性。 船上的军士们吹响了号角,正在厮杀的胡人军队,开始变阵,前排兵开始往两旁撤离,刀盾手配合,阵型之中露出一个大口子,出现了一条路,这条路的尽头,乃是水面。 而在那里,已经有成功渡河的骑兵准备妥当,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桃豹一声令下,骑兵开始了冲锋,他们从这个缺口一路冲向了敌人,胡人转守为攻,步卒也随即发动猛攻,方才冲在最前头的刀盾手,此刻成片成片的倒下,蔡豹持矛,领着骑兵上前阻击,双方彻底失去了阵型,就这麽混杂在岸边,厮杀搏斗。 第207章 局势有变 蔡豹重重地从马背上摔落。 亲兵们上前扶起他。 对一个半百之年的将军来说,这伤势已经让他无法起身,可不知怎麽,蔡豹还是站了起来,他将长矛当作拐杖,扶着自己起身,声音几乎嘶哑,“杀!杀!” 天色已大亮。 徐州兵依旧没有崩溃,这支疲弱之军,在此刻却爆发出极为强悍的斗志,在蔡豹的率领下,跟胡人死战,战场距离岸边已经有了一段距离,渡口完全被胡人所占据,胡人的军队尽数上岸。 桃豹骑着战马,脸上却没了喜色。 “丹阳兵.” 这支军队给桃豹所造成的伤亡比桃豹所预料的要大不少,他跟石虎一同出兵,石虎领着主力去攻奉高,他则是领着偏军来遏博县,打通汶水要道。 他手里的军队不算太多,可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他不再留力,令自己左右的生力军也加入战场,尽快灭杀这支徐州兵。 蔡豹气喘吁吁,浑身没有一处地方是不疼的,军士们不断地後退,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胡人,徐州兵却越来越少 蔡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却听不清那些胡人的嘶吼声。 好像要死了.. 只可惜,还是没能守住。 至少,蔡裔活着。 依稀之间,蔡豹像是听到了侄儿那雷鸣般的大嗓门。 “伯父!” “伯父!!” 蔡豹猛地清醒过来,他回头看去,蔡裔竟出现在了远处,他骑着一匹极为高大的战马,嘴里嘶吼着,蔡豹瞪大了双眼,脸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从容。 “你!!” 还不等蔡豹训斥,周围的军士们高呼了起来。 “援军!!援军!!” 在蔡裔身後,出现了许多的骑兵,嘹亮的马蹄声响彻在岸边,越来越多的骑兵出现,大概是有个六七百骑。 蔡豹愕然。 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哪里来的骑兵? “博城兵!!” 看到这支援军的桃豹勃然大怒,可他十分干脆,没有任何的迟疑,“让桃阿都断後!其余人撤!!”刚刚冲出去的生力军又开始往後撤,有胡将再次列出之前那防守阵型,这一次,却是要掩护好不容易上岸的大军撤离。 蔡裔手持长矛,左右刺击,胡人士卒惨叫着倒地,在他身後,郗迈,卫策二人领着骑兵杀来,沿路攻杀,一个又一个胡人倒下,战场局势当即有了变化,蔡豹麾下的军士们再次冲向敌人,胡人不断的後退。蔡裔用长矛捅死了最後一个胡兵,将他举起,丢进水里,他用尽力气,朝着远处那些船只上的胡人怒吼咆哮。 他的嗓门果真很大,犹如惊雷。 只是桃豹没有理会他,那些船只就这麽消失在了远处。 蔡裔转身去找伯父。 蔡豹此刻坐在地上,已经无法起身,他那白色的胡须都变成了红色的,蔡裔走上前,朝着他行礼,“伯父!!胡人已经被杀退了!!” 蔡豹愣了愣,看向远处那些军队。 “这是” 蔡裔转过身来,郗迈和卫策下了马,走到了蔡豹的面前,行礼拜见。 蔡豹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方才认出他们来。 蔡裔笑着说道:“我正要往卞城去,路上遇到了郗将军和卫将军的骑兵,他们正在追杀胡人的斥候,我将战事告知给他们,他们便跟我前来支援!!” 蔡豹茫然地看向了郗迈和卫策。 “蔡使君。” 郗迈上前,“吾等奉郎君之令,随祖将军坐镇博城,先前桃豹来犯,博城太小,无法阻挡,祖将军就领着大军退守山林,据险御敌,吾等便在外攻杀胡人的斥候,粮队.” 蔡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挣紮着要起身,“若不是诸位,徐州大军便要全军覆没..” 郗迈急忙扶着他坐下来,眼里满是敬重。 “使君千万不要这麽说。” “使君乃真猛士也!” “我叔父被胡人围困的时候,也不曾与数千胡人野战,使君勇猛无畏,实令人敬佩!!” 郗迈这番话没有掺一点假,就是郗鉴,都不敢像蔡豹这样直接摆开架势跟成建制的胡人来一场大野战。他们领着这些骑兵在四处袭击,都不敢轻易去袭击那些成群结队的斥候,都是收拾落单的家夥。蔡豹摇着头,他悲痛地看向周围,“我的部将近乎战死...我的军士” 蔡豹老泪纵横。 郗迈等人脸色凝重,没有说话。 只有蔡裔上前,轻轻为伯父擦拭了眼泪,“伯父勿要如此,早晚要杀光那些胡狗,为将士们复仇..”蔡豹擦去了眼泪,看向面前的几个人。 “我的军队已经不能再分兵驻守了” 郗迈点点头,“我们可以护送您前往卞.” “我要去博城。” 蔡豹开口说道:“你们带我去找祖将军,我已经不能指挥这支军队了,可以由他统帅” 郗迈眼有惊色。 先前,蔡刺史是很抵触深入泰山的,一直都想将防线後移,怎麽现在. “这是我的军令!!” “喏!!” 平昌郡。 有两个士卒押着孔淡走出了地牢,阳光显得有些刺眼,孔谈不由得眯起了双眼。 短短时日内,孔谈大变了模样。 没有了当初那精致公子的样子,他的脸色憔悴,浑身脏兮兮的,一身的污垢,衣衫褴褛,那两个军士将他带到了一处院门前,粗暴地将他推了进去。 曹嶷正坐在院内,一旁煮着酒,两旁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文士。 看到被推进来的孔谈,曹嶷大吃一惊。 他愤怒地看向军士,“谁允许你们对孔君如此无礼了?!” “我让人将他带下去看管,尔等就是如此看管?!” 曹嶷将那几个军士训斥了一顿,这才请孔淡坐在一旁,笑嗬嗬地说道:“我麾下人粗俗,不知礼节,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宽恕。” 孔淡瞬间意识到,局势出现了变化。 郎君应当是守住了。 早在自己出发的时候,郎君就曾告知他,他那边的表现越好,曹嶷就越不敢轻视他。 曹嶷又将身边的两人介绍给孔谈,“这位乃是东莱的刘巴刘公,这位是长广的吕披吕公....”孔谈与这些人行礼相见。 “曹使君。” “我出发的时候,郎君告诉我:您是真正的豪杰,跟石勒不同,是能成就功名的人。” “哦?” 孔淡说道:“我家郎君十分蔑视石勒,认为他一定不能成事。” “他说:石勒身边将军虽然很多,可没有一个能震慑众人的,他们彼此不和,多有矛盾,攀比军功,各自为战。因此,必须要石勒亲自督战,诸将才能拧成一股绳,其实力才能完全发挥。“ “一旦战事扩大,需要分兵多路,石勒一人不能处处兼顾,这些将军们就会开始互相推诿,甚至争功抢利,不肯配合。” “石勒也不能完全放心这些人,所以重要的战役总是亲自指挥,即使分兵也会让他们各领一路,互不统属,免得有人坐大。” “对比之下,无论是我家郎君,还是曹使君,麾下的军队上下一心,彼此救援,全力以赴...石勒岂有不败之理呢?!” 曹嶷眯起了双眼。 这话说的也不错。 泰山的石虎和桃豹没有合兵,各自为战,结果石虎十几天都拿不下奉高城,桃豹更是意想不到的败给了蔡豹 曹嶷笑了起来,“郎君说的也不错,我们不谈论这些事情,从今日开始,孔君就住在这小院里,我麾下有许多人,也想与你相见,谈一谈经典...我这个人没什麽学问,但是一直都很敬重名士,对麾下的贤人,从不曾戕害” 孔淡有些急切,“使君,为何要迟疑呢?石勒恶贼也,羊公贤人也,何以弃贤而择恶贼呢?”曹嶷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盯着孔谈,“方才孔君说的,我很赞同。” “君有所不知,石虎和桃豹,便有了些争执,分兵驻紮两处,又各自派人向我求援.” 孔淡眼前一亮,“胡人向来如此!曹使君已经清楚这件事,又何必迟疑呢?” “石勒。” “嗯?” “石勒要来了。” 曹嶷笑着说道:“方才孔君也说了,石勒不在的时候,他们方才各自为战,可现在,石勒要来了。”“河北的邵续,段匹碑,被石勒击败,听闻邵续都已经落在了石勒的手里,已经归顺了石勒。”“什麽?!” 孔淡大惊,瞪圆了双眼。 “这不可能!邵公绝不可能投降!” “他有没有投降,我并不知道,不过,被俘虏是真的。” “石勒亲自督战...解决了又一个心腹大患啊,你说,接下来他会去哪里呢?” 孔淡强忍着惊惧,咬着牙说道:“必为我家郎君所破矣!” 曹嶷笑了笑,没有说话。 众人吃了这麽一顿饭,曹嶷将孔谈安置在这里,留下几个名士陪着他,自己则快步走出了小院。走出小院时,曹嶷的脸色亦是变得无比肃穆。 他跟石勒向来不和。 石勒若是真拿下了羊慎之..那自己岂不是也要被他所羞辱吗?? 第208章 齐心协力 长安。 “拜见陛下。” 桓宣低下头,朝着坐在上位的刘曜行了大礼。 羊献容就坐在刘曜的身边,看向桓宣的眼神里亦是带了些惊讶。 刘曜笑了起来,“嘴里称陛下,心里却是在骂胡贼吧?” “新论有云:如非其人,口是而心非者,虽寸断支解,而道犹不出也!” “不知若是对阁下用极刑,能否彰显出大道啊?” 桓宣并不惧怕,他大声说道:“我这次出使,是为了帮助陛下,陛下乃贤明之主,文武双全,又怎麽会对带着善意而来的人行以极刑呢?” 刘曜摇着头,“韩子有云:明君之蓄其臣也,尽之以法,质之以备.今汝领着钱财来到境内,想要在私下里拜见皇後,若是不能说出个缘由来,朕也只能按着律法来处置汝!” 桓宣有些惊讶。 好家夥,这胡贼还是个儒法双修!! 外儒内法?? 桓宣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今石勒凶贼,欺君罔上,欲吞并中原,以行不臣之事,陛下既然继承大统,也知韩非之书,岂能对此视若无睹呢?” “岂不闻:诸候之博大,天子之害也!群臣之太富,君主之败也!” 刘曜大笑。 “朕知道你是来求援的。” “我并非是要向陛下求援,而是想请陛下一同会猎於河北,平定石勒。” 刘曜笑得更大了。 “与尔等平石勒?” “尔等有什麽本事,敢与朕会猎河北??” 桓宣大声说道:“祖公与李使君在河南正与石贼交战,互有胜负,令侄羊慎之正在泰山与石虎等人交手,尚不分胜负,此刻石勒後方空虚,陛下若是出兵,岂不是一战而定吗?” 刘曜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侄?” 刘曜瞥了眼羊献容,又看向桓宣,“这麽说来,羊慎之是认朕这个姑父的?” 桓宣不动声色地说道:“皇後乃是羊左军的嫡亲姑母,岂有不认之理?他常常说起自己的志向,有一个,就是要将皇後救出来。” 刘曜看向羊献容,“皇後!你的娘家人想将你抢走啊!” 羊献容尴尬地笑了下,她看向桓宣,“桓君,陛下并非是不愿去救,只是,今关中不宁,叛贼极多,朝廷新立,要做的事情更多,实在是抽不出身。” “这是有心而无力,桓君不必再劝。” “陛下虽不能出兵,却可以送些东西给你们,帮助你们去抵抗敌人” 桓宣低下头来,“皇後,关中不宁,河北便是太平吗?关中新立朝廷,河北难道不是吗?陛下事情繁忙,石勒不是吗?” “连石勒这样的奸贼,都有成事的决心,陛下贤明之君,又岂能不如他?” 听到这话,刘曜的眼里闪过些怒火。 “桓宣...朕不是司马睿..说话要当心些比较好。” 桓宣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惧怕,他继续说道:“石勒的主力正在围攻邵公,段公等人,石虎在攻打泰山,其余部将则牵制。”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彻底平定河北内外,而後将势力插进泰山,再逼降曹嶷,这泰山若是落在他的手里,整个中原,便是无险可守,他的骑兵能一路突进到淮水边上,整个中原,乃至河洛,都要落在他的手里。” “到那个时候,陛下就是平定好了关中的局势,击破了那些胡人,有了军队,又岂能以关中来战河北河南之地呢?!” “就算陛下不能亲征石勒,也不该让他如此轻易得到河南地才是!石勒的势力已经足够强悍,若是再尽得河南,陛下这基业,又怎麽能与他抗衡呢?” 刘曜的脸色一点点的漆黑,眼里杀气腾腾。 羊献容站起身来,“大胆狂徒!!” “来人啊,将这厮驱赶出去!” “不必。” 刘曜轻轻开了口,他看向羊献容,“皇後不必担心,朕不会杀了他的。” 羊献容朝他笑了笑,刘曜看向了桓宣,“要朕出兵,可以,但是有一件事,需你们答应。”“陛下且说!” “让祖逖向朕投降,称藩奉表,用我正朔。” 桓宣笑了起来,“陛下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愿意?” 刘曜眯起了双眼,“那就只能是送质子了...听闻祖逖有个弟弟,唤作祖约,将他送过来吧!”“祖将军亦在泰山与石勒交战。” “这麽说来,你们什麽都给不了?这还想让朕出兵?” 桓宣平静地说道:“虽然给不了陛下,但是也不会落在石勒的手里,若是陛下不作为,陛下所想要的一切,都要落在石勒的手里了。” 刘曜皱起眉头,没了再与他交谈的兴致,随意地挥了挥手,“送此人去休息吧。” 等到桓宣离开之後,羊献容迟疑了下,这次走到了刘曜的身边,给他倒了些酒。 若是羊献容在北边没什麽地位,她还真的未必去理会什麽族人亲戚.但是,现在她的儿子是太子,北边这些胡人,又多是凶狠之辈,一个强悍的娘家对她没有什麽坏处,一个杰出的本家子弟更是如此。“陛下” 刘曜看向她,将手里的酒水一口饮下。 “你也觉得该出兵?” 羊献容妩媚地笑着,“臣妾觉得,便是不出兵,也不该让贼人那麽轻易的得逞,该给他们造成些麻烦,陛下就是不能亲自前往,也可以做出即将要出兵的模样,让他们不能全力以赴....”刘曜笑了起来,“如此一来,我与石勒,岂不是就要彻底翻脸了吗?” 羊献容说道:“在靳准起兵的时候,陛下便已经与他决裂了。” “有道理.” 狂风仍然在呼啸。 奉高城内,此刻也是十分的热闹,匠人们正在卖力地打造抛车,城外的胡人在打造器械,城内亦是如此,这抛车就是用来对付敌人的冲车、高云梯等物的。 距离石虎到来已经有整整十九日。 自从上次地道失败後,石虎没有再发动大规模的攻城,以骚扰为主,他抓了大量的民夫,日夜为他打造器械,另外,桃豹也领兵前来,只是,他们好像没有合兵一处,桃豹驻紮在更远处,两道营地,极少来往。城外,胡人军士们手持鞭,正在驱赶那些民夫,这些人从远处带来石头,木料,在军匠的吩咐下帮忙。处处都弥漫着血腥味,有被剥了皮的屍体,就那麽绑在木头上,散发出极度的恶臭味道。 那些干活的民夫,几乎被吓破了胆子,神色呆滞。 在北面的一处空地前,有使者手持诏令,大声地宣读。 石虎和桃豹就这麽跪在使者面前,听着使者宣读诏令。 众所周知,石勒的文化程度不是很高,不能像刘曜那样引经据典,说的头头是道,他下达诏令,就是由他口述,由旁人润色,有些时候,情况危急,他就不许旁人润色,直接原封不动的书写。 “我让你们二人一同出征,你们为了争夺功劳,竟敢各自为战,紮营都不在一处,导致兵败!我已生擒邵续,围攻段匹碑!” “等我杀完了这里的人,就会前往泰山,我一定要在奉高城内饮酒,犒劳军士,你们两个要是再不尽快平定泰山,等到我过去时还待在城外,我就把你们两个都一起给砍了!” “桃豹,你是老将,就勿要跟那小子争斗,多让着他些,击破泰山之後,首功还是算你的!”使者这诏令十分的直白。 石勒对石虎和桃豹十分的生气,并勒令他们一同出击,最後一部分,看起来是偏袒桃豹,实际上是暗示他听从石虎的指挥。 桃豹面对诏令,也不敢再多说什麽,低头接下。 他站起身来,看向了石虎。 “既然大王有诏,我愿听从将军的命令。” 桃豹乃是最初跟着石勒起兵的十八骑之一,资历非常的深,也算是跟着石勒经历了所有的战事,建兴元年的时候,石勒让石虎去攻邺,又让桃豹镇守,後来,石虎提出了异议,石勒又改让石虎镇守,两人因此事略有些了小摩擦。 不过,矛盾并不算太深,没有达到见面就干架的地步。 石虎几步走到桃豹面前,那粗大的手将他扶起,“十八骑之中,我唯一看重的,就只有将军你了...当初那邺城的事情,是刁膺等人的提议,我从未有过抢夺将军名号的想法。” “大王也不知为何,不听我们这些持刀人的话,却总是听那些读书人的话...这些晋人,哪一个是好东西?都巴不得我们自相残杀,最好死的干干净净,将位置都留给他们。” 桃豹有些惊愕。 石虎捏紧了拳头,“桃将军还是不信吗?!我这次带来了八个僧人,我可以在这些僧人面前,对着菩萨们发誓!!方才所说的,没有半句是假话!” “我信...我当然信。” 听到桃豹的话,石虎终於是平静了下,他拉着桃豹,指向了远处的奉高城。 “将军,这些日子里,我一直令人打造冲车..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就盼着将军与我一起,破此城池!”“山茬城已被我困死,博城的散兵游勇,根本不敢靠近...不能坏事。” “只要攻破此城,就能让其余诸城不战而定!!” 桃豹眼神也渐渐锐利。 “愿与将军同破此城!!” 第209章 石王快乐城(感谢盟主) 这是石虎来犯的第二十天。 羊慎之站在南城城头,眺望着远处正在聚集的敌军。 徐龛站在他的身边,脸色阴晴不定。 石虎和桃豹的军队终於合在了一处,而这意味着,敌人最猛烈的进攻,就要由此而开启了。高云车包围了三面,又有盾车护在左右,最外头还有抛车坐镇。 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南城之外所停靠着的巨大冲车。 那一台庞然大物,像是一头巨大的怪物,对着城池虎视眈眈,见过这冲车的人,就没有不感到惧怕的。石虎这冲车,并非是小型的一十五人破门冲车,也不是二十四人型的野战大扶胥,这是一个超级巨无霸,乍一看,像是一个能移动的城堡,两侧推动的军士只怕是上百!! 冲车亦分大小,小型冲车只针对城门,而自汉末之後,冲车不断地变大,在高欢攻打高王快乐城的时候,冲车已经发展到了要两百人推动的破城冲车,体长就超过百米。 城墙之上的军士们,都在看那台怪物,“怪物’并非是单独一个,在那头“怪物’的身後,还跟着两头不曾启用的怪物。 军士们的眼神冷漠,不知在想着什麽,张皮安静的看着那冲车,一遍遍的擦拭着自己的佩剑。石虎将大多数军队都部署在了南面,其余几个方向上都是少数的军队进行牵制。 他很清楚地向城内众人告知了自己的想法,一点都不藏着,耿稚,邓岳,毛宝等人也都派了援军,城内城外,剑拔弩张。 “咚!咚!咚!咚!咚!” 石虎那急促的战鼓声再次响起。 抛车最先发动了进攻,大量的石块砸向了城池,有的撞在城墙表面,有的落在城墙之上,这座夯土所打造的城墙,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麽虚弱,扛着抛车一次次地猛攻,却不曾动摇。 “杀!!” 胡人发动了进攻。 弓弩手从高云车上进行压制,有军士扛着云梯开始了冲锋。 而那台庞然大物,此刻也是在军士们的推动下,一点点的朝着城池方向靠近。 石虎站在下方,披坚执锐,看向城墙的眼神无比的自信。 他这次南下,麾下最精锐的,不是他的骑兵,而是那一大批的优秀军匠。 双方此刻已经开始交手,城墙之上,弓弩齐发。 胡人军士纷纷倒下,云梯一个接着一个的掉落,又有军士扛着云梯,继续冲锋。 高云车正在卖力的射箭。 忽然间,城墙之上,亦是发出了咆哮声。 与石虎同款的抛车朝着攻城方丢出了巨大的石块。 一台高云车竞被砸中,随着一连串的响声,高耸入云之车,竟就这麽缓缓倒下,那些依仗在高云车周围的胡人惨叫着,最後消失在了漫天的灰尘之中。 “射!!” 抛车再次射击,石块冲向了远处的胡人,往那些人群聚集区砸去,军士们惨叫着,纷纷倒下。石虎脸色一变,桃豹站在他的身边,笑着说道:“这厮学的倒是很快。” 石虎没有说话,只是打起了旗令,胡人军队不敢再入方才那般密集冲锋,大量的盾车挡在了那台大冲车的前头,可即便如此,南城之上的抛车却是无情的对着攻城军队狂轰滥炸。 城外恍若废墟,军士们无法靠近,冲车都有些被阻拦。 “让冲车停下!” “让那些民夫去清理!!” 一大群民夫就这麽被驱赶进战场,城墙上的抛石并不能分辨敌我,石头落下,民夫们成片的倒下,而在後头,又有胡人持刀,虎视眈眈。 战鼓声第二次响起,庞然大物再次缓缓移动。 胡人军士分成了许多股,从多个方向冲向城墙。 双方再次交战,箭矢如雨,落石呼啸而过。 庞然大物距离城池越来越近。 “嘭~~” 又一块巨石砸在冲车身上,抛车几乎不能瞄准,哪怕是距离城墙再近,也很难命中,但是,石虎这冲车庞大的体型,就是不瞄准,也常常能吃到落石。 这一发落石,砸在撞锤支架之上,支架发出一声呻吟声,撞锤摇摇晃晃。 “撤!!!” 推冲车的军士们此刻又得反向将冲车推回去,其余胡人也停止了进攻,开始後撤。 南城之外,只留下了许多屍体,落石,云梯,腥臭的血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城墙之上,传来了军士们的欢呼声。 “轰!轰!轰!轰!” 羊慎之再次用战鼓声来进行了羞辱。 石虎脸色铁青,他转头,看向了远处的军匠,这些个匠人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正低声谈论起敌人的抛车。 “是单梢抛车吗?” “不太像...射程不远,石弹却不轻,是旋风抛车?” “对,应当是旋风抛车,还是短梢的旋风抛车.” “没错...没想到,城里居然还有同行,这手艺真不错...” 石虎对他们的技术交流没有任何的兴趣,冷冷的说道:“修好冲车。” 军匠们这才赶忙低下头来,“喏。” 城墙之上,羊慎之正笑着跟几个老头坐在一起。 这几个人年纪颇大,看起来又瘦又小,而他们,就是羊慎之的军匠.他们不是徐龛的部下,也不是流民军的部下,更不是羊慎之的军队,他们来自韩绩所带出来的朝廷中军。 就是那帮只会修缮城池,开路,被贵人们当成奴隶来用的中军。 在广陵的时候,羊慎之让韩绩挑选精锐,放弃老弱,韩绩便将这些人举荐给羊慎之,称他们为军匠,能打造城防器械 “这次击退石虎,乃是诸位之功!” “待退兵之後,我必表几位为官,亲自为你们挑选弟子,让你们将技术传承下去..” 几个老匠多有些不安,他们在中军被折腾得不成人样,面对达官贵人总是有些惧怕,羊慎之又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件事,想请诸位帮忙.” 石虎前来的第二十一天。 这麽多天下来,守军对胡人的惧怕,已经没当初那麽强烈,他们已经成功击退了胡人许多次,事实证明,胡人并没有他们所想的那麽可怕,同样能丢下成堆的屍体,抱头鼠窜。 石虎再次将兵力聚集在了南面。 这一次,他加固了盾车,加固了冲车,在那些关键的位置上设了防护。 民夫被驱赶着,将通往城池的道路收拾干净。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 一切都跟昨日一样,高云车进行压制,胡人士卒们分散开来,朝着城墙冲锋,冲车缓缓移动。双方没有什麽前戏,直接开始了热战。 一架架云梯搭在了城墙之上,滚木落石砸下。 军士们用力地推翻那云梯,弓弩手再次射击,胡人惨叫着倒下。 不知不觉之中,这座城外死掉的胡人已经很多了。 那些胡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全力冲锋,看向城墙时,眼里也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这一次,石虎全力以赴。 桃豹麾下那些军士也一并杀来,可羊慎之也并非没有准备,石虎要攻南面,他也要守南面,各处的援军都聚集在城南,随着弓弩手发力,云梯都很难再靠近城墙。 当城墙之下的人足够多了,城墙上的军士们便直接倒下滚油,再丢下火把,城墙之外,再次变成火海,胡人尖叫着从火海里逃窜,被烈火吞噬。 冲车终於靠近了城墙,那巨大的撞锤距离城墙越来越近。 这庞然大物,并不需要推到城门身边,因为他本身的长度,军士们隔着很远,撞锤便已靠近了城墙。石虎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他拔出了刀,看向远处的桃豹,桃豹也做好了准备。 南面的城墙,石虎曾派人凿了地道,而後又多次派人发掘,就是要破坏城墙的底部,光靠挖掘,是不可能将夯土城墙挖塌的,但是,有了这座庞然大物,那城墙是一定扛不住的。 只要这城墙破裂,倒塌,他的骑兵,就能肆意地冲杀进去,鸡犬不留。 就在这一刻,城墙之上的军士们,迅速开始了变阵。 羊慎之站在高台,脸色凝重。 “放!!!” “哗~~” 下一刻,一个巨大的长宽数丈的巨大帐幔从城墙之下往垂下来,通体是由厚厚的麻布所缝制而成,它这麽垂下来,距离城墙尚有很大距离,就这麽挡在了撞锤的面前。 胡人军士们瞪圆了双眼,茫然的看着这东西,对视了几眼,还是发动了进攻。 撞锤缓缓摆动,朝着城墙轰去,撞锤顶着布幔,那布幔随着冲击力向後大幅摆动,撞锤仍然是落在了城墙之上,但是,撞击并没有产生他们所期待的效果。 撞锤碰到城墙,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军士们不信邪,继续将冲车往前,撞锤几乎要怼穿那帐幔,可当他们摆动撞锤之後,撞锤碰到布幔,又缓缓碰了下城墙。 羊慎之仰起头来,低声说着:“感谢韦孝宽.” “感谢高王” 而在远处,已经横刀立马,做好冲锋准备的石虎,呆滞地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轰!轰!轰!轰!” 象征着讽刺的晋军战鼓声响起。 这一刻,石虎彻底无法平静,仰头怒吼。 “羊慎之!!!” ps:车之所及,莫不摧毁,虽有排楯,莫之能抗....韦孝宽乃缝布为缦,随其所向则张设之,布悬於空中,其车竟不能坏。一一《北史·韦孝宽列传》 感谢书友郑艺时的盟主,十分感谢你的支持! 第210章 以柔克刚 羊慎之恢复了平静,眺望着城墙之外的残骸,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只可惜,他没找到羽扇。 城墙之上的军士们欢呼着,张皮错愕的回头,看向了那位站在高台之上,面带笑容的郎君,而後又跟身边的於药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那麽大的棒槌,怎麽碰到软绵绵的麻木,却没了效果呢?” 张皮低声问道。 於药迟疑了下,“以柔克刚??” “哦,这就是以柔克刚?” 张皮恍然大悟,“这读过书的还真不一样...怎麽能想出这样的破解之法...先前将军说那些听不懂的话,我还没当回事,现在看来,还是真该好好听,用心学” 於药恍惚了下,“将军确实厉害..” 羊慎之还站在那里,保持高人风范,徐龛点头哈腰的来到他身边,“将军不愧是羊太傅之後,果真是奇才!天下之将,莫有如将军者!” 就在昨日,石虎即将发动总攻的时候,徐龛还在心里迟疑要不要吩咐於药,抓了羊慎之,开城门向石虎投降。 可令徐龛不曾想到的是,威名赫赫的石虎竟败给了羊慎之! 徐龛的心态顿时就有些不同了。 众人将这石虎吹的那麽厉害,怎麽连个羊慎之都拿不下? 羊慎之瞥了眼徐龛,“使君,这是先前所设的法阵起到了作用,石虎必为我所破。” “您再令人去弄来一些符,上头写上石虎的名字,令人洒到城外,让胡人的军士们踩踏而过”“喏!!” 徐龛不敢轻视,急忙离开。 羊慎之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没有其他对策的情况下,只能通过石虎的迷信继续做文章,激怒他,让他不安,让他惧怕,让他不能再保持冷静.. 石勒这次出兵,打得就是一个速战速决,占据泰山,降伏青州,破坏江左朝廷的屯田之计...只要能在最快的时间内结束战斗,达成战略,刘曜等人自然也不会出兵。 可现在嘛..石虎被自己牢牢挡在泰山,已经有二十多天了。 石勒速战速决的这一套战略,只怕是完不成了。 就是曹嶷,看到自己都能挡住石虎这麽长时日,也不会再轻易向石勒低头了吧? 自己城内的粮草物资还有很多,军士们的士气高亢,还可以继续坚守! 石勒国内亦有许多麻烦,原先从靳准那里得到的东西,他一个都没消化,那些投奔的部落兵,可不是安生的主。 他麾下这些军队,从上一年打靳准开始,一直打到了现在,不曾休息过..只要自己继续往下拖延,石勒也一定会退兵!! 只要能抗住这一次,自己就能在广陵安心发育,等到有兵,有将,有粮...谁攻谁还不好说!!装着装着,羊慎之似也是装出了自信。 石虎大营。 “啊~~” “啊~~” 有几个和尚,此刻都被石虎扒光了衣裳,几个军士挥起手里的长鞭,疯狂地鞭挞,这些和尚本就不年轻,哪里能受得了如此虐待,有两个被打得已经断了气,一动不动,可石虎没有开口,军士就不敢停下来,继续鞭挞。 石虎坐在上位,凶狠地盯着这些和尚。 之前那个带头劝他的大和尚,此刻就跪在一旁,看着这些师弟们挨打,眼含热泪。 “将军既信佛,为何要如此虐杀僧人,请将军以慈悲为怀,勿造杀戮。” 石虎怒气冲冲的说道:“我平日里对你们甚是恭敬,你们劝我放过那些流民,我也不曾计较...行善积德,却让我屡屡受羊慎之妖法所害!此佛若不能护我,何以信他?!” 大和尚又说道:“将军,这都是我的过错,是我一个人的过错,是我不肯卖力,是我有意怠慢...绕过他们,只杀我一人吧!!” 石虎压根不理会他,就在那些僧人的痛呼声中,跟坐在一旁的桃豹攀谈了起来。 “这羊慎之能使入梦之术,惯使妖法...使我不宁!今日又破了冲车,要怎麽破城呢?”老桃虽不是汉人,可他是土生土长的范阳人,年少时以勇武闻名乡里,豪强出身,文化程度肯定不如刘曜那帮人,但是跟石虎这类的野生动物不同,人是读过书,能治理地方,能安抚流民的。 听着石虎的话,桃豹的神色复杂。 他沉吟了片刻,“或可以火破之。” 石虎皱起眉头,“羊慎之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他们会浸水,说不定城墙就站着持水桶的军士,随时可以浇灌,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涂泥.” 桃豹又看了眼石虎,有些时候,他觉得这家夥简直是愚不可及,像是个没开化的野兽,可有些时候,他又十分的聪慧,像是什麽都明白。 “那以将军之见呢?” 石虎眼里闪烁寒光。 “水攻。” “水攻??这不可能。” 桃豹摇着头,他说道:“奉高城设於台地,地势最高,汶水春月之时,水流最弱,我甚至能以骑兵轻松强渡,且奉高城夯土坚实,坡度陡峭,临水之面又有石砌护坡,城内多排水沟渠...不可能以水攻破城。”石虎脸色凝重,“不需要水漫全城,石汶河道狭窄,可在其上游筑坝,拦截河水,引漫湿其西城墙,在外多造抛车,收集石弹..就是再坚固的夯土墙,被浸湿多日,也一定会会发软易崩...到时候,将抛车一并排开,全力砸击。” “对这样的坚固城池,抛车能砸掉泥土,砸出坑凹,却不能塌墙..可要是浸水软墙。那可就不同了。”“我就是将泰山的石头全部用完,也一定要将将他这龟壳砸烂!!” “桃将军,这件事,就有劳你来帮忙了。” “喏。” 两人说完,转过身时,那几个和尚早已被抽烂,除了那大和尚,再没有一个活着的。 石虎一把将那大和尚拽起来,“今日开始,你就为我麾下的骑士们一一念咒赐福..要让骑士们不再惧怕那什麽妖法..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再抓来一批和尚,将他们的肉切下来,看着你吃掉.”大和尚已经抖成了筛子。 “记住了吗?” “喏!喏!” 石汶水。 大量的民夫们正在埋头苦干,有骑士沿着河道巡视,亦有步卒跟在其中。 石虎麾下,并非都是胡人兵,其中也有不少的河北汉人,亦有归顺的流民军,他们是混在一起的。在这个季节,想以水来漫湿城墙,实在是不容易,民夫站在水里,摇摇晃晃的,时不时就有人倒下,军士们也不容易,被冻得瑟瑟发抖,只有那些羯人骑兵是最得意的,他们穿的厚实,也不下水,以几个人为单位,有说有笑的从一旁经过。 泡在水里的那些军士们,时不时抬头看向这些骑兵,却也不说话。 河道上游的堤坝正在飞速成型。 而对面的奉高城,也并非是一无所知,隔着老远,也能看到有很多士卒蹲在吊筐里,正在城墙外头涂抹着什麽,这是看到了石虎的行为,已经在进行防水准备了。 城内升起滚滚的浓烟,已经连着升起了好几次,断断续续的,也不知是什麽意思。 有军士走出河水,缓缓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那几乎没有知觉的脚。 “先是征河东..又是攻泰山..河东的封赏都还没下来,这什麽时候是个头?” 坐在他身边的军官瞪了他一眼,低声提醒道:“勿要胡说!” “这都快要三十天了,弟兄们死伤殆尽...这麽下去,还能熬到领封赏的那一天吗?好不容易从河东活下来” “你要是想死,那就站起来大声喊,让那些羯人听见,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军士低下头来,皱起眉头,“他们倒是不用扛云梯...不用下水筑堤” 那军官正要训斥,却忽然愣住。 “什麽声音” 军士们纷纷看向了远处。 沿着河道一路往远处,竟出现了些小黑点。 那些黑点正在不断的变大。 “骑兵!!” “敌袭!!!” 军官跳起身来,大声嘶吼着,正在河里的那些军士们惶恐的往路边跑,至於那些民夫,则是四处乱跑,骑士们反应过来,纷纷开始列阵,可道路却都是自家的军队,十分混乱。 “胡人受死!!!!” 雷鸣般的吼声从远处传来,震耳欲聋。 共计有六七百人的骑兵,沿着河道飞奔而来,向这支正在驱使民夫修筑堤坝的军队发动了进攻,蔡裔一马当先,他持马槊,左右挥舞,沿路的军士们光着脚,刚刚上岸,压根没有力气能与他们抗衡。对岸的胡人骑兵发现了这里的异动,开始前往浅滩,准备渡水来迎战。 “跑!!都给我跑!!” 蔡裔怒吼着,他的声音响彻河岸,那些民夫们抱头鼠窜,无论是水里,路上,到处都是胡乱逃亡的民夫,巡视的骑兵前来迎战,却因为数量太少,不能阻拦,纷纷被杀。 这混乱迅速蔓延,城头上的守军也发现了这异样。 “轰!轰!轰!轰!轰!” 战鼓声响起,像是在声援这支奋力杀敌的援军。 如此冲杀片刻,郗迈勒马。 “撤!!” 骑兵就沿着这河道,继续往前,直到他们消失在了远处,对岸的胡骑来到这边时,地面上只剩下了一堆的屍体。 桃豹骑着战马,眼里满是茫然。 晋人都敢主动来袭击我们了??? 第211章 不惜一切,全力一击 这是石虎领兵前来的第二十八天。 他瞪圆了那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的城墙。 城墙之上,冒着狼烟。 “五缕连环烟。” “两缕冲天浓烟。” 各地的贼人们正在通过烽火暗号来传递消息,石虎这边派民夫前往上游处,这奉高城就开始打信号,呼叫骑兵前来骚扰,这使石虎不得不分出大量的军队前往上游。 可他这麽一分兵,那奉高城的羊慎之就开始肆无忌惮的抢修城墙,在西面城墙的外层堆石头,加固地基来防水. 石虎在各地设了许多了望斥候,让他们不分昼夜,紧盯烟柱,烟火的起落,数量,形态,间隔时间等等,反复去对照敌人的出兵时间,袭击的方向,来进行逐一的破译。 可是,这都需要时间。 距离他出兵就快要一个月,可他依旧是被困在这泰山郡,迟迟没能拿下面前的城池。 当桃豹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大营的时候,石虎正在大口大口撕咬着肉,一旁还放着文书,哪怕是看到桃豹走进来,他也没有异动,只是低头吃着肉。 桃豹缓缓坐在了他的身边,石虎示意了那文书。 桃豹困惑的拿起文书,翻看起来。 片刻之後,桃豹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他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疲惫和焦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笑了起来。 “好!” “好啊!” “大王亲自前来...区区奉高城,焉能匹敌?!定要夺下此城!!生擒羊慎之!” 这份文书,乃是石勒的命令,石勒告诉他们,自己很快就会领着军队前往,夺取泰山,降伏曹嶷,让他们做好迎接的准备。 桃豹可太开心了。 听到桃豹的话,石虎一愣,缓缓看向了一旁的桃豹。 “将军觉得这是好事?” 桃豹有些愕然,“当然是好事。” “我们拖得太久了,从上一年的九月开始,军士们已经快征战了半年,不曾休息过...军官多有怨言,而士卒疲惫,士气一日不如一日。” “泰山的那些贼人,也是愈发的大胆,博城的那支骑兵常常出没,就连山茬城的军队都敢配合那支骑兵,出去反攻石瞻了” “曹嶷虎视眈眈,他的斥候几次进入泰山境内,尚不知其用心!” 桃豹本人就很疲惫,他基本是打满了一整年,从上一年的三月持续打到了今年的三月,保持全勤。现在这晋人,也是变得越来越奇怪,在过去,只有祖逖那帮人麾下的军队,敢出来跟他们野战,可现在,连蔡豹这样的草包都敢出来跟自己厮杀了,他们一贯擅长的攻心计策愈发的失去作用,竞不能吓住敌人了! 在这种时候,石勒能前来,绝对是天大的好事,稳定军心,补充军队,打击敌人的士气,有自家大王亲自前来,还用得着担心不能破此城?? 石虎盯着他,“你我的军队加起来,足足有三万多,三万多人,连个奉高城都没能拿下..等到大王前来之後,要如何跟他交代?要如何完成战略?” “在大王赶来之前,我们必须要破此城池.不惜一切代价,无论伤亡,一定要将羊慎之抓起来,献给大王” 桃豹皱起眉头。 “将军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等到大王前来,就能一战而定,何以白白牺牲军士?!” “我不是意气用事。” 石虎认真的看着他,“大王到来之前,我们要是还没能攻破这座城,那大事就再也不能完成了。”桃豹实在不能理解石虎这个思路。 “季龙,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石虎的眼神眺望着远处,“曹嶷。” “大王前来,是为了曹嶷而来的。” “曹嶷这个人,狡诈多变,当初我们刚刚渡河的时候,他积极响应,派遣军队到平昌,做好进攻的准备,我们受困在泰山,他的军队便停而不发,不肯前进一步..後来我们吃了些亏,他的斥候竟敢来观察我们的营地,肆无忌惮.” “如果等到大王前来,奉高城亦不曾易主,那曹嶷的军队就一定会来阻挡我们进军,他麾下可是有近十万的军队,我们连战了这麽久,若是再与他开战,这泰山就是拿下了,只怕也守不住...”“只有抢先攻下泰山郡,杀尽贼人,等大王的军队到来,与他合兵,再下令给曹嶷,这才能让他断绝其他的想法,低头称臣,听从诏令,滚回青州。” 桃豹陷入了迟疑,不知如何回答。 石虎说道:“我令人盯着贼人的烽火变化,已经掌握了部分的暗号,我想劳烦将军,坐镇後方,一则督战,二则防备那些贼骑前来骚扰。” 石虎握紧拳头,“我已经下令,召集各地的军队,不管其他的城池了,先拿下奉高。” “我要亲领大军,攻城杀贼。” “明日,必破此城,不死不退。” 第二十九天。 城外的胡人再次列好了阵。 这一次,他们的主攻方向却不只是南面了,四个方向上,都有胡人的军队。 浩浩荡荡的军队列开了阵型,过去石虎最珍惜的那些精锐骑兵,此刻也都跟其余军士们站在了一起,石虎本人,披坚执锐,目光就这麽扫过周围的大军。 将领们聚集在了他的身边,眼神十分凶狠。 石虎举起了手里的长矛,指着远处的城墙。 “这一战,大军尽出!!” “谁都不许後退!” “谁能先登破城,我赏三百匹好马,谁能抓住羊慎之,我表其为侯。” “我与尔等一同攻城,破城,擒羊!” “破城!!擒羊!!” 军士们跟着石虎嘶吼起来,“破城!!!” 下一刻,战鼓声响起。 抛车照常开始砸击,大量的精锐们推着盾车,护着云梯兵,朝着城墙飞奔而去。 四面八方都有胡人,石虎没有合兵一处,城墙上的援军也就不能合力一处,四个方向上,北有耿稚,东有邓岳,西有毛宝,这三人都迅速备战,开始了反击。 城墙上的那些旋风抛车丢出了沉重的石弹,无情的砸向那些冲锋而来的胡兵,砸向那些攻城器械。石块乱飞,箭矢遮天蔽日。 攻城军死伤惨重,惨叫着倒下,可他们的冲锋速度却没有受到影响,前赴後继,有弓弩手在高云车上,不断射杀城墙守军。 “放!!” 滚木落下,弓弩手不知疲倦的射杀。 城墙之外的屍体越来越多,到处都是血肉残骸,双方都是拚了命,有胡兵看着遍地的屍体,目露惧色,刚刚转身,督战军便一箭将其射杀。 喊杀声冲天,战鼓阵阵。 胡兵越过满地的屍体,躲过那落下的滚木落石,咬着牙,将云梯架在了城墙上。 迅速有人帮忙,使出全身的力气,抓牢云梯。 “啊~~~” 张皮手持叉竿,一声怒吼,那云梯竟是被他用蛮力掀翻,挂在上头的军士也一同飞了出去。城头上的军士们抱着撞杆,对着那些架上来的云梯就是狠狠一下。 城头的大锅里沸腾着滚油,一旁还有沸水。 有帮着守城的流民,此刻就持沸水滚油,直接往云梯下洒去。 北城那边,云梯已经架起了不少,就看到火油灌下,烈火瞬间吞噬了那些云梯。 先前那“庞然大物’,此刻竞又再次朝着城墙出发。 一共有三台,分别从三个方向出发。 石虎就跟着冲车一点点的靠近敌人的城墙。 “将军!!将军!” 有军官哭嚎着跑到石虎身边,“不能再冲了!不能再冲了!” “自家弟兄都快死完了” “噗嗤” 快刀闪过,那军官轰然倒地。 石虎怒吼道:“不许撤退!!” “攻!!” 胡人们再次嘶吼着冲锋,城外的屍体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弓弩手的手几乎都握不住弓,手持撞木的军士们摇摇晃晃,生力军加入,正在攀爬云梯的胡人们残次惨叫着落地。 而最致命的,那几头“庞然大物’,此刻已经距离城墙很近了。 军士们一边要防备城墙下的军队,一边要用大幔去防备那冲车,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西面城墙的胡人,似是已经登上了城墙,正在与城墙上的守军厮杀,让他们不能再持大幔。而羊慎之已经顾不上西面的情况,南面的情况亦是万分危急。 有军士已经开始破坏大幔了,羊慎之手里的士卒终究是太少,中军加上流民帅的军队,数量还不到八千,加上那些帮忙守城的青壮,才勉强到万余人,而这上万人分布在四个方向,还要留下後备军,真正参与守城的就剩不下多少了。 石虎明显是不再留力,全军尽出。 羊慎之这边的後备军同样派了出来。 羊慎之根本不能兼顾四个方向上的防守,他只能希望邓岳,毛宝,耿稚等人能坚持住,至於南面,亲兵在此刻都已经上了阵,正在卖力地杀死那些想要登城的胡人。 石虎举起盾牌,在亲兵的簇拥下,十分矫捷的抓住了云梯,像野兽般敏捷地攀爬,速度极快。有什麽落在盾牌上,石虎摔落在地上,可很快,他再次起身,举起盾牌,再次攀登。 主将亲自攻城,周围的胡人们更是变得狂热,不管不顾的攀爬,城墙的守军愈发的吃力。 石虎举起大盾,就这麽跟在亲兵身上,第一次踏上了奉高城。 当石虎冲上城墙的时候,哪怕伤亡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想象的地步,可他依旧不觉得後悔。因为,羊慎之。 第212章 恍然大悟 城墙之上,张皮领着军士们,反复冲杀,长矛如林,将那些先登的胡人们捅穿,推下城外。胡兵们已经围绕在了石虎的周围,高举盾牌,不断的往周围撞击,一点点的拉开空间,其余地方,也都有胡人军队,城墙上出现了数个缺口。 那些负责抗大幔的军士也终於站不住,南面的大幔终於是落了地,下方的大量胡人被盖住,於药看准时机,令军士们丢出了火油。 一瞬间,大幔之上燃烧起熊熊烈焰,胡兵那痛苦的哀嚎声传来。 石虎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手里的长矛又夺走一个军士的性命,他的眼神锐利,在观望之中,他终於看到了自己的目标。 在对面的高台之上,一个俊俏後生手持大弓,正瞄准了他。 两人对视。 石虎觉得,这个就是羊慎之。 石虎觉得,羊慎之也知道自己是谁。 那後生的脸色无比的凝重,弓箭几乎拉满,石虎咧嘴笑了起来,举起了长矛。 “嗖~~” “嗖~” 箭矢飞来,紮在了石虎的胸甲之上。 长矛飞出,从羊慎之耳边呼啸而过。 羊慎之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两世为人,他从未这般惧怕过,死亡与自己擦肩而过,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就差那麽一点点,那根长矛就要捅穿自己。 心脏剧烈的跳动着,浑身僵硬,怎麽也动不了。 “将军!!!” 杨大惊呼着,将羊慎之从高台上拉下来,这里太过显眼。 几个亲兵後退了几步,护在羊慎之的周围。 羊慎之又清醒了过来。 他抬头看去,城墙上的胡人似是越来越多,有奋不顾身的军士到了绝境,抱着这些胡人,跳向城下的火海。 他们不怕吗? 羊慎之抬起头来,心脏强有力的跳动着,那刺骨的冰冷被说不出的火热所取代,双手都出现了灼痛感,羊慎之缓缓捡起长矛,推开左右,站在高台。 “全军听令!!” “随我.杀!!!” 羊慎之嘶吼着,再无一点名士作派,他带头冲了出去,亲兵们纷纷跟上。 守军士气大振,纷纷嘶吼着猛攻。 张皮一头撞开胡人的盾牌,硬生生挤进胡人的队列之中,左右挥砍,一个又一个胡人被老张顶着飞出城墙,羊慎之刺出手里的长矛,长矛贯穿了人群里的一个胡兵,那胡人的眼神惊恐,当羊慎之抽回长矛的时候,他无力的倒下。 羊慎之竞没什麽感觉。 有军官模样的胡人,手持长矛,找准机会,向羊慎之狠狠刺去。 “郎君!” “扑哧!” 曹丘推开羊慎之,一杆长矛就这麽捅进了曹丘的侧腹。 曹丘嘴里滴落着血液,他嘶吼了一声,手里长矛丢出,那胡人惨叫着倒下。 在羊慎之的注视下,曹丘轰然倒地。 羊慎之的眼里忽就冒出了泪水,可他没有低头,他再次刺出了长矛,“啊!!!” “噗嗤” 越来越多的胡人登城,众人甚至开始以短兵来作战,处处都是在厮杀的军士,石虎却被困在城头,不能前进,在他的正前方,张皮犹如一头疯虎,胡乱劈砍,浑身是伤,死战不退,在另外一侧,於药正组织军士,分批绞杀登城军士。 石虎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 按理来说,伤亡达到这个地步,他们早就该逃窜才是!! 为什麽还不逃窜!! “轰!轰!轰!轰!轰!” 晋军的战鼓声忽然响起。 混乱的战场似乎都因为这战鼓声而停滞了一刻。 石虎转身,看向了远处, 在远处,负责督战留守的桃豹,已是乱成了一团。 在更远处,出现了大量的军队。 有骑兵,有步兵,他们的穿着各异,旗帜不同,所用的武器不同,浩浩荡荡,不计其数。 他们从北面前来,将桃豹,乃至攻城大军都堵在了这个三面是水的大口袋之中。 那些旗帜随风飘荡着。 “段’,“苏’,“韩’,“张”,“蔡”,“祖’,“周’,“卫’..一面面不同的旗帜随风飘荡,战鼓阵阵,军队就这麽一点点的靠近。 苏峻茫然的看着远处,那座残破不堪的城池,那惨不忍睹的战场。 而後,他低着头,看向一旁的将军。 那将军长得十分雄壮,骑着战马,比其他人都要高出一头来。 这位将军看向了周围,“我领骑兵去冲击桃豹,等我冲开他的阵型,砍下他的脑袋之後,你们就可以上了!” 众人皆低头称是。 这将军缓缓看向了身後,他身後的骑兵们模样怪异,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可他们的骑术却十分了得,甚至已经做好了骑射的准备,这是江左骑兵根本做不到的。 “随我杀!!!” 将军怒吼一声,纵马飞出。 那些胡人骑兵纷纷跟在他的身後,一同冲杀了出去。 这将军手持长矛,飞向了远处的桃豹。 桃豹看着远处那飞奔而来的骑兵,脑海里几乎空白。 这是江左兵??? “杀!!” 弓弩射出,却没能拦住那些人,为首的将军就这麽飞进了阵内,手里的长矛左右挥舞,所到之处,军士们成片的倒下,像是风吹落叶,那长矛带着阵阵破空声,在他的手里,像是巨大的磨盘,一路碾压。桃豹终於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这一刻,桃豹几乎跳了出来。 “段!!段文鸯!!” “段文鸯!!!” 他为什麽会在这里?!大王不是已经生擒了邵续,击破了段匹殚吗?! 难道,是因为段文鸯南下救援,邵续和段匹磺方才败给了大王?? 那大王为什麽没有提及?! 张皮是个人形凶兽,而段文鸯则更胜之,他这身先士卒,一路冲杀而来,竟是无人能挡!!城墙上的石虎,此刻因愤怒而颤抖了起来。 下一刻,他又突然平静。 他“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羊鱼。” “鲜。” “鲜卑。” “鲜卑过河。” 亲兵们拉住他,“将军!!” “去救援桃将军。” 正在攀登的胡人们都开始往回跑,城墙的胡人则是开始撤离,桃豹骑着战马,正吃力地阻挡着段文鸯的猛攻,段文鸯领着骑兵,将桃豹的防守阵型突的四分五裂,桃豹手里的军队实在太少,根本阻挡不住!在段文鸯之後,苏峻,祖约,蔡豹,韩绩,周筵,周江,卫策,郗迈等人所率领的军队狠狠撞上了桃豹的军队。 双方就这麽陷入了厮杀。 石虎的军队开始回援,加入战场。 大规模的会战就在这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开打了。 羊慎之拄着长矛,浑身摇晃,杨大死死扶着他。 羊慎之声音完全嘶哑,他张开嘴,叫着什麽。 杨大看着他的嘴巴,看懂了弟弟的意思。 “杀!!!” 奉高城门缓缓打开,守军此刻怒吼着追杀那些撤离的胡人。 石虎迅速指挥,朝东面的水流附近转移,大军一面靠着汶水,分成两股,应对来自两边的敌人。石虎不知何时骑上了战马。 “咚!咚!咚!咚!” 胡人的战鼓声响起,石虎亲自率领一支骑兵,从北面迂回,去冲击从城内杀出来的守军,耿稚指挥军队,列阵拚杀,邓岳和毛宝则是从两侧包抄,可石虎反应极快,从耿稚阵中穿插而过,再次绕到了邓岳的後方,不断的闪击。 桃豹在有了後方的援军之後,亦是变阵,他非但不防,反而将大军变为锥形,就这麽硬顶着临时拚凑出来的晋军。 胡人的军队早已疲惫不堪,士气不稳,战力低下。 而晋军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他们是急行军而来的,同样的疲惫,所使用的军械更是惨不忍睹,其中还有朝廷中军这样的无能存在。 但是,在士气上,他们竞是占据着优势的。 原野之上,处处都是在拚杀的军队。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血流成河,遍地的屍体。 城墙之上,晋军的战鼓声不曾停下,越来越响亮。 石虎又杀死了一个晋军,可很快,周围几杆长矛刺来,石虎躲闪不及,手臂上瞬间被划开了一个口子,石虎看向周围,身後的精锐骑兵已经不多了。 这一次,为了能杀掉羊慎之,他不顾一切,全军出击...可他怎麽都没想到,段文鸯竞然会出现在这边....无论是山茬城的还是博城的晋军,他们都是一群软蛋,是一群草包,他们没有胆量来奔袭自己的大军。 他们是被段文鸯教唆,前来与自己作对的。 这个突然的变故,打乱了自己的全部谋划...对,这不能怪我,这是大王的责任,他没能看住段文鸯,他没有透露段文鸯的消息! 跟石虎不同,桃豹此刻却在不断的观察退路。 士卒们太过疲惫,这帮晋人又像是发了疯似的猛攻,挡不住了!! 桃豹看向了周围,目光再次落在了当初驱赶民夫筑坝的石汶水,那里多是浅滩。 胡人的阵型渐渐松动,桃豹骑着马,看向远处的石虎,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大军开始朝着浅滩渐渐撤退。 段文鸯像是看出了什麽,“勿要放跑了胡贼!!” 他领着身边数十骑,竟是冲向了远处的石虎等人。 石虎看到远处那支骑兵,嘴里谩骂了几句,转身便开始撤退。 胡人的军队渐渐扛不住,终於,他们开始成片的逃离,跟着桃豹等人的旗帜,跳进水里,纷纷跑向了远处。 “杀啊!!!” “勿要放跑了胡贼!!” 第213章 石勒亲临 血色的夕阳高挂在半空之中。 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染成了红色。 大地,被烧焦的漆黑和凝固的黑色所覆盖,恶鸟扑闪着翅膀,从空中飞过。 有军士正在清扫战场,杀掉那些还不曾完全断气的敌人,收缴他们的军械,装备,桃豹和石虎都是忽然撤离,其大营之内,依旧留着大量的东西。 破损的城墙上尚有擦不去的血迹,有老卒瘫坐在河边,茫然的看着远处。 这次的攻坚战,以石虎的暂时败退而结束。 段文鸯等人继续追杀,而其余军队则是在清扫战场,指定下一步的计划。 “给我出来!!” 蔡裔抓着一个胡人,将他狠狠丢在地上,在他身後,又有陆陆续续的四五十人被驱赶出来,军士们是在大营之内抓住这些胡人的,他们没有携带兵器,但是无论是穿着还是模样,都可以确认,他们绝不是俘虏,不是流民,就是石虎麾下的士卒。 这些人的眼里满是惊惧,被军士们排开,按在地上。 “将军!我们是晋人...不是胡人,不是胡人...请饶恕了我们.” 方才倒地的人开口求饶。 蔡裔更加愤怒,“为虎作怅,助纣为虐,还敢说自己是晋人?!胡人可恨,你们这些叛贼,更加可恨!该杀!!” “来人啊,将这些人都给我斩首!祭祀我徐州猛士!” “将军。” 忽有一人开了口,蔡裔转头去看,才发现在那些被擒获的俘虏之中,竟还有个僧人。 那僧人的眼神空洞,满是决然,他看向蔡裔,开口说道:“将军,请不要杀害这些人,他们都是军匠..往後能帮助将军破敌” 蔡裔眼神凶狠,“就是他们帮胡人打造那些利器,杀害了我们那麽多的人,岂能饶恕?!”“要不是你们这些人没有气节,低头去做胡人的狗,胡人岂能达到今日的地步?!” 老和尚看着他,轻声说道:“将..天下的局势变成这样,胡人如此肆虐,这不是僧人的过错,也不是匠人的过错...我们尚没有资格犯这样的大错.” “你!!!” 蔡裔脸色通红,“就从这个和尚开始杀!!” “且慢!!” 忽有人叫着,快步走了过来,蔡裔转头一看,发现前来的人正是郗迈,蔡裔大喜,急忙走上前,“郗君!追上了吗?!” 郗迈皱起眉头,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没有..稍後再与你说。” 郗迈看向面前这些被按住的人,“将军有令:不许杀匠人,将他们都送到城里。” 蔡裔一愣,却不再反驳,低头称是。 城内。 羊慎之坐在上位,诸将军们分别坐在两侧。 段文鸯坐在了最前头,刘霄也在,就坐在段文鸯的身边。 此刻,段文鸯正一脸敬重的看向羊慎之,“将军以疲惫之军,竟抗住石虎三十天的猛攻,实在令人敬佩...国家有将军这样的贤人,胡人必为吾等所平!” 段文鸯是个鲜卑人。 他的兄长,就是曾谋杀了刘琨的段匹碑。 只是,段部鲜卑的情况略有些特殊,他们在过去就跟东海王亲近,在後来,也是一支都站在了朝廷这边,段匹碑虽然谋杀了刘琨,但是他对胡人是誓死不从,历史上,哪怕在被抓之後,他还是穿着晋人的衣裳,四处游说众人,试图起兵。 最後被石勒所杀。 至於段文鸯,更是忠心耿耿,从这位的名字就能看出,这是个超级猛将,历史上,孔苌击破城池,屠杀百姓,段文鸯为了保护百姓,就领着数十人出去作战,愣是打到武器断裂,战马被杀,失去全部力气,终被俘虏。 最後亦是不愿意事胡,被石勒毒杀。 虽是鲜卑,可比某些为石勒做鹰犬,给他当右侯的要有骨气,有气节。 羊慎之看向段文鸯,尽管击退了石虎,可他的脸上竟挤不出一点的笑容来。 他的脑海里,满是那些惨死的弟兄们。 “多谢将军前来救援。” 羊慎之的声音嘶哑。 段文鸯摇了摇头,他说起了自己的经历,原来,在当初石勒准备南下的时候,段匹碑就派他往南,想让他帮羊慎之驻守南边的防线。 只是,刚出去不久,半路上中了张宾和孔苌的伏击,险些全军覆没,他撤离之後,再次聚集了军队,继续往南,就遇到了领着流民帅要救援泰山的刘霄。 两人相见之後,刘霄即刻带着他去了山茬。 在这里,他们碰到了前来传递情况的郗迈,城内的苏峻也领兵出来,石虎为了攻打奉高,将各地的军队都召了回去,他们在分析了泰山的局势之後,段文鸯认为应当聚集力量,保护奉高城。 於是乎,其余两城的军队尽出,在段文鸯的带领下,前来支援奉高城。 段文鸯感慨道:“我几度都想放弃,觉得来不及救援,没想到,将军竟抗住了石虎的全力一击..”段文鸯的脸上又闪过一丝悲痛。 “只是,河北似是没能守住。” “我领兵去追击石虎,发现了胡贼的大量斥候,不敢再往前,看斥候的规模...後续的军队只怕是不少,似乎是石勒亲自来了。” “若真是石勒亲自前来,邵公和兄长那边,只怕是出了大事..” “段将军吉人天相,不会出事的。” 羊慎之安慰了一句,又看向众人,“我们还不能松懈..胡人的大军要来,继续分兵三处是不可行了守不住了。” “撤离民众吧,将百姓和物资都撤到奉高,以及後方的卞城...我们就全力防守奉高”羊慎之好像不再需要伪装了,他的脸上没有刚开始的慌乱,亦没有强行伪装出来的平静。 “另外·...再派一个人前往曹嶷那边,我们这次击退石虎,曹嶷怎麽也不会再甘心给石勒做狗...不需要他出兵去跟石勒交战,只要他再靠近一些,让石勒有所忌惮.” 就在羊慎之开口吩咐的时候,有一人悄悄混进了屋内。 他走的小心翼翼,蹑手蹑脚。 可羊慎之的眼神还是锁在了他的身上,也不再说话。 进来的人乃是徐龛。 这下,众人的目光几乎都跟着羊慎之落在了徐龛的身上。 徐龛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也不再躲着,几步走到了羊慎之的面前,“将军!此战所斩获的物资,已经清点好了...随时都.” “徐龛” 羊慎之的语气冰冷,“方才吾等在城墙上与胡人死战,你在何处?” 徐龛神色大变,“将军这是何意?我亦在城墙杀敌!” “杀敌??” 羊慎之站起身来,一把抽出佩剑,竟是抵在了徐龛的胸口。 “全城将士,都在奋力杀敌,连城内的百姓都冲上城墙,帮着守城.你作为泰山太守,竟敢偷偷逃走徐龛的眼里终於流露出了恐惧。 他低头看向抵在自己胸口的利剑。 “将军!!冤枉!冤枉啊!!” “我怎麽会逃走呢?!” “於药可以证明!!於药!!” 徐龛大叫起来。 羊慎之冷冷地看着他,“就在你逃离战场的时候,於将军奋力拚杀,身受重伤,此刻仍是昏迷不醒” “扑哧~~ 羊慎之的利剑就这麽刺进了徐龛的心口。 徐龛摇晃了一下,瞪着面前的羊慎之,用手指着他,羊慎之拔出了利剑,徐龛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羊慎之再次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此贼贪生怕死,临阵逃脱,坏我军心,违我军令,已按军法处置。” “谁若是再敢犯我军令,便是这样的下场。” 两旁的将军们脸色凝重,包括段文鸯,也不例外,他们皆低头。 “喏!!” 羊慎之看向众人,“速速准备吧,石勒行事,雷厉风行,不能轻视。” “喏!!” 众人们各自离开,就连徐龛的屍体也都被人抬了出去。 屋内静悄悄的,羊慎之坐在上位,又缓缓低下头来。 他用手捂住嘴,抽泣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怎麽都止不住。 杨大弯下身来,将弟弟抱进了怀里。 河水渡囗。 水面之上,战船罗列。 石虎和桃豹跪在了两旁,桃豹脸色苍白,神色恍惚,他并非是因为惧怕,是因为受伤,在撤离的时候,他被段文鸯所重伤,若不是石虎,他险些就死在了段文鸯的手里。 一艘庞大的战船停靠在了渡口。 石勒快步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文士,可那人却并不是张宾。 石勒跟那人有说有笑的聊着天,就这麽一直走到了石虎二人的面前。 石勒转头看向他们,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不见。 “你们做的很好啊...刚出河北,就分兵作战,互不救援...一个败给蔡豹,一个败给羊慎之好,不错,对得起你们的名声。” 石勒的声音冷酷,桃豹十分惧怕,而石虎面不改色,他平静的说道:“段文鸯来了。” 听到石虎的话,方才跟石勒走来的文士,脸色有了些变化。 石勒眯起了双眼,“你..是在怪我??” “作为一个统帅,难道不该考虑所有的情况,做好所有的应对之法吗?” 石虎仍然平静。 “我记下了。” “不会再有第二次。” 第214章 劝降 “下次??” 石勒盯着面前的石虎,石勒的脸色虽然平静,可心里却像是在滴血。 “此战,汝等葬送我多少老弟兄...” “我先前交给你的那些能匠又在何处?” 石勒看向石虎的眼里充满了杀气,桃豹抢先开口说道:“大王!这都是我的过错!是我请求季龙全力攻城,是我防备不利,被段文鸯所击破,请大王责罚,我愿以死谢罪..” 桃豹十分的虚弱,他在讨伐靳准的时候,被流矢击中,右手臂本来就有些不便,这次又挨了段文鸯一长矛,差点就被捅了个对穿,他跪在地上,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石勒转头看向他,眼里的杀气收敛了些。 他上前扶起桃豹,“安世何出此言呢?” 这桃豹家里的长辈也是狠人,用安世给他取字。 段文鸯捅安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石勒拉住桃豹的手,长叹了一声,“先前右侯得知了段文鸯要南下的事情,预测其路线,令孔将军在半道伏击,大败段文鸯,使其近乎全军覆没。” “本以为他已经退回了段匹碑的身边,实在没想到竞带着那些残余的鲜卑人来到了泰山。”“这怎麽也不能怪在安世的身上,况且这一年之间,安世立下许多功劳,一时之兵败,我又怎麽忍心怪罪?” 石勒接下自己的狐裘,披在了桃豹的身上。 他抬起头来,看向周围,大声说道: “过错在我,功在诸军!” 桃豹老泪纵横,猛地跪下来要行大礼,石勒却将他扶住,“将军不必如此,且先安心修养,我必为将军报此仇也!!” 周围的将军们看着这一幕,阴霾一扫而空,斗志高昂。 石虎愕然。 他盯着那泪流满面的桃豹,又看向“一脸正气’的石勒,若有所思。 石勒又缓缓看向了石虎。 石虎竟低下了头。 “大王,我身为统帅,却是损兵折将,未能建功,若要责罚,就请责罚我一人,切勿要牵连其余之众!!” 石勒的眼角跳了跳。 他没有理会面前这家夥,再次拉上原先那文士,就这麽快步离开了此处。 一直等到石勒离开,石虎这才站起身来,他快步向前,很快就追上了桃豹。 “多谢桃将军为我开脱。” 桃豹看向石虎,轻轻摇头,“若非季龙,我已死在了段文鸯之手。” “勿要言谢。” 桃豹迟疑了下,又说道:“季龙,你尚且年轻,跟那羊慎之一般的年纪,将来这天下大事,迟早都是要依靠你的,万万不要因一时意气,当着那麽多人的面,去顶撞大王..大王虽然宠爱你,可大王身边的一些人,一直都想除掉我们...勿要给他们借口。” 石虎点点头,“我记下了。” “若成大事,将军为三公。” 大军在岸边设了营。 石勒坐在上位,请那位文士坐在自己的身边。 石勒看向他,脸色诚恳。 “天下人对我多有误解。” “我上位以来,广设君子营,对贤才不设限制,无论出身,只要有才干,皆授予官职。” “我恢复选官,令各地举荐贤人,设立学校,招纳学子。” “我颁发禁侮令,不许麾下侮易衣冠华族,不许部下劫掠百姓。” “我废掉了过去的税制,行二税新制,每户仅出绵二匹,租二斛,再无其余杂税...我设置劝课大夫、典农使者,督促农桑,奖励耕作,又准备禁酒,确保百姓有粮能食。” “各地流民纷纷前来依附,士人们为我出谋划策,河北愈发的富裕,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听着石勒的话,那士人只是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石勒话锋一转,“反观公所效忠的晋室。” “他们只用那些高出身的人,对那些寒门之人,哪怕再有才能,也得不到提拔,没有出头之日。”“他们的税赋很多,徭役不断,流民得不到安置,许多流民甚至还跑回来投奔我。” “皇帝无能,群臣只知道内斗,苍生皆受罪....我虽然不认字,可很喜欢读书,我常常让人给我读史书。” “那高皇帝出身同样卑微,但是因为他为人仗义,能给所有人带来好处,连仇人都可册封,所以大家就尊他为天下的主人。” “我亦效仿高皇帝,赦免了以前的仇人,给了他官职。” “至於司马家,他们是靠欺负寡妇孤儿,背信弃义,弑君等恶行,才坐上了现在的位置。”“上位之後,司马炎大兴土木,奢侈无度,他刚一死,那些司马家的诸王轮番杀人,同室操戈,连着杀了那麽多年,杀的各地血流成河,他们杀的人可比我们杀的要多太多了。” “最後杀的没人了,他们将东西一拿,就跑去江左继续欺负人,这烂摊子就丢下了不管。”石勒盯着对方,“公总是说自己是为了天下大义,是为了百姓社稷,难道司马家就能代表天下大义?能代表百姓社稷?” “依我看,没了他们,对百姓社稷反而更有利。” 那士人笑了起来,他瞥着石勒,“这麽说来,将军治下,百姓富裕太平,乐不思晋?” “可我所见,却不是这样,将军麾下的那些凶人,四处劫掠,沿路屠杀,将军却不能制止,将军口口声声说轻徭薄役,可那正在为将军修建宫殿的近十万民夫,只怕不会这麽想。” “至於两税,将军是不多征,可架不住将军麾下的人直接去抢啊。” “这次与将军交手,将军为了逼我出战,四处杀害百姓...这也能称仁吗?!” 石勒并不恼怒,“你说的不对。” “先前右侯劝谏之後,我已经停止了徭役,不再继续修建宫殿。” “至於我麾下诸将,当下天下未定,要夺取天下,怎麽能不依靠强兵悍将呢?高皇帝在不曾平定天下的时候,对麾下的韩信等人尚十分纵容,可平定之後,便惩治了他们。” “至於先前对公的作为,两军交战,还能讲什麽仁义吗?” 面前的士人若有所思,没有急着反驳,石勒终於笑了起来,他开口说道:“我还是先前的话。”“只要公愿意为我劝降城内的军士,让他们放下兵器,我可以对天发誓,绝不报复,绝不屠城,并且,我会善待泰山各地的百姓,派遣士人来进行管理,严厉要求那些骄兵悍将,不让他们随意杀人。”“乃至对河北的那些俘虏,流民...我都愿意放他们活路。” “公爱民如子,就是为了这些无辜的百姓,也该去劝一劝。” 此刻,坐在石勒面前的士人,不是别人,乃是被生擒的邵续。 邵续被抓住之後,孔苌想要干掉他,石勒将他带到了自己的身边,又抓着他前来泰山,他想利用邵续,来击垮城内那些军队的斗志。 他要让这帮人知道,他们所渴望的各地援军,都已经被自己各个击破,除了投降,他们已经没有希望。当然,石勒也很想收降邵续,将他变成自己人。 邵续迟疑了片刻,“我在河北,尚有名望,河水以南,无人知我,我怎麽能说服他们投降?”石勒笑了起来,“若是您不这麽做,不只是北边的那些俘虏会死,泰山内外的百姓也会一同去死,您只要肯出面,我就答应赦免众人,无论他们是否投降。” 邵续盯着他看了片刻,“一言为定?” “我不是司马家的无信之人,也不是刘曜那样出尔反尔之辈,我虽没读过太多的书,可我很讲信用,说到做到,从不反悔。” 邵续迟疑了很久,而後点点头,“我去跟他们说。” 石勒很高兴,急忙又令人拿上些佳肴,邵续低头吃着饭,眼里却闪烁着光芒。 石勒的大军再次出发。 石虎骑着战马,紧紧跟在石勒的身边。 “大王,不该合兵去攻打奉高的。” 石勒回头看向石虎,“哦?” “各个城池的军队都已经聚集在了奉高,道路已经空了下来,不必强攻,大王可以在奉高周围挖沟壑,将他们团团围困,军士多了,粮草耗费自然也就很多,他们扛不住太久。” “而後,大王再给我一支骑兵,我领兵直奔其腹地,攻琅琊等郡城,这些地方的官员们怯弱,反复,只要看到我的军队到来,大多会投降,不投降的,我可以去攻杀,如此杀至广陵,使其大军撤往对岸..”“曹嶷三面受敌,再不能与江左贼人私通,必定归顺。” 石虎详细地说起了自己长途奔袭,一路直捣敌人巢穴的诸多想法,石勒的脸色却十分的凝重,他轻轻摇着头。 “刘曜出兵了。” “需速战速决,不能再继续拖延了。” 石虎不假思索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放弃羊慎之,去攻曹嶷。” “曹嶷??” 石虎继续说道:“曹嶷摇摆不定,就算暂时归顺,也早晚会翻脸,趁着他还不曾反应过来,我们可以直接去袭击他在平昌的军队,只要击溃了他的主力,其他的守军不足挂齿,可速战速决,迅速拿下整个青州。” “如此一来,泰山虽然不在我们的手里,但羊慎之依旧不敢在广陵肆意妄为...我们依旧能随时前往袭击,依旧是把持着南下的大门。” 第215章 联盟 “不行。” 石勒摇了摇头。 石虎盯着他,“先前之败,确实是我的过错。” “自出兵之後,我一直都觉得不安,老是做到同样的梦,我本以为是羊慎之以入梦之术害我,後来才明白,是因为自己疏忽,未能想到鲜卑隐患,方有此梦预示!!” “大王,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败,我一定会击破曹嶷,我只要.” “不。” 石勒再次摇头,石虎的脸瞬间通红,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暴虐,烦躁,眼神凶狠。 “我相信你能打赢曹嶷。” “但是,战胜敌人很容易,接管地方却不不同,我们在北边的成果已经太多了,官吏严重不足,我们在与贼人交战的时候,北边已经发生了四五次的动乱...如果再拿下青州,我们就得长期在南北奔波,势力非但没有提升,反而会拖累” 石虎盯着他。 “杀了不就好了?” “嗯?” “全杀了,拿下青州之後,将那里的人全部都杀掉,只留下守军保证通道,这样就不怕他们拖累了。”石勒闻言都瞪大了眼睛。 “混账!!” “你想把青州人都给杀光???” “那我拿下青州有什麽用??” “拿来给你放羊吗?!” 石虎被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顿,石勒都懒得再跟他说话,直接示意他去後军那边,休再叨扰,石虎在石勒面前还是不敢太放肆,低下头,就这麽到了後军方向。 石勒骑着马,越想越气。 宗族势力薄弱,麾下的将军们却很强势,石勒一直都想着培养石虎,让他成为宗族的武力担当,能够压制其余的将军们,将来能辅佐自己的儿子.. 这家夥也确实是成为了宗室的武力担当,以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已经达到了跟那些老将们平起平坐的地步,成长速度飞快,学东西更快...可这性格,实在是让石勒头疼,开口就要屠杀一州百姓,这样的人真的能做宗室仰仗吗??? 奉高城内。 距离战事结束已经过去了数日,将军们进行了许多准备,苏峻等人将物资百姓迁徙到了後方,祖约等人正在重新整编麾下的军队。 段文鸯则是在睡觉。 这位在解了石虎之围後,就开始在寝内睡觉,白天睡,晚上也睡,羊慎之都被吓到了,几次派人去查看,生怕他出了什麽事。 如此睡了好几天,段文鸯养足了精神,前来拜见羊慎之。 “让将军见笑了。” “自从兄长身边离开之後,我就很少休息,先是跟孔贼作战,而後又跟沿路的盗贼作战,好不容易遇到刘霄他们,到了南边,又马不停蹄的跟众人相见,前来救援.” 段文鸯说话时颇为和气,对比之下,那个嗓门像是打雷的蔡裔更像是无敌的猛将。 段文鸯的个子很高,但是脱掉甲胄之後,看起来竟有点瘦,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个头太高,才显清瘦,他是个文质彬彬的人,一点都看不出作战时的狂暴。 也是在段文鸯解释之後,羊慎之方才明白,这位先前在城墙下追着桃豹猛砍,手刃数十羯人骑兵的段文鸯,是连着多天不曾休息,疲乏无力的段文鸯。 这体力...当真是没得说,这要是吃饱喝足,养好精神,岂不是能从早上厮杀到晚上??整个就是一台持久型杀戮机器。 羊慎之让杨大给送来些吃的,跟段文鸯边吃边聊。 段文鸯吃的也很小心翼翼,小口小口的吃,但是,吃的是真快,也真多...羊慎之让杨大连着上了几次饭,段文鸯都能吃的干干净净。 “唉,刘公的事情” 段文鸯提起刘琨,眼里便是有些愧疚。 羊慎之摇着头,“这与段将军无关,将军不必内疚,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阻挡石勒..我离开的时候,留下了名士何充,卞壶等人,他们在广陵安抚流民,大行屯田。” “我准备效仿过去的邓艾,在两淮屯田养兵,只要这次能挡住石勒,往後中原就不再是如今这般虚弱,有粮,有兵,也就能援助河北乃至幽州的诸多将军们,让石勒不敢逼迫太紧” 段文鸯眼神明亮,他开心的站起身来,朝着羊慎之行礼,“我替北边的将领们拜谢..” “将军勿要如此。” 羊慎之死死抓住段文鸯的手,拉住他的手,就这麽让他坐下来。 “先前贼人攻城的时候,我的诸多兄弟好友,死伤惨重。” “有那麽一刻,我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是对的,带着他们前来泰山,是不是不该.直到我看到将军飞马而来,再无疑虑。” 段文鸯是个很好的人,心思简单,待人友好。 他看着面前悲痛万分的後生,心里有些同情。 可不等他开口劝慰,羊慎之便十分坚定地说道:“若将军不弃,我愿与将军定同心之盟,结患难之交,缔刎颈之契,齐心协力,匡扶天下。” 羊慎之站起身来,朝着段文鸯行了礼。 “我愿以兄事之!” 段文鸯茫然地看着羊慎之,下一刻,他亦握紧了羊慎之的手,将他扶起来。 “若子谨不嫌我的出身” “兄乃辽西贵胄,以仁义勇武闻名天下,有什麽可以嫌弃的?” 段文鸯眼神坚定,“齐心协力,匡扶天下!!” 时隔多日,羊慎之的脸上终於再次出现了笑容。 两人坐下来,段文鸯摩拳擦掌,“子谨,我已养足了精神,随时都能出战,你有什麽破贼的办法?可由我来做!” “胡贼大军杀来之後,一定会想着速战速决,兄长可在城内整编骑兵,做好准备...胡人的军队强横,尚不能正面较量,多拖延时日,等其军队疲惫,萌生退意,再以精骑破之!!” “善!1 “另外,我已让刘霄前往曹嶷那边,游说曹嶷。” “曹嶷先前一直都在观望,如今石虎虽然被我们击退,可其余两处险隘失守,通往後方的道路已经没有多少阻力,曹嶷总不能再眼睁睁看着石勒将他包围起来吧?” 平昌郡。 孔淡坐在主客位,穿上了全新的衣裳,面前摆放着许多的肉食。 曹嶷坐在他的身边,笑着跟他饮酒。 孔淡虽然不知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什麽,但是看曹嶷的态度变化,孔淡心里大概也明白,自家郎君必是占据了优势! 孔淡开心的吃着酒,神色有些小得意。 郎君不愧是郎君!! 当初从建康出发的时候,他就知道郎君是一定能击退那些胡人的。 曹嶷乐嗬嗬的盯着孔谈,“孔君,这些时日里,我一直忙碌,冷落了君。” “岂敢,使君待我极厚。” 曹嶷满意的点着头,“我对名士,向来敬重...羊将军派了使者前来,此刻就在外头,不如请他进来叙话,如何?” 孔淡眼前一亮,“好!” 很快,刘霄就被人请进了屋内。 刘霄拜了曹嶷,又笑着跟孔淡相见,先前刘霄跟着於药返回建康的时候,羊慎之曾向众人介绍过他们,孔淡是认识他的,曹嶷就请他坐在另外一侧。 “听闻羊将军击退了石虎,重创其军,在下十分佩服,佩服!羊将军真天下名将,有其先祖之风啊!”曹嶷笑着夸赞道。 刘霄的脸上却没有什麽欢喜之色,他严肃的看向曹嶷,“使君,石虎虽然败退,可石勒却亲领大军前来。” “石勒刚刚打败靳准,他不做休整,领着如此规模的军队南下,难道就是为了一个泰山郡吗?!泰山的军队虽然不多,此刻却为抵抗石勒而做准备,使君这里有数万大军,怎麽却还有心思吃酒呢?!”曹嶷脸上的笑容一凝。 他盯着刘霄看了许久,“我与石勒,同朝为臣...” “不知是哪个朝?哪位君?” “自然是汉!” “那使君可曾知道汉皇帝出兵讨伐石勒的事情?” “什麽?!” 曹嶷终於有了惊色,他看向刘霄,又摇着头,“不可能.” “使君觉得石勒是忠臣义士??” 曹嶷皱起眉头,他当然知道石勒是什麽德性,但是,刘曜不可能现在就跟石勒打起来了吧?这麽快?曹嶷在过去,名义上是臣服於胡汉政权的,可在司马睿建立江左政权时,这厮又上书劝进,被司马睿封为青州刺史。 而很快因为石勒的压力,又再次更换门庭,名义上又变成了胡汉的青州刺史。 论反复无常,曹嶷和徐龛差不多,只是曹嶷比徐龛能打一些,且更有野心而已。 曹嶷沉吟了许久,“羊将军想让我怎麽做?” “使君乃是大晋的青州刺史,平东将军,我家将军虽奉命总领诸军事,却不过是一个左军将军而已,按理来说,应当是由使君来下达命令,告知我们该怎麽做,怎麽能反过来询问我们呢?” 曹嶷挠了挠鼻子,“先前朝廷对我无端的生疑...只怕不能容我。” “我家将军在朝中还是能说些话的,况且,往後我家将军坐镇徐州两淮,正好与使君亲近啊?”“况且,朝廷生疑,那就更该建功立业,以表示自己的忠心,使君以为呢?” 曹嶷站起身来,眼里闪烁着寒光。 “我汉人也!” “岂能让老胡肆虐青徐?!” 第216章 必胜 彭城,寒山。 山林之中,火焰正在不断的蔓延,飞鸟惊起,朝着远处躲闪。 滚滚浓烟冲破天际,狰狞可怖。 山路早已被血色所浸染,无主的战马被军士们驱赶到一起。 大量的军士们正在清扫战场,拿走屍体的一切,从衣裳,鞋履,什麽都没有放过,在人群之中,祖逖披着甲胄,坐在一块沾满了泥泞的石头上,手里的剑拄着地,眼神凶狠。 在他的面前,躺着许多无头的屍体,皆是胡人的装扮。 有一人跪在他的面前,低头哭诉。 “祖公!!饶了我!饶了我吧!我被那石贼所欺!犯下大错!我愿改正!我愿归顺!!” 这人四十来岁的年纪,此刻衣衫褴褛,格外的狼狈。 这人是彭城内史周坚。 祖逖瞪圆了双眼,愤怒的盯着他,“你本是沛国的一个屠夫!趁着天下大乱,自封为主,占据地方..朝廷没有怪罪,封赏你为彭城内史!” “这一年里,行台对你,多有赏赐,殿下甚至亲自给你书信,引为亲信!” “你这个狗贼,居然敢勾结石勒,杀害同僚,想要领着胡人去袭击广陵?!” “你这个畜生!你这条该死的狗!!” 祖逖骂着骂着,因愤怒又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旁的大将韩潜赶忙蹲下来,“将军,勿要动怒....勿要为了这种小人动怒” 祖逖在这些时日里,一直都在高平,沛,彭城附近交战。 先前石聪杀了李述,攻占了高平,这使得沛,彭城等地的官员们惊惧,沛国内史周默,同样是被收编的流民帅,他在看到胡人到来之後,决定完全归顺祖逖,跟祖逖合兵去应对来自胡人这边的威胁。而为了能联合各地的力量,他派人去联络彭城的周坚,想跟他一同前往投奔,可他没想到,周坚压根就是个怯战的懦夫,他一方面担心周默投奔祖逖之後,两人会合兵图谋他,一方面,又惧怕胡人南下杀他。於是,他就假装答应周默,私下里却跟高平的胡人联络,要求归顺,趁着周默不知情,迅速出兵,杀死了对方。 只是,周坚除了偷袭,什麽都不会,面对愤怒的几乎失控的祖逖,他被打得晕头转向,前来接应的石勒骑兵都被祖逖堵在寒山,被祖逖「火烧大营’,死伤惨重,至於周坚的人马,也几乎全军覆没。此战之後,祖逖算是为朝廷实控了沛,彭城这两个关键地区...解决了在这两个地区的最大流民帅,可祖逖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盯着面前的周坚,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刺穿对方。 “将这厮交给周默的几个儿子,让他们去处置吧。” 周坚悚然,他抬起头来,“祖公!!饶命啊!!” “饶命啊!!” 军士不管他的哭号,直接将他带出了这里。 山林之中,却看不到多少绿意,远处皆是焦黑的,也没有什麽鸟语花香,祖逖打量着周围,眼神复杂,也不知在想着什麽,他拄着剑,吃力地站起身来。 几个将领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 “让军队下山整顿,明日出兵,跟郗鉴一同破高平,擒石聪!这厮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绝不能放跑了他!” 将军们看向祖逖的眼神有些担忧。 韩潜再次开口说道:“祖公,您可以暂且坐镇在彭城,我领兵前往,与郗公一同破胡.” 祖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这次亲自领兵来与敌人交战,身体是愈发的瘦弱,饭量越来越小,这让诸将军们都十分的担心。 祖逖摇着头,“非我不能破贼。” “郗鉴擅守不擅攻...他先前力抗贼胡,使胡人不能全部进入腹地,已立大功,可要说收复高平,却不容易,石聪之援军已到,不能让郗鉴一人死战..” 这次祖逖能击破周坚,郗鉴起到了极大的作用,他领着军队拦住了即将南下与周坚等人合兵,绕路切後的胡人大军,祖逖知道郗鉴的实力,能挡住都已经不容易了,要他出兵收复城池就实在是太为难他了。就在祖逖板着脸,转身即将下山的时候,有军士跟跟跄跄的从远处跑来。 看到军士的时候,祖逖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这些时日里,祖逖的状态愈发恶劣,不只是因为作战疲乏的缘故,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周坚这些奸贼,让他无法出兵去救援泰山. 小羊一人驻守泰山,麾下都是些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他能挡住穷凶极恶的石虎吗?? 他就怕军士从前方带来什麽坏消息。 可是,那军士虽急切,可脸上却满是笑容。 “祖公!大胜!大胜!” “石虎败退!败退!” 这一刻,天边的乌云都像是散开,笼罩在众将士们身上的阴霾忽然消失,祖逖先是错愕,然後是狐疑,最後是狂喜。 祖逖几乎是抢走了军士手里的捷报,周围几个将军也不害怕,竞都凑过头来看,祖逖敲了下韩潜的脑袋,“挡住我啦!” 韩潜这才笑嗬嗬的离远了些。 祖逖低头看了起来,他就这麽一连看了好几遍。 而後,他的脸色通红。 “好!!” “好!!” “好啊!!” 祖逖大笑着,他将那捷报递给了身边的将领们,将领们一一看过,远处的军士们开始频繁告知前线的大捷,众人大叫起来,一时之间,各地都是欢声笑语。 祖逖轻轻抚摸着胡须,得意洋洋。 “怎麽样?” “老夫早就说过了,能匡扶天下,破贼建功的人,就是羊子谨!” “区区石虎而已,又能如何呢?” “就如我之预料!” 韩潜看到祖逖心情大好,也是忍不住开口调侃:“可我记得,就在昨日,祖公还忧心忡忡,拿着舆图跟我询问有没有往泰山郡的小道” 祖逖再次大笑起来。 “有什麽吃的?给我备上一些!” “让将士们也好好吃上一顿,一同庆祝!” “明日,我们就前往高平,子谨能击退石虎,吾等岂能落在他的身後呢?先杀了石聪,再合兵往濮阳!帮李矩陈川他们击破支雄等诸贼,再领兵进驻东平!” “石虎既然被击破,曹嶷必定会有反复之心,到那个时候,曹嶷在东,我们在西,夹攻其军,非杀了石虎不可!!” 将士们高声欢呼。 祖逖又想起什麽,“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告知给建康!” “让那帮人安下心!别再胡思乱想,惹出什麽麻烦来!” 建康之内,歌舞升平。 街道之上,人来人往,食肆酒肆之中,士人们高谈阔论。 北边的大战,在江左没有引起任何的波澜,他们的日子还是跟过去一样,没什麽变化。 而在朝廷之内,却并不是这样。 太极殿。 “陛下!羊鉴惧怕敌人,不敢进军!他竞让左军将军羊慎之领兵前往泰山,自己却躲在广陵城内,不敢出去!整日跟广陵的名士们饮酒作乐,不问军事!!” “这样的人,怎麽能担任征讨都督,总领大军?!” 刁协站在前头,大声控诉羊鉴的罪行。 “当初王公举荐羊鉴的时候,说此人勇猛善战,并亲自为他担保,莫非王公所说的能战勇猛,就是躲在广陵,将大事都交给一个小辈去做吗?!朝廷的威严何在?!” 王导亦是站在此处,听着刁协的抨击,面无表情。 司马睿看起来却有些担忧。 新上任的侍中蔡谟站起身来,朝着司马睿行礼,“陛下,臣以为,胡贼之事,绝不能轻视,羊鉴不足以统领大军” 王导终於开了口,“北边正在交战,此刻更换统帅,对战事不利。” 蔡谟惊讶地看着他,“羊鉴又不在前线,更换他,对大军有什麽影响呢?前线的军士们正在奋力跟胡人交战,统帅躲在最後头,连召集物资,往前线运送粮草辎重的本事都没有!更换掉这样的人,对战事能有什麽影响呢?” 王导缓缓解释道:“羊鉴虽不能前往泰山,可他坐镇後方,领兵出击,胡人仍未能攻占泰山..”蔡谟笑了笑,“这是羊子谨之功!跟羊鉴,跟王公都没什麽关系!!” 他转头看向司马睿,脸色肃穆,“陛下!!前线的军士们正在厮杀,羊鉴这个人,却连派发粮草物资都做不到,这样的人不配担任统帅!可速速更换,至少派个知道人不吃粮食会死,没有武器不能作战的人过去!!” “江左各处尚有许多军械,粮草,当运往广陵,择一能将行统筹事,以供大军破贼!” 朝中瞬间乱成了一团,群臣们再次争执起来,互相攻伐。 “诸公所言极是!!!” 忽有人开口叫道,声音极大,殿内也沉寂了片刻。 一直坐在前头旁听,不发一言的太子司马绍站起身来。 他看向了众人,“诸卿之言,皆为国家。” “看到诸公因天下大事而畅所欲言,我十分的欣慰。” “刁公和蔡君所言,极有道理,统帅岂能无动於衷?可王公所言,亦是如此,岂能临阵换帅?”司马绍转身看向了司马睿。 “陛下,我愿携粮草军械前往广陵,行督军之职!” “望陛下应允!!” 群臣顿时惶恐,就连刁协,此刻都赶忙劝说:“怎麽能让殿下前往.” “诸公明君臣之礼,为君分忧而不惜力,我身为太子,岂能不知为父分忧,不明孝道?” “圣朝以孝治天下..诸公勿要再劝。” 第217章 邵续 奉高城。 城内的一处宅院里,此刻进进出出的有许多人。 羊慎之就坐在其中一间屋内,床榻之上,於药虚弱的睁开双眼,“属..下..不能..行礼.”“安心修养即可。” 羊慎之拉住他的手,“医师说了,没什麽大事,用心修养即可,先前是你指挥得当,击退石虎的猛攻,而後出城,亦是你一马当先,围住石虎的骑兵..你是首功!千万要养好身体,跟我一同领取封赏。”於药还想说些什麽,羊慎之却不许他说,只是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这里。 羊慎之又前往其余几个房间,见过了受伤的将领以及军士们。 就羊慎之即将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什麽,愣了一下,伸手将人拉住。 站在羊慎之面前的,乃是个老和尚。 羊慎之上下打量着对方。 “你就是那个被俘虏的和尚?” “贫僧道进,拜见羊将军。” “你是佛图澄的弟子?” “正是。” 羊慎之示意他跟上自己,两人一同往外走去,羊慎之双手後背,“既是佛家子弟,为何要参与这攻杀之事,犯我疆域呢?” 道进呆愣了片刻,“石虎找我们前来,与将军斗法。” “斗法?” 羊慎之看向他,道进便将石虎做梦,乃至杀害他师弟的事情都一并告知给了羊慎之,他擦拭着眼泪,说起那些师弟们的惨状。 “为虎作怅的时候,就没想过老虎会食人吗?” 道进摇着头,“刀在他的手里,我们又能如何?” “你是个汉人吧?” “倘若天下人都跟你这般的想法,因为恶人手里拿着刀,就对恶人言听计从,甚至为他行恶,到头来,只怕全天下的人,都会落到跟你那些师弟们同样的下场。” 道进一愣,羊慎之严肃的看着他,“我知道佛图澄深受石勒信任,你是佛图澄的弟子,对北边的情况,不可能不知晓..若你真的在意那几个师弟,那就别只是看着恶人欺负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吧。”“用你的医术,救一救这里的人,将你知道的北方的那些情况,告知给我...也可以联络你在北边的那些同门,让他们帮忙...一同除掉这些恶人。” 道进沉默不语,羊慎之缓缓说道:“我的母亲信佛,她一直叮嘱我,要多行善事...我不求你能上阵杀敌,也不会逼你去联系北边的那些和尚,只有一点,大和尚...做点好事吧。” 羊慎之说完,转身离开了这里。 走出这里,羊慎之还在想着石虎的事情。 羊负鱼? 鲜卑? 是因为自己那些假“法术’给石虎造成的阴影?还是说这厮军事天赋带来的潜意识在示警??若是後者...那这家夥简直就是一头战争野兽。 石勒的军队距离城池越来越近。 而羊慎之也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城墙之上,一座座崭新的抛车,乃至床弩都准备妥当,那些匠人们正在忙活着,指挥左右的帮工,四军分别驻守四个方向,唯右军被韩绩带领着,跟着民夫们做些修缮筑造的差事,城墙内外,都是十分的忙碌。石勒站在原地,看向了面前这座大城。 城墙之外,挂起了一排排的头颅,都是先前战死在这里的胡兵,城外的道路早已变成了废墟,没有完好的地方。 石勒压住内心的怒火,看向一旁的邵续。 “邵公。” 邵续又看了他一眼,“我过去劝降,无论成与不成,你都要释放那些俘虏..” 石勒点着头,“说到做到。” 有七八个胡人就这麽带着邵续冲向了远处。 此刻,羊慎之站在北城墙之上,正聚精会神的观察着石勒的大军,石勒的军队,远比自己所想的要多的多,尘土滚滚,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胡人的军队,远处看不到边,这石勒不会是全军尽出吧??段文鸯站在羊慎之的身边,脸色亦是凝重。 “石勒的军队太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段文鸯看到了那位被士卒押着前进的人,段文鸯愣了下,擦了擦眼,又看了片刻,“邵公?!!” “邵公怎麽会.” 羊慎之一愣,同样看向了那人。 坏了...邵续被俘??那麽,段匹碑他们. 邵续就这麽靠近了城墙,他抬起头来,却看不清城墙的军队。 “我是冀州刺史!平北将军!祝阿子!邵续!!” “请羊将军!段将军见我!!” “我是冀州刺史” 邵续就这麽喊了两声,羊慎之死死盯着他,段文鸯却有些绝望,他嘴里呢喃着什麽,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邵公居然会投贼??? 邵续连着叫了几声,羊慎之便让蔡裔替他回应,“泰山羊慎之在此!!!” 听到那响亮的声音,邵续笑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左右的胡人,胡人稍稍露出了些位置,让他直面城墙的众人。 “羊将军!!你且听着!!” “刘曜已经出兵!!曹嶷也归顺了!!我是大意被抓!!段公和刘遐仍在坚守!!石勒在虚张声势!!後方的军队都是民夫假扮的!!他扛不住多久了!!一定要守住!!守住!!!” 两旁的胡人大吃一惊,其中一人将他扑倒在地,在他的脸上打了几拳。 邵续挣紮着,仍是大声吼叫:“石勒屠城!!投降亦屠城!!绝对不要相信他!!石勒待不了多久!!不要怕他!!坚守不出!坚守不出!!” “啊!杀贼!!” “杀贼!!” 城墙之前,几个胡人正在殴打邵续,邵续却不曾停下来,仍高呼杀贼,直到胡人堵住他的嘴,邵续仍然呜咽,那几个胡人就这麽将他拽回了大军之前。 城墙之上,军士们无不动容,段文鸯更是老泪纵横。 “将军!!” 刚刚包紮好伤口的张皮抬起头来,盯着羊慎之,“我们去将邵公救回来!!!” 羊慎之的眼里满是震撼。 他的嘴唇抖了抖,还是坚决地说道:“坚守不出。” “来人啊...为邵使君擂鼓!” 邵续鼻青脸肿,被拉到了石勒的面前,石勒骑着马,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邵续嘴里的布帛被取出来,邵续咧嘴大笑。 “你再也拿不下这座城了...哈哈哈,你再也拿不下了...” 石勒盯着他,“我不明白。” “公可是发过誓,答应过我的。” “我是晋臣...你不是说了吗?我们这些人,最是背信弃义” 石勒皱起眉头,“你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可到头来,你却一点都不在意那些百姓的死活...为什麽?”“我是对不住那些百姓...可是,因为我今日的行为,能有更多的人活下来..你们这些恶贼,也会被一一杀死...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得救” “就因为我是胡人?” “不..因为你攻陷帝都,囚执天子,杀害王侯,妻略妃主,纵容凶徒,戕害百姓,屠城略地,伤天害理” 石勒笑了起来,“你这麽说,我就放心多了。” “带下去,杀掉。” 邵续被军士带走,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怕,只是仰天大笑。 城墙之上,却又传出那雄浑的战鼓声,像是在为邵续送行。 石勒抬起头来,看向城池的目光愈发的阴冷。 周围的将军们看向他,眼里皆有些惊愕,却没有人敢来问他。 待在远处的石虎,亦是盯着那城池发呆。 有那麽几次,石勒真想不顾一切,下令猛攻,通过人数上的优势来推平面前的这座城池,可是理智一遍遍的提醒他,如果拚上这麽一场,他好不容易坐拥的江山,就要拱手让人了。 他现在是经不起大败的,哪怕是惨胜也不行。 石勒现在有些进退维谷。 撤也不能撤,猛攻更不能猛攻 若是早知邵续会这麽做,他是不会亲自过来的..要是张宾没有去河洛那边去接管大事就好了。一时间,石勒脑海里闪烁出无数个想法。 有军士拖着已经没有气息的邵续,回到了石勒的身边,“大王,屍体如何处置?” 石勒挥了挥手,“丢给羊慎之吧。” “喏!” 石勒看向了身边,迟疑了片刻,“去将石虎叫过来!” 很快,石虎就从後军来到了前军的位置上,朝着石勒行礼拜见,“季龙,如何破此城池?”“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就是能破此城,也守不住。” “不如撤兵。” 石勒大怒,“此番出征,死伤惨重,尚无成果,岂能撤退?!” 石虎看向他,“我先前也这麽想,想着麾下的军士已经死伤极多,一定要拿下城池,而後就葬送了更多的军队。” “故而,我们不如先撤回北边,邵续死了,段文鸯在这里,那段匹碑就不足为虑了。” “邵续虽有勇气,可他的弟弟,族人,却都是些怯弱的小人,邵续死了,他们就没有再战的决心,我愿为大王出面,让这些人里应外合,抓住段匹碑,献城来降,定让大王在河水以北,再无顾虑..”“等彻底收复那些投降的部落,将他们整编为军..我再为大王破此城,斩羊慎之。” 第218章 石虎算个 邵续的屍体被带进了城内。 伤痕累累,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他是被贼人硬生生锤杀的。 城内有些沉默。 诸将的眼里都燃烧着怒火。 羊慎之站在最前头,领着众人向邵续行礼,以敬其气节。 张皮快步走到了羊慎之的身边,低声说道:“石勒撤兵了,城外只有骑兵在四处游荡,其余军队一路往北” 羊慎之抬起头来,猛地看向左边。 这一刻,段文鸯同样抬头看向了他。 两人对视,也没有说话,却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羊慎之转过身来,看向面前诸将。 “今胡贼腹背受击,知攻城无望,领兵逃离...石勒老贼,杀我子民,岂能就让他这般离开?段将军!!” 段文鸯快步上前,羊慎之的目光在其余众人之中扫过了一眼。 “张皮,卫策,郗迈,蔡裔!” 四人快步上前,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 “你们挑选精锐骑士,跟随段将军,游击石勒大军!” 这四人都是军中以勇武而闻名的壮士,此刻纷纷领命。 段文鸯则号令麾下骑兵做好追击的准备,羊慎之叮嘱道:“兄长,这石勒狡诈,勿要追敌深入,目的不在破贼杀敌,而是要尽量拖延他们的时日,进行纠缠,让他们不能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他们回去的越晚,对往後的大事就越是有利!” 段文鸯点着头,“子谨勿要担心!我知石贼凶狠,定会小心!” 很快,城门打开,段文鸯领着最精锐的一批骑士冲杀了出来。 石勒原先留在城外防备的那些骑兵,看到段文鸯杀出,亦不敢逗留,赶忙撤离,前往禀告。与此同时,曹嶷在齐郡附近的军队也完成了聚集,开始从乐安方向分批渡河,竟是要提前到达对岸,阻击後撤的石勒大军。 同时,曹嶷派人带着刘霄往奉高方向,希望羊慎之能配合他在河水两岸夹攻石勒。 平阳郡。 在距离平阳城不足百里的西面官道南侧,此刻却出现了一座庞大的营地。 军士们正在休息,炊烟升起。 能看到有大量的民夫被军士们所驱赶着,正在远处砍伐树木,准备材料,这都是在攻打城池而做准备。桓宣被两个军士推揉着,就这麽被推进了大营之内。 到处都坐着许多的军士,低头吃饭,没有人理会桓宣,就在桓宣茫然的看向周围的时候,忽有人叫了起来。 “这里!过来!!” 桓宣转头一看,却在诸多军士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是刘曜,他人高马大的坐在那些军士们之中,正朝着桓宣招手。 桓宣缓缓走到他的身边,又看向他身边的众人,这些人竞都是寻常士卒,并不是什麽将领,刘曜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又让人给他也弄了些吃的。 刘曜大口咀嚼起来,周围那些士卒们似乎也是见怪不怪。 “他们说你想要见我??” 刘曜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又抬头看向桓宣。 桓宣迟疑了下,“陛下,我是来进行劝谏的。” “劝谏??” 刘曜皱起眉头,“我不是你的君主,你要劝我什麽?” 桓宣认真地说道:“陛下,军事唯以快,当下军队还不曾到达平阳,您就让军士们停下来,在这里打造军械...这就给了贼人准备的时日,石勒并非是庸人,他摩下也有如石虎这样的猛将,他们一定会前来救援,乃至断後” 刘曜一愣,而後狂笑了起来。 “石虎在你们那里是猛将。” “可石虎在我这里。” 刘曜想了会,然後顶起了自己的胯,用眼神示意,“他就是这个。” “至於石勒的其他部将...他们是这个上头的毛。” 刘曜周围的军士们纷纷大笑起来。 桓宣愣在原地,神色呆滞。 之前见面的时候,跟自己谈论经学,能引经据典的刘曜,怎麽突然就变得如此粗鄙,如此...不堪,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刘曜却不理会他,快速吃完了手里的饭菜。 而後,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桓宣就跟在他身後,两人一同往中军营内走去,桓宣看了看周围,却发现刘曜连个护卫都没有带,就这麽随意的从军士们之中穿行而过。 刘曜忽说道:“不必看了。” “这些都是我的心腹亲军,我吃饭睡觉都跟他们在一起,他们能跟我厮杀至最後一人,绝不会害我。”“陛下治军了得,实令人敬佩..” “哈哈哈~~” 刘曜大笑着,走进了革帐之内,坐在了上位。 他抬起头,盯着面前的桓宣。 “我带着你前来,不是让你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教我打仗的....别说是你,就是祖逖,也不配在我的面前指手画脚” 桓宣皱起眉头,却没有说话。 刘曜缓缓说道:“石勒在各地的军队,已经开始撤退了...所以,你不必再担心祖逖,或者是羊慎之他们了...石勒知道我出兵,是不敢不退的。” 桓宣迟疑了下,“既然如此,陛下为什麽还不许我回去呢?” “因为,我想让你替我传个口信。” 桓宣有些困惑。 刘曜却咧嘴笑了起来,“有些话,说上几百次,也不如让你亲眼去看上一次。” 刘曜的脸色随即变得肃穆,他看向外头,“来人啊!!” 下一刻,数个亲兵走进了帐内,朝着刘曜行礼。 刘曜站起身来,“让军士们休整一日,明日出发,过汾水,往河内方向!!” 桓宣压根就不明白刘曜到底想做什麽,明明都杀到了平阳,却不去攻城,待在很远的地方打造攻城器械,好不容易快要打造好了,又忽然要转头去河内??这到底是怎麽个意思? 刘曜并没有给桓宣解释什麽,只是强行挟持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河内。 在即将到达沁水西岸的时候,刘曜跟正要回兵救援平阳的石勒大军撞在了一起,其统兵大将乃是宗室出身的石他。 原先他正在跟魏该,赵固,郭默等人在河洛奋战,在得知刘曜出兵平阳的消息之後,他即刻撤退,想领兵去断刘曜的後路。 他本人也不曾想到,会在半路上跟刘曜的军队遭遇。 遭遇战当即打响,桓宣留在後方,看着刘曜披着甲胄,骑着战马,身先士卒,石他的大军被瞬间冲溃,四分五裂,刘曜猛攻不止,领着骑兵反复冲击,不断撕破阵型,逼迫对方後撤,一直将其驱赶往沁水。这支石军被迫背靠沁水来迎战,可依旧是抵挡不住,在刘曜大军的疯狂猛攻之下,那石勒的军队是一个个被逼着跳进水里。 等到遭遇战结束的时候,整个河道都几乎被石勒军士的屍体给堵住,水泄不通,水面泛起了血红色,看着就令人惧怕。 刘曜提着石勒麾下大将石他的人头,再次回到了桓宣的身边,他举起酒袋,一口饮下,然後将石他的人头丢给了桓宣。 桓宣下意识地後退了几步。 刘曜的眼神凶狠的盯着桓宣,“石勒之所以会退兵,尔等之所以能苟活,是因为有我刘曜!!”“我也从来不怕石勒会夺取河南地!!哪怕他凑齐了百万大军,在我眼里,也不值一提!”“我出兵讨伐,是因为皇後羊氏,你回去之後,将你所见到的告诉给祖逖,告诉给羊慎之,我也不必与他们结盟。” “如今关中多盗贼,我先平了他们,再去杀了石勒,不需要别人来相助!” “我向来敬重祖逖,更是看重羊慎之,祖逖,豪杰也!羊慎之,国戚也!” “他们若是知天命,识时务,可早些来投奔我,我必以礼相待,托付大事!” “就算不投奔,我将来俘虏他们之後,也不会残害。” “只是,却不可触犯我...无论是魏该,还是赵固,或是李矩,又或是王敦...要是有人敢侵我边界,坏我大事...今日石他之下场,便是他们往後之下场!!” “你记住了吗?” 桓宣向来胆大,可在气场全开的刘曜面前,他竞真的感觉到了惶恐。 他不是怕刘曜杀自己,他是在怕面前这个刘聪的继承者。 这厮熟读经典,有谋略...更擅长行军作战..这厮的危害,并不在石勒之下,某些方面来看,甚至比石勒更具备威胁。 北有石虎,西有刘曜. 桓宣还是平复了心情。 毕竟,敌人虽然强悍,可自己也并非是什麽都没有。 我们有羊左军。 桓宣朝着刘曜行了礼,“陛下之言,必定带到。” 刘曜大笑起来,这才令人去将桓宣送往魏该身边,自己则领兵收拾战场。 桓宣骑着马,走在路边,看着远处那沁水上缓缓漂浮下来的诸多屍体,不由得陷入了沉思,看来,这北伐之大事,尚不能着急,得想办法让这两个恶贼先打起来..削弱他们双方的实力,而後再出兵讨伐。 第219章 右侯 济南郡。 石勒的数万大军拖着疲惫的身体,低头前进。 石勒走在中军位置上,他的眼神凶狠,脸色阴沉。 就在半年之前,他攻杀靳准,震慑刘曜,使得十几万胡人望风归降,尽取三河之地,那时何等的风光。没想到,泰山这一战,竟让他狼狈到这般田地。 泰山没能啃下来,而其他方面却是噩耗连连。 段文鸯领着那帮鲜卑人,像个苍蝇一般跟在大军身後,怎麽赶都赶不走,自己几次露出破绽,甚至以自己为诱饵,这厮也不上当,骚扰完了就跑。 偏偏那段文鸯勇武难当,总喜欢一马当先的抢攻破阵,想困还困不住他!! 逼得石勒只能让石虎断後,挡住这只烦人的苍蝇。 可让石勒没想到的是,段文鸯这苍蝇刚刚被按下来,曹嶷那个虫子又冒出头来,曹嶷竞在河水对岸设伏,袭击了石勒的前头部队。 曹嶷先前在河水北岸有自己的军队,占据了几个渡口,後来石勒派遣石虎将这些人全部杀掉,夺取了渡口,而现在,曹嶷再次卷土重来,也是彻底跟石勒撕破脸,连表面上的和平都做不到。 在南面,祖逖跟郗鉴夺取了高平,石聪正往东平方向撤退,而根据斥候所言,祖逖等人准备去联手李矩陈川川,去攻打支雄等人的军队。 在西面,刘曜直奔平阳而去..以刘曜的本事,平阳只怕是挡不住他。 而最关键的是,原先那些低头臣服的胡人部落,因为泰山之战,又有些蠢蠢欲动。 内忧外患。 此时,石勒有些後悔自己急着出兵了,若是在击破靳准之後好好休整一段时日,完全消化先前的成果,让军士们也休息一段时日,必定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可後悔早已无用。 济南城渐渐出现在了远处。 城门之外,有一行人正在等候。 那些都是清一色的士人,也正是石勒麾下鼎鼎有名的君子营。 石勒能从盗贼混到如今这地步,这帮人可谓是居功甚伟。 带头的人,正是张宾。 石勒在看到张宾的那一刻,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欢喜,眼里反而是出现了一抹慌乱,可很快,他就压制住了不安的情绪,露出了笑容来,纵马上前。 “右侯已经到了!我还有什麽好担心的呢?!” 他跳下马来,颇为随意的扶起行礼的张宾,又吩咐诸将安排军士们休整。 自己则拉着张宾的手,就这麽走向了城内。 石勒是个文盲,可很喜欢读史,在诸多英雄人物里,石勒最喜欢的,最崇拜的便是刘邦。 每次听这些士人讲述刘邦的故事,石勒总是惊愕,茫然,又敬佩,心里总是好奇: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呢? 石勒无法理解,他只能大概的去效仿刘邦的行为,试图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在石勒的眼里,石虎大概是他的“韩信’,又或许是“樊哙’,可张宾却一定是他的张良,是他的萧何. “右侯不去驻守平阳,怎麽又回来了?” 张宾严肃地说道:“刘曜没有攻打平阳。” “哦?” “他装作要攻打平阳的样子,将石他从河内骗出来,袭击了他...石他死了,其麾下大军,近乎覆灭,只有十余骑侥幸逃离” 石勒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的双拳都在颤抖着,“刘曜...我誓要杀汝!!” “大王。” 张宾开口说道:“昔日汉高祖数次败给项羽,最终却夺取了天下,不能因一时之成败而坏了大谋。”张宾没有再阴阳怪气,石勒也冷静了下来,“为之奈何?” 张宾不假思索地说道:“大王不必担心,我已做好了部署。” 张宾示意远处的马车,石勒点点头,跟着他进了马车,其余人都不得靠近,只有他们两人进行密谋。张宾在车内铺了张舆图,缓缓说道:“首先就是刘曜。” “羊慎之派人去贿赂羊献容,这才说动了刘曜,使其出兵。” “刘曜为人勇猛,善於用兵,当下我们的军队疲惫,实在不能与他正面交战..关中、陇右一带有很多氐、羌人,他们一直都不肯归顺刘曜,只是因为惧怕刘曜才不敢反抗。” “我已派人秘密前往陇右,贿赂巴氐首领徐库彭,让他趁着刘曜不在的时候起兵..刘曜後方大乱,他必定会撤兵返回。” “刘曜这个人,十分刚烈,自负,自大,对待那些胡人,只知道杀戮而不知安抚,就算他平定了氐人,也一定会全部杀死,如此一来,其他观望的胡人也会陆续起兵.至少两三年之间,刘曜都没有心思去理会外头的事情了。” 石勒茫然地点点头,“好..” 张宾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曹嶷。” “曹嶷为人反复无常,好贪小利,他出兵河北,目的不是要攻打我们,而是要夺回他的渡口,可以派人与曹嶷相见,答应将沿岸渡口交给他打理,同时希望与他贸易,他很需要战马,故而一定会答应。”“至少在明面上,可以让他再次站在我们这边,保证乐陵等地的安全。” 石勒点点头。 “好。” “接下来就是羊慎之。” “如今我们退兵,无论是羊慎之,祖逖,还是李矩等人,都不会再继续攻打,但是,这一战他们保住了泰山,两淮的屯田事未受影响..这对我们极为不利!!” 张宾眯起双眼,“我已经派人往两淮,联络那些与我们亲近的流民帅,让他们传播童谣和流言...就说司马绍已经给羊慎之下达密令,要与羊慎之图谋大将军王敦.” 石勒愣了下,“王敦??” 张宾解释道:“司马绍跟羊慎之的关系密切,且司马绍身为太子,本就跟王敦不和,先前羊慎之出兵的时候,王敦调遣庐江军给他。” “江左的强兵很少,而这支庐江兵,与我们多次作战,也敢来围攻,这在江左已经是十分难得的军队了。” “羊慎之必定不会放过这支军队,会设法兼并,或是干脆夺取庐江。” “至於王敦,他性格多疑,暴躁,一旦得知羊慎之兼并了他的军队,再听到外头这流言..他一定会抢先出兵讨伐如此一来,江左大乱。” “广陵的屯田事,也不能长久!” 石勒那紧绷的神色终於是一点点的松懈,他看向身边的张宾,眼里是说不出的喜爱,“我得到右侯,就像是刘邦得到了萧何,张良,陈平.” 张宾听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是天上的皓月,我却连萤火都算不上。” “不,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大的皓月!” 张宾又说道:“大王,像这样的阴谋,终究上不得台面,也不能长久,想要真正与这些人为敌,关键还是要壮大自己。” “各类制度都已经制定,可是没有人执行。” “律法进行了完善,却没有人遵守。” “治理天下,不只是要提出制度,想出办法,最关键的还是执行和遵守,当今国内,以石虎为首的那帮凶人,四处屠戮。” “此番出战之前,我多有交代,不许屠城,不许害民,可他们没有一个遵守的,就连大王你,竞也做出屠杀俘虏,虐杀名士的事情..这像是刘邦能做出来的事情吗?这是项羽才会去做的事情!”“想要让制度被执行下去,想让律法被遵守,就不能不制止那些凶人...” 石勒的眼里闪过一丝迟疑,“如今是用武之时,岂能擅杀武人?” “韩信有谋反的想法,刘邦都不曾杀他.” “韩信可没有沿路屠杀,杀得人心惶惶,使诸将效仿...石虎他不是韩信,此人偏激,时而正常,时而疯癫,愤怒的时候,连妻子兄弟都能虐杀,这样的人,不趁着他还弱小的时候除掉,难道要等他壮大的时候再想办法制止吗?” “我也想过要杀他,可母亲不许。” 石勒摇了摇头,“先不管他的事情,我听闻国内的那些降人,蠢蠢欲动,这些人要怎麽解决呢?”张宾有些失落,又长叹了一声。 “建制,封赏,迁徙,分化。” 河水滚滚而流。 石虎站在战船之上,眺望着岸边的那些骑兵。 段文鸯手持长矛,战马的腰间挂满了被串起来的耳朵,十分恐怖,而在他的身後,骑士们气喘吁吁,面若土色,他们是有些坚持不住了。 段文鸯就这麽看着那些船只渐渐前往远处,心里的怒火却始终宣泄不出去。 出了奉高之後,他就咬着石勒的大军不放,後来石虎就来挡他,还让段文鸯吃了次小亏,不过,段文鸯也不惧怕,就跟着石虎斗,两人就这麽边走边打,你追我赶,你跑我追,直到今天,两人的交手算是彻底结束。 段文鸯砍杀了不少胡人,可他仍有些不解气。 “蔡裔!” 蔡裔纵马前来,“将军!” “骂石虎!” 蔡裔一愣,而後看向远处的船只。 “石虎!!奸贼!!!” “骂得狠一些” “石虎!!!我..!!” 第220章 当世关张 奉高城。 贼人已经离开,而城池却几乎被打成了废墟。 城内的建筑受损同样严重,为了防御胡人,羊慎之拆了不少的建筑,至於城外,那更是不必多说,整个泰山郡的耕地农庄,就没有一个能保全下来的,石虎这头疯子所路过的地方,不会有什麽活着的东西。历史上,他在击破曹嶷之後,将其麾下军士全部杀死,而後又开始疯狂的大屠杀。 他几乎将青州屠光,石勒派来的青州刺史刘征拦住他,说你把人都杀完了,我这个刺史干什麽去呢?石虎一想,他说的有道理,就随机挑选男女七百口留给刘征,将其他人全部杀了。 泰山郡在这个畜生手里走了一遭,当下近乎废墟,春种肯定是赶不上了,只能想些别的办法.石勒退兵,而留给羊慎之要解决的事情却还有许多。 泰山的百姓,泰山之防务,还有驻守等差事。 徐龛已经被羊慎之杀死,那麽,谁可以接替徐龛来驻守泰山呢? 於药身受重伤,短时日内还缓不过来,刘霄不能压制住当地的坞堡主和盗贼,而江左那些名士们,肯定是不愿意来泰山这种危险的地方担任官员的。 偏偏这里的位置又十分险要,不能没有人驻守。 想来想去,似乎郗鉴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 可问题是,在羊慎之的防线构图里,郗鉴应当是负责鲁,任城,高平等重要通道,是联系两淮,兖豫,青徐防线的重要支点,郗鉴要是往北走,那他的位置可没有人能接替。 段文鸯也能驻守在泰山,可羊慎之还想通过他来跟幽州的那些鲜卑建立联络,收购战马,况且,羊慎之还希望能以段文鸯为核心,在广陵训练出一支强悍的骑兵,好能应对来自胡人的野战威胁。羊慎之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先让郗鉴来都督泰山事。 就在羊慎之忙着善後之事,积极往卞城方向迁徙民众,救济流民的时候,段文鸯终於是回来了。段文鸯并非是独自回来的,他又带回了一支军队。 羊慎之赶忙出去迎接。 段文鸯所带来的这支军队,是一支风尘仆仆,长途跋涉而来的军队,多由骑兵构成,伤兵有许多,士气低迷,而在军队之後,还有许多老弱妇孺。 带头之人,是一男一女。 两人皆穿丧服,神色悲恸。 「拜见羊将军。」 「拜见羊将军」 这两人一同行礼拜见。 段文鸯介绍道:「子谨,这位乃是平原的刘使君,这位则是他的妻子..也是邵公的女儿...」羊慎之大吃一惊,急忙行礼,「久闻刘使君大名。」 他又看向刘遐的妻子邵氏,称节哀。 邵氏看起来并非是寻常的妇女,她竟穿着戎装,背着弓箭,腰间佩长剑..她擦去眼泪,开口问道:「不知父亲被安葬在了哪里?」 羊慎之就让段文鸯先安置好两人所带来的部众,他自己则是带着两人前往邵续的坟前。 「河北尚在胡贼手里...又不能与诸位联络,我就擅自做主,将邵公安葬在了泰山.」 刘遐摇着头,「无碍,是我无能,没能护住岳丈支.」 邵夫人转头叫道:「我父亲死的壮烈!不许再这麽说!」 刘遐赶忙低下头,「喏,喏」 来到了邵续的新坟前,邵夫人并没有嚎啕大哭,在跟着刘遐拜见了对方後,她就让两人先离开,说自己要与父亲说话。 羊慎之就带着刘遐稍稍远去,邵夫人坐在坟前,轻声说着些什麽。 羊慎之长叹了一声,看向刘遐,「若不是邵公,吾等皆要死在石贼之手。」 「我实在不知该怎麽去报答邵公的家人。」 刘遐摇着头,「我妻刚烈,将军就是要报答,她也不会接纳。」 「这一次,也是多亏了夫人,我才能侥幸生还..」 「哦?」 羊慎之看向刘遐,刘遐可是号称「当世关张』的,就算比不了段文鸯,也差不了多少,是实打实的猛将。 刘遐说道:「平原沦陷,我在南下的路上被石勒的军队围攻,几乎身死,是夫人带着数个骑兵,闯入阵内,将我救下..」 「夫人巾帼不让须眉,真豪杰也。」 两人等候了片刻,邵夫人终於回到了他们的身边,她看起来已经平复好了心情,脸上也没有太多的悲伤,羊慎之愣了下,再次赞叹:「夫人真豪杰也。」 这一战,羊慎之同样失去了许多的至亲好友,贴身保护他的曹丘战死了,中军里许多熟悉的面孔也都一一消失,羊慎之也是很久才勉强走出痛苦,不再去想,可邵夫人,明显要比自己坚强的多。她是个真正强悍的人。 祭拜了邵续,几人就往城内出发,羊慎之看向刘遐,「使君,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将军且说。」 「泰山太守徐龛,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已被我处置,可泰山重地,却不能不设防.倘若刘使君能坐镇泰山,是再好不过...但是,泰山现在的情况,使君也看到了,百废待兴,倘若使君有继续南下的想法,我也可以举荐别人来出任..」 「使君勿要为难,直言即可。」 刘遐的到来,让羊慎之确定了最适合出任泰山太守的人选。 刘遐足够勇猛,并且有治理地方的经验。 接下来的中原防线,泰山有刘遐,广陵有苏峻,鲁地有郗鉴,陈留有陈川川,荥阳有李矩,河内有魏该,豫州有祖逖...这就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接下来,只要能想办法增强他们的势力,将他们凝聚起来,完成最初的设想,石勒再想南下,那就不容易了。 尤其是广陵的屯田,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源一旦出现,这张网就有了动力,将会越来越强,再过几年,那就不只是被动防守,就是联合出击,也不是没可能。 但是,羊慎之还是尊重刘遐本人的想法的。 刘遐在北方与胡人鏖战,才刚刚南下,若是想去稍稍太平些的地方修养,羊慎之也不会强行挽留。强行留人,会让那张网出现破绽。 刘遐愣了下,羊慎之又说道:「若是使君有意,我愿向朝廷举荐,结合原先的功劳,由使君来出任平北将军」 邵夫人瞥了刘遐一眼,「大丈夫何以迟疑?」 刘遐板着脸,「承蒙将军不弃,我愿留守泰山!」 「如此甚好,多谢使君.」 「岂敢!」 众人回到了城内,羊慎之便将自己如今在做的事情一一告知,又让城内的官员们拜见了刘遐,另外,他又找到养病的於药等人,将目前的情况告知给他们。 於药等人也没有什麽异议。 就在这个时候,孔悞终於回到了奉高城。 曹嶷派遣麾下的大臣亲自送孔谈前来,另外还送来了不少的礼物,都是送给羊慎之的。 孔淡来到羊慎之面前的时候,羊慎之颤了一下,将他扶起来。 「彦澹」 「郎君。」 孔淡变化极大,尽管穿着全新的衣裳,可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眼里是说不出的疲惫,羊慎之的眼眶湿润,强忍着激动。 「让你受苦了」 「不曾吃苦,曹使君待我极好,整日宴请,郎君,这位便是刘巴刘公,乃是曹使君麾下的别驾.」羊慎之这才看向那人,这刘巴在羊慎之面前十分的恭敬,低头行了礼。 「将军,我家使君已经在对岸击败了石勒的军队,占据了渡口,另外,还俘虏了不少的战马...使君回来之後,就让我将孔君送回来,又让我带上了礼物,从俘虏的战马里,挑选出了最好的几匹...」羊慎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孔淡开口说道:「郎君,刘公乃青州名士,东莱刘氏出身,有报效国家的志向,可惜,家人却都在青州」 孔淡这番话若有所指,羊慎之自然是反应过来,他赶忙切换了名士脸。 「原来如此!我这只顾着与友人重逢,险些怠慢了贤人!」 这一刻,刘巴亦是神清气爽。 这才是真正的士人之间的往来嘛,像曹嶷那样,只是沐猴而冠. 羊慎之就在屋内款待刘巴。 刘巴跟他吃了些酒,也就开始抱怨起来,青州的这些大族,普遍都看不起曹嶷,只因为曹嶷出身太低,可因为曹嶷手里有刀,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来服侍,在跟羊慎之的交谈之中,刘巴言语里满是对曹嶷浓浓的不屑。 羊慎之同样不喜欢曹嶷的反覆无常,可他也不太喜欢面前这位刘公,这位看起来也不比曹嶷好到哪里去。 可羊慎之没有流露出来,言语里满是对他的惋惜。 「唉,青州诸多贤才,竟是落在了..唉。」 羊慎之感慨着。 刘巴沉吟了片刻,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他低声说道:「郎君,曹嶷已经要了石勒的好处..私下里跟石勒约定,不再侵犯...此贼担任刺史之後,无端夺取大家的土地,亲小人,远贤人...各地大族,已是对他忍无可忍...」「郎君若是想要取青州,青州诸名士,都愿为郎君奔走!!」 请假条 请假条(第1/1页) 家里有点事要干,请假一天。 《江左伪郎》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江左伪郎》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221章 唯信与义 羊慎之看着面前的刘巴,刘巴的神色坚决,不似作伪。 曹嶷出身卑微,自夺取青州之後,对青州名士也算是十分礼遇,十分卖力地彰显自己爱贤之名,就是想要彻底掌控青州。 这也是羊慎之敢让孔淡过去的原因之一,这家夥跟石勒不一样,不愿擅杀名士。 只是,无论他表现出多麽礼贤下士,出身仍是限制死了他,他连士人都算不上,军事实力又比不上石勒,在青州大族眼里,不过是一个趁乱割据的大号盗贼而已,比石勒的档次都要低。 孔淡在一旁说道:「郎君,青州诸多名士,对您是极为敬仰的,都愿意为您奔走,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意啊」 羊慎之长叹了一声,他看向刘巴,「青州诸贤,如今在盗贼手里受辱,这实在令人愤恨。」「只是,我刚刚结束了与石勒的战事,军士疲敝,粮草不足,实在不能再急着去图谋青州。」「况且,石勒在一旁虎视眈眈,若是我们出兵青州,石勒必来侵犯..」 刘巴略显得失望。 羊慎之又说道:「但是,青州之事,并非没有机会。」 羊慎之仰起头来,尽显名士风范,「那石勒,刘曜等贼人,已是彻底对立,大战一触即发,刘曜需安定关中,石勒要稳固河北,我们当趁此时机,屯田两淮,选贤任能,操练军士.等到二贼交战,无力南顾,我便亲领大军,收复青州。」 「绝不使青州之玉石,掩藏在污垢之下。」 刘巴大喜,他便令人取来了笔墨,当着羊慎之的面前,将曹嶷麾下的军事情况一一写了出来,从他麾下几个将军,到各个军队的成分,实力,主要粮仓的位置,武库的情况...片刻之间,曹嶷已是被卖的乾乾净净。 曹嶷不是青州大族的首选,得不到他们的认可,比起曹嶷,石勒和江左朝廷更符合士人们的利益,当然,江左朝廷是首选,可若是无法为他们撑腰,不能维护他们的利益,那就只能选择石勒。历史上,石虎杀向青州的时候,这帮人纷纷开门投降,弄得曹嶷防线大乱,被石虎轻易击破,曹嶷无奈投降,而後被石勒所杀。 至於这些投降者,他们也没落得什麽好下场,石虎可不管什麽杀降对不对,也不管士人怎麽看待他,不投降的杀,投降的也杀,破城必屠,鸡犬不留。 就是可怜那些青州百姓,遭此大噩,一州之地,几乎变成空城。 羊慎之收下了对方的礼物,又进行了担保,在夺下青州之後,由当地人来出任乡正,亲自举荐青州人担任清白官职等等。 而後,三人就进行了一场小型的名士聚会,孔谈跟刘巴来了一场清谈,羊慎之当裁判,刚刚从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羊慎之,再次看到熟悉的名士宴会,心里竞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可他并没有表露出来。等吃饱喝足,送走了刘巴,屋内便剩下了羊慎之和孔谈。 羊慎之盯着孔谈看了片刻,而後笑着说道:「回到建康的时候,孔公只怕是要抡起拐杖来打我..」孔淡也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大父敢不敢打郎君,但是我肯定是要挨上一顿的。」 「你觉得刘巴这个人怎麽样?」 羊慎之开口问道。 孔淡迟疑了下,「我不太喜欢他们。」 「他们在曹嶷面前,阿谀奉承,毫无名士风范,可刚刚出了青州,便又对曹嶷破口大鸟...贪生怕死,反覆无常」 羊慎之欣慰地点着头,「彦澹大有长进啊!」 孔淡苦笑着,「郎君有所不知啊,我这刚到青州,就被曹嶷给丢进牢里,我这辈子都不曾见过那麽多的老鼠...我吓得都差点要跟曹嶷求饶了...我在地牢里不知昼夜,整日胡思乱想,过去读了许多书,却都不曾参透其中道理.」 「在那地牢里,我反而是明白了许多不曾理解的东西。」 羊慎之严肃地说道:「天降大任於你,经历了这些事,往後必是无所不能,为我仰仗。」 刘遐开始接手泰山诸事,而羊慎之等人也开始进行撤离的准备。 最先要撤离泰山的便是徐州刺史蔡豹和他的徐州兵,先前那周坚联合胡人造反,虽被祖逖所平,可其溃兵,还有那些依附他的小股流民帅,多流窜至徐州境内,蔡豹得尽快回去清剿这些人。 蔡豹前来跟羊慎之告别,一战之後,他像是苍老了二十岁。 他的头发胡须全部都白了,眉头总是皱着,像是有说不出的忧愁,说话时亦是断断续续,看起来有些不太机灵。 泰山这一战,蔡豹的伤亡最大。 跟随他时间最久的两个大将,留宠、陆党英勇战死,麾下七千余徐州兵,如今活着的还不足三千...他所熟悉的那些老面孔几乎都死完了,一个都没剩下。 一战之後,蔡豹变成了「孤家寡人』,多年的班底,几乎打空。 「郎君..周默的乱兵进了徐州,我得去清剿。」 「是周坚的溃兵。」 「对,是周坚的溃兵进了徐州。」 羊慎之看着面前的蔡豹,忽有些心疼,他迟疑了下,又说道:「蔡使君,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蔡豹一愣,擡头看向羊慎之,「郎君有什麽吩咐?」 「令侄蔡裔,仪表堂堂,颇有才干,淮北大行台之中,缺一个郎官,我想举荐他为行台郎,留在我身边,听候差遣,不知使君能否应允呢?」 蔡豹的眼神忽明亮了许多。 他有些惊诧,「蔡裔年纪尚浅,学识不精,也能为郎吗?」 「我这年纪,不也在朝中担任吏部郎吗?况且,过去如锺会,荀或,陈群等人,不都是少年为郎吗?况且,令侄仪表斐然,才干突出,又有军功,为郎无不可!」 「以他的才干,将来就是出任三公也说不准啊!」 蔡豹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浅笑。 「元子还没长大,他的父母便都逝世了,我没有孩子,就把他养在身边」 「那使君是应允了?」 「应允,应允..多谢郎君。」 羊慎之拉住他的手,又严肃地说道:「使君,元子虽有才干,可毕竞还年轻,无论是要进行台,还是往後进三台,都需要有长辈督促,盯着他,免得年少得志,失了分寸,使君得多叮嘱,要多教诲...可不能纵容他,放任不管...」 蔡豹点着头,「定然不会!定然不会!」 蔡豹又赶忙将蔡裔叫来,当面叮嘱了他许多,让他用心做事,如此交代了许多,羊慎之这才送他出了门目送蔡豹离开,蔡裔却有些迟疑。 「郎君..我家伯父年事已高,我想服侍在他的身边..」 羊慎之看着蔡豹快步消失在远处,轻轻摇头。 「我看蔡使君的模样,是经历大噩,断了念想...你服侍在他身边也没用,你得成为他的念想,要用心做事,时常禀告,向他请教....这样才能帮着他走出悲痛,明白吗?」 蔡裔一愣,「喏!!!」 羊慎之瞥了眼这小子。 这嗓门是真大. 周筵跟韩绩在蔡豹之後开始撤离,朝着广陵方向出发。 中军也做好了准备。 就在羊慎之准备起身的时候,苏峻却火急火燎的找上了他。 苏峻的脸色看起来十分的凝重,走进屋後,他又即刻关上了门,坐在羊慎之的身边,「将军,李恒这边,是不是让我接触一下?」 李恒就是庐江军如今的统帅,替王应领兵前来的那位将军。 苏峻说道:「李恒这个人,作战勇猛,行事周全,是个难得的人才,庐江军经历此番大战,所剩下的也多是精锐」 羊慎之看向他,「苏将军的意思是?」 「当然是要为郎君留住这支军队!!」 苏峻眼神明亮,「无论是李恒,还是他麾下的军士,都可以设法收编,倘若郎君担心他们在庐江的家室,甚至可以通过李恒来夺取庐江,庐江的王含作恶多端,朝廷一直都想废掉他,可因为惧怕王敦而不敢下手!」 「只要郎君带头,朝廷自然会应允,如此一来,就可以让李恒上任太守,尽收其军。」 羊慎之却是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妥。」 苏峻一脸的困惑,羊慎之继续说道:「此战我们之所以能赢下石虎,不是因为我比石虎强悍,是因为我们跟石虎不同,我们守信义,乃是王者之师,故而得到众人的相助,大将军,朝廷,各地的流民帅,乃至曹嶷都愿意信任我们,方才有此胜。」 「这次要是因为贪图小利而失大义,等到胡人再次前来,谁又愿意相信我们?谁又会出兵来帮助我们呢?」 羊慎之看向苏峻,「大将军出兵相助,这是大义,我非但不感谢他,却还兼其部众,谋其兄长,这是不义...王含作恶多端,是要罢免他,大将军怀有异志,也是得压制他,可绝不能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 苏峻哑口无言。 第222章 应当清君侧 荆州,武昌。 在北方大战的时候,荆州同样没有闲着。 王敦趁着这个机会,迅速整合荆州境内的官员军队,扑灭了那些零零散散的反贼势力,内部的不稳定因素已经彻底被扫平。 可王敦也没有多开心,因为这些反贼势力,多是他身边的亲戚们给逼出来的,本来都已经低头归顺王敦的诸将,就因为王麋的胡乱抓捕,弄反了一大堆,再加上好哥哥王含的助攻,弄得荆州是遍地反贼。王敦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将这些反贼一一压制。 大将军府内,氛围紧张。 王敦坐在上位,沈充,钱凤,谢鲲,陆玩,熊缙,陈述,郭璞,诸葛瑶,周抚,杜弘,何钦,谢雍..身边的爪牙们几乎全部到齐,坐在两侧。 沈充和钱凤乃是江左的豪强,陆玩是陆始的父亲,陆晔的弟弟,熊缙是御史熊远的弟弟.总的来说,王敦身边的南人很多。 至於像谢鲲这类的侨族名士,都是被王敦强行征来的,并非自愿,故而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发表观点,甚至以酗酒为名,躲避王敦。 沈充人高马大,豪强出身,却擅长谋划。 作为江左顶尖的两大豪强之一,在周劄被杀後,沈充便觉得自己一枝独大,人都变得更加张狂了。“大将军。” “倘若那些传闻属实,那就不能不做准备。” “广州的陶侃以讨伐盗贼的名义屯兵於境内,必有所图!不如趁着建康空虚,发兵前往,诛杀刘隗刁协,号令百官,再做打算.” 沈充一开口,就让在座的众人神色大变。 近来在豫梁等地多有流言和童谣,都说羊慎之和司马绍准备图谋大将军,就连他们的具体行为都描述得很清晰。 说什麽羊慎之要吞并庐江之兵,通过李恒来夺取庐江,再以庐江联手周访,甘卓,陶侃,祖逖等人,围攻王敦,夺取武昌. 王敦麾下诸将多有不安,王含和王廛更是频繁前来告发这件事。 沈充这麽一开口,在座的众人,像是分开了阵营。 有不少人都流露出了激动,期待的神色,例如钱凤,又比如诸葛瑶,谢雍等等,可也有不少人流露出担忧的神色来。 王敦亦是在暗暗观察面前的众人,没有答复沈充。 就在此时,谢鲲忽然笑了起来。 在压抑的氛围之内,他的笑声是那麽的刺耳。 众人纷纷看向了他。 谢鲲却看着上位的王敦,“大将军真名士!” “众人皆轻信那胡贼的谣言,唯大将军坦然而坐,这是相信羊慎之的为人啊!” 沈充和钱凤皱起眉头,却没有去训斥谢鲲。 谢鲲的名声还是很大的,王敦对他也颇为宠爱。 王敦闻言,笑了笑,“幼舆认为这是谣言?” “胡人不是羊子谨的对手,便想出这样的办法,想祸乱後方。” 谢鲲不屑地说道:“这种伎俩,大将军又怎麽会相信呢?” “大军在前线与胡人死战,大将军若是在这种时候起兵清君侧,天下人会怎麽看待大将军呢?若是因此使得前线大乱,使胡人南下,後世子孙又会怎麽看待大将军呢?” 沈充脸色漆黑,他瞥了眼身边的钱凤。 钱凤眯起双眼,“谢公此言不妥。” “这流言确实不能轻信,但是,刘隗刁协,却不能再继续放纵不管。” “刘隗这个人,趁着北方大战,谄媚作乱,残害忠良,蛊惑圣听,扰乱朝政。” “他大兴徭役,骚扰百姓,僭越制度,擅自提拔自己的亲信为参军,执掌各地,挪用国库资财,损公肥私,用自己的部下来占据耕地,强征奴人为军,派人驻守险要之地!” “戴渊接管了石头渡,京口等诸地,又清除异己,安插亲信,秘密控制中军,竟还想接管合肥,寿春,汝南等多地防务..这要是再不理会,必会影响前线战事,使胡人南下!!” “当初羊子谨还在江左的时候,就多次质疑刘隗刁协与胡人私通,乃是胡人的奸细。” 钱凤看向众人,“如今这不是应验了嘛?” “若是刘隗没有异心,为什麽要在羊慎之与胡人鏖战的时候,夺取渡口,征召军队,驻防各地?因为刘隗的缘故,江左大乱,人人自危,广陵都受到了波及!” “我听闻,刘隗甚至扣下了国库拨给前线大军的粮草,用来壮大自己的军队!!” “刘隗在建康作乱,刁协便在尚书台兴风作浪!” “刁协勾结庾亮!在十余日之内,竟是罢免了一十五位大小尚书官员,连王尚书都被逼得辞职回家,刁协野心勃勃,几番上书,请皇帝赦免周颚,让他上任..这分明是要夺取尚书机要,行凶朝野!”钱凤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看向众人。 “依我看,清君侧,才能帮助羊子谨,稳固後方,若是我们无动於衷,朝中这些奸贼必定会害了前线的将士们!!” “诸位想想,有刘隗贪墨粮草,有戴渊趁虚而入,有刁协和周颚趁机夺权,前线之事,岂能不受波及?!” “倘若诸位真是为了社稷着想,就该跟我一同劝谏大将军,出兵建康,清君侧!!完成北伐大计!!”钱凤说的是那麽地义正言辞,道貌岸然,看不出一点的私心。 王敦看起来都有些意动。 谢鲲再次发笑。 沈充终於忍不住了,他驳斥道:“国家处於如此危难的时候,谢公竟还能笑得出来,难道是与刁协刘隗等人同党?!” 谢鲲摇着头,他看向了王敦,“大将军,刁协刘隗等人虽然可恨,可他们毕竟是朝堂重臣,想要去讨伐他们,并不容易。” “许多人在私下里非议,言大将军图谋刁协刘隗等人是假,是有别的异志!!” “可如今的事情便证明,真正有异志的乃是刘隗刁协,而不是大将军。” 谢鲲看向钱凤,大声说道:“方才钱君已经罗列了刁协刘隗等人的罪状,胡人南下,大将军不计前嫌,派发庐江军队,运送军械,以资大军,令其退敌,至於刘隗刁协,则祸乱後方,欲坏大事。”“天下人自然也能看得清楚。” “至於说刁协刘隗能危及前线之军事,实在言过其实了。” “大将军不妨再等一等,等到羊慎之击破胡人,返回朝堂,朝中必有变化,或能趁机消灭刘隗刁协,使朝堂无奸矣。” 钱凤驳斥道:“若是再不动手,各地险要皆落在这些贼人之手,再想要除掉他们,那就太晚了!”众人各自说起自己的想法,意见不一。 王敦皱起眉头听了会,便打断了众人,“今日之事,往後再议,诸君可先离开。” 谢鲲等人一一起身,向王敦行礼之後离开。 只有沈充和钱凤留在了此处。 等到众人全部离开,沈充这才开口说道:“大将军,谢鲲跟朝中那帮人是一夥的!不可轻信!”王敦瞥了他一眼,“怎麽,朝中大臣,名士,皆是我的敌人吗?” 沈充一时无言,钱凤则解释道:“大将军,他们虽然不都是敌人,可只怕也不会那麽心甘情愿的迎接大将军” “羊慎之挡住石虎已经很多天了,石虎久久未能拿下,而刘曜又起兵讨伐,石勒必定撤退,石勒这麽一撤,羊慎之便夺取了这首功。” 钱凤的眼里闪烁着光芒,“大将军,当初纪瞻击破胡人之後,便被南国士人奉为领袖,多听从他的调遣,而羊慎之击退石勒大军,收复泰山要地,这是什麽样的功劳呢?其名望又能达到什麽地步呢?”“各地的流民帅,从此皆归行台,受他调遣,此番随他征战的朝廷中军,京口兵,徐州兵,广陵兵,周氏部曲,还有我们的庐江兵,只怕都要落在他的手里,受他调度!” “他还在广陵行屯田之事,两淮乃屯田之要地,胡人被击退之後,屯田之事只怕也没有阻碍,如此一来,他有极高的名望,极多的军队,诸流民帅的认可,有大量的粮草...那这天下大事,还会由大将军来做主吗?” 王敦抿了抿嘴,眯起了双眼,“我麾下有十余万大军..” “荆州大军,虽精锐,却不曾经历过泰山这般的大战,只是在荆州内与盗贼,反贼交战...况且,两淮多是流民,只要有粮草,想要凑齐十万大军,也并不是难事,只怕那流言并非是假,等他回师之後,一定会图谋荆州!!” 王敦看向他,“汝怎麽就料定羊慎之有异志呢?!我先前才帮过他,他怎麽会背我?!” 钱凤摇着头,“此人非名士,大将军若是以寻常名士来看待他,会吃大亏。” “就说那庐江兵,只怕我们是再也要不回来了,他可能还会以此大做文章,收买部将,以其军功提拔,夺取庐江太守的位置” 王敦越听越是担忧。 “那要如何应对呢?” “不如先下手。” 第223章 高人献策 “不可。” 王敦摇着头,他缓缓说道:“荆州虽已平定,可是周访,甘卓等人虎视眈眈,况且,羊慎之,祖逖等人尚不曾归心,若是他们群起而攻...” 说到底,王敦还是有些忌惮周访,祖逖这两个人的。 主要是这俩人的威望高,军队强,战绩可查,王敦不太想跟他们硬碰硬。 “再说了,羊慎之正在北边与胡人交战,我在这个时候进攻建康,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所耻笑??”钱凤严肃地说道:“大将军,做大事的人,何必在意他人的评价呢?” “等到大事成功,谁还敢有非议?” 沈充也在一旁说道:“大将军,若是错过现在的机会,往後贼人会越来越强!今荆州太平,军力正成 王敦迟疑了下,还是坚决地摇头。 “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用兵。” 钱凤跟沈充对视了一眼,钱凤缓缓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哦?” 钱凤眯起双眼,“大将军可以秘密调动各地的军队,以讨伐水贼的名义,聚集在淮,江周围,而後再派人到广陵,等待羊慎之返回。” “只要羊慎之一回来,便让他交出庐江兵..他必会找借口不还。” “这个时候,大将军便能号令各地,言羊慎之有谋逆之心,以北伐名义兼并地方军队,领兵攻伐,无论是谁,也不会说这是大将军的不是。” “而无论祖逖,还是羊慎之,他们刚刚与胡人交战,军队十分疲惫,至於戴渊刘隗等辈,其不懂军事,麾下军队更是不堪,我们以逸待劳,必能轻易杀进建康” 王敦听着他的讲述,又忍不住问道:“若是他还兵呢?” 钱凤瞥了大将军一眼。 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家大将军是真的幼稚,吃进去的肉,还能吐出来还给别人吗? 不过,作为谋士,他得谋划好所有的可能。 他便说道:“若是羊慎之归还庐江兵,那就让使者再给他下令,就说刁协刘隗等人趁着大军北上,贪墨粮草,安插亲信,染指地方军事,有谋反的想法,让羊慎之速速领兵讨伐他们” “若是羊慎之应允,那就跟着他击破刁协刘隗,若是他不应允,那就说他是刁协等人的同党,出兵讨伐他!” 王敦依旧迟疑。 沈充急忙说道:“大将军!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周访病重,听闻已不能起身,完全不能领兵!祖逖等人四处征战,军队疲惫不堪,羊慎之更是如此..而陶侃距离我们甚远,这个时候出兵,无人能挡!!”“而等周访养好兵,祖逖和羊慎之的军队休整完毕,则大事难矣!!” 王敦猛地站起身来,“让诸葛瑶前往广陵!” “隐秘的召集军队,勿要引起他人的警觉!!” “大将军英明!!!” 建康,乌衣巷。 小院之内,诸名士正饮酒作乐。 担任丹阳郡尉的谢衷坐在上位,身边许多好友,频繁敬酒,十分热闹,可是,谢衷看起来却有些强颜欢笑的意思,眼里是说不出的愁苦。 谢氏跟其他家族一样,采取多面下注的行为,谢鲲在王敦身边,谢衷则是站在皇帝这边,皇帝也十分信任他,让刘隗出任丹阳尹,又让谢衷出任丹阳郡尉,总领都城军事。 可现在,这种信任与重用让谢衷十分的为难。 刘隗愈发的激进,甚至开始给他下达一些十分危险的命令,隐隐想要夺取都城的兵权,将各个渡口都抓在自己的手里。 谢衷是左右为难,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而如今的局势越来越凶险,他几次找到皇帝,希望他能稍稍管一管刘隗。 皇帝每次听了自己的劝谏,便会点头答应,可自己一离开,又没有任何的变化..如此反复了几次,谢衷也就不再去找皇帝了。 看着愁容满面的谢衷,宾客之一的周嵩忽开口问道:“这些时日里,谢公权势愈增,丹阳各地之军事,皆出於公,怎麽还如此烦忧呢?” 谢衷摇头不语。 周嵩又坐在了谢衷身边,跟他吃了酒,做了语,又低声说道:“可稍後再议。” 谢衷轻轻点头,等到客人们各自离开,谢衷带着周嵩来到了书房,令仆从守在门口,不许他人靠近。谢衷看向周嵩,面前这个人的立场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他哥周颤是站在皇帝这边的,那他就该站在士人们那头,这样才符合大族的特点,但是周嵩这个人虽然跟刁协刘隗“相处不来’,可常常为周颤奔走,这就有点坏了规矩。 就说他们谢家,虽然兄弟私下里有往来,但是明面上还是各为其主,没有说公开奔走的道理。正因如此,谢衷一直都对周氏俩兄弟敬而远之,有往来,但不深。 可现在情况危急,谢衷也希望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想听一听这两人是什麽想法。 谢衷开口说道:“我听闻陛下下令赦免周公,周公推辞了两次,这第三次,便要应下,有这回事吗?”周嵩点点头,“有。” “距离周公免官,尚不足一年..是不是有些太急切了?” 周嵩板着脸,“事情已经到了如今这地步,不能不急切。” 他看向谢衷,“有一件事,谢公或许还不知晓。” “什麽事?” “羊子谨赢了。” “他大破胡人,石勒抱头鼠窜..” 谢衷的眼角跳了跳,“羊子谨真天下名将,有先祖之风.” 周嵩笑了起来,“就因如此,家兄才如此急切。” “刘公等人,亦是为此事而奔走。” 谢衷皱起眉头,周嵩问道:“谢公难道就没想过,为什麽庾元规会跟刁协混在一起,一定要赦免家兄吗?” 看到谢衷还是不理解,周嵩索性也就挑明了,“大将军平了荆州的诸多叛贼,而梁州的周将军病重,已无法统兵...祖公身边的人更是几次上书,说他的饭量越来越少” 谢衷忽悚然。 “难道是想要借羊子谨之手图谋荆州吗?!” 周嵩不悦,“荆州难道不属朝廷?怎麽说是图谋呢?” 他又说道:“朝中有些人,之所以敢蔑视朝纲,敢欺君不礼,是因为在外头有仰仗,大将军的志向,已不必多说,人所尽知。” “羊子谨乃是他的表亲,他先前更是派遣庐江军前往相助,这次羊慎之破贼,以大将军的为人,必定会将此功占为己有,并且以北伐之名,插手行台之事,接管中原军机...而梁州,豫州一旦出事,大事危矣!”“必须要尽快收复荆州,平定不臣之臣。” 谢衷脸色通红,“这是谁人之谋?!!” “是怕朝廷不亡吗?!” “若是荆州与朝廷开战,难道不是对胡人最有利吗?况且,羊子谨的军队刚刚才与胡人交战,疲惫不堪,这种时候,如何能与养精蓄锐的荆州军作战?这简直是.。这是谁人之谋?!” 周嵩摇摇头,“这是高人献策,您不必多问。” “胡人已被击破,短时日内不会再南下,这正是我们解决内患的大好时机,至於羊子谨之兵...您觉得他的军队疲惫,我却觉得,他们刚刚击破胡人,士气正旺,荆州兵虽多,却多是治地方之贼,不比凯旋之师!” “石虎是天下闻名的恶贼,羊子谨尚能破之,大将军又有什麽呢?” 谢衷之前觉得,这帮人太过贪心,一点都不知道克制,可现在他觉得,这帮人大概是彻底疯掉了。什麽叫士气正旺??羊慎之哪怕是赢了,那必定也是惨胜啊,军士鏖战了那麽久,都不知累成什麽模样了,这种时候你去刺激王敦,想让羊慎之帮你平王敦?? 谢衷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好,就如公所言,就算一切顺利,羊慎之能击破王敦,那之後呢?公就不怕羊慎之再回头算账??就不怕他问罪?” 周嵩愣了下,“自有後手。” 谢衷盯着他看了片刻,“那要我做什麽呢?” “用您麾下的军官来正式接替各处渡口...丹阳之防务,必须要由您一人接管,不再假借他人之手.”周嵩盯着他,缓缓说道:“公勿要迟疑,羊慎之击破胡贼,威望太甚,麾下兵强马壮,建康内外,已无人能制..若是就这麽等着他回到建康,吾等还能对付他吗??” “他向来跟王公亲近,反对新政,只要他携大胜之威返回建康,无论是刁协刘隗,还是戴公,家兄,又或者是谢公..都要受其所制,甚至,可能会被他所杀.” 谢衷面无表情,“若是陛下真的下令,我会执行。” 周嵩站起身来,“您或许不知..这一次,我们必胜无疑。” “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我们又怎麽敢冒险呢?” 周嵩笑着,眼神无比的明亮。 谢衷沉默不语,心里却已经开始在想派谁去给羊慎之告密了。 他才不要跟这帮疯子玩命。 第224章 我们也拜吗? 大兴二年,五月末。 广陵。 笔直的官道通向远处的城池,疲惫不堪的骑士耷拉着脑袋,一晃一晃的在最前头开路,而在这些零星的骑士身後,出现了一支部队,军士们扛着武器,沉重的迈开脚步,朝着远处走去。 渐渐的,两旁的护路林也变得稀疏,视野愈发的开阔。 有几缕炊烟从远处升起,打头的正是苏峻麾下的军队。 军士们看到远处的炊烟,明显的愣了一下。 这一片不是荒凉的无人区吗? 很快,他们便看的清楚了。 远处出现了一座座临时搭建的茅屋,那些炊烟正是从茅屋中嫋嫋升起。 在茅屋周围,则是一大片的秧田。 有老人在拔秧,妇人则负责捆紮成束,孩童们抱着那捆紮好的秧束,正来回的跑动,身强力壮的那些男人们,则在大田之中忙碌,田埂上摆放着农具。 在更远处,能看到有男人手持长杆,正在驱赶麻雀、田鼠..麦浪随风起伏,呈现出青黄相间的渐变颜色。 除了稻和麦,边角地种上了蔬菜,甚至有人田埂边种植了桑树。 有官吏手持账簿,行走在田埂边,记录着什麽。 负责开路的韩晃揉了揉双眼,再次看向道路两边,他忍不住感慨道:“天爷,这还是广陵吗??”原先死气沉沉的队列,此刻忽然就活了过来。 军士们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而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几乎见不到什麽活路,一路上都是废墟,是屍体,被烧毁的村庄,空荡荡的城池,道路两侧能看到的活物就只有啃食屍体的野狗。 可现在,两边的景色在像是在提醒着他们,他们已经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苏峻麾下的众人,本就是因战乱而离家的农民,他们看着这熟悉的一幕,纷纷叫嚷起来,有的在谈论那些稻田,有的则是觉得桑树种的不好。 韩晃看着热闹起来的队列,对左右说道:“下达我的军令!” “不许任何人骚扰沿路的农户!!不许踩踏麦田!不许私自离开队列!” “有违背军令的,我不留情面!!” 便有骑士来回告知,要求军士们勿要骚扰农夫。 韩晃的军令才下达不久,就看到有人纵马从後方飞奔而来,“羊将军有令!!骚扰农户!偷盗农具!踩踏农田者死!!!” 那声音大的像是在打雷,韩晃都不必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 继续往前,沿路的茅屋,农田也是越来越多。 在远处,有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正挡在路口,迎接这支凯旋大军。 韩晃刚刚靠近,那行人便开始吹起了凯旋之乐。 韩晃都有些不知所措,作为一个大老粗,他还是头次碰到这样的情况,他只好先让大家停下来,自己则纵马上前。 当他来到最前方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位被诸多官员们所簇拥起来的年轻人。 有人高呼道:“太子殿下前来迎凯旋大军!!” 韩晃吓得险些摔下马来,他快步上前,行礼拜见。 司马绍看了眼远处的旗,笑着将他扶起来,“韩将军...不必多礼!” 韩晃一愣,惊愕的问道:“殿下也知道我吗?” “将军破贼立功!天下谁人不知?!” 司马绍说道:“国家有将军这样的猛士,再不惧贼也!” 韩晃颇为激动,他嘴笨,支支吾吾了半天,就说了个“多谢殿下’。 司马绍便问起羊慎之,韩晃赶忙派人去禀告,想让羊慎之前来拜见,司马绍不许,要亲自前往迎接。站在他身边的王悦“大吃一惊’,上前劝阻:“殿下,您离开城池三十里迎接羊将军,已是对他极大的礼遇,又怎麽能徒步到中军去见他呢?该将他召见过来才是。” 司马绍却对左右说道:“若微子谨,吾其被发左衽矣!怎麽能不去迎接他呢?!” 司马绍就这麽领着众人徒步前往中军方向。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从军士们身边经过,军士们纷纷行礼拜见。 就这麽走到了苏峻的身边,苏峻亦是在一旁跪拜迎接,司马绍又扶起他,“羊子谨在表功文书里说,这次大战,苏都督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立下诸多大功.” “臣惭愧。” 苏峻在这次大战里,立下的功勳并不多,他是顶在最前头,可惜石虎没有理会他,只是派了个养子围他,直到段文鸯到达之後,苏峻方才有了作战的机会,功劳并不如羊慎之麾下的四健将,也不如蔡豹。诸多官员们跟着司马绍一路往前,这支军队此刻十分疲惫,即便如此,那股强悍亦是一看便知,江左之中,经历过这种生死大战的军队并不多,因此这支军队在众人面前是那麽的紮眼,明显。 众人终於是走到了中军的位置上。 司马绍停下脚步,眺望着远处。 远远的,他看到了骑着战马,脸色平静的羊慎之。 羊慎之的变化极大。 原先的羊慎之,总是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尖锐感,而现在,战马上头的那位年轻将军,气质都被收敛起来,看起来有些普通,可前来迎接的众人,从司马绍到其余官员们,却没一个敢轻视他的。其余官员们甚至隐隐有些“敬畏’,都不太敢抬头去观察那位少年将军。 羊慎之亦是看到了远处那行人,他的眼眸里出现了一抹喜色。 他笑着下了马,快步走上前。 君臣二人相见,彼此抓住对方的手,脸上皆是洋溢着笑容。 “子谨.” 两人对视了片刻,司马绍抓住羊慎之的手,转身看向身後的众人,“既见“管仲’,为何不拜?!”司马绍身後站着许多官员,有东宫系的卞壶,温峤,王悦等人,有梧桐系的王允之,江迪,何充,还有广陵本地的诸多名士官员,此刻都是纷纷行礼拜谢。 唯羊鉴跟羊聘对视了一眼,眼里有些震惊。 我们也拜吗??? 羊慎之笑着跟他们回礼,又拜见了两位长辈。 羊鉴笑而不语,羊聘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那嘴角都快咧到耳边去了,毫无名士风范! 众人朝着广陵出发,司马绍和羊慎之并行。 “子谨,何其了得,我何其有幸啊” 司马绍看向一旁的羊慎之,眼里闪烁着光芒。 当石勒派遣石虎攻打泰山的时候,江左有一半人觉得淮水以北要落在胡人的手里,大事去矣,其余那一半忙着喝酒,不知道石勒是谁。 就连司马绍,都几次想要劝羊慎之放弃泰山,专心吞并守广陵。 可谁都没想到,羊慎之靠着一支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竟在泰山硬生生抗住石虎的连番猛攻,最後使石勒大败而归!! 江左的名将们有很多,但是有实际战绩的却很少,羊慎之这一次的战绩,已经超过了江左九成九的“名将’们,无论谁都得夸一句,真良将也。 当司马绍得知羊慎之大破胡人的时候,激动都说不出话来,朝野更是一片哗然,士人们疯狂地庆祝,皇帝司马睿更是大喜过望,自他上位之後,朝廷用兵,连连大胜,一次次的证明天命在自己这边。羊慎之看起来却还是很平静。 “殿下怎麽会在广陵呢?” “你先前跟石勒鏖战的时候,朝中乱成了一团,他们想派人来取代羊都督,我实在拦不住,又担心派来的人会坏了大事,就请求坐镇广陵,为你後援...我来到广陵之後,朝廷就不再争论这件事了。”羊慎之一点不意外,朝廷无论闹出多少事,他都不会意外。 胡人杀来的时候,这帮人都当缩头乌龟,没一个敢站出来的,可对付自己人的时候,他们是一点都不含糊,各种阴谋损招是一同使出。 先前自己在朝中帮忙压制,勉强能维持太平,自己走了这麽久,建康现在指不定变成了什麽模样。羊慎之皱了皱眉头,“殿下不该离开的。” “我已经叮嘱过,无论来的是谁,都不能坏我大事。” “而殿下离开建康,只怕建康城内那些恶鬼,就没人能拦.” 司马绍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你说的没错...是我太过急切。” “朝中真的出了事?” “对。” “刘隗以建康有水贼出没为由,扩充丹阳军备,他强征江左流民,奴仆,庄客,由丹阳郡尉来负责,扩兵一万余人,接管建康各地,戴渊又召中军,征两淮流民青壮,招募军士,镇合肥” “刁协上书请求赦免周颚,庾元规不知怎麽,竟也跟他们厮混在了一起.” 司马绍说起一件一件的恶心事,羊慎之笑了笑。 “他们这是怕我造反?” “临时征召军队,坐镇各地,是想要阻击我吗?” 司马绍继续说道:“不,他们好像是要防备大将军,大将军那边也不太平,他已平了荆州群盗,军队频繁调动,江北流言四起...而後江左之内亦是传开了” “说我要跟子谨合谋去吞并荆州.” 第225章 太守之职太小 羊慎之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江北的流言,他可以理解,祖公派人告知,说是有流民帅勾结张宾,为他散播流言,正在清查,准备动手去除。 可江左的流言,羊慎之就有些不能理解了,张宾的手就是再长,也伸不到江左去吧?? 可谁会干这种事呢? 难道是王敦?? 他是想趁着大军疲惫,无力再战的时候,出兵占据建康? 所以才利用这流言,四处散布,再以这个为理由出兵?? 可羊慎之又意识到了不对,如果王敦真的决定出兵,那自己击退石虎之後,他就可以出兵了呀,又何必大张旗鼓...自己破贼的消息,王敦不可能不知道,他完全可以在自己回兵的途中下手啊羊慎之越想越不对。 可无论如何,都不能跟王敦打起来。 大军疲惫,急需休整,而周公那边的情况,很不乐观.王敦的兵就是不如自己,那也是能凑出个十余万的,况且,王敦身边多是寒门武将,这帮人可不是被吹出来的名士,达不到良将名将的地步,至少也是会打仗的。 这广陵的屯田才刚刚有了些起色,一旦跟王敦打起来,必定是要受到极大冲击的。 司马绍看着羊慎之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又说道:“大将军派了诸葛瑶前来广陵,此人到达之後,一直都在找机会偷偷观察那些军屯点...对了,桓彝也来了,说是奉陛下之令,我当面问他,他却不说实情..”羊慎之轻轻点头。 他再次看向了远处那些农田,以及在农田上忙碌的众人。 泰山牺牲了那麽多的人,就是为了後方的这一切. 这胡人刚刚被挡下来,後方的虫豸却又开始想方设法的搞破坏。 众人返回广陵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之中的人山人海,以前羊慎之每次返回,总是有一大群人慕名而来,可现在,除了司马绍所带来的这些人,其余是不怎麽敢来了。 主要还是羊慎之的地位出现了变化。 他已经不是那个炙手可热的後起之秀了,他现在是力破胡人的大将,是国家的重臣,寻常士人反正是不敢来叨扰的,见到了都得毕恭毕敬的行大礼。 广陵城池还是一如既往的残破,但是在残破的城墙内外,却是有别样的新生。 羊慎之跟着太子等人回到了官署,军士们在城外驻紮休整,接受犒赏。 司马绍坐在上位,几次起身,请求羊慎之跟自己并坐。 就如司马睿邀请王导跟自己并坐龙椅时一样。 当然,羊慎之同样拒绝了。 这次的宴会上,只是有名士,将领们悉数到齐,哪怕是韩晃这样的大老粗,亦是坐在了这些名士堆里,只缺了段文鸯一个人,他奉命去做一件很隐蔽的事情去了。 张皮搓着手,正低声跟他说着话,“稍後你就敞开了吃...你吃的越多,他们反而越敬重你..”司马绍自是要表彰诸将之军功,一一点名,一一称赞。 羊慎之则是趁机将卞壶与何充叫到了身边,跟他们询问起了屯田的情况。 卞壶手持持着文书,一本正经的汇报。 “广陵的诸多流民,历经冬日收拢、编组落户,如今在册安稳定居一万八千三百余人..余下一千七百余人,有一部分离世了...还有些人投奔亲友了,另有数百零散流民近日陆续赶来依附,还不曾入册”“我以前朝之制,百户为一里,十里设乡,选派忠厚流民出任里正管事,搭配行台小吏管束...给流民分发棉衣、口粮、庐舍木料,整个寒冬下来,没有大规模的冻饿、瘟疫,仅零星小病都及时诊治,流民人心安定,再无逃窜劫掠、聚众闹事.” “老弱妇孺就地留守村落打理杂务、饲养家禽,青壮全数编入屯耕队伍,各司其职.” “之前清剿荒林荆棘、填平废沟、规整田亩,开春之後,我下令全力拓荒整地,现下已开垦成型的有七百多顷...其余那些土地,多是临江低洼滩涂,乱石荒坡,贫瘠易涝。” “实在无法耕种,我正准备抽调人力,重新规划.” “陂塘失修,邗沟水渠不通,今年的收成只怕不会太高..我准备在今年的秋收之後,组织流民打通主干灌渠,分户小渠,修筑堤坝” 听着卞壶的话,羊慎之那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终於是有了一个好消息。 泰山的兄弟们,并没有白白牺牲。 “我就知道,由卞公总领大事,不会有什麽问题。” 卞壶摇着头,“我不敢居功,广陵的流民们十分信任郎君,得知是郎君屯田招募,纷纷前来投奔,郎君又备好了那麽多的物资,又借来了许多王氏的後生,王允之和江迪二人,亦是出力极多..”“这两人可是跑遍了整个广陵,大小诸事,做的面面俱到,尤其是江迪,我本以为他只会写文作赋,不曾想到,此人治政,亦是出色,所开垦之农田,以他最多,诸多官吏,功劳没有能比得上他的”羊慎之随着卞壶的言语看向了远处的王允之和江迪二人。 这两人也是大变了模样,两人都黝黑了许多,尤其是江适,哪里还有过去那翩翩君子的模样,王允之大概是王氏最有才干的後辈,不算书法之类的话,至於江道,这更是个全才,会写文,会治政,他甚至还会打仗 他们也感觉到了郎君的注视,一同抬头看向羊慎之,露出了笑容。 羊慎之又看向了何充。 何充此刻十分的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 羊慎之轻声说道:“这军屯之事,十分不易,不知进行的如何?” “郎君..招了四千余兵勇,开了八十余顷的早地...这军屯不同於民屯,我这..”卞壶干的越是出色,何充这里就越是尴尬。 军屯实际上还是以军队为主,开垦只是副业,在羊慎之即将离开的时候,何充本以为至少能招个万余军士,能做到让他们自给自足,可真正干起来之後,何充才发现了不对,广陵这地方的流民实在太多!!流窜的盗贼更是不少。 他一边要派人保护民屯,承担治安,还要进行操练,最後才能是去开垦..何充同样忙的不可开交,可最後的成果却小得可怜。 羊慎之面不改色,他感慨道:“不愧是何次道!我带着大军离开,後方空虚,次道不只是要负责防务,操练军士,竟还开垦出这麽多的旱地...等到明年,以这四千人为主,岂不是就能组织数万人进行军屯吗?”“有二位相助,广陵之事,我无忧矣!!” 就在羊慎之听着这些好消息的时候,有一人也是悄悄走到了羊慎之的身边,笑嗬嗬的盯着羊慎之。何充低声说出了他的身份。 此人唤作诸葛瑶。 琅琊诸葛氏,王导王敦他们的老乡。 他一直都跟在王敦的身边,是王敦的心腹之一。 “次道!许久不见...我来到广陵之後,一直都想拜见你,没想到,今日才得以相见.”诸葛瑶又看向羊慎之,“郎君,在下诸葛瑶...乃是大将军麾下..”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人打断了他。 “子谨!!” 桓彝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乐嗬嗬的盯着羊慎之,诸葛瑶看到桓彝,眯了眯双眼,不再说话,悄悄後退了几步。 桓彝就这麽自来熟的坐在了羊慎之的身边,“羊公很是想你,我这次出发的时候,他还想亲自来见你.这是他让我给你带的家书。” 桓彝将一份书信递给了羊慎之,似是眨了下眼。 羊慎之不动声色的打开了书信。 这份书信并不是羊曼写给羊慎之的,而是谢衷写给羊慎之的。 羊慎之跟这位谢衷没什麽往来,倒是认识他哥谢鲲,谢鲲同样是大伯父的好友之一,跟桓彝这帮人整日斯混在一起。 谢衷的书信写的很简略,就是说了一件事。 朝中刁协刘隗周颚等人想要用他来与王敦开战,要他一定要当心。 看完了书信,羊慎之轻轻收起,看向桓彝,“多谢。” 桓彝摇着头,“羊祖延是我多年的好友,帮他带份书信而已,不必言谢.我这次前来,是有要事与你商谈。” “哦?” 桓彝甚至都不在意周围的那些官员们,“是庐江的事情,有许多人向陛下弹劾,庐江太守王含的诸多罪行.狁..陛下想,让你来暂且兼任庐江太守的职位,总领庐江大事,若是你不愿,也可以另外举荐他人”桓彝这话一出,周围的卞壶,何充等人,皆是不可置信。 罢免王含?? 这是一点都不把大将军当人看啊? 怎麽不干脆直接去罢免王敦呢? “这是陛下的诏令吗?” “不是,是陛下的口谕,也是想先问过你的想法.” “我是觉得,在罢免庐江太守之前,理当先罢免尚书令和丹阳尹...庐江太守的官职太小,我不愿意出任,尚书令兼丹阳尹,我觉得还行。” 第226章 亲往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死寂。 无论是远处竖起耳朵来听的诸葛瑶,还是正在与诸将攀谈的司马绍,此刻都错愕地看向羊慎之。桓彝也被这话说得有些懵了。 就在此刻,司马绍忽对身边的王悦说道:“得亏令尊品行出众,不然他的位置也要被人盯上了”王悦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大笑起来。 他这麽一笑,周围那些人纷纷也跟着笑,方才那氛围一闪而逝。 桓彝并不惊讶,也不意外。 桓彝一直都是反对皇帝这麽干的。 可自从羊慎之在北边抗住石虎的多次猛攻之後,皇帝这志向也就越来越远大,时不时就召集群臣,说什麽收复中原後的事情.有北伐的雄心壮志当然是好事,但是,这步子好像迈的有点太大了。刁协和刘隗那帮人也像是发了疯似的。 他们既害怕羊慎之被打败,又害怕羊慎之打赢。 羊慎之来到建康之後,一直都把他们压的死死的,这要是打赢了再回来,他们还能有喘气的机会吗?於是乎,在各方的运作之下,一个看起来离谱,实际上也很离谱的谋划诞生了。 驱羊吞王之计。 刺激王敦,利用流言,再通过庐江大做文章,让双方交战,消耗他们二人的实力,羊慎之大概是能赢下王敦的,等他打赢的时候,势力也消耗的差不多,没有粮草物资,荆州的粮草物资供养不起大军..桓彝第一次听到这个谋划的时候,他恍惚了许久。 这是哪位高人的谋划?? 什麽样的人会想着要激起内战,想削弱自家的势力呢?? 可皇帝耳根子太软,赞同的人比劝谏的多,他就应允了,桓彝看到劝不住他,这才自告奋勇,出任使者,谢衷正好也找到了他,他就决定过去提醒羊慎之。 羊慎之此刻气得想笑。 他都不用想,就已经猜出了幕後之人。 如此离谱的谋划,大概是出自元规之手...这叫“圆规’的难不成都是搞抽象的吗? 庾元规一直都很警惕外藩势力。 无论是王敦,苏峻,无论是徐州兵,庐江兵,只要是外兵,他都很忌惮.看来这次自己领着诸多外军击退胡人,让庾亮和周颤等人是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不想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强大外藩在广陵崛起,这才想方设法的想要解决。 只是,这帮人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社稷,一点都不在意百姓。 东晋的北伐总是搞不成的原因,胡人强大是次要的,後方的蠢物太多才是主要的。 方才诸葛瑶前来的时候,羊慎之还一直认为这是王敦的谋划,都已经做好跟王敦撕破脸的准备,没想到啊 羊慎之看向了远处的王应,朝着他招了招手。 王应小跑着来到了羊慎之的身边,面带笑容,他对这位表叔可是十分的敬重。 “叔父。” “阿应,这次多亏了大将军,才能击破贼人,立下大功,不过,这庐江的军士,却不能急着回去。”王应脸上的笑容一凝,“这..” “等上几天,我们一同出发,让他们护送一段路。” “叔父,去哪里?” “武昌。” 羊慎之说道:“大将军乃是此战之统帅,破敌之後,自然是要去见大将军,跟他禀告战事的情况..”王应狂喜,“叔父!我这就去准备!!” 人群之中的诸葛瑶此刻都惊呆了。 啊??? 他摸了摸怀里的大将军密令,又看向羊慎之,始终没敢再去打扰. 等到宴会结束,众人各自离开。 司马绍拉着羊慎之走向了内屋。 “子谨...不先回建康?怎麽要去武昌?” 司马绍当然不会担心羊慎之要去投奔王敦,他只是有些担心羊慎之的安全。 大将军这个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可下手是真的狠,自家亲人,赫赫有名的大名士,他都能直接派人谋杀,发起狠来,那是丝毫不讲情面。 两人走进了内屋,杨大依旧是守在门外。 羊慎之看向司马绍,低声说道:“殿下..好不容易击退了胡人,广陵的屯田大事也是刚刚有起色,这种时候,绝不能再有什麽战乱,我宁愿回头去收拾了刘隗刁协,也不会跟大将军交战的。” “战事一旦开始,好不容易稳定的局势又会崩溃,我们费尽心思组建的中原防线,用那麽多人的性命换来的屯田大事,都会因此遭受破坏..” “我原先就想去荆州,安抚住大将军,胡人来的突然,打乱了我的谋划,如今正是时候...我离开之後,就劳烦殿下督军,苏峻大军留守广陵,新军占据江口,周筵等人重新接管石头城...若是戴渊反抗,殿下就勿要迟疑!!” “勿要迟疑??” 司马绍瞪圆了双眼,“子谨是要我跟他们开战不成??” “他们要是有这个胆魄,就不会躲在建康当乌龟...殿下前往之後,便让军士们夺回驻地,若有反抗者,直接处死...他们是不敢与我们交战的。” 司马绍发现,自家这位玉府之臣去了趟泰山之後,这胆魄是越来越大了,性格也冷酷了不少,轻易就说出直接处死这样的话。 司马绍皱起眉头来,他倒不怕戴渊那些人,就是有些担心陛下这边。 羊慎之从衣袖里拿出了方才的书信,递给了司马绍。 司马绍疑惑的接过书信,随意看了几眼,脸色大变。 “他们是想逼反大将军?!!” “该杀的蠢材!!!” 这一刻,司马绍暴怒。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里的火气,让自己又回到那文质彬彬的模样,而後,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子谨,那你要多保重,万万不要顶撞大将军,一定要对他敬重,必要的时候,可以假意跟他密谋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不必有什麽顾虑。” “建康的事情,我会解决的。” “殿下,这件事,还可以跟王公谈一谈。” 羊慎之提醒道:“王公并不支持王敦,也不支持刘隗刁协,他是希望建康局势稳定的,也一定会帮助殿下的” “我知道了。” 司马绍本来还想跟羊慎之问一问破敌之事,听他讲一讲是怎麽击破胡军,怎麽识破敌人的计策,可是,羊慎之却不怎麽愿意提起前线的战事,只是说了个大概,不愿意再详细去说,司马绍也意识到了什麽,不再询问。 次日,羊慎之刚刚醒来,两位长辈便已经等在了外头。 杨大将两人请了进来。 “子谨!!” 羊聘满面春风,十分得意。 “好,有先祖之风!这一战之後,我羊家是彻底站稳了脚,就是王氏,对我们也不敢再有轻视!!我在广陵,每天都能接到来自建康的书信!” “哈哈哈,建康内的那些重臣们,此刻都要来巴结我家呢!” 羊鉴白了这玩意一眼,对他的谈吐十分不喜。 他坐在一旁,开口问道:“贤侄当真要前往武昌?” “那是自然。” 羊鉴的脸上这才出现了笑容,“这就对了,还得是自家人才靠得住呢!” 羊聘闻言不喜,谁跟那王敦是一家人?? 羊慎之看向两人,“伯父,你要将军队带回京口,勿要急着参与接下来的事情。” “接下来的事情?” “接下来,建康会有一件大事发生,伯父就安心待在京口,招募军士,认真操练,其余的都当不知情。” “好。” “叔父。” “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建康,觐见陛下,见到陛下之後,便向他弹劾刘隗和谢衷,说这两个人克扣运往前线的军粮,使得军中将军皆有怨言,欲伐之,请陛下罢免刘隗和谢衷,以安军心。” 羊鉴哆嗦了一下,“这不是逼宫吗...” “叔父勿要担心,这件事,陛下不敢不从。” 羊鉴又瞥了他一眼,这是重点吗?? “子谨...是不是说的稍稍委婉一些?” “叔父,这件事已经没有委婉的余地了,必须要处置这些人,才能安抚好大将军,叔父是想看到大将军起兵与朝廷厮杀吗?” 羊鉴吓了一跳,“我明白了。” 羊慎之又跟他们二人吩咐了许多,羊聘知道事情紧急,就先告辞离开,而羊鉴却没有急着离去。“叔父还有别的事情?” “也没其他的事情,就是想跟你聊聊家常,谈一谈家里的众人,你去武昌的时候,也能跟大将军谈一谈” 羊慎之都没来得及去跟江迪他们在私下里谈一谈,他不敢耽误时日,就怕大将军头一热,直接发兵,在第三天,他就跟着王应,李恒等人,领着庐江兵,匆匆朝着庐江方向出发。 跟随他前往的只有杨大,以及他的亲兵。 羊慎之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心里亦是在默默盘算。 大将军身边,想除掉自己的人不少,而大将军本人,亦是暴躁好杀,他得想个办法,安抚好王敦,让他多安分上一段时间,也不必太久,三年就足够了。 只要给他个三年的平稳发育期,那他就再也不必像现在这样四处救火了。 第227章 出谋的高人 庐江,舒县。 官署之内,王含坐在上位,手里拿着书信,仰头大笑。 “我早就说了,羊慎之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沈充等人还整日疑神疑鬼,总说他图谋什麽庐江兵,人家堂堂一个名士,会图谋我庐江的这些老革?” “这次羊慎之亲自前来,一定要用心款待..” 王含正说着,一旁的王赓却眯起了双眼。 这人原先待在建康,後来局势渐渐变得不对,他害怕城内的众人会拿自己开刀,就偷偷离开建康,暂时来到了庐江。 他开口说道:“兄长,勿要被这人所欺骗。” “勿要忘了,当初是他带头指责大将军,弄得大将军被众人非议,迫不得已才派遣庐江军去帮助他..这军队是我们出的,可现在名声和好处却都归了他所有!” “兄长可知外头是怎麽说羊慎之的?” “现在都说他是江左第一臣!说他是江左第一士。” “他一个毛头小子,故弄玄虚,欺世盗名.” 王赓的眼里带着深深的嫉妒,王含却摇着头,“他是自家人,将来大将军要成就大业,非要他来辅佐不可,你又何必记恨他呢?” “并非记恨,只是这小子狂妄自大,兄长,若是不能震慑一二,只怕他要在我们面前扬武扬威”王含狐疑的看向他,“怎麽震慑?” “兄长麾下的亲兵甚是雄壮,让他们披坚执锐,到达渡口,让羊慎之领着人从他们之中路过到时候,就可以让众人看到他的丑态.” 听着王赓的话,王含瞪圆了双眼,“你是失心疯了??” “他才从石虎手里活下来!那是石虎啊!石虎都吓不住他,你让我拿那帮亲兵去吓唬他???”王廛脸上多是不屑,“欺世盗名之辈,这行军打仗都是老革所为,他不过是躲在後头,再占据功劳而已,胡兵只怕都不曾见过...况且,兄长麾下这亲兵雄壮,那区区胡人怎麽比得上?” 王含直摇头,已经懒得给王廛解释了。 王含虽然贪,虽然无能,虽然暴躁,但是他打过仗,知道北边的情况,跟祖逖等人多有往来。“这次大战,羊慎之帮了阿应大忙,我欠他一个人情...我可警告你,若是你敢对他无礼...冒犯了他,大将军是一定会治你的罪的。” 建康。 周府之内,奴仆们来回的巡视,书房的大门紧锁着。 周颚此刻坐在上位,刁协,刘隗,乃至庾亮都坐在这里。 这次的谋划,确实是出於庾元规之手。 在庾亮主动前来找周颚的时候,周颚十分的意外。 庾亮到来之後,跟周颚谈起广陵的屯田之事。 这件事,才是迫使庾亮不得不出面的原因。 庾亮认为,广陵的屯田,将会要了朝廷的命。 当今朝廷之外,有许多外藩,如王敦,又如那些流民帅,这些人总领一方的军政大事,几乎不受朝廷控制,而唯一能限制他们的东西,就是粮草供应。 江左朝廷实控的郡很少,但是,粮草产出却是最多的,荆州的王敦,都需要庙堂来供应部分粮草,至於诸多流民帅,那几乎都要被饿死了,朝廷的粮食更是无比珍贵。 可现在,羊慎之竟然要在广陵开屯田,要将朝廷这最珍贵的资源也给夺走。 屯田是行台之事,往後必是要用以供应各地的,同时,会在各地推行屯田,让各地都能自给自足,如此一来,外藩彻底失控,他们不再受庙堂的粮食限制,朝廷名存实亡. 庾亮的想法跟周颚有些类似,但不完全相同。 周颚是希望开垦屯田的,不过,他希望能由朝廷接手,由朝廷实控,而不是让行台去负责。四个人坐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刘隗是惧怕羊慎之以大胜之资归来,会对他们进行清算。 而刁协则是担心羊氏和王氏会趁机完全掌控尚书台。 周颚率先开了口,“此刻羊慎之应当是回到了广陵,桓公的口谕,应当也是带给了他。” 刁协皱起眉头,“羊慎之不会接受。” 周颚说道:“无论他接不接受,话已经带给了他,若是他应允,那我们不必再多做什麽,可若是他不应允...那我们要做的事情便有许多了。” 他看向庾亮,庾亮点点头,缓缓说道:“首先就是陛下这里,陛下对这件事十分的看重,羊慎之若是拒绝,必失爱於陛下...羊慎之本就是王敦之亲,若是拒绝,陛下怎麽会再信任他呢?一定会设法解散他手中的军队。” “我们便设法让戴公和刘公接管其军。” 刁协又问道:“羊慎之会那麽轻易将军队交出来?” 庾亮轻声说道:“除了广陵兵和庐江兵,其余那些军队的家属,可都在朝廷治下,羊慎之还敢违抗诏令,带着他们造反不成?羊慎之是个名士,他做不出造反的事情来。” 刁协还是觉得不妥,他看向周颤,正要劝阻,周颤却朝他摇了摇头,刁协只能将话憋了回去。庾亮继续说道:“只要掌握了他的这支军队,我们就能更进一步,帮着陛下来掌控广陵,广陵的戴公,本就是戴将军的弟弟...有了粮,有了军队,就有了平定王敦的底气。” “如今王敦频繁调兵,陛下已经很是不安,城内如王公等人,更是不敢言语,生怕因此遭受牵连...这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 庾亮看起来胜券在握,他继续说道:“再怎麽说,羊慎之也不过是一个左军将军而已,威望和资历都远不如戴公,戴公出面接管大军,是最稳妥的.” “比起让羊慎之与王敦交战,我还是更希望他能拒绝,从而让陛下不再纵容他” 刁协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他赞同接回周颚,却反对其他的那些计策,可周颚却深信不疑,总是说什麽有必胜的把握,这让刁协十分困惑。 就庾亮说的这些,在刁协看来,简直是狗屁不通,羊慎之是名士,不敢造反?他是不敢造反,可他当初还没这麽大名气的时候,就敢叩阙,现在有了兵,有了名,他难道还会变得收敛??怕不是要直接打过来.名义都是现成的,清君侧! 庾亮跟众人吩咐了许多,周颤这才让大家各自回去准备。 刁协就坐在这里,没有动弹,等到众人各自离开,刁协这才看向周颤,“周公,我实在是不明白..”周颤笑着给他倒了茶。 “刁君,庾元规乃是天下名士.你觉得,若是没有把握,他敢做出如此凶险的事情吗?” “周公,您可勿要忘了,您落到如今地步,就是因为庾亮!” 周颚点着头,看向刁协,“刁君,那他先前对付我,是奉了谁的命令呢?” “王导。” “不对。” “王导可没资格指挥庾亮做事.” 刁协一愣,“我不敢说。” “刁君,您再想想,您不敢提起的那位刚去了广陵,庾亮便立刻来到了我这里,说起大将军和广陵的事情..为什麽呢?” 刁协盯着他,“周公认为是太子给他下的命令??周公可知太子殿下有多宠爱羊慎之” “我知道。” 周颚点着头,又长叹了一声,“可是,就是再宠爱,也不能看着他独占行台,坐拥大军,有粮有田吧?” “殿下若是不忌惮,又为什麽要亲自前往广陵呢?不就是为了接手当地的诸事吗?” “殿下不好亲自出面,这才想用我们的手来争夺...随後,他自然会出面..你说,太子若是出面,羊慎之还敢违抗他不成?” 刁协若有所思,“由我们弹劾,由陛下下达命令,最後由殿下劝导,再不动声色的接管诸事??”周颤轻轻吃了一口茶,“我也是想了很久,方才想明白其中的关键,庾元规不愧是天下名士,他这一计,不使殿下与羊慎之直接交恶,用我们的手,帮殿下来夺取诸权...实在是高明!”就在刁协还在皱眉苦思的时候,忽有人闯了进来。 来人气喘吁吁,朝着周颚行了礼。 “周公!!” “这是桓公的信!!” 周颚接过桓彝的书信,低头看了片刻,而後,他大笑起来,将书信递给了刁协。 刁协接过一看,书信上写着羊慎之已经拒绝了,并决定前往庐江,至於诸多军队,则是由太子临时统帅,带回江左。 刁协大惊失色,“还真是太子之谋划?!!” “小声些!!” 刁协激动的收回书信,眼里闪烁着光芒,“这麽说来...我们有了兵权,有了田地,有了行台..”“储君亦是君...既然是君,自然就是我们这边的。” “这些军士,可都是不可多得的精锐,加上广陵开垦的田地” 周颚脸色激动,“天下终於有救了....” 第228章 共图大事 庐江。 庐江太守王含穿的十分整齐,又强行拉出一大批城内贤人,跟随自己前往迎接羊慎之,道路边上,军士们守在两侧,旗帜飞扬,又有乐师准备妥当。 如此农忙时节,王含仍是召了大量的民夫,驱使他们修缮道路,清扫街道,身边的人几乎没有敢劝谏他的,王麋站在一旁,看着他如此准备,眼里的嫉妒怎麽也藏不住。 王廛混了这麽久,还不曾混到“典故境’,这小子弱冠之龄,靠着抢夺他人功劳,坐享其成,就已经来到了“典故境’的巅峰,来到了“半步国士境’,这怎麽不使名士们眼红呢? 远处出现了一行人马,正缓缓朝着城池方向前来。 羊慎之此刻骑马走在了最前头,王应和李恒走在他的身边,李恒这个人言语不多,跟中军的老韩一样,都是不爱说话,做事却很认真的人,他出身不高,是王敦一手提拔上来的,因此对大将军颇为忠心。至於王应,他此刻对羊慎之的态度是十分恭敬的,羊慎之没有让他上前线,让他在後方负责粮草运输之类的镀金差事,在王应的眼里,这确实是拿自己当晚辈来看。 羊慎之打量着周围,眉头微微皱起。 以庐江郡优越的地理条件,这里本该成为重要的产粮区,可因为连着几个太守都不当人,愣是将这里折腾成了需要朝廷来救济的落魄地。 这里的耕地,乃至水利措施,没有遭受太大的破坏,保全下来的比广陵要多很多。 可这麽一路走来,竟看不到多少炊烟,完全没有广陵外头那生机勃勃的景象,一切都是死气沉沉,连那些田地都有种荒凉的味道,孤零零的木头人驻守在麦田边上,到处都是飞舞的鸟雀。 时而有农人路过,见到军队前来,吓得连手里的农具都顾不上,就跟见了石虎似的,转头就跑,钻进那些灌木之中,再不见其踪影。 王应倒是见怪不怪,他此刻正卖力地给羊慎之讲述自己这位亲生父亲的诸多“政绩’。 “诸郡之中,唯庐江所征的税最多” 羊慎之并不意外,绝大多数的太守,都是由名士来担任,这类名士虽然故弄玄虚,狗屁不通,也会有乱政的行为,但是很少行奇政,一方面是他们不屑如此,另一方面是他们也没这种能力。 王含跟那些名士们不太一样,他真的会派人去抢粮,会抓捕民夫做徭役。 庐江是个极好的地方,若是在行台的手里,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但是,这里的位置又太过关键,若是要从王敦手里硬抢,一定会引发内战,还是得想其他的办法,用其他的形式。 王含快步走上前,面带笑容。 羊慎之翻身下马,亦是上前。 “子谨!!” “兄长!!” 两人亲切地握住彼此的手,表情亲切,像是兄弟重逢,王含上下打量着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弟,羊慎之换了一身朴素的装扮,不必再像过去那般刻意地装出倨傲,装出高雅,他站在那里,名士风度浑然天成,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名士仪态。 王含也愣了片刻,在羊慎之的身上,他竞看出了点自家堂弟的味道。 那模样,那浅笑,越看越像。 这後生,不得了啊! “早听闻兄长的威名,今日终得以相见..兄长不愧是江左虎将,身材雄壮,就是以勇武闻名的段文鸯,也差之多矣!” 王含笑了起来,“怎麽敢跟段将军相比!我是喜欢射箭,也勉强能拉开重弓,只是还算不得什麽虎将!“哦?兄长能拉几石弓?” “也就四石而已,不值一提。” 羊慎之看向杨大,“去将我那宝弓取来!” 杨大转身往回走,羊慎之则不慌不忙的说道:“我有宝弓一把,这次在泰山作战,亦是射杀了不少胡人,在城头之上,一矢中石虎胸甲,只恨我无兄长力大,未能射杀此贼.” 王含正听着,杨大便将一把装饰华丽的弓箭递给了羊慎之,这压根就不是羊慎之在城墙上所用的大弓,羊慎之将弓递给了王含,“兄长好射,便以此弓为礼...” 王含大惊,“这怎麽能行,子谨先前帮了阿应,我还不曾答谢.” “若无庐江勇士,我岂能破敌呢?” “兄长不必多礼,收下便是。” 王含都被说迷糊了,这麽多年来,头一次有这种级别的名士对他如此客气,如此敬重。 他拉住羊慎之的手,“先前大将军让我派兵的时候,我心里还真有些生气,觉得不该帮你,把你当作是敌人,子谨今日之所为,实在令我惭愧啊.” “兄长,我们虽不是同姓,可仍是近亲...理当互相帮衬,共图大事,何必如此呢?” “你说的对,说的对啊!!” “朝中那些同姓,反而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王廛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你咳什麽?!怎麽还不来拜见子谨?!” 王赓脸色通红,憋了半天,朝着羊慎之行了个礼。 羊慎之压根就没看他,点个头,就算是回礼。 王含跟羊慎之同车往城内出发。 看得出,王含对自己当下这个官职不是很满意,地方的太守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太小了,毕竞亲弟弟出任那麽多州的都督,担任大将军,论权势,可谓是江左第一人,而他自己却还是个小小的太守。但是,王含也没别的选择,刺史的位置,王敦现在不喜欢再给别人了,更喜欢自己来兼任,而朝中,王含不敢过去,生怕开战之後,自己就被抓起来祭旗,或被用来威胁王敦。 “兄长待在这小小的庐江,确实屈才。” “不过,建康也不是什麽好去处。” “依我看,倒不如在荆州增设行台,兄长出任仆射,协助大将军总领大事...如此一来,荆州各地,兄长能随意走动” 王含愣了下,“只怕是不容易啊” “大将军不愿意?” “是朝廷那边。” “朝廷有什麽好怕的,他们还能干涉荆州的事情不成?大将军这个人啊,什麽都好,就是顾虑太多!!王含抿了抿嘴,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子谨这次去见大将军.” “是为了帮助大将军谋划大事!” 王含有点不敢问是什麽大事,他现在明白这小子为什麽能在短短时日内一飞冲天了,别的都不说,就这胆子...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去比的,听他这意思,好像是要去荆州劝进啊?? 看着支支吾吾的王含,羊慎之大声说道:“兄长何必迟疑呢!!兄长可知,皇帝派了桓彝前来,说有人弹劾兄长,要我派人取代!兄长心善,不愿得罪别人,可别人却想要图谋兄长!!” 王含大怒,“这都怪那刘隗!!!” “他向来与我不对付,先前就是因为他的缘故,我丢了官职,来到这地方做了个太守.” “那兄长为什麽还要迟疑呢?” “正该一同操办大事!!” 王含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在羊慎之到来之前,王敦还派人送来书信,让王含好好招待羊慎之,同时再多劝劝他,让他跟自家人站在一起,可现在这麽一番交谈,怎麽感觉是羊慎之在拉拢自己,要谋划大事呢??王含有些不太明白了,“子谨,你的意思是,该攻打建康?” “夺下建康很容易,成就大事却不一样。” “要成就大事,就需要谋划更多。” “就比如这庐江” 羊慎之轻声说道:“庐江得天独厚,有大用处,不能只是作为一个军事堡垒...大将军身边的人虽然不少,却没有一个能看到要害,没什麽像样的贤才...我这次前往武昌,就是要帮助大将军,完成立业之本。”王含愣了下,这口气还真不小。 “兄长,我需要你来帮我完成这件事。” “帮你??” 羊慎之继续说道:“大将军的身边,如沈充,钱凤等人,他们都是南人,所考虑的也只是南边的利益,他们不在意北国,也不愿意看到侨族做大,他们如今跟随大将军,是因为朝廷正在打压他们..并非是真心实意。” “我与大将军虽有亲,可毕竟是初次相见,这帮人肯定会在大将军身边进谗言,想办法来坑害我,阻止我...若是兄长能站在我这边,我便没有什麽好担忧的了。” 王含依旧茫然,“你到底想做什麽呢?” “要图谋大事,需要粮食,需要人,需要名义。” “我这次就是要为大将军图谋这三样基础,立下大业之根基。” 王含迟疑了下,还是开口说道:“我陪你前往武昌!” “若是沈充,钱凤等人真的向大将军进谗言,想要谋害子谨,我必定会出手遏制,不过,要是大将军自己就不同意子谨的看法,那我也没什麽办法。” 羊慎之笑了起来,“大将军乃明主,只要他听了我的话,一定会应允。” 第229章 必杀之 王含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来招待羊慎之。 城内的名士们纷纷聚集,过去王含召他们前来的时候,这帮人总是推三阻四,可当得知是给羊慎之所设的宴席时,这帮人却是争先恐後。 王含看着那些平日十分清高,对自己颇为抗拒,冷冰冰的名士们,此刻一个个热情洋溢,奔走在羊慎之身边,整个人都像是绽放了。 他轻轻摇着头,眼里多是鄙夷,默默吃起了酒。 大概是发现这帮名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王含便吩咐左右照顾好羊慎之,自己则示意王应,王度等人跟自己离开。 设宴的东道主半途离开,不太符合礼仪,但是当下也没多少人真的在意礼仪,王含也根本就算不上是什麽名士,众人都围绕在羊慎之身边,根本不以为然。 王氏的几人走到了书房内,各自坐下。 王含脸色凝重。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我是不该轻易离开庐江的,大战在即,各地的军队都要通过庐江来联络。..但是,羊慎之今日之所言,非同小可,我看他前往武昌,是要行大事。” 王赓十分不屑,“他能有什麽大事?要我说,就给他两艘小船,让他自己去武昌就好了,哪里要兄长亲自去送?” “况且,建康的情况尚不明确,倘若又有变化,而兄长却不在,要怎麽解决呢?” 王含摇着头,“我看羊慎之,不像是信口开河的人,不能耽误了大事。” “我已决定亲自护送子谨前往武昌,不必再劝。” “至於这庐江要地,不能无人看管” “阿应,你留下来,跟诸葛瑶,李恒二人一同看守庐江。” “世将,你派人去盯着建康,一旦那边有任何的异常,都要及时禀告。” 他迟疑了下,“各地的军队暂且不能离开,羊慎之虽然要前往武昌,但是建康那边的情况还不好说,一旦有什麽风吹草动,我们还是要即刻发兵,不能迟疑...故而,一切都维持好原样,要随时都能出兵”“倘若真的要出兵,你们就听诸葛瑶的,勿要自作主张!!” 在王含向众人交代情况的时候,庐江的名士们也是悄悄向羊慎之告知了异常。 庐江在半个多月前就进入了战时的状态,城门时不时就要被封锁,有大量的民夫被征召,四处运输,城内修建了粮仓,加固了城防,所有的一切都在预示着将有大事发生。 而直到现在,这种异常都不曾结束,有人更是明明白白的告诉羊慎之,有大量的军队被秘密部署在庐江周围,已经做好了开战夹击的准备。 次日。 羊慎之从庐江出发,直奔武昌而去。 船队浩浩荡荡,王含有自己的专属船队,由他的亲兵护卫,出行时极有排场,大小船只望风而逃,不敢靠近。 王含跟他坐在船舱内,一路上聊起家常,谈笑风生,可是,对那些部署好的军队,对前线的战前准备,他是一字未提。 在远处,有小船缓缓行驶而过。 有几个渔民装扮的人,正错愕地看着船队,不知所措。 一人看向船头的壮汉。 “兄长,咱们还动手吗?” “动个屁的手!没看到是王太守的船队吗?他的旗帜都在那里!” “能不能打得过且不说,就是能打得过,这要是伤了王太守,你有几颗脑袋够大将军砍的??”那人点点头,神色急切。 “可要是不动手,又要如何交代??” “先跟着船队,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去告知吧,王太守亲自随行,这已经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事情了。“喏!!” 武昌。 雨幕笼罩了大地,连着几天,雨水不曾中断,雨水在地面上绽开,发出一阵阵的声响。 在一处亭楼之内,沈充跟钱凤眺望着外头的雨景,脸色却十分难看。 钱凤拿起书信,放在了一旁。 “王含亲自护送羊慎之前来,有数百精锐跟随,半路上只怕是不能下手了。” 沈充问道:“如此关键的时候,王含不曾禀告过大将军,怎麽敢擅自离开庐江?” “这还用说?必是羊慎之担心我们半路上下手,这才教唆王含跟自己出发,王含对庐江太守的位置多有不甘,羊慎之必定是许诺了他什麽。” 沈充长叹了一声,“这厮能说会道,口才了得,让他到了武昌,我们便再无宁日。” 钱凤也沉默了下来,两人盯着外头看了许久。 钱凤眯起了双眼,“你说,大将军最厌恶什麽样的人?” “轻视他的。” 沈充摇着头,“羊慎之跟江左那些蠢物不同,他不会在大将军面前露出什麽轻视之意的,只怕会卖力奉承,夺得大将军的信任。” “除了轻视他的,还厌恶什麽呢?” 沈充回答道:“欺骗他的。” “利用他的。” “但是大将军对他十分的看重,我们很难让大将军相信...” 钱凤打断了他,“不对.大将军不厌恶别人利用他,大将军最是实在,只要能为他谋取好处,有点私心,他是不会在意的” “他最厌恶的,是名气比他更大,压他一头的人.” “捧杀?” 沈充沉吟了片刻,“就算大将军不喜他的名望太高,也不会因此而跟他翻脸。” “那我们就一步一步的来!!” “在其他地方,我们可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这里是武昌,是我们的地盘,羊慎之来到这里,我们就是用尽所有的手段,也要杀了他,就算没能要了他的命,也不能再让他离开武昌,坏了大事!”钱凤看向沈充,脸色坚毅,“大事已经不能再继续拖延,周访病重,眼看着就要病逝,祖逖那个老头,饭量越来越小,只怕也撑不过一两年,荆州内部平定,得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羊慎之在广陵屯田屯兵,这要是让他趁机壮大,早晚会坏了大事。” “士居..这一次,哪怕是豁出命来,也不能让羊慎之得逞!!” “必须要让他知道,天底下的人,不都像建康里的那些人一般愚蠢!” 沈充眼神狠辣,“我听世仪的。” 钱凤示意沈充靠近,在他耳边低声言语了起来。 天色蒙蒙亮,王敦便被痛醒了。 他的後背红肿,灼热疼痛,医师偷偷为他看过了,这是痈道...不过,并不算十分严重,时而痊愈,时而复发,弄得王敦苦不堪言,除了几个心腹,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情况。 医师劝他要多休息,勿要忙着做事,可王敦哪里还能闲下来。 他佝偻着身体,穿着宽松的衣裳,跪坐在案前,开始翻看文书。 正忙着,忽有军士进来禀告,说是沈充求见。 沈充走进来的时候,王敦乐嗬嗬的看着手里的文书,这几天,他的心情还是十分不错的,羊慎之竟然要亲自来见他!这在王敦看来,就是羊慎之要投奔自己的信号,他想要夺取天下,就需要羊慎之这样的贤臣!羊慎之这样有大名望的人都来求见,这不是说明自己才是天命所归吗? 王敦笑着让沈充跟自己吃点心。 “司马睿要是知道羊慎之战胜之後没有去拜他,反而是来跟我禀告战情,他会有多生气呢?”沈充笑了起来,“必是气急败坏,说不定还要下令收拾他呢!” 王敦一脸的不屑,“他能收拾了谁?” “当初要不是我们扶持,他一个藩王,能有什麽资格坐在龙椅之上,哼哼,刚刚坐下来,就开始用那些奸贼,对我们愈发的忌惮,逼的羊慎之这样的贤臣都背他而去,这样的人,迟早被我所擒!”沈充点着头,“正是如此!” “大将军,外头有喜事呢!” “哦?” 王敦看向他,“有什麽喜事?” “不知是谁将羊慎之要前来武昌的消息传开,弄得荆州上下皆知,整个荆州的士人们都跟疯了似的往武昌前来,连当初那些拒绝大将军征辟,逃进山林之中的名士们,都跑来了武昌!!” 沈充激动地说道:“大将军,外头可是人山人海,士人们几乎堵住了渡口,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都在盼着要与羊慎之相见!” “有了羊慎之的相助,往後再也不必担心没有人为大将军效力了!” 王敦闻言,笑了起来,“我早就说过了,有羊慎之在,许多事情就很好办了,他这还不曾到达武昌,便引来了这麽多的士人” “大将军,那是不是可以暂时取缔禁令,让士人们前来武昌..” “自然!” 王敦大手一挥,“想来勿要阻拦!来的越多越好,我们手下正缺人才,叮嘱好军士们,不要对这些人无礼,但是,要防止有人混迹在其中,加害羊慎之!” “他要是出了事,我可要拿你问罪的” 沈充板着脸,“大将军尽管放心!属下对羊郎君仰慕已久,必全力保护,决不让他人谋害!!”“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往後你们就是同僚,要好好相处” 第230章 捧杀 聚集在武昌的士人越来越多。 整个荆州各地,都在谈论着这位即将到来的大名士。 关於他的诸多传闻,也是变得越来越玄乎,有人说他乃是江左第一臣,有人说他乃是江左的真管仲,有人则说他是在世孔明。 就像是有什麽人在推波助澜,羊慎之的名字被反复的提起,甚至有官员上书,希望能离开自己的驻地,前往武昌远远的看一眼羊慎之。 这些时日里,王敦就被这类的消息给盖住了,每天的文书都是关於羊慎之的,身边的人所说起的事情,也都是关於羊慎之的。 不知为何,王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听到属下吹捧羊慎之的时候,也不如之前那般开心了。直到这一天,羊慎之终於来到了武昌。 王敦坐在屋内,面前聚集众人,此刻都是谈笑风生,说起迎接的诸多事项。 沈充和钱凤站在人群里,对视了一眼,笑而不语。 众人都没发现,坐在上位的王敦,脸上的笑容正在一点点的凝固。 “尔等是在做什麽?!” “捧杀吗?!” 谢鲲忽然嗬斥。 屋内瞬间寂静。 王敦愣了下,看向谢鲲,谢鲲不悦的说道:“我之前还想不通,先前明明还在蛊惑大将军谋杀羊慎之的人,怎麽忽然都改了口,一口一个大名士..合着是想行捧杀之术,行离间之计?可笑,尔等将大将军想成了什麽人?” “大将军能是嫉贤妒能之人吗?尔等对大将军如此不敬!” “该杀!!” 王敦回过神来,幽幽的看向了周围的众人。 这一刻,众人冷汗直冒。 钱凤笑了起来,“谢公说的这是什麽话.羊子谨乃是大将军之近亲,是大将军要我们不再与他为难,要重归於好,怎麽到了谢公这里,就成了什麽捧杀呢?我看,谢公才是对大将军不敬啊.”“况且,城外那麽多士人,也都是我们叫过来的??我们要是有这个本事,又怎麽会因为人手不足而受困....谢公如此着急” “是您在建康的那个弟弟又送来了什麽书信吗?” “够了!!” 王敦打断了钱凤,他站起身来,“你们替我去迎接羊慎之。” 说完,他就这麽转身离开。 屋内有些寂静,钱凤缓缓走到了谢鲲的身边,两人对视。 “谢公,您是天子之臣邪?是府中之臣邪?” 谢鲲并不惧他,反问道:“世仪是为大将军谋划呢?还是为南人谋划呢?” 钱凤笑了起来,看向谢鲲的眼神却变得凶恶。 众人就这麽一同前往渡口,在谢鲲的带领下,前去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羊慎之。 渡口处,早已是人山人海,军士们将那些士人们隔绝开,通往渡口的道路都变得难以行走,钱凤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只是简单的为羊慎之造势,竞能弄出这麽大的阵仗,大将军不可能不知道外头的情况。这倒是对自己十分有利。 不过,得防住谢鲲这个老家夥,不能让他坏了大事。 谢鲲坐着马车,从熙熙攘攘的道路上经过,看着远处那些人群,心里十分的担心。 大将军性格多疑,暴躁好杀。 这捧杀之计算不得高明,可问题是,羊慎之的名望确实太高了,而钱凤和沈充等人,完全可以大做文章,甚至可以安排那些将军们,官员们频繁的跟羊慎之往来,去跟他相处结交..早晚能引发大将军的忌惮。这狗贼肯定还不只是这麽点手段,接下来必然还有其他的毒计. 无论如何,得先去提醒羊慎之,让他做好防备。 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就这麽来到了渡口。 羊慎之站在王含的身边,王含看向渡口,搜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大将军的旗帜,这让王含有些惊诧,大将军对羊慎之明明那麽看重,怎麽会不亲自出来迎接呢?? 当羊慎之跟着王含走下船只的时候,钱凤满脸堆笑的上前迎接。 “拜见羊郎君!!!” 钱凤高呼着,朝着羊慎之行了大礼,不等羊慎之反应过来,他身後的官员们纷纷行礼,只有一个谢鲲站在原地,显得是那麽的紮眼,连王含都被他们给吓了一跳。 羊慎之心里顿时了然。 捧杀。 谁不知道大将军这个人的心眼最小,最见不得别人骑在自己的头上。 面对钱凤的大礼,羊慎之也不去搀扶,他侧头看向王含,“兄长,这是何人啊?” “这是大将军府长史,钱凤钱世仪。” “哦,是钱凤啊。” 钱凤一愣,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羊慎之,你他妈的是不是直呼我名了? “你不必如此多礼,往後我会多照顾你的,我在船上有几匹骏马,你去帮我牵过来.” 王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低声说道:“府内大小事,都是钱君在办” “那不是正好。” “快去吧。” 钱凤缓缓抬起头来,盯着羊慎之。 自污之计? 你敢冒着得罪整个荆州士族的风险来对抗捧杀之计??就不怕从此被荆州各大士族排斥??果然,此刻,钱凤身後的官员们惊愕,远处的士人们哗然。 羊慎之的目光绕过他,看向了他身後的众人。 他皱起眉头,十分的生气。 他现在只恨没有带上蔡裔。 他以最大的音量说道:“名者,实之宾也!庄子说,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管夷吾和盗跖,在道的眼里没有任何区别!平定天下和在家睡觉,也没有什麽高低之分!” “当年许由听说尧要把天下让给他,立刻跑到颖水边洗耳朵,觉得这话脏了他的耳朵!今日看到这麽多人因我的名而前来拜见,我却找不到可以洗眼睛的地方!” “荆州之贤,皆是如此吗?!” 远处那些聚集的士人们,脸色通红,羞愧难当。 有人已经开始掩面而走,不敢逗留,至於跟钱凤行礼的众人,此刻亦是说不出话来,沈充起身,他笑着说道:“郎君何必动怒呢?” “我听闻郎君在建康的时候,总是有士人前往拜见,常常设宴与他们相聚,怎麽到了荆州,却不愿意让我们来迎接呢?难道荆州的士人就比不上建康的士人吗?” 羊慎之面露不屑,“汝何其粗鄙!” “建康的江水,与荆州的江水,有什麽不同呢?建康的月亮,和荆州的月亮,有什麽两样呢?人都是天地所生,道都是一气所化,哪里来的「建康士人’和“荆州士人’的区别?” “我在建康见人,不是因为他们是建康人,我在荆州不见人,也不是因为他们是荆州人。我见与不见,只看他们是为“道’而来,还是为“名’而来。” 沈充是个豪强,谈玄这种事,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太勉强了。 他憋得脸色通红,又看向了一旁的钱凤。 钱凤反驳道:“建康之人,找郎君便为了道,这荆州之人,找郎君便为了名?郎君还是有轻视之心啊!“哦?这麽说来,在这里的众人,都是为道而来的?钱君,我们可以坐在这里论道清谈,如何?”钱凤缓缓说道:“我...粗通玄,我是奉大将军令前来迎接.” 羊慎之看向他身後的人,“诸位呢?!是来找我论道讲玄,还是都奉了大将军之令?!还有那最外头的士子们!你们是为何而来?!是为了名,还是为了道?!” 有不少士人朝着羊慎之行礼,“郎君明鉴!为求道而来!!” 羊慎之这才点着头,又看向钱凤这麽一大群人,谢鲲咧嘴笑着,“郎君,我是来跟郎君谈玄的,至於这些人,我也实在不知道他们的用意啊....” 王含亦感觉到了些不对劲。 就在此刻,羊慎之摇头长叹,就看到他转身,几步走到了水边,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捧水来洗脸,也就是装模作样的抹了几下。 他起身回到王含的身边,大声说道:“刚到荆州,就看到许多粗鄙之人,为了官爵,为了名望,为了利益前来拜见,实脏了..” 羊慎之看向众人,“我前来拜见大将军,等有了住处之後,想要与我谈玄论道的,可以随时前来找我,一同钻研大道,可若是有别的目的,记得带上水,见完之後,我得洗了耳目才能见人!!”说完,他就跟着王含大步往里走,留下钱凤等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沈充脸色通红,看着羊慎之快步离开,拽了拽钱凤的手臂,“跟他谈玄啊!迟疑什麽!” “我哪里懂什麽谈玄” “你是士人啊..怎麽可能不懂?” “我是儒士!儒!我是干实事的!!” 钱凤声音都在颤抖,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吃干实事不清谈的亏! 远处的荆州士人们,神色激动,一边是态度卑微,行大礼拜见的荆州勳贵,一边是厉声训斥,志向高雅,不拘俗事的大名士...这对比之下,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这才是真正的大名士啊!! 王含跟羊慎之上了车,谢鲲笑嗬嗬的坐在他们身边。 王含偷偷打量着羊慎之。 在庐江的时候,他还说钱凤等人会联手欺负他,让自己帮忙看着...可现在这架势,好像是你在欺负他们吧??? 第231章 请杀羊慎之 谢鲲笑嗬嗬的说道:“羊子谨真名士也!” “羊祖延家,出了个了不起的名士啊。” 王含提醒道:“谢公,这是我舅父家的名士。” “哦,对,对,险些忘了,是大将军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大名士,不过,大将军家里,名士最多..”王含摇着头,“多是多,可没有如羊子谨这般才干的,那帮名士要是见到了石虎,没准能被活活吓死,不值一提。” 谢鲲已经不再为羊慎之感到担心了。 这後生厉害啊。 自己还什麽都没做,便已经看破了钱凤等人的计策,开口就是玄学,大将军麾下,许多寒门子弟,就是士人,也都是干实事的,哪个能跟羊慎之谈玄?? 要麽说是後生呢,就是比自己这老头要机灵。 谢鲲也就不再提起钱凤等人,反而是跟羊慎之说起了天下的局势。 一行人就这麽聊着天,一路来到了大将军府。 外头依旧是小雨绵绵。 大将军府却是格外的安静,在谢鲲的带领下,羊慎之大步走进了府内,面带微笑,收起了方才的桀骜与狂妄。 羊慎之就这麽一路被带到了堂房之外,有几个军士挡在前头。 谢鲲正要禀告,羊慎之却走上前,大声说道:“泰山羊慎之,前来拜见大将军!!” 说着,他就朝着屋内行了大礼。 片刻之後,王敦快步走了出来,他的身材高大,腹部略有些鼓起,而他的相貌,说来奇怪,跟王允之十分的相似,几乎就是个放大版的王允之,连脸上的那颗痣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 “大将军!!” “哎呀!!自家兄弟,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王敦扶起他,又怒气冲冲的看向两侧,“我不是说了吗?羊子谨一来,便进来告知我,我得出门迎接,怎麽能让他在门外拜见呢?!” 军士们默默低下头来。 羊慎之笑着说道:“岂敢劳烦大将军出来迎接呢?天底下哪有做兄长的去迎接弟弟的道理呢?”王敦闻言大笑。 王含瞥了羊慎之一眼,那可说不准. 王敦就这麽抓住羊慎之的手,带着他往里屋走,“我派了许多人前往迎接,他们怎麽没一同返回?”“大将军是当世豪杰,可麾下这些人,却是粗鄙不堪。” “嗯??” “他们为了功名利禄,为了那些粪土之物,竟在渡口对我行大礼,我用江水洗了眼,将他们训斥了一顿。王含在一旁,也是将渡口所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王敦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不能理解,但是却很尊重此类的名士做法。 也没有因为羊慎之训斥自己的麾下而感到生气,他心里甚至还隐隐有了些快意,王敦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那帮人是在做什麽。 当然,有些事情,看出来了也没什麽用。 兄弟二人就这麽走进屋内,王敦又请羊慎之跟自己并列而坐,羊慎之哪里敢答应,最後,也只是坐在了王敦的左手边上,王含坐在了另外一边。 “这次要不是大将军,我只怕要做了石虎的俘虏!” “多亏了大将军调遣庐江猛士,又送来了那麽多的军械,我这才勉强挡住了石虎的猛攻,石虎这头畜生,下手狠辣,泰山的城池.” 羊慎之跟王敦说起了前线的情况,事无巨细,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隐瞒信息,将几个重要的战役一一说出,王敦同样听的很认真。 “大将军,战况就是如此.这些是立下功勳的将士名单,以及我的封赏内容,还不曾上於朝廷,请大将军先行过目。” 羊慎之看起来颇为诚恳,有点公事公办的意思,不像是来投奔大哥的弟弟,像是来汇报工作的属下,王敦却十分受用。 他拿起文书,大概的看了一遍,“嗯,不错,不错,封赏要的少了些,这样吧,我再为你们上书,将士们的封赏,都可以提上一提!!” 羊慎之大喜,“多谢大将军!” “不必言谢。” “大将军,我还有一件事相求。” “哦?” “朝廷想赐我庐江郡,可我不喜欢庐江这个地方,我想谋取丹阳尹的位置,不知大将军能否帮我..”“丹阳尹??” 王敦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这可不太好办,不是皇帝的心腹,是做不了丹阳尹的,如今这丹阳尹刘隗,深受皇帝宠爱...况且,你要丹阳尹做什麽呢?” 羊慎之十分认真,“大将军,我现在这资历,很难再往上走,要担任尚书是不太可能的,皇帝一定会将我外放为官,我不愿去地方,还是想留在都城,故而想谋取丹阳尹的位置,又是地方官,又不必离开建康” “原来如此。” “我会设法帮你的,你不必担心!” “多谢大将军!” 两人聊的火热,羊慎之还想说些什麽,可看着周围的人,又闭上了嘴,朝王敦眨了眨眼,王敦明白他要私谈的想法,轻轻点头,“先赴宴,而後再跟你谈谈家常,如何?” “恙 钱凤等人随後赶来,王敦的宴会也就这麽开始了。 羊慎之依旧是坐在了原先的位置,沈充钱凤等人只能坐在後头,众人纷纷举杯畅饮,欢笑连连,王敦笑嗬嗬的坐在上位,却是滴酒未沾,羊慎之偷偷观察着王敦,若有所思。 沈充跟钱凤对视了一眼,而後点点头。 就看到沈充站起身来,大笑着走到了羊慎之的身边,“郎君!渡口的事情,确实是个误会,吾等都是奉大将军之令前往迎接,绝对不是出於别的什麽目的..” 羊慎之抬头看向他,眼神倨傲,带着些轻视。 沈充强忍着怒火,“郎君在泰山与贼人鏖战,应当还不明白建康的情况!在郎君离开的时候,刘隗刁协等人兴风作浪,他们夺取了渡口,又征奴为兵,甚至克扣运往前线的粮草军械,来壮大自己的力量。”“大将军现在决定讨伐他们,不知何时可以出兵呢?” 屋内寂静了下,众人纷纷看向羊慎之。 就连王敦,此刻也眯起了双眼。 羊慎之看向一旁的王敦,“大将军,这又是什麽人呢?” “这是将军沈充。” “哦,是跟周劄齐名的沈将军?” “你” 羊慎之大声说道:“出兵之事,在大将军,哪里轮得到我们来议论?大将军说什麽时候出兵,就什麽时候出兵,大将军说要出兵何处,那就是出兵何处,你是有什麽不满吗?!” 沈充冷冷的问道:“这麽说来,郎君是赞同大将军出兵建康?” “大将军何时说要出兵建康了?我怎麽不知道?” 谢鲲开了口,沈充瞥了他一眼,“这军事上的事情,谢公自然是不知情。” 谢鲲摇着头,“为了对付刘隗和刁协这样的小人,就要出兵攻打建康??要对付他们,有的是办法,为什麽就要用这种手段呢?你这番话,像是人臣所能说出来的吗?” 沈充继续说道:“我乃府内之臣,不知有天子。” “大胆!!” 羊慎之站起身来,“大将军乃是国家之仰仗,以忠义立本,是天下之楷模!汝岂敢当着大将军的面,出此等无父无君之言?!” 王敦亦是盯着他,“吃醉了酒,就坐下来好好休息,别胡乱说话.” 沈充咬着牙,“大将军,羊慎之此番前来,是为朝廷做说客!是为了给屯田争取时日!他知道自己军队疲乏,不能与我们交战,这才孤身前来,就是要迷惑大将军!!一旦他的兵力恢复,屯田事成,他就会立刻翻脸!!” “混账!!” 王敦大怒,王敦并不想打出反对司马睿的旗帜,连曹嶷那样的盗贼,都知道安抚大族和名士的道理,至少在名义上,明面上,王敦是不能无视天子,无视朝廷的,他是要帮助皇帝去清除小人,是要帮助大族们去除祸害。 沈充这些话,怎麽也不能在明面上谈论。 “将这狂徒拉出去,砍了!!” 官员们听闻,纷纷起身,为沈充求情,只有钱凤一动不动,他仍然是盯着坐在前头的羊慎之,捧杀之计看起来不能成功,那就只能拉着羊慎之一同跳崖了,这必定会激怒大将军,但是不至於被杀。可是,你要是再想劝说大将军停战,甚至是想再度返回广陵,可就没那麽容易了..只要等後续补充了证据,坐实你的来意,照样能让你死在武昌。 羊慎之看着沈充,看了许久,而後仰头大笑。 “只是在渡口训斥了你几句,你就如此诋毁我?” “既然你知道我怀着恶意前来,在渡口的时候,怎麽又卑躬屈膝,行大礼迎接呢?” “大将军,看来这荆州之贤人,不欢迎我这个泰山侨人...我在出兵泰山之前,就曾说要前来荆州,无论是叔父,还是阿瑜,都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石虎忽然出兵,我才无奈的前往泰山迎敌,现在才能过来。”“你这意思,我是能未卜先知?在石虎都不曾用兵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军队疲惫,得设法拖延了??”“倒是你..我可听说,当初跟周劄联手谋反的那些道人,如今都投到了你的麾下,奉你为主,要尊你为江左主人,大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第232章 不可错失良机 羊慎之此话一出,方才还在假装直臣,视死如归的沈充,脸色瞬间就白了。 屋内忽寂静了下,钱凤先是嗤笑了一下,而後看到沈充那惨白的脸,他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充。 “污蔑..污蔑,大将军!他是在污蔑我.” 羊慎之不慌不忙的说道:“这麽说来,你跟那些反贼没有什麽往来?这好办,那李脱名气也不小,身边的道人成群结队,不难找,大将军,不如就派遣几个可靠的人,前去探查,问问沈充最近都在跟什麽样的人往来” 王敦亦是察觉出了些不对,他盯着沈充,已经没有像方才那般训斥,或是暴怒,他轻声问道:“真的吗?” 沈充吓坏了。 “大将军,李脱确实找过我,我是见过他的人,可他们从未说过什麽要奉我为主的话,我是为...我只是好道,故而收留.” “哦,你现在承认跟李脱等人有往来了?” 羊慎之又问道:“既然不是奉你为主,那就是要他们奉大将军为主?那怎麽到现在都不给大将军引荐呢?好道者在府内供养一二道士,这倒是情有可原,可不曾听过供养数千道贼的...这些人是用来做什麽的?” 沈充满头大汗。 周劄死了之後,李脱就去投奔了他,沈充盯上了李脱手里的兵丁和钱粮,又觉得往後若起大事,此人能用,便将他秘密安置在身边,就等着机会成熟的时候能有所用处...可羊慎之是怎麽知道这件事的??难道李脱是他故意放走的??李脱是他的人?他会反咬自己一口? 沈充越想越怕,脑海里一片空白。 钱凤瞪了沈充一眼,他是真没想到,这家夥竟然真的跟李脱那帮人有勾结,有勾结也就算了,竞然还没有告知给大将军!!也不曾告知给我!坏了大事!! 钱凤是沈充举荐给王敦的,两人还是乡党,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看着沈充倒下,他只好快步走到了王敦的身边,在王敦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 王敦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钱凤这才令军士们押着沈充离开了这里。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再敢轻易开口。 羊慎之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人,像是两道锐利的剑光,刺得那些人纷纷躲开,不敢对视,沈充在大将军这里可谓是受尽宠爱,羊慎之几句话的功夫,就差点把人给送走了...难怪说他牙尖嘴利经历了这麽一出,宴会之上,倒是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羊慎之,宴会也就这麽顺利的完成。王敦遣散了众人,让羊慎之跟着自己,在府内散步,府的右边有一座池塘,王敦在这里修建了诸多亭楼,池塘之内养着许多珍稀鱼类,王敦走在前头,羊慎之跟在他身边,周围空无一人,可羊慎之仍然能感觉到,在周围的阴影之中,有着无数个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羊慎之的个头也不矮,可在王敦身边,就显得颇为娇小了。 “子谨.” 王敦轻声问道:“沈充当真有不轨的念头吗?” “他勾结李脱是真,不过,不至於要背叛大将军,自立门户。” “哦?” 王敦很是惊讶,“那你方才..” “我就是图个清静,实在没心思跟这帮人过招。” 王敦笑了起来,“你倒是诚实。” “那沈充所说的话,你怎麽说呢?你真的是来给朝廷做说客的吗?” 羊慎之摇着头,“那只是沈充等人的妄想而已。” 他说道:“自我们入主江左之後,许多人得到了好处,也有许多人的好处被夺走,现在聚集在大将军身边,劝说大将军出兵建康的那些人,大多都是好处被夺走的那些人。” “利益被侵占的南人大族,才能得不到施展的寒门,还有那些想借大将军之手除掉刘隗刁协的侨人。”“可是,他们怎麽想,我怎麽想,朝廷怎麽想,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将军怎麽想,大将军想要做什麽。” “敢问大将军的志向?” 王敦愣了下,他站在亭楼内,盯着远处,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只是往前走而已。” “你还年轻,你不知道。” “到了我现在这个地步,自己想要做什麽已经不重要了,聚集在我身边的人想要什麽,才是最重要的。“我正在驾着一辆飞速往前的马车,我能勒勒缰绳,稍稍减速,也能挥动马鞭,让马车跑得更快,可却不能强行改变方向,否则,必定是人仰马翻。” 王敦看向羊慎之,“我想让你来帮我。” “你来做头马。” 羊慎之笑了笑,“属下是羊,怎麽做的马?” “哈哈哈,你这只羊,前不久才撞翻了一头老虎,怎麽就做不得马?” 王敦又说道:“如果你真的是来做说客,想要劝我停下来,那你便是白来了,这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无论是我身边的人,还是建康的那些人,都不愿意我停下来。” “你或许还不知道,建康那边送来的书信,堆满了好几个屋,其中有些名字,你听了都不会相信...他们已经无法忍受刘隗刁协的苛政,他们已经不能忍受皇帝宠爱二贼,轻视贤人....他们都想让我杀到建康去。” “我知道。” 羊慎之开口说道:“他们应当还答应大将军,要为大将军做内应,不会进行抵抗,会帮助大将军来杀掉那些奸贼。” 王敦点着头。 “对。” 羊慎之笑了起来,“脏活与累活是大将军来干,好处却永远是他们的。” 王敦没有回答,羊慎之继续说道:“对大将军来说,攻进建康并非是什麽难事,只要大将军的矛头不是对准了皇帝,群臣们是不会与大将军为敌的,他们会大开方便之门,放大将军进建康来诛杀奸贼。”“只是,往後的事情又该如何呢?” “大将军一旦杀进了建康,那大将军的这辆马车便再也不能勒停,只能是继续往前,可朝中,地方上的那些人...他们会乐意看到一个强悍的,能挥动鞭子的人坐上九五之位吗?” “莫要说是现在写书信给大将军的那些人,就是王氏的众人,只怕也会反对大将军...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虚弱的皇帝,一群屹立不倒的门阀...大将军有把握击败所有的反对者,达到顶点吗?”“就算最後达到了顶点,大将军胯下的这辆马车又该怎麽处置?他们会安心匍匐?还是说,他们也会效仿之前的反对者,想要一个虚弱的皇帝呢?” 王敦的眉头紧皱。 羊慎之慢条斯理地说道:“江左的天下,不是皇帝的,是门阀的。” “抢皇帝的权力很容易,抢门阀的权力却不大可能。” 王敦瞥向他,眼里闪烁着凶光,“按着你的说法,我是必死无疑的了?” “我千里迢迢的前来荆州,就是为了给大将军谋划这件事。” 羊慎之看向他,“大将军不该去夺皇帝的权,应当去夺了那帮大族的权。” 王敦十分惊诧。 他还是头次听到这样的理论,何况面前的羊慎之,就是那帮大族的成员,建康许多人都说他会是自己堂弟的继承者,是未来门阀的领头羊,这领头羊居然要帮自己夺门阀的权?? 羊慎之平静地说道:“大将军,当今这天下,是不对的。” “朝野上下,尽是些酒囊饭袋,只是因为出身,就窃据高位,其荒唐程度,也不必我多说,不知政,不知兵,不知礼,不知农,不知商,不知工,除了谈玄高卧,一无所知,一事无成!!” “而江左之外,有强敌虎视眈眈,石勒出身卑微,可善於用人,能隐忍,有胆魄,治政勤奋,能听劝谏,麾下有张宾这样的人出谋划策,有石虎这样的人为他征战。” “至於刘曜,有谋略,善军事,麾下骑兵以一当十,屡屡以少胜多,身先士卒,勇猛无比。”“此二人,皆有并天下的野心,都对中原,江左,垂涎三尺...朝堂若是再不做出改变,中原必定沦陷,河南之地一旦丢失,我们就再也没有收复天下的可能了,或许是五十年,或许是百年,江左早晚被北人所定” “江左之内,能拯救天下苍生於水火的,除了大将军,还能找得出第二个人来吗?” 王敦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他茫然地看向羊慎之。 “你” “大将军,倘若不能改变现状,就是打赢了皇帝,夺取了大权,压制了众人,又有什麽用?!能挡得住北边的胡人吗?大将军跟朝中那些所谓贤人不同,大将军是打过仗的,是知道胡人的,是明白北边局势的。” “以大将军之见,沈充,钱凤之流,能挡得住石勒,刘曜等人吗?” “我” 羊慎之又说道:“大将军,岂不知鹉蚌相争,渔翁得利?” “今大将军指挥有方,击破石虎,成就大事的机会就在眼前,万万不可错失啊!!” 第233章 十年 王敦并没有跟羊慎之询问对策,他的思绪有点混乱。 他派人将羊慎之送去休息,又召见了钱凤,沈充,王含,谢雍等绝对心腹,众人就这麽坐在他的周围,只有沈充跪在他的面前,他的後背几乎被抽烂,赤裸着上身,不敢抬头来看王敦。 王敦盯着沈充看了许久,缓缓说道:“我还不曾下令,是谁替我下令责罚的?” “大将军!我知错矣!!” “臣从未有过不臣之心,收留李脱等人,也只是为了利用他的人马,方便往後对建康的诸多战事...不曾提前禀告大将军,是我之过,求大将军赦免!!” 看着瑟瑟发抖的沈充,王敦又看向了钱凤。 “世仪,你觉得呢?” 钱凤严肃地说道:“沈充之过,不能轻饶!当重罚!” “好啊..如何惩戒,就由你来办了。” 钱凤心里明白,这是对自己和沈充的敲打,可他也只能低头认下,沈充再三跪谢,王敦直接将他赶出了屋内,根本不愿意再见到他,短时日内,沈充只怕都凑不到王敦眼前了。 等到沈充被赶出去之後,钱凤示意了下谢雍。 谢雍上前,“大将军,沈君是个粗人,说话直,他虽然做错了事,可说的话未必是错的,羊慎之急匆匆的前来武昌,就是为了拖延时日。” “如今大军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而周访已经病重,完全不能领兵,周抚都回到他父亲身边去了...周抚向来仰慕大将军.周访的情况一旦有变,周抚就能接手梁州精锐,为大将军奔走.” 周访的儿子周抚,跟他父亲一样勇猛,他很厌恶朝中的那些混账东西,跟王敦的关系十分亲近,时不时就跑过来跟王敦相处,商谈大事。 谢雍继续说道:“而祖逖的主力军队在河水边上,其余流民帅,各个疲惫,几乎没有战力,而广州的陶侃,手里兵不过六千,还多是些新卒。” “如甘卓,我们派人联络,他有所动摇,不愿为刘隗刁协等人赴死。” “至於刘隗戴渊等人的军队,都是临时征召,连武器都没有,多是用木棍.” 周围的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有木棍已经不错了!” 可唯独王敦没有发笑,他的思绪依旧有些乱,他原先只是盯着建康,苦苦等待着机会,但是今晚羊慎之一番话语,让王敦看到了从前还来不及去想的一些东西,听到这麽好的消息,他竟一点都开心不起来。谢雍说道:“大将军,这是出兵的最好时机了!若是再推迟,等羊慎之麾下的军队修养完毕...我们再想拿下建康,就没那麽容易了!” “请大将军速做决定!!” 其余几人也起身,朝着王敦行礼,“大将军!!” 王敦就这麽看向众人,他迟疑了片刻,忽问道:“拿下建康之後呢?” 谢雍脸上的笑容一凝,茫然的看向王敦,“啊?” “我问你,拿下建康之後,要怎麽做呢?” “这...当然是杀奸贼” “然後呢?” 谢雍说不出来,他看向了钱凤,钱凤此刻却狂喜,大将军这个人,一直都很扭捏。 明明干的都是些反贼的勾当,明明对司马睿百般的轻视,可就是不肯走出那最後一步,每次都是藏着,哪怕当着心腹们的面,也没有说过要取代司马睿的想法。 钱凤等人是一直都渴望他能有这种志向的,也都是愿意扶他上位的。 王敦这麽一问,钱凤只当王敦是改变了想法。 钱凤赶忙朝着王敦行礼,“大将军!只要攻进了建康,天命必定有变!”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看向王敦的眼神都有些狂热。 王敦缓缓问道:“天命如何有变?” “这...自然是禅位与贤。” “嗯,逼他禅让...那群臣若是反对呢?各地的大族,名士们要是反对呢?要如何应对?”钱凤不假思索的说道:“杀” 王敦已经没有听下去的想法了,他挥了挥手,“我已经疲乏了,都回去休息吧。” 不等众人开口,王敦站起身来,离开了这里。 众人愈发的惊愕。 这都是怎麽一回事?? 谢雍走到钱凤的身边,一脸的茫然,“大将军这到底是什麽意思?” 钱凤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眼神里多了些寒光,“羊慎之..” 王敦趴在床榻上,怎麽都睡不着。 这种阴雨天气,是他最厌恶的。 羊慎之的那些话仍然是回荡在他的耳边,王敦好像还从未想过攻打建康之後的事情,而钱凤今日所给他的答案,王敦一点都不满意。 加上这後背的病再次发作,痛苦难忍。 天色渐渐漆黑,王敦却坐了起来,他双眼通红,看向了门外。 “来人啊!!” 夜色之中,大将军府内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羊慎之居住在东边的一处别院,里外都有军士看守。 此刻,就看到有一个年轻军官,领着诸多武士,快步朝着小院走来,门口的武士不敢阻拦,连忙让开,军官闯进了院里,又朝着内屋走去,刚刚走到门口,一人闪身而出,挡在了他的面前。 军官皱起眉头,盯着面前的壮汉。 “让开。” 他说着,伸出手就要推操,下一刻,杨大反握住他的手,一个用力,硬生生将他摔在地上,周围的武士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杨大手里的刀已经抵在了那後生的脖颈上。 “误会!!误会!!我是来请郎君的!大将军要见郎君!!” 杨大抬头看向跟随而来的武士们,这些人也是吓得後退了几步,杨大缓缓放开了他,守在门口,“既是大将军来请,汝又怎敢强闯?!” “望君恕罪,恕罪...确实是大将军要见郎君,说要立刻与他相见..” “等着!” 杨大转身走进了屋内,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却不敢再往前。 片刻之後,羊慎之快步走了出来,杨大就跟在他的身後,由那些人领着他们来到了王敦的住处,这里的军士更多,到处都是巡视的人,内外灯火通亮。 王敦披着一件十分宽松的衣裳,坐在上位,等到羊慎之走进来,行礼拜见,王敦便让其他人全部出去,又示意羊慎之坐在他的身边。 屋内的灯火摇曳,王敦的身影在灯火下照向墙壁。 “要怎麽做?” 王敦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脸色肃穆,“三件事,农,吏,兵。” “细说。” “首先就是农,粮乃是一切的根本,江左的钱粮田地,都控制在那些大族的手里,大将军哪怕就是进驻江左,这些东西仍然是他们的,因此,得做出些改变。” “最好的办法就是屯田。” “不只是两淮能够屯田,大将军治下的六州,地广人稀,而北边的流民很多,大将军只要下令安置,无论是两淮,还是扬州,各地的流民都会纷纷前来投奔,大将军就按着前朝的制度,在各地屯田.”“初期必定是有亏损的,这南边的土地多不如广陵,三四年内,也未必能见到成效,但是,只要能坚持,六七年之内,库府之钱粮,取之不尽,百姓安居乐业,耕地连绵不绝,而最重要的,这些屯田所得的耕地,都是在将军名下,是在官府名下.” “只要不许变卖,不许他人兼并,大族就很难再兼并插手。” “而後就是吏。” “大将军麾下,寒门许多,何不效仿淮北行台之制,设荆州大行台,委任寒门官吏?我在吏部的新政,在建康会受到许多的干涉,可是大将军在荆州,又有谁敢阻拦大将军呢?天下的寒门子弟何其多也?若是能得到他们的相助,大将军麾下当人才济济!!” “无论选官,用人,还是政绩之考核,乃至对官吏的严格要求,大将军都能自己做主,所提拔出的寒门,必是对大将军忠心耿耿.尤其是底层之吏,决事在官,行事在吏,大将军手里有了自己的吏,还怕政策得不到施行吗?” “而後是兵。” “大将军麾下有十余万大军,可军队并不在多,而在於精,大将军何不效仿京口之兵,挑选精锐,以亲信操练,精中选精,坐镇各地.” 羊慎之不只是说空话,他说的有理有据,每一个提议都有一个例子能证明,羊慎之通过这些证明来让王敦明白,自己并不是信口开河,无论屯田,练兵,还是吏部的事情,都是羊慎之先试验过的,是见过成效的。 “如此一来,不出十年,大将军麾下,兵精粮足,人才济济,再无忧虑,可出征中原,讨伐胡人,尽得天下,大将军若能收复天下,勿要说什麽江左门阀,就是那王莽,曹操复生,也只能在大将军面前低头听令!绝不敢有二心!!” “十年” 王敦坐在原地,喃喃道。 他抬头看向羊慎之,“十年....太久了” 第234章 已然不抱有希望 “若是大将军觉得不妥,那就请立刻发兵建康,按着钱凤等人的谋划来做。” “夺下建康不需要那麽久,几个月应当就拿下了。” 羊慎之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他说道:“只是,大将军夺下建康,也未必能待在建康,大将军的根本还是在武昌,最後还是得坐镇武昌,遥领建康大事,而建康大事,还是会落在那些让大将军前来的人手里。”“等到大将军想要再做些什麽的时候,那就不是几个月能完成的事情了。” 羊慎之说的十分自信,十分坚决。 因为,他说的就是实话。 从头到尾,他就没骗过王敦,他没有阻拦王敦去攻打建康,而是将所有的利害,以及破解的法门,都如实得告知给了对方。 王敦的内心,十分纠结。 一时之间,他做不出任何的决定。 看着迟疑不定的王敦,羊慎之安下心来。 沈充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时间拖延的越久,对羊慎之就越是有利,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军队,此刻正在休整,等到他们恢复了元气,想再进建康,那可就不是几个月的事情了.. 各地的流民帅加上先前对战石勒的大军,只要休整得当,粮草充足,压王敦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况且,就在自己劝谏大将军的时候,建康那边亦不会闲着。 建康,太极殿。 司马睿坐在上位,他的脸色比王敦还要难看。 羊鉴哆哆嗦嗦的将羊慎之所交代的事情说了出来。 “军中将士怨恨,多有不满之色,请陛下罢免刘隗,谢衷等人...以安军心.” 羊鉴前来复命,带来的不是什麽捷报,反而是一次逼宫行为。 原本因为羊慎之前往武昌而气急败坏的司马睿,如今听到羊鉴这番话,已是难以忍耐,他几乎就要下令将羊鉴抓起来砍杀。 可惜,他不能这麽做。 泰山羊氏,羊慎之的叔父,王敦的舅父.. 司马睿硬生生压住了怒火,他看向羊鉴,“羊卿...这奏表,甚是无礼,不似人臣。” 羊鉴同样很委屈,这是羊慎之那小子写的,自己能怎麽办?? 他抬起头来,“陛下,刁协刘隗之事,已弄得诸军人心惶惶,就连我那侄儿,都对他们破口大骂...将士们在前线厮杀,他们怎麽能在後方克扣前线的粮草辎重呢??” “甚至还要派兵去抢占要地,这是要做什麽呢?” “诸将士们都认为刘隗刁协这是在防备自己,认为朝廷是将他们当作盗贼” 司马睿的脸色通红,他不动声色的看向了远处的屏风。 他看向羊鉴,“羊卿,朕怎麽会去防备自己的将士呢?朕下令征募军队,接管各地,是为了防止盗贼袭击後方,也是担心战事不利,想着能有人手支援,羊慎之怎麽能因此而误解朕呢?!” 羊鉴赶忙低头,“臣惶恐,臣等岂敢非议陛下...臣等以为,这是刘隗刁协之过!望陛下明鉴!!”司马睿忽觉得有些累。 他挥了挥手,“羊卿先回去吧,朕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羊鉴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而後低头离开。 “出来吧。” 司马睿开口说道,从对面的屏风之後,走出了两人,一个是刁协,一个则是周颚,此刻,两人的脸色平静,竟无半点惧怕。 他们就这麽走到了司马睿的面前,跪坐下来。 司马睿打量着他们两人,嘴唇不断地抖动。 “爱卿...朕何曾亏待过你们啊?” 周颚大惊,“陛下待吾等恩重如山,怎麽能说亏待?!” 刁协也是赶忙低头大拜。 司马睿一脸的绝望,“既然如此,诸卿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谋害朕,谋害朝廷呢?!”“臣死罪!!臣绝不敢啊!!” “不敢??” 司马睿恍惚的说道:“先前羊慎之在泰山与胡人交战,是你们提议,说羊慎之可能无法击破胡人,会需要庙堂的支援,说要防备盗贼,防备王敦-..朕这才应允,让你们征兵,允许你们留下一部分军械来武装新军” “可现在呢???” 司马睿的声音颤抖着,“羊慎之投了武昌!!” “就因为你们的谋划,羊鉴都敢来跟朕逼宫了...二位这到底是想做什麽呢?” 司马睿是真的绝望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被麾下这帮人可是害惨了,没过上一天的安心日子,好不容易击退了石勒,干出了一件大事,司马睿正想要大肆地庆祝,进行封赏,结果,主将跑了,跑荆州去了,还派人来下最後通牒。他先前怀疑刁协刘隗这帮人的能力不太行,而到了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些人会不会真的是胡人派来的间谍,是专门来谋害自己,祸乱朝廷的。 为什麽每一次都这麽精准地拉着自己跳坑呢?? 周颤开口说道:“陛下勿要担心!!” “臣若是没有把握,怎麽会做如此凶险的事情呢?” “把握???” “嗬,嗬” 司马睿惨笑了一声,就这麽看向面前二人的表演。 周颚坚定地说道:“陛下,羊慎之已经去了武昌,而讨伐胡人的大军,可没有跟着他一同离开,这支军队,如今就在太子殿下的手里,太子殿下很快就要回来,到那个时候,陛下就可以下令,让戴公代替殿下接管这支军队!” “有了这支强军,就是羊慎之跟王敦联手,又能如何呢?” 刁协亦是在一旁说道:“陛下,臣早有言,羊慎之乃是王敦之近亲,其心在荆不在扬,如今他自己离开,这是天大的好事!陛下何以发愁呢?” “朝廷不缺钱粮军械,如今有了这支大军坐镇,何愁大事不成?” “陛下,现在正是重振朝纲的大好时机!!” 刁协和周颤两人信心满满,向来听劝的司马睿,此刻却没有半点的笑容。 他已经摸清了这一类事件的套路,自己先是大喜,而後同意这几个人做事,这几个人自信满满的去做事,最後,他们弄得灰头土脸,自己弄得没脸见人,忍气吞声的去给人说好话.. 自从羊慎之出现在建康之後,这类事件,司马睿已经经历了好几次...吃一堑长一智,他这吃了七八个堑,此刻也是稍稍清醒了点。 司马睿盯着他们,也不说话。 周颤很是无奈,“陛下,这一次跟先前不一样了...” “嗬,嗬” “好。” 司马睿点着头,“那你们就去办吧。” 司马睿什麽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就拖着这疲乏的身体,缓缓离开了这里,周颤皱起眉头,目送皇帝离开,眼里皆是担忧。 刁协长叹了一声,“吾等无能啊,让陛下失望了那麽多次...现在都不愿意再相信我们了。”周颚语气坚定,“这一次,一定不能再让陛下失望!!一定要成功!!” 两人就这麽往外走,又开始了下一步的谋划。 “苏峻的兵不可靠,不能相信,羊聘虽然是羊慎之的亲戚,但是他一直都站在我们这边,京口新军是可以信任的,韩绩乃是陛下多年的心腹爱将,为人忠厚老实,不必担心。” “庐江兵已经离开了,最关键的就是周氏部曲。” “祖约这个人,不能轻信,一定要换掉他。” “至於周筵和周江,他跟羊慎之走的太近,同样不能信任。” “周筵的兄长周懋是个能用的人,用周懋来取代周筵,如何?” “可以。” 两人就这麽瓜分起来,刁协又说道:“行台的事情,也得拿到自己的手里,荀公不理事,卞壶,温峤等人,倒是可以信任,但是,还是需要一个能坐镇行台的大臣...就让令弟来出任吧。” 周颚一愣,摇着头,“仲智性格急躁,才疏学浅,哪里能出任这样的位置呢?还是由尚书令来兼任比较好。” “这是什麽话,令弟虽与我不和,可其才干突出,天下皆知..” 两人就这麽推辞了几下,周颤沉吟了片刻,“要不,让庾亮出任?” “庾亮?” 刁协思考了片刻,点点头,“庾亮倒也可用,让他出任行台,倒也可以,让戴邈在广陵接管屯田大事,由庾亮辅佐。” “何充得换掉...就让仲智去接替他?” “恙 两人完成了诸多谋划,而後开始下达命令,十分的忙碌。 先前羊慎之击退石勒的时候,建康之内,传的是沸沸扬扬,朝野震动,可在羊慎之去了武昌之後,建康忽然就寂静了下来。 整个城池都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寂静之中,大家都知道将要发生大事了,可没有人能说得清接下来要发生什麽样的大事,许多人家已经开始偷偷搬离建康,又有人正在四处打探消息,准备接下来的站队。直到太子领兵返回,方才打破了这种怪异的平静。 第235章 不劳大将军 王府。 王导双眼紧闭,坐在上位。 他的几个堂兄弟,此刻都围坐在他的身边,看起来十分的不安。 王邃最先开了口,“兄长,刁协设法将我赶出了尚书台...如今更是肆无忌惮的派兵驻守建康各地,就差把军队派到乌衣巷里了!!这若是再不想个办法,吾等休矣!!” 王舒同样有些惧怕,“三台下令,要以戴渊为统帅,总领大军...这下,只怕是真的要与大将军开战了,这战事一旦开始,我们会被立刻抓起来,会被处死..兄长,我们得离开了。” “是啊,殿下要回来了,听闻戴渊等人前往迎接...已经做好了准备,再不离开,就真的来不及了”众人都已经预感到,一场荆州与朝廷的大战不可避免,而战争一旦开始,这些留在城内的王氏就要最先遭殃。 这使乌衣巷之内,人心惶惶。 “哈哈哈哈~~~” 王导忽然仰头大笑。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看向了王导。 王导笑了许久,然後看向众人,“忽然想起当初,羊慎之刚刚来到建康,借用了我的马车....他说的理直气壮,就连下人都被唬住了,真以为他是我的至亲,害怕的将马车让给了他...”王邃一头雾水,兄长这是在说什麽胡话呢?? 王导看向众人,摇着头,“亏你们都留着长胡须,遇到事情却是如此的慌乱...吃些酒,暖暖身子,安心等着就是了,其他的什麽都不要想,什麽都不要间.” 王邃问道:“兄长,可这战事.” “战事?” “哪里来的什麽战事?朝堂拿什麽跟大将军交战?拿戴渊新招募的那些奴仆兵吗?那帮人拿着木棍,完全不懂阵列,瘦的站都站不稳当,他们能与大将军交战吗?” “可大将军要是起兵.” “大将军不会起兵的。” “回去吧,回去後好好读书,别再想这些无用的事情了。” 王导轻飘飘地说一句,便示意众人离开。 众人虽然不解,可是看到王导如此冷静,没有一点的担忧,也渐渐不再慌乱,各自朝着王导行了礼,转身离开。 王导坐在书房,又令人上了两副茶具,又让人煮了最好的茶。 然後,他坐在书房里头,就这麽等了起来。 顾和觉得有些奇怪。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王导坐在这里,像是在等待客人,可这几天顾和一直都在王导的身边,也没记得他请了什麽人前来赴宴。 顾和陪着王导等了许久,忍不住问道:“明公,到底是谁要来?您这是在等谁?” 王导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在等一个老友。” “老友?” 王导点着头,脸上洋溢着笑容。 “对啊,多年的老友,当初啊,我才一十四五岁,便与他相识了,整日跟在他的身後,为他奔走...就像是梧桐堂里的那些人,他就像是羊慎之,我呢..大概就像是孔昌或者孔谈吧。” “後来遇到战乱,我们又一同逃命,兜兜转转,吃了很多的苦头.” “眨眼之间,已经过去这麽多年啦。” “可惜啊,就是再好的朋友,还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顾和若有所思。 王导又回忆起过去,说起许多有趣的故事,顾和面带笑容,听得亦是认真,如此聊了许久许久,可外头仍然是没有客人前来。 顾和迟疑了下,“明公,您这位友人,只怕是不会再来了。” 王导只是盯着外头,沉默了许久。 “可惜啊..我本想,等他过来,就跟他说些事,让他醒悟过来” 石头城。 周颚站在渡口外,眺望着远处。 远处的船队已经是清晰可见,刁协等人就站在周颤的身边,面带笑容。 刘隗冷酷的说道:“接手石头城之後,就要先控制乌衣巷,不能让王氏再与王敦联络,对王导,更是不能轻饶!!” 周颚脸上的笑容一僵,他皱起眉头,看了眼刘隗。 “我对茂弘尚不称其名,你有什麽资格对他无礼?!” 刘隗一愣,脸色通红,“周公何必护着他呢?” “不是我护着他...只是,江左能有今日,是因为茂弘,若不是他,吾等尚无家可归,无有落地之处,不能对他无礼。” 刘隗还想说些什麽,刁协朝他摇了摇头,刘隗这才作罢。 周颚看着面前的滚滚水流,亦是无声的叹息。 这一次,若是真的跟王敦兵戎相见,自己还是得想办法保全王导一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杀害。就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之中,船队终於缓缓停靠在了渡口。 大量的军士们从战船上下来,周颤等人都不曾注意到,这帮人披坚执锐,并非是行军状态,而是战时状态,刘隗看着这些高大的军士们,眼里满是喜色。 果然啊,跟胡人打过仗的军队,就是精锐,哪怕是中军的那些废物,去了一趟泰山,看起来都变得有模有样,像是有了战斗力。 司马绍终於走下了战船,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什麽笑容,而祖约,周筵,乃至东宫的王悦等人,都是跟在了他的身後。 当司马绍看到正前方的周颌等人时,先是一愣,而後快步靠近。 “拜见太子殿下!!” 在周颚的带领下,众人朝着司马绍行礼拜见。 司马绍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诸位请起。” 周颚起身看向司马绍,“殿下,吾等奉陛下之令,前来迎接..” 司马绍看向周围,“怎麽不见戴公?” “戴公病了,不能跟我们一同出来” “原来如此。” 司马绍点点头,“不如先到石头城,将士们多有疲惫,让他们休整,我们再谈论大事。” 周颚等人点头称是,司马绍看向了祖约和周筵,朝着他们使了眼色,两人点点头,快步离开。司马绍就在众人的簇拥下,笑着往石头城的方向走去。 周颚跟在司马绍的身边,脸上洋溢着笑容。 “殿下,陛下已经下令,要以戴公来担任征西将军,都督兖、豫、徐、青、扬、冀六州诸军事、假节..这支大军,殿下交给戴公就好。” 司马绍哦了一声,点着头,“好,好。” “还有别的什麽安排吗?” “另外就是由周懋出任将军,接替祖约等人驻守石头城” “由戴邈戴公担任行台仆射,接替卞壶等人行屯田之事..” “由庾亮担任行台左丞,接替羊慎之...” 周颤说起了他们的诸多谋划。 胃口很大,几乎是要将广陵,京口,建康都一口吃掉,一点不剩。 众人就这麽回到了城内,周颚仍然在说自己的谋划,回到了官署,司马绍坐在上位,让几个人坐在周围,又令人弄来了酒水,就这麽坐下来听他们讲述。 就这麽等了些时日,司马绍忽开口问道:“周公,这到底是陛下的诏令,还是你们的意思呢?”周颤笑了笑,没有回答,一旁的刁协却说道:“这当然是陛下的诏令,不过,也多亏了殿下,才能有如今的局势...我们会继续听从殿下的吩咐” 司马绍愣了下,“我的吩咐?” 刁协笑了起来,“庾元规已经与我们说了...殿下不必担心,我们不会对外透露...愿与殿下平定天下,拯” “稍等。” 司马绍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刁协,“你说按着我的吩咐,是什麽意思?” 刁协看向一旁的周颚,周镇抚摸着胡须,“自然是殿下从羊慎之手里收回兵权之事..”这一刻,司马绍只觉得“轰’的一声,脑海里像是炸开了什麽。 他的脸上有了惊愕,而後是惊恐,再是愤怒,不可置信,他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我他妈的夺羊子谨的兵权??还是跟你们勾结起来夺他的兵权?? “嘭!!!” 司马绍一拳打在面前的案上,屋内瞬间寂静。 司马绍看向面前的几个人,眼里闪烁着寒光。 “来人啊!!” 下一刻,祖约领着精锐军士冲了进来,屋内大乱,刘隗起身,刁协惊愕,周颤不知所措,“殿下...这“周颚,刁协,刘隗等人矫诏,试图夺取兵权,发动叛乱,将他们几个抓起来!!!” 司马绍下了命令,祖约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狞笑着走到了刁协的面前,刁协正要说些什麽,祖约的刀柄便狠狠打在了他的腹部,这一刻,刁协痛苦的蜷缩身体,倒了下去,刘隗拔出剑,想要反抗,一旁的军士毫不留情,直接刺去,长矛击中刘隗的手臂,刘隗的剑掉落,迅速被人按住。 周颚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是为什麽。 他匆忙从怀里拿出诏令来,“有诏!有诏!” “我从不曾吩咐庾亮做过什麽事...也不曾想过要夺羊子谨的兵权,子谨对我至诚,主动将军队交到我的手里” 司马绍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几个人。 “他对付周劄的时候,你们躲起来不说话...他去广陵屯田的时候,你们在这里冷嘲热讽,他去泰山阻挡石虎,你们躲在这里不敢出去..到了现在,却想要坐享其成??真他妈的痴心妄想!!”“一群祸害!” “自以为心怀天下,自以为忠君爱国...干出来的事情,却都是奔着灭亡社稷去的.”“祖将军!!好好看住这些人,再分出军士,去往他们的住处,戴渊那边,同样也看住了...勿要令一人逃脱!!” “喏!!!” 第236章 不当人 如虎似狼的军士们闯进城内的时候,建康之内一片狼藉。 乌衣巷的众人瑟瑟发抖。 早在太子殿下到来之前,刁协和刘隗就数次口出狂言,称天兵一来,必让奸贼束手。 尤其是刁协,他吃了酒,便堵住尚书台的官员们,对他们百般羞辱,另有恐吓,大概也是想逼他们先出手,好找个正当理由来收拾了。 也是因为刁协和刘隗的这些话,才导致先前乌衣巷的诸王惶恐不安,跟王导求援,当军士们闯进都城的那一刻,就有人急匆匆地前来跟王导禀告。 而王导关上了门,不见任何人。 众人聚集在王导府内,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消息传来。 军队确实来了,但是,他们的目标好像不是王氏,好像也不是其他那些大族,他们进城之後,直奔刘,刁,周,戴等人的府邸去了。 军士们将这些地方团团包围,更是有人亲眼看到周嵩出门理论,被军士当场反击,险些被杀的场景。一时间,城内的众人也懵了。 最懵的就是乌衣巷的诸王了。 道路上无比的寂静,除了那些奔走的军士,几乎看不到其他什麽人,有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而来,停靠在了王导府宅的正门之外。 王悦从马车上走下来,看向寂静无声的街道,忍不住摇头,而後,他令人叩响了大门。 叩门声出现的时候,府内的人也不知有多惧怕,很久都没有人开门,王悦等了许久,才有一人走出来迎接,出来的人并非是王氏之人,而是王导的长史顾和。 顾和看到王悦,眼里的担忧顿时消失。 “长豫怎麽不出声??这府内诸公,可被你吓得不轻.” 王悦轻笑了起来,“何以惧怕?” “明知故问。”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露出了笑容来,顾和就拉着王悦往院里走,没有开口问起外头的情况,却是问起了羊慎之那边的情况。 “郎君无恙否?” “有人说郎君在泰山受了伤,被石虎击中了面部,是真的吗?” “不曾受伤,就是有点生气。” 顾和放下心来,又骂道:“能不生气吗?这些人,整日就想着要祸乱天下..郎君刚打完石虎,他们就想逼着郎君去打荆州,真是不当人...” 顾和骂了几句,又迟疑了下,“还有一件事...” “什麽事?” “贺公去了。” 王悦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什麽时候的事情?” “就在你们离开建康後的几天吧..” “那他有没有得知羊子谨击退石虎的消息?” “不知道。” “应当让他知晓的.” 王悦感慨了一句。 当他跟着顾和走进内院的时候,里头竟是站满了人,王氏的众人似乎都聚在了这里,眼巴巴的看着外头,看到是王悦走进来,他们终於松了一口气。 王邃最先走上前,“长豫?!外头是怎麽了?” “那些军士” 王悦行礼拜见了诸多长辈,“大人们勿要担心。” “殿下已经下令抓捕了刁协,刘隗等乱党,他们的那些军队,也要被遣散,或者调离,不会再让他们危害社稷..有太子殿下在,诸公勿忧。” 听到这句话,王邃不可置信,“抓了??” 下一刻,王邃狂喜,他看向身边的众人,那紧张不安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众人纷纷大笑,议论起了这件事。 “刁协之前还信誓旦旦,说什麽天兵一到,奸贼必定灭亡!” “他没说错啊,奸贼确实被抓起来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殿下向来贤明,怎麽会做出自毁城墙的事情呢?” “殿下当真是贤明之君啊!” “我们是不是得做些什麽?” 一时间,院内变得无比嘈杂,王悦只是轻笑着向众人示意,便进去要找父亲。 王邃等人也不再继续等待,在确定了局势之後,众人大笑着往外走去。 当王悦走进屋内的时候,王导竞坐在上位发呆。 “父亲。” 王悦行礼大拜。 王导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示意王悦坐在一旁。 父子俩坐在屋内,竟是沉默了许久。 “刁,刘等人已经被殿下抓起来了,戴公病了,在府内.” 王导轻轻摇头,“戴渊没有生病,他只是比刁协和刘隗聪明一些,比周伯仁要怯弱一些而已...”王悦笑了笑,“他们还拿着诏令,想让殿下交出兵权,乃至行台。” 王导的眼里没有讥讽,他认真地说道:“他们以为太子殿下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他们认为储君是不可能会反对集权,反对重振朝纲的,故而,才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来。” “实际上,若是殿下真的站在了他们这边,他们的谋略很可能得以展开,不过,还是不能持久,整个建康的人,都在期待着大将军能杀进都城,将这帮人清理干净。” “他们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想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 王悦平静地回答道:“殿下是不会站在他们那边的。” 王导瞥了他一眼,“当下还不会。” “储君,储君,终究还不是君...况且,殿下聪慧,又怎麽会跟着他们胡作非为呢?” 屋内再次沉默。 王悦看父亲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并没有为这件事而感到高兴,他也没有继续谈论这件事,他问起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郎君那边,不会出什麽问题吧?我听闻,沈充,钱凤等人,对郎君恨之入骨..” “他们不是羊子谨的对手。” 王导说道:“钱凤有谋略,但是缺乏眼界,沈充有武力,可太注重自己的利益...这两个人就是加起来,也不是羊子谨的对手。” 王悦皱起眉头,“我担心大将军会动摇,会被他们所利用。” 王导终於露出了笑容。 他古怪的盯着王悦,“你真以为你堂叔什麽都不会,是靠着出身做到如今地步的??” “年少的时候,我们都在吃酒,服散,与人清谈,只有他在读兵法,看舆图..有勳贵在宴会上羞辱,所有人低头不语,也只有他敢起身反驳,丝毫不让...” “中原大乱,也是你堂叔认为,中原必定沦陷,需往江左立足...” 王悦瞪圆了双眼。 王导笑了起来,“要是没有他,我们哪里能立足在江左呢?!” “那他...为何...” “他心里什麽都知道,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他所能改变的,你所看到的一些事情,也未必就是真的。” 王导轻飘飘的说道:“且放心吧,王氏之内,唯此一豪杰。” “他是不会为难羊子谨的。” 太子大步走进了皇城,皇宫之内的宿卫,本是该上前阻拦的,但是,他们看到跟在太子身後的韩绩,也就闭上了嘴,毕恭毕敬的跪在了两侧,看着太子往里走。 此刻,司马睿正坐在铜镜之前,郑阿春为他梳洗。 看着面前疲惫不堪的皇帝,郑阿春更是心疼。 “怎麽样,是不是又多了些白头发?” “怎麽会呢..陛下春秋鼎盛.” “唉,朕的身体如何,朕自己知晓。” 就在两人缓缓聊着天的时候,有侍人惶恐不安的走进了殿内,一头跪在了司马睿的面前,“陛下!!出大事了!!” 司马睿只是很平静地瞥了他一眼。 他就知道该是这个环节了。 又是这张熟悉的脸,又是这熟悉的话语,下一句该说刘隗和刁协出事了吧? 皇帝正想着,那侍人便匆忙说道:“刁尚书令和刘公等人都被抓了起来!!是殿下之令,殿下称他们矫诏,意图谋反,刚刚又闯进了皇城..” 司马睿点点头,“好。” 侍人看到如此淡定的皇帝,一时间也不知说什麽,“去将太子带过来吧。” “诺” 等到侍人离开,司马睿继续说道:“朕身边的这些人,没一个是能用的,朕本来还想让周颚和戴渊来接替王导和王敦.嗬,痴心妄想,痴心妄想啊.” 郑阿春几乎不知该如何安慰,默默流泪。 片刻之後,司马绍走进了殿内,急忙拜见了司马睿与郑阿春。 司马睿示意让郑阿春离开,自己坐在上位,盯着面前的司马绍。 “你抓了刁协他们?” “父亲!怎麽能让他们肆意妄为??为什麽要让戴渊出任六州大都督?他能跟王敦平起平坐吗??以他的名望,以他的军功,各州的将军凭什麽要听他??” “这不是逼迫大将军造反吗??” 司马睿平静地回答道:“他们说有军队可以抗衡反贼。” 司马绍更加生气了,“在这帮人的眼里,军士们都不是人,他们只是些数字,是他们手里的工具,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封赏,不需要家庭,可以四处奔走,随时为了他们的命令而去死!!” “何其荒唐。” “父亲,强如石勒的军队,在讨伐靳准之後,不做封赏,没能回家,直接派往泰山作战,而後大败而归,出征泰山的大军,先是从广陵急行军到泰山,鏖战许久,死伤无数,而後又急匆匆地回到广陵驻守。”“他们还不曾得到任何的封赏,还不曾见过自己的家人,也不曾休息,就这麽驱使他们再与休整完毕的荆州大军作战,能获胜吗?!军中的那些军官,他们会一心一意的为朝廷吗?会为了戴渊这样的人去死战吗?” 第237章 送你上路 司马绍的语气已经很不客气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建康之内就能惹出这麽大的乱子来。 在他的质问之下,司马睿不能回答,只是苦涩的摇头。 司马绍继续说道:「父亲,我们险些就死在这帮蠢贼的手里了!」 「他们或许是对父亲忠心耿耿,可他们的行为,太过愚蠢!胡人刚刚被击败,广陵的屯田才刚刚开始啊,石虎等人猛攻,不就是为了摧毁屯田大计,避免朝廷在广陵养兵吗??」 「羊子谨在城头亲自杀敌,愣是挡住了石虎三十多天的猛攻,邵公更是牺牲了自己,在城墙下高呼杀贼,石勒等人费尽心思,死伤万余人都不曾完成的事情,却在这帮蠢贼的手里险些完成!」「一旦开战,王敦的大军长驱直入,广陵有什麽险要可以驻守??王敦的军队若是进驻广陵,屯田的事情岂能再继续??」 「我统帅军队不曾回到建康,这帮人就开始四处放出谣言,说什麽大军一到,就要攻杀城内的重臣!!父亲,若是王敦决定起兵,城内会有多少大臣站在刘隗刁协那一边??」 「从军队的军官们,再到地方的官员们,只怕都是望风而降,笔食壶浆,王敦若是杀进建康,我们又能如何呢?」 司马睿当然是很宠爱自己的儿子,可听着司马绍这近乎训斥的话语,他也有些忍不住了。 「那要怎麽办呢?」 「朕是堂堂的一国之君,可这国内的大事,哪一件是朕所能决定的?!」 「国内的那些人,窃据大权,无论是军事,钱粮,任命,事事与朕相悖!朕的命令,几乎传不出皇宫!!至於王敦,他的野心早已崭露无遗!」 「国内之地,六州在他的手里,朕派遣的太守,都要先拜见他,才能上任,六州之军政事,皆在他一人之手!他身边的诸多叛贼,联络各地的豪强,拉拢将军重臣,难道朕什麽都不做,王敦就不会有反叛的念头了??」 司马睿终於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朕要怎麽办呢?不做防备?就这麽等着王敦杀过来?」 「指望城内的那些人能为了朕去抵抗王敦??」 「整个天下,愿意为朕拚杀的,也就这麽几个人了,除了他们,朕还能用谁?还能听谁?将来等你上位,又该怎麽应对这些虎狼一般的大臣」 司马睿的眼眶略有些泛红,「朕不愿意什麽都不做,坐等危难临头...内忧外患,难道就没有一丝生机吗?1 司马绍听着父亲的话,脸上的怒火消散了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父亲,并非没有生机。」 「也并不是没有人可以仰仗。」 司马睿质问道:「谁能为天下除贼?」 「泰山羊慎之。」 「他已经投奔了王敦」 「不。」 司马绍摇着头,「倘若他要投奔大将军,怎麽会将军队交给我呢?他完全可以抢先攻下渡口,而後派人请大将军过来」 「那是他爱惜名声,不愿意承担谋反的骂名,不只是他,城内那些贤人,也都是如此,所以他们都想将王敦变成自己手里的刀,为他们去做脏活。」 司马绍再次摇头,「城内人或许是这样,可羊慎之绝对不是。」 「他前往荆州,是为了安抚住大将军,是为了拖延时日,是为了保护行台和屯田大事。」 「荆州十分凶险,大将军从不留情,其身边的人凶狠,可羊慎之为了天下,义无反顾地前往...我觉得,荆州可能比泰山都要凶险。」 「在泰山,他身边至少还有许多将士相助,在荆州,他却孤身一人.」 司马睿抿了抿嘴,不能反驳。 司马绍继续说道:「父亲,羊子谨前往荆州拖延时日,就是要给军队,给朝廷争取时日,请父亲勿要迟疑,即刻下令,处死刁协和刘隗,抓捕周颚,戴渊..对外宣布他们的罪证,安抚群臣.」「什麽?!」 司马睿大吃一惊,「你要朕杀了刁协和刘隗???」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司马绍解释道:「王敦能起兵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清君侧,刘隗刁协,就是他的藉口,只要我们先除掉刘隗刁协,以正朝纲,王敦就再也没有了正当的理由。」 「城内的众人也就放下心来,不会再有迎接王敦的想法,如此一来,王敦即便是强行起兵,也得不到任何支持,这些贤人们都不希望看到一个强君上位..父亲,速速下诏吧!」 「不行!!」 司马睿的声音颤抖着,「他们虽没有才干,可他们对朕忠心耿耿!」 「况且,若是杀掉了他们,就是王敦不起兵,又如何应对城内的那些人?」 「没有他们的帮助,朕的命令连这道门都传不出去了!!」 司马绍语气坚决,「没有他们,还有羊子谨。」 「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忠於陛下,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国家,可他们到底做了什麽事?这麽多年来,他们可曾做过一件人事?」 「他们逼反了多少人?他们坏了多少事?他们的政策,他们的想法,可有一件事能落实的??」「羊子谨跟他们不同,联络流民帅,击退胡人,两淮屯田,包括吏部新政,这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是实打实的利益!!」 「广陵的屯田已经有了起色,只要能坚持,朝廷就不必再疯狂压榨扬州,南北矛盾或许都能因此得到缓和,寒门有了去处,大族的势力也会被削弱..最重要的是,若是朝廷有一支强悍的军队,有羊慎之这样的人当统帅..谁还敢无视陛下呢?」 司马睿盯着司马绍看了许久,幽幽的说道:「羊慎之今日所做的事情,跟当年的王导王敦所做的何其相似」 「羊慎之还很年轻,可他的名望已经不比王敦等人要低了,无论是中原的流民帅,还是各地的军队,都跟他很亲近,梧桐堂的士人遍布各地,等王导不在了,等到羊慎之接替他...你又准备怎麽去对付这个新的「大将军』呢?」 「一个比王敦王导加起来都要可怕的大将军..琅琊王氏,泰山羊氏...又有什麽不同??」司马绍摇着头,「他们不一样。」 「羊慎之的志向如果跟二王一样,他就不会去做这麽费力的事情了,他甚至都可以不出梧桐堂,他可以整日坐在梧桐堂里跟朋友吃酒,养望...养上二十年,三十年,他就能顺理成章的接替王公,也不可能有人限制住他。」 「他有匡扶天下的志向。」 「跟我一样。」 司马睿握紧了拳头,「不要杀刁协和刘隗...可以罢免他们的官职,将他们贬为平民.」司马绍摇着头,「先前父亲也是如此处置周颤的,可结果呢?」 「光是罢免,不足以安抚群臣,更不能让大将军失去名义..父亲,不能再迟疑了,必须要在荆州有异动之前动手,否则,羊慎之都会有危险!!」 司马睿无比的纠结。 此刻,他就跟远在荆州的大将军王敦一样,不能做出抉择来。 他咬着牙,「那就将他们关押起来...不能杀...不能杀.」 司马绍的眼里满是失望。 「父亲,岂能因小失大,难道出於好心,做出危害天下的罪行,便可以逃脱惩治了吗??若不是我们及时阻止,他们的行为会谋害多少人的性命呢?他们难道是无罪的?」 「交给廷尉府判决」 司马绍还想说些什麽,司马睿却不松口,「将他们抓起来,王敦便已经没有了作乱的名义,若是将他们杀掉,那往後城内的贤人们就再也没有顾忌了,至少留着他们的性命吧..你勿要再劝!」「朕意已决。」 司马绍朝他行了礼,站起身来,快步往外走去。 「道畿!」 司马睿忽喊了一声。 司马绍停下来,「父亲还有什麽吩咐?」 「你别觉得朕优柔寡断,也别觉得朕没有胆魄...你还年轻,你不懂城内外的那些奸贼,他们从来会收敛,也不会因为我们的退让而感恩,退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愈发的猖狂...」 「朕试过了,退让,走不通。」 司马绍脸色平静,「我不是退让,是以退为进.」 司马睿摇头不语。 石头城,地牢。 这座地牢是周劄所建,也不知他是出於什麽目的才修建了这座地牢,修的倒是十分坚固,自周劄死後,这里就被空了下来,直到今天方才派上了用场,刘隗,刁协,周颤,周嵩,乃至谢衷,都被关押到了这里。彼此之间都相隔很远,没办法串联消息。 唯一没有被带来的就是戴渊了,不过,他如今也出不了大门。 刁协趴在牢狱内,早已是遍体鳞伤。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无论是祖约,还是周筵,都十分痛恨他,对他是重点关照,将他打成了这副模样,当司马绍走进牢内的时候,刁协已经不能起身了。 「殿下..」 有人搬来了小胡床,司马绍就这麽坐在了刁协的面前。 「刁令君。」 「我是来送您上路的。」 第238章 釜底抽薪 刁协擡起头来,看向司马绍,眼里倒是没什麽惧怕。 他缓缓说道:「殿下要杀臣,臣不敢违抗。」 「只是,往後请殿下多加小心...这些高门之人,看起来人模狗样,实际上,却没一个是好东西...私自私立,家族的事情,永远比国家要重要...尚书台的官员们,那都是些什麽人啊...文书都看不明白...哈,哈哈...」 刁协发出一声怪笑,大概是牵动了伤口,又呻吟起来。 司马绍盯着他,亦是开口说道:「你比刘隗有些胆魄。」 「刘隗听闻我要杀他,开口向我求饶,一直都在卖力的表达忠心...甚至拿晁错举例,说他自己就是晁错,就是杀了他,也不能让王敦放弃志向。」 刁协一愣,「他已经死了?」 「对,他犯下大错之後,心里无比的惧怕,已经畏罪自杀了。」 「自杀?」 刁协点点头,「原来殿下是自作主张。」 刁协也没有太过惧怕,他问道:「那殿下是想跟我聊什麽呢?」 「想跟你谈一谈城内的那些贤人们。」 「我知道,这些年里,所有针对他们的政策,都是由你一人所拟定。」 刁协轻轻点头,「确实如此。」 「想来,你手里应当有不少他们的罪证,或是一些情况...」 刁协说道:「有很多很多,只可惜,还是没能为陛下击败这些人...殿下,我有一件事想问。」 「你问吧。」 「庾元规是不是殿下派来的?」 「不是。」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刁协再次笑了起来。 「名士,这就是名士。」 「永远不说人话,永远都是猜测彼此,永远都是装清高....我就不该相信名士,可是,没有名士,我一个人又无法抵抗那些恶贼....」 「这都是自作自受。」 司马绍问道:「你那些东西,在什麽地方?」 「在我的书房,殿下若是要去,要快一些,否则容易失火...」 「我已经派重兵把守。」 「没用的...没有什麽地方是他们进不去的,殿下现在就派人去拿吧,可以拿来纸笔,我将藏处写给殿下。」 「好。」 刁协强忍着痛苦,写好了文书,递给了司马绍,司马绍则交给一旁的武士,让他去拿,然後,司马绍再次看向刁协。 「令君还有其他什麽要说的吗?」 「殿下,一定要当心...要十分小心...我们死了之後,朝野之内,就再也没有人能遏制群臣,这帮人一定会全力反扑,殿下这次虽然帮了他们,可殿下也暴露了自己的胆魄,暴露了自己的手段,这是很危险的。」 「许多人都会重新审视殿下,会考虑殿下上位之後,是否会对他们不利。」 「他们的手段下作,心思歹毒,能谋害任何一个人...」 「唉...」 司马绍长叹了一声,「令君所言极是。」 「我很敬佩令君不惧权贵,遏制豪门,忠诚事君的高洁志向,奈何....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却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令君不必担心,您离开之後,我和子谨会想办法,收回大权,会压制那些恶人,让他们不能再危害天下...」 刁协笑了笑,「但愿能成。」 ........ 司马绍走出了牢狱,祖约皱起眉头,站在门口。 看到司马绍走出来,祖约很是无奈。 「殿下,这种脏活,应当让我们来办,您就不该前来,您应当躲得远远的,这...」 司马绍看向他,眼神明亮,「不是我信不过诸位将军,只是,该做的事情,我当亲历亲为,岂能推卸给左右之人,让他人为我背负恶名呢?」 祖约笑着,「我不在意这恶名,别人都拿我当盗贼,我又何必理会这个?」 「那也不成,祖君绝非盗贼,是国家的贤臣。」 祖约心里隐隐有些感动,低头行礼。 司马绍又轻声说道:「刘隗和刁协都已经畏罪自杀,稍後韩将军可能会前来拿人,到时候,您如实告知就是了,若他有别的事情要询问,就让他来找我!」 「喏!!」 司马绍大步离开。 祖约就这麽目送太子离开,他忽看向左右,「陛下亲信奸贼,多有纵容,算不得明主,可太子殿下,真明主也...若是能拥他上位,何愁天下不治呢?」 祖约周围的军士们,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竟也没有人惧怕,纷纷点着头。 司马绍现在要做的事情有许多,处置了这帮狗东西,接下来就是要安抚王导为首的那帮人,当然,父亲那边肯定是要问罪的,不过,杀都已经杀了,他也不怕父亲问罪。 先前他就因为担心影响父子之间的感情,才没有听从羊慎之的建议,自作主张,这一次,他却不能再为了父亲而耽误大事了。 刘隗刁协这次惹出的大乱,已经不是能通过言语来解决的,必须要见血。 无论王敦会不会起兵,刘隗刁协之死,都能极大地影响局势,他们还活着,大族们就会有迎接王敦来铲除他们的想法,而他们一死,大族就没有了任何的藉口。 除了安抚名士,还有对这次征战的军士们的封赏。 从羊慎之到所有参与大战的将士们,都不能落下。 封赏的事情,倒是可以交给吏部的羊曼来办,让温峤去帮他,还是没什麽大问题,至於这安抚大族的事情,就得带上王悦一同去办了。 东宫。 殿内十分寂静,武士们守在了外头,不许他人靠近。 司马绍坐在上位,翻看着手里的文书。 这里头所书写的,都是各地大族的情况,包括他们私藏起来的矿,他们私下里的武装,乃至他们的贸易路线,族内子弟的恶行等等,写的十分详细。 这是刁协这麽多年的成果,为了对付这些人,刁协也算是拚了老命。 只是,这些东西找得再齐全,终究也没什麽用。 司马绍眯起双眼,翻看了几本,便向周围的武士们吩咐,「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抄写...」 就在司马绍忙着做事的时候,韩绩也是将石头城的噩耗带给了皇帝。 太极殿内,司马睿惊愕地看向面前的韩绩。 「你说什麽???」 韩绩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刘公和刁公因为惧怕自己的罪行,在牢狱内自杀而亡...」 「嘭!!」 司马睿的脸色通红,怒火冲天。 「他岂敢...他怎敢....尚书令...」 司马睿说着说着,竟仰头摔下。 韩绩大惊,赶忙叫嚷了起来,侍人们纷纷冲了进来。 当司马绍得知消息的时候,亦是不敢耽误,急忙前来拜见。 可惜,殿门口的宿卫却挡住他,不许他进去。 内殿之中,司马睿躺在床榻上,双眼无光,神色决然。 郑阿春偷偷擦着眼泪,「陛下...不要这般吓唬我...」 「连朕的儿子,都不听朕的诏令...」 「朕连儿子都管不住,还能管天下人?」 司马睿低声喃喃着。 郑阿春急忙说道:「太子就在外头,让他进来说清楚吧,这肯定不是他做的...」 「不是他??」 司马睿的语气忽变得凶猛,「除了他?谁还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堂堂尚书令,堂堂丹阳尹...他还有什麽不敢的...他...」 司马睿越说越气,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陛下,勿要动怒,勿要动怒...这其中必有隐情。」 「先见过他再说吧,好麽?先见他一面,听听他的说法....」 郑阿春苦苦哀求,只是,司马睿怎麽都不同意让司马绍进来。 司马绍在门外跪了很久很久,只能从那些太医的口中询问父亲的情况。 他的神色疲惫,整个人十分憔悴。 司马绍的身体并不比司马睿要好多少,某种程度上,他比司马睿更加虚弱,年少时经历大乱,四处奔波,落得一身疾病,每天都要吃药... 殿内的郑阿春从侍人口中得知外头的情况,心里同样急得团团转。 司马绍并非是郑阿春的亲儿子,郑阿春也有自己的亲儿子,但是郑阿春乃是荥阳郑氏出身,看得清局势,哪怕皇帝对她十分宠爱,她也没有帮儿子铺路,去打压司马绍的想法。 一来是司马绍的人品极好,威望很高,没人能威胁到他的位置,对几个弟弟也很亲近,足以托付,不必多虑。 二来,当今这局势,当皇帝不见得比当诸侯要好多少.... 「陛下,殿下跪在外头已经很久了,殿下刚刚从广陵回来,长途奔波,岂能如此...」 「朕不在意!他要如何就如何...」 司马睿正说着话,忽听到尖叫,有侍人冲了进来,「陛下!!殿下晕过去了!」 刚刚还在谩骂的司马睿,猛地跳起身来,快步冲向了外头。 看到被宿卫搀扶起来的儿子,司马睿大叫,「太医令!太医令!!」 「你们扶他进来!快!!」 很快,众人就将司马绍安置在了床榻,他虚弱的睁开双眼,看向司马睿,「父亲...」 「好了,事情往後再说...」 「姑且...先不问罪...」 第239章 提拔重用 王府。 王导亲自站在门外,毕恭毕敬的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王氏的诸多族人,此刻也都是站在他的身後。 有骑士前来开路,随後有大量的军士驻守了周围的重要通道,王氏的众人并不担忧,依旧是乐嗬嗬的聊着天,终於,太子的车架开始朝着这边行驶而来。 众人就簇拥在王导的身边,一同上前迎接。 「拜见太子殿下!!」 众人纷纷行礼拜见,司马绍面带笑容,走下了马车,又匆忙将王导扶起来,「王公不必如此!!」 王导摇着头,「若非殿下,吾等岂能活命?」 「刘隗刁协之贼,矫诏夺权,已是做好了杀害城内忠良的准备,多亏了殿下及时赶到,制止了他们的恶行...」 司马绍笑了起来,「此二贼不足为虑,就是没有我,满朝公卿,又岂能坐视他们作乱呢?」 两人就这麽寒暄了几句,王导身後的族人们这才上前行礼。 他们对司马绍的态度都十分的恭敬,十分的诚恳。 看得出,对於司马绍捉拿刘隗刁协,并将他们处决在牢狱里的事情,他们是万分支持的,太子殿下何其的英明啊! 司马绍跟这些人也说了几句,这才跟着王导走向了内院。 王悦跟在他们二人的身後,什麽都没说,却又暗示了一切。 众人就这麽回到了屋内,司马绍上坐,王导执意要坐在下方。 「诸位...刘隗刁协这两个恶贼,得知我要将他们交给廷尉审核,便畏罪自杀...这廷尉的卢公,当初曾被刁协所羞辱殴打,他这是怕卢公报复啊...」 「小人之心!卢公向来正直,又怎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听着司马绍的话,在座的众人,皆是大笑。 刘刁二人的死讯公布之後,建康的士人们是弹冠相庆,整个建康开心的像是在过年,刘隗刁协二人,仗着有皇帝的宠爱,欺压朝堂的官员们已经很久很久了,像是一块压在他们头上的巨石,总是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刘隗像是一条疯狗,见人就咬,刁协则是阴险狡诈,总是憋着坏水。 终於啊,再也不用受这两个恶贼的气了。 这都多亏了面前这位贤明的太子殿下! 对比族人的狂欢,王导看起来就没那麽高兴了,他盯着面前的司马绍,心里却涌现出了别样的想法。 过去的司马绍,只是展现出了自己宽厚,仁爱,开朗等方面的特质,在周劄的事情上,王导就对司马绍有所怀疑,而在这一次,王导彻底坐实了自己的判断。 面前这位人畜无害,仁义无双的储君...并没有他表现出的那麽无害,他的手段,胆魄,心思,都比当今陛下要强的多。 况且,他还十分的年轻,有的是积累经验的机会。 这让王导略有些不安。 这样的储君,能接手与诸多大族共享权力吗? 今日对刘隗刁协所做的事情,往後会落在诸多大族的身上吗? 「王公。」 司马绍忽开了口,王导一愣,擡头看向了他。 「我在抓捕刁协的时候,刁协口出狂言,说是掌握着朝堂诸多忠臣的罪证,还让我拿来看...此贼可恨,在牢狱之中尚不死心,还要行离间之策。」 「长豫。」 司马绍擡头看向王悦。 王悦点点头,片刻之後,就有军士抱着几个木箱来到了这里,王悦打开木箱,露出了里头的一封封文书。 司马绍指着这些文书,「这些东西,就是刁协要交给我的东西。」 屋内忽有些寂静。 方才还在笑着庆祝的重臣们,此刻幽幽的看向那木箱子。 朝堂之内,大概没有人是彻底清白的。 王导狐疑的问道:「殿下将文书带过来,莫非是其中有我的罪证?」 「王公说的什麽话!」 司马绍解释道:「当今尚书台无人做主,王公录尚书事,这些文书,我也不知真假,只能都交给王公,由您来定夺。」 「另外,还望王公能多出面,这封赏军士们的事情,我已经吩咐了吏部,只是,羊公也不好擅自决定大事...」 这一下,王氏族人们看向司马绍的眼神里便愈发的欣赏了。 明主!! 王导亦是安心了些,哪怕心里不愿意,至少表面上到位,这就足够了,皇帝与重臣争权,自古皆有,时而皇帝强悍,偶尔权臣占据上风,王导不在意司马绍心里是什麽想法,只要能保持理智,在合理的范围内进行夺权争斗,他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有一件事,想跟王公请教。」 「殿下请吩咐。」 「这次大战,许多将士们都立下了功劳,而其中以羊慎之的功劳最甚,偏偏他的年纪又不大,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封赏他了。」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族人们也是议论起来。 王导沉吟了片刻,「以老夫之见,不如加封龙骧将军,镇广陵,进乡侯之爵...」 周围的众人议论起来,王邃更是说道:「羊子谨清白之雅士,岂能以武职为重呢?」 「那要如何封赏?让他做尚书令吗?」 王导反问道。 王邃笑了笑,「丹阳尹不就挺好?」 「羊子谨年少,性格急躁,尚不能出任丹阳尹....」 王导都这麽说了,王邃自然也只能闭嘴。 司马绍忽然问道:「那以王公之见,羊子谨什麽时候能回来呢?」 王导愣了下,「他不曾告知殿下吗?」 「不曾,先前他得知刘隗刁协的事情,勃然大怒,说是要跟大将军商谈这件事,如今刘隗刁协都已经被处置了,我想,他是不是也能回来了?」 「嗯...我派人去问问大将军。」 「如此再好不过!」 王导迟疑了下,问道:「那周伯仁,戴渊,谢裒他们呢?」 「已经交给廷尉了。」 「善....」 「还有一人亦有参与,殿下需知晓。」 「哦?」 「庾元规。」 ....... 太极殿内。 「陛下!!」 谯王司马承大步走到司马睿面前,行礼拜见。 「敬才!!」 司马睿有些激动,主动上前扶起他,眼眶泛红,「怎麽现在才到?」 「王敦的兵力仍然在调动,臣不敢轻易离开...」 「来,坐。」 司马承坐在一旁,而司马羕,司马宗等人早已坐在这里,他们又互相行礼拜见,除了这三大宗室之外,还有一人,竟也坐在此处,那人便是名满天下的庾元规。 司马睿看向面前的这几个人。 「朝中所发生的事情,诸位也都知道...刘隗刁协死了,朕失去了两个臂膀,而周顗,戴渊,谢裒等人,绝对不能再出事!!」 「朕有心搭救,只是怕群臣反对,诸位有什麽计策呢?」 在失去了心腹亲信後,司马睿所能想到的另外一股力量,便是宗室的力量了。 在宗室众人里,司马睿最看重的便是谯王司马承。 司马承是宗室里少有的贤才,可以一同谋划大事。 司马承开口说道:「陛下,事情的关键还是在尚书台...刁协没了,尚书台就落在了鄙人的手里,应当尽快进行任免。」 「敬才,朕欲任你为尚书令,你意下如何?」 司马承愣了下,苦笑着摇头,「陛下,臣岂能出任此位?」 「刁协虽无人望,却有政绩,有诸多资历....」 司马承说着话,目光却瞥向了司马羕。 司马羕作为宗室的长者,名望极高,资历也丰富,司马睿这才反应过来,改口说道:「本来想以你担任尚书令,以太保行录尚书事...你若是不能应,谁能来辅佐太保呢?」 司马承则说道:「太保完全可以行尚书大事,若是陛下觉得应当有人辅政,可以让荀公出任...」 司马睿觉得有些道理。 他看向了司马羕,「不知太保意下如何?」 司马羕有些意动,司马羕算不上有什麽才干,就是侥幸从大乱之中活下来了而已,他不像司马承这样能出谋划策,能带兵打仗,但名望确实高,朝议的时候,皇帝都要单独给他一个椅子,彰显他宗室长者的地位。 司马羕抚摸着胡须,「若是陛下要臣暂领尚书令,臣不敢不从。」 「只是,臣不善治政...」 「太保过谦了!」 司马睿心情还算不错,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他再次看向司马承,司马承又说道:「臣愿出任丹阳尹,领部曲驻守都城。」 「陛下再让韩绩出面,收编戴渊,刘隗,谢裒所招募的军队,如此一来,中军能达到四五万人的规模。」 「各地的将军们,如甘卓,周访,祖逖,陶侃,羊聃等人,都是心向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人,可以让他们一同上书,请求赦免戴公等人...」 「局势并没有完全失控,刘隗和刁协虽然不在了,可中军经历了泰山之战,已经有所变化,以先前的老卒为本,以新军扩编...这并非是削弱。」 「最重要的是,羊慎之。」 司马承说道:「陛下该拉拢羊慎之,重用羊慎之,让他为陛下所用!!只要他愿意站在陛下这边,刘隗刁协又算什麽呢?」 坐在这里的庾亮猛地擡起头来,眼里皆是悲愤。 「如今这一切,都是羊慎之所造成的...怎麽还能信任他呢???」 去开会,请假一天 临时要去北京参加一个网络的国际推广会,什麽叫国际网络作家啊(後仰)? 上午去的,大半夜回的,实在没办法更新了,以後找机会给补上。 另外,《北齐怪谈》好像下个月就开始预售工作了,哈哈哈,我会一本一本签名的!! 去开会,请假一天 去开会,请假一天(第1/1页) 临时要去北京参加一个网络小说的国际推广会,什么叫国际网络作家啊(后仰)? 上午去的,大半夜回的,实在没办法更新了,以后找机会给补上。 另外,《北齐怪谈》好像下个月就开始预售工作了,哈哈哈,我会一本一本签名的!! 《江左伪郎》去开会,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江左伪郎》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240章 阿谀奉承 武昌。 「釜底抽薪...釜底抽薪!!!」 钱凤握着刚刚从建康送来的书信,在看到上头的内容之後,他整个人都因愤怒而颤抖了起来,周围的几个好友纷纷看向他,不知出了什麽事。 钱凤险些将那文书揉碎,他的声音亦是在发颤。 「皇帝下了诏令,刁协刘隗等人乱政,已被下狱,两人皆死在了狱中。」 「这怎麽可能?!」 沈充猛地起身,身上的伤口被牵动,他也不以为然,「皇帝能忍心对刘隗刁协动手??这是假的,必是找了他人来替罪...屍体呢?必须要见到屍体...」 沈充十分激动,钱凤看向他,摇着头,「他已经死了。」 「哪怕他还活着,那也是死了。」 「从诏令下达之後,他的死活就不重要了。」 钱凤将文书放在了一旁,看向面前的众人,他的脸上是跟庾亮同款的悲愤,「羊慎之蛊惑大将军,说什麽安国三策,十年大计,故意拖延时日,就是为了这件事!!!」 「肯定是他吩咐好了太子,让太子返回建康,与这些人动手!!」 「当下,刘刁已死,碎刻之政已经结束...我们失去了盟友,失去了名义...」 沈充大声说道:「荆州之军十余万,何需他人相助?!」 钱凤看向他,「这十余万人,都与我们齐心协力?都愿意跟着你去攻打建康?没有那些人的支持,攻打建康便是造反....倘若十余万人都心甘情愿的造反,我们还会待在武昌观望局势吗?!」 沈充又说道:「刘隗刁协是死了,可皇帝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没了他们,还会有其他的人来接替他们的位置...」 钱凤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以皇帝的性格,做不出处死刘刁的这种事,这件事肯定是羊慎之谋划,由太子执行,皇帝对此事必定愤恨...他也一定会再找别人来代替刘隗刁协。」 钱凤缓缓说着,忽又愤怒,「只可惜...短时日内,他是不能找人取代此二贼的,就是取代,也不能继续行苛政!!等到他再次引起众人激愤的时候,广陵只怕是养好了十万大军!!」 众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已有了凶光。 沈充咬着牙,「实在不行,便直接行险招...杀了他,法不责众...大将军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处置我们这麽多人...」 钱凤看向众人,「不可。」 「先斩後奏,乃是大忌。」 沈充有些急躁,「那要怎麽办?!当下已失了先机,若是再不动手,岂不是要放跑了他??」 钱凤眯起双眼,「我倒是有个办法....」 ....... 此时的羊慎之,已经成为了大将军最宠爱的宾客,王敦时不时就召见他,跟他商谈天下局势,又询问政务,偶尔还会一同点评人物。 有些时候,大将军又召见许多名士,让羊慎之组织名士们清谈。 这一天,两人依旧是坐在书房内,一旁摆放着一张庞大的舆图,王敦正在跟羊慎之谈论天下大事。 「祖逖盗用你的名义,私自派人与羊皇後联络,向刘曜屈膝,许多士人都痛斥他的行为,有人提议我罢免他的官职,下令诘问,你认为呢?」 王敦开口问道。 羊慎之当初派人到祖逖身边,希望祖逖能帮他联络羊献容,说服刘曜出兵,祖逖虽然照办,可对左右宣称是自己的想法。 羊慎之当然明白祖逖的用意,这是想帮自己背负恶名。 果然,之後刘曜出兵,石勒无奈撤退,祖逖的行为被传到了南边,引起了许多正义大臣们的愤怒! 这些衣冠楚楚的道德家们认为,祖逖的行为,属大不敬!有辱皇室,乃至整个社稷! 羊皇後为了活命,可是当众羞辱过先帝的,她的被俘,被占用,以及羞辱行为,是所有晋人的耻辱,而你祖逖竟然盗用羊氏的名义,派人去联络这位皇後,还对刘曜使用敬称,对他卑躬屈膝,这是何等的无耻??这是小人的行为! 不知为何,羊慎之心里竟没有一丝的波动,对这帮伪人,他都懒得生气了。 他只是看着王敦,「大将军也赞同他们的看法吗?」 王敦迟疑了下,「若只是他自己的名义倒也罢了,可用你的名义来做这种事....只怕不妥,无论如何,士人们对他多有微词,祖逖在士人之中的风评,只怕是要受到影响。」 羊慎之不在意的说道:「所有愿意做事,能做事的人,在士人之中都没什麽好的风评。」 「大将军若是为了讨好这些士人而下令斥责祖公,定会因小失大,这些士人未必会感谢大将军,而前线的诸多将士们,却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而对大将军有所不满,往後谁还敢为战事出谋划策?谁还敢来投奔大将军呢?」 「当下的荆州,有大族出身的子弟,对大将军多是阳奉阴违,真正为大将军做事的,乃是那些南人,还有那些寒门出身的人,而北边的这些流民帅,亦多是大族所轻视的武夫,寒门子弟,这些人才是大将军该去拉拢的人。」 「故而,大将军应当训斥那些提议之人,力保中原的诸多将士们...」 王敦听了直点头,「有道理。」 「大将军费尽心思去徵辟那些大族子弟,大将军自以为是施恩於他们,可在他们的眼里,大将军的行为却像是胁迫,他们不敢不来,可即便来了,也不会真心实意的为大将军做事。」 「养这麽多不干人事的人在府中有什麽用呢?」 「倒不如将这些位置腾出来,给那些愿意往上爬,有真才实干的人!」 「大将军虽然总领六州,大权在握,可这手里的官职,钱粮,资源并非是无限的,理当用在该用的地方...大将军以为呢?」 王敦再次点头,「是这个理。」 两人正谈着话,有人禀告:「大将军,钱长史前来拜见...」 王敦的脸上闪过一丝嫌弃,「让他等着吧!」 羊慎之开口说道:「大将军,钱长史有谋略,可一同商谈大事。」 王敦这才允许钱凤进来。 钱凤进了门,毕恭毕敬的拜见了王敦,王敦示意他坐在一旁,可整个人依旧是面向羊慎之这边,「子谨继续说。」 「当初我在吏部的时候,曾提议实行浊官科,群臣皆赞同,可直到我离开建康的时候,这件事都不曾有什麽进度...钱长史,建康之内,可有新政的消息?」 羊慎之忽然问道。 钱凤一愣,你在问我? 王敦亦看向他,钱凤沉吟了下,「听闻王公亲自负责,已经安排好了相关的官员,共计有四百多人,还不曾开始正式进行....」 羊慎之继续说道:「大将军,这就是朝廷一贯的风格,只怕新招的那四百余人里,至少有三百个都不知道自己是干什麽的!」 王敦大笑,「你的意思是?」 「何不在荆州进行呢?」 「在荆州设浊官科,招纳贤才,以治地方,再观成效,若事成,再推广於其他州郡...甚至,大将军可以效仿古制,开设学室,允许那些出身卑微的人读书学律,担任吏职。」 王敦眯起了双眼。 钱凤看到他这模样,心里便了然。 大将军这是要往里头加东西了...正好,让你羊子谨也见识一下给大将军劝政的难度。 果然,就如钱凤预料的那样,王敦说道:「荆州没多少才俊,依我看,不如下令,召集天下的士人前来,趁着朝廷还不曾下令,我先吸纳了天下的士人。」 「吸不了。」 羊慎之毫不客气,简单粗暴的打断了王敦。 王敦瞪圆了双眼,茫然的看向他。 这些年里,羊慎之是头一个打断他说话的人。 钱凤亦是愣了下。 羊慎之说道:「当下还没有那麽多的空缺,况且,这种干系天下的大事,得循序渐进,稳紮稳打,岂能冒险?大将军听我的便是!」 王敦有些生气,大声质问道:「你以为我不懂治政吗?」 羊慎之丝毫不退让,「刘邦治政的本事能比得上萧何吗?打仗的本事能比得上韩信吗?谋略能比得上张良吗?成就大业,首在任才,大将军岂能不知?」 钱凤的眼角跳了跳,当面驳斥大将军?? 王敦沉默了会,声音微弱了些,「岂敢跟高皇帝相提并论....」 羊慎之很生气的反问道:「昔日暴秦戕害百姓,唯高皇帝挺身而出,拯救天下苍生,今胡人肆虐在北,大将军有拯救天下的志向,怎麽就不能相提并论?!」 「大将军往後勿再复此言!」 被羊慎之劈头盖脸一顿骂,王敦却是一点都不生气。 他面露愧色,「子谨说的是。」 「浊官的事情,也就按着你说的来办吧。」 钱凤抿了抿嘴,看向面前二人的眼神复杂。 一个敢夸,一个真认。 我之前怎麽没发现这羊慎之是个阿谀奉承的小人?? 第241章 继承大将军的事业 「大将军。」 钱凤开口叫道。 王敦忽看向了他,脸色亦变得严肃,「有什麽事?」 钱凤看了眼羊慎之,又低下头来,「朝廷处置了刘隗刁协等人,他们死在了狱中,周顗,戴渊等人都被交给廷尉来处置。」 「由司马羕暂时掌管尚书台,由司马承来临时担任丹阳尹....」 「什麽?!」 王敦大吃一惊,钱凤则是将密信递给了王敦,王敦接过密信,看了几眼,便陷入了沉思,许久都没有说话。 至於羊慎之,在听到钱凤的禀告之後,终於是安心了。 太子很好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甚至比自己想的还要出色,皇帝肯定是不会杀刘隗刁协的,这必定是太子冒着风险去做的。 刁协的新政结束,朝廷内外的大族们松了一口气,也就没有必要继续拉着王敦前去清君侧,王敦失去了大量的盟友,以及最核心的起兵理由。 王敦看起来并没有太失望。 大将军是有野心的,但是,他的野心也不一定是要通过杀进建康来完成,他在荆州,照样可以继续扩充自己的势力,没有刘刁二人对王氏指手画脚,试图夺权,王敦会过的更惬意,也能更加自由的行使权力。 毕竟,大将军本身就是高门大族的一员,他起兵也是为了要维护王氏的利益不受侵犯,至於代替司马睿,大将军的心思倒不是那麽的坚定。 整个荆州集团的构成也是有趣,大将军府内是以南人和寒门为亲信,另外有一批被强行徵辟的名士,而在地方上,大将军直系的军队由他的亲信管辖,其余的仍然是由大族子弟来构成,而这些人跟大将军的关系不是那麽近。 也就是说,大将军如果是要杀刘隗刁协,整个荆州集团能齐心协力,甚至连建康那边的人都能支持他,可大将军要是以其他目的起兵,荆州集团内部就会有极大的反对声。 大将军尚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也达不到为所欲为的程度。 王敦放下密信,「好事。」 「新政之恶,终於要结束了。」 「我们也能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了。」 钱凤并没有表现出愤怒,他亦是笑着,「正是如此!先前大将军曾说起子谨的治国三策,我心里实在是敬佩!如今恶政已经结束,大将军何不听从子谨的劝谏,行那三政呢??」 王敦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 钱凤看向羊慎之,朝着他行了礼,「我愿将长史的位置让给羊君,此三策绝非是寻常之人所能去执行的,只有像郎君这样的贤才,方能统筹!」 「大将军可以令羊君总领大事,让他来完成这三策,荆州上下的臣子们,也定然愿意听从羊君的吩咐。」 王敦果然意动。 羊慎之那三策,虽然需要的时间比较久,可若是真的能做到,无论是对宗族,对他本人,还是对整个荆州集团,那都是有很大好处的。 羊慎之是提出来的人,那让他奉命执行,也不是不可以,最关键的是,将他留在荆州。 王敦本来就很看重羊慎之,过去是因为他的名望,现在是因为他所表现出来的才干。 王敦拿羊慎之跟钱凤等人对比了下,而後发现,跟羊慎之相比,他麾下简直就是一群草包。 王敦威严的看向羊慎之。 「子谨...我想让你出任府内右长史,暂任武昌太守,随我操办大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钱凤亦是盯着羊慎之。 如果杀不了羊慎之,那就将他按在荆州,让他再也无法回去。 大将军的任命,羊慎之要是接了,那自然很好,从此就留在荆州办事,也别想着能离开,老老实实的跟大家上同一条船,要是不接...那就更好了,你真当大将军是大善人,奉承几句就可以不用死了? 大将军喜欢你的时候,能把你当作贵客,不喜欢你的时候,你就能随时出意外。 荆州有的是盗贼,火灾,落水... 羊慎之不假思索的起身,朝着王敦行礼。 「多谢大将军!」 王敦狂喜。 他猛地站起身来,像是怕羊慎之会後悔,「取我笔墨来,我这下令!!另外,你现在就给朝廷上表!!」 钱凤惊呆了。 这答应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王敦看到他愣着,气不打一处来,「没听到我的命令吗?!」 「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钱凤转身就跑。 羊慎之看着他离开,眼神仍然平静。 王敦拉住羊慎之的手,「实在没想到,子谨能留下来帮我!!」 「有了子谨相助,我还有什麽好担心的呢?!」 「子谨若是还有其他什麽要举荐的人,一并给我说,无论是爵位,还是官职,我都可以向朝廷索要!!」 「还有,我这就下令,让人在武昌为你打造一座玉石做的府邸!我不需要等到收复泰山,现在就可以做到!」 大将军这收人心的方式虽然简单粗暴,可也算是有自己的独特风格了。 王敦跟羊慎之说了许多,而後才令他前往别院休息,并给了他五十位甲士,供他调遣。 回到别院,杨大急匆匆的关上了门。 羊慎之懒散的坐在了床榻上,揉着自己的腿,在大哥面前,他向来是没什麽名士风度的。 「二郎,咱真的要留在荆州???」 杨大已经不是过去的杨大,读了些书,也知道了些道理。 羊慎之有些惊讶的看向他,「大兄也知道了?」 「府内都传开了!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说是钱凤带头说的...」 羊慎之点点头,「钱凤是想坐实这件事,怕我反悔。」 杨大问道:「那你到底是....」 羊慎之看向他,笑了起来,「兄长,广陵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我亲历亲为,卞壼,温峤,何充等人,绝对能办的很好,又有江逌,王允之等人奔走,我根本不需要担心...」 「至於建康的事情,我也没什麽可以做的,尚书台之中,我算是到头了,除非我能带着石勒的狗头回去,否则尚书的位置是想都别想。」 「就算回去了,是必定是外放为太守,以皇帝对我的信任程度,也远远没达到能让我去担任丹阳尹的地步...」 「应当会封个将军,放到广陵。」 羊慎之顿了顿,「既然如此,倒不如就留在荆州,当个武昌太守。」 「这武昌太守就相当於是大将军这边的『丹阳尹』了,是『都城』最高长官。」 「荆州地大物博,潜力不比扬州低,某些方面可能还要超过扬州,况且,大将军这边受到的限制比扬州要少的多,门阀大族没事是不会往战乱频繁的荆州跑的,这里的大族势力也不如扬州那般强悍...」 「在这里,我或许真的能大展身手,好好治理一番荆州,做出一些尝试...」 听着羊慎之的话,杨大反问道:「可是,这麽做会不会资助大将军,让他威胁到朝廷...朝中众人,又会怎麽看待你...」 羊慎之擡头看向他,「兄长,当初我们挺身而出,是为了做好事,是为了帮助百姓...可不是为了维护他司马家的政权。」 「我要的是弄死那帮吃人屠村的畜生...要收复家园,要帮助那些受战乱之苦的无辜百姓,能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衣服穿...唯此而已。」 「大兄以为呢?」 杨大挠了挠头,「有道理。」 羊慎之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况且....王敦病了。」 「啊?」 杨大看着他,「可我看大将军精神奕奕...不像是生病...」 羊慎之摇着头,「在先前的宴会上,王敦面前摆放着酒水,可他一口都不敢喝,而後的几天里,王敦身上偶尔会有浓郁的草药味...他总是穿着宽松的衣裳,哪怕是休息的时候,他也不敢躺下来...」 「他得了痈疽。」 杨大皱起眉头,「痈疽?」 「一种治不好的病,会越来越严重,会要了人的命。」 羊慎之擡头看向他,「大将军若是不在了,谁可以继承他的事业呢?」 「钱凤和沈充出身卑微,侨姓大族根本看不起他们,王含风评太差,王瑜和王应则太年少,没有什麽威望,大将军若是不在了,荆州必定分裂,如果能趁机在荆州发展一下人脉,收一收人心,好好治理治理...」 「我将来未必不能继承大将军的事业...」 「六州之地,两百多万的百姓,十余万的军队,丰富的资源,大量的寒门武人和士人,要是有了这些,何愁北伐大事不成呢?」 杨大整个人都麻了。 你这就已经开始图谋大将军的基业了吗??? 羊慎之看向他,「大兄觉得有什麽不妥?」 「无碍,无碍...」 「吾弟当真天下无敌!」 第242章 别有用心 「大将军,我觉得羊子谨...答应的有些太快了。」 钱凤再度返回的时候,王敦正趴在床榻上,有医师为他处理背伤,涂抹草药,这王敦板着脸,哪怕後背十分疼痛,亦是面不改色。 钱凤坐在一旁,「他乃是大族出身,在建康大有前程,跟太子的私交又很好...可大将军要留下他的时候,他竟一点都不迟疑...」 王敦看向他,「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是觉得,此人别有用心!!」 「劝我杀他的是你...安排人害他的是你...劝我留下他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麽?!」 钱凤赶忙低头。 王敦继续质问道:「这荆州,同样在朝廷治下,我,亦是朝廷之臣...跟太子亲近,在建康有前程,就不能在荆州任职??就不能为我做事??怎麽,这荆州是已经独自建国,跟建康决裂了嘛?!」 钱凤急忙跪拜,连称不敢。 王敦示意医师退下,缓缓坐起身来,披上了衣裳,看向面前的钱凤。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 「但是,你们想的有些太过简单...勿要太轻视那些大姓,哪怕是王氏之内,也不是都支持我取代司马睿的,就比如说,我那个堂弟。」 「你以为,能攻下建康,就万事大吉了吗?先前我问你进建康之後的对策,你就回了一个杀。」 「我那堂弟要是领着族人反对,你也要杀了他?」 「无论荆州,还是扬州,各地的钱粮土地,百姓军队,哪个不在大族的手里...他们要是反对,都不说别处的,就这荆州的大军,我们能调动多少人?」 钱凤皱起眉头。 历史上,王敦在病死之前,曾给钱凤和沈充众人留下了三条路。 上策是主动将兵权交给司马绍,低头归顺,中策是拒守武昌,拥兵自重,下策是出兵建康,另立新朝。 钱凤等人便用了下策,强行出兵,结果就是荆州分离,被司马绍一一击破,王敦的这些亲信们全部被杀,连王含和王应都被投了江,没一个活下来的。 王敦语重心长的说道:「要成就大事,未必就只有起兵这麽一条路....荆州乃是我们的根本,只有荆州强盛,我们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 「羊子谨乃是个贤才。」 「勿要总是想着跟他过不去,也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是你的敌人....他跟那些流民帅都能结交为友,他身边的南人亦是不少,怎麽就如此敌视他呢?」 钱凤再次低头称是。 「好好跟他相处,倘若能将他长期留在荆州,那是尔等之幸!!」 「属下谨记。」 ...... 次日,大量的官员们往大将军府聚集。 王敦坐在上位,他终於穿上了自己的官服,看起来威风凛凛。 他的将军府亲信,乃至荆州的官员们,站在了两侧。 荆州有着两套行政班底,一套乃是大将军府的属臣们,这些人的官职低下,可因为府内机构,权力极大,是负责执行大将军的命令,治理各地的,就相当於是『小朝廷』。 一套乃是地方官员们,这些人里既有亲近王敦的,也有亲近朝廷的,大多都是由高出身的士人来担任。 羊慎之此刻亦是穿上了崭新的官袍,带着全新的印绶,手持官印。 王敦对羊慎之十分的看重,特意为他召集了诸多官员们,当着他们的面,加封羊慎之。 钱凤站在一旁,念起了大将军的命令。 因为羊慎之先前击败石勒的功劳,特进羊慎之为武昌太守,兼大将军府右长史。 当然,王敦不能自己册封太守,他得跟庙堂上奏,不过,他也就是走个形式,无论庙堂应不应允,反正他这里是认下了。 若是不应,他自有话要说。 羊慎之领了职,又拜谢了王敦。 王敦心情不错,叮嘱了羊慎之几句,劝他要用心政务,勿要怠慢之类的,又令武昌诸官员要跟他和睦相处。 做完了这些,王敦方才让众人入座,庆祝羊慎之的『入夥』。 将军府的官员们,此刻看起来多少有些抵触。 如沈充,谢雍,杜弘,何钦之类的将军府亲信,此刻都沉默不语。 倒是那些荆州各地的官员们,此刻都围绕在羊慎之的身边,向他敬酒贺词。 「羊郎君!」 「久仰大名!」 一人上前行礼,「在下蔡怀,担任州治中从事...乃是襄阳蔡氏出身。」 「原来是蔡君!」 羊慎之行礼相见,蔡怀又拉着身边几个人,一一为羊慎之介绍,「这位是州别驾习嘏...这位是江夏的刘使君...这位是...」 羊慎之便与他们寒暄起来,这些地方官员们跟羊慎之十分亲近,纷纷表达善意,以及支持,谢鲲不知什麽时候也混了进来,有说有笑的说着话,羊慎之看向了谢鲲,压低了声音,「令弟的事情,不必担忧,太子出行之前,曾看过密信...」 谢鲲轻笑着点头。 宴会持续了许久,王敦最先离席,其余众人这才相继离开。 谢鲲拉着喝的微醺的羊慎之,上了自己的车,准备将他送回王敦刚刚赏赐给他的别院里,坐在车内,羊慎之像是清醒了不少。 谢鲲看向他,眼里满是欣赏。 「这次,多亏了郎君,方才避免了国内之乱啊。」 「郎君留在荆州,能随时劝谏大将军,让那些小人不能蛊惑他,这是利天下的壮举,郎君亦不要担心受到非议,建康的众人,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羊慎之看着他,「谢公总是将武昌的消息传达到建康那边去,就不怕大将军问罪吗?」 「大将军并不在意这些...」 谢鲲说道:「就算我没有传,他也会派人将消息告知给王公的。」 羊慎之点点头,「或许吧。」 「不过,这动乱并没有结束。」 「没有结束??」 谢鲲有些惊讶,「郎君这是什麽意思?」 「引起动乱的从来都不是刘隗刁协,而是站在他们身後的人。」 听到这句话,谢鲲脸色一变,却又不敢接话,只是长叹了一声。 「无论如何,我们也得阻止这种情况出现。」 「郎君留在荆州,也是为了能随时阻止动乱吧....」 羊慎之想了下,这个藉口好像还不错! 於是乎,他坚决地点着头。 「不错。」 「我不在乎什麽前程,也不在乎什麽名誉,留在武昌,便能随时劝谏,不让那些小人行蛊惑之事,能保天下太平....我愿为之。」 看着面前这正气凛然的羊慎之,谢鲲再次感慨:「真名士也...」 羊慎之看向谢鲲,「谢公,你在荆州很久了,不知能否给我举荐一些贤才?」 「贤才?」 谢鲲迟疑了下,「本地人士?」 「不错,襄阳的蔡氏,习氏,南郡的庞氏,刘氏,还有宗氏,乐氏...」 谢鲲略有些尴尬,「我与他们,不甚往来。」 「嗯?」 谢鲲解释道:「并非是我轻视他们的门第,是这些人不太喜欢侨姓,唯子谨是个例外,大概是因为子谨先前多为南人走动,又多结交为友,故而如此...平日里,他们不愿与我往来,只有在荆州任职的侨姓士人,多有聚集...」 羊慎之明白了,仍然是本地人跟外来者之间的矛盾。 「好,改天我来设宴,邀请这些本地的士人们,不知谢公能否前来呢?」 谢鲲问道:「子谨是想提拔这些本地的才俊到太守府内任职?」 「不错。」 「要避免大战,就得行安抚之事,荆州本地的这些大族,豪强,要最先安抚,我准备多任用他们来出任清白官职,将他们聚集到自己身边...让他们放弃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善!」 谢鲲说着,又有些自责,「我来荆州这麽久,竟没有想过安抚这些人..」 「要安抚他们,不只是要举荐这麽简单,还得多做点实事,往後还望谢公能全力相助,我们一同来安定荆州,使国家太平...如何?」 「善!!」 两人就这麽交谈了一路。 ...... 次日。 王敦正在自家小院里观鱼。 他手里捧着饲料,时不时就往池塘里洒上一些,脸上洋溢着笑容,他已经很久不曾这麽开心过了。 就在他乐嗬嗬的观赏着鱼儿争食的时候,有武士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他朝着王敦行了礼,而後将一份书信递给了王敦。 王敦接过书信,看到上头那熟悉的字体,笑着看了一遍。 果然是王导送来的书信,王导在书信里讲述了刘隗刁协已经被杀,周顗被罢免,戴渊被降职,谢裒戴罪立功等事...而在书信的最後,王导则是告知王敦:皇帝身边仍然还是有小人想要作乱,但是危害暂时达不到刘隗刁协的程度。 希望王敦能尽早将羊慎之给放回来,梧桐堂的人对外说是大将军强行扣留了羊慎之,建康已经乱起来了,许多士人都来找自己要说法,希望能早些放人,勿要引起更大的变故。 王敦读了书信,也不在意,令左右回了书信,将自己已经提拔羊慎之,以及羊慎之愿意留在荆州的事情写了进去,令人送出。 刚刚搜出了这份书信,便又有第二个武士走了进来。 「大将军!有陛下的诏令!」 王敦愣了下,示意那人送来。 王敦打开诏令,看了片刻,目瞪口呆。 这是一份关於封赏的诏令,封赏对象乃是王敦和羊慎之。 对王敦,朝廷以破贼之功,进武昌郡公,食邑万户,可让王敦色变的并非是这个,而是後头对羊慎之的封赏。 「进尚书左仆射???」 「皇帝疯了??」 「莫不是羊聃攻占了建康???」 第243章 拿捏羊慎之 钱凤,沈充等等心腹们被匆忙召集到了府内。 王敦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平静。 他重重地将手里的书信拍在案上,将皇帝送来的诏令告知给众人。 「尚书仆射??」 众人得知封赏内容,都是吓了一跳,沈充的脸都扭曲了。 二十多岁的尚书仆射?? 当初那司马师司马昭俩兄弟都没升的这麽快啊!! 朝廷这是彻底疯了?? 钱凤眯起了双眼,「大将军...羊子谨的名望固然很高,这次立下的功劳也不小,可是,怎麽也不至於进封尚书仆射,这有违旧制,就是皇帝应允,只怕朝中那些诸公也不会应允...」 王敦脸色铁青,「这分明就是逼我将人交出去!」 「他定然是跟群臣说好了,要用这种方式来将人带出荆州。」 听到大将军的话,钱凤迟疑了下,反问道:「大将军,不知可曾有王公的书信?」 「有。」 「书信里亦是让我放人!」 「那可曾说起封赏的内容?」 「不曾。」 钱凤心里有了数,「那必定不是跟群臣同谋,王公最是谨慎,这麽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不在书信里告知,可见,皇帝是自作主张,不曾问过群臣。」 王敦一愣,「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大将军,刘隗和刁协已经死了,皇帝身边几乎无人可用....羊子谨虽是高门出身,可跟王公并不是那麽亲近,有名望,有武力,皇帝莫不是想拉拢他,让他来辅佐司马羕之流,取代周顗的位置?」 听到钱凤的话,王敦还是觉得不对劲,「便是让他代替周顗,那也不能直接提拔为仆射,建康的群臣能答应吗?只怕会引起巨大的非议,群臣怎麽也不会放任皇帝肆意打破规矩...」 这升迁的事情,主要是涉及到了高门所建立的一套规矩,不同门第的士人起步官,过渡官,中间的时限,资历的限制,这些都是有一个共识的,大家都在同一套规矩内升官,羊慎之先前的起步官和过渡官都有些吓人。 但是,至少是有先例,可以勉强认下,但是尚书仆射这个就太过分了,要是打破这些规矩,那些在各部各台熬资历的官员们怎麽办?他们怎麽想? 众人各自议论,钱凤却陷入了沉思。 就在王敦与众人交谈的时候,钱凤猛地惊醒。 「大将军!」 「嗯?」 「会不会是淮北行尚书台仆射?」 「行台仆射??」 王敦再次拿起那诏令,看了片刻,「唔,尚书台,行尚书台....」 钱凤冷笑着说道:「说是尚书台,先将人给骗回去,再封以行台,行台不比尚书台,这行台本来就是羊慎之一手操办的,让他担任仆射,镇广陵...朝中官员们亦不会多说什麽...」 沈充终於忍不住了,「大将军,不能放此人回去!交给我来处置吧!」 王敦瞥了他一眼,眼神凶狠,沈充虽然惧怕,可也不退缩,他继续说道:「羊慎之若是回去,必定是我们的大敌!!他虽与大将军有亲,可过去多次对您不敬...心向朝廷!」 「放他回去,如放虎归山!」 「你的意思是,让我直接派人杀掉他?彻底跟朝廷,还有天下的士人们翻脸?」 沈充继续说道:「属下一定办得漂亮,不让人看出端倪!况且,无论朝廷还是各地的大族,也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与大将军作对!!」 王敦哦了一声,看向钱凤,「先前让你重罚,让他长些记性,你怎麽没听呢?」 钱凤用眼神示意沈充退下。 可沈充就像是昏了头,对钱凤的提醒视若无睹,「大将军!我是一片赤诚啊!」 「今朝廷下达诏令,大将军若是不从,那就坐实了扣留名士的行为,羊慎之名声极大,无论是那些武人,士人,甚至是荆州之内的那些人,都会因此而对大将军有所不满!」 「若是大将军听从,那就是放虎归山,羊慎之已经知晓了荆州内的情况,到达建康之後,必定成为我们的劲敌!」 沈充说道:「他当初杀了周劄,道士李脱等人一直都很想为周劄他们复仇,大将军只需要先答应羊慎之,派人护送他前往,等到他快离开荆州治内的时候,给李脱等人一个机会,那就什麽都不用担心了!」 「甚至,大将军还可以出兵去讨伐李脱,为羊慎之复仇!」 沈充是一点都不藏着。 这江左的周氏和沈氏,前後的两个造反世家,将自己折腾到近乎灭族的地步,不是没有原因的。 王敦盯着沈充看了片刻,而後站起身来。 「你们都先回去吧。」 「另外,去将李脱等人调过来,勿要让太多人看见。」 沈充狂喜,大声称是。 这次的秘密会议结束,钱凤拉着沈充往外走,两人的步伐迅速,钱凤的脸色甚是无奈,「士居!!你这是为何啊?!」 「方才我示意了那麽多次,你怎麽不听呢?!」 沈充咬着牙,「这是能除掉他的大好机会,我便是得罪大将军,也非要将这厮给杀了!!这小子有什麽才干,靠着窃据他人的功劳,竟妄想坐上仆射的位置?他也配??」 钱凤意识到了什麽,他感到很奇怪。 这要是其他名士嫉妒羊慎之,他还能理解,可你一个豪强出身的,凭什麽去嫉妒羊慎之呢??你也不配跟他去争位置啊... 沈充自己好像不这麽想,他看向钱凤时,眼里都能看到那股因嫉妒而燃烧着的火焰,「我过去养望近十年,名声响彻江左...朝廷不管不顾,他一个弱冠小子...」 钱凤没有再多说什麽,他再次提醒道:「大将军被你得罪了好几次...勿要再这般冒险了,你可勿要忘了,当初是大将军徵辟了你,也是大将军让你有了今天...若是得罪了大将军,大事休矣。」 「我知道!」 「我现在所做,就是为了大将军!!」 ..... 在王敦接到诏令後的第三天,天使终於是来到了武昌。 这位天使还是个熟人,也就是曾被羊慎之两次羞辱的王散骑。 本来这位是不愿意再来的,只是大将军这边,还是得派个王氏出身的方才好办事,若派其他人,一句话说不对,反而会加剧荆州与朝廷的矛盾。 於是乎,这位王散骑再次作为使者出发。 来到武昌,他就先去拜见了王敦,王敦算是他的族兄,虽然关系比较远,但是有同族的情谊在,王敦对他倒也客气。 王散骑先是宣读了对王敦的封赏内容,宣读时也没有要求王敦跪下来听,反而是他客客气气的,看起来像是王敦赏赐了皇帝似的。 王敦就请他坐在一旁,详细问起了朝中的情况。 「唉...刘隗刁协也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反正也没多少人见过他们的屍体...不过,朝廷认定他们死了,那他们便是活着也无关紧要了。」 「总之,太子殿下回来之後,这碎刻之政算是结束了,先前刁协所颁发的诸多限制令,也都被一一去除,由王公和司马羕来共同处置尚书台之事。」 「戴渊被罢免之後,许多南人为他求情,陛下又暗示各地的亲信们上书,让他官复原职...戴渊也是聪明,先前刘隗刁协跟周顗一同做事的时候,这人像是察觉到了不对,就称病在家,基本没有参与。」 「我们也不能不在意南人的情绪...太子也不再执掌大军,只有石头渡的军队仍然归他管辖,听闻羊氏跟周筵成了亲,周筵迎娶羊聃的女儿...」 王敦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件件的事情,忽问道:「羊慎之到底是被封为尚书台仆射,还是行尚书台仆射?」 「行台仆射。」 「你确定?」 王散骑压低了声音,「诏令上不曾明说,但这是皇帝亲口交代的,让我含糊其辞,先将羊慎之给带回去...」 王敦忽然笑了起来,「我还以为皇帝真有了变化,长了胆魄,敢直接下令拜羊慎之为仆射,没想到,竟还是这种孩童的把戏!!」 「毫无长进啊!」 「大将军,那我这边.....」 王敦大手一挥,「既然陛下有令,那就按着陛下的意思去做吧,含糊其辞,陛下让怎麽做,你就怎麽做,勿要为难!」 王散骑大喜,起身拜谢。 王敦就让名士谢鲲带着王散骑前去找羊慎之。 谢鲲跟王散骑坐在车内,对王散骑方才的告密行为,谢鲲并不在意。 东晋的大族是这样的,明面上各自站队,私下里仍有往来,当然,站队之後,一些准则肯定是不能再违背,不能再轻易更换。 王散骑仰起头来,脸上满是笑容。 这一次,自己终於能扬眉吐气一次了! 之前去封赏羊慎之的时候,每次都被他所羞辱,这次自己可是来救他的,还是尚书仆射这种封赏,正好,可以好好拿捏拿捏他,出出气!! 第244章 老毛病 杨大快步走进了屋内。 「二郎!有一大批人正往院前来,看起来像是宣读诏令的使者...是朝廷来人了!」 原先正躺在床榻上,四仰八叉的羊慎之,警觉地擡起头来,又迅速起了身。 等他穿好衣裳,恢复名士气质,走出大门的时候,外头已经站满了军士。 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王散骑。 只是,这一次,王散骑的脸上多了些自信,他盯着羊慎之猛看,想看看这位名士会不会为了离开荆州而跟自己求情。 有很多大名士,在王敦面前都没了骨气,不敢反抗,就比如谢鲲... 可惜,王散骑打量了许久,也不曾从羊慎之的脸上看出什麽慌张,或是惧怕,又或是期待,他十分平静,就如当初在建康时一样。 王散骑笑了起来,「羊郎君,在荆州待得如何?」 「甚好。」 王散骑看到羊慎之这模样,只觉得无趣,便又拿起手里的诏书,「郎君,我手里这份诏令,是陛下对郎君的封赏。」 「使者有话直说。」 王散骑板着脸,「羊慎之接诏!!」 「羊慎之镇守泰山,击退胡贼,功勳卓着....知其聪慧,明其才干,特执尚书之事,出任仆射....」 羊慎之确实有些惊讶。 尚书仆射?这可能吗? 难道是行台的仆射? 无论是尚书台的,还是行尚书台的,反正这封赏对羊慎之来说,没什麽用。 若是行尚书台的,那就是以仆射的身份驻广陵,广陵的事情自己都已经交代好了,自己在不在哪里根本不重要,如果是尚书台仆射,那就更没用了,自己的名望虽然高,但是怎麽跟别人比资历?王导就第一个不答应。 何况,以现在这局势,自己这边要是应下了,只怕刚出武昌,就得遇到沉船事故了.... 羊慎之的脸色忽然变了。 王散骑看到了那熟悉的眼神,就在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羊慎之开了口。 「我有什麽才干,有什麽德行,能进仆射之位?!」 「前线的将士们返回驻地已经许久了,朝廷可曾封赏了他们?!中原的诸多太守为了救援拚空了家底,朝廷可曾赏了钱粮?!放着实在的事情不去做,却要做些譁众取宠的小人勾当,我不过弱冠之龄,焉能服众?岂能执掌尚书台?!」 「朝廷赏罚不明,不知轻重,胡乱封赏,汝等国家之重臣,为何不去劝谏?!」 「少德行!!」 羊慎之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谢鲲都听得心惊肉跳。 王散骑脸都白了,羊慎之跟过去不一样,他现在的名望,说谁没德行,谁就没德行,他赶忙为自己辩解,「郎君,不是尚书台,是行尚书台...」 「行台之事,自有荀公,仆射之位,自有祖公,我有什麽才能,能去夺祖公之官职?!此番大战,若非祖公救援,我早已死在胡人的手里,尔等欲陷我於不义乎?!」 「杨大!关门!!」 「谢客!」 羊慎之大手一挥,转身就走。 ...... 钱凤匆匆忙忙的闯进了王敦的书房。 「大将军!!」 「拒了!他给拒了!他将王散骑痛斥了一顿,说朝廷赏罚不明,说他们不知轻重...」 钱凤赶忙将发生在羊慎之那边的情况一一告知给王敦。 一时间,王敦浑身无比的清爽。 难得啊,司马睿你也有这麽一天?? 之前他好心为羊慎之求官,羊慎之就是这麽将他训斥了一顿,弄得他颜面扫地,险些要派人去杀羊慎之,可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对面,王敦的心情就变得很愉悦了,甚至想起之前羊慎之驳斥他的事情,都没那麽介意了。 王敦笑着说道:「羊慎之说的很对啊!」 「世仪,你看我们能不能拿出些已经用不了的军械,粮种什麽的,赏给北边那些出力的流民帅呢?」 钱凤眼前一亮,「完全可以!」 「那帮人几乎没有武器,也没什麽吃的,无论送什麽,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东西,况且,朝廷还无动於衷....」 王敦又说道:「你们一直都忌惮羊慎之,非说他图谋不轨,现在看到了吧?朝廷的封赏,他都给拒了,这还不能证明他的忠心吗?」 钱凤笑了笑,「这只能说明他不愚蠢。」 「他不是不想当仆射,他是知道自己当不了...此人并不贪心,知进退。」 王敦瞥了眼他,「是啊,世仪点评别人总是很精准。」 「好了,去办事吧。」 「将封赏的事情办了,另外,将羊慎之拒绝朝廷,还有他说的那些话,都给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真心留在我这里的,不是被扣留。」 「喏!!」 ..... 王敦给羊慎之在自家的隔壁安排了一处小院。 王敦本来是真的想给羊慎之打造一座无比奢华的府邸,但是羊慎之拒绝了他,并且要来了这座小院,这小院安静,因为距离大将军府很近,也比较安全。 而在今天,这座府邸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羊慎之坐在上位,左右两侧坐满了受邀前来的年轻士人们。 这些人面带喜色,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都闪烁着光芒。 至少在这些年轻士人的眼里,羊慎之是没有任何争议的领袖级人物,能为他奔走都算是他们三生有幸。 这些年轻的士人,多是操着荆州的口音。 他们都是荆州各地的大族子弟。 主要是以襄阳大族为主,武昌的倒是在少数,整个荆州的大族,在经历了三国动乱之後,威风不再。 过去那蔡,蒯,庞,黄,马之类的大族,早已没落,而後来崛起的习,罗等大族,还不曾完成积累,说他们是世家都有些高擡,只能算在地方豪强之中,跟周,沈等家族站在一起,还得站在周,沈两家之後。 当然,他们毕竟不是以武起家,仍然保留了过去的文化传承,有深厚的家学,故而他们并不把自己当作地方豪强,子弟也多是士人模样,不似武夫。 可再怎麽说,早已没落是真的,这些地方豪族再怎麽往上爬,也只能在老家做个地方官,庙堂是基本不可能,门第限制死了这些人。 羊慎之一一打量着面前这些士人们。 「我听闻,荆州有许多志向高雅的士人,不愿意担任浊官,一直都在故乡养望,今特意召见,就是想看看这荆州之才俊...」 在座的士人们对视了一番,而後一位唤作蔡攸的士人起身,他朝着羊慎之行礼说道:「使君,在您面前,不敢称是什麽才俊...只是好贤好玄,故而常常聚集在一起,请谈论经,点评天下大事。」 「不错。」 羊慎之欣慰的点着头。 他面前这帮人,并不算寒门,他们也不缺浊官,想做随时都能做,所缺的只是清白官职,毕竟门第受限,何况之前羊慎之才提议不许低品级的士人出任清白官职。 当然,想要打破这限制,也不是没有办法,第一个是靠军功,像那陶侃一样,靠自己超一流的军事天赋来打破出身限制,第二个就是靠贵人提拔了,就像之前的刘隗,刁协那样,寒门出身,却被提拔到了最清白,最显贵的位置上。 羊慎之倒是没能力安排他们干个尚书令,但是,一些低级别的清白官职,比如东宫内的职位,又比如三台内的一些寻常官职,羊慎之还是能安排的。 坐在羊慎之面前的明明都是些同龄人,而羊慎之却表现得跟他们长辈似的,而这些人也不觉得有什麽不对,毕竟,能否打破限制,全得看面前这位贵人的。 名士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无论是什麽交易,都不能说的太直白,羊慎之亦是如此,他考校了面前这些人的学问,又跟他们谈论起一些高雅的事情,众人起初还有些拘束,可渐渐的也就放下心来,氛围都变得和谐了许多。 他们也开始一一在羊慎之面前『表演才艺』,就是为了得到羊慎之的评价。 羊慎之当然也不吝啬。 「蔡攸荆州君子也!」 「习阚善文,冠绝荆襄!」 「罗奉之书法,世所罕见。」 随着羊慎之一一给出点评,这些人是更加的激动,纷纷拜谢,羊慎之终於不慌不忙的说起了正事。 「大将军表奏我为武昌太守,治一郡事务,我准备效仿广陵,在此屯田开垦,诸位都是荆州的才俊,不知能否助我一二?」 蔡攸急忙起身,「承蒙郎君不弃,愿为郎君奔走!!」 其他众人纷纷起身,争先恐後。 朝中能帮助他们打破限制的贵人其实也不少,但是他们现在能搭上话的,也就面前的羊慎之了,他们必然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羊慎之十分欣慰,再次夸赞了众人。 而後,他与众人谈论起了屯田之事,有本地人来帮忙,很多事情就变得清晰起来了,在这里,没有卞壼温峤等人帮自己谋划,羊慎之也就只能亲历亲为了。 第245章 兄弟俩 很快,羊慎之便将关於屯田的公文正式递交给了王敦。 王敦也没想到羊慎之做事如此迅速,没有迟疑,当即下令批准,又按着羊慎之的要求,调拨农吏,以及两百老卒给羊慎之,用以护卫以及勘探。 羊慎之当天便领着郡府户曹、田曹官吏,乃至本地的才俊,十来个老农,离开了城池,他将队伍分成了两部,一部前往阳新等地,自己则领着其余人前往樊口附近。 一行人坐着船,缓缓前进。 羊慎之看向左右的蔡攸等人,开口问道:「这附近的贼患如何?」 蔡攸看了下周围,压低了声音,「使君,当初陶将军还在的时候,便讨伐附近的盗贼水贼,使得周围再无贼患,比建康都要太平!只是,後来...这...」 蔡攸有些支支吾吾的,可羊慎之知道他想说什麽。 後来陶侃被逼走,王廙那个蠢货乱政,陶侃的旧部变成了盗贼,开始作乱。 羊慎之问道:「那现在呢?」 「大将军已经平定了叛贼,武昌附近亦没什麽贼患,只是有少股的水贼,亦不敢上岸,只是劫掠些过江的小船。」 羊慎之了然。 他们就这麽一点点的靠近樊口。 跟广陵一样,这里曾是古代的屯田要地,孙权曾在这里建设了大量的水利工程,虽然此刻已经荒废,但是当年的规划仍然是清晰可见。 羊慎之这次前来勘探,主要是勘探诸多方面。 此处的荒地面积,土壤的肥瘦,附近的河湖,旧陂塘,废弃的水渠,要看看江汛期间的淹水范围,附近山林的木料石料,附近的坞堡,村落,流民聚集地等等。 这也是多亏了卞壼在广陵的屯田经验,羊慎之能直接套用他先前的那些方案,至於具体的勘察工作,羊慎之亦是交给了户曹,农曹的官员,以及那些带来的老农。 武昌的屯田环境并不比广陵那边要差,光是樊口这里的大平原,就足以养活很多流民,陶侃在荆州的时候,给各地都打下了不错的基础,他安置了许多的流民,建立了一些村庄,又积极清剿盗贼。 要是没有王廙乱搞,荆州的情况可能会比现在好上无数倍,至少,现在也还来得及。 羊慎之没有再理会什麽朝廷跟荆州之争,也没有在意什麽皇权与门阀之争,接下来的时日里,他一直带着人,游走在樊口,阳新,下雉等地,又一一去见了各地的豪族家长,跟他们商谈屯田的大事。 就在他忙着重振荆州农桑的时候,建康之内,却已是乱成了一团。 ...... 建康,太极殿。 王散骑神色委屈,他跪在司马睿的面前,擦拭着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向司马睿控诉羊慎之的大逆不道,并诉说自己所遭受到的羞辱。 司马睿冷冷地看着他,「这些事情,王卿不必再说了,朕已经听别人说过了...整个建康,都在议论这件事。」 「他羊慎之是志向高雅的贤人...朕倒成了不知轻重,赏罚不明的庸碌之君...」 王散骑说道:「陛下!!羊慎之无礼至极!他这是对陛下大不敬!请陛下罢免他的官职!!」 司马睿坐在上位,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听王散骑的话,他挥了挥手,王散骑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忽然停下叫嚷,又朝着皇帝行了礼,而後缓步离开。 司马睿转头看向了司马承。 司马承略有些尴尬。 派人去封赏羊慎之的建议正是司马承所提出来的。 司马承不顾众人的劝阻,提议大力提拔羊慎之,要将羊慎之拉到自己这边来,为了达到目的,甚至提议直接以仆射来徵召,他也不怕王敦不放人,这种情况他要是还不放人,那就是坐实了扣留名士的罪行。 当然,王敦要是因此而发怒,在半路上谋杀了羊慎之,那王敦就更不得人心,大族们再也不会支持他,甚至可能会号召朝廷来讨伐他。 无论来与不来,都是对自己这边最有力。 可司马承却忘了,羊慎之向来有羞辱天使的习惯.... 「陛下...都是臣的过错,竟让陛下遭受羞辱,臣该死...该死!」 看着脸色通红的司马承,司马睿脸上的冷酷也渐渐消失,他已经没什麽人能用了,对这些仅存的帝党,还是不要太过苛刻。 「王敦的奏表已经送过来了,要以羊慎之为武昌太守...说是上奏,朕看他可能连印绶官服都给羊慎之送过去了...王敦果真是要重用羊慎之,羊慎之名望极高,各地的士人,乃至武人都跟他亲近,他要是站在王敦那边...」 司马承开口问道:「羊慎之跟太子殿下的交情最深,为什麽不问问他呢?」 司马睿便令人去将司马绍请过来。 司马绍到来的时候,脸色同样不是很好看,王敦举荐羊慎之的事情,他大概也是知道了。 「殿下。」 司马承开口说道:「王散骑回来复命,羊慎之拒绝了陛下的封赏,还口出狂言...」 司马绍却打断了对方,他质问道:「我向来敬重谯王,谯王为何想要谋害我的近臣呢?」 「这....怎麽说是谋害呢?」 「谯王当真以为我不知晓?那奏表送往武昌,目的是要征羊慎之,还是要借王敦之手来杀羊子谨?!」 司马绍十分生气,他盯着司马承,「若是羊子谨接了诏令,他能活着返回建康吗?!」 「他前不久才立下大功,谯王亦是忠义之人,为何要忘恩负义!」 这个指责有些严重,可司马承却不能反驳。 司马睿清了清嗓子,「太子不可如此无礼!」 「太子可知,那羊慎之已经投奔了王敦,当了他的武昌太守,还在大将军府内出任常史!已然是将自己当成了王敦的近臣!」 「当初刁协还活着的时候,就曾说起,羊慎之乃是王敦的亲表弟,必定会跟他联手,不可不防!」 「现在岂不是应验了他的话吗?」 司马绍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父亲,先前要不是他们乱政,羊慎之有必要亲自前往荆州来平息战乱吗?!羊子谨前往荆州,接受王敦的封赏,目的是为了安抚王敦,是为了避免内乱!」 「以身饲虎,不过如此!」 「就是因为羊子谨在武昌,我们才能平安地待在建康,没有落在贼人手里受辱。」 「羊慎之不过是顶撞了天使,便说他羞辱天子,若是贼人杀进建康,下令天子出来迎接,又该如何?!」 「到那个时候,谯王也敢出面训斥吗?!」 司马承并不退缩,神色坚定,「有何不敢?」 看着两人就要起冲突,司马睿无奈地开了口,「好了...勿要再说了。」 司马睿看向了太子,「之前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 「无论羊慎之是出於什麽原因前往荆州的,可现在他在王敦麾下任职,你也知道羊慎之的名望,他这才刚刚到达荆州,就有大量的士人前往武昌,就为了见他一面...朕听闻,就连建康内的大商贾们,都开始频繁往武昌走动....」 「另外,羊慎之竟然还劝谏王敦,让王敦代替朝廷,拿出军械和钱粮来封赏北边那些立下功劳的太守们!!」 「各地都在议论这件事,羊慎之他到底是想做什麽呢?」 司马绍不为所动,「很多事情,都是王敦派人去传的,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相信,子谨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是想通过子谨的名望来获得更多士人的投奔...陛下不可轻信。」 「那就这麽看着他待在荆州??你就没什麽办法让他回来?」 「当初你们在广陵分别的时候,他就没说过什麽?」 司马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们其实是谈过这件事的。 但是,司马绍并不想让父亲知道,父亲身边的这些人,向来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许多事情,不必让他们知晓。 在广陵的那个晚上,他跟羊慎之通宵谈论大事,一夜未寝。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多很多事情,因此,司马绍才会在离开之前交代羊慎之,让他放心去做,必要的时候可以『出卖朝廷』,一切以保命为重,不要有什麽顾虑。 当然,羊慎之同样也吩咐了司马绍许多事情。 包括盯着广陵,不要让王导等人插手屯田事务,一切要让卞壼一人执掌大权,盯着石头渡,勿要让王导等人插手,一定要盯住漕运等事,一定要盯着京口,勿要让王导等人插手... 简单来说,就是兄弟俩分别盯着兄弟俩。 司马承这件事,司马绍是後来才知情的,这件事不在他们的谋划范围之内,故而司马绍才如此的愤怒。 司马绍沉吟了片刻,而後开口说道:「陛下且不要担心。」 「如今刘隗刁协已经不在了,新政结束,朝中诸公也放心了许多,可以让他们多出面,来解决这件事...就交给我一人来操办吧!」 「我一定会让羊子谨返回建康。」 「这....」 「好吧。」 第246章 新梧桐堂 司马绍返回东宫的时候,东宫的诸多官员们正在等着他。 看到他进来,众人的脸色都有些沉重。 自从羊慎之离开建康之後,东宫的官员每天都在为他感到担心,都怕大将军会对他下手,毕竟,大将军杀名士是有惯例的,在整个大」晋,大将军大概是唯一一个不会惯着名士的人,他说杀是真的杀。 完全不会在意对方的名声。 司马绍回到东宫,当着这麽多人的面,也是少有的表露出了怒气与不满。 等到司马绍坐下来之後,阮放赶忙上前,「殿下,不能再让羊子谨独自待在荆州了!」 「王敦这个人,我最清楚。」 「此人性情多变,喜怒无常,而他身边的钱凤等人,又是最痛恨羊子谨的,若是让他们找到了机会,趁机谋害,可如何是好?」 「王敦身边只有谢鲲一人,实在无力面对这些人...我准备拉上城内的诸多名士,通过王公来授意大将军,让他下文徵召,再一同前往荆州,相助羊慎之来做事。」 「熊远,袁瑰,锺雅,王峤等诸多名士,都已经答应这件事。」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稳定荆州的局势,我们这些人过去帮衬,羊子谨就是得罪了王敦,王敦也不敢轻易下手了... 阮放看起来有些憔悴。 这些天里,他连着去拜访了很多的名士朋友,跟他们商谈营救羊慎之的办法,最後,便有了这麽一个想法,如果不能救羊慎之出来,那就带着人过去! 王敦敢杀一个名士,总不敢杀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名士吧? 况且,他们过去之後,还能帮着缓和两地的关系,加深往来,安抚王敦.. 司马绍有些惊讶,阮放先前跟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司马绍并没有怎麽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件事不太可能成功,他也没想到,阮放还真拉起了一帮愿意前往荆州的名士们。 要知道,这荆州可不是什麽士人向往的好去处,大家都惧怕被王敦徵辟。 司马绍开口说道:「阮公,这件事太过凶险,您方才也说了,大将军为人暴躁,这要是出了事....」 阮放摇着头,神色坚决。 「羊子谨一个弱冠小子,为了天下敢主动前往荆州,难道我们这些老家夥便做不到吗?」 「就是拿我们这些人的命去换羊慎之一个人,那也值了!」 司马绍眼里满是敬重。 「阮公高义...只是,您若是带着名士主动前往荆州,必会遭受非议...」 「所以才要找王公啊,让大将军去徵辟就是了。」 阮放颇为自信,「大将军这些年里,所徵辟的名士并不在少数,之前因为羊慎之的缘故,大将军才消停了会,如今我们若是过去,大将军一定会认为这是羊慎之的功劳,这对他也有好处啊。」 就在司马绍跟阮放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又有一人走进了东宫。 来人正是陆始。 当初羊慎之前往泰山的时候,让陆始带着自己的书信前往广州,去找陶侃,当陆始见过陶侃,返回建康的时候,羊慎之却已经去了荆州。 陆始见过了众人,坐在了一旁。 「殿下...我是来与您告别的。」 「告别?」 陆始说道:「我准备前往荆州探亲...去拜见父亲。」 司马绍这才想起,陆始的父亲陆玩也在大将军的身边。 司马绍看向了阮放,阮放眯起了双眼,故意板着脸,「不会是打着探亲的名义,前往荆州去投奔羊子谨吧?」 陆始愣了下,「阮公.——.」 「哈哈哈~~」 阮放大笑起来,「小子与我同路耶?」 司马绍无奈的说道:「阮公才刚说起这件事...你又准备带上哪些人过去呢?」 「孔氏的孔昌,孔惔二人。」 司马绍有些惊讶,「那梧桐堂要交给谁来打理呢?」 「准备由羊鉴羊公打理。」 「哦...是有羊子谨的口信?」 「对,是谢公帮忙送来的.... 「好吧,走之前告知一声,我去送送你们,正好帮我送书信和口信。」 江面上,一行船队正在朝着武昌方向缓缓行驶而去。 船队的规模很大,有武装护卫船来保护,带头的大船打出了吕字的商旗。 吕良生坐在船舱内,笑呵呵的为面前几个人倒酒。 陆始,孔昌,孔惔以及四五个才俊,此刻就坐在两侧,众人都只是默默的吃着酒,话都没怎麽说,兴致都不是很高。 唯独吕良生是开心的。 「诸位莫不是晕船?可要找处地方休息几天?」 陆始看向他,「吕君,吾等都没有心思吃酒...郎君正在武昌受苦受罪,以郎君的为人,若是不到万不得已,又怎麽会召我们前往呢?」 孔昌皱起眉头,握着衣袖里的匕首。 「无论如何,都要救出郎君!」 孔惔反而是诸多才俊里最平静的一个,他笑着举起酒盏,跟吕良生示意了一下,而後一饮而尽,吕良生看向他的眼神亦多了些赞许。 「喏!!」 吕良生便说道:「郎君若是要求援,肯定不会找几位小郎君...不是我轻视诸位,只是诸位不以武力而闻名...况且,郎君还派人告知我,让我带着船队往返荆州,还说要让我的船队能自由出入六州之地,不受限制...」 「这不像是被困守在武昌的人所能说出来的话,郎君向来聪慧,能干,别说是在荆州,就是在关...咳,就是在别处,也绝不会受委屈。」 吕良生觉得面前这几位还是有些太稚嫩。 倒是那位小孔君,去了趟泰山,整个人性情大变,大有长进。 陆始一愣,问道:「那郎君要我们过去做什麽呢?」 孔惔终於开口了,他说道:「郎君身边只有杨大一个人,送信这种事都需要谢公帮忙...那自然就需要我们过去,为郎君奔走。」 众人点点头,都觉得孔惔说的有道理。 船上的氛围也因此有了变化,众人终於不再是愁眉苦脸,大家谈论起荆州的事情来,说着怎麽大展身手。 孔惔乐呵呵的坐在其中,不怎麽说话。 自去了趟泰山,孔惔也是变成了真正的名士,在孔氏内部,名望大涨,连长辈都会找他来谘询大事,祖父也不再插手他的决定了。 众人距离武昌越来越近。 周围的船只竟也越来越多,当他们靠近渡口的时候,船队几乎无法登岸,停靠在这里的大船实在是太多了,似乎整个江面都被船只所覆盖。 陆始瞪圆了双眼,「武昌这般热闹??」 吕良生迟疑了下,「我记得过去不是这样... 当众人上岸的时候,羊慎之正领着诸多士人,乐呵呵的站在渡口边,迎接他们。 渡口站满了人,羊慎之站在最中间,周围是一大群士人们,两旁还有全副武装的甲士护卫,这排场比建康时的都要大。 当再次看到那张自信,惬意,令人安心的面孔时,陆始等人险些泪崩。 「郎君!!」 「郎君!」 「郎君!!」 众人纷纷行礼拜见。 羊慎之赶忙上前扶起他们,「公兴!彦澹!元启!」 吕良生靠得稍远一些,羊慎之亦是上前扶起他,「吕君!为何要躲着我呢?」 「不敢叨扰郎君与好友相见...」 「难道你不是我的友人吗?」 「属下卑贱之人...」 「万物皆是道,哪里分什麽贵贱?」 羊慎之拉着众人,又将自己身边的这些新士人们介绍给他们,双方彼此了解之後,便离开了渡口,众人有着太多话跟羊慎之说,坐在马车内,陆始等人开始轮番寒暄,一直到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他们依旧不曾说完。 等到他们下了马车,孔昌擡头一看,却是吓了一跳。 「梧桐堂??」 「新梧桐堂?」 羊慎之带他们前来的这个院外,挂着跟建康梧桐堂一模一样的牌匾,不过,这里所书写的字比建康那里要多出一个,新梧桐堂」。 外头甚是热闹,时不时就有士人上前寒暄,羊慎之带着他们走进院里,里头更是如此,到处都是士人,看起来不逊色於建康的那个梧桐堂。 孔昌现在明白郎君为什麽要让自己过来了。 这是要让自己来负责武昌的新梧桐堂啊! 羊慎之带着他们进了屋,众人各自入座,士人们纷纷跟从建康前来的这些人打招呼,进行寒暄,陆始惊呆了。 不是说郎君是被扣留在武昌的吗??? 看这架势,不像是被扣留啊?! 怎麽还在武昌搞起了梧桐堂? 羊慎之大喜过望,又对一旁的武士吩咐道:「今日来了这麽多的客人,不能怠慢,速速去隔壁找大将军,跟他借点酒,借点肉,就说我俸禄下来了便还他!」 那武士低头称是,熟练地离开。 陆始等人目瞪口呆。 跟大将军借酒借肉吗?? 孔惔还算是平静,至少没把大将军请过来给大家跳个舞什麽的... 羊慎之又感慨道:「可惜沈充不在!他要是在,跟他借点乐师,让他演奏一番,那该多好!」 他看向面前几人,「你们有所不知,沈充虽是豪强出身,可极善音乐!」 「改天将他请过来!」 「我们一同欣赏!」 孔惔这下也无法淡定了...郎君这是把他们扣留在了武昌吗? > 第247章 故事 片刻之後,那武士领着一大批人回来,还带来了不少的酒水。 武士同样带来了大将军的口信。 「郎君,大将军说:今日的酒水不必偿还了,算是他宴请建康宾客。」 羊慎之大笑,便邀请众人品尝大将军送来的美酒,这里的一切都跟建康的梧桐堂那麽相似,同样的宴会,同样的氛围,年轻的士人们聚集在一起,肆意商谈天下大事,甚至敢去点评荆州内外的大人物。 孔昌等人仍然是懵的。 在建康的许多人眼里,羊慎之在武昌是被大将军给强行扣留了,在他们的脑海里,羊慎之应当是闷闷不乐,孤身一人,身边总是跟着军士看管,不能肆意外出,只能在夜里望着月亮感慨,做出几首表达内心哀伤痛苦的文赋。 也是因为出於这种担忧,才会有那麽多的名士想前来荆州搭救羊慎之。 可现在看来,羊慎之哪里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被当地士人们簇拥着,春风得意,敢跟大将军借酒,甚至还说要将沈充请过来为他们表演...从渡口回到此处,一路畅通无阻。 羊慎之跟他们问起了建康内诸多友人的情况。 孔昌一一回答,说起贺循的时候,孔昌面带悲色。 「贺公逝世之前,我去看望了他一次,跟他说了些话,只是贺公已不清醒,说不出话来...两天之後便逝世了。」 羊慎之沉默了会,「我出征泰山之前,贺公让他的儿子送来了一些援助,我本想在凯旋後去拜谢他的,没想到...却是连最後一面都不曾见到。」 贺循跟他往来不多,可却教会了他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除了谈论建康内的那些名士故友之外,其他的事情孔昌是一个都没说,无论是局势,还是各地的情况,他都闭口不谈。 主要是郎君住的这地方距离大将军府太近,武士走几步就能去借来酒水,他们也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最好就是什麽都别说。 除了贺循之外,其他几个老臣的情况还好。 哪怕是年纪最大的华谭华公,亦是活蹦乱跳。 孔昌看向众人,「有一天,熊远熊公在京口遇到了华谭华公,跟他寒暄了许久,看到华公手持酒壶,心情极好,便问道:有故人在荆州遇到危险,公怎麽一点都不担心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华公摇头回答:沈,钱非吾故。」 孔昌在梧桐堂多年,这讲故事的本事是越来越强了,他面向羊慎之的同时,却能让自己的视线始终扫过面前的所有士人,不冷落任何一人,让他们都盯着自己,听自己的故事。 「熊公回到建康後,跟王公说起这件事,王公说:故人往武昌,彼处再无宁日,华公何忧?」 这是一个涉及到两个典故的名士的故事,本地士人们听的也很认真,直到孔昌说完,众人这才哈哈大笑。 孔昌又连着说了七八个风雅小故事,还有两三个风雅大故事,这些故事里的主角都是建康的那些重臣,大名士,可故事的核心却都是围绕着羊慎之来进行的。 说名士温峤与人争执,听到对方担心羊慎之不是石虎的对手,他便跟对方打赌:说羊慎之一定会击败石虎,得知这件事的太子吓得连夜派人找到温峤,请他解除赌约。 又说有大名士王导,有一次坐车出门,马停在路口不动,朝着北边兴奋的摩擦前蹄,王导对人说:这马曾被羊慎之借去过,突然表现出这样的模样,看来是羊慎之已经击破了胡人。如此过了几天,有人前来禀告,果然是带来了羊慎之破贼的消息。 荆州的士人们聚集在一起,谈论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像这种第一手故事,还是关於几个超级大名士的风雅故事,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听的眼里都是光。 自己要是也能在这种故事里露个头该多好? 哪怕就是当个垫背的也行啊... 众人就这麽聊了许久,羊慎之这才结束了今日的宴会,众人起身,依依不舍的离开,孔昌是瞬间进入了新角色,像是在建康时那样,一一送别这些士人,迅速跟他们攀上了交情。 等到士人们全部离开,羊慎之带着众人回到了屋内。 「郎君!」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陆始最先开口,「不是说大将军强行扣留吗...这梧桐堂...」 其余几人也是盯着羊慎之,心里都很好奇。 羊慎之轻笑着,「我在武昌为大将军操办屯田的事情,也算是有了些小成果,大将军对我颇为看重,前几天,大将军抓住了逃犯李脱,当着沈充的面前,将他五马分屍...从那之後,江左的这些大臣们,对我也和气了许多,还主动送来了礼物。」 「屯田??」 「李脱?」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 羊慎之说道:「大将军让我出任武昌太守,担任右长史,负责屯田之事,我令人勘探各处,最後决定在樊口屯田,各地的豪族得知这件事,纷纷前来相助,自愿捐献物资,甚至派遣奴仆...」 「当今樊口已经在忙着了,由郡内的田曹,户曹等人盯着。」 「大将军对此十分满意。」 「又有各州的才俊,聚集在武昌,我提拔了其中那些才干十分突出的人,让他们一同来辅佐大将军...大将军便帮我惩治了一下那些心怀不轨的恶贼,同时也是震慑了其他那些想对我不利的人。」 羊慎之说的很轻松,可实际上,他干的也很轻松。 主要是一切都是现成的,卞壼在广陵的屯田步骤,详细到令人发指,羊慎之按着这个步骤推进就好,而具体的事情,则交给那些大将军的心腹党羽们,也就是那些寒门派,这帮人都是凭本事上来的,没有家世加成,做事能力高强。 王敦这边提供了许多援助,而荆州本地大族,不怕羊慎之不来借东西,就怕羊慎之不来借东西,拿出些钱粮奴仆等物资,就能给家中子弟谋取一个出任清白官职,打破限制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又有陶侃帮着他清理了盗贼,加上樊口本来就是古代的屯田要地,适合耕作,羊慎之所要做的,就只是时不时过去看一看进度,听那几个官员们讲一讲遇到的情况。 而这些为羊慎之奔走的官员们,亦是十分的开心。 他们多久没盼来这种上司了。 哪怕是在荆州,担任那些重要实权官职的依旧是大族子弟,大多都是王廙那类的混帐东西,做事的时候只会添乱,任何好处都提供不了。 而羊慎之就不一样了,他不插手实际上的大事,还能为他们带来各类援助,若是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他能直接去找大将军来解决。 事情的顺利程度超出了王敦的预料,王敦大喜之下,便决定杀个人来报答下羊慎之,於是乎,刚刚被沈充带来的李脱就这麽惨死在了王敦的手里,当然,李脱不值一提,真正的恐吓对象是沈充。 从那之後,沈充看到羊慎之也和气了许多,面露微笑。 羊慎之就在大将军府的隔壁开了家新梧桐堂,整日跟士人们宴会,又为王敦联络了一大帮的人才,充实王敦麾下诸州的官员储备库,王敦也就默许了羊慎之这种危险的行为,时不时还会来刷个脸,表示自己礼贤下士。 孔昌问道:「所以郎君让我们前来...真的是为了让我们在此处为郎君奔走...」 「你们勿要把荆州想的太过凶险,这里没有被胡人占据,这里仍受朝廷管辖,这里的官员们都是朝廷任命的,也常常有名士在两地之间往来...」 「只是近些时日,因为刘隗刁协等人的缘故,使得武昌与建康之间,有了些隔阂。」 「我希望你们能帮助我,打破这种隔阂...」 孔昌等人低头应下。 羊慎之这才看向了陆始,「元启,陶将军那边,有什麽答覆?」 陆始压低了声音,「郎君,陶将军见到我十分开心,看完书信之後,便立刻开始进行准备,他已经清扫了广、交各地的盗贼,安抚了那些蛮人,他说:必会抓紧时日,操练精锐,整编水师,若是荆州有变,必会出手。」 得到了陶侃的保证,羊慎之满意地点着头,自己又多了一份保障。 陆始迟疑了下,又说道:「陶将军还说....」 「说什麽?」 「他说江左之人将郎君与庾亮并列,简直是对郎君的羞辱,还叮嘱郎君勿要被庾亮的名声所欺,千万不要相信他...」 羊慎之一愣,他知道陶侃很不喜欢庾亮,可他本以为是後来庾亮掌权,才让两人生出不快,没想到,原来陶侃一直都不喜欢庾亮。 从陆始这里问清楚了陶侃那边的事情,羊慎之便让他离开了。 陆始的父亲亦在武昌,按理来说,陆始到来之後,最先应该是去拜见他的父亲...可为了禀告陶侃的事情,他愣是拖到了现在。 陆始离开之後,羊慎之又看向了吕良生。 第248章 可能遇害 吕良生本来只是建康的一个米商,生意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 在建康有自己的店铺,有自己的船队,有自己的田产...可在遇到羊慎之後,他的事业便是一飞冲天,当然,名义上,吕良生仍然是什麽都没有,他早早就将家产全部捐献给了羊慎之,如今也只是为羊慎之代管产业而已。 在他的代管之下,他的船队遍布江左各地,一路延伸到北边,甚至...达到了更远的地方,而如今,又即将要在南部各州打开渠道。 这各地的贸易,不是想做就可以做的,需要打点的地方有很多,得当地人点头,你的商船才能进得去。 因为有了羊慎之的庇护,吕良生的商船才能自由前往北边的各个地方,而在如今,他又即将得到在王敦治下诸州活动的权限。 吕良生看起来颇为激动。 羊慎之问道:「我让你带来的货物,你都拿来了?」 「带来了。」 「好,你今日就在我这里休息,明日,我带着你去见大将军,将那些东西献给大将军。」 「往後,商船就可以自由行驶在荆州各地,不受任何限制...你知道该怎麽做。」 「喏!!」 吕良生脸色通红,先是畅行扬州,而後是中原,现在是荆襄诸郡,这麽下去,自己的船队怕不是早晚能行驶在全国各地? 羊慎之这才跟孔昌孔惔问起了那些机密的事情。 孔惔压低了声音,「卞公在广陵的屯田差事小有成效,王公几次提议,想要让戴邈来代替卞壼,可戴邈没有同意,王公又提议让王舒镇广陵。」 「殿下就授意苏峻,让苏峻上书,声称广陵军士不满封赏,有异动。」 「王公就没有再下达这个命令,只是,当初王公安排在广陵参与屯田大事的後生们,不太安稳,他们听从王公的吩咐,将广陵的情况一一告知给王公,得亏有王允之与何充能压住他们,否则,几乎要联手试图架空卞公....」 羊慎之就知道会是这样。 就跟王敦说的一样,到了这个位置,很多事情就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重要的是围绕在身边的那帮人。 王导身边所围绕起来的那些人,贪婪且凶残,不比王敦身边的人好多少,他们维护朝廷,不是为了避免百姓受苦,是怕王敦会危害他们如今的特权。 广陵的大量田地,一定会引起这些朝中贤人们的凝视。 他们不敢去泰山抵抗石虎,但是敢从自家队友手里抢吃的,这屯田要是落在这帮人的手里,嗬,流民和土地都会被他们所瓜分,产出的粮食,能交一成给庙堂都算是他们善心大发。 羊慎之就怕王导以及他身边的众人下手,这才让太子死死盯着对方。 至少,广陵的武装力量还在自家人的手里,倒是不必担心对方通过权势来硬抢。 孔惔又说道:「听闻,最近王公一直在跟群臣商谈设侨州的事情...说是要在广陵,京口,两淮各地设立侨州,侨郡,侨县,将侨人安置在那里,委派官员来进行治理...」 羊慎之笑着摇头,「王公对付刘隗刁协时颇为隐忍,对我们倒是很强硬啊。」 「什麽侨州侨郡,是要提前将两淮瓜分清楚,好接管往後的两淮屯田吗?侨州,还能避免南人插手...还是王公看的长远。」 羊慎之看向孔惔,「那殿下呢?他是怎麽应对的?」 「殿下听从温峤的建议,没有进行劝阻...温公想将这些侨州郡纳入行台治下...」 羊慎之倒是不担心王导会迅速下手,他做事向来不急切,主打一个稳,只要让苏峻时不时表现出不满,王导是不会急着下手的,对他来说,利益不如安稳重要。 刘隗刁协能吓唬他们,苏峻和祖约当然也能吓唬他们。 唯一麻烦些的就是当初王导送进来的那些王氏子弟,不过,只要他们还愿意做事,羊慎之也不会急着将他们弄出去,以王导的为人,他也不会轻易利用这些族内後生来搞事吧? 羊慎之又问道:「那京口呢?」 「陛下派人联络羊将军,羊将军积极响应,又按着陛下的暗示,上书请求赦免戴渊,谢裒等人。」 「陛下对羊将军十分满意,又多给了些钱粮,让他招募更多的军士。」 「邓,耿,张,毛四将正在招募新卒,日夜操练!!」 「好!」 羊慎之笑了起来,「伯父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这次的泰山之战,不只是给广陵屯田争取到了时间,还为羊慎之养出了一支见过血的强军,朝廷按着军功给出了封赏,有很多人有了爵位,当上将军的不计其数,羊慎之麾下一同驻守奉高的四健将,也正式成为了真正的将军。 这封赏的官职,钱粮,土地等等,都是司马绍做主,一一分发,他也不吝啬,全力为众人争取最高规格的封赏。 唯一没有得到封赏的,就剩下羊慎之了。 主要是先前来封赏他的人被骂回去了... 说完了广陵和京口的事情,羊慎之问起了建康的事情。 对比之下,建康的事情就要恶心许多了。 「陛下开始提拔一些宗室来代替刘隗刁协,可这帮宗室...一言难尽啊,司马羕什麽都不会,就是仗着自己资历深,肆意干涉尚书台的诸多事情,听闻羊公都被他气得不肯前往尚书台...」 「至於司马承,他倒是有些本事,可就是有些太凶...公然对王公无礼,当初刁协和刘隗还在的时候,都不敢当面顶撞王公....」 司马家的诸王是什麽德性,羊慎之再清楚不过。 他平静的问道:「群臣就这麽看着陛下提拔宗室?先前诸王之乱的事情,他们已经忘记了吗?」 「新政停止,群臣们都很开心...故而对诸王也是较为宽容吧。」 「还有呢?」 「石勒派了人前来。」 「嗯??」 羊慎之一愣,擡头看向孔惔,「石勒派人??」 孔惔点着头,「石勒先是派出使者前往祖公身边,希望不再互相攻伐,还将从祖公那里叛逃的贼人送了回来,而後又派使者前往建康,希望能与朝廷和睦相处....」 羊慎之脸色凝重,而後,他急躁的起身,开始来回的踱步。 众人不解的看向羊慎之。 孔惔问道:「郎君,石勒派使者求和,这不是说明他内外交困,已经不敢与我们继续交手了吗?为何要担忧呢?」 羊慎之猛地看向了吕良生。 「段将军那边,有什麽消息吗?」 吕良生轻轻摇头,「不曾。」 羊慎之看向了面前的众人,「你们知道段将军被我派往了什麽地方吗?」 孔惔一愣,「不是去支援段匹磾了吗?」 「不是。」 羊慎之轻轻摇着头,「他麾下就那几百骑兵,就是去了河北战场,又能起到什麽作用呢?」 「他去了昌黎公身边。」 「向慕容鲜卑求援。」 「慕容鲜卑??」 孔惔孔昌等人都有些惊讶,那辽东辽西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不过,昌黎公慕容廆,在江左也算是有些名声的,毕竟是当初参与过劝进的人物。 都说这位虽然是胡人,却对朝廷十分忠心,在国内推行晋的礼仪,穿着言语都与晋无二,带着部落们开始定居,从事农桑,在河北遭受灾害,百姓们遭受苦难的时候,他竟然还派人去赈灾相助...帮助幽州百姓渡过难关。 皇帝下令赏赐,他竟然还拒绝,在地方上安抚百姓,礼贤下士,以宽厚为本,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名士作派。 众人都当他是朝廷可靠的盟友。 至於羊慎之,他知道的就更多了,这位慕容廆,自己就是个绝顶的人物,而他的子嗣们更是顶级的。 他的长子慕容翰,三子慕容皝,他的孙子慕容恪,慕容垂... 这要是能骗上几个来江左,还用得着怕石虎??就是不知道他那俩孙子现在是否出生。 羊慎之在判断出石勒石虎即将对段匹磾开始总攻之後,就让段文鸯去联络慕容鲜卑,目的有三,第一是争取到他们的援军,让石勒不敢全力攻打段匹磾,给他创造时间。 第二就是跟慕容家建立不错的联系,日後好购买他们的战马以及其他物资。 第三,缔结联盟,往後北伐之时,以他们为牵制。 羊慎之缓缓说道:「石勒忽然请和,绝对不是因为刘曜。」 「我听大将军说,关中大乱,刘曜这个人自大自傲,轻视其他的胡人,只以匈奴人为将,只以汉人为官,对其他杂胡万分轻视,羞辱殴打,甚至杀害,关中诸胡一同叛乱,声势浩大,刘曜已经在与他们交战,是无法威胁石勒的。」 「石勒请和,可能是两种情况。」 「要麽是慕容家已经出兵,内部又出现了叛乱,石勒多面作战,担心祖公,刘使君,李使君,陈使君等人再次出兵,故而请和。」 「要麽就是段公已经战死了...他已经整合了河水以北,准备大展身手,不再用兵,开始全力搞内政。」 「以石勒的为人,若真是多面作战,他应当会装腔作势,不会轻易流露出自己的虚弱...故而,我觉得是段公已经遇害了....」 第249章 自取灭亡 听着羊慎之的分析,孔昌和孔惔竟都不能反驳。 孔惔长叹了一声,「可惜...」 羊慎之眉头紧皱。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十分的重要,刘曜和石勒,都在抓紧时间搞定内部,刘曜需要平定内部的不安稳因素,而石勒也需要完成内部的资源整合,开垦,整编,设立官员等等。 等到他们解决了各自的内部问题之後,便是要迎来一场大战。 或许是他们彼此开打,又或许会图谋中原,什麽都有可能。 而在这段时期内,羊慎之也必须要全力壮大己方的势力,钱粮,军队...那张中原的坚固防线...可现在还有一个十分致命的问题。 羊慎之的这道防线,虽然是以广陵为後援,可实际上却是以豫州为中心,是通过祖公来缔造整个防线的。 而祖公的身体却快要扛不住了。 若是羊慎之没有记错,就在这一两年...先是周访,而後是祖公,这两人倒下之後,便是大将军起兵...虽说自己的到来取得了一定的胜利,让祖公不像历史上那样绝望,压抑,可为了取得这些胜利,祖公一直都在各地奔波。 就在现在,他还在最北边跟石勒的军队对峙呢.... 祖公要倒下了,这张巨大的防线该由谁来调动? 自己吗?? 羊慎之虽然在泰山成功击退了一次石虎,可他也不觉得自己能接替祖公的位置,总领中原防线,指挥各地的军队联合行动...可要是不联合行动,让他们各打各的,那联合防线就失去了意义。 羊慎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诸多想法。 他看向面前的几个人。 「我现在就去找大将军...你们且在府内休息。」 ....... 王敦本来都快要睡着了,当麾下人进来,禀告是羊慎之前来找他的时候,王敦都有些意外。 这羊慎之是越来越不把自己当成外人了...不过,好像他也确实不是外人,毕竟是自己的表弟。 过去只有钱凤,沈充,乃至自己的兄长,侄儿才会在晚上拜访自己,禀告大事,没想到,现在又多了一个羊慎之。 王敦就穿好了衣裳,让羊慎之进来禀告。 羊慎之一脸肃穆的走进了屋内,「兄长!」 王敦愣了下,「子谨有大事要说?」 「石勒派人去了建康!」 王敦笑了起来,「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子谨何必担忧呢?」 「兄长,石勒这必是平定了河北,正准备整合内部,不愿动兵,一旦他整合内部,局势必定有变!!」 王敦有些困惑,「子谨为什麽要如此忌惮石勒呢?子谨先前以微弱的兵力,驻守不算坚固的城池,尚能阻拦石虎那麽多天。」 「往後屯田事成,能养出更多的军队,还担心什麽石勒呢?」 「兄长,这江左虽然大,可真的能比得上中原富裕吗?石勒并非是寻常的胡人,他身边有张宾这样的人来辅佐他,若是让他兼并河北诸地,钱粮充沛,战马,铁器尽有...岂不是要危害到我们家?」 王敦反问道:「你是想让我杀了石勒的使者?」 羊慎之板着脸,「光是杀使者还远远不够。」 「我们要让石勒不得安宁,让他不能安心完成整合,先前那各地的谣言,肯定是石勒的计策,就是为了让我们陷入内乱,好让他能安心发展...他能做,我们便做不得?」 王敦觉得有趣,「那子谨有什麽办法呢?」 「首先,就是贸易。」 「北方经历战乱,残破不堪,石勒要想恢复国力,必须依赖南方的物资供应,尽管朝廷再三下令,可仍然有大量的奸贼不顾天下的安危,私下里跟胡人进行贸易,收购他们的战马、皮毛..出售丝绸、茶叶、瓷器、纸张、药品等等...」 「大将军可明令禁止各地的商贾不许与胡人贸易,违者没收钱财,处於极刑!」 「我们可以在江水,淮水,汉水,睢水等等主要水路设立关卡,严查过往船只,发现有运往北方的禁运物资,当场克扣,追问其主使!」 「专门设立一支水军,就负责打击胡人的商船,从经济上绞杀他们!」 羊慎之说道:「当初我处置周劄之後,也曾下令让温太真负责这件事,盘查过往的船只,可江左渡口太多,他们不走石头渡,还能走其他的渡口,我不能阻止,可兄长不同,兄长若是出面...必能让他们收敛。」 王敦眯起了双眼,「子谨...你知道都是什麽人敢做这样的事情吧。」 「我知道。」 「所以才向兄长求助,当今天下,除了兄长,谁敢得罪这帮狗东西。」 王敦笑了起来,他轻轻抚摸着胡须,「按着律法来做事,他们也不敢公开指责,只是,这样会让我失去人望啊...」 「我帮兄长补回来,失去多少,我补多少...只多不少。」 「你这小子...也好...总不能看着他们一点点的资敌,这件事,我答应了,你就先...」 「兄长,我还不曾说完。」 在王敦惊诧的眼神里,羊慎之继续说道:「经济绞杀只是第一步而已,这帮胡人十分的笃信鬼神之说,可以派人前往北方,散布各种谶言...比如,『石虎为天子』,『虎食石氏』...越多越好,让他们互相猜忌...」 「石勒在其境内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胡字,我们就派人在各处涂抹『胡』字样,加剧其内部的矛盾....」 「石勒麾下的张宾等人与胡人老贼不和,我们就伪造一些跟汉人官员往来的书信,再将书信交给那些老胡,让他们去斗...」 「石勒麾下其他杂胡都不受重视,常常被欺辱...我们就派人去封赏这些人,将石勒的州郡赏给他们...」 「我们还可以派人去联络各部的鲜卑,可以去联络刘曜,去联络曹嶷...以骑兵骚扰其边境...我们自己也组建船队,沿水路袭击,他们没有什麽像样的水军...军队不足以驻守多个地区...」 「石勒麾下那些名士,我都知道不少,可以找贤人书写檄文,列出这些人的罪状,送往河北...杜绝有更多的士人去主动投奔石勒...」 「派死士带着您的书信去找石勒,在书信的最後画上符,加点诅咒他的话...」 羊慎之眯起双眼,像是一个恶毒的反派,在王敦面前说起了自己的诸多想法。 王敦听得一愣一愣。 这小子的肚子里的坏水可真不少!!! 「子谨...这些事情,就交给你和世仪来办,如何?」 「善!!」 「兄长,我们在遏制石勒的时候,也得要全力发展自己的势力!当今这樊口的屯田之事,颇为顺利...这军队的事情,也不能不重视,我还是觉得,与其留下十余万鱼目混珠的军队,不如只留精锐!」 谈到要害之处,王敦便不愿意继续谈了。 「这些事情,等到屯田有了成效再说吧!」 「明日我就让世仪去找你。」 「兄长,我麾下的商贾吕良生来了,他带来许多礼物,想要送给兄长..」 「明日让世仪一同办理,你先回去吧...」 王敦好不容易送走了面前这个家伙,心里却也在狐疑,羊慎之每次跟他献策的时候,王敦总是不可避免地怀疑他是否别有用心...毕竟,羊慎之投奔他的时日还很短。 羊慎之来到荆州之後,自己所交给他的事情,他干的十分出色,让自己都大吃一惊。 可是....他这个交朋友的速度,让王敦隐隐有些不安。 荆州各地的大族争先恐後的跟他往来,其家中子弟基本都成了羊慎之的跟班,整日跟在他的周围,若只是豪族如此,王敦也不会觉得有什麽,可是,这麽一段时间下来,连那些寒门出身的亲信,都在夸赞羊慎之... 甚至有那些奉命驻守各地的将领们也开始打探羊慎之的消息,还想派遣家中子弟到他身边去。 这让王敦有些坐不住了。 ..... 武昌,陆府。 陆玩看向面前的陆始,脸上说不出有多少亲近。 陆玩虽是陆始的父亲,但是陆玩性格洒脱,不曾被王敦强征的时候,他就常常出门,陆始几乎是由陆晔抚养长大,父子俩说不出有多亲近。 「父亲。」 看着面前毕恭毕敬的陆始,陆玩不客气的问道:「你作为儿子,来到武昌不先拜见我,却去找你的朋友,这符合礼法吗??」 「是因为有国事,故而不敢以私事为重。」 陆玩吃了口茶,不屑地说道:「你能有什麽国事。」 陆始也不反驳,他问道:「父亲,伯父十分看重羊郎君,我亦是将他当作兄长来对待,他来到武昌很久了,父亲怎麽从未去找过他呢?我听闻,他想来见父亲,父亲竟还不愿意...」 「我为什麽要见一个北人呢?」 「还是一个即将大难临头的北人。」 陆始大惊失色,「父亲这是何意?」 陆玩不屑地说道:「此人太过自大,他在荆州结交豪族也就算了,竟然还结交官员,甚至是将领...他真以为,立下一些功劳,就能在大将军面前肆无忌惮?他那个梧桐堂,整日喧闹,还在大将军的身边....」 「看着吧,早晚要死於非命!」 第250章 自作孽 陆始当即起身,就要离开。 「你去哪里?」 「我要去找郎君....」 陆玩皱起眉头,「你为何要如此向着一个北伧?你可知,这些人背信弃义,谋害南国名....」 「父亲,羊郎君并非是那样的人。」 「我深知他的为人!」 陆始看向陆玩,「我也知道父亲向来轻视那些北人,不过,无论南人北人,都是一国之子民,若是不能齐心协力,就只能为胡人的奴隶了!」 「当初先祖跟羊太傅在荆州对峙,不属一国,尚能有君子之交,今日怎麽同属一国,反而做不到了呢?」 陆玩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好小子,有些长进!」 「来,坐下吧。」 陆始惊讶地看着父亲,又重新坐了下来。 陆玩说道:「他刚刚来到江左的时候,我确实很看不起他,只当又来了一个只会说大话的高门...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喜欢这些高门子弟,倒是那些寒门的士人,我常常与之往来...」 「不过,他确实跟寻常高门子弟不一样,他在樊口负责屯田之事...做的还是相当出色的...」 「那父亲为什麽不跟他往来?」 「我不想害了他。」 陆玩盯着陆始,「羊子谨才干很突出,可还是有些太招摇,不知凶险,名士们来到大将军身边,没有一个出来做事的,是因为他们都不如羊慎之吗?」 陆始下意识地想点头,可考虑到父亲的颜面,以及年少时挨打的经历,他还是摇了摇头。 陆玩无奈地说道:「大将军需要名士来装点门面,却不需要名士来为他做事。」 「要做事,必定要扶持一批人,会得罪一批人。」 「大将军最信任的,只有那些不入流的豪强,还有那些出身卑微的士人,至於名士,多被他所忌惮,故而,任何一个名士,到了荆州,都会变得嗜酒,都会变得无能...这不是他们做不了事,是不能做事。」 「看看那何充吧。」 「他这些年里,一直为大将军出谋划策,统筹大事,众人都很信任他,愿意跟随他,於是乎,何充就被逼走了。」 陆始皱起眉头,看起来仍有点小困惑。 陆玩看了看周围,再次压低声音,「大将军没有儿子。」 「所以,那个位置,对他来说并不是很重要。」 「可家族的利益,对他来说却是万分重要的。」 「这荆州的利益分配,只能是由王氏来做主,其他名士若是做得太出色,将来大将军要是不在了,那王氏还能继续占有荆州的利益吗?」 当陆始跳出个人视角,将目光调整到家族视角之後,他当即就明白了。 「父亲,可羊郎君乃是大将军的近亲啊...」 「问题就是这个。」 「夺人家产的,那都是亲戚。」 陆玩一脸认真地说道:「我知道羊慎之想做事,我年轻的时候,亦是如此,不过,他现在的举动,会容易让别人误以为他是想跟王氏争夺荆州...你明日去见羊慎之的时候,一定要跟他说清楚这件事,勿要让他因小失大...」 陆始低下头来,「多谢父亲。」 ........ 次日一大早,陆始便离开了府内,前去拜访羊慎之。 当陆始赶到的时候,羊慎之并非是孤身一人。 钱凤亦是在这里。 钱凤笑嗬嗬的坐在一旁,看起来跟羊慎之相处得极为和睦。 羊慎之将陆始介绍给了钱凤,钱凤亦是急忙行礼相见。 陆始却不太喜欢这个人,他总觉得,钱凤这笑容之下,是一股说不出的恶意。 钱凤跟羊慎之谈论了下关於石虎的那些事情。 「郎君深谋远虑!佩服!实在佩服!」 「我这就令人去做,若是能成,那就是郎君之功啊!」 钱凤夸赞着,他又说道:「对了,先前郎君吩咐的军队改编之事,有了下文,我问了将军门,他们得知这件事,很是开心,十分支持...就如郎君所说的,那些辅兵一多,这粮食供应就跟不上,真正的精锐吃不饱饭,还有人骗饷,中饱私囊...」 「让那些老弱去负责屯田的事情,核实军队的数量,留下三四万的精锐,提升他们的俸禄,军饷,这当真是高明!!」 钱凤继续说道:「将军们都说要来拜谢郎君,被我给拒绝了,我知道郎君不喜欢与武人往来....」 羊慎之笑着说道:「我跟人做朋友,从来不看其出身,哪怕是胡人,只要心怀高义,我仍视为友。」 「郎君说的是!郎君高义!往後这各地的大事,还望郎君能多多相助...」 「世仪不可客气....」 两人就这麽攀谈了许久,钱凤终於起身,羊慎之一路将他送到了门口,而後返回。 「郎君!」 陆始一把抓住羊慎之的手,神色担忧,「钱凤不安好心!」 「哦?」 羊慎之就带着他往回走,「钱世仪过去跟我不和,如今却是我的好友,怎麽能说他不安好心呢?」 陆始低声说道:「郎君,父亲跟我说...郎君在荆州行事,与人往来,会让人误以为郎君有吞并荆州的想法...方才钱凤就是故意引导郎君插手诸事,让郎君与众人往来...」 「可我本来就有吞并荆州的想法...」 「郎...嗯???」 陆始不可置信的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同样看着他,「有什麽不妥?」 陆始赶忙拉着羊慎之进了内屋,刚进去,他便关上了门,快步走到羊慎之的身边,「郎君!怎麽能有这样的想法呢?!郎君向来正直...」 「这跟正直不正直有什麽关系呢?」 「大将军岁数大了,这荆州总得有人来治理啊,我想继承大将军的事业,来治理好荆州,这便是不正直的??还是说这荆州已经敕封给了王氏,其他人前来就是大逆不道?」 陆始竟不能反驳。 他憋了许久,方才说道:「如此太过凶险!」 羊慎之仰头大笑。 「比起与石虎厮杀如何?」 陆始苦笑起来,他缓缓坐下来,「我一夜没睡,还想着早些来提醒郎君....郎君,父亲说,大将军已经开始忌惮你了...这...」 「无碍。」 羊慎之眯起了双眼,露出了笑容。 「这都是钱世仪的捧杀之计而已。」 ...... 钱凤回来跟王敦复命的时候,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 他没想到,羊慎之这家夥,刚做出了些政绩来,就开始飘的这麽厉害。 自己都没多说什麽,他竟主动联络众人,还要插手军政之大事!! 他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大将军的弟弟,真把自己当成了武昌太守! 天底下哪有他这样的太守呢?身边一个亲信官员都没有,军政经济等大事,所能管辖的只有屯田,可他看不透大将军的用意,竟如此的狂妄! 没想到,自己当初没能成功的捧杀之计,如今被羊慎之自己给执行了。 自己什麽都不需要去做,就这麽看着羊慎之去送死就好。 钱凤进屋的时候,王敦的心情不是很好。 看起来旧病复发,让他十分难受。 钱凤便跟他禀告起针对石勒的那些事情。 王敦点着头,不是那麽的在意。 钱凤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大将军...」 「世仪。」 王敦打断了他,开口说道:「我这病情愈发的严重...心神不宁,外头的事情,你能办的就自己办,不能办的再来找我...我得休息一段时日。」 钱凤抿了抿嘴,「大将军,何不交给羊子谨来办呢?」 「羊子谨乃州内名士,更是您的近亲,这些时日里,他对各地的军政之事,多有提议,无论是将军们,还是各地的官员们,都十分的认可,支持...我觉得...」 「钱凤!!!」 王敦一声暴喝。 钱凤後退了几步,眼里闪过一丝惶恐,急忙跪拜在了王敦的面前,「大将军....」 王敦擡头看向他,第一次,对着钱凤露出了那杀气腾腾的眼神。 「捧杀之计...你真当我不知道吗??」 「一而再,再而三...你非要逼我杀你吗?!」 钱凤擡起头来,脸色惊恐。 「大将军!!我没有!我冤枉啊!是羊慎之自己要插手的,不是我开的口...」 「他就住在隔壁,每次他上书之前,总是会见过你...」 「那是他来问我,也是让他去询问那些将领,那些官员...我是按他的吩咐去做的...」 「那你为什麽要按他的吩咐去做事?!为什麽没有禀告我?!你是他的长史吗?还是说,你这个左长史,比他这个右长史要低一等?!」 王敦愈发的愤怒,「我身体不适,只想安心静养,可你倒好,一次次的行各种伎俩,那羊慎之是什麽人,我还不清楚吗?!如今见到我,直称兄长,对着大事指手画脚...这都是你的功劳!!」 钱凤吓傻了,一肚子的委屈,却是完全不能辩解。 「你自己挑起来的事情,你自己解决...要是他再这麽干,我先杀了你!!」 第251章 慕容部 辽西,棘城。 商船缓缓停靠在了渡口。 段文鸯跟卫策等人领着诸多骑士们走下了船只,远处早有人在等候着他们。 远处站着许多的鲜卑武士,这些人身材高大,全副武装,面向段文鸯等人,虽然没有直接列阵,但是敌对防备的意图十分的明显。 段文鸯看到他们,暗自叹息。 领头之人,乃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魁梧男人,其身材魁梧,肌肉虬结,面容刚毅,只是,他的眼神并不锋利,看起来竟有些柔和,气质跟段文鸯莫名的相似。 「表兄。」 那人见到段文鸯,竟是主动行礼拜见。 段文鸯向他回了礼,「元邕,好久不见。」 段文鸯又将身边的卫策等人介绍给对方,又对卫策说道:「这位是将军慕容翰,昌黎公的长子....」 卫策恍然大悟,再次打量着面前这位壮汉,光看这模样,像是个很能打的猛士,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虚有其表。 就在此时,慕容翰再次开了口,「表兄,我得先问过一件事,才能允许您上岸。」 段文鸯愣了下,「你问吧。」 慕容翰没有看他,竟是看向了卫策,「卫君是羊将军所派来的,我是想问,羊将军是否知道段匹磾谋害刘公的事情?」 卫策没想到对方要问的是这个问题,他点点头,「羊将军知道这件事,刘公的追封等事,就是羊将军所奔走,方才办成的。」 慕容翰这才让开身,「那就请跟我来吧。」 众人跟着他往里走,那些骑士们隐隐包围在他们的周围,卫策皱起了眉头,他看向一旁的段文鸯,低声问道:「段公说过与他们家有亲...对吧?」 段文鸯点点头。 「那他们为何...有这麽大的敌意?」 段文鸯迟疑了下,「因为刘公。」 「哦。」 卫策瞬间就明白了。 刘琨在幽州这边的名望极高,是北方抗胡势力的旗杆,而段匹磾杀掉他,得罪了许多的盟友,跟许多人都翻了脸,这导致他被石勒围攻的时候,无人来救,只能去投奔邵续... 只能说,一切在冥冥之中都是有代价的。 众人就这麽一路前进,慕容翰表现得相当冷漠,不怎麽跟段文鸯说话,卫策看到对方这模样,却没有半点的担忧,他回头看向了队伍之中的一位士人,那士人尽管裹得严严实实,可依旧能看出其面目。 正是说客刘霄。 刘霄像是皱了下眉,卫策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刘霄混迹在诸多随行人员里头,目光却一直都在周围游离,作为一个说客,他不能去游说一个不怎麽了解的人,所以,他得先观察,先弄清楚这里的情况,故而,刘霄并没有带头,而是混在人群里,偷偷观察。 从渡口一路往城池方向赶去,这条路竟出奇的不错。 沿路许多护路林,远处的农庄里还能看到冉冉升起的炊烟。 时不时有农夫远远的经过,看到军队也不是那麽的惧怕。 这慕容廆还真是一个人物。 光是看这城外的情况,他的治下远超石勒那头畜生的统治区,甚至曹嶷,故主徐龛的治下都比不上他。 越是靠近城池,所见到的人便越多。 竟开始有士人出现。 河北战乱,大量的士人开始效仿汉末时期,朝着辽东辽西逃离,而在这些士人之中,以定居在慕容廆治下的士人最多。 而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往来的士人,远处的农夫,其衣裳穿着跟中原人没什麽区别,甚至大多数都像是逃来的汉人,留着古怪发型的鲜卑人倒是少见。 众人就这麽进了城。 城内也算不上太繁华,但是也没想像之中的那麽冷清。 当众人被慕容翰带到了城池最中心的官署时,另有一个年轻人等候在这里。 年轻人看到慕容翰,行了礼,口称兄长,又跟段文鸯相见。 这年轻人就要阔气多了,穿着华服,俨然一副贵公子的装扮,这人是慕容翰的弟弟,慕容皝。 慕容翰虽然是长子,但是并非是嫡出,故而,慕容皝才是慕容廆的继承者,是他的世子。 他见到段文鸯,便笑着行礼,态度要亲切许多。 人群之中的刘霄偷偷观察着这两位年轻人,对他们也算有了个初步的印象。 慕容皝领着他们进了官署,他拉住段文鸯的手,声音洪亮,「先前得知石勒出兵的消息,我还想带人救援...奈何,宇文部的狗东西们居然轻信石勒的谎话,出兵来犯...我们就只能与他交手。」 「这石勒身边,有个唤作张宾的,当真是恶毒!」 「他派遣使者到宇文部,乃至是高句丽那边,肆意挑拨,这些人也是愚蠢!总是与我们作对!」 慕容皝看起来自信满满,对周围的邻居们不屑一顾。 当众人走进官署内的时候,卫策等人亦是被吓了一跳。 只因为,无论是这里众人的穿着,还是屋内的装饰,乃至众人的位置...都跟中原没有任何区别,一模一样。 慕容廆年过半百,坐在上位,气质沉稳,带着些威严,让人不敢轻视。 又有一个相貌堂堂的士人,站在一旁,笑着打量众人。 段文鸯跟着卫策等人,上前行礼拜见。 慕容廆盯着段文鸯,看了许久,「你兄长要谋害国内的大贤,你为什麽不劝阻呢?」 段文鸯面露愧色,「我之过矣。」 「段将军若是能劝的住,幽州怎麽会乱成这个模样。」 那士人忽然开口,他又看向慕容廆,「公勿要因此怪罪段将军,段将军之为人,天下皆知...他是忠义之人,刘公之事,亦不能怪在他的头上。」 慕容廆这才示意他们坐下来。 刘霄正准备去站到卫策等人的身後,那士人却忽然抓住了他。 「您是主使,怎麽能站在後头呢?当坐在前头,不能失了礼仪。」 刘霄大吃一惊,茫然地看向面前这人。 段文鸯,卫策等人亦是惊愕。 刘霄也没有抵赖,他问道:「不知阁下是...」 这士人轻轻拍了下脑门,「竟忘了告知身份...在下裴嶷,乃是昌黎公府的长史...」 慕容皝盯着刘霄,忽问道:「裴公,可不能对使者无礼...主使怎麽会混在随从之中呢?那位卫君才是主使...」 裴嶷笑着摇头,「不对。」 「羊将军派遣使者前来,怎麽会不派士人呢?方才进屋之後,众人都偷偷去看昌黎公,唯独此君,却是在观察诸多官员...其余使者,也时不时看向他..足可见,这位才是羊将军的使臣!」 「不过...主使为何要跟随从们站在一起呢?是有什麽目的呢?」 刘霄面不改色,他擡起头,露出那张苍白的脸,苦笑着说道:「这边多冷风,我在船上就大病了一场,多有憔悴,恐失礼仪,故而便让卫君代替主使,自己则位於随从之中,并无他意。」 「原来如此!快快请坐!」 刘霄入座之後,亦是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他现在乃是行台的尚书郎,兼任徐州别驾,又有亭侯爵,担任主使,绰绰有余。 慕容廆不怎麽说话,一直都是那位裴嶷开口。 而无论是慕容皝还是慕容翰,在这位裴嶷面前都是恭恭敬敬的。 刘霄心里愈发不敢轻视这个人。 裴嶷对羊慎之是赞不绝口。 「若是没有羊郎君,石勒此刻就要全取中原,不知有多少百姓要遭受他的淩辱...此贼向来以仁义标榜,乾的却都是屠城屠村的恶事!」 「他们侵犯幽州各地,答应各地的官员,只要开城投降,就可以饶恕一城百姓,不再为难...可开城之後,这些人立刻违背承诺,残杀百姓...唉,当今这里所聚集的百姓,都是从他那里逃出来的!」 「得亏有羊郎君在啊,我们在偏远的地方,对朝中诸多名士不是很了解,唯独对羊郎君,我们是如雷贯耳...」 刘霄也是笑着奉承起了慕容廆。 「昌黎公的贤名,吾等亦是久仰,郎君曾说,辽东辽西之地,唯昌黎公一贤臣!」 「昌黎公救济灾民,安抚百姓,接纳士人,又派兵去抗击石勒...郎君很想与昌黎公结交往来,共诛恶贼。」 两人就这麽寒暄了许久,而当刘霄准备说起正事的时候,裴嶷话锋一转,「诸位远道而来,多有匮乏,不如先去休息,等休息好了,我们再商谈大事...君如此憔悴,就算不顾及自己的安危,也不能不在意大事啊。」 刘霄同样也要跟段文鸯等人说说自己的想法,便答应了对方,裴嶷令人送他们前往休息,又吩咐左右为刘霄请来医师,吩咐他们一定要照顾好诸多的使者。 在刘霄等人离开大堂的时候,裴嶷脸上的笑容这才消失。 他缓缓坐在了慕容廆的身边,眉头紧皱。 慕容皝很不理解,「裴公,您总是盼着我们能与朝廷来往,今日使者到来,怎麽却如此扭捏?不肯如实相告呢?」 裴嶷瞥了他一眼,「这些人不是朝廷的使者。」 「啊??」 「他们是羊慎之的使臣。」 「哦,这有什麽区别呢?」 「区别很大。」 「非常大。」 第252章 匡扶天下 裴嶷看向慕容廆,「明公,您以为呢?」 慕容廆依旧平静,「文冀不必问过我的想法,君可自断此事。」 裴疑苦笑,「明公,我自断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这外交之事,总也不能由我独断啊?」 「我都听文冀的。」 裴疑沉吟了片刻,这才说道:「朝廷的情况很复杂,我们派遣使者前往比迎接他们的使者要更加合适。」 「陛下,王公,荆州的大将军...还有这位後起之秀。」 「这结交也是要看人的,若是结交了错误的朋友,必定会付出代价。」 「从羊慎之先前的战绩和诸多传闻来看,这人确实是个能信任的,可靠的盟友。」 「但是,他的官职还很低,实权有限,远不如王敦,王导等人...若是与他有了私交,往後与朝廷往来的时候,就会被其他人认为是羊慎之的友人...对他不满的人,就会趁机对我们下手,坏我们的大事。」 慕容皝听着裴疑对朝廷的描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慕容廆却听的很认真。 「如今石贼愈发的强盛,而周围各部,都基本听从石勒的号令,我们的局势十分的凶险,必须要有一个强力的盟友,有着北伐决心的盟友,才能帮着我们分摊石勒的攻势...」 裴疑眯起双眼,「明日,先探探他们的底,做最後的确认...而後再决定是否与他们往来。」 就在几个人谈论大事的时候。 有一个年轻後生快步冲进了屋内。 慕容皝大怒,「吾等都在议事!岂敢如此无礼!!」 「好了。」 慕容廆打断了慕容皝,又看向这後生,「阿昭,出了什麽事?怎麽如此惶恐?」 这人乃是慕容昭,是慕容皝的弟弟。 慕容昭得意地瞥了眼慕容皝,而後朝着慕容廆行礼拜见,「父亲!!四哥派人送信,说高句丽的军队正在聚集,少说有数万之众,想要侵犯!!」 慕容廆并不意外,他看向一旁的裴嶷,「果然如文冀所料!!」 他又看向慕容昭,「你现在就去告诉阿仁,让阿仁按着计划行事!!勿要放跑了一个贼人!!另外,我会让阿翰做好出兵准备,让他勿要担心两翼!」 「喏!!」 慕容昭快步离开。 裴嶷面露不悦,「张宾老贼,惯使这般伎俩!」 慕容皝笑着说道:「张宾虽狡诈,可裴公还是识破了他的奸计,何必动怒呢?」 裴嶷摇着头,「岂能任由他出手,却不做反击呢?」 他看向一旁的慕容廆,「明公,可派遣那些羌,氐的骑兵,前往石勒境内,告知羌,氐大小部落,就说张宾准备将他们打散,分而消灭。」 「张宾想要治理地方,必定会想办法迁徙这些部落,将他们分散到各地,防止叛乱发生...我们事前告知他们,等到张宾再派人告知的时候,这些人一定会起兵攻杀...」 慕容廆点点头,他看向慕容皝,脸色却变得严肃。 「元邕。」 慕容皝低头行礼。 「你现在就去挑选骑士,完成这件事,若是没有成效,我拿你问罪。」 「喏。」 慕容皝皱起眉头,转身离开。 裴疑看着他离去,又对慕容魔说道:「明公对世子太过苛刻,这般区别对待,会引起祸乱,绝非是治政之道。」 慕容廆摇着头,「他将来要继承我的事业,要继续去抗击胡人,只有严厉的对待他,才能让他尽快成长。」 就在慕容家这边商谈机密的时候,刘霄同样在跟段文鸯等人商谈大事。 刘霄对慕容家这边的那几个子弟,还有裴疑的评价都很高。 几个人围坐在屋内,刘霄正低声说着话。 「他们是在担心朝堂的局势。」 「裴疑说是在奉承郎君,实际上是在打探郎君的底气,在试探郎君的志向,能给出的好处...看来,他们确实没有归降石勒的想法,若是能结盟,对北伐之事,必有大利!!」 卫策只是茫然的点着头。 「明日开始,你们就不必多说了,让我来负责游说... 」 这麽休息了一天,刘霄也养好了精神。 双方再次相会,只是,这一次却只有裴疑一个人来接待他们。 「张宾教唆周围的势力不断的袭击骚扰,就在昨日,高句丽又领兵来犯,将军们都去与高句丽作战,只有我留下来继续招待,还望诸位勿要怪罪...」 「岂敢。」 众人各自入座,刘霄盯着面前的裴疑。 「裴公,我这次奉命前来,还得要早些回去复命,便与您直说来意。」 「好。」 「我这次前来,是以羊将军之令,想与昌黎公结交为盟,一同讨伐石勒,收复天下。」 刘霄这次没有再使用什麽诡计,话术,他就很直接的将羊慎之的诸多部署给说了出来,从广陵的屯田工作,到京口等地的军队,再说起那张覆盖中原的巨大防御网。 刘霄开始为盟友亮牌,表明郎君的潜力,实力,乃至远大的志向。 「郎君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名满天下,这一点,不必我来多说。」 「朝中内外,皆是他的友人。」 「梧桐之士,遍布各地,且都是年轻才俊,众人都认为,郎君会接替两位王公,成为新的国家栋梁....」 「郎君又善战,在泰山挡住石虎的猛攻,三十余日,这件事,你们应当也是知晓的!」 「郎君.... 「」 随着刘霄一个个的亮牌,裴疑的脸色也逐步开始变得坚定。 「好。」 「那郎君准备要如何去讨伐石勒呢?」 「屯田中原,建立河水(黄河)战线,找到合适的机会,拿下青州,青州一旦在我们的手里,往後与诸位往来,就会变得更加容易...」 「郎君认为,刘曜心气极高,等到他平定内部之後,一定会跟石勒交战,而石勒亦是将刘曜当作大敌,两虎相争之时,郎君便要夺下青州之地,将军队横列在乐陵,再联合诸部,抵着石勒的腹心...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裴疑忽然长叹,摇着头。 「诸位还不知道吗?乐陵已经被石虎所攻占了。」 「不对!」 段文鸯最先反驳,他说道:「邵公是被石勒引诱,中伏击被擒,牺牲在了泰山,可我的兄长,还有邵氏的众人都在坚守乐陵,曹嶷的军队甚至看到了他们的旗帜....」 裴疑看向他,迟疑了片刻,缓缓说道:「石虎带人围攻段公和邵洎,段公想要往南,投奔朝廷,而邵氏众人想要投降,就抓住了朝廷的使者,要送给石虎求和。」 「段公训斥他们:尔等不能遵从邵续遗志,逼我不能回归,已经是很过分的行为了,现在又想抓获天子的使者,献给胡人,虽然我是夷狄之人,亦是对这事感到很羞耻!」 「邵氏的众人便将段公捆绑起来,出城投降...段公不愿拜见诸胡,已经被关押起来,而邵氏子弟,都领取了新的官职,成为了石勒麾下的爪牙...」 段文鸯浑身都在颤抖,他猛地站起身来,刘霄和卫策赶忙拉住他。 「将军!!」 段文鸯缓缓闭上了双眼,痛苦地坐了下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疑又说道:「段公虽然谋害了刘公,寒了诸多义士之心,可他面对胡人仍不失节,我仍然很敬佩他...只是,将军勿要想着能将他救出来,此刻只怕...来不及了。」 「那石勒看似宽厚豁达,实则凶狠残暴,只是,他比石虎等人更懂得掩饰自己而已...满口的仁义道德,处处效仿名士作派,可实际上,他比石虎等人还要狠辣,段公落在他的手里,又不愿意低头,只怕已经被他所杀害...」 段文鸯脸色惨白,强忍着眼泪。 这一刻,刘霄都有些懵了。 以他的口才,都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场对话。 郎君交给他的大事,好像失败了.. 屋内寂静了许久,裴疑再次开口,「河北各地虽然都已经落在了石贼的手里,但是郎君的谋划并非是不可完成的,石勒的亲信很少,所控制的地方却很多,他四处收养孩子,壮大宗室,就是因为身边没有太多可以信任的人。」 「若是能与羊将军联手,扬长避短,必有成效!」 裴嶷拉住刘霄的手,「我本来想击败高句丽之後,就拿着他们的人头前往江左,拜见天子,让他知道,辽西之地,仍有心向朝廷的忠臣!」 「没想到,羊将军竟快了一步!」 「承蒙羊将军看重,慕容部愿与将军为友,共同进退,匡扶天下!!」 裴疑脸色坚决,「石贼灭绝人性,戕害百姓!!不能为朝廷灭此贼,我誓不为人!! 」 段文鸯亦起身,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若不能手刃石贼,为兄长复仇,我誓不为人!!」 刘霄和卫策也站起身来。 「驱逐石胡,匡扶天下!!!」 第253章 武昌无宁日 武昌,新梧桐堂。 堂内十分的热闹,就如建康的梧桐堂那般。 孔昌正游走在诸多士人之中,士人们进进出出,孔昌成功将这里变成了荆州士人们最仰慕的士人娱乐场所,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故事传出。 连一些赫赫有名的荆州名士,都开始前来做客,与羊慎之结交为友。 短短几个月内,羊慎之在荆州有了相当丰富的人脉圈。 甚至,这个人脉圈还在朝着附近的江州等地继续扩散,越来越多的『梧桐士人』出现在了荆州,还有来自扬州的士人,因为想念羊慎之,千里迢迢的前来拜访。 两地之间的对立状态,竟因为羊慎之一个人,而逐步缓和。 朝廷和荆州的军队仍然部署在最前头,对着彼此虎视眈眈,但是双方的士人们却混迹在了一起,频繁的走动。 羊慎之此刻正在渡口,跟着钱凤,沈充,谢鲲,陆玩等重要成员们迎接贵客。 羊慎之正站在最前头,跟着谢鲲谈笑风生,钱凤和沈充哪怕是隔着很远,都能听到从他们那里传来的笑声。 沈充偷偷盯着羊慎之,他的眼神像是利刃,不知将羊慎之砍杀了多少次,可当羊慎之笑着回头的时候,沈充却又不得不挤出笑容来。 对於他这样的高傲之人来,这比杀了他都要难受。 「世仪...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再这麽下去,这荆州可真就要改姓羊了!!」 沈充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钱凤站在他的身边,亦是在偷偷打量着羊慎之。 「事情还没有这麽严重。」 「士人之间的往来,算不得真,荆州内外的事情,怎麽也轮不到他说了算。」 沈充一愣,「这还不严重??」 「荆州各地的豪族,家中子弟都成了他的至交好友,跟随在他左右,光是上个月,他就往东宫送了三人,往吏部送了两人,往行台送了五人...我实在想不明白,建康的那些大族什麽时候变得如此大方!多是些清白官职,竟就这麽拱手让人?一点都不反抗??」 「他娘的,我想给家中子弟谋个清白官职,那些人跟疯了似的,与我作对,这羊慎之随意安插,竟没一个来找他的麻烦!!!」 钱凤摇着头,「那东宫,吏部,行台,都有羊慎之的故人,何况,朝中那些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你不必这麽担心,那些豪族都已经落寞,勉强有些实力的那几家,也不能跟我们相提并论。」 「他们跟羊慎之走的再近,也惹不出大祸来。」 「那浊官呢?将士呢?」 沈充再次说道:「那些寒门出身的浊官们,现在可都认得那羊慎之!他靠着屯田,拉拢人心,蛊惑那些官员,拿大将军的钱粮来收买这些人!!」 「还有那些将领们,这厮屡次插手军务,公然跟将领们往来...」 「你看看路上吧,到处都是从扬州来的那些侨人!!现在那什麽熊远之类的狗屁名士们也要过来了...他们为什麽而来?他们怎麽敢来的?」 「羊慎之这是要窃取荆州啊!这些人名义上是接受大将军的徵辟,前来辅佐,实际上,他们是来接管荆州,是来取代我们的!!」 「世仪,不能再纵....」 「士居~~」 羊慎之忽然开口,沈充被吓了一跳,他赶忙擡头看向羊慎之,露出僵硬的笑容,「使君!」 「人快要到了,让人做好准备吧!」 「....好...我这就去吩咐!」 沈充吩咐好了左右,背对着羊慎之,那眼神凶的吓人,他盯着钱凤,「世仪,不能再纵容了。」 钱凤的脸色同样难看。 「是我在纵容他吗?」 「那是大将军在纵容他!!」 钱凤痛苦的说道:「当初那捧杀之计,竟反过来被他所利用!」 「现在他四处结交,插手大事,大将军都以为是我的捧杀之计,认为我是在教唆他,大将军甚至警告我,让我不要再教唆那些官员们去拜见羊慎之了...」 钱凤要是早知道是这样,说什麽都不会行他那什麽捧杀之计。 现在可好,羊慎之肆无忌惮,这黑锅却成了他的。 羊慎之四处结交别人,却是自己挨骂受罚。 这谁受得了?? 「怎麽才能让大将军看清楚呢?」 难兄难弟对视了一眼,却都有些沉默。 沈充呼出了一口气,「当初就不该将他留在武昌的。」 「世仪,把他赶走吧。」 「想个办法,将他弄走吧。」 「他留在武昌,我们就再也没有安宁日子了。」 「既然斗不过他,那就将他送走,回建康,回广陵,爱去哪里去哪里,只要不是在武昌...」 钱凤惊愕的看向沈充,「怎麽能放虎归山...」 「别说了...」 沈充摇着头,「再让他这麽待下去,我们要先死在大将军的手里了...各地的豪族已经开始跟我保持距离了,昨日,我召集几个官员,商谈秋收大事,他们都说自己已经跟右长史禀告过了。」 「放虎归山,总比将老虎养在身边,看着他吃掉自己要强。」 钱凤却不肯轻易认输。 他安抚道:「你先别急...大将军不可能一直这麽纵容羊慎之,羊慎之就算与大将军有亲,那也是外姓之人,这荆州现在姓王,日後也得姓王,无论是大将军,还是大将军的族人们,都不会同意羊慎之接手的...」 「大将军对他的纵容,总有个限度,等到大将军无法再容忍的时候,一定会除掉他...」 沈充脸色纠结,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 「若是还没有变化,那就想办法让他离开...」 「好。」 两人窃窃私语,远处的谢鲲拉着羊慎之,笑容满面,他拉住羊慎之的手,「子谨...那两人正在谋划着名要对付你呢。」 「我知道,他们现在奈何不了我。」 「大将军攻打建康的想法已经不是那麽的坚定了...大将军也得为宗族,为自己的身後名考虑。」 谢鲲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你一定要记住,大将军不是什麽大度的人...他的想法多变,不知道什麽时候就又改变了想法...你一定要当心,不要太张扬。」 羊慎之笑了笑,「我记住了。」 谢鲲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大将军是当世的豪杰,不过,这个豪杰是跟江左的众人比出来的,真要说大将军有多贤明,那也贤明不到哪里去。 只是,要完成自己的大业,羊慎之就必须要冒险。 现在不跟这些人结交,建立稳定的联系,那等到大将军出了事,再想结交他们可就晚了。 平心而论,羊慎之能给他们的资源,是比不上王导等人给他们的资源的。 若是大家公平公开的去拉拢,羊慎之怎麽可能争得过那些大族呢? 羊氏虽然也是高门,可就这麽点人,田产只怕连沈氏都比不上。 所以,羊慎之只能冒险,在其他人都还不敢下场去争的时候,先行一步,大将军只要还在荆州,就没有人敢轻易往这边插手,哪怕是王导,王氏之内,亦有利益的划分。 至於王敦这里是否会翻脸...羊慎之也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做好王敦翻脸之後,自己还能活着的准备。 今日羊慎之领着众人前来渡口,是为了迎接王敦最新徵辟的那些名士们。 这些人,也算是羊慎之的保命手段之一。 其中如阮放,熊远,袁瑰,锺雅,王峤等大名士,名望并不低,有南人,有侨人,而他们的共同点,都是反对内战,希望能维持当下的稳定。 这些人并非是羊慎之所请过来的,他虽然有号召力,但还没这麽大,这些人主要是本来就在战前被王敦徵辟过,加上阮放的游说,才前来武昌为大将军效力。 但是,羊慎之明白阮放为什麽要召他们前来。 远处那些船只渐渐停靠在了渡口。 阮放大步走出船只,擡起头,就看到了人群里的羊慎之,他大笑着走上前去。 「子谨~~~」 「阮公!」 两人相见,阮放很是开心,「为了你这个小子,我可是连着奔走了很长时日,弄得我连出去游玩的时日都没了,到了武昌,你可得带着我好好转转!」 「那是自然。」 阮放又跟谢鲲等人相见,只是,阮放对别人的态度明显要倨傲一些,陆玩都忍不住翻起了白眼,老陆向来不喜欢这些北人,连王导都被他看不起,多次被他回怼,平日里也不爱跟高门出身的人一起玩,喜欢提拔寒门... 大将军身边的许多寒门官员,好几个是陆玩所提拔举荐的。 熊远,袁瑰,锺雅,王峤等人也一一走出来。 熊远是羊慎之的老熟人,他原先担任御史大夫,只是,因此他总是出言不逊,一门心思地跟中正制过不去,被罢免了官职。 朝廷本来想将他外放到会稽,结果阮放找到他,说起荆州的事情,熊远便应承了,在有心人的操作下,王敦就征了他到自己府内。 跟历史上被强征不同,这一次,老熊是自愿来的。 至於其他三位,各个是出身不凡,陈郡袁,颍川锺,太原王..而在他们的身後,羊慎之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郎君!!!!」 「蔡裔??」 第254章 大将军的反击 蔡裔是护送众人前来的,这也是司马绍的意思,是想让蔡裔能稍稍保护羊慎之。 羊慎之领着众人朝着大将军府行驶而去。 队伍浩浩荡荡,有诸多名士,有许多才俊,钱凤和沈充也只能为他们奔走,办一些名士们不待见的俗事」。 当这支队伍来到了大将军府的时候,原本肃穆的大将军府都变得热闹了几分。 王敦很快就出门来迎接。 大将军面带笑容,对比羊慎之刚来的那会,身形又消瘦了些,他本来就很高,这种消瘦更加的显眼。 可众人都不敢多说什麽。 王敦亲切的跟众人寒暄,带着他们往里走。 熊远等人毕恭毕敬的跟在他的身後,众人一同进了屋内,又各自坐下。 王敦看向面前的这些名士们。 在过去,这些人一直都躲着自己,将武昌当作是什麽人间地狱,好像来这里就会没命,都盼着自己不要徵辟。 可自从羊慎之入荆之後,主动前来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荆州内一些躲着他的名士都开始出山投效,直到现在,这建康的大名士都来荆州为自己谋事了。 一时之间,王敦竟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 荆州此刻正在悄无声息的经历某种变化,王敦并非是不知情,只是,王敦还没有想好怎麽去应对,也没有做出最终的抉择。 王敦看向众人,「熊公,听闻朝廷罢免了您的官职,是什麽原因呢?」 熊远大声说道:「大将军,是因为我弹劾王公执掌浊官科之後,迟迟没有进展,反而通过此事安排大量的亲信出任官职... 」 王敦笑了起来,「你弹劾我的堂弟而获罪於朝廷,怎麽还接受我的徵辟呢?」 熊远说道:「大将军征我之前,岂能不知?大将军都不在意这件事,我又何必在意? 况且,我所说的并非有假,朝廷确实没有任何进展,我听闻武昌倒是已经开始推行这件事...」 王敦点点头,「确实如此。」 「我听从羊子谨的建议,正设浊官科,录用本地的才俊。」 熊远大喜,看向左右,其他几个名士也都询问起来,有的是询问屯田之事,有的则询问地方政务...王敦惊讶的发现,自己所招来的这些名士们,好像都敢去做事了。 在他们之前,像谢鲲,或是陆玩,他们都不怎麽敢做事,王敦征名士,大多时候都是为了装饰门面,不是为了用他们。 可看熊远这些人的架势,情况好像有些不对了。 王敦简单应付了几句,便让钱凤代替自己照看这些宾客,而後匆匆离开。 回到了书房,王敦脱去了衣裳,他的病情又严重了些。 可王敦所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他趴在床榻上,有医师为他涂抹草药,王敦则陷入了沉思,背後的疼痛一点都不能影响到他。 起初,王敦以为羊慎之是中了钱凤的捧杀之计。 开始变得倨傲,对自己无礼,插手各地的事情,认为是钱凤教唆那些人去拜见羊慎之...可渐渐的,王敦发现了不对。 直到今天,看到了那些名士,王敦终於完全反应过来了。 羊慎之从一开始,就是怀着其他想法来这里的...自己这个表弟,出任武昌太守之後,从府衙官吏、城防军卒、本地豪族乃至流亡士人都对他交口称赞,官署由他开始决断,钱凤和沈充几次跟自己抱怨,说武昌内政务正从大将军府落到武昌郡府手里。 而现在,更多的名士前来....难道,这小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开始为接管自己的势力提前铺路?? 不可能啊,自己详细的病情,只有那几个绝对的亲信才知道,连谢鲲陆玩他们都不太清楚,医师们都不敢离开,每天都有军士盯着他们,羊慎之如何能知道自己的情况?? 可如果他不知情... 王敦睁开双眼,眼里杀气腾腾,一时间,他对羊慎之有了杀意。 可理智却又反对他这麽做。 王敦暂且还没有为後来者让步的想法,就算让步,也得让给王氏,比如自己过继的儿子...再不济,就是其他的侄儿,兄弟,怎麽也不能让一个外姓表弟来接替自己的事业吧?? 何况,这厮还当着自己的眼皮底下...可是,羊慎之主动投奔,确实带来了很大的影响,改变了不少的事情,做出了贡献,况且,就如他所说的,攻下建康,并不能改变自己受制於人的现状,而羊慎之的十年大计,比攻下建康更有用。 杀,不杀? 王敦沉吟了会,坐起身来,他猛地看向医师。 「你们是不是泄露了我的病情?」 医师一愣,吓得赶忙跪地求饶。 「大将军!!我岂敢这麽做呢?!」 王敦脸色稍稍柔和,「算了,起来吧。」 医师站起身来,王敦长叹了一声,「我这病,治了这麽久,也不曾见到有什麽成效,我亦不愿耽误了,这样吧,你往後就勿要再为我医治了,你就拿着我的赏赐,在武昌开家医馆,好好过日子。」 「对了,我的病情,不许对任何人说起。」 「多谢大将军!多谢大将军!」 那医师再三叩首,转身离开。 王敦则看向了门口的甲士,目光森然。 甲士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等宴会结束之後,去将钱世仪和沈士居叫过来。」 「喏!!」 钱凤和沈充迟疑着看向彼此,而後快步走进了屋内。 当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有一位新的医师,正在为大将军医治。 钱凤像是意识到了什麽,呼吸都变得略微沉重。 「大将军!!」 两人行礼拜见,王敦睁开了双眼,缓缓坐起身来,审视着面前的两人。 两人被大将军如此盯着,心里都有些发毛,不敢说话。 「我方才接到了密信,有人说,武昌官署内的刘郡丞,张主簿,路郡尉,都得了重病,已经不能帮着羊慎之来治理政务了,你们有什麽好的人员举荐吗?」 沈充还没反应过来,钱凤却激动地快要哭了出来。 大将军终於明白了!! 苍天有眼啊!! 大将军这番话,明显就是表现出了对羊慎之的极度不满,就如当初他干掉李脱来震慑沈充一样,这次,他是直接清理了郡府的三大主官来震慑羊慎之,同时也是要震慑其他那些跟他往来的人。 告诉他们,大将军的刀依旧锋利,不要急着给自己找新的主人,否则大将军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命。 钱凤赶忙说道:「大将军!我认为,王季之可以出任郡丞,钱端可以担任主簿,沈肃可以担任郡尉...」 王敦看向他,「王季之没什麽本事,贪婪无度,也能担任郡丞吗?」 钱凤笑了起来,「只要大将军觉得可以,他就可以。」 王敦大笑。 「好。」 钱凤又赶忙说道:「大将军,还有两件事。」 「你说。」 「武昌渡和武昌米市愈发的繁荣,可管理混乱,不如将管理权从武昌郡收归大将军府,由大将军选择一人来坐镇渡口,设监,行税赋之职...」 这两个地方是武昌最大的经济收入来源,因为商业繁华,提供了大量的商税,王敦点点头,「可以。」 钱凤又说道:「另外,可以改设典农校尉,总领樊口以及各地屯田大事,不再经由武昌郡,直接由大将军府来统帅。」 这次,王敦迟疑了下,「屯田之事,干系重大,羊慎之做的还不错。」 钱凤赶忙说道:「大将军,屯田之事,牵扯极多,从安抚的流民,出钱的豪族,出力的官员,收益的官吏和军士...户籍,农桑,水利,军事,漕运,诸多方面,皆有联系,自屯田之後,他在什麽地方屯田,什麽地方就出现大量支持他的人...」 王敦大怒,「钱世仪,你这是在说什麽?我更换官员,是因为原先的官员得了病,不能再做事,你以为我是在针对谁吗?」 钱凤无奈,做了就做了,为什麽总是遮遮掩掩的呢? 可他还是赶忙请罪,「臣失言!!」 沈充皱起眉头,听着两人的对话,他迟疑了下,很是乾脆的问道:「大将军,为什麽生病的是他们三个,而不是太守本人呢?」 「这个太守位,是大将军给的,大将军要是觉得他病了,他随时都可以病,为什麽却是他的佐官生病?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钱凤瞥了他一眼,「其他人都可以病,他还不能病,他要是病了,会很麻烦,刚刚我们送走的那些人,都是治病的良药,有他们在,那位就不能得病,你明白了吗?」 沈充还是觉得他们不够乾脆。 杀了不就好了?? 搞得这麽麻烦。 王敦和钱凤都没有理会他,在钱凤的劝谏之下,王敦再次动摇。 「好,那就设立一个典农校尉,不过,还是要郡守府一同操办,不能完全归大将军府管辖...」 「属下明白!!」 「大将军,您放心吧....从明日开始,武昌就会再次回到从前那模样,再也没人敢胡思乱想了。」 第255章 大将军助我 新梧桐堂。 杨大,蔡裔站在羊慎之的身後,其余诸多名士各自入座。 羊慎之隐隐觉得,自己是在重复王敦和王导的路子。 大将军本来是想用名士来装饰门面,就跟过去皇权所做的一样,可现在,羊慎之正试图领着一帮高门出身的名士来夺权,架空上位,建立荆州专属版本的小门阀政治。 那钱凤和沈充,就像是皇帝身边的刘隗和刁协。 再这麽下去,不会要快进到伯父羊聃领着京口兵进武昌清君侧」吧? 当下这情况,看起来跟建康有些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自己的势力远不如王导,而王敦的权力远高於司马睿,难度更大,逼宫这类的行为做了就一定会死。 但是,收益同样很大,若是一切顺利,将来是能完全接替王敦,彻底执掌六州,利益分配完全由自己做主,能调动的资源更是翻倍,在建康只能做王导」,而在武昌,是可以做司马睿」的。 此时,阮放等诸多名士们,已经没有了在宴会时的笑容,他们神色凝重。 阮放率先问道:「刘隗刁协已经不在了,可部署在庐江等地的军队至今都没有离开,这是为何?」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因为大将军身边的一些人,对朝廷依旧不满,想要得到更多的东西。」 「那大将军是怎麽想的?」 羊慎之也不隐瞒,当着阮放,熊远的面前,十分坦诚地说道:「大将军目前对改朝换代倒是没那麽大的执念,只是,大将军渴望权势,希望能壮大自己的势力...他不只是想待在武昌,他想能插手建康之政,能决定大事。」 「况且,没有了刘隗和刁协,还会有其他人站出来。」 「刘隗和刁协并非是挑起争端的人,这不是刘刁与大将军的争斗。」 阮放的眼角跳了下,熊远却十分愤怒。 「为人臣,岂能有这样的想法?!」 羊慎之继续说道:「大将军的想法多变,身边的这些人又不断地挑拨...当下的争斗还是能控制的,可一旦真正开打,那大将军的志向就会有新的变化。」 阮放嗯」了一声,他问道:「那以子谨之见,该如何避免呢?」 「我认为避免不了。」 阮放等人大吃一惊。 羊慎之说道:「我能设法安抚大将军,却左右不了建康的大事,王公尚且做不到,我又如何能行呢?就如熊公所说的,为人臣,就不能避免这场大战。」 熊远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了。 这场冲突本来就是皇权与门阀的冲突,刘隗和刁协的死,只是拖延了矛盾爆发的时间而已,可矛盾依旧存在,没有得到任何缓解,羊慎之能劝劝大将军,让他不要急着出兵,那还能劝得住皇帝,让他不要跟门阀争权吗? 这是不可能的。 皇帝正在物色新的人选,很快就会有新的班底出现,而後再次开始夺权行为。 阮放多少有些绝望。 击退胡人,天下难得有了些曙光...君臣之间的争斗,就不能等到驱逐了胡人再进行吗?? 看着沉默不语的众人,羊慎之再次说道:「建康那边虽然不能避免,但是武昌这边还是能做些事的。」 「我到达武昌之後,多与此处豪族,官员,将领们往来,知道他们并没有异志....教唆大将军的,不过数人而已。 97 羊慎之打量着众人,「倘若我们能劝谏大将军,让他远离小人,亲近贤臣...便是避免不了争斗,也能多争取些时日。」 「诸公以为呢?」 阮放等人点头称是,这次前来的名士里,有那麽几位是被王敦提前盯住,实在不敢拒绝,这才跟着阮放等人前来,可也有几个,就是得知了羊慎之在荆州的事迹後,决定以身饲虎,故而前来。 阮放看了眼熊远,又说道:「子谨,这劝谏大将军,是我们应当去做的,不过,我们刚刚到达荆州,就怕言语失体,却是给你招来了大祸... 羊慎之也明白他的意思,便警告道:「诸位勿要想着去直言劝谏大将军,这除了激怒大将军之外,不会起到任何的用处,也不要带着要规劝大将军的想法去做事。」 「要让大将军亲近贤人,就要做出些政绩来,大将军吩咐我们做什麽,那就做什麽,让大将军看到我们的成果,判断出贤恶就足够了... 「7 如此叮嘱了许多,羊慎之方才让人送他们去休息。 这里只剩下了孔昌,孔惔,陆始,杨大,蔡裔等人。 羊慎之看向他们,「事情的进展比我所想的要顺利的许多。」 「郡所的官员们,已经跟我们共同进退了...而地方上的官员们,也更愿意跟我们接触,通过屯田之事,联络更多的人,让他们参与进来..让更多的人与我们共同进退...」 羊慎之低声说着。 他的办法简单而粗暴,通过屯田政令来让大家组建共同利益,凝聚在一起,当下通过樊口的屯田之事,羊慎之已经凝聚了不少人。 其中包括十四家豪族,六十余人的相关官员,乃至六位戍将以及他们麾下的将士们...他们都能从屯田之中获得好处,有的能得到晋升渠道,有的能得到收获分成,有的得到政绩,有的得到粮食.. 羊慎之看向众人,下达了新的命令。 「陆元启,孔彦詹,你们明日就前往江州...带队勘探包括寻阳,临川,南丰等地,士人罗奉会带着你们前往,勘探的具体差事,交给官员们去做,你们要做的,就是将樊口这里屯田的诸多利处,告知给江州的众人。」 孔惔和陆始起身,朝着羊慎之行礼,「喏。」 羊慎之又看向蔡裔,「元子,你跟蔡攸去趟襄阳,去找甘卓甘将军,跟他问问其驻守大军的钱粮是否足够,问问若是由我提供所需的物资,他愿不愿意在襄阳,南阳等地设军屯....」 蔡裔起身,「喏!!!」 「见到甘将军的时候,小点声...别吓到人家。」 「喏!」 孔昌略有些担忧,他开口问道:「郎君,您现在空有一个武昌太守的官职,武昌之内,也只有屯田的事情是真正归您管辖,其他事情,都由郡官代替...这要是插手江州,乃至襄阳等地的政务,是否妥当呢?」 「怎麽,襄阳,还有江州的那些郡,他们难道不是归大将军所管辖的吗?」 「你别忘了,我可是大将军府的长史。」 孔昌笑了笑,「就怕惹得大将军误会.... 「」 「所以才得抓紧时间。」 就在羊慎之还想说些什麽的时候,有一人急匆匆的闯进了屋内。 来人乃是习闻。 习阐是荆州本地的才俊,先前跟羊慎之往来之後,羊慎之就徵辟了他,没错,羊慎之现在也能去徵辟别人了,他本来是想征对方为主簿的,可大将军已经给他安排了主簿,羊慎之就只能征他为功曹史。 功曹史的级别不高,可职权很大,帮着太守总揽郡府人事大权,负责所有郡属吏的选拔、考核、任免、升降,参与核心决策,在太守不在的时候,甚至能代替太守下令。 因为握着人事权,加上是太守的属官,故而级别虽低,仍算是清白官职的一种。 习阐长得白白净净,文弱秀气,是个比较内敛的人。 可此时,他却表现得十分慌乱。 「郎君!!大事不好!!」 「刘郡丞,张主簿,路郡尉都派人来上书辞别...都说自己得了重病,方才钱长史令人送来一份名单,是要更换这三人...」 习阐的声音都在颤抖,屋内的士人们纷纷看向了羊慎之。 羊慎之皱起了眉头。 孔惔问道:「这三位都是我们的人?」 羊慎之轻轻摇头,「我哪里有权力来任命郡丞和郡尉,这两人都是大将军亲自表奏的,哪怕是那位主簿,也是大将军给我举荐的。」 「只是,这些时日里,他们为我操办大事,与我的关系倒是愈发的亲近。」 孔惔无语。 大将军这心眼还真不是一般的小。 自己安排的人跟郎君走的稍稍近了些,就用这种酷烈的办法,一次性换掉三人...就是明摆着示威,进行震慑。 不过,他这个震慑确实有些用,士人们多少都被吓到了。 羊慎之却问道:「那都是谁来接替他们呢?」 「王季之,钱端,沈肃...」 羊慎之的嘴角抽了抽,这三个姓...有必要这麽明显吗?? 尽管心里已经明白,可羊慎之还是问道:「那他们都是什麽人呢?」 「王季之乃是大将军的族弟,跟王廙走的很亲近,当初王廙出任荆州刺史的时候,这位为其奔走...弄得荆州大乱..为人贪婪,无德,凶残...钱端是钱凤的族侄,擅长书法,至於沈肃...他是大将军所仰仗的一个将领,乃是寒门出身...」 「跟沈充没关系?」 「没关系。」 「哦。」 羊慎之忽然笑了起来。 他看向众人,「看来大将军还是嫌我做事过于谨慎,特意派人来帮我。」 : 第256章 如建康故事 羊慎之现在很想笑。 他觉得大将军越来越像司马睿了。 派人来夺权?? 这要是派个正常点的也就算了,看他派的人,王廙的亲信能是什麽靠谱的人? 破坏大族的利益,可是很严重的行为。 郡内的许多事情刚刚才见到了成效,众人正乐呵呵的准备迎接丰收,这个时候来这麽一下?? 孔惔看向羊慎之,「郎君,我们还去吗?」 「去啊。」 「为什麽不去?」 「我看大将军的命令,像是在恐吓郎君,这要是继续去做.... 」 「勿要担心,放心去做...做的越多,我们就越安全。」 「喏!!」 羊慎之看向了习闻,「孟先,这郡府之内,要出大事,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其他的位置「」 习阐面露迟疑,当初来投奔羊慎之的诸多荆州士人里,以他最受重视,直接被留在羊慎之的身边,这也是因为他们宗族的强悍,不过,再强悍,也不过是地方豪族而已,想要继续往上走,就只能依附大人物。 「属下愿继续跟随使君!!」 习阐还是做出了抉择。 他们家给王敦也给了许多资助,连年送去各类的物资,帮着大将军来统治地方,大将军总不能将自己杀掉吧? 而使君可是号称能接替王公的大人物,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往後完全是有机会领着宗族一飞冲天的。 羊慎之欣慰的点着头。 「孟先果真高义。」 他叮嘱道:「那孟先就先回去吧...勿要跟这三人起什麽争执,他们要做什麽,你就让他们做什麽,也不要阻拦,他们问你什麽,你就说什麽,不要隐瞒...」 羊慎之交代了许多,习阐转身离去。 孔昌等人仍然是盯着羊慎之,都有些担忧。 可羊慎之并不在意。 大将军强是强,可并没有强到能一人左右整个集团的地步...除了少数几个死忠,绝大多数人跟大将军都只是合作关系,同样站在门阀阵营而已。 大将军这一招,只能起到相反作用。 武昌官署。 官吏们此刻都聚集在了议事大堂,一个个神色忧虑,议论纷纷。 当习阐再次回来的时候,众人赶忙围了上来。 「习君,使君是怎麽说的??」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众人七嘴八舌,习闻面不改色,他平静的说道:「使君也不知道他们三人的事情。」 众人更是慌乱。 习阐又说道:「这是大将军之令,吾等需遵守,使君有令,官署之事,一如往常,没有变化,诸位只管听从新郡丞之令,勤勉做事即可!」 录事史有些担忧,他问道:「事情都到了关键的时候,这种时候怎麽能轻易更换呢? 况且,刘郡丞等人,也从来没有什麽过错...这是为何啊?!」 习闻的态度坚决,「他们三人病了,不必再问。」 「这....」 「大将军下达命令,说他们病了,那就是病了。」 「说得好!!」 外头忽传来叫嚷声,习阐等人纷纷转头看去,就看到有一行人大步走了过来,为首之人,正是新上任的郡丞,王季之。 此人长相倒是不错,有点王氏子弟的那个意思,身材高大,颇有威仪。 只是,他总是眯起眼睛来看人,看起来就有些阴险,没有名士风范。 钱端和沈肃跟在他的身後。 习阚带头朝着他行礼,其余官吏们也纷纷行礼。 王季之对他们的行礼视若无睹,就从他们之中穿行而过,态度比王敦都要倨傲,他很快就坐在了上位,这是羊慎之的位置,可他毫不在意。 他盯着面前的官吏们,不怀好意的问道:「方才是谁为刘畅他们说话?」 录事史并不惧怕,他走上前,「王郡丞,不是为他们说话,只是觉得他们有政绩,没有什麽过错。」 「大胆!!你是在指责大将军肆意更换朝廷官员吗? 97 「这可是重罪!!」 「不敢。」 录事史继续说道:「只是,郡内诸事,刚刚有了起色... ,「怎麽,你是觉得大将军治理武昌,不如羊慎之?」 「羊慎之刚刚接手,就让郡内诸事有了起色??」 「你食的是谁的俸禄?!」 录事史盯着王季之看了许久,而後解下了自己的印绶,「属下不再食俸禄。」 他放下印绶,转身就走。 正要在众人面前立威的王季之,看到他如此不给自己颜面,勃然大怒,「来人啊!这厮蔑视大将军!将他鞭五十!!再丢出官署!!」 习阚一愣,开口说道:「郡丞,此人乃是将军李恒的弟弟...」 一旁的沈肃听闻,正要说话,钱端却拽了拽他的衣袖。 王季之大声说道:「就是李桓站在这里,我也照打不误!!」 「拖出去!打!!」 那录事史没有求饶,没有说话,就这麽被拽了出去,屋内的诸多官吏们,此刻都沉默着,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王季之看着众人不说话,满意地点着头,立威算是立下了。 习闻开口说道:「郡丞,若是没别的事情...」 「谁说我没有别的事情。」 「说说吧,现在郡里都在做什麽?」 「一则屯田,二则秋收,二则开市,三则开渡...」 「哦,这屯田的事情,往後你们就不必管了,大将军设立典农校尉,由谢雍来负责,另外,这米市和渡口,往後也由大将军府来做。」 又有官吏忍不住开了口。 「这是为何啊?!」 「郡丞!!屯田的事情,一直都是我们在奔走,米市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规模,那渡口更是...」 「怎麽!这是大将军的命令!尔等岂敢不从?!」 王季之大声呵斥。 官吏们的脸色却都变得十分难看,有人叫道:「从勘探到绘制屯田舆图,造土地清册,再划分屯区,指定次序,文书公示,清丈荒地,划定地界,徵集劳工,修复遗存,发布檄文,招募流民....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们干的!!」 「流民的居所是我们修建,户籍是我们拟定,运送的船只是我们出的,田契是我们发的,管理也是我们派人去的...怎麽到了现在,却要他人来代劳?!」 「郡丞可知,樊口那些荒地能到现在这个地步,有多少人做出多少的事情吗?!」 有人这麽一开口,其他人纷纷跟着质问。 「怎麽,你们是奉令行事!真把屯田当成了你们自己的?!」 「大将军专门派发官员,来做这件事,就是因为尔等总是抱怨!怎麽做,让谁做,那都是大将军说了算,轮不到尔等来质问!」 「你们就安心去做秋收之事,都是征粮食,能有什麽区别?这次的秋收,要看到成效!!多召集农人,跟他们讲述秋收之重,让他们勿要怠慢!」 王季之交代了几句,冷哼了一声,带着那两人走向了後院。 官吏们各个脸色通红,都以极快的步伐离开了官署,要将这个消息带给城内的那些人。 习阐就只是平静的看着,什麽都没说。 王季之等人回到了後方的住处,王季之打量了一下,对这里很不满意,「这里哪像是人住的地方?明日就召些农夫进来,好好修缮...我这个人念旧,换了地就睡不好,让他们去看看我的家,再将这里修缮的跟我家一样...」 王季之说着话,坐在了上位,钱端开口说道:「郡丞...方才不该鞭打李将军之弟的,李将军深受大将军看重,先前泰山之战,立下了大功...」 「若不是兄长提拔,他不过是一个庶人而已,还谈什麽大功?!」 沈肃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王季之压根不理会,他继续说道:「我们刚刚上任,就是要立威,他们才能听话!」 「当初我跟王刺史上任的时候,他就是这麽做的!」 钱端苦笑起来,心里却在想:他是这麽做了,做完各地就反了,大将军花了好大的心血才给压下去。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只能委婉地提醒道:「郡府之内,多是本地的豪族,或是各位将军,官员们的亲族,最好还是别轻易得罪。」 王季之瞥向他,「这是大将军所交代的事情。」 「大将军就是觉得他们跟羊慎之走的太近,才让我来敲打他们!你勿要以为有钱凤撑腰,就能与我平起平坐,给我指手画脚...大将军跟我交代大事的时候,你可是在大门的外头站着呢...」 钱端面不改色,点头称是。 王季之从头到尾也没跟沈肃说过一句话,他挥了挥手,就让两人离开了。 两人走出院子,沈肃冷冷地问道:「大将军想用这个人来取代羊慎之??」 钱端抿了抿嘴,「大将军自有用意...他大概就是想让众人知道,只有跟他亲近,听从命令,才能得到提拔...不然,就是有再大的名望,再多的功勳,也没有用处。」 沈肃冷笑起来。 「当初去泰山的时候,怎麽不提拔这类人领兵前往呢?」 「好了...勿要说这些,安心做事吧。」 > 第257章 新的刘隗刁协 王季之来到官署已经有好几天。 尽管大将军吩咐他起居尽量要在官署内,多盯着政务,可因为房子修缮的问题,他依旧是住在自己的家里,每天都是很晚到达官署,又早早就离开,需要他批准的文书堆积如山,他也不怎麽理会。 这一天,王季之照常来到官署,无精打采的走进了门。 就有人快步走上前,凶猛的抓住了他的手。 王季之本来想骂,可看清楚来人,这才收起了怒火,他笑嗬嗬的看向谢雍,「谢将军怎麽来了?许久不...」 「我问你,为什麽要撤走管理流民的官吏?!」 「为什麽要停发口粮?!要收走工具?」 「为何要害我?!」 谢雍双目圆瞪,眼里布满了血丝。 王季之被他吓了一跳,「将军说什麽?」 「屯田!屯田!!」 王季之一脸茫然,「大将军不是让将军负责这件事吗?还说郡府不能插手...」 「大将军要我们联手去做...联手去做...就算你要撤,为什麽不等我来接收??你知不知道,屯田的事情,就因为你,毁於一旦!!流民逃走的不计其数,没有人来管理他们,仓房都是空着的,那些豪族也都撤走了...」 王季之抽回了手,「这怎麽能怪在我的身上?!」 「屯田的事情交给了将军,那就是将军要去负责的...」 「你少扯其他,现在就给我下令,召集官吏!!羊慎之在的时候是什麽样,就现在得是什麽样!!」 王季之心里很是生气,这厮自己无能,现在却想要怪在我的头上? 可谢雍深受大将军宠爱,跟钱凤,沈充,诸葛瑶,李恒等人一样,都是王季之不能轻易招惹的存在,他只好忍住怒火,下令召集官吏。 连着下达了几次命令,催促了好几次。 习阚终於带着七八个官吏走了进来。 王季之生气地问道:「其他人呢?!怎麽敢无视我的命令?」 习阚行了礼,「郡丞,他们都按着您的命令,在各地督办秋收之事。」 王季之大声说道:「现在就派官吏前往樊口,帮着谢将军操办屯田的事情。」 习阚问道:「我们这八个人都要去吗?」 王季之一愣,「你们去做什麽?先前不是派了人手吗?哪些人呢?」 「先前所派发的吏,都是从流民之中临时提拔的小吏,并非是官署之吏。」 谢雍问道:「那他们为什麽要走?!」 「可能是因为没领到俸禄吧。」 「俸禄一直都是由我们补发的。」 「那你接着去发啊!」 「虽是我们补发,可提供钱粮的乃是周围几个豪族,他们现在都不愿意再参与这件事了。」 习阚倒是很老实,他们问什麽,他就回答什麽,也不说假话。 谢雍回过味来,他眯起双眼,不悦地说道:「羊慎之负责这件事,他们就愿意出手相助,我来负责,他们就不愿意再出手?是轻视我吗?」 「习君,我记得,你的族人原先也出了不少力吧,现在为什麽都回去了?」 习阚看向他,「因为羊使君许诺我们,只要帮助他完成这件事,就可以分出一部分土地给我们为世田,还可以举荐有才能的家族子弟。」 「我也...」 谢雍开了口,却没敢继续往下说。 他板着脸,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里。 王季之看着他离开,嘴里又低声骂了几句,挥了挥手,让习阚带着人离开。 ...... 大将军府。 陆玩正跟大将军坐在一起,满脸的急切。 「城外议论纷纷。」 「渡口的船只少了大半,都不愿意再来,米市亦空了下来..原本到达武昌的士人们开始往回走,到处都是对大将军不利的言论。」 王敦死死盯着陆玩,脸色漆黑。 「羊慎之能给他们的,难道我给不了吗??」 「各地的豪族,怎麽敢如此?」 「我难道就不能让他们分田?我就不能举荐他们出任清职?」 陆玩甚是无奈,「他们所想的,可能跟大将军不太一样,在他们看来,大将军不是在对付羊慎之,而是在对付他们。」 「他们先前对诸事投入巨大,无论是豪族,官员,乃至那些将士们,他们都跟羊慎之达成了协议,各取所需,各自出力...而大将军忽然更换官员,这些人会怎麽想呢?他们当然会想,这是大将军要派人来夺利了。」 王敦大怒,「我岂能跟他们争利??」 「大将军不争,可大将军所安排的官员们呢?」 「羊慎之做屯田等诸事,都是分文不取的,他是名士,不在意什麽钱财土地,多愿与人平分,可现在的这些官员们呢?他们岂能不捞取好处?他们不是要分些利益?」 「他们先前什麽都没做,现在奉大将军的命令就要下场瓜分,那些人会怎麽想呢?」 「大将军....」 陆玩苦苦相劝。 不是为了保护羊慎之,也不是为了维护大将军,他纯粹是不想看到大好局势毁於一旦,尤其是毁灭在那些王八蛋的手里。 大将军身边的人,除了少数几个,大多都是些无能的混蛋,尤其是那些王氏子弟,以王廙为首的这麽一大帮人,那简直是畜生里的畜生。 这帮人去负责这些大事,豪族,官员,将领,哪个还敢合作??哪个还愿意跟他们合作? 羊慎之到达武昌之後,通过本人的名望,好不容易将不同的人凝聚在一起,分工明确,各自出力,眼看着武昌市场繁华,屯田兴起,即将有大变化,却忽然来了这麽一出,这如何能行?? 可陆玩越是劝,王敦就越是生气。 王敦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那些族人都是什麽玩意,可地方上这些人的区别对待,还是激怒了他。 这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 他冷酷的看向陆玩,「陆君不必再劝。」 「我倒要看看,我亲自下令,到底有没有用!!」 「来人啊!」 「让谢雍进来!」 陆玩盯着王敦,在心里默默叹息,行了礼,转身离开。 谢雍走进来的时候,脸色通红,都不敢擡头去看王敦。 刚开始,王敦说要将屯田大事交给他的时候,他还很开心,觉得这次能混个大的,没想到,自己刚接手,屯田就直接崩溃,豪族撤场,军屯停滞,流民逃离,商贾远离,樊口彻底大乱。 谢雍只觉得委屈。 王敦看向他,「你现在就拿着我的命令书,去找那些豪族,找那些商贾,羊慎之所找的人,你也去找一遍,让他们都按着我的命令去办事...以前是如何,现在还是如何,告诉他们,羊慎之应允的,我也能应允!」 「不可耽误屯田大事!!」 谢雍大喜,朝着王敦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王敦坐在上位,脸色颇为自信。 他就不信,区区羊慎之,在武昌的影响力能超过自己!!他的话,还能比自己的话更管用?! ..... 武昌,黄府。 谢雍坐在上位,乐嗬嗬的看着面前的老翁,吃了口茶。 「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知道,先前屯田的事情,你们黄氏出力甚多,大将军说了,要你们全力配合屯田之事,无论是这最後分田,还是举荐,大将军都能办到....」 那老翁年纪着实不小,他拄着拐杖,笑嗬嗬地说道:「大将军下达命令,怎麽敢不遵从呢?屯田是好事,应当帮忙,大将军要我们怎麽配合呢?」 「唯钱粮,人手,还有屯田所需的物资,耕牛...」 听着谢雍的话,黄老头疑惑地反问道:「这些东西,我们不是一直都在提供吗?自大将军来到武昌之後,我们就一直在提供,从不曾中断。」 「这次是为了屯田。」 「那为什麽不直接用我们之前提供的物资呢?」 谢雍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老丈这是什麽意思?」 黄老头同样皱起眉头,「我还想问问阁下,到底是谁向大将军劝谏,让大将军来跟我们索要钱粮...各地的豪族本就贫苦,可因为仰慕大将军,这些年里,出钱出力,从未中断,大将军设立屯田校尉,要屯田,怎麽要抢我们的钱粮?!」 「这是哪个奸贼的建议?!岂能迫害贤人呢?!」 谢雍大惊,「你岂敢非议大将军...」 「老夫年过七十,也没什麽好怕的,这样吧,将军就抓我回去邀功吧,我就是到了大将军的面前,也要这麽说...这些年里,我家对大将军向来是忠心耿耿...」 谢雍当然不敢抓他。 可他十分的不解,「可你们先前才帮着羊慎之做屯田事...为什麽现在却不愿意帮大将军做事??有什麽是羊慎之能给,大将军不能给的??」 黄老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谢雍,「谢将军若是不抓我回去,那就请离开吧。」 第258章 坏了,我成司马睿了 谢雍灰头土脸地离开。 这才有几个後生钻了出来,他们来到老头的身边,脸上都有些担忧。 「祖父,这样不会引来大将军的报复吗?」 「报复??」 「嗬,这不是一家的事情,事情是我们做的,他最後却要派人来抢走...哪有这样的事情?若是这次退让了,往後他岂不是要为所欲为?想要什麽就拿什麽?!」 几个才俊纷纷点头。 有一後生说道:「可大将军也答应了啊...」 黄老头继续说道:「羊使君以信义而闻名,他说的话,是可以相信的,大将军这些年,只跟我们索要好处,所答应我们的事情,却很少能办成...」 「况且,羊使君是要拉着我们一同做事,一同缔造更多的利益,大将军呢?他只是想掠夺利益而已...」 「有羊使君在,就算屯田出了事,他也能去承担责任,可大将军呢?万一流民惹出了事,谁来承担?大将军承担吗??」 後生们听闻,缓缓点头。 黄老头冷哼了一声,「这是有奸贼蛊惑大将军...要行乱政!!」 「都是刘隗,刁协那样的恶贼!!」 ....... 大将军府内。 钱凤,沈充,谢雍,刚刚回来的诸葛瑶都坐在了王敦的面前。 屋内的氛围压抑,没有人言语。 王敦的命令....完成的并不好。 豪族没有起身响应,商贾们更是乾脆,直接就逃走了,负责屯军的将士们都是愿意听从,可他们本来就要仰仗他人的资助,没有东西,拿什麽屯田? 谢雍连着去拜访了许多豪族,却没有一个答应他的,甚至,他们反过来责问谢雍,态度很是不好。 钱凤缓缓开口,「大将军,不能再这麽下去了。」 「事情已经传到了各地,六州之内,多有不安,许多官员们上书,询问这件事,还有人辞官表示不满...就是我们府内的官员们,也有微词。」 王敦气得发抖。 「这帮狗贼,竟然敢无视我的命令,还妄图『逼宫』...联合起来上书,说我身边有奸贼蛊惑,这帮狗贼是把我当成了...」 王敦也是在看到官员们集体上书之後,猛地反应过来:不好,自己成司马睿了! 此情此景,跟司马睿何其相似。 官员和豪族联合起来,反抗自己这个最高统帅,虽然不是明面上的直接斗争,却是通过不配合,劝谏,鼓动舆论等方式来进行逼迫。 这不就是朝中门阀对抗皇帝的方式吗?? 钱凤也是懵了。 现在被骂的最多的就是他跟沈充了。 荆州人把他们俩比作刘隗和刁协,说他们行苛刻之政,迫害贤人。 钱凤怎麽也没想到,自己反刘隗刁协反了那麽久,一直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死敌,到头来竟享受跟他们的同等待遇。 再想起这两人的下场,钱凤更是胆寒,不过,总不能有人往大将军这里清君侧吧??? 此时此刻,王敦对当初羊慎之所说的话,有了更深的认知。 权力到底在谁的手里? 皇帝的手里吗? 包括这荆州江州等地的权力,又是在谁的手里? 在自己的手里吗? 这些豪族敢辱骂自己的大臣,而王敦却不能对他们动手,因为土地钱粮都在他们的手里,王敦很需要他们来提供维持大军所需的钱粮,还需要他们的子弟来出任官职,帮着自己做事,自己大军之中,超过六成以上的军官都是这些豪族出身的。 哪怕是想明白了,王敦仍然不能释怀。 沈充此刻麻木的说道:「大将军,送羊慎之离开吧...让他去别的地方。」 王敦看向他,「凭什麽他能做成的事情,我却做不成....」 钱凤开口说道:「大将军,建康之内,王公能办成的事情,皇帝却办不成,这是同样的道理。」 「在那些人的眼里,羊慎之跟他们是同路的,有相同利益,能共进退,而大将军却在他们之上...」 钱凤劝道:「大将军,还是让他继续办理这些事情吧。」 「先前是我短见,没想到会引起这麽多人的反对,再怎麽说,屯田大事,我们投入巨大,绝不能就这麽半途而废,让羊慎之继续办,等到稳定下来再说!」 王敦问道:「如果现在让他回来做事,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所笑话?」 「各地的豪族又会怎麽看待我?他们会觉得,自己能轻易拿捏大将军府,往後,会对我更加的轻视....」 王敦说着说着,就有些忍不住了。 司马睿他妈的不会也是这麽想的吧??? 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无人说话。 就在此时,有士卒快步走进了屋内。 「大将军!」 「武昌太守羊慎之求见!」 众人猛地看向士卒,那士卒被吓了一跳,王敦眼里闪烁着光芒,「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後,羊慎之满面春风的走进了书房。 羊慎之先是拜见了王敦,又与跪在王敦面前的众人相见。 「子谨...过来坐下吧。」 王敦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羊慎之却跟那帮人跪坐在了一起,「诸公都不曾入座,我又怎麽敢入座呢?」 「大将军,这些时日里,我心里实在是惶恐....」 王敦哼哼了两声,「梧桐堂的歌声直到很晚都不曾中断,整日都能听到你与人饮酒高歌...不像是惶恐不安。」 「借酒消愁而已。」 王敦示意那些人先离开,这才让羊慎之坐在了一旁。 羊慎之注意到王敦眼里的凶光,表现得颇为恭敬,「大将军,我准备离开广陵的时候,叔父对我说:到了武昌之後,便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他说大将军与我乃是血亲,若有什麽事,直言即可。」 「我这才对大将军谈论天下大事,没有任何的避讳。」 「也是壮起胆子,联络众人,去做屯田等诸事...我不知怎麽得罪了大将军,让大将军罢了三位郡官,又不许我插手诸事...」 王敦眯起双眼,现在才想起要夹着尾巴来求饶? 他正要开口反驳,就听到羊慎之继续说道:「我是来跟大将军辞别的,我准备前往会稽,安心养望...不再理会天下大事。」 王敦茫然。 「你说什麽?」 羊慎之拿出了印绶等物,低着头,「请大将军应允...」 王敦反应过来,本来就生气的他,此刻更是气得发笑。 「好啊...你是在羞辱我吗?!」 「岂敢!!」 羊慎之委屈地说道:「大将军既然怀疑我,不肯用我,我待在这里又有什麽用呢?」 「我来到武昌之後,任劳任怨,一直都是为大将军谋划大事,屯田是这样,开市是这样,渡口亦是如此...我实在不知到底是如何得罪了大将军...」 「如何得罪?」 王敦拿出一些文书,丢在了羊慎之的面前。 「自你上任太守以来,这些豪族都敢违抗我的命令!只知有太守,而不知有大将军??你到底想干什麽?!」 羊慎之轻轻摇头,「他们只是误以为大将军要强行夺走他们的成果,故而如此,这件事,主要怪那位王季之,还有谢雍麾下的那些人。」 「王季之进入官署之後,就殴打了李桓的弟弟,羞辱诸多官吏,竟让他们在农忙的时候去骚扰百姓,又强行徵召民夫,日夜修缮府邸,不理会政务,文书堆积如山...他还派人在米市,渡口索要贿赂,抢夺他人的货物。」 「对外更是放出话说,众人屯田,只是奉大将军之令,一切都是大将军的,是他们该做的,大将军若是仁慈,才会分给他们些吃的,他们只能低头哈腰,讨好大将军,否则,就要跟原先的官员们同一个下场。」 「至於谢雍麾下的人,刚刚上任,还没有清查屯田的情况,却是先奔向仓库,劫掠分发给流民的物资,甚至公然谈论往後的瓜分之事,毫无掩饰...」 「豪族们所反对的,不是大将军,而是这些人。」 王敦都愣了下,他知道自家人是什麽德性,可这才刚上任...这帮狗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羊慎之继续说道:「况且,我当初就跟大将军说过,当今的耕地,军队,钱财,官吏,都掌握在大族的手里...建康是这样,荆州,江州又何尝不是?」 「我们屯田,不就是为了让大将军拥有自己的耕地,能真正拥有大权吗?」 「怎麽事情才做到一半,大将军便反悔了呢?」 王敦看向羊慎之,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破绽,可在对方的脸上,他所能看到的只有困惑。 难道,他不是想从自己手里争权? 真的...就只是为了做事? 「大将军,即便我们攻下了建康,情况还是这样,到那个时候,可能上书的人会比现在更多,更强...故而,还是应当继续坚持原先的策略,一点点地壮大自己。」 「若是大将军不愿让我离开,就让我来总领这些大事吧。」 「我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会有对大将军不利的企图,绝不会做不利於大将军的事情!」 「大将军之生母,是我的嫡亲姑母...一家之人,难道还比不上沈充钱凤等人可信吗??」 ps:求个月票啊~~~ 第259章 典故:偃戈敷仁 王敦盯着面前的羊慎之,陷入了沉思。 他倒不是被羊慎之的这番言语所打动。 对他来说,哪怕是亲族,若是妨碍了自己的大事,那也不能留下,该杀还是要杀,他也不觉得面前这小子是怀着什麽好意,就算他的自的只是做事,那也一定是想通过做事来得到些什麽。 可是,对这次的屯田之事,王敦颇为看重,当下荆州大军的钱粮,多需要朝廷和荆江多地的豪族来供应,这年头,百姓们已经穷的挤不出多少钱粮,而王敦治下又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叛乱。 如果能有稳定的,由自己完全掌控的钱粮根基,那一切就好办多了。 有钱粮,便有一切。 而谢雍的碰壁证明,这屯田的事情还真不能少了面前的羊慎之。 王敦走上前来,扶起了这个表弟。 他的脸色温和,眼神亲切。 「你我兄弟,何出此言呢?」 王敦抓住他的手,「是朝中有人送来书信,进了谗言,我一时不察,竟被其欺骗!!」 羊慎之惊讶的问道:「不知是谁人的书信?」 「作为人臣,我实在是不敢说啊。」 羊慎之并不生气,他很认真的说道:「大将军,我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侥幸得到贤人们的看重...自我来到武昌之後,许多人都想谋害我,这些人要对付的不是我,而是大将军啊。」 「天下的奸贼们,都因为惧怕大将军,不敢表露其险恶用心。 2 「他们是想借大将军的手来谋害我,从而坏了大将军的名望。」 「大将军这次罢免郡府官员,又令人接管屯田之事,这亦是中了他人的奸计,各地的贤人们很是惊讶,误以为大将军是要强取豪夺,要与贤人们为难...大将军今执掌数州之地,手握十万大军。」 「可是,若是失了民望,丢了民心,纵然百万大军,又能成就什麽事业呢?」 「大将军一定要推行仁政,要获取民望,等到三策皆成,北定中原,大将军便是再造华夏之功,受後人敬仰,如萧何,邓禹亦不如也!」 王敦幡然悔悟」,他露出愧疚的模样来。 「今日听了子谨的话,方才知道民心之贵!知仁政之!」 「我这就下令,让郡府的官员恢复自己的官职,一切都如当初那样,取缔这段时日的所有政令.... 羊慎之则说道:「大将军,当多行仁政...」 王敦有些意外,「这还不够?」 「大将军,可以上表庙堂,请求陛下减免荆州多地的税赋,我朝有先例,对刚刚发生战乱的地区,减免田税和口赋..请求停发各地的徭役。」 「另外,六州因为战乱,今军旅不息,庠序不设,我听闻:夫风化之本在於正人伦,人伦之正存乎设庠序...大将军可令各地设庠序,招纳贤才,举荐俊杰往太学,以正风气。」 「大将军本就节俭,官吏应当效仿,可倡勤俭之风,禁止各地官员奢侈无度...」 羊慎之一连说出了四五条仁政。 王敦想了想,羊慎之所提出来的这些东西,自己好像没什麽损失,税赋本来就不足以支撑大军,至於徭役,王敦又不修什麽皇陵,修补城墙道路也不必他来发徭役,况且,自己只是跟朝廷提,成了是自己的功劳,没成是皇帝的过错。 至於学校,这就是拉拢那些士人,也不必王敦自己亲历亲为,那节俭更是喊喊口号的事情.... 王敦也不迟疑,他握着羊慎之的手,「定以仁政来安各地百姓,不辜民望!」 羊慎之缓缓低下头来。 「大将军贤明!!」 仁政」这个东西,他不只是个简单的政治口号。 两人看起来都很激动,连着说了许久的心里话」,兄弟和睦的场景看着令人有些感动,王敦又赏给羊慎之一把佩剑,一套华服,两匹骏马。 「这不是因为你屯田的功劳,是因为你的劝谏啊!」 两人完成了表演,羊慎之告辞离开。 羊慎之离开的那一刻,王敦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凤,沈充等人等到羊慎之离开之後,才敢偷偷走进来,他们都有些困惑,钱凤率先问道:「大将军,您赏赐了羊慎之??」 「羊慎之劝谏了我,我已经下令,一切如旧,让他继续掌管大事,往後还要行仁政. 「」 钱凤瞬间明白,又是名士的那一套东西。 大将军要是发现没有人听自己的,屯田的事情开展不了,而後灰溜溜的下令让羊慎之来於,那肯定是不行的,那会有损大将军的威严,会让别人轻视大将军。 但是,羊慎之可以冒死劝谏,执着顽固的大将军听了劝谏之後可以幡然醒悟,而後听从他的劝谏,改变过去的行为,开始行仁政。 同样的结果,可因为不同的经过,就变得高雅了许多。 改错并非是俗事,尤其是听从名士的劝谏,更不是俗事。 尤其是以羊慎之的体量,若是这仁政的影响力够大,那就是一个大典故。 只是,钱凤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大将军刚开始要夺羊慎之之权的时候,钱凤还十分的赞同,在他看来,羊慎之虽有名望,但是没有真正的盟友,毕竟他来到荆州还不过半年的时间,那些豪族也不会真的敢支持他,可现在看来,羊慎之早已凝聚了一帮人围绕在自己的身边。 不知不觉之中,围绕着他,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利益团体。 钱凤愈发的担忧了。 沈充是早就麻了。 他从李脱被杀之後,就已经麻了,再也不想跟羊慎之对着干,在这段时间,他一度都想暂时返回老家那边,远离这个脏东西。 谢雍皱起眉头,「他也没做什麽事,整日就是在梧桐堂吃酒,聚会...怎麽就都听他的呢?」 钱凤幽幽地说道:「就是因为他整日吃酒,聚会,纵容那些人...」 他看向王敦,「大将军,屯田这件事,已经被羊慎之所利用,他利用屯田来拉拢众人,许诺好处,我听闻,他已经派遣麾下之人前往江州寻阳,荆州襄阳等多地,想要复刻樊口之事...」 「属下实在是担心... 1 「不必担心。」 王敦眼神冷酷。 他缓缓说道:「先等樊口的事情稳定下来,如今所安抚的那些流民,做不到自给自足...等到明年开春,事情必有转机。」 「到那个时候,我自有计策。」 「再也不用担心他了。」 虽然钱凤还不知道大将军有什麽计策能彻底除掉羊慎之,但是看到大将军没有被羊慎之所蛊惑,仍然是对他保持了防备之心,依旧是有着除掉他的想法,钱凤也就放下心来。 武昌郡官署。 当羊慎之快步走进官署之内的时候,驻守在这里的军士们都吓了一跳。 门下督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赶忙领着左右的军士们上前拜见。 「使君!!」 「都起来吧。」 「怎麽没看到习阚他们?人都去哪里了?」 门下督咬牙切齿的说道:「习君跟着其余官员们都去了各处县衙,王恶犬让他们往县衙督农桑事,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一两个王恶犬的亲信,都是去地方上索要贿赂的,都邮这官职,被他当成敛财的法宝了!」 「王恶犬是何人?」 「就是郡丞王季之,他小名阿泉,大家便唤作恶犬。」 「怎麽能对郡丞如此无礼呢... 「使君有所不知啊!此恶犬治下,无有幸者,他这几天让我们为他修缮院落,任由他的奴仆对我们羞辱打骂...他还要我们交出献礼,说要用我们的钱买来礼物,献给大将军,不给便是对大将军的不敬...」 门下督和其余军士们纷纷抱怨起来。 羊慎之现在终於明白王廙之类的那些货色是怎麽逼反荆州众人的了,从上到下能得罪的都得罪,不反你反谁?? 大将军也是,才吃过王廙的亏,怎麽就不长记性呢? 羊慎之板着脸,厉声呵斥:「秋收之时,是谁允许官员们前往地方骚扰的?!去将那些人都给我叫回来!有辞官离开的,也给请回来!!」 「另外...」 羊慎之转过头去,看向了杨大。 「杨司马督,你跟着赵门下督领五十兵卒,去将王季之抓回来,要是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喏!!」 杨大很是乾脆的点头应充,方才叫嚣着的门下督反而有些惧怕。 「使君,这恶犬在您面前虽然只是一条犬,可他是大将军的犬...大将军对他十分宠爱,先前他们在荆州闹出大乱,大将军都不曾责罚惩戒...」 「我说...抓回来。」 「喏!!!」 门下督再不废话,低头行礼。 羊慎之则快步走进了官署之内,步伐坚定,眼神肃然。 後院里有许多民夫,询问才知道是那个郡丞弄来的,羊慎之便让郡吏先垫付了他们的工钱」,让他们各自回家。 民夫们不敢相信,朝着羊慎之再三拜谢。 「诸位不必担心,若再遇到如此不公事,只管来官署,就说要找泰山羊慎之,若有人阻拦,我先杀之!!」 「大将军已决定行仁政,再也不许官吏戕害百姓,可告知你们的乡邻,我今日就要处置了那郡丞,还百姓一个太平!害民之官吏,我绝不饶恕!」 「多谢使君!!」 「多谢使君!!」 > 第260章 典故:直杖宗横 王季之呜咽着,扭动着,像是一条蛆。 他被捆绑了起来,嘴巴也被堵住,几个军士就这麽扛着他,将他一路带进了官署,杨大和门下督站在两侧,军士将他直接丢在了地上。 王季之满脸的痛苦,那双眼睛里是形容不出的怨恨。 作为琅琊王氏,他大概从未受过如此羞辱,当然,是在自己人手里没受过这样的羞辱,胡人另算。 羊慎之示意了下,门下督取出了王季之嘴里的破布。 王季之深吸了一口气。 「羊慎之!!」 「你怎敢如此对我!」 「我是大将军族弟!!」 「你这是要造反吗?!」 王季之原本正在家里休息,这杨大领着人闯进他的府内,打伤他的奴仆,将他强行带出去,长这麽大,王季之还不曾受过如此委屈,他已经做好了跟羊慎之死斗的准备。 羊慎之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嚷。 他只是平静的问道:「你上任之後,派人向郡府官员,商贾,地方官吏,乃至诸多豪族索要贿赂,你知道这是什麽罪行吗?」 王季之不屑一顾,「我从来没收取什麽贿赂,这些都是献礼!」 「这是要折算成礼物,献给大将军的!」 羊慎之勃然大怒,「混帐东西!!」 「你收取贿赂,迫害贤良,竟还敢以大将军为藉口,玷污大将军的名誉!大将军是什麽人,岂能跟治下徵收献礼?!」 王季之一愣,「各地每年都要向大将军缴纳献礼!!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 「还敢继续玷污?!」 「来人啊!」 「将这厮带出去,行杖刑!!」 王季之终於有点慌了,「刑不上大夫!!羊慎之!你堂堂名士,岂能如此对待士人? i 「」 「士人?你也配?」 「你这厮祸害忠良,迫害贤人,是酷吏,是恶贼,当不得一个士字!」 「拖出去!行刑!!」 军士们早就想打他了,有羊慎之背书,当即就将这厮拖了出去,王季之开始求饶,羊慎之也不在意,他招了招手,门下督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不能死在这里,但是可以死在别处。」 门下督一愣,眼里闪烁着光芒,「使君,我明白了。 王季之的惨叫声在外头响了许久,引得官吏们出来观看,看到他那惨状,没有不高兴的,哪怕是被叫过来的钱端和沈肃,看到他这模样,心里也有些小欢喜。 毕竟王季之是连他们都看不起的。 对这两个人,羊慎之倒是没太为难,只是简单的宣布了王敦罢免他们,让原先的官员们官复原职,这两人也没什麽留恋,当即表示接受。 「你们二人倒是跟王季之不同,没有犯什麽过错,我会向大将军如实告知,举荐你们到将军府内任职。」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赶忙行礼拜谢。 王季之被打到晕厥,门下督就令人将他送回去。 越来越多的官员们开始出现在官署内。 羊慎之便正式向他们传达了大将军的命令。 当众人得知大将军已经接受了羊慎之的劝谏,并且决定往後要行驶仁政的时候,那神色是无比的激动,纷纷朝着羊慎之大拜。 等到先前那三位被迫养病的官员回到官署之後,羊慎之便如过去那般,将大事交付给他们三人,让他们好好做事,叮嘱其他官员们照办。 做好了这些,羊慎之潇潇洒洒的返回了梧桐堂。 而羊慎之劝谏大将军的事情,迅速从梧桐堂传向了各地,并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将军为人最是刚强,从来是不听劝谏的。 哪怕是心腹亲信,亦会因为劝谏获罪。 羊慎之竟真的能劝的动大将军?还真的能让他幡然悔悟,从此决定要行仁政?? 紧随其後,则是羊慎之杖打王季之的事情。 这些王氏的畜生东西们,仗着有王敦撑腰,肆无忌惮,哪怕是钱凤,沈充这个级别,也不会轻易得罪他们,更别说直接上刑。 在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之下,这两件事迅速传向了各地,使得国内贤人们议论纷纷。 羊慎之简直是贤人们心里完美的领袖模板。 对於刚愎自用的君主」,他敢上言劝谏,能为了维护大家的利益而出头,甚至能改变君王」的想法,让他纠正错误,并保证要以贤人们的利益为重,也就是行仁」政。 对於那些君王身边的深受宠爱的酷吏,他敢直接上刑,不惧其庇护,将人打得半死,听闻王季之已是奄奄一息。 对於自己麾下的官员们,他则是放权放手,让官员们自主做事,自己则待在梧桐堂内,饮酒会友。 对於那些合作的豪族,更是不取差价,公正合作,谋取新的利益,共同进步。 甚至,他还能领兵去击退危害大家利益的胡人!!! 过去的风雅故事,一件件的政绩,一次次的挺身而出,在一次融合成了一个巨大的风暴,席卷诸州。 襄阳。 蔡裔骑着高头大马,跟着蔡攸有说有笑,朝着远处那雄伟的城池不断的靠近。 . 两人虽然都是蔡姓,但并非是同一个蔡,蔡攸是襄阳的蔡氏,家族在过去很辉煌,但是到了现在,一个两千石都找不出来...对比之下,蔡裔家族要强多了,地方上有徐州刺史蔡豹来撑腰,朝中还有担任侍郎的蔡谟。 蔡攸对他也是比较客气的。 他此刻正给蔡裔讲述镇守襄阳的甘卓甘将军。 甘卓跟其高祖甘宁还不太一样,他是个儒将,奉令镇守襄阳之後,做出了许多政绩。 蔡攸夸赞道:「甘将军作战勇猛,治政却以仁。」 「他为人清廉,从不徵收多余的税赋,禁止官吏们索要贿赂,还多次将境内所有鱼池的税款全部赠施给贫民...少发徭役,爱惜民力...」 蔡裔看了看周围,以最微弱的声音问道:「那他跟大将军的关系如何? 蔡攸迟疑了下,「不太好。」 「甘将军深受陛下信任,手里有自己的部曲,精锐勇猛,麾下诸多猛将,平日里跟大将军没什麽往来...还曾因王廙的事情与大将军有过冲突。」 蔡裔挠了挠头,「如此说来,这位甘将军是个不好招惹的人啊...郎君交代的事情,能成功吗?!!」 蔡攸也不好做担保。 这位甘将军是正经的南人,从甘宁开始,就在江左声名赫赫,有自己的军队,作战勇猛,大将军对他也有些忌惮,不敢对他太过逼迫。 而最大的问题是,他跟皇帝的关系较为亲近。 蔡攸迟疑了会,方才说道:「只能是全力而为了,我的姑父在甘将军身边担任主簿...或许能通过他来说服甘将军。」 两人正说着,蔡裔忽然注意到,远处竟出现了一大批人,守在路边。 蔡裔大吃一惊,赶忙抓住了刀柄。 他盯着看了片刻,这才松开手,远处拦路的并非是强盗,他们都是官员打扮,浩浩荡荡,看起来是要迎接什麽人的。 蔡攸惊呼道:「姑父!」 蔡裔说道:「这大概是在迎接朝廷的使者,我们勿要冲撞,下马过去吧!!」 「善。」 他们於是就下马步行,规规矩矩的沿着路边行走,当他们靠近之後,对面似是将他们认了出来,为首者快步走了上来。 蔡攸赶忙拜见了他的姑父,主薄何无忌。 何无忌笑呵呵的盯着他,「在羊长史身边,你颇有长进啊。」 「这位便是蔡裔蔡君吗?」 「在下正是蔡裔...乃是淮北行台郎...」 「蔡君!」 「这位乃是参军孙双,孙君,这位乃是吏功曹荣建荣君,这位是甘将军之子,甘蕃...」 蔡裔一一与他们行礼,这些人看向蔡裔的眼神却都十分的柔和。 「蔡君终於来了,可让我们久等啊!」 孙双上前,主动拉住蔡裔的手,蔡裔茫然的问道:「诸公是来等我的?!」 「我何德何能!!怎麽敢让诸公等候!!」 「哈哈,都说蔡君声音洪亮,果然如此。」 「阁下乃是羊长史派来的人,怎麽能不亲自迎接呢?将军正在府内等候,请与我们前往拜见!」 「喏!」 蔡裔多少有些不自在,他虽然也是大族出身,但从小流离失所,本人也更尚武,对这种士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不是很擅长,他都不明白郎君为什麽要派自己当使者...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干。 蔡裔被众人簇拥起来,他也是头次享受这种待遇,好在他胆子够大,虽不自在,也没被这架势吓住,甚至主动跟周围的人打探这边的情况。 襄阳的情况并不如武昌。 这里虽然是个大都城,可这些年里所遭受的战乱实在太多,城墙破败不堪,甚至多处破损,几乎不能抵御敌人,至於城内,道路两旁时不时就能看到已被丢弃的破房子,也看不到有多少百姓,安安静静的。 作为襄阳人的蔡攸,每次看到这场景,心里总是有些悲痛。 曾几何时,这里也是天下闻名的繁华大城。 > 第261章 完美领袖 甘卓上次离开庙堂之後,竟是沧桑了许多。 在这些时日里,甘卓遭受了长子逝世带来的打击。 被他寄予厚望的家族继承者没了。 甘卓像是老去了二十岁,性情大变,不再像过去那般乾脆,果断...当初司马睿对他有着很高的期待,认为这位勇猛的将军必定能盯着王敦,让王敦不敢轻易有出兵的想法。 只是,现在的甘卓,忽然就丧失了过去的斗志,他变得迟疑,变得软弱。 先前王敦聚集军队前往庐江附近,朝廷几次派人联络甘卓,周围的太守,乃至军中的猛将,谋臣,先後给甘卓讲述利害,希望甘卓能挺身而出,就算不直接公开讨伐王敦,也要进入备战状态,让王敦不敢轻举妄动。 可甘卓迟疑再三,直到羊慎之进了荆州,都没有任何的动作。 这让那些奉他为首的荆襄中立势力感到失望。 当蔡裔被带进来的时候,甘卓明显的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羊慎之的使者,会是一个潇洒,俊美的名士,可面前这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眼神炯炯有神,怎麽看都是一副武夫作派...倒是很像甘卓年少时的模样。 「蔡裔拜见甘将军!!!」 蔡裔这麽一行礼,甘卓果然是被吓了一跳,然後,他笑了起来。 他指着蔡裔,对左右说道:「这小子是个天生的武将!!」 「这嗓子,都不需要传令兵和旗兵了!!」 孙双,何无忌等人也纷纷大笑。 蔡裔挠了挠头,「出发之前,郎君特意交代,要我勿要惊了将军,一时心急,竟忘了郎君的嘱咐....」 甘卓沉默了片刻,「我久经沙场,还能被声音吓到吗?」 「羊慎之实在是太轻视我了。」 他麾下的众人没有言语。 如果是过去的甘将军,确实不会被吓到。 过去的甘将军,有其高祖甘兴霸之勇,胸怀大志,野心勃勃,作战时奋杀在前,为皇帝多次平定叛乱,麾下都是自己一点点培养出来的精锐,以一当十,大将军对他尚有些忌惮,不愿交手。 可现在的甘将军...唉。 蔡裔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说道:「郎君对将军十分的敬重,绝对没有轻视之意,郎君只是得知将军经历丧子之痛,心神不宁,故而如此...」 「好了,坐下来吧。」 等到蔡裔入座,孙双等人便再次与蔡裔寒暄,这後生有些笨拙,应对起来竟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云,孙双跟何无忌对视了一眼,皆露出了苦笑。 这两人都是地方豪族出身,可他们对大将军是没什麽好感的,大多豪族都在经历了王廙之事後,拉远了自己跟大将军的距离,王敦只能通过自己的亲信,比如大哥,姐夫来出任地方太守,勉强进行控制。 可仍然有大量的太守对他阳奉阴违,历史上,王敦二次起兵,身边竟也只有钱凤沈充等寥寥几人愿意继续跟随,本地豪族都是在抓紧时间撇清关系,甚至斩杀王敦的亲信来证明自己。 一个恶性循环就这麽出现,地方的豪族不信任王敦,王敦用自己的亲信代替,亲信造孽,地方的豪族更加不信任王敦.... 孙双等人在羊慎之刚刚进入荆州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 虽然羊慎之刚刚击退了石虎,但是在荆州,他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助力的。 可他们没想到,这个单骑入荆襄的羊慎之,竟在短短时日内,在荆州之内另立山头!还是当着王敦的眼皮底下! 尤其是最近他劝谏王敦,杖杀王季之的事情传出之後,孙双等人都惊呆了。 他们当即认定,这位绝对是有能力接替王氏,管理好荆江湘等诸地的未来领袖,便开始劝说甘卓主动亲近羊慎之。 这也是为什麽他们会大张旗鼓前往迎接蔡裔的原因,可他们没想到,羊慎之派来的使者,竟是这麽一个笨拙的後生...羊慎之怎麽会派这样的人前来呢?? 就在两人暗暗叫苦的时候,甘卓却再次笑了起来。 他盯着蔡裔,「是不是觉得不太习惯?」 「有点...我年少时就四处奔波,几乎是生长在军营里...」 「听说你参与了泰山之战?」 「对,我跟着叔父前往泰山布防...」 说起战事,蔡裔就不再笨拙,他说的有声有色,说起为国家而战死的留宠,陆党二位将军,他痛不欲生,说起自己跟着郗迈等人冲阵时,又格外的激动,说起最後那场大战时,他又不掩饰自己对胡人的愤恨。 他又说起了蔡豹,讲述叔父经历诸多亲信战死之後的悲痛模样,说起自己本来想留在叔父身边,却被郎君徵辟,从此只能跟叔父以书信往来等等。 蔡裔的声音洪亮,说起故事来,整个屋内的人几乎都能听到。 甘卓听得有些出神。 孙双像是反应过来了,他看向何无忌,何无忌亦是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怪是派这个人前来.... 甘卓感慨道:「当初在建康,我见过羊慎之,那时我就知道他很有胆魄,但是没想到,他竟这麽有胆魄...我听闻他在武昌做了不少事情,你知道吗?」 蔡裔摇着头,「郎君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其他的都不知道。」 「那羊慎之不重视你啊...」 「怎麽会呢,郎君对我极好,总是带我去宴会上,对别人说,我有赤忱之心,许多名士都夸赞我...叔父说,让我安心跟着郎君,往後必定能建功立业...」 甘卓的眼神忽瞥向了小儿子甘蕃。 甘蕃同样眨巴着跟蔡裔同款的纯净眼神。 这帮武夫家的孩子,比那些大名士家的孩子要简单一些,他们大多是生长在军营,粗犷,直接,在许多事情上很稚嫩。 甘卓精心培养的大儿子,已经没了... 孙双露出了笑容,他不再担心什麽了,也知道该怎麽跟蔡裔交谈,便跟蔡裔问起一些前线、军事,蔡裔跟他们聊的很是开心。 甘卓坐在上位,沉默不语。 等到宴会结束,孙双让人将蔡裔带下去休息,等到蔡裔离开之後,孙双等人赶忙坐在了甘卓的面前。 「将军,依我看,不如让小公子跟着蔡裔前往武昌,让羊长史举荐,在大将军府内任个清白官职....」 甘卓迟疑了许久,缓缓说道:「对羊慎之,我很放心,可是王敦这个人,性格凶残,无所不用,我身边就这麽一个儿子,若是交到王敦手里,将来事情有变,岂不是要受制於他??」 孙双摇着头,「刘隗和刁协已经死了,短时间内,大将军不会起兵,纵然起兵,也不会有人支持他,各地豪族子弟,几乎都在武昌,难道大将军能将他们都杀了??这不是自绝於人吗?」 「况且,羊慎之在武昌,愈发的有名望,豪族纷纷依附,有他出面担保,王敦怎麽敢动手呢?」 甘卓觉得有些道理,他又问道:「我是奉陛下之令,镇守襄阳。」 「现在要是将儿子送到大将军府,陛下会如何看我?建康的诸多贤人又会如何看我?」 孙双说道:「将军,朝中那位深受信任的谢裒谢君,他的兄长就在大将军的府内,陆晔陆公,他的弟弟也在大将军府内,驻守京口的羊聃,羊慎之是他的侄儿!」 「将军有什麽好担忧的呢?」 甘卓仍然不能下决定。 孙双也没有再像原先那样催促,他看向了何无忌,笑着说道:「还是何主簿了得啊,早早就把蔡攸那小子送到了羊长史的身边。」 「我看这小子是大有长进啊。」 何无忌笑嗬嗬的抚摸着胡须,「我也没想到羊长史能看上他!我过去一直都为他的前程感到担忧,往後就再也没有什麽顾虑了,当初次道跟我夸赞羊长史的时候,我还没有相信,现在才知道,次道没有说谎。」 何主簿跟何充是同族,庐江何氏。 他们当着甘卓的面,就这麽旁若无人的交谈起来,甘卓听着他们说了许久,终於忍不住了。 「好了...」 「我派,我让阿蕃过去就是了。」 孙双与何主簿这才赶忙行礼。 甘卓皱起眉头,「但愿不会出事吧...那屯田之类的事情,就交给你们来操办了。」 「喏!!」 次日,孙双直接找上了蔡裔,拿出了一份屯田的列表,襄阳比武昌更需要屯田,只是,他们这里的资源更加稀缺,就算甘卓身边的人愿意出资源,这屯田也不是他说干就乾的,祖逖这个级别倒是能自己干。 如今有小羊带头,孙双等人也就不必有什麽担忧。 蔡裔就这麽浑浑噩噩地完成了劝耕襄阳的大事,又带上了同样浑浑噩噩的甘蕃,俩小子就这麽带上了甘卓的书信,一同前往武昌。 第262章 情况有变 大兴三年(320年)。 武昌。 大雪飘飘而下,羊慎之站在亭阁之内,盯着远处。 身後正煮着酒,一旁还有许多的书信。 杨大人高马大,站在了不远处。 今年的大雪比以往更大,今天的梧桐堂也难得清静下来。 兄弟俩缓缓坐下,拿起热气腾腾的酒,一饮而尽。 浑身都是说不出的舒坦。 羊慎之便又翻起那些刚刚送来的诸多书信。 刚来到荆州的时候,羊慎之不能与外联络,甚至要通过谢鲲来与外部取得联络,还需要陆始等人来带口信。 待了一段时间,他能正常的与各地的人进行书信往来,只是,有些特殊人物寄给他的书信,还是要先在某人手里走一遭,而到了现在,羊慎之已经能正常的与各地的人员进行书信往来,有自己的人为他传递书信。 外部的书信,也能安全的到达他的手里。 羊慎之逐一打开了身边的这些书信。 有许多好消息,也有许多坏消息。 首先就是从泰山那边送来的好消息,刘遐在书信里告知羊慎之,於药已经痊癒,再次活蹦乱跳,刘遐对他十分的看重,帮着他充实了军队,於药则帮着刘遐坐稳泰山,两人强强联合,摩拳擦掌,应对北胡。 当然,他也送来了坏消息,曹嶷这个狗贼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不满先前朝廷战後对他的封赏,派遣小股骑兵往泰山,琅琊等地进行骚扰劫掠。 羊慎之记下了这件事。 而後是来自郗鉴这里的书信,郗鉴送来的好消息是,他附近的流民帅在战後都做出了抉择,开始投奔郗鉴,郗鉴则凭藉着威望,以及朝廷的封赏,凝聚了一大批的流民帅,能调动的兵力突破万余人。 当然,也有坏消息,他的粮食又不够了,上年寒冬死伤了不少人,好在郗迈为他走动,广陵方面愿意救济。 而後是来自祖逖的书信,祖逖的好消息有很多。 祖公凭着先前的一战,彻底收复了豫州大大小小的流民帅,完成了整合,又联络李矩,陈川,郭默,魏该等等众人,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彼此多有往来,联合行动的军事集团,这使石勒万分忌惮。 甚至几次派人求和,希望双方能和平发展。 祖逖在书信里说道,石勒的日子不太好过,他境内一片混乱,像是有多方势力在蓄意破坏,祖逖也没忍住,也派了人去搞事,石勒的整合行动遭受了不少的阻力,险些跟石虎翻脸。 当然,祖逖也有坏消息...周访彻底挺不住了,昏迷不醒,交代了後事,还派人联络祖逖,让祖逖有个防备。至於祖公本人,他的身体也有些...问题。 然後是广陵的书信,广陵的书信仅次於建康,苏峻,卞壼,何充,江逌,王允之等人都送来了书信,讲述成果。 苏峻有了钱粮支持,便火速扩军,军队势力超过了周围的诸多流民帅,成为了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卞壼与何充的屯田成效愈发的明显,他们今年准备再开一千顷的耕地,位置都选好了。 苏峻在书信里提到,刘霄与段文鸯返回了广陵,带来了许多的鲜卑人,还带来了不少的战马,刘霄说已经说服了慕容廆等人,愿意夹攻石勒。 而段文鸯被皇帝召见,去了建康,跟他前来的那些鲜卑人已经被安置在了广陵附近,正在帮着操练骑兵,他们希望羊慎之能给这支鲜卑骑兵取个名。 不知为何,羊慎之下意识想起了『百保』,可这个名字好像不太吉利。 最後就是一大片来自建康的书信了。 王导,羊曼,荀组,荀崧,陆晔,纪瞻,卢綝,华谭,戴邈,诸葛恢等等重臣的书信。 还有如司马绍,温峤,庾冰,祖约,周筵,周江等等好友们的书信。 那些重臣,大多都是夸赞,称赞,尤其是王导,王导并不觉得羊慎之是去荆州抢夺他们利益的,自从羊慎之到达荆州之後,荆州与建康的关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双方往来频繁,王导认为这都是羊慎之的功劳。 他称自己已经为羊慎之表功,结合羊慎之原先的功劳,争取给他弄个乡公之爵。 除了夸赞,就是讲述自己的担忧。 新的刘隗与刁协已经出现了,皇帝提拔了一位亲信,刘超,一年之内,几次提拔,破格录用,从中书通事郎到中书侍郎,眼看着就往尚书台去了。 这位刘超是小吏出身,担任过琅邪国记室掾,故而很受司马睿的宠爱,是司马睿身边的老人,司马睿在折损了两位亲信之後,终於想起了他,似是有意让他接手刁协,总领大事。 此人对皇帝亦是死忠,跟大族亦是不和,跟刁协一样能折腾,但是据说手段比刁协要高明很多。 另外一人是陈頵,此人同样是寒门出身,同样是司马睿的死忠,同样反对门阀大族,抨击过王导,资历极高,朝中士人都厌恶他。 皇帝同时又让司马承执掌中军,让韩绩等人辅佐他,声势浩大。 王导对此十分担忧,希望羊慎之能想个办法。 而司马绍等友人的书信,便多是思念,尤其是司马绍,他没有跟羊慎之谈论天下大事,只是很高兴的告诉他,自己要当父亲了,他甚至希望羊慎之能帮自己孩子取个名。 温峤等人亦是如此,都是跟羊慎之谈家常,讲述羊慎之离开之後的建康是多麽的冷清,说起对他的思念,温峤还诉说自己现在已经找不到能借钱的人,俸禄完全不够花。 羊慎之觉得,他但凡少赌一些,都不至於沦落到这个地步。 羊慎之笑着给众人写了回信。 杨大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弟弟的脸色不断地变化,时而开心,时而担忧,时而欣慰,时而愤怒... 「二郎。」 杨大忽开了口,羊慎之一愣,「兄长?」 「难得你闲下来一天,就别忙着回信了...咱安心吃点酒。」 羊慎之点点头,放下了那些书信。 兄弟二人又吃了几口酒,杨大感慨道:「真没想到,我还能有这麽一天...二郎,若是阿父阿母都在,他们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现在就是死了,也没什麽遗憾的了...」 「大兄勿要说这般话!」 「大兄还不曾成家呢...这殿下都要当父亲了,大兄比他还年长些,却还不曾成家...大兄不成家,我这个小的又不能急着成...因为大兄,我现在都只能当个孤家寡人!」 「哈哈哈!我没催你,你还催上我了!」 杨大喝的脸色通红,「平时梧桐堂内的人都在议论,有的说你会迎娶王氏女,有的说你会迎娶公主...争论不休,你是怎麽想的?」 羊慎之眨了眨眼,「那就得看他们俩家谁更有福气了...我这样的好女婿,那可不好找!」 「哈哈哈~~」 两人正说着话,有人快步走了进来,来人正是甘卓的儿子甘蕃。 羊慎之初次听到他的名字时,就觉得这名字颇为霸气。 甘蕃如今在大将军府内任职。 「使君!」 甘蕃脸色凝重,「大将军有请!」 羊慎之放下了酒盏,「只请了我一个?」 「不,大将军府内的众人都请了。」 「是什麽事?」 「听闻是梁州周刺史的事情,说周刺史快要不行了,大将军想举荐他的儿子周抚来接替其位...我听他们说,周抚跟大将军的关系极为亲近...」 羊慎之缓缓站起身来。 「回去告诉大将军,我这就过去。」 ....... 大将军府内,一如过去那般肃穆。 王敦坐在上位,他的身形又消瘦了些,脸颊的肉都已经消失不见。 而在两侧,坐满了人,比起过去,那是要多了太多。 左边是以钱凤为首,有沈充,诸葛瑶,李恒,谢雍,郭璞,王应,何钦等等众人,右边则是以羊慎之为首,有谢鲲,陈述,阮放,阮裕,熊远,锺雅,王峤,陆玩等等众人,甚至,更外头还站着许多的本地才俊.... 王敦的将军府不比当初,现在可谓是人才济济,名士如云,还有各地太守,豪族家的子弟也在这里。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王敦就是笑不出来。 他开口说道:「周梁州病情恶化,眼看着就要病逝,他的儿子周抚,有勇有谋,是朝廷的俊杰...我准备表奏庙堂,让他承袭其父的爵位,拜鹰扬将军、武昌太守...总领其父亲的军队...」 钱凤点着头,「正该如此!」 沈充等人亦是纷纷赞同,「周将军对国有大功,不能使其寒心....」 羊慎之眯起双眼,「大将军,周将军的儿子,当然要提拔重用,我这个太守的位置,也随时能让给他来做,只是,朝廷的军队,没有说要留给儿子的道理,梁州的军队,自当由新的刺史来接管...怎麽能让周抚接管呢?」 「若是开了这样的先例,那往後各地的太守,刺史,将军之类,岂不是都要将军队当作是自己的私人部曲?都要让自家的儿子来继承?那还要朝廷做什麽?还要大将军这个最高统帅做什麽?」 谢鲲,阮放等人赶忙点头,「长史所言极是!」 一时之间,众人一一赞同,这赞同之声,竟然莫名的盖过了钱凤等人。 王敦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局势已经不对了!! ps:我从上架之後,一天四更一万二,每天基本都是写到极限,写到半夜....同期的书,比我少个二三十万字,就是比我更早的书,也少了十余万字,看在我如此勤奋的更新效率上,投点月票吧~~ 我这个月的月票实在太少了。 谢谢大家。 第263章 不得不除 大将军府之内的人,似乎有些太多了。 钱凤,沈充等人脸色难看。 在他们的示意下,谢雍等人还是挺身而出,驳斥羊慎之等人的言论,「周刺史功勳赫赫,周抚有勇有谋,梁州的军士,都十分仰慕周刺史,总是想要报答他的恩情,除了他的儿子,谁更有资格统领大军呢?」 「若是让他人执掌,梁州兵马岂能应允?梁州险要之地,一面要抵御李雄,一面要防备刘曜...此二贼非同小可!!」 「刘曜跟关中的胡人交战,胡人多往四处流窜,寻常之将,岂能阻挡?而李雄野心勃勃,如狼似虎,有进犯巴东,上庸之心...」 谢鲲摇着头,「朝廷自有礼法,有规矩,这跟地方的局势没有什麽关系,天下之所以会沦落到如今地步,就是因为礼崩乐坏,诸王不遵朝廷礼制,使胡人兴起,今又岂能重蹈覆辙呢?」 阮放等人也纷纷帮腔。 这两边的人要是拉开架势打一架,那右边的肯定打不过左边的,可要是坐下来说话,这左边的就有些不够看了。 羊慎之这边多是名士,说的直白些,都是靠胡说八道来混饭的。 就钱凤身边那帮人要跟他们进行辩论,要说服他们,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钱凤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们不反驳还好,这麽一反驳,却引得众人围攻,这帮名士引经据典,说的头头是道,寻常人不认真听都听不懂他们所用的典故,听不懂他们的意思。 不出意外的,钱凤等人败下阵来,根本说不过对面这帮名士。 「大将军。」 羊慎之开了口,他看向王敦。 「虽然我不赞同让周抚直接统帅军队,但是我知道他的才干。」 「我也知道梁州周围的局势凶险。」 「我在建康的时候,与荀氏十分亲近,亦曾受过荀公的教诲,不能不报答此恩,我愿将武昌太守和右长史的位置让给周抚...让他接管武昌诸事,请大将军应允。」 在王敦的眼里,羊慎之这张脸是变得越来越阴险狡诈了。 当初刚刚与他相见的时候,王敦就觉得他有点像自己的堂弟。 而现在,他简直跟自己堂弟一模一样!! 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柔和的眼神,那看起来是在让步,实际上却是在逼迫的话语...王敦气得牙痒痒。 这些时日里,他是一次次的亲身经历了司马睿所遭受的苦难。 甚至,他对皇帝都有些感同身受了。 他本来是想等到屯田有了成果,稳定下来,就立刻将羊慎之除掉...可没想到,随着屯田在各地开花,羊慎之竟渐渐有了些底气。 从甘卓开始响应他的屯田,并且派遣儿子甘蕃到羊慎之身边,受他举荐,进入大将军府之後,各地纷纷效仿。 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王循,衡阳太守刘翼,南平太守夏侯乘,宜都太守谭该,巴东太守柳纯,江阳太守侯馥,牂牁太守谢恕等等地方官员们,竟也派遣家中子弟,前往拜见羊慎之,或是待在梧桐堂养望,或是受他举荐出仕。 这些人大多都是中立派,也有个别几个尊王派,反正都是些不愿意看到王敦起兵去攻打建康的官员。 有了这些人加盟,羊慎之彻底摆脱了孤苦伶仃的局面。 在大将军府内,他有诸多名士以及那些举荐的年轻士人来帮衬,在地方上,则有各地的豪族,乃至这些手握实权的太守们来响应。 他能调动的资源越来越多,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名声如日中天。 可他基本不怎麽出去做事,很多时候,都只是去当一个中间联络人和带头人,将不同的势力糅合在一起,创造新的利益。 屯田这件事,几乎成为了王敦治下诸州郡最流行的事情。 羊慎之就坐在梧桐堂里,每天一个小故事,十天一个大故事,偶尔还能弄出个典故什麽的,而各地竟多有起色。 有卞壼提供的屯田标准模板,有着豪族的资源和官员的配合,有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民作为劳动力,可谓是遍地开花。 尤其是武昌,涌进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商贾们成群结队,往来不息,渡口不断的扩建,城池之外是一座座新出现的村庄和聚落,士人们在城内流连忘返。 有士人以诸葛亮治蜀来比喻羊慎之治荆江...倒是没王敦什麽事了。 此刻,王敦哪怕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答应羊慎之,让他交出官职。 这小子身後的人有些太多了。 这要是罢免了他,光是先前提到的那些太守们,就足以让王敦头疼了。 更别提,除了荆江的这些太守们之外,中原还有一大批的流民帅,这些人养精蓄锐,招募兵丁,势力大涨,京口还有他伯父,建康还有一支中军。 无形之中,王敦感觉自己的势力已经不像原先那麽突出,对诸多势力的领先优势好像没有原先那麽大了。 这让王敦的脾气也好了许多。 他看向羊慎之,「子谨治理武昌有功,天下人皆在称赞,就是庙堂,也几次派遣使者,想要封赏,子谨高义,屡次拒绝...我让周抚出任武昌太守,是准备向庙堂表功,子谨在武昌的政绩,已经足以出任朝堂要职!」 「我想表子谨为秘书监!作为表彰!」 王敦轻轻抚摸着胡须。 谢鲲,阮放等人面面相觑,二十多岁的秘书监??? 不过,这倒是比朝廷之前让羊慎之担任仆射更加合理,况且,从升迁的规矩来说,羊慎之从太子洗马起步,而後出任了行台的郎官,随後补了尚书台的郎官,这郎官是六品的官职。 再从郎官转为地方太守,磨一磨资历和政绩。 按道理来说,下一步是要提拔到大郡担任太守或内史,但是,武昌就是个大郡,况且羊慎之的政绩又如此突出,下一步,只能是入朝担任秘书监,侍郎这样的官职。 这已经是第四品的官职了,实在不低。 在第四品的官职上磨砺,积累政绩之後,便是外放为三品的实权领兵刺史,镇守一地,等到在刺史的位置上再磨砺好了,那就是入朝担任尚书之类的官职,再往後就是全看时运了。 就这麽一套流程,已经是高门子弟最高规格的流程了。 而现在,大将军愿意主动帮忙,缩短流程的时间,为羊慎之表功,亲自举荐他。 王敦也是明白了沈充之前的想法。 也不想再等到什麽屯田结束,还是先将这人给弄出武昌再说,哪怕就是让他返回建康,也比让他在武昌乱搞要强。 再让他待下去,大将军府都要不得安宁了。 羊慎之却摇着头,「属下何德何能,怎麽好出任朝廷要职...」 王敦抿了抿嘴,「子谨之德,子谨之能,天下皆知,不必如此。」 「周刺史的事情,再等等朝廷的诏令吧,诸位可以回去了。」 王敦是一刻都不愿意跟这帮人多待,羊慎之起身,诸名士们纷纷起身,行礼後离开,钱凤沈充等人却一动不动。 等到这些人离开之後,王敦正要开口,钱凤示意了下周围。 王敦又让那些後生们也一并离开,又让一亲信领着人到外头盯着,这才敢说些心里话。 钱凤的眉宇之间,满是忧虑。 羊慎之的名望一天超过一天,跟随在他身边的人更是一天比一天多,这麽下去,迟早要酿出大祸来! 他看向王敦,王敦竟也是看向他。 「大将军...杀了吧。」 「留下来祸害各地,放回去必为大敌...当设法杀之!」 「不可。」 这次开口劝阻的竟然是沈充。 过去叫嚣着要干掉羊慎之的沈充,此刻却不同意钱凤的想法,沈充一脸的认真,「各地豪族与他私交甚好,甚至是主动将子弟送来让羊慎之举荐,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往来了...各地那些太守手里亦有兵卒,受羊慎之恩惠甚多。」 「现在要是将羊慎之抓起来,杀掉,必会使得国内大乱!这麽多人若是联手来攻,再有中原的流民帅,建康的军队,我们没有胜利的可能!」 沈充又说道:「而羊慎之身边,如今有许多亲信,总是待在梧桐堂,出行时身边总有护卫,想让他出意外,也没那麽简单...」 钱凤听着沈充的话,不为所动。 「谁说杀他需要我们来动手呢?」 沈充一愣,钱凤却看向了王敦。 两人再次心有灵犀,唯独沈充是什麽都没明白,一头雾水。 就看到王敦将一份文书递给了钱凤,低声叮嘱道:「这件事,你与众人来办...有成效了再来禀告。」 王敦也离开了这里,钱凤看向面前的众人。 「诸位....西边传来密报,叛贼李雄派遣其将军李恭,罗演等人,意图出兵江阳,沿江夺取巴东等重地...而周将军病重,已不能前往支援,当今府内诸多贤人,不知谁能前往击退叛贼的大军呢?」 沈充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得夸张。 「羊长史!!」 第264章 纸上谈兵 大雪渐渐平息,武昌的渡口一如既往的繁荣。 这一天,开始频繁有逃难百姓的船出现在渡口,拖家带口,有的是十余人,有的只是数十人,从陆路上,流民似是也多了不少。 渡口的小吏叉着腰,观望着远处那些逃人,眼神闪烁,不断的审视着这些人。 忽然间,小吏像是看到了什麽,他几步走上前,大声的叫嚷道:「你!停下来!!」 有一个拖家带口的中年男人被他挡了下来,小吏又令军士们挡住所有的过客,将他们带到两侧去,认真核实他们的身份。 小吏反覆审视对方拿出的身份凭证,狐疑的看向他,「你一个江阳人,越州来到武昌做什麽?!莫不是李胡的奸细?!」 周围的旅人纷纷观望。 那人甚是惊恐,他大声说道:「不是!真不是!」 「李贼派遣大军要进攻江阳,江阳军队少,周围各郡不能救援!!我们只能离开故乡,前来武昌!!」 「能去的地方那麽多,为何要来这武昌??」 「李贼的将军们说,除了武昌的羊将军,他们谁都不放在眼里!!!知道羊将军在武昌,我们就跑来武昌!!」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李贼麾下军队很多,战船不计其数,他们快要攻破江阳了,他们还想顺着江水一路进攻,要攻打巴东,要攻打宜都,南平!!」 小吏「大惊失色」,「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李贼麾下的军队有数万,各地郡县只怕都挡不住他,唯独武昌的羊将军,能让这帮胡人有所收敛!!」 小吏点点头,大声说道:「连那石勒石虎都不是羊将军的对手,何况是李贼呢?!好了,你们没事了,去吧!」 「多谢!!多谢!!」 同样的场景忽然在多处出现,越来越多的流民,从江阳,乃至是巴郡,巴东等地跑来,像是有人在刻意散布恐慌,诸多谣言,听起来好像李贼的军队就快要打进武昌来了。 当然,羊慎之的名字也是一次次的被提及,大家都说,李贼最惧怕的就是羊慎之。 梧桐堂。 孔惔皱起眉头,说起外头所发生的诸多怪事。 「只是在这几天之内,在荆,江,宁,梁等各州都出现了相关的言论,越来越多的流民涌入,都在说李雄的事情,说李雄唯一惧怕的人就是郎君。」 「这是有人故意推动的,各地惶恐,豪族们纷纷迁徙,李雄惧怕郎君的说法也是在各地传开,众人深信不疑....」 孔昌眯起双眼,「谁会这麽做呢?」 羊慎之一点都不意外。 「当然是大将军。」 「应当是钱凤和大将军的谋划吧。」 「李雄立国之後,连年征战,他的军队没有秩序,将军们没有品级,出兵十分随意,你能提前知道李雄要出兵的,就只有大将军了。」 陆始很是疑惑,「可他为什麽要帮郎君扬名呢?」 「想逼我出兵去救援江阳等诸郡...要麽是想调我离开武昌,要麽就是想杀了我。」 屋内的众人忽然安静,然後都看向了羊慎之。 蔡裔更是将手放到了刀柄之上,跃跃欲试,他身边的甘蕃愣了下,也有样学样,握住了武器。 羊慎之轻轻吃了口热茶,「这有什麽难理解的?纸上谈兵,知道吗?秦人最害怕赵括...赵括一出现,秦人必败无疑...是不是很耳熟?」 陆始甚是不悦,「大将军这是把郎君当成了赵括!!岂敢轻视?!」 羊慎之却不生气。 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这个半吊子,还不如赵括呢,至少人家理论水平足够高,自己理论水平也就比那些从未看过一天兵法的流民帅高一些,论实际操作,那苏峻手里随便一个将军只怕都能打得自己找不着北。 先前打石虎,要是没那四健将,没那麽多的人才帮忙扛着,自己是守不住的。 不过,对比江左的这些所谓豪杰,自己肯定是强上不少的。 王敦如果真的是想用胡人之手来杀自己,那必定是有後手的。 屋内众人都很是愤怒,羊慎之开口说道:「也未必就是轻视我,若是他真的要害我,肯定是不会让我打赢的。」 「他是统帅...他想让我赢,那不好说,让我输,那还不容易?」 「调给我一些老弱病残,停发粮草和军械,再派几个监军之类的坏事,实在不行,就将我的行军路线,军队部署都派人去告知李雄...」 孔昌站起身来,「郎君,一定要想个办法来进行反制!」 蔡裔同样点着头,「对!!!这统帅若是都跟贼人勾结在一起,那怎麽能打赢敌人呢???」 甘蕃说道:「不错!」 陆始起身踱步,思考了起来,「这各地的流言越传越广...百姓们惧怕敌人,更是对这些话深信不疑...若是拒绝,有损郎君名望...」 「若是称病...如何?」 羊慎之轻轻喝起了热茶,如此冷的天气,还是要吃些热的东西。 孔昌摇着头,「不妥,称病不去,更有损名望,到那个时候,王敦甚至能以惧敌不从的罪行来抓捕郎君!」 孔惔又说道:「若是我们先发制人,请求让别人前往呢?」 「甘将军,周抚等人前往救援,大将军总不会再害他们吧?」 孔昌再次摇头,「大将军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情,那必定是做好了准备,只怕奏表都已经递交了,先斩後奏...想退让只怕是不行。」 「那就拖延时日...」 众人议论纷纷,如此商谈了许久,都没能拿出一个结果来,众人心急如麻,孔昌急得团团转,当他回头看向羊慎之的时候,却是看到自家郎君美滋滋的喝着热茶,万分的享受。 「郎君...莫不是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众人亦是纷纷看向了他。 羊慎之擡头看向他们,「解决什麽?」 「大将军不是要让郎君前往救援...」 「对啊...咱们先吃些茶,暖和了身体,就去大将军府上,请求出兵,救援江阳。」 众人一脸的茫然。 羊慎之放下手里的茶盏,「这麽寒冷的天,百姓们四处流亡,不知要冻杀多少人.. 李雄这个人,治理自己的百姓是以仁,但是军队却很混乱,杀良冒功,沿路屠杀...」 「听说此人攻打建宁的时候,杀了数千男丁,又强行掠走千余妇人...这次来攻打江阳各郡县,不知又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手里。」 「我们早些准备,早些出发。」 众人面面相觑,孔昌说道:「可是...大将军这边.... ,「不必理会。」 「王敦以凶逆,而我以信义。」 「今胡人侵犯,百姓蒙难,正是吾等挺身而出,伸张大义,庇护百姓的时候。」 「他要派奸贼来坏事,我就砍杀了他。」 「他只给老弱残兵,我就自己招!」 「他不给粮,我就跟别人要!」 「他要是勾结胡人,那这就是往後指证他的罪证!!」 「天下的百姓,各地的豪族,官员,将士...没有人是愚笨的,他们心里都会知道,谁会为了私慾而不顾他们的死活,谁又能为他们挺身而出,为了他们而征战!!」 羊慎之看向众人,「即刻去做准备...派人去联络各地的太守,豪族,就说我要前往江阳,与李雄的军队交战!!」 众人的脸色肃穆,纷纷起身行礼。 羊慎之吃好了热茶,站起身,整了整衣裳,领着杨大,蔡裔等人,快步走出了梧桐堂。 大将军府内,钱凤正在高兴地跟王敦说起自己的谋划。 钱凤和沈充坐在王敦的两侧,两人眉飞色舞,看起来是那麽的得意。 「大将军,事情已经成功了!!」 「如今,各州各郡之内,都在吹捧他羊慎之,都说李雄惧怕羊慎之,只要羊慎之到达前线,胡人必定败退...」 「就连江阳的那些老革,似乎都信了这个!」 「哈哈哈,那侯太守竟真的派人来求羊慎之前往援助!」 「当下时机已经成熟,大将军,我看,是时候将众人都召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宣达诏令...对了,羊慎之这个人狡诈奸猾,必须要坐实了这件事,不能让他有退让的机会...」 王敦瞥了他一眼,「你可是花了不少代价来给他造势....他要是真的打赢了,你想过会发生什麽吗?」 钱凤摇着头,「羊慎之有良将之名,却无良将之实,李恒回来之後说,羊慎之很擅长战略谋划,整个泰山的防线都是他所部署的,但是,并非是他亲自指挥,是由多位将军各自行动...包括城防,也都是由多人负责...」 「而这次前往救援,羊慎之就是再能拟定战略,身边却也没有能用的人,如蔡裔杨大之流,资质平平,没有什麽出奇的地方,何况,我们准备将那最精锐」的竟陵兵给他...」 第265章 小人与君子 所谓的竟陵兵,乃是指自立为竟陵太守的叛贼杜曾麾下的溃兵。 这支军队是杜曾,郑攀等反贼军团的残余,杜曾被斩杀之後,他麾下的这支军队就投降了王敦,而後其余诸多叛乱被全部平定,这些叛贼都被整编进这支军队里,形成了一个毫无士气,老弱病残,缺少军械的疲弱之军。 王敦几次都想直接遣散这支军队,可又担心这帮反贼离开自己的管制後又聚众造反,说将他们全部杀掉吧,王敦也狠不下这心,於是就让他们做些修缮之类的苦差事,待遇跟中军有的一比。 钱凤说道:「总之,只要他被迫出征,就没有获胜的可能...」 就在几个人低声密谋的时候,忽有军士进来禀告。 「羊长史求见!!」 钱凤一愣,急忙对王敦说道:「大将军!这厮必是有所警觉,这次前来,一定是为了设法拒绝!他可能要举荐别人来出任!可准备好奏表文书,让他不能反驳...」 「善!」 王敦就令人准备,钱凤又跟沈充说起稍後要怎麽捧羊慎之,怎麽让他不能拒绝,怎麽逼他接受任命,做好了一切准备,王敦这才让军士将羊慎之给带了进来。 羊慎之此刻站在外头,裹着厚厚的大衣,轻轻跺着脚。 杨大脸色冷酷,站在一旁,低声说道:「这帮狗东西,只怕现在正忙着怎麽逼你接受任命呢...」 羊慎之并不在意,「那也好,能早些出兵...能多救下来一点人。」 杨大的怒火瞬间就消失了。 他看了眼弟弟,「二郎...你这...」 羊慎之看向他,眨了眨眼,「多做善事,死了再说!」 杨大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有军士走上前来,请他们进去。 羊慎之笑着走向了屋内。 当他走进来的时候,王敦坐在上位,钱凤和沈充坐在两侧,两人看起来是无比的担忧,唉声叹气,这是为了稍後的诡计进行前戏。 羊慎之并不在意,他行礼拜见王敦之後,示意沈充让开位置,然後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大将军。」 「最近有许多人找到了我,说起江阳被胡贼围困的事情。」 「我听闻各地都在说,李雄这个人最是怕我...只要我前往江阳,就能解胡人之围,能保全城内的百姓。」 王敦愣了下,钱凤急忙说道:「正是,长史有所不...」 羊慎之一擡手,示意钱凤闭上嘴。 他看向王敦,「大将军,属下想领兵前往江阳,击破胡人,救援当地的军民!」 一时间,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敦神色茫然,钱凤却狂喜。 「好!!」 「好啊!羊长史不愧豪杰,不负名将之勇!」 「大将军,羊长史有如此志向,怎麽能不成全他呢?胡人最是惧怕羊长史,只要羊长史前往,胡人必定逃离,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王敦笑着拿起了文书,「不错,我本来也是跟朝廷举荐,想让子谨前往...」 钱凤便将命令文书以及虎符等物交给了羊慎之,这些东西他们早已准备妥当,十分齐全,等到羊慎之正式接下了命令之後,钱凤方才笑着说道:「对了,长史,有一件事要您知晓。」 「这各地的军队都有差事,当下能调动的就只有竟陵的军队,这支军队有近两万余众,论规模,便是庐江兵,襄阳兵也不能媲美...他们身经百战,多勇猛之士...这粮草辎重,也由大将军来供应,绝不会短缺.... ,羊慎之点点头,「好。」 他没有再废话,拿起了东西,朝着王敦行了礼,就要转身离开。 「子谨~~~」 王敦忽然叫住了他。 羊慎之回头看去,王敦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眯起双眼,「此去江阳,有几成胜算啊?」 「有人被围困,便是没有胜算,也当前往。」 羊慎之再次行了礼,转身离开。 王敦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麽,明明这小子中了自己的计策,怎麽自己这心里反而觉得怪怪的,没有丝毫的开心呢? 钱凤的心情倒是不错。 他笑着说道:「这厮被名望所累!他只怕是真觉得胡人会惧怕他!」 「太好了,大将军,终於能除掉这个家夥了,我这就去准备...」 王敦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钱凤跟沈充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交代:「得多派几个监军,我让我的族弟钱端担任,设法离间...你也得派几个亲信,其他人都信不过...」 「另外,粮食要做好手脚...李雄那边,也得派人盯着,若情况不对..」 钱凤正说着,却发现沈充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士居,你这是怎麽了?」 沈充忽擡头看向他,「世仪...我只是在想,若是我被胡人围困在孤城...大将军是否也会去救我呢?」 钱凤大惊,他赶忙将沈充拉到一旁,看了看周围,「岂能说这样的话!!这要是让大将军听到了,我们还能活命吗?」 沈充看向钱凤,「世仪,我也想杀了羊慎之...让他领着竟陵兵去找胡人,跟胡人同归於尽,这就足够了,跟胡人勾结,残害自家军士...这种事,我实在是觉得不妥...不道德!」 「堂堂大丈夫,岂能勾结胡贼?!出卖情报?」 钱凤瞪着他,「你这又是发什麽疯??」 「我并非是对大将军不忠...只是觉得不妥罢了!」 「算了,算了,你是江左豪杰,不屑於去做,大将军是天下豪杰,也不屑去做,就我一个是小人,我来做!!」 钱凤转过身,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羊慎之在回到梧桐堂之後,便开始了人事上的安排。 老孔腿脚不便,肯定是不能随军出征的,他得留下来,负责新梧桐堂。 陆始虽年轻,可他不会打仗,也不知谋略,况且,陆玩只怕也不会允许他跟着自己去冒险,也得留下来。 蔡裔得去,孔惔得去...羊慎之的目光落在了甘蕃的身上,略有些迟疑。 「阿蕃,你岁数尚浅,此战又多凶险...」 甘蕃有些着急,「使君!我家以勇猛立本,岂有怯战的道理?!当初我的太祖父(甘宁)以百余人就敢袭击敌人大营,胆魄无双,我愿为先锋!」 蔡裔有些不乐意了,「郎君!!!我家虽是以礼法传家,我几个先祖都是大儒(蔡邕),却也不怕死,不怯战!我当为先锋!!!」 羊慎之笑了起来,「将军们不怕死,此战可胜矣!!」 孔昌跟陆始也想跟随,羊慎之说道:「你们就负责帮我求援,那竟陵兵我多有耳闻,乃是多股投降的叛军所组成的,规模倒是不小,可彼此之间不和睦,没有士气,不受待见,只能做些徭役差事。」 「大将军要给的钱粮,我亦不太放心。」 「你们多帮我求援,无论是兵丁,还是粮草,军械,什麽都行。」 「另外,元启,你再多派人造势,多往前线,就说李雄最害怕的羊慎之,即将领兵前往!!等我到达之後,必杀的胡人抱头鼠窜!!」 陆始低头称是。 这一次前往江阳解围,羊慎之麾下已经没有了像耿稚,邓岳那样的统帅型大将,也没有了张皮,韩晃那样的斗将...甚至没有郗鉴这样的防御战大师来给自己指点迷津。 他只能靠自己,还有麾下这俩後生。 那麽,就用自己最擅长的战术吧。 攻心之计...一方面看看能不能激励一下江阳等地的晋军,一方面也是看看能不能稍稍震慑到李雄麾下的胡兵。 羊慎之不敢耽误,到了次日,羊慎之领着负责保护他的甲士,带上了杨大,孔惔,蔡裔,甘蕃等人,离开了武昌,奔向了竟陵郡的方向。 与此同时,羊慎之正式接令,以龙骧将军的身份领大军前往江阳的消息也是火速在各地传开,当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逃亡的百姓们听闻,十分的开心,他们觉得,连李雄都如此惧怕的将军,是一定能击退胡人,让他们重返家乡的。 各地的官员,豪族,其实也都猜到了是什麽情况。 王敦的计策向来是这样简单粗暴,都在晋朝了,用的还是先秦的老套路,吃老本。 可是,这让各地的官员,豪族,将军们对羊慎之愈发的敬重了,因为他们都听说了,这是羊慎之自己请战,自己要去救人,带的还是竟陵的那帮兵。 就如沈充的想法一样,若被围困的不是侯太守,而是他们,是否也只有羊慎之会挺身而出呢? 何况,这他妈的是个刷小故事的大好时机啊!! 各地的豪族纷纷行动起来,哪怕是赔进去些家丁和钱粮,这小故事也必须要拿到手里i 地方官也是纷纷响应,宁州有几个摇摆不定的太守,此刻都决定出兵,帮着分担江阳郡的压力,原先一边倒的局势,竟然真的出现了变化。 第266章 仁者无敌 竟陵郡。 东城门早已被封闭,百姓们不能通过,周围皆有军士把守。 而在路口,不知多少辆车就这麽停靠在两侧,浩浩荡荡的众人站在中间,谈笑风生。 这些都是第一批前来援助的豪族,在得知羊慎之出兵的情况之後,这些距离较近的,就派遣家中子弟,带上礼物,前来竟陵等待羊慎之,有些人是真心支持羊慎之,帮助他抗击胡人,也有人就是想混个小故事,被羊慎之点评上一句。 众人如此等候了许久,终於,远处出现了以羊慎之为首的一行人马。 人群当即骚动起来,有几个老翁率先走出来,站在最前头。 羊慎之潇洒的翻下了战马。 他现在的骑术,已经跟过去完全不同,虽然还做不到骑射左右开弓,但是一些高级的马术动作也是能运用出来了。 「使君!!」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走上前,准备行礼拜见,羊慎之赶忙扶起了他们,「怎麽好让长者行礼拜见...」 「使君为国为民,今领兵欲解黎民之困,吾等岂能不行礼?」 这几个老人,都是竟陵内有名望的大族家长,这次他们也是代表竟陵郡,作为郡望过来的,主要是三人站在最前头。 这几个人的姓放在一起,羊慎之都觉得有些怪怪的,一个姓萧,一个姓雷,还好第三个姓陈,不姓叶啊,林啊什麽的。 萧家是竟陵的第一望族,乃是汉丞相萧何之後,在当地很有名望,以诗书传家,好像是後来南齐南梁的先祖。 雷氏则是当地的武装豪强,他们拥有大量的私人武装,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当地最大的武力豪强了,维护郡县的利益不受侵害。 至於陈氏,则更偏向大地主,财力比较丰厚,店铺什麽的比较多。 三人围绕在羊慎之的身边,由那位萧老者带头。 「使君,我们准备了些钱粮,都是使君能用得上的,另外,这竟陵的军队,是雷家的小儿雷选统帅的,我们就送了些军械到他身边,这些东西若是直接交给使君,多有不便...我们另外征了两百位健仆,也一并给送了过去...」 「多谢诸位!!多谢诸位!!」 羊慎之看起来十分的激动,他对着左右大声感慨道:「竟陵三贤,名副其实!!」 这几个老爷子一个比一个高兴,在他们之後,就是那些从其他地方赶过来的豪族,他们也大多都是带来了钱粮,也有人送来了马匹和长矛,弓箭等等。 无论多少,羊慎之都一一感谢,若是对方年轻,那就对其本人进行点评,若是年长些,就对其宗族进行点评。 这些人又想设宴款待,羊慎之却没有答应。 「贼胡包围江阳,我实在不能继续耽误,大将军说,已经将钱粮物资放在了校场,我得即刻前往校场,还得对军队进行整编....」 众人也知道羊慎之忙碌,不敢叨扰,那几个老者就先离开。 可仍然有不少士人主动留下,这些人都自备了战马,武器,盾牌,扈从,是想跟着羊慎之一同去战场的。 羊慎之便允许他们留在自己身边。 在这些人的带领下,羊慎之迅速到达了竟陵的大校场。 所谓的大校场,其实就是一处巨大的『垃圾场』。 还不曾靠近,羊慎之就闻到了那股恶臭味道。 这让羊慎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整个校场甚至都没被围起来,羊慎之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算是进入了校场,远处那些革帐破破烂烂,地面污秽,不能直视。 军士们随意坐在地上,哪怕看到有人骑马前来,也没有任何的波动。 片刻之後,校尉雷选终於是领着几个带头的跑出了营地,前来拜见。 雷选满头大汗,「将军!恕罪,恕罪,我们还以为您明日才会前来....」 羊慎之看了看远处的景象,看着那些神色呆滞,近乎麻木的军士们,平静的问道:「物资都已经送来了吗?」 雷选脸色一变,整个人都变得暴躁。 「将军!!属下冤枉啊!!」 「那些狗贼,他们送来的物资,粮食混了杂物,十不存一,布帛也不够数,连军械都是坏的,是不能使用的...不是我贪的!他们送来就这样!!」 雷选从未受过如此委屈。 按理来说,上头送来援助,将军们带头贪掉一点,那也是惯例,但这一次,雷选是真的没有贪,他从未见过这麽不要脸的调拨物资,粮草有问题,布帛有问题,连他妈的武器都有问题,还他妈的是自己亲自验收的!! 可自己敢不验收吗??敢质问吗?? 这到底是哪个狗入的陷害自己?! 看着一脸委屈,几乎要哭出来的雷选,羊慎之亦是摇头。 面前这位雷选,看起来比自己要高一个头,这身板也就仅次於段文鸯,张皮他们几个了,可就是这麽一个魁梧壮汉,此刻却被那几个贤人弄得几乎落泪。 「我知道了...先对军队进行整编吧。」 「拿出些钱粮,给那些不能作战的老弱,将他们交给张太守,让他们去参与竟陵的屯田吧...对了,劳烦你再告知城内的几个长者,让他们好好安抚这些人,让他们能有个安生的地方,我感激不尽...」 雷选大惊,他开口说道:「将军,这竟陵兵多是老弱,若是要遣散,只怕连八千人都凑不齐....」 「无碍,兵贵精,不贵多。」 「你照办就是。」 雷选称是,羊慎之又让杨大,蔡裔等人帮忙完成整编的事情。 这支号称规模庞大的竟陵兵,有半数以上的都是老弱兵卒,毫无战斗力,雷选联络了城内官吏,竟陵也在进行屯田,官吏们就进行清点,这些兵卒离开的时候仍然有些麻木,不过,当拿到粮食的时候,还是有些惊愕的。 在淘汰掉了那些老弱之後,剩下的士卒竟然就只有六千八百余人。 这些人倒是年轻力壮,也是经历过多次叛乱的老卒,只是,没什麽士气,彼此也不熟悉,甚至对军令隐隐还有些抗拒。 羊慎之什麽都没说,充分利用先前的经验,直接下令宰杀那些豪族所送来的牲畜,犒赏这支大军。 在投降之後,这些人已经很久都不曾吃过肉。 众人吃的狼吞虎咽。 羊慎之等到他们吃完,这才下达了第一个命令,清扫校场。 雷选其实不太理解,马上就要出去打仗了,还清理校场做什麽?但是羊慎之的命令,他不敢不听,这位可是国内的名将,打败过石虎的狠人啊。 军士们清理的很快,没有谁愿意住在这种地方,况且,羊将军刚刚前来,就让他们饱餐了一顿。 数千军士一同动手,校场清理的也颇快。 到了第三天,校场内已是乾净了很多,也像是一个军队驻紮的校场了。 羊慎之依旧没有急着出发,连着几天,粮食供应都比较充沛,同时进行军官的委任,几乎每一个军官,都是羊慎之亲自接见,而後下达委任,羊慎之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跟麾下军士们同吃同住,尽快熟悉。 自己要抽查,若是出现不认识自己麾下军士的情况,定然问罪! 如此到了第五天,这支军队勉强有了些军队的模样。 羊慎之知道守城的痛苦,虽然整编还不算彻底完成,却也不敢继续拖延,只能下令出发了。 在此期间,又有零零散散的良家子前来投奔,也有人送来了粮食等物资。 当这支新的竟陵兵出发的时候,阵型仍然是混乱的,可至少,军士们不再是先前那样麻木的状态,羊慎之将军队分为两部,由雷选统帅前军三千人,自己则率领其他人跟在他身後。 大军离开竟陵,朝着巴东方向前进。 这一路上,处处都有人前来迎接,有地方的豪族,沿路的官员,甚至,还有流民,盗贼前来投奔,都希望能跟随羊慎之作战。 有从前线逃离的百姓主动前来禀告李贼那边的情况。 当军队到达巴东郡的时候,军队规模已经达到了近八千人,有了许多良家骑兵,粮草军械也比较充足。 光是行军,就足以让羊慎之头疼,这支军队总是有掉队的。 到了驻紮休息的时候,羊慎之也没闲着,一个曲一个曲的转,正在吃饭的众人看到羊慎之到来,纷纷起身,羊慎之则跟他们询问伙食,行军等问题,便是寻常士卒,他也能跟对方说上几句,激励一二。 「我知道过去有人轻视诸位,都觉得你们不可靠,将你们当作叛贼...可我不这麽想,我知道你们之中,许多都是陶侃陶将军的部下,我跟陶将军的关系极好,兄事之,真正的叛贼是王廙,绝不是你们!」 「这次击退胡人之後,我便上奏,将竟陵的屯田赏赐给你们!让你们从此再也不用挨饿,再也不会受人欺辱!」 「我这个人,向来遵守承诺,言必行,行必果,故而那些豪族,官员都信任我,沿路迎接...只要能立下功勳,我必有重赏!决不食言!!」 第267章 老卒 夜里,一切都静悄悄的。 篝火随风摇曳。 革帐之外,有四五个兵卒正围坐在一个彪悍男人身边,这男人的岁数比其他人要大一些,胡须染了白,可身材颇为高大,看起来也有些力气。 「大兄...咱们...还跑吗?」 几个士卒开口问道。 这男人擡起头来,凝视着面前的火焰,火光照耀出他的面孔,沧桑,坚毅,老练。 「十余年了..」 老卒开口说道:「我自太安二年开始,跟随张公起兵...而後跟随胡亢,再是杜曾.. 我也算是见过许多军官,跟随过许多将军。」 「我头一次碰到有这样的将军。」 「我不想逃走了。」 「逃走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找处山林,或水流,去当盗贼...提心吊胆,更无宁日...老罗头他们,竟也拿到了粮食,被安排去军屯...对那些老弱尚且如此,何况是我们呢?」 老卒看向身边的人,「这一路上,每天都有人来投奔羊将军。」 「这些人都不愚蠢,只有真正有信义的人,才能让这麽多人主动投奔。」 「我们是叛贼出身,可将军对我们没有任何的轻视,没有什麽忌惮,赵老狗那帮人吃什麽,我们也吃什麽...他身边只跟着两个人,就敢走进我们当中,与我们交谈...」 「你们觉得呢?」 士卒们笑了起来,「我们也是这麽想的!」 「别的不说,光是这夥食,给的是真足啊,当初攻破郡县,纵横荆北的时候,都吃不上这麽好的饭菜...」 「况且,要是打完仗,将军真能给我们分田...保不准我们也能成个家...」 众人正聊着,远处却有人影闪烁。 「谁?!」 老卒最先起身,手持长矛,身边的众人也纷纷起身,围绕在老卒身边,形成了简单的阵型,人影从黑暗里现身,渐渐因炽火而变得明亮,清晰可见。 那同样是个老军官,尽管穿的破旧,可後背挺直,眼神锐利。 老卒嗤笑了下,放下手里的长矛。 「赵老狗...」 老军官身後的军士们大怒,「反贼...」 「好了。」 老赵开口打断了身後的众人,就这麽快步走到了老卒的身边,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篝火映照着两人的面孔。 老赵笑着说道:「还挺谨慎...要我说,这都是我们的功劳,要不是当初我们追着你们杀,时不时来一次忽然袭击...你们是没这般警觉的。」 老卒的脸色冷酷,「你来这里做什麽?想坏了规矩?」 「竟陵的规矩,得改一改了。」 老赵盯着他,「羊将军对我们都不错,当下这支军队里,同一个曲里,就有我们双方的人马...如果我们继续奉着竟陵的老规矩,那我们都会死在江阳。」 「赵老狗竟也怕死?」 「将军对我们如此赏识,我是不想让他跟着丧命。」 「你虽穷凶极恶,至少也该知些恩义,补偿你过去的行为。」 两人隔着篝火对视,眼神皆不善。 这就是竟陵兵最大的问题,他们的构成,竟陵兵是由两部人马构成的,一部是杜曾麾下的军队,这支军队是当初跟着张昌发动起义的农民军,也就是朝廷定义的叛军」。 他们先後跟了好几个反贼,直到投降王敦。 另外一支,则是陶侃麾下的旧军,这支军队是荆州刺史刘弘麾下的老兵,最大的目标就是平定张昌的叛军...他们双方从张昌那会开打,打了十余年...是实打实的死敌。 可惜,因为王廙乱搞,陶侃麾下这些旧部发动叛乱,也从官兵变成了叛军,甚至跟杜曾麾下的人合流...他们被安排到一起之後,各种矛盾几乎不可调和,常常有群殴事件。 双方就挑选了最有名望的老人,定下了规矩,校场一方一半,不互相往来,谁也不招惹谁。 钱凤之所以笃定羊慎之不能取胜,就是因为了解竟陵兵的构成,这内部的两派是水火不容,这要是能打胜仗就怪了。 果然,老卒此刻也很生气,「弥补??当年我们被逼的家破人亡,眼睁睁看着妻子饿死在自己面前...起兵讨伐不公,也算是过错??」 老赵冷冷盯着他,「你们当初攻陷郡县,也让许多无辜家破人亡...」 「呵,你别忘了,你也是叛军,你也是跟我们一同投降的叛贼...你们起兵反对王廙的时候,就没杀过人?」 气氛十分的紧张,双方的人马盯着彼此,眼神凶狠。 老赵说道:「这次要打的可是胡人...」 老卒冷笑着,「我知道是打胡人...当初我们跟胡人作战的时候,你们还想着要跟胡人联手来攻杀我们呢...」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 老赵做出了让步,他摇着头,「我不是来跟你争吵的...兄弟们征战多年,就只剩下了这条烂命,我想给他们谋出路...等拿不起武器的时候,至少能不饿死在路边。」 「我会叮嘱诸多弟兄,接下来绝不再与你们争斗,一心杀胡,我也不求你们能与我们一同厮杀...也不拦着你们逃走...只是,有什麽恩怨,可以等到战事之後,勿要因此坏了大事。」 说完,他带着人就要转身离开,那老卒站起身来。 「不要妨碍我们建功立业就好!」 「当初我们会战败,是我们的统帅不如你们的统帅,不是我们不如你们!」 「战後看看拿下的人头就知道啦~~」 羊慎之骑着战马,朝着前方继续赶路。 他皱起眉头,时不时看向後方,又眺望着前方,若有所思。 跟在他身边的杨大开口问道:「将军,可有什麽不妥?」 羊慎之有些疑惑,「你不觉得今天有些奇怪吗?」 「出发一个多时辰了,竟然没有掉队的??」 杨大笑着说道:「将军治军有方...」 「不对,行军速度都快了不少...」 「那就是将军这几天的激励有成效了。」 羊慎之被哄得有些开心,忍不住咧起了嘴角,「别的将军都是依靠兵法,唯我这个将军,是靠说话!」 「将军也不是空说,至少是让他们吃饱了肚子。」 「嗯,吃饱穿暖,这才是最重要的...还是得继续求援。」 他们继续行军,等到次日的天亮时分,一行人终於是来到了鱼复县。 这里是目前巴东郡的治所。 当然,这里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字,白帝城。 巴东监军柳纯正奉命驻守在此处,等待着羊慎之前来。 他身边还站着许多的官员,像钱端赫然在列,可柳纯根本不搭理这些官员,倒是跟将军马俊聊得火热,这位马将军,乃是甘卓派来的,长期在梁州这一带领兵巡视,深受甘卓的信任。 柳纯感慨道:「羊将军真天下义士,这几天里,各地的豪族纷纷前来,都是送来各种物资,要援助羊将军讨伐胡贼...」 马俊瞥了眼身後的众人,十分刻意的说道:「但凡那粮草能有答应的一半,羊将军都不必这麽四处求援!!」 「江阳受困,放着庐江,襄阳等精锐不用,偏偏要用竟陵之兵,各地屯田,粮草明明充足,却送出不到一半...就这,还要委派十来个军监诸吏...」 马俊摇着头,「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人岂能下贱到这种地步?!」 听到马俊的话,远处站着的那群人,脸色通红,却没有一个敢出来反驳的,为首的钱端,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次大将军府在地方上可是露了个大脸。 这计策也太简单,太粗暴了些,明明各地都有精锐,却忽然都临时受命,去讨伐一些危害不大的盗贼,就留下一个士气低落,只能做些修缮工作的竟陵兵。 最绝的还是粮草问题,雷选为了撇清关系,将这件事告知了所有前往竟陵进行援助的那些豪族,後勤的事情在各地都是传开了,众人说起这件事,都是忍不住的摇头,不敢相信大将军这样的豪杰竟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颜面扫地,不过如此。 钱端等众人,更是从武昌出发,提前来到巴东聚集,他们带来了大将军的命令,要求柳纯来负责大军的後勤工作,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派遣巴东留守精锐前往出击。 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柳纯都不由得为大将军的卑鄙而感到惊讶。 柳纯向来不喜欢大将军,可大将军在他心里,至少算半个豪杰,能用人,能抗事,有胆魄...这一次,他是彻底看不上这所谓的豪杰了。 他不顾及江阳郡的军民,不在意胡人是否因此危及梁宁诸郡,主动派自己的摩下去送死...这是个什麽人啊? 他对钱端这些人就没有了好脸色,不只是柳纯,就是柳纯麾下的官吏,军士,都不给这些人什麽好脸色,各种羞辱,鄙夷,马俊这都直接开骂了。 钱端低着头,几乎不敢面对众人的目光。 他自己都觉得羞耻。 而其余官吏们,不只是羞愧,更是惧怕...那羊将军是什麽人啊? 大名士里的大名士啊,一句话就能将人开除士籍」,让人直接社死。 除了社死,他还能直接打死..,王季之作为大将军的亲戚都不能自保,他们这些人又算是什麽东西?? 可他们又如何能拒绝? 第268章 无信义的狗 大军缓缓出现在了远处。 羊字旗帜随风飘荡。 那面旗帜很大,在狂风之中肆意晃动着身躯,扛着旗帜的骑士们在最前方开路,两侧皆有扈从跟随,他们骑着战马,持长矛,背弓箭,有盾牌和轻甲,他们的数量不少,足足有六七百人,马蹄声清脆响亮。 马俊看到这些骑士们,亦是吃惊。 他看向一旁的柳纯,低声说道:「听闻各地的良家子自备战马和武器去投奔羊将军...只是没想到,能有这麽多。」 柳纯同样惊愕,他盯着远处那些年轻的骑士们。 这些後生们眼神明亮,尽管没有列出什麽像样的阵型,身上却都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生机,那种活力。 这些年轻的後生们,出身富裕,跟那些服散酗酒,整日厮混的浪荡子们不同,他们怀着拯救天下的志向,有着跟随英雄,建功立业的热血。 他们看到前来迎接的众人,就分到了两侧列阵。 一面面军旗就这麽随风猎猎作响。 柳纯喃喃道:「天下英杰,皆在盼着英豪。」 在骑士们的身後,那支以疲弱而知名的叛军」出现了,他们列好了阵,齐步往前,各个脸色凶狠,目不斜视,尽管他们并不高大,身材枯瘦,身上的军装混乱不一,手里的军械老旧,可他们的眼里竟没有什麽惧怕,看起来想要准备要去生吃了胡人似的。 马俊脸色大变。 「这还是竟陵之兵吗...」 「真名将也...治军之能,竟能达到这种地步。」 步卒停下,同样分阵,露出了一条通道。 羊名将出现了。 羊慎之不知什麽时候换上了甲胄,他骑着一匹通体黑色的大马,身上是黑光铠,头戴兜鍪,缨毛是白色的,乌黑的甲胄闪烁着幽光,腰配大剑,战马的一侧挂着箭囊和弓箭。 柳纯惊愕的看着这少年将军。 「我自幼仰慕羊太傅(羊祜),今天好像见到了他。」 羊慎之翻身下马,蔡裔,甘蕃等人快步跟上。 马俊,柳纯等人急忙走上前,「巴东监军柳纯(将军马俊)拜见羊将军!!」 两人皆低头行礼,羊慎之一把将他们扶起,「柳使君,马将军!久仰大名!」 「岂敢!」 羊慎之看向身後的孔惔和蔡裔,「彦詹,元子,大军疲惫,你们跟雷将军先领军士们驻紮休息,不许骚扰百姓!不许私下外出!若有违抗军令,骚扰百姓,祸乱地方的,斩无赦!!」 「喏!!!」 羊慎之再次看向柳纯,「可进城说话!」 「好,好...」 两人赶忙邀请羊慎之进城,钱端等人有些尴尬,还是走上前来,「将军!吾等奉命於您一同出征。」 柳纯在一旁冷冷的说道:「这几位可是帮了大忙,有前来救援的人,因为他们而不敢迎接将军...还有来投军的,也被他们所劝阻....呵。」 羊慎之的眼神扫过面前的众人,他也就认识钱端和沈肃,其他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乾的不错啊...」 「与我出征,是准备帮我杀胡,还是想帮助胡人来杀我?」 钱端惊惧:「将军...吾等岂敢有异心..」 羊慎之看向身後的杨大,「盯好这些无信义的狗,若发现他们有什麽异动,当场格杀。」 「喏!!」 羊慎之不再看他们,跟着柳纯等人进了城。 钱端面如土色,沈肃握紧了拳头,浑身都在颤抖着。 众人坐在官署之内,羊慎之坐在上位,他也没有推辞太多,毕竟作为这次战役的总指挥,柳纯也确实该听从他的命令,这打仗跟其他事情不同,不能谦让,只有由一个人来发号施令。 马俊率先开口,「甘将军本来是想要派遣一营前来援助...可是大将军那边下令,说要襄阳兵全力防备刘曜,不许调动...甘将军就让我前来帮忙,我这次带来了四百余人,都是些百里挑一的精锐...」 「甘将军高义。」 羊慎之道了谢,看向一旁的柳纯,问起了前线的情况。 柳纯开始认真的讲解前方的情况,「江阳郡治所江阳城,乃是扼守川南,屏障巴东的最後门户,自永嘉之乱後,巴蜀落在了李贼的手里,唯独江阳孤悬在外,太守侯馥在此精心经营,收拢流民,组建军队,囤积粮草,以制胡人。」 「先前李贼与北边的刘曜对峙,侯太守联络牂柯太守谢恕,准备趁着李贼主力在前线的大好时机,收复犍为、犍为二郡。」 「没想到,消息走漏,李雄很生气,他害怕江阳将成为悬在成都头顶的一把利剑,也怕自己跟刘曜作战的时候,腹背受袭,就急调正在前线对峙的李恭回师,率步骑一万五千人,水军三千人,沿沱水顺流而下,突袭江阳...」 羊慎之点着头,「这位李恭,就是胡贼的主将?」 「不错,李恭是李雄的族侄,才三十岁出头,他跟随李特、李流起兵多年,作战勇猛且颇有谋略,深受重视,是李雄的心腹大将,僭称征东大将军,先前就是他与刘曜对峙...」 羊慎之的眼角跳了跳。 三十岁出头的征东大将军....还能跟刘曜在野外对峙?? 他不认识这个李恭,但是他知道刘曜,这个骄横,自大,自负,野蛮的匈奴人,是少有的能压过石虎的猛人,打仗不讲道理,身先士卒,屡战屡胜.. 他问道:「这个李恭,是从刘曜手里全身而退? 「倒也不是,他们不曾打起来,刘曜的目的就不是他们,是那些惧怕刘曜而投奔李雄的杂胡...」 「哦。」 羊慎之点着头,却也不敢轻视敌人,李雄擅长用人,能被他委以重任的,必定是有能力的将军....必须要小心。 柳纯继续说道:「李恭忽然袭击,侯太守猝不及防,只能闭城死守...好在贼人的攻城器械并不算犀利,一直坚守到现在。 「建平太守夏侯承率二千人出巫峡,涪陵太守向朗率一千五百人出涪陵...如今正在合江附近驻紮,等待将军前往...」 柳纯令人拿来了舆图,这张舆图比羊慎之的舆图要全面的多,上头标注出了双方的位置,乃至一些危险的地区,羊慎之看的十分仔细。 「柳使君,我明日就出发...不知使君手里的船队... 「将军尽管拿去用!」 「我早已准备妥当,後勤之事,放心的交给我来操办...我的水军虽然不多,却在此处多年,熟悉诸多水路,绝不会有失。」 「如此多谢使君。」 「将军勿要言谢...江阳若是沦陷,巴东又岂能幸免?」 「江阳乃是我巴东门户,一旦有失,贼人能顺江而下,不只是巴东,整个宁州,梁州,乃至是荆州,都要暴露在李贼的面前!!」 「将军挺身而出,前来救援,吾等感激不尽,愿全力相助!!」 羊慎之脸色肃穆,看向面前的众人。 「李贼窃据成都之後,频繁用兵,入寇周边诸州郡,这一战,必打断他的手足,让他再也不敢轻视我军...往後一举进军,灭胡复蜀!!」 江阳。 孤零零的城池耸立在了江水边上。 城墙残破不堪,已经出现了多处的缺口。 民夫和士卒们正在全力修补,搬运材料,城池之外,空荡荡的,一片废墟,在北面,更是堆满了敌人的屍体。 侯馥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远处的贼人大营。 他的甲胄上已经出现了缺口,脸色憔悴,疲乏至极。 侯馥是个文人,举孝廉出身,曾出任参军这样的清白官职,对军事,并不是那麽的擅长,他最擅长的还是安抚军民,治理地方。 可现在,为了对抗来犯的大敌,侯馥也是穿上了甲胄,手持武器,奋力杀敌。 周围的将领们看起来都有些绝望。 贼人忽然杀来,他们几乎没有防备,城外驻守的军队被杀害,导致他们人手严重不足,幸好,城内还有不少的粮草,都是侯馥囤积好的,加上侯太守深得民心,百姓愿意跟随,这才勉强能阻挡胡人。 可是,他们的军士死伤越来越惨重,城内真正接受过训练的士卒还不到千人,其他都是临时招募的民夫...他们快要扛不住了。 侯馥舔了舔龟裂的嘴唇,他看向周围的军士们。 「诸位!!羊将军就快要来了..」 「羊将军乃是天下名将!」 「他在荥阳曾大破刘粲的十万大军!」 「在泰山击破石虎,桃豹,石勒等人的军队!」 「这李胡,也就能欺负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此时此刻,他们的军队就在城外肆虐,杀害男丁,劫掠妇女!!」 「等到羊将军到来,必会为了我们报仇雪恨,一定要砍下李恭的脑袋!!」 将领们听着侯馥的话,也是一点点捡回了士气。 军士们纷纷高呼起来。 侯馥又令人击打战鼓,表示自己作战的决心。 城外的敌军大营之内,此刻却显得略有些混乱。 主将李恭坐在营内,看着面前的诸多文书,眉头紧皱。 诸多将领们坐在他的面前,都在等着他拿定主意。 李恭是个儒雅的人,留着精致的胡须,无论是从外表,还是穿着,怎麽都看不出他是一个胡人,而坐在他面前的诸将,也几乎如此。 第269章 一板一眼 李恭拿起了面前的几封书信,看向面前的众人。 「这一封书信,是陛下派人送来的。」 「陛下说,羊慎之乃是晋室的将才,曾挫败石虎等人,深不可测,不能轻视,若是情况不对,就先撤离,勿要与之战。」 将领们纷纷皱起眉头。 李恭又拿起一份,「这个,是晋人送来的,他们说羊慎之身边几乎没有可用的将领,所率领的竟陵兵,乃是疲弱之军,不堪一击,说他们粮草不足,还说他们准备在合江聚集,只要提前设伏,可一战而定。」 李恭连着拿起了好几份文书。 其中有後方的皇帝,大臣送来的,有在荆襄等地的奸细送来的,也有陌生人」送来的。 李攀起身,「大将军!!」 「陛下向来能识人,既然他认为羊慎之乃是良将,此人就不可能是轻易能战胜的,敌人多狡诈,或许是有意送来虚假的情报,就是要引诱我们上当...或许敌人已经设好了伏击,就等着我们前往。」 李恭点点头,「有道理。」 他十分冷静的看向众人,「不过,在荆襄等地的那些内应,他们的说法都十分的一致,他们都说羊慎之与王敦不和,王敦故意让他领着疲弱的军队出来作战,又不给他粮草...这一点,倒是跟那书信上的一致。」 「我很怀疑这究竟是不是王敦派人送来的,就是要借我们的手来除掉羊慎之。」 听到李恭的话,李攀若有所思,「有这个可能.——.」 李恭继续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有没有可能策反羊慎之呢?陛下给我的书信里,对此人万分推崇,称此人文武双全,乃不世之才...倘若擒获,定要以礼相待,绝不可冒犯。」 「若是能劝说此人弃暗投明,让他为陛下效力,当真是天大的善事。」 李攀挠了挠头,「大将军,若他真的像陛下所说的那样,又怎麽会投降呢?」 「嗯...就算不能让他投降,也可以打击他们的士气,让他们内部不和。」 「李攀,你现在就将这几封书信抄写一遍,再将书信,以及将书信送来的人一并送到合江去,让羊慎之知道,国内之人,意图谋害他。」 「就说,我们十分仰慕他这样的君子,实在不愿意看到他因为小人的谗言而死,故而提醒他。」 李攀一愣,一旁的罗演却有些忍不住了。 「大将军,陛下虽能识人,可不知荆襄的实际情况,内应的话,可以证明那几封书信是真的,既然如此,为什麽还要让人送回去?不如领着军队往合江,伏击羊慎之...」 李恭很是冷静,「我们不能因为几封书信,就改变原先的战略,在强悍的将领的指挥下,再疲弱的军队,也能变得十分强悍。」 「我们继续原先的战略,猛攻江阳,拖延羊慎之的援军。」 「李攀,你将书信送出去之後,就领三千军队,战船七十艘,顺流而下,先不要急着出击,让麾下人装作渔船,查看情况,等到羊慎之的军队出现在合江,你就领着战船去袭击他,记住,我不求你大获全胜,只是要你试试其军队的强弱。」 「若是他们真如书信里的那般不堪,就趁着他们长途奔袭,最虚弱的时机击破他们,带回俘虏,如果不是,那就撤离,不要恋战。」 「喏!!」 「其余人,继续打造攻城器械,必须要尽快拿下江阳!」 「也要做好其他的准备,罗将军,你将附近的百姓带回我们境内,将国内的情况如实告诉他们:到了我们那边,可以分给他们耕地,减免他们的徭役,税赋...」 「喏!!」 船队正沿着江水逆流而上,朝着合江的方向不断地靠近。 在羊慎之的再三叮嘱之下,军队的纪律颇为严明,一路前往,无论是在哪里停留休息,都对百姓们秋毫无犯,也不徵用渔船和渔夫,不霸占渡口。 沿途百姓大喜,纷纷传颂羊慎之的名字,沿路官员,箪食壶浆,以迎接王师。 许多沿江的渔民和船夫主动前来投军,为羊慎之充当向导和水手,他们告诉羊慎之: 李恭的军队到处烧杀抢掠,百姓们都盼望着将军能前来击退这些胡人。 一道道消息也是从这些人的手里传到羊慎之的手里。 李恭已经包围江阳城很久了,日夜攻打,但由於缺乏攻城器械,进展缓慢。 敌人的军队成分混乱,李雄建立的这个成国,军队并没有成型的编制,军队徵召的很随意,因为管理混乱,经常因为分赃不均而发生械斗。 李恭派人四处掳掠百姓,弄得百姓十分惊恐,周围各郡县的百姓也是闻风而逃。 羊慎之对左右说道:「李恭的军队虽然多,却残暴不仁,彼此不和,必败无疑!」 就在羊慎之一遍遍的激励之中,军队的士气亦是越来越高。 终於,大军到达了合江。 羊慎之站在船头,盯着远处,祖逖所传授的那些知识,早已是被他背得滚瓜烂熟,远处渡口上有许多官员们在等候着,羊慎之没有理会他们,反而是看向身边的蔡裔,「元子,打旗令。」 「让马将军和雷将军分别带兵往上游两岸,让他们在那里搭建水寨。」 蔡裔有些惊讶,大军好不容易到达这里,不应该抓紧时间进行休整吗?怎麽还要在两岸搭建水寨?? 可羊慎之的命令,他不敢追问,赶忙遵从。 船队当即一分为三,雷选和马俊各领人马,继续往前,而羊慎之领本部人马,朝着迎接他们的渡口方向停靠。 祖逖曾教过,行军的过程之中,军队每到达一个地方,就要即刻做好防备工作,不能急着休整,军队在经历了疲惫的赶路之後,一旦开始休息,短时日内很难恢复元气,这种时候很容易被袭击。 故而,要先做好防备差事,而後轮流休整。 而在水路上,一定要在上游两岸各设水寨,大型战船要随时能行驶出去,小型船只需进行巡视工作。 尽管这里有数个太守坐镇,尽管这些太守肯定是有防备举措,尽管敌人大概率还在猛攻江阳,可羊慎之仍然是按着祖逖所教的兵法来行事,一板一眼,完全没有任何的变通。 当羊慎之上岸的时候,驻守在此处的夏侯承,向朗等人,神色略有些尴尬。 羊慎之刚刚到来的时候,他们还干分的激动,想着稍後要如何拜见他。 可是,他们没想到,羊慎之刚来,就开始分兵往上,看起来是要搭建水寨?这行为像是在告诉夏侯承和向朗,羊慎之并不信任他们...又像是在责怪他们的防备工作不够好.. 夏侯承是个直性子,他是名将夏侯渊的玄孙。 他的不高兴几乎是写在了脸上。 「拜见将军。」 两人领着麾下众人,行礼拜见。 羊慎之赶忙扶起他们,眼神诚恳,「岂敢受二位使君之礼?」 他指着远处的军队,「大军远道而来,十分疲惫,故不敢让他们全部休整,让一批人先设水寨,轮流休息...绝不是不信任诸位使君。」 话说开了,众人也就没那麽在意了,向朗笑呵呵的说道:「将军真名将也!吾等敬佩,绝无怪罪之意。」 夏侯承说道:「其实将军也不必这麽小心,我们已经派了许多人往江阳方向,有什麽风吹草动,我们都会知道,也不会有人袭击。」 「使君说的是。 羊慎之也不与他争辩,只是仍然示意甘蕃领人以小船巡视两岸。 他本人跟着这些前来迎接的众人前往渡口旁边的军营里商议大事。 在众人的要求下,羊慎之坐在了上位,众人坐在两侧,说起江阳的情况。 向朗若有所思,他看向夏侯承,示意他开口。 夏侯承便说道:「将军,出了一件大事。」 「哦?」 「就在几天前,李恭的使者到达合江,将我们都吓了一跳。」 「这厮送来了书信,还有几个罪犯,使者说:王敦将将军的行军路线,我们的聚集地点,还有竟陵兵的情况,粮草,将军们的情况,都一并告知给了李恭,还让李恭在合江设法,袭击我们...」 「只是李恭听闻将军的名声,心里仰慕将军,不忍心将军为小人所害,不屑於用袭击的方式来击败将军,就派人前来告知。」 「书信我看过了,确实如他所说。」 夏侯承将那几封书信递给羊慎之,「人也在这里...包括使者...」 就在羊慎之低头看那些书信的时候,夏侯承将囚犯和使者一并带了过来。 那几个囚犯看起来不像是贵人,他们只是哭着求饶,说自己是被人雇佣,做了这件事,其他的什麽都不知道。 至於那使者,他却一直都在打量着面前的羊慎之,眼里充满了好奇。 第270章 羊家军(感谢盟主) 夏侯承十分暴躁。 「连李恭这样的胡人,都因为将军的名望而不愿下毒手...可王敦,居然敢做这般卑劣的事情!!将军,等击败了李恭之後,我愿号召众人,跟随将军,讨伐王敦!」 「这大将军的位置,应当是由将军这样的贤人来出任!!」 羊慎之瞥了眼这位暴躁的太守,开口说道:「夏侯使君,这未必是大将军之所为。」 「国内的奸贼,不少人都想要谋害我。」 「可除了他,谁知道的如此清楚呢?」 羊慎之笑了笑,他看向那使者,「我听说,李雄出手大方,各州郡都有人与他在私下里往来...让这些人打探消息,并不是什麽难事。」 羊慎之正想要开口说些什麽,外头忽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羊慎之迅速起身,众人也顾不上别的,让军士们将使者和那些囚犯带走,跟着羊慎之走出了革帐,片刻之後,就看到有骑士飞奔而来,带头的正是甘蕃。 他大声说道:「将军!敌袭!!」 「胡人的战船忽然出现,有七十余艘船,军士数千,马将军和雷将军正在夹击,却被他们阻拦,其余战船已经奔着渡口来了!!」 这一刻,夏侯承,向朗等人脸色大变,夏侯承瞪圆了双眼,「不可能啊,我明明派了人去盯着,我..他们...」 夏侯承想起自己方才信誓旦旦的话语,脸都白了。 羊慎之并不慌乱,「夏侯使君,向使君,劳烦你们领兵坚守渡口,以防敌人登陆!我前往迎战!」 两人皆低头称是,羊慎之快步离开。 羊慎之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战船之上,眺望着远处,远处的马俊和雷选已经跟贼人交战了,贼人将他们隔绝开,已经分出一批船队朝着渡口奔袭而来。 羊慎之看向蔡裔,「升主将旗,让贼人们知道我在此处!!」 「让各部先不要出击,听我的命令!」 这是羊慎之第一次自主指挥战事,在没有那些名将帮忙的情况下,要应对凶猛胡人的进犯。 羊慎之当下的想法很简单,打出旗帜,按兵不动,吸引对方的主力,给马俊和雷选创造条件,等到敌人靠近,再出兵猛攻,缠住他们,联合远处的马,雷二将,对贼人进行绞杀,将他们彻底留在此处。 这是祖逖交给羊慎之的第一个战术。 这叫囊阵,也叫反向饵兵之计,中路诱敌,两翼合围,聚而绞杀。 这本是陆地上所用的战术,羊慎之在确定当下的局势之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套阵型。 这套阵型当然也有弊端,若是这诱敌诱的太过,中军被破,那全军就得败亡....但是,在经历过泰山血战之後,羊慎之变得果断了许多,遇到战事也不那麽紧张,他还是有信心能挡住敌人的猛攻。 果然,当将旗打出,战鼓声起,开始指挥远处的船队,遥控战场之时,李攀也发现了羊慎之的位置。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看破了羊慎之的想法。 以自己为诱饵,想绞杀他的军队。 但是,李攀并不在意,羊慎之的军队远道而来,十分疲惫,自己则是养精蓄锐,精力充足,方才两侧的军队,他已经试过其底色了,没有内应书信里所说的那麽弱,但也没有陛下书信里所形容的那麽强。 若是这种状态下的敌军,他完全可以冲杀过去,将他们堵在渡口乱杀。 只要干掉了对方的主将,他们的军队就是再多也没用。 於是乎,李攀只留下少数战船牵制马,雷二将,自己则领着主力直奔羊慎之的帅船而去。 羊慎之死死盯着远处的局势,一动不动。 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蔡裔几乎有些坐不住。 「冲!」 蔡裔大吼:「冲!!!!!」 这一刻,战船出动,迎面朝着李攀的军队冲了出去。 「射!!」 「射!!!」 弓弩手射出箭矢,一时间,箭矢在两军之间横飞,不少军士惨叫着落水,双方的距离很近,就看到有大量的胡兵,也不披甲,手持短兵,有的拿绳索,有的持木板,当双方的战船靠近的时候,这些胡兵怪叫着,试图要登船。 他们丢出绳索,绳索上头是铁制的钩爪,只要勾中,他们就会设法拉近双方的距离,困住身边的大船,也有人直接跳出去,将短兵咬在嘴里,或绑在身上,利用绳索就往船上爬。 其余那些人则是将木板伸出,准备连接战船。 他们是有丰富经验的,双方的弓弩手仍然在射杀彼此的军士,而一艘艘战船被钩住,又有军士持着长长的钩镰,想钩住周围的小船。 李攀神色激动。 他算是看出来了,羊慎之根本就没有多少水战的经验!! 自己要冲杀,他不以侧翼接阵,在逆风逆水的情况下跟自己对冲!!这不是将战船主动送到自己的面前,让自己登船吗? 这次要是能抓住羊慎之,那得是多大的功劳?! 果然,越来越多的胡人开始了接舷战,他们个头不大,动作却很灵活,手持短兵,就这麽怪叫着冲向晋军。 「杀!!」 晋军手持长矛,盾牌,短兵,朝着他们冲杀而去。 这一刻,胡兵甚至愣了一下,下一刻,老赵手里的长矛就捅穿了面前的胡兵,他没有吼叫,他的眼神冰冷,刺穿那人,便继续再刺,又刺翻一个,又刺... 他的脸色平静如水,心里却炽热如火。 打了十余年的仗,没得到什麽提拔,没得到什麽封赏,一度沦落为叛贼,受尽了冷眼,忍受着饥饿,看着老夥计们一个个的倒下...难得盼来了曙光,连那些老哥哥们,都得到了粮食,前往军屯,得到了安置! 还有什麽好迟疑的!! 一换一不亏,一换二便挣! 在另外一边,那些叛贼们亦是双眼通红,老卒大叫着:「勿要放跑了这帮胡人!!砍他们的头!!」 战鼓声阵阵,胡人和羊慎之的战船几乎是堆在了一起,互相碰撞,无法脱身,大家就这麽厮杀在一起,惨叫声不断的响起,一个又一个敌人倒下。 当晋军手持胡人带来的『钩绳』,试图要钩住李攀的战船时,李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终於发现了不对劲。 在过去,晋军只能通过城墙来抵御他们,野外遭遇,那是一打就跑,李攀下意识认为,只要双方进入近身战,只要能将战船连接起来,就一定能胜利... 可这批晋军,好像真有点不一样...他们怎麽通过木板来冲自己这一方的战船了?? 李攀看到了羊慎之的主舰,那艘船正在迎面朝着自己撞来。 当李攀擡头眺望的时候,他看到了披着甲胄,手持弓箭的敌方主将,他好像将自己绑在了战船上。 那人的眼里没有半点的恐惧,对着自己怒目而视,他的大战船没有退缩,没有避让,就这麽迎面撞来。 「疯了...他是想拉着我沉江吗?!」 「调头!!」 「调头!!转向!!右转!!」 李攀的战船开始调头,可周围都是连接起来厮杀的战船,掉头并不顺利,李攀再三催促,大声嘶吼,战船吃力地调转身躯。 「嘭~~~」 两艘巨无霸狠狠撞击在一起,两艘战船同时发出了呻吟声,李攀重重摔在地上,军士们惨叫着落水。 蔡裔手持长刀,「李胡!!!!纳命来!!!」 他这一声怒吼,李攀身边的军士面露恐惧。 蔡裔就这麽带着人,攀爬着冲向了贼人的船只,甘蕃紧随其後。 羊慎之在杨大的帮助下解开了绳索,领着左右亲兵,亦是冲向了敌人的主舰。 晋军的战鼓声越来越响亮,渡口的那些晋军,也从未见过如此勇猛的军队,夏侯承都快将战鼓给敲烂了。 那破旧的,生锈的,早已失去威慑力的战鼓声,再度在巴蜀地区响起。 「轰轰轰轰轰!!」 马俊和雷选已经解决了纠缠他们的敌军,从後方开始夹攻绞杀。 李攀惊恐地後退,越来越多的晋军冲上他的战船。 他面前的士卒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 好在,周围的战船前来救援,源源不断的军队正在试图阻挡那支敌人,有亲兵护着李攀要放弃主舰,准备逃离战场。 蔡裔,甘蕃,羊慎之等人皆被这些援军所阻拦。 「杀!!」 就看到有一人带头冲了出去,他硬生生砸进了敌阵之中,左右劈砍,哪怕身上中了好几刀,也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地往敌人之中钻,浑身血流如注,愣是凿开了面前的军士,蔡裔等人就跟在他的身後,迅速前进。 李攀同样看到了这个疯子,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感觉随时都要倒下去死掉,可他就这麽挺过来了,他冲向了李攀,身边的两个亲兵砍向他,一人落空,一人则砍中了他的肩膀,似乎将他的一根手臂给剁了下来。 可那人像是不知疼痛,他杀死了那俩亲兵,然後扑上来,压住了李攀,一头砸在李攀的脸上,李攀口鼻流出血来,他又是一头槌,如此连着砸了好几下,李攀已不能动。 蔡裔等人冲杀上来,扶起他,让他坐在一旁,查看伤口,蔡裔砍下了李攀的脑袋。 「贼将已死!!!!」 沈肃坐在地上,浑身已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一开口,血水就从嘴角往外涌。 他擡头看向羊慎之。 「没有出路...」 「我们不是狗。」 然後,他就不动了。 ps:感谢1小时22分拿下烂尾楼,擎天白玉猪,架海紫金梁,日新月异等大佬们的盟主,十分感谢你们的支持。 不是我不愿意加更,是真的到每天码字的极限了,我会尽量推掉码字之外的事情,争取每天四更,谢谢大家。 第271章 李胡之兵 江面上,战船被烈火所吞噬。 水面上的道道猩红,也正在消失。 在三面夹攻之下,失去主将的李胡大军完全崩溃,羊慎之自主指挥的第一场战役,大获全胜。 羊慎之的指挥并不算高明,但是,军士们都愿意为他死战。 可羊慎之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获胜的欢喜。 他低下头来,看向坐在前方的沈肃。 沈肃仍然保持着坐下来的姿势,眼神涣散,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已经没有了生机。 他方才带头撕破敌人的阵型,扑杀了贼人的主将,贼人的刀几乎都将他的肩膀生生劈开,浑身皆是伤口,一处比一处深,羊慎之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坚持到现在的。 沈肃乃是寒门出身,是王敦提拔上来的,先前跟着王季之接管郡府,这次又作为军监来随同出征。 王敦给他的任务,大概是给自己找事,引发军队内部的矛盾,设法将自己留在前线,让自己死在胡人的手里。 可他并没有继续执行这个命令,若不是他,贼将逃脱,这场战事是不会这麽轻易的结束,也不可能打出如此惊人的战果。 羊慎之弯下身,为沈肃合上了双眼。 「君非小人,真义士也。」 「记下来...合江一战,有军监沈肃,手刃二十三贼,斩将夺旗,当为首功。」 「喏!!」 李贼的军队们已是走投无路,要麽跳水逃生,要麽就是跪下来求饶,晋军攻破一艘又一艘的战船,军士们激动的嘶吼着,砍断敌人的旗帜,有人则举起胡人的头颅,炫耀自己的军功。 诸将领们开始了清理善後工作。 羊慎之心情十分沉重,当他重新回到渡口的时候,夏侯承和向朗已经跪拜在了两旁,夏侯承几乎不能抬起头来。 「将军...都怪我骄横自大,没有做好防备,让敌人有可乘之机...请将军责罚!!」 羊慎之到达合江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加强防备,让马俊,雷选二将分兵上游两侧设水寨,夏侯承和向朗还觉得羊慎之有些过於紧张,有轻视他们的想法。 可现在,夏侯承觉得,羊将军轻视的对。 他作为这里的主将,贼人潜伏在身边竟也没能发觉,毫无准备,这是极大的失职,倘若这帮胡人的目标不是羊慎之,而是夏侯承和向朗,那他们只怕是要被胡人杀的全军覆没了。 羊慎之仍然是挤出了些笑容来,将他们两人扶起。 「夏侯使君勿要如此。」 「这胡人狡诈,使君一时大意,往後加强防备即可,不必自责。」 「况且,此战我们大获全胜,贼人这数十艘战船,都落在了我们的手里,贼将被杀,其麾下大军几乎覆灭,斩获极多...这一战,必使贼人惊惧,江阳可存矣!」 夏侯承看向羊慎之,夏侯承不善军事,可方才的战役,亦是让他看得热血沸腾,他奉命来到边塞,跟胡人交战,一直以来,都只是胡人进攻,他们全力防守,他还是头次看到晋军主动上前与贼人交战厮杀,还将胡人打败的。 他是彻底服了。 「将军天下名将!」 「名不虚传!」 羊慎之摇了摇头,「功不在我,皆因将士们奋勇。」 有人带着所斩获的物资上岸,这一战,斩获还真不少,不过,自家人的伤亡也并不小,羊慎之命令全力抢救伤兵,安葬牺牲的将士们。 他又让孔惔记录众人的功劳,他叮嘱孔惔,一定要做到公正,绝不能克扣,转移,李代桃僵,若有不对,自己定然不赦。 哪怕是击溃了敌人,羊慎之还是不敢就此松懈,他让夏侯承和向朗麾下的军队帮忙搭建水寨,进行巡视。 夏侯承其实不太理解,这敌人都已经被击破了,还有必要修水寨,进行巡视吗??但是,有了方才的教训,夏侯承也没敢开口询问,将军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照办即可。 到这个时候,羊慎之麾下的军队才算是能有休息的机会,羊慎之就让蔡裔和甘蕃来负责犒劳军队,让他们多分些肉,又跟夏侯承等人借了些蔬菜,瓜果,让军队吃好些。 众人各自忙碌,羊慎之亦是返回了革帐,再次审视方才的舆图。 李恭这个家伙,嘴上说的好听,什麽不愿意看到自己死在小人手里,什麽敬仰自己的名望....可实际上,他却早已部署好了军队,就等着自己到来。 这家伙果然是不能轻视的。 夏侯承坐在一旁,感慨道:「将军用兵之能,只怕天下无人能及!这李贼的军队向来强悍,与周边郡县交战,屡屡以少胜多,其士卒勇猛,不惧死,能扛着武器奔袭很久,在山林遭遇,更是难对付...」 「不曾想,在将军手里,他们竟败得这麽快...难怪都说李雄最惧怕的就是羊将军!我看李雄的惧怕并不是没有道理啊。」 向朗也是赶忙说道:「羊将军此番出征,或能全灭贼军,建不世之功。」 其余几个将军也是点着头,脸色竟有些得意。 羊慎之看向他们,平静的说道:「此战能胜,是因为军士们足够勇猛。」 「这李胡的军队,跟石勒,刘曜他们的军队并不一样。」 「李雄的军队,向来是遇强则弱,遇弱则强。」 「这不是轻视李雄的军队,这是他们的特点,李雄治理国家:为国无威仪,官无禄秩,班序不别,行军无兵制,赋役无常,取给於民,临时调发。」 向朗一愣,急忙奉承:「将军说的精辟啊!」 「将军刚刚到达合江,却已经看破了李雄的本质!实在令人敬佩!」 羊慎之继续说道:「这些年里,他行政上的问题倒是逐步有改善,但是军事上的问题却一直都是这样,我看,直到他们灭亡,都不会有什麽改变。」 「他们没有常备军,打仗全靠临时徵兵,或是百姓,或是流民,或是盗贼,或是部落民,随缘募兵,他们的将职混乱,将军名号随意封赏,有衔无兵或有兵无衔。」 「军纪无成文律法,赏罚凭主将个人心意,也没有专门的中央军事机构,从属关系混乱,各部兵马互不统属。」 「当然,他们也不是毫无优点,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优秀,耐力很强,体力极好,方才夏侯使君也说了,在山地,密林之中,他们的优势十分明显,其军勇猛,悍不畏死...」 「可是,就因为他们这混乱的组织,一支英勇无畏,面对他们仍然敢直面冲锋的军队,便是他们最大的克星。」 「他们没有凝聚力,只要遇到这种硬骨头,便会内部崩溃...失去战力。」 众人认真听着羊慎之的点评,若有所思。 羊慎之倒也不是胡说八道。 历史上,桓温出兵灭亡成汉的时候,面对勇猛的成汉军队,桓温都觉得自己要失败了,准备撤了,结果传令兵因为慌乱,将撤退传成了进攻,鼓吏这麽一敲战鼓,军士们咬着牙直接冲。 然後,近四万的成汉大军原地崩溃,四散而逃。 他们很擅长打顺风仗,却受不了一点的逆风,打法很极端,要麽直接按死对面,要麽就被对方大破,就没办法跟人对峙,有来有回什麽的,所以先前柳纯说李恭跟刘曜对峙的时候,羊慎之方才那麽担忧。 要是李恭能带着这种军队跟刘曜打得有来有回,那就有点太可怕了。 羊慎之发现,自己麾下这支竟陵兵,似乎还真能克制李雄的兵马,竟陵兵多是老卒,甚至有征战十来年的军士,他们经验丰富,什麽都见过,不会轻易被那些怪叫着的胡人吓到,他们心里更清楚,一旦转身逃走,必死无疑,迎面对冲,才有活路。 他们的组织度也很高,彼此相处多年,很有默契,经历过各种地形,各种气候下的战役,在全军厮杀的时候,能以十人,二十人为单位进行作战。 这不是天克成汉大军吗? 不过,那李恭也绝非是无能之人,仍然是要小心,绝不能因此而自负大意。 夏侯承有些激动,他问道:「将军,那我们是否能一鼓作气...杀进贼人的腹地...」 「不能。」 「往後或许可以,现在还不能。」 李雄还是很有本事的,他的割据政权如今也正处於蓬勃发展期,兵力极多,人才济济,并不是桓温时期那个虚弱的成汉,就以手里这些兵力,想反攻成汉,杀到成都,不太现实。 就算自己能攻进去,那刘曜老贼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保不准他就要来个渔翁得利。 自己不怕李雄,可对刘曜还是很忌惮的,这老贼要是占了巴蜀,那问题可就大了,那就不是怎麽收复巴蜀,而是怎麽保全荆襄.... 故而,当下还是不要异想天开,先击退李恭,保下江阳,联络周围的诸太守,建立一个紧密的防线,让李雄不能轻易出兵,确保这边的安全。 「当前不能急着出兵,先派斥候,打探江阳附近的情况。」 「让斥候点狼烟,告知城内的军士们,援军已经到来了。」 「若是能让李恭不战而退,那是最好的!」 第272章 封赏 营地之内。 冷风萧瑟,军士们大快朵颐,围坐在篝火之边。 狂风吹动篝火,在众人面前狂舞。 今日的一战,死伤了许多的军士,可生还的这些士卒们,却没有因此而感到悲伤,他们不是新人,打了这麽多年的仗,早就习惯了生死离别。 他们今日得到了一顿十分美味的饭菜。 有猪肉,鸡肉,鸡蛋,各类的蔬菜,有鱼,甚至有瓜果,这个季节,吃瓜果比吃肉都要奢侈的多,有见识的老卒说,这些都是贵人们用冰块之类的冻起来保存的,也有人说,这些是放在专门的冷地窖里保鲜的。 老赵头拄着长矛,一病一拐的朝着远处的篝火走去。 在那篝火边上,之前的老卒安然无恙,此刻正跟左右有说有笑的聊着天。 「老贼,吹什麽呢?!」 老赵头嚷嚷了一声,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消失,警惕的看向他。 那老卒上下审视了下老赵头,忍不住笑了起来,「瘾啦??打个巴蜀的胡人,也能瘤1了腿?这老狗要变成瘸狗了!」 老赵头也不生气,就这麽乐呵呵的坐在了他的对面。 「那你可就要失望了,只是被屍体绊倒,受了些小伤,过几天就又能追着你跑... 「怎麽,你是专门来找事的?」 「我是来谢你的。」 老赵头平静的说道:「有兄弟们告诉我,他们被贼人的三艘战船围攻,快要支撑不住,是你领着弟兄将他们救了下来...」 老卒脸色不屑,「我只是为了杀敌,不是为了救人。 " 老赵头摇着头,「无论你是怎麽想的,我都领你的这份情,也得报答... ,「这样吧,你当面骂我一顿,我不还嘴。」 「呵,哪有如此报答的?」 「这样吧,等战事结束,你将自己得到的封赏,都让给我好了。」 「好。」 老赵头没有迟疑,老卒愣了下,稍稍收起了些敌意,「算了...别饿杀了你这老狗.. 就如原先说好的,其他事情,等到战事结束了再说。」 就在老赵头想要说些什麽的时候,远处忽有些骚动。 众人擡头看去,就看到有军士点着火把,羊慎之走在最前头,像是在找人,无论是老赵头,还是老贼,他们都急忙起身。 羊慎之快步走到了他们的身边,众人急忙低头行礼。 羊慎之眯起双眼,在火焰的照耀下打量着他们,开口问道:「二队主王雅之是哪位?」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方才那老卒清了清嗓子,无奈的走出行列,「将军...是我。」 老赵头一愣,险些笑出声来。 他平日里只喊对方叫王老贼,不知其真名,今日方才听到。 羊慎之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敬佩。 「真猛士也!」 「此战,王队主手刃一十七人,领队连夺下四艘战船,二队阵斩四百余人,俘虏一百二十人,生擒四位贼将...我看过表功文书,亦是大吃一惊,特意前来看看是何等猛士!」 王队主愣了一下,低头说道:「都是将军指挥有方..我是听从曲督的命令,是奉...」 「队主勿要如此。」 羊慎之打断了他,羊慎之严肃地说道:「队主立下大功,我是前来封赏的。」 王队主一脸的茫然。 战还没打完吧?? 一般来说,战事没有完全结束,主将就不会轻易封赏,一来是麻烦,不如等到战事结束再统一计算,二来是怕军队失去斗志,本来是一无所有的人,就盼着立功受赏,这要是一战一结」,军士们就不会再以命相搏了。 羊将军这是怎麽回事... 「王队主听令!!」 王队主赶忙低头行礼。 「免去你原有的队主一职,从今日起,由你来出任左部甲曲的曲督!」 「加授宣威校尉之职!」 「编入偏将候补名录,往後有武职缺额,由你先补实缺。」 「赏你竟陵旱地两顷,尽数划为你的永业私田,田税摇役全免,子孙继承耕作,我会派人告知竟陵官署,由月内完成田契文书,绝不拖欠。」 「另赏钱三十贯,锦绢百匹,粟两百石,良马一匹,劄甲一副,环首佩刀一口。 「二队全员额外增发半年饷米,阵亡士卒抚恤翻倍,伤兵由军中供养休养。」 王队主愣在原地,一言不发,周围的军士们也都沉默着。 老赵头清了清嗓子,王队主方才反应过来,他哆嗦着,朝着羊慎之缓缓行礼,「属下多谢将军....」 「勿要如此!我年少,不曾经历过太多战事,我看王队主久经沙场,往後若是有什麽想法,可以直接来找我告知,不必拘束。」 「属,下,领,命!」 王队主一字一句地说道。 羊慎之正要离开,又看到了一旁的老赵头,他眼前一亮,「赵曲督竟也在这里?」 老赵头有些尴尬,行礼,「将军,我也是听闻王老..校尉的勇猛事迹,特意前来...」 「我正要找曲督呢!」 「这次曲督斩获虽不比王校尉,可贼人锋锐突进之时,是曲督领兵率先死战,顶住攻势,搓掉贼人士气,由守转攻,扭转局势,这次大胜,多赖曲督首战拼杀,斩获不多,非曲督不够勇猛,是因为曲督拦敌锋头,缠斗阻截,不以割首为重....」 老赵头有些慌,「将军,这都是我本该做的.——.」 「赵曲督听令!」 「属下在!!」 「即刻罢免你原先的曲督之位,升任右部司马,掌一路兵马调度,往後遇分兵作战,可单独领兵,表功文书上单独标注首挫贼锋、逆转战局」,送往朝廷备案。」 「赏竟陵熟田一顷,同为世代承袭永业田,全免田赋徭役。」 「赏铜钱十五贯,绢六十匹,米粟百石,战马一匹、紮甲一副,剑一柄。」 「曲督所辖本部士卒,全员赏赐三月饷粮,因其率先接战伤亡最重,本部阵亡兵卒抚恤在常规标准上再加三成,伤残兵士由军府按月发放禄米至痊癒,不愿留营者可凭军功申请小块授田从屯。」 老赵头擡起头来,声音同样沉重,「多谢将军。」 羊慎之大手一挥,「我说到做到!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其余众将士们的封赏内容和结果,明日会由孔参军来宣布!!」 「多谢将军!!」 军士们纷纷行礼。 羊慎之看向赵,王二人,迟疑了下,继续说道:「有人告诉我:两位在军中很有名望,就是彼此之间不太和睦。」 「希望你们能以大事为重,暂时放下仇怨...自诸司马内乱,胡人肆虐,百姓遭受了许多苦难,天下灭亡在即,这种时候,正是吾等建功立业,匡扶社稷,安定百姓的时机! 当还天下一个太平!」 「我有这样的志向,却不能独自完成,希望诸君相助!」 羊慎之朝着周围的军士们拱了拱手。 众人再次行大礼。 「绝不辜负将军!!」 「愿随将军成就大业!!」 羊慎之欣慰地点着头,就要转身离开,王队主迟疑了下,还是叫住了他,「将军!」 「嗯? 」 王队主问道:「战事还不曾结束,为何要先行封赏呢?」 羊慎之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悲痛。 「竟陵之兵,过去因盗贼的身份,遭受羞辱...我不想有军士牺牲的时候,还以这种身份而羞愧,为自己的身後名而担忧。 「有些事情,我只怕来不及。」 军士们像是明白了什麽,又好像没明白,羊慎之已经大步离开了这里。 王队主皱起眉头,看向一旁的老赵头,「将军似是有心事?」 赵老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这次立下首功的不是你,是军监沈肃,他手刃二十余人,斩将夺旗,以死报国,贼人的主将李攀就死在了他的手里。」 「哦...我好像听说了。」 「这个人,是被王敦派来坏事的,将军曾羞辱过他...将军所说的来不及,大概就是没来得及在他活着的时候为他正名吧。」 王队主明白了。 他看向了远处那渐渐消失的火光,眼神渐渐变得坚毅。 「跟羊将军相比,我过去跟随的人简直就是猪狗。」 老赵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雅之兄勿要在意...话说,阁下表字是什麽?」 王队主瞪着他,「你管呢?」 老赵头终於笑出声来,「你说你这个老反贼,竟然还叫王雅之?不知道的以为你是琅琊王氏的嫡系弟子嘞!你也配叫这名?」 「你这老狗不也叫「正」,你个歪鼻子歪嘴的都能叫赵正,我叫雅之又如何?」 「我这脸是被你们砸的...」 「我还以为生来就长这样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而後又大笑了起来。 「先杀贼,其他的仇,往後再算,如何?」 「好...先杀李恭,再杀李雄,拿军功换个将军,回去就处死你这条老狗!!」 第273章 欺诈 江阳。 当溃兵鬼哭狼嚎的逃到江阳的时候,江阳的李胡大军都出现了异动。 李恭急忙停止了攻城,收缩战线,开始在几个要口屯兵,又召集心腹将军们,来商谈这件事。 李恭坐在上位,脸色阴沉,一脸的愤怒。 几个逃回来的军士们跪在他面前,哭诉着他们的经历。 「那羊慎之麾下的军队,根本就不是晋人!像是刘曜的兵!」 「他们故意引诱我们接舷,而後反攻我们的战船,羊慎之更是用战舰冲撞李将军的战舰,领兵攻杀...李将军殉国...」 李恭咬着牙,「我不是吩咐过...倘若敌人有防备,就速速撤离,勿要恋战....」 军官抬起头,眼里带着些惧怕,「李将军说敌人虽然有防备,但是并不像陛下所说的那麽强悍...还说羊慎之不熟悉水战...」 李恭的心口都在发痛。 三千精锐啊...七十多艘战船啊!!! 在这七十多艘战船面前,三千精锐都不算是什麽,这战船是很难造的,他手里也并不多,而用处却不少,不只是要打探沿江敌人的情况,还要阻截,运输,断後,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战船这该死的李攀,竟不顾自己的军令,贸然出击,葬送了最重要的水师。 营帐内静悄悄的。 将军们此刻都收起了原先的轻视之心,哪怕李雄曾写信告知他们,不要轻视羊慎之,可这些骄横的将军们,一直都不太看得起这些晋室的将军们。 在他们简单的认知里,这些人只会躲在城墙里,远远的射箭。 李攀在军中算是个猛将,没想到,领着那麽多的精锐出战,竟被羊慎之打得全军覆没,自己都被阵斩了... 氛围略微变得有些沉重压抑,不少首领眼神闪烁,彼此对视。 李恭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只好板着脸,继续保持原先那平静的模样。 「果然,那书信是有问题的。」 「羊慎之大概是早就知道了,提前设伏,李将军中了他们的奸计,这才遭受此败!若非如此,晋军绝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大将军所言极是!!」 看着面前的将领们点头,李恭又看向那军官,「羊慎之的军队可曾追击?」 「不曾。」 李恭陷入了沉思。 陛下没有说错,这个羊慎之,还真是个名将...故意示弱,引诱李攀上当,而後忽然反击,全歼自己的先锋军队。 当下的局势,对自己颇为不利。 城内那帮人要是知道援军来了,士气更盛,想拿下他们会更难...而最难的还是这江阳的地形,这破地方三面环水,自己如今缺乏战船...退兵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江阳不取,巴蜀不安。 这里的位置实在太险要,连侯太守这样的人坐镇此处,都能给成国带来威胁,这要是换羊慎之这样的人接手,那巴蜀还有宁日吗?? 这就是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利刃,随时都要当心其砍下来...不能不除!! 李恭在坚定了夺城的想法之後,迅速有了对策,他看向众人。 「无论如何,江阳都必须要拿下,但是现在,我们需要先击破羊慎之的军队,而後再拿下江阳,江阳之所以还能坚守,只是因为相信援军能赶到而已。」 「只要能击破羊慎之,取下江阳便不是什麽难事。」 「陛下十分看重这个羊慎之,若是能抓住他,什麽样的封赏,都可以跟陛下要...陛下也绝不会吝啬!」 众人轻轻点头,李恭说道:「可以暂时放弃包围江阳城,将军队部署在江水北岸大营,深沟高垒....」 听到李恭的话,将士们大吃一惊,罗演问道:「将军??我们这是要转攻为守??」 李恭摇着头,「不是要守,是要等庙堂的援军!」 「陛下对此人志在必得,必定会派遣援军前来,此人便是再狡诈,兵力终究不足,一旦援军到达,他必败无疑!」 「我们只需要盯着江面,防止他们渡河,等待朝廷援军到达,就足以破贼,有什麽好担心的呢?」 看着主将颇为自信,又听到说要请援军,将领们也不再有其他的想法,纷纷点头称是。 李恭就给众人下达了任务,分出一部往沱水口,切断江阳城与外的联络,其余将军们则是在北岸分别布防,将手里的战船聚集到江水的主航道,随时接应各地。 在做好了部署之後,他让其余众人各自前往执行,唯独叫住了将军罗演。 等到帐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李恭这才长叹了一声。 「战船尽失,只能转攻为守,羊慎之非等闲之辈,倘若继续猛攻江阳,很可能会被他通过水路包抄,最後连撤退都难以进行。」 罗演点点头,问道:「陛下能派来援军吗?」 「就算不能派遣援军,至少也能送来撤兵的消息。」 「唉,江阳若是不取,落在羊慎之的手里,那是何等可怕的事情?这种大事,只能由陛下亲自下达命令了。」 罗演明白了,李恭这是不愿意承担撤兵的後果。 不过,他也能理解,这羊慎之要是入驻了江阳,凝聚各地的兵力,在这里屯兵,设立防线...那成国可就要倒大霉了,得在各个方向上都部署上精锐军队来防守,本来南北的敌人就需要他们分出不少的军队,这要是腹地再来一个必防区,这谁受得了? 对整个国力都是巨大的削弱。 「罗将军...你可以领一支精锐,提前到达南岸,钻进山林,袭击骚扰,让羊慎之不敢全力猛攻...」 「这件事很是凶险,若是将军不愿前往,我也可以派遣他人。」 罗演神色肃穆,「我深受陛下恩德,岂有怯战之理?!我自当率领精锐,前往对岸,逼得那羊慎之日夜不安,调以重兵来防我!」 「罗将军,可千万不能再犯李攀那样的错误,我让你前往,只是作为牵制,不是要你去攻破羊慎之的,要扬长避短,利用山林优势,指挥小股军队出击,万万不能再与敌人死战!!」 「要当心敌人伏击,当心他们火攻,当心他们断水..李攀葬送了不少精锐,这支军队若是再出什麽事,我可真的没脸去见陛下了!」 罗演抬起头来,眼神坚毅。 「大将军放心,山林之中,十个羊慎之也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我必定遵守大将军之令,不让贼人有可趁之机!」 羊慎之盯着面前的使者。 这位当初送来书信和囚犯的使者,此刻也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他当初前往的时候,就是以死士的身份而来的。 羊慎之看着他,眼里竟没什麽怒气,他平静的问道:「汉人?」 「不错。」 「那为何要为胡人当差呢?」 使者毫不愧疚,他大声说道:「自陛下入蜀之来,治政以宽,一改司马氏之乱相,不残害百姓,不劳役农夫,崇尚宽松简政,轻徭薄赋,善待巴蜀百姓,废除严苛法令!」 「他对巴蜀诸多百姓,一视同仁,从不区别对待,虚己爱人,选贤任能,礼贤下士,勤俭为本,重教兴学,夷夏安处,百姓富实!」 「为这样的仁君当差,总好过给司马氏当狗!」 羊慎之仍然没有动怒,「我在武昌的时候,就总是听人说,李雄治政以宽,对待治下百姓极好...可又听人说,他治下混乱,没有固定的官职,军队没有军纪可言,烧杀劫掠,不知孰真孰假?」 「陛下废除了许多法令,没有养那麽多无用的官吏,政令也没有因此变得混乱,至於军队,陛下不徵收高额的税赋,故而国库空虚,难以养兵,征战之时只能临时徵召,将军所听到的,有真,亦有假。」 羊慎之点着头,「那他侵犯郡县的时候,劫掠百姓,屠杀男丁,强掳妇女,这也是假的?」 「将军亦知兵,双方交战之时,还能用什麽仁义吗?」 「打仗的时候讲不讲仁义不好说,可屠杀无辜的百姓肯定是不仁义的,阁下以为呢? 「」 使者语塞,说不出话来。 「君且坐下来,我还想问些蜀中诸事。」 使者坚定的说道:「将军若是想从我口中打探军情,只怕是什麽都得不到,不如尽早杀了我。」 羊慎之听闻,放声大笑。 「我还需要从你口中打探什麽军情吗?」 「我没有杀你,是想让你为我传信,让李雄尽快向我投降。」 使者大怒,「将军好大的口气!我主麾下十万精锐,就是王敦亲自前来,只怕也不能让我主低头称臣!!」 羊慎之眯起了双眼,「我是知道他仁义的名声,这才好心劝说,是想留他的性命。」 「落在我的手里,总比落在刘曜的手里要好吧?」 使者大惊,他瞪着羊慎之,不敢说话。 羊慎之示意使者靠近,一旁的杨大也几步上前。 「你知道刘曜的皇后姓什麽吗?」 使者浑身一颤,他吓得跳了起来,他指着羊慎之,「公乃天下名士!岂能跟灭亡晋室的胡人勾结?!」 「你也不是给胡人当差吗?况且,我这也不是勾结刘曜,我是跟他约定好,出兵巴蜀,瓜分李雄的土地,他取汉中,我取成都。」 「按着日子来看,刘曜的军队已经是已经拿下汉中了。」 「你要是真的想保全巴蜀百姓,就早些回去吧,去告诉李恭,告诉李雄,让他们早早归顺!!在我手里,尚能活命,在刘曜手里...刘曜可看不起什麽羌氐之类的。」 > 第274章 攻心为上 羊慎之送走了那使者。 那位当着众人的面都十分自傲,趾高气扬,做好了必死准备的使者,此刻看起来十分的狼狈,他的神色惶恐,眼神不安,坐上了小船,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此处。 夏侯承茫然的看着那小船离开,又转头看向羊慎之。 「将军...为什麽不拿他祭旗呢?」 「这对待敌人,岂能谈什麽仁义...这厮乃是李胡死忠,放他回去,也会与我们作对...」 羊慎之轻笑了起来,转头看向夏侯承,眨了眨眼,「使君很快就知道了。」 这指挥大军自己虽然不擅长,但是攻心这方面,算是自己的专攻领域了。 刘曜正在北边跟一大群跟李雄多有往来的氐羌等族交战,战火几乎要烧到李雄头上,而刘曜跟自己也确实有一些关系。 李恭不会知道北边的情况,这边多山路,一来一回总是需要时间的。 若是能将这件事传出去,动摇李恭大军的士气,那是最好的,就算不能传播出去,只是让李恭一个人知晓,那也是好事,李恭这个人看起来十分谨慎,越是谨慎的人,考虑的事情就越是多,让他陷入焦虑,让他方寸大乱...这才能找到击破他的机会! 羊慎之这边想的倒是很多,夏侯承便是一头雾水了。 羊将军果然是很能打,但是夏侯承到现在也看不出他到底想干什麽,军队到达合江,击败了敌人的前锋军队,忽然又进行封赏,而後休整,一直休整到了现在,迟迟不发兵前往...不是要救江阳吗??怎麽一点都不急呢?? 「将军...江阳的兵力很少...我们若是再不出发...」 「贸然出击,不只是救不了江阳,可能连我们都会出事...绝不能轻视我们的对手。」 「得等谢太守的军队到达之後,才能出兵,谢太守的军队很快就到了,再多等几天...」 「将军,谢太守麾下的军队也不过两千余人...这...」 「使君,谢太守麾下的军队,那可是牂柯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交战的时候,要考虑好敌人的优点和自己的缺点...李雄麾下的军队,十分擅长在山林里作战,他若是将军队部署到附近的山林,袭击我们的後方,日夜骚扰,我们如何应对呢?」 「谢太守麾下的牂柯兵,那可都是山林之兵,等到他们到来,哪怕就是在山林之中遇到贼人,我们也能与对方交手,不必再惧怕...」 夏侯承苦笑起来,不想着怎麽赢,先想着怎麽不败? 羊将军还真对得起他这个名和字!! ...... 江水北岸大营。 李恭已经将军队撤出江阳,部署在沿岸,派遣大量的斥候,探查敌人那边的情况。 这些斥候还不曾回来,之前派往羊慎之身边的使臣倒是先回来了。 看到使者的时候,李恭亦是大吃一惊。 当初他派此人前往的时候,就已经交代好了一切,答应要照顾好他的家人...他们都认定这个使者是必死无疑的,毕竟,使者见到羊慎之的时候,袭击大概也就开始了,无论袭击成不成功,此人都必定被杀。 但是,他竟然活着回来了?? 李恭狐疑的盯着面前的使者,看了片刻,又打消了怀疑。 当初派这个人前往,就是因为信任他,知道他的忠心。 使者看起来很惶恐,见到李恭之後,他什麽都没说,赶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书信,递给了对方。 李恭拿起书信,认真的看了起来。 这份书信是羊慎之写给李雄的,写的十分认真,开头是寒暄了几下,说起李雄的政绩,夸了几句,而後,便说起了希望李雄归顺之类的事情。 李恭看完,勃然大怒。 他重重的将书信拍在面前,瞪着面前的使者。 「你这是什麽意思?!」 「是想要羞辱陛下吗?!」 使者摇着头,赶忙将羊慎之所说的刘曜出兵的事情一并告知给了李恭。 李恭瞪圆了双眼,「不可能...」 「将军,那刘曜十分宠爱他的皇后,从关中投降的那些人都说,羊氏乱政,蛊惑刘曜...羊氏是羊慎之的亲姑母啊!!」 「先前羊慎之跟石勒交战的时候,听闻刘曜亦是听从了其皇后的劝说,答应出兵相助!!石勒这才惊惧,不得已退兵!」 李恭此刻十分的不安。 刘曜要是打过来了,那江阳还重要吗??国内可是要出大事!! 李恭随後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对,羊慎之并非庸碌之人,他能愚蠢到跟刘曜来图谋巴蜀吗??与虎谋皮??刘曜要是进了巴蜀,江左朝廷能扛得住他吗?? 这是羊慎之故意送来,想动摇自己的士气。 不对...听说那个羊慎之以信义而闻名,劝降一国之君,如此大的事情,他敢乱来??他就不怕影响自己的名誉? 是真的? 不对,如果是刘曜要入寇,又答应了跟羊慎之平分巴蜀,那他为什麽要泄露这件事呢?等到刘曜出兵的消息传来,等自己军队大乱,他再出兵,或劝降,效果不是更好吗? 不对... 李恭此刻不断的否决自己的想法,思绪不断的变化,他很想找个人来商谈这件事,可他麾下这帮人,要是听说刘曜出兵,那大军只怕会瞬间大乱,将领们要是想离开,自己可拦不住他们。 偏偏那罗演又不在... 李恭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使者,问出了最後一个问题。 「你离开的时候,羊慎之的军队到了哪里?」 「根本没动!!」 「一直就待在合江,我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修建水寨,看起来根本就不急着要救援...我还甚是惊诧...」 李恭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难道真是在等刘曜的消息传来??」 「不好。」 「速速派人去将罗演叫来!让他不必在隐蔽在南岸了,让他尽快回来!!」 「你现在就出发,将消息带往成都!!另外,这件事不许泄露,不许告知给任何一个人,消息若是走漏,我绝不饶你!!」 ...... 羊慎之那边,也是终於等来了谢恕以及他麾下的牂柯兵。 谢恕并非是高门出身,他就是牂柯本地人,是领着乡勇保卫乡土,抵御胡人,这才成为了太守,虽然这不太符合制度,但是局势都到了如今这地步,也顾不上什麽礼法不礼法的。 这位谢恕还是比较能打的,抵抗李雄多年,打败过李雄的讨伐大军,他麾下的牂柯兵,亦十分擅长山地战,耐力同样惊人。 羊慎之本来还想让他的军队也休整几天,但是谢恕却很自信。 「将军,我的军队就是徒步跑过来,也不必休整!」 「巴蜀各地的军士,那是天生的锐士!就是遇到石勒的骑兵,都有信心以步战取胜!」 羊慎之对此也只是笑着点头,如果是崎岖地形,这话他信,可要是在一马平川的环境下...嗯,那就不好说了。 於是乎,羊慎之终於离开了合江,带着竟陵兵,以及夏侯承,向朗,谢恕等人的军队,水路齐发,杀向了江阳郡。 他这一路上,仍然是十分的谨慎,多派斥候,沿路探查。 而在行军的过程之中,亦是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前来告密,有的带来了贼人撤离江阳,退守北岸的消息,有的则是带来了胡人在南岸山林内出没的消息,有人声称自己杀了一个胡人的斥候,带回了脑袋。 夏侯承,向朗等人目瞪口呆。 民心所望这种事,多见於那些名士的故事,他们还是头次看到如此具体的民心所望,这大军还没有到达战场,敌人那边的情况零零散散的都几乎传了过来。 羊慎之也不着急,如此走了好几天,终於是来到了南岸,这里的渡口竟都被破坏,周围的树林也被烧毁,而有樵夫作证,有胡人领着军队曾来过这周围的密林,可几天前又忽然撤离出去,还放火烧毁周围的密林,掳走船夫,不许任何船只靠近南岸。 李恭与羊慎之的军队,就在江水两岸进入了对峙状态。 羊慎之依旧是一板一眼的开始了防备工作,他看起来不像是来攻打李恭的,这防御工事是走到哪里修到哪里... 就在大军不慌不忙的开始搭建水寨,开始建设箭塔,开始挖沟做拒马,搭建栅栏时,李恭却是看呆了。 他坐在战船之上,远远的盯着远处的羊慎之大军。 看到他们热火朝天的干着活,李恭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 这家伙到底是想干什麽?? 你怎麽开始防上了?? 你是来救援的,还是来这里跟我打长期对峙战的?? 羊慎之越是这样,李恭心里就越是不安,种种迹象让他觉得,刘曜出兵的情况很可能是真的,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奔着江阳来的,他是趁机来攻占巴蜀的!! 他不慌不忙的列阵,一路上走的这麽慢,就是在等刘曜出兵的消息,在等自己忽然撤退,他好进行追击!!! 第275章 大事不妙 江水南岸的蓝田坝,此刻十分的热闹。 军队所驻紮的大营之外,有三道宽两丈,深一丈五的壕沟,壕沟之间,以土墙来连接,土墙之上,每隔百步设一座箭塔,部分壕沟内灌了引来的江水,沟底还插着被削尖的木刺。 有主动前来投奔的百姓,领了每日的粮,扑哧扑哧的帮着进行修建工作。 水军的大量战船分成了三队,分别停泊在大营前方的江面,上游,以及下游,战船与水寨相连,水寨之间以浮桥连接,全军分为三部,日夜轮流值守,每一个哨位,每一段壕沟,都有明确的负责人。 大营的後方专门修筑了一座粮草营,同样有三重壕沟和重兵把守,所有从後方运来的粮草,都直接由水师护送进入粮草营,绝不经过任何可能被敌军袭击的路段。 羊慎之到达南岸已经好几天了,这些时日里,他是一门心思的搞防御工事,先确保自己的大营没有任何的瑕疵,不会被敌人趁虚而入,怎麽打赢且别管,先管怎麽不被打败。 羊慎之领着人马,每天都要将各处防区巡视三遍,每天都要去一趟粮草营,查看每日所用,详细记录。 李恭坐着战船前来观望,一点点看着羊慎之将南岸打造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铁桶,他整个人都红了。 李恭在成汉,向来以谨慎冷静而闻名,这也是李雄信任他,重用他的原因。 可现在,李恭觉得,跟羊慎之相比,自己都算是激进,鲁莽的斗将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麽打仗的,你千里迢迢的来支援,然後在对面修工事??是你打我还是我打你??你就这麽不缺粮草??江阳你就一点不在意?? 羊慎之觉得自己的大营已经没有什麽缺点了,该修也都修好了,不必再担心敌人趁虚而入,於是乎,他便召集了麾下的众人,开始商谈怎麽出兵取胜了。 羊慎之坐在上位,几个太守分别坐在两侧,马俊,雷选,蔡裔,甘蕃,孔惔等等众人皆在营内,像蔡裔,孔惔这类的亲信,脸色倒是平静,而那几位太守,包括马俊,雷选等人,却都有些坐不住了。 「将军...该出兵了吧??」 「这防御工事已经是滴水不漏了,别说胡人,就是蝇虫都飞不进来...江阳那边还等着我们的救援...」 羊慎之摇着头,「勿要着急,侯太守先前为了进攻胡人,在城内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只是军士不够多,当下我们在对岸,李恭是不敢分兵去攻打江阳的,侯太守就有了喘息的机会,粮草充足,就能继续加固城防,能操练城内的民夫壮丁...」 夏侯承等人默默无语。 这要是换个其他的年轻将军,他们早就要开骂了。 就算不骂,也是会直接上奏朝廷进行弹劾,指责对方胆小如鼠,坐拥水师优势却不敢进攻,白白浪费时间。 但是他们都知道,羊慎之并非是一个胆小的人,他甚至敢带着军队去跟石虎作战。 况且,就在先前,他才在合江亲自去冲撞敌人的主舰,大获全胜。 他现在这麽做,一定是有他的用意! 羊慎之严肃地说道:「诸位,这工事都已经打造齐全,这次召集你们,就是为了攻占北岸的事情。」 众人纷纷抬头,脸色通红,终於啊!!终於要开始攻打胡人了!! 羊慎之从一旁拿出了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的进攻战略。 「我们要先对敌人进行封锁。」 「李恭中了我的计,收拢了士卒,在对岸加强防备。」 「北岸有一座山,当地的百姓们说:这座山双峰并起,中凹如鞍,当地百姓呼为马鞍山,其地势险要,李恭将大营扎於主峰之上,依山筑垒,控扼江面。」 「他沿江岸修筑了三道木栅防线,每道防线之间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又在浅水区打入了大量的木桩,阻挡战船靠近,建了不少的箭楼,覆盖江面..」 羊慎之说道:「听闻当年赵子龙将军攻取江阳,也曾在此屯兵...李恭今日据守此地,倒是学了古人的法子!」 谢恕的眉头跳了跳,学的未必是古人的法子.... 羊慎之说道:「因此,我们不能强攻,需要步步推进,首先就是水面封锁!他们的战船不多,在水上是劣势,我们需扬长避短。」 「诸位请看!」 羊慎之拿出一份舆图来,「我将双方接壤的水段分成了二十个区域,每个区域由两艘蒙冲和一艘走舸负责巡逻,任何试图从北岸驶出的船只,无论大小,一律击沉。」 「任何试图靠近北岸的船只,一律扣押。」 「北岸上下除了贼人把持的善子渡口,其余大小有六处渡口,诸多码头,马将军,雷将军!请你们领着水师前往这些渡口,将各处渡口、码头全部烧毁,将江边所有的渔船、民船全部带回,不许他们靠近北岸。」 「蔡裔,甘蕃!你们两人领一部人马,在马、雷二将的掩护下,速速占领马鞍山上游二十里处的一处隘口!这是胡人从犍为方向运送粮草的必经之路,你们攻占此处之後,就在当地修建营寨...」 「啊...还要修?」 「对,还要修,要切断敌人的陆路补给线!」 「我们的目标就是,不让李恭的一艘战船下水!蔡裔,甘蕃,我交给你们的差事,是最重要的,也是击破敌人的关键,万万不可轻视!」 「喏!!」 羊慎之没有交代更多的东西,便下令让众人按着自己的战略进行准备。 几个太守苦笑着走出革帐,夏侯承无奈地说道:「修好了南岸的工事,这下要去对岸上游继续修建...接下来呢?莫不是要去对岸修工事??」 ....... 成都。 高大的城墙像是要刺破天空,行人在那城墙之下,显得格外渺小。 城门大开,连个盘查的官吏都没有。 城内颇为热闹,道路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很多,街道乾净,两侧的诸多民居,看起来也是整整齐齐,有模有样。 皇宫之内,军士亦不算太多,守备看起来都有些松懈,宿卫居然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大殿之内,成汉皇帝李雄坐在上位,手里拿着两份书信,第一封是李恭送来的的求援信,另外一份则是使者刚刚送来的羊慎之的劝降书。 李雄长得高大,相貌俊美,哪怕穿着朴素,可看起来仍有一股富贵气。 李雄拿着书信,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左边。 「丞...」 李雄眼里闪过一丝悲痛,闭上了嘴。 坐在左边的年轻人,茫然的看向李雄,有些不知所措。 就如石勒身边有个张宾,慕容廆身边有个裴嶷...李雄身边,同样有个范长生,范长生是李雄的丞相,他是天师道的首领,李雄甚至几次想将位置让给他,都被他所拒绝,他在成国内的地位,超过了任何一个大臣。 李雄如今这重教化,轻税赋,休养生息的诸多治国理念,都是他所提出来的。 只是,这人逝世了...现在是他的儿子范贲来接任。 李雄麾下的两大重要大臣,丞相范长生,尚书令阎彧,都已经不在了。 而其余谋臣如杨褒之类的,多是谏臣,更偏向处置政务。 李雄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 有些时候,他挺羡慕司马睿的,司马睿身边人才济济,却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自己身边要是有一个羊慎之这样的大臣,又怎麽会困在这巴蜀之地。 杨褒此刻开口说道:「陛下,会无的军队作乱,又得徵召大军前往平定,国库的粮草已经不够了,得让李恭尽快撤兵...今三处用兵,实在不利於国家...」 李恭长叹了一声。 他本来是想趁着周访病重的机会,夺取江阳,而後将势力扩张到巴东附近,全取益州之地...没想到,周访不能出战,却又来了个羊慎之来代替。 他拿出手里的文书,看向众人,「李恭这是中了羊慎之的计策。」 「刘曜根本就没有出兵汉中...李将军为人最是谨慎,他看到书信之後,必定会收拢军队,全力防备,羊慎之乃是良将,一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江阳已经拿不下来了,速速派人,让李恭撤离,一定要当心羊慎之,要保全大军...」 麾下众称是,又准备派遣快骑前往告知。 李雄的眉头紧皱。 自家的国力这几年看着是稳步向上,可在人才方面,却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几个重要的谋臣先後逝世,重要的大将也一一离开,国力的增长也不如前几年那般迅猛,需要设防的地区越来越多,国库日渐空虚。 本来想着拿下江阳,可以解决许多问题,改变当下的局势,可现在看来,江阳只怕也拿不下了。 就算拿不下江阳,至少,得想办法让李恭领着大军安全返回,这路大军要是也折在羊慎之的手里,那可就不只是伤筋动骨的事情了.... 第276章 无懈可击 当羊慎之正式出兵,他的舰队开始频繁出击,驱赶攻打李恭的船只,封锁水面的时候,李恭没有动怒,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这就合理多了。 李恭的战船损失比较惨重,也没能力去争夺控制权,他只能继续加固岸上防线,同时改变先前的聚集策略,将骑兵分到两旁,以防止敌人从远处渡河袭击。 双方仍然是没有进行任何的激战,还是保持着这种对峙的姿态。 直到,李雄派出的使者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李恭的身边,带回了庙堂的消息。 李雄告诉李恭,勿要担心前线的情况,大将军李骧正守在那边,刘曜并没有发动进攻,况且,就算刘曜真的开始进攻,大将军也一定能拦住他。 不过,当下想拿下江阳不太可能了,不必跟羊慎之硬碰硬,可以早些撤军,要保全将士们,勿要徒增伤亡。 看到这书信,李恭心里真是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羊慎之竟然骗自己!! 而就在李恭准备召集诸将,告知此事的时候,却有斥候匆匆赶来,告知了一件大事。 「将军!!不好了!!」 「贼人攻占了武宁隘口!!」 李恭终於是恍然大悟。 羊慎之的目的不只是要让自己方寸大乱,好在对岸站稳脚跟,他是想逼自己聚拢军队,而後抢占武宁隘口,切断自己的退路,再水路进军,夹攻自己?? 这一刻,李恭悚然。 「可探到有多少人马?谁人为将?可有出兵之意图?」 「有两千余人马,打得乃是蔡字旗,他们占据隘口之後,便雇佣民夫,正在修建工事,挖掘壕沟....」 「又修??想困死我??」 李恭终於是忍不住了。 「派人去沱水口,将军队调回来!!」 「去将罗将军叫进来!!」 「喏!!」 片刻之後,罗演出现在了帐内,他看起来有些不安,「将军,他们说武宁隘口被贼人所攻陷...」 「陛下要我们退兵。」 罗演终於松了一口气,羊慎之明明没有大举进攻,可他带来的那种压迫感却是实打实的,令人惊惧,他赶忙说道:「将军若是要夺回隘口,我愿为先锋!!」 「不能直接以大军前往隘口...」 李恭谨慎地说道:「若是我们调动主力前往隘口,那羊慎之就会从正面强渡,到时候,我们会被堵在隘口,被他前後夹攻,定然会覆灭!而羊慎之派去的人,此刻正在隘口修建工事,这摆明了就是要坚守...」 罗演大惊,「那要怎麽办呢?战船几乎不能出水,若是继续等待,那隘口岂不是更加坚固...我们的粮草若是消耗殆尽...」 李恭深吸了一口气,「分兵。」 「罗将军,我已经下令调回沱水口的大军,我给你五千锐士,你前往攻取武宁隘口,那里的军队并不多,关墙矮矮破旧,不曾修缮,你全力猛攻,贼人必定守不住...我领着人继续驻守,等到夺回隘口,再分批撤离!」 「喏!!」 南岸,羊慎之骑着战马,正在巡视各处的防线。 军士们对自家将军已经是格外的熟悉了。 看到自家将军到来,都是大声行礼拜见,禀告情况。 羊慎之正在巡视,忽有斥候匆匆赶来。 「将军!!」 「敌人有异动!!」 羊慎之停止了自己的巡视,赶忙前往查看。 沿岸的斥候们前来禀告,李恭分出了一支军队,朝着武宁隘口方向离开。 又接到消息,部署在其他地方的成汉军队开始回缩,前来帮着李恭分担压力,通往江阳的道路出现了缺口,也就是说,李恭已经低头认输了。 现在,只要羊慎之下令让蔡裔等人撤退,李恭就会迅速离开这里,江阳之围自解。 将军们再次出现在营内,他们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战略目的既然已经达成,那就没有必要再与敌人死战,只需要放他们回去,而後堵住关隘,去见过江阳的侯太守,就可以撤兵联络。 当然,也有人反对,谢恕就觉得,不能就这麽放过了李恭,否则他们还会卷土重来,朝廷不能一次次的往这里派兵援助,必须要给胡人一个教训。 羊慎之坐在上位,听着众人的争论,缓缓说道:「倘若是我们刚刚到达南岸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撤退,那我是绝对不会拦住他们的,但是如今,情况已经不同了,贼人已失了锐气,撤兵的关隘被我们夺取,军心必定有乱!」 「李胡的军队并不多,国力有限,倘若能趁这个机会重创他的大军,则能保边塞十年太平!石勒正在北边积极内政,刘曜已经平定了数股的叛军,他们二人早已撕破了脸,等到他们正式动手厮杀的时候,我们必须要有作为。」 「不能为巴蜀之事而分心,更不能让巴蜀危及巴东重郡!!」 羊慎之这意思,明显就是不放李恭回去。 谢恕等人大喜。 羊慎之便看向了雷选和马俊二人,「二位将军,我原先所吩咐的东西,准备的如何? 「」 「早已准备妥当!」 「那就请二位将军做好进攻的准备,一个时辰之後,便强攻对岸!!」 「喏!!」 李恭的心里本来还有些期待,自己主动撤掉了通往江阳方向的军队,羊慎之他们完全能从那边登陆,去解救江阳郡。 或许羊慎之会撤掉关隘的军队,放自己离开。 可是,就在李恭的军队刚刚离开还不到两个时辰,敌人的战船竟就已经排列在了江面上,竟是准备要强攻。 李恭坐在了箭塔之上,眺望着远处那些战船,脸上竟有些无力感。 之前一直躲在对岸修建工事,怎麽也不肯进军,现在自己刚刚分兵,战船立刻准备妥当,一点都不迟疑。 他真的是无从下手,对面这个将军真的是,.,让人无法形容,真是憋屈啊!! 「轰轰轰轰轰~~~」 晋军的战鼓声响起,一面面羊字大旗飘荡在船头。 羊慎之没有选择下游防守薄弱的浅滩,也没有偷渡上游,他选择了马鞍山正面,李恭大军防御最为严密的滩头。 这里的江面最宽,水流最稳,最适合战船排开火力,距离李恭的主力也是最近。 在那一声声的战鼓声之中,斗舰和楼船渐渐逼近,他们距离滩头的位置越来越近,滩头的军队盯着远处那一艘艘庞然大物,眼里多少都有些恐惧。 「轰~~~」 下一刻,抛石机开始向滩头丢出石块。 成汉军士没有料到,他们的阵型紧密,大量的落石砸来,阵型被砸的大乱,那些胡兵大叫着,军官们勉强稳住他们,拉开距离,不敢聚集的太密集。 而後,迅速上前,船头的弓弩手开始朝着胡人的第一道防线进行射击,大船上的弩机也是在无情的发射。 弩机和抛石机就这麽朝着胡人的阵地狂轰滥炸,几乎没有停顿,这些战船轮番靠近,轮番的进行火力打击。 李恭的第一道防线,也就是设在滩头的木栅防线,几乎全部被摧毁。 在火力的掩护下,有大量的开始朝着岸边不断的靠近,这些艨之上,是整装待发的精锐步兵。 李恭皱起眉头,盯着那艨艟,就在艨艟即将上岸的时候,他终於打出了令旗。 方才退回到第二道防线的胡人,此刻又冒了出来,他们大声喊叫着,朝着晋军发动了猛攻。 这些先登的晋军颇为冷静,带头的赵正指挥众人,竖起长矛,列出一个简单的防守阵型,就这麽等着胡人冲上来,等到双方的距离拉近了,赵正这才下令出击,双方遭遇,胡人一一倒下,赵正完全不急,胡人源源不断的冲杀上来,而晋人竟是以盾牌挡在前头,长矛如密林,就这麽收割那些冲锋而来的胡人。 战船停靠在他们身後,弓弩齐发。 李恭有些生气,赶忙下达命令,「不要冲的这麽猛!我们有三道防线!!先耗一耗敌人的体力!他们才是进攻方!!」 「将主力推进到第二道防线,等到他们靠近时再杀出来!!」 胡人的攻势渐渐虚弱,开始有胡人撤向第二道防线。 就在李恭的注视下,那些登陆的晋军高举盾牌,一点点靠近,然後,他们就停了下来,从身後的朦下跳下来许多的军士,他们跳下来之後,就在那些盾牌兵的保护之下,开始在两侧挖掘壕沟,有的则捡起那些栅栏,用洒落的石头来积墙。 那些战船伸出浮桥,有民夫扛着木材,土石冲向了岸边。 李恭猛地站起身来。 他的脸色通红,指着远处的敌人,手都在颤抖。 「他们...他们在干什麽?!!」 「将军!他们正在修筑工事!!」 畜生啊!!你是修工事有瘾吧??他娘的来我这里修工事?? 「都跟我来!!非要将他们全部推下水不可!!」 > 第277章 绝望的对手 最先强渡的军队分成了两列。 一列修筑工事,一列负责防御。 胡人一旦发起进攻,修筑工事的士兵立即拿起武器参战,水师的战船则用火力压制敌人的进攻。 他们利用那些落石,运来的木材,正在一点点加固防线。 李恭是彻底破防了。 他披着甲胄,骑着战马,聚集了所有的精锐军队,彻底抛弃第三道防线,决定发起猛攻,将面前这些无耻的敌人给推进水里!! 李恭的大军聚集在一起,浩浩荡荡,李恭则是大声说道:「建功立业的时机到了!谁都不许後退!敌人没有退路,身後乃是江水,将他们都推进江水之中,谁能抓住羊慎之,封侯拜将!!」 这些来自各地的军队们,神色各异。 羊慎之夺取关隘的消息在军中是瞒不住的,许多人都感到担心,只想去夺回关隘,确保自己的退路...李恭的态度很是坚决,亲自督战。 他拔出了长剑,对着远处的晋军。 「杀!!!」 胡人的战鼓声响起,在那些精锐的带领下,他们朝着赵正的军队狂奔而去,一时间,地面似乎都是在颤抖,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胡人那些张牙舞爪的军士。 其中有汉人模样的,有文身墨脸土人模样的,甚至还能看到有西凉胡人面孔的,可无论是汉人,还是土人,还其他胡人,他们都有类似的习惯,在冲锋的时候,总喜欢以各种腔调为自己壮胆。 他们的披甲率很低,只有些军官披着甲,而其余人,尤其是那些土人,许多都近乎裸身状态。 而在岸边,已经出现了一道道的障碍,晋军就站在这些临时搭建的土墙,拒马,壕沟之後,用盾牌护着後方的军队,一道道长矛伸出来,守住那些缺口,战船的抛石机还在不断地猛攻,弓弩不曾停下。 攻防换位,原本是进攻方的晋军,此刻却静静的等待着胡人的进攻。 这条通往防线的路,并不好走。 每一刻,都有胡人惨叫着倒下,而後被自家人无情的碾过,到处都有胡人倒下,成片成片的倒下,可他们依旧是保持着冲锋的势头。 羊慎之站在船头,看到这一幕,也是缓缓皱起眉头。 他也算是见过许多军队了,这李雄麾下的军队,组织度远不如石虎的军队,可这勇猛程度跟石虎摩下的军士倒是有的一拼,看来李雄摩下也是有不少精锐的。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而後,胡人的冲锋势头就被那些障碍物所阻拦。 他们放慢了速度,可弓弩手并没有。 晋军手持长矛,狠狠刺击。 一个又一个胡人被刺穿,那些军官们像是要用人命来填补那些沟壑,要用人命来推翻那些土墙堆石。 越来越多的军队开始登陆。 胡人付出了不少的代价,终於换来了跟晋人近身厮杀的机会。 「杀!!」 双方厮杀在一起,双方都是憋着一股劲,厮杀得极为凶猛,前赴後继,晋军就像是屹立在江边的礁石,经历着浪潮的一次次冲击,却是岿然不动,有人倒下,立刻就有人顶替,盾牌像是一道城墙,胡人怎麽都翻越不了。 就在双方激战的时候,有战船开始离开这里,朝着下游方向行驶而去。 正在指挥大军猛攻的李恭当然是发现了。 他们要分兵...要分出一军从下游登陆,再从侧面或後面来夹攻我的军队!! 李恭冷静地做出了判断,他迅速下令,分出一支军队,做好防备可能从下游方向出现的敌人。 羊慎之果真就如李恭所想的那样,由良家子们所构成的骑兵趁着李恭主力跟大军厮杀的时候,从下游登陆。 统帅这支良家子骑兵的乃是谢恕,没办法,羊慎之麾下诸将之中,只有谢恕有统帅骑兵的经验。 谢恕在强渡之後,也是按着计划,没有急着前来参战,等待起了最佳的时机。 厮杀仍然是在继续。 胡人的攻势被一次次的击退,可李恭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羊慎之在岸边站稳脚跟,他只能一次次的下令猛攻。 天色渐渐昏暗。 喊杀声依旧震天。 滩头之外,堆满了屍体,胡人已经发动了足足七次进攻,每一次的进攻,都比上一次要更加虚弱,李雄的军队,顺风时强的可怕,逆风时又弱的离谱,这一次次的击退,让他们的士气越来越低,有土人兵开始不再往前冲,哪怕军官用刀逼他,也不愿意前进。 李恭骑着战马,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这一刻,他忽被一股巨大的恐慌所笼罩,那种莫名的恐怖,压得他心口很疼,他真想吼一声。 这处滩头,他没能拿下来。 进攻愈发的无力,以他对军队的了解,自家这支军队已经达到了崩溃的边缘,若是自己再强行命令强攻,只怕就要完全崩溃,敌人还有一支骑兵,迟迟没有参战。 他们在等着自己的军队,只要崩溃,这支骑兵就会发动追杀.. 羊慎之的想法,李恭看的一清二楚。 可偏偏最恐怖的也是这个,明明知道他想干什麽,而自己却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一点点吞没自己。 「将军!!」 「不能再打了!!」 「不能再打了!」 有将领冲到了他的身边,脸色惊恐,李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停止进攻,撤回第三道防线...」 胡人的攻势渐渐停顿下来,有部分军队开始後撤。 羊慎之猛地瞪大了双眼。 「杀!!」 「轰轰轰轰轰」 晋人的战鼓声大作,大量的步兵从土墙之後杀出来,开始反冲面前的胡人军队,胡人的前军早已精疲力竭,看到冲杀而来的晋人,他们丢下了武器,四处逃亡,他们这麽一跑,当即引起了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胡人开始跑。 李恭惊惧,他大叫起来,试图稳住军队。 可这支原本就混乱的军队,在此刻是彻底失去了控制,军队分裂成了很多股,四处逃亡,像是无头苍蝇,四处乱撞。 远处,响亮的马蹄声传来。 等候了很久的良家骑兵,终於盼来了他们能肆意追杀的好机会。 这一刻,李恭心态已经彻底崩溃。 羊慎之来到江阳,跟自己对峙了这麽久,一直都没有什麽进展,可就在一天之内,就在自己刚刚分出军队离开大营之後,战事竟就要这麽结束了。 这就是名将吗? 不出则矣,一击致命? 李恭看着乱跑的大军,看着冲杀而来的步兵,远处那些骑兵,绝望的将佩剑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将军!!不可!!将军!!」 副将大叫着,抱住李恭的脚,他大哭了起来,「大将军!营地沦陷,我们还可以跑! 天色快要黑了!身後是山林,他们是不敢追进去的!况且我们还有罗将军!可以跟他合兵!!我们走山路!!」 李恭脸色僵硬,他摇着头,「陛下信任我,让我领着大军出征,我今葬送大军,辜负陛下...还有什麽颜面去见他呢?」 「那我们呢?大将军,您若是死了,其他军士要怎麽办?难道都要做羊慎之的俘虏吗?」 听着他的话,李恭终於稳住了心态。 他开始领着其余的军队,迅速往身後的山林之中撤退,又派人去告知出征的罗演。 羊慎之此刻大喜。 他看着自家的主力步兵将敌人硬生生冲崩,又看到那些良家骑兵如入无人之境,肆意砍杀,逃兵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 马鞍山之前,到处都是逃亡的胡人,追杀他们的军士。 只可惜,天色渐渐漆黑,羊慎之却不敢再追杀,只能下令停止。 火把照的江面通亮。 晋军大获全胜。 军士们再次清理战场,清点战利品。 将军们神色激动,站在两旁,毕恭毕敬的行礼,等着羊慎之训话。 「若非诸君,岂能有此大胜?」 羊慎之将面前的众人一一扶起,然後他看向了马,雷二将,「两位将军,当多设篝火,分明哨暗哨,收敛军士,大营分三层...」 无论是马俊还是雷选,听到羊慎之的话後,心里没有质疑,没有疑问,点头答应,转身便出去操办。 经过合江和北岸的这两场大胜,羊慎之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军事才能。 现在羊慎之就是要他们连夜去挖壕沟,在周围设土墙,他们都不会多嘴一句。 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让他们不敢相信,合江之战的时候,晋军的伤亡还比较惨重,可这次的北岸之战,双方的伤亡比达到了一个十分夸张的地步,将军们各自清点摩下的军士,皆是狂喜。 这是真的名将啊! 难怪能击败石虎,这实力,那李胡就是将他们的大将军李骧派过来,也根本不必担忧啊! > 第278章 挽留 月光洒向了地面。 李恭神色惶恐,在亲兵们的服侍下,踉踉跄跄的穿过山路,前後的军士都持着火把,正在缓缓前进。 忽然间,远处出现了一道光亮。 李恭大惧,质问道:「谁?!」 对面沉默了片刻,「是罗将军麾下斥候!」 「暗号!」 「兴蜀!」 「安邦...是自己人!自己人...」 李恭领着人走出这段路,前方豁然开朗,远处有许多举着火把的成汉军队,为首的军官惊愕的看向李恭,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们原先奉命去跟罗演攻取武宁关隘,刚刚离开没多久,就接到了斥候的口信,说是敌人准备大举进攻,罗演没有在意,这本来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便继续进军,又走了些路程,斥候再次追来,说战况有些不利。 罗演就不敢再继续前进,心里有些惊诧,那麽多的军队都聚集在岸边,难道还挡不住敌人?? 然後,他们就听到了防线被击破,大军死伤惨重,残余跑进山林,靠着夜色方才逃生的事情。 罗演也顾不上什麽关隘了,赶忙派人来找李恭。 李恭从众人之中经过,身後冒出一个又一个军士,看起来皆是疲惫不堪,面无血色。 罗演不知何时走到了最前头,看到李恭,他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扶住他。 「大将军!」 李恭看着身边的罗演,想要说些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口。 罗演令人赶忙准备些吃的,又让他们收敛溃兵,让他们休息,他本人则是带着李恭坐在一处篝火前,给李恭吃了些水。 李恭擦了擦嘴角,看向面前的篝火,眼神迷茫。 「将军...到底是怎麽回事??」 罗演仍然不明白李恭到底是怎麽败的。 自家将军也不是什麽无能的将领,军士又那麽多.. 李恭摇着头,「找不到任何的破绽。」 「我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我甚至能看破他接下来的所有想法,可我完全不知道怎麽解决...他的军队勇猛,更有胆魄,面对冲击岿然不动,我们的军队遇到反攻,便开始惧怕,四散而逃...」 「我不是为自己找补,能做的我都做了..我...」 李恭说了几句,又再次摇头。 「是我无能。」 罗演愕然,羊慎之这是彻底的击败了李将军,从肉体到灵魂,这人看起来都有些自暴自弃了。 「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因此而丧失志向?!」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简直是闻所未闻...」 「将军,不可如此!」 罗演严肃的说道:「明日敌人肯定会派兵出击,我摩下的精锐尚在,等聚集了溃兵,我们就将敌人引进山林之中,在山里与他们交战!!在这里,他的军....」 「谢恕。」 「嗯? 「」 「我在追兵里看到了谢恕。」 「先前羊慎之迟迟不发兵,应当就是在等他,谢恕久经沙场,麾下的牂柯兵,最精山地之战,他们刚刚获胜,士气正旺,将他们引进山林,谢恕就要以这支柯兵打头阵,到时候,溃兵一跑,你麾下这偏师只怕也不能保!!」 听到这话,罗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那我们要怎麽办?」 「跑。」 「我们绕路,走山道,一定要逃离这里...我们得回到南安,一定要回到南安...」 「至少得带着一支军队回去,若是我们都折损在这里,我们便是国家的罪人...是巴蜀百姓的罪人...」 「你明白吗?」 罗演轻轻点头。 他再次看向周边,那些篝火之旁,隐隐传来了微弱的哭声,这哭声断断续续,却怎麽都没有停下。 北岸大营。 营帐之内,灯火通明。 外头的军士们陷入了狂欢,哪怕早已筋疲力尽,可这并不妨碍他们的欢喜,这次可是立了一个大功啊!! 以少胜多,付出极小的代价,就打崩了胡人一万多人的精锐,阵斩超过了五千余人,被俘虏的亦是不少。 大家手里都捏着大量的军功。 军吏一一清点,记录在册。 营帐之内,几个将军直勾勾的盯着羊慎之,听着他的後续安排。 「明日,就由谢使君领着军队进山追击,使君的军队擅长山地战,贼人还有一支军队,是派出去攻打蔡裔他们的,我们结束的比较快,这支军队肯定是来不及去跟蔡裔交手的,追击的时候,一定要谨慎。」 谢恕点着头,他严肃的说道:「将军,这里的山道极多,几乎通向不同的地方,马车和货物不能通过,但是人却可以走,我担心他们会丢掉武器和辎重,从山路逃到南安等地!!」 「明日就找当地的百姓,跟他们询问各处山路的情况,看不看能不能派遣骑兵,从大路绕到他们身前,堵住这帮人。」 「另外,夏侯使君明日就先前往江阳,将战事告知给侯太守,让城内军民放下心来,不过,让他勿要大意,还是要继续加固城防...」 「喏!!」 向朗眼里闪烁着光芒,他看向几位太守,跟他们对视了一下,而後再次开口说道:「将军...当今宁州尚缺一位有威望的刺史来坐镇...我们在想,将军能否留下来,宁州上下,都愿意跟随将军,绝不敢有二心...」 羊慎之一愣,「我听闻,朝廷有意让谢太守来接任刺史之位。」 谢恕赶忙摇头,「我这个人,虽然知些兵,但是能力有限,这些年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胡人一点点蚕食郡县,却不能制止!」 「宁州正需要将军这样的贤人,宁州的百姓虽然不多,个头也不高大,可他们十分的勇猛,能长途奔袭,又很重承诺,知信义...将军坐镇宁州,召集兵卒,在这里练兵,是一定能练出百战精锐的!」 「对啊!我们宁州地大,能开垦的地方很多,而且没什麽人插手遏制,将军想怎麽开垦就怎麽开垦,想在哪里开垦就在哪里开垦...这里的土地也很肥沃,若是能夺回李雄所占据的那些地方...这里的作物都是一年多熟的...」 「将军...宁州上下,渴望将军这样的贤人已经很久了..」 几个太守一同开口,羊慎之面不改色。 「这些事情,且等战事结束之後再说。」 「况且,这刺史的人选,乃是朝廷来拟定的,岂能是我们可以去商议的呢?」 太守们还想劝,可看到羊慎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也就不敢继续说了。 他们是真心想让羊慎之留下来的。 朝廷真的是一点都不把宁州人当人看,连大将军都是这样,李雄几次侵犯,无论是朝廷,还是大将军,都没有支援过哪怕一次,全靠这些太守们彼此支援,彼此救助,可他们的势力和能力都挡不住李雄。 就这麽看着李雄的势力不断的扩张,渐渐有吞并整个益州,乃至是宁州的野心。 如果将军能留在这里,担任宁州刺史,那岂不是能反过来去蚕食李雄的土地,一点点收复失土,连巴蜀也一并夺回来?? 远处的马俊和雷选对视了一眼。 宴会结束,众人各自离开,这两位将军也是一同往外走。 马俊率先问道:「你觉得将军会留在宁州吗?」 「大概不会...大将军这次做的事情太过了,将军必定会前往问罪,我觉得,有可能会跟大将军打起来。」 「打起来??」 马俊不解地问道:「你怎麽会这麽想呢?」 雷选自信地说道:「你想啊,当下的各州,有谁不敬佩将军呢?大将军部署在各地的军队,哪个统帅跟将军没有往来呢?」 「这次大将军从中作梗,出卖军士,而将军却击败胡人,立下大功,等我们回去,大将军必定是颜面扫地,而将军的威名更盛...你说会发生什麽?」 「我觉得,羊将军肯定会讨伐大将军,说不定会联合你们甘将军,祖公,广陵,建康等地的军队,夹攻武昌...」 马俊忽有些说不出的慌乱。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啊!」 雷选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普天之下,谁比羊将军更适合担任大将军呢?」 「若羊将军起兵,我愿继续为他先锋!!」 两人就这麽聊着,渐渐离开了这里。 羊慎之正准备睡下,杨大忽然禀告,说是有个赵司马和王曲督前来。 羊慎之愣了下,方才想起那两人,让杨大将他们带进来。 两人一前一後的走进来,朝着羊慎之行礼大拜。 羊慎之笑着,「两位这次又立下了大功啊,赵司马抵抗敌人的猛攻,王曲督再次带头冲锋,斩获仅次於谢使君!!」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正开口说道:「将军...等打完了这场仗,我们还能继续留在您的身边吗?」 「什麽?」 「将军,我们宁愿不要竟陵的土地,也想要留在您的身边...竟陵并非是我们的故土,我们也没什麽家人...」 「我听人说,将军要留在这里担任宁州刺史...若是将军不嫌弃,我们想继续跟随您,您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羊慎之笑着问道:「若是将朝廷的军队强行留在身边,那不是造反吗?」 「大将军强行留了十余万的军队,也没见到谁说他造反!」 「哈哈哈...」 羊慎之站起身来,将两人扶起来。 他的眼神明亮。 「我能连着击破胡贼,皆因二位,皆因竟陵的军士奋勇杀敌!!」 「我是不会放你们走的!」 「我在哪里,诸君就在哪里!」 > 第279章 养兵 狂风拍打着树木,密林发出恐怖的呻吟。 在这陡峭且原始的山路之中,李恭的军队正在缓缓前进,军士们劈开面前的树枝,追寻着野兽经过的痕迹,一点点的从老林之中凿开了一条路。 飞鸟惊起,徘徊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李恭神色恍惚,十分憔悴,他警惕的行走在中军的位置上,任何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可能会使这支军队再次崩溃。 李恭已经收敛了不少的溃兵,可这并没能让他面临的情况有所好转,这些崩溃过一次的军队,此刻变得十分敏感,这种氛围甚至影响了罗演摩下的军队,整个军队都笼罩在了一股沉闷的恐慌之中。 他们丢掉了许多东西,轻装上阵,天色还不曾完全亮起,他们便已经出发,就是怕羊慎之後续的追兵,而事实证明李恭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有逃来的溃兵表示,他们在山林里见到了谢恕的追兵。 谢恕跟成汉有着深仇大恨,双方交战已久,彼此也十分了解,落在他的手里,那是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是生不如死。 李恭此刻只是不断的往前走,他必须要为麾下诸军士寻到一丝生机。 江阳城。 城墙受损极为严重,就是城内的民居,同样也是被拆掉了不少,用以守城。 可如今,城池之内却是一片沸腾。 李雄倒是在巴蜀行仁政,税赋什麽的都比较低,也不怎麽搞徭役,但是,他为了要充实巴蜀的人口,出去征战的时候,总是要掳掠当地的民众,将人迁到自己的治下,而面对反抗者,他也并不仁慈,屠杀男丁更是常有的事。 加上他麾下军队的军纪实在算不得太好,故而与他接壤地区的百姓们都是深受其害,在得知胡人被击败,四散而逃的时候,江阳城内的百姓们是无比的开心。 当然,侯太守是最开心的那一个。 侯馥尽管疲惫,可精神状态却很好。 「这次若不是诸位前来相助,我只怕就要死在胡人的手里了。 97 「不只是我,便是全郡百姓,只怕也要遭受荼毒...」 「我实在是不知该怎麽答谢你们! 「9 侯馥为人方正,说起话来也是很严肃。 向朗摇着头,「世明不必如此...若要答谢,也该是答谢羊将军。」 「这一战,皆是羊将军之功,吾等非但没有立下什麽大功,还险些坏了他的大事。」 夏侯承一脸的敬重,「羊将军文武双全,当真是羊太傅再生!!天下的将军,我看没有能比得上他的!这是上天派来拯救社稷的贤才!」 侯馥也很敬佩。 「胡人凶狠,不曾想羊将军以疲弱之兵,竟能大破李恭,斩获巨大...羊将军真名将也。」 向朗跟夏侯承对视了一眼,再次点头。 他们看向侯馥,「侯太守,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王刺史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身体又很不好...朝廷几次派人前来,说要召他往朝中出任要职...我们是想留下羊将军,劝说他来担任刺史,坐镇宁州,不知阁下以为如何?」 侯馥愣了下,惊讶地问道:「这不是对王刺史不敬吗?岂能背着他做这样的事情?」 他们所说的王刺史,并非是王敦,而是担任宁州刺史的王逊。 这位王逊也不是琅琊王出身,他是个寒门弟子。 从郡吏一路升迁,做到太守,後来宁州刺史死了,内外交困,向朝廷求援,朝廷无奈之下,就让王逊前往宁州。 他走了一年多才走到宁州,而那时的宁州,情况比现在要糟糕百倍不止,外头有刚刚崛起的李雄虎视眈眈,内部有各种蛮夷,盗贼,官员几乎逃走,士人不见踪影,城池都变成了废墟。 有豪强大族趁机崛起,自设法度,勾结外胡,内欺百姓,无恶不作。 王逊过来之後,收拢流民,重振律法,安抚蛮夷,提拔贤才,积累实力,又对当地不尊法令的豪强大族重拳出击,一连诛杀了豪门大族数十家,他们勾结夷人造反,王逊带兵讨伐,斩获数以千计,夺得物资极多。 於是乎宁州就没有敢朝他龇牙的了。 论对高门大族的实际破坏,刘隗刁协在他面前,那都不算什麽。 司马睿在失去那两人之後,一度想要将王逊带到自己身边,想让他统帅中军,而後对大族重拳出击。 只是,王逊身体不好,不敢走远路,拖延到了现在。 宁州的诸多官员,对王逊是又爱又恨,爱的自然是侯馥,谢恕这类寒门出身或当地出身的官员,他们是被王逊所提拔,做到了如今的位置,而王逊对宁州又有许多贡献,故而爱戴。 恨的则是夏侯承这帮人...他们是豪门大族出身,王逊对他们不太好,他们也因为王逊过去凶残的事迹而对他有些忌惮。 他们那麽急着想让羊慎之出任刺史,除了敬重他,想跟着他升官发财之外,也有想换个亲近大族的上司的意思。 「怎麽能说成这样呢?我们也是好心,是为了王刺史,王刺史在宁州这麽多年了,总不能误了他的前程...」 侯馥有些惊愕,他看向面前的两人。 他迟疑了下,而後说道:「两位能前来救援,我实在是感激不尽...但是,我并不觉得羊将军能接替王刺史,这不是对王刺史,也不是因为我是受王刺史的举荐。」 「王刺史在宁州多年,对宁州各地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宁州如今盗贼平息,百姓安宁,都是因为他,羊将军虽是全才,可对宁州的事情,未必能做的比王刺史更好!」 「况且,这朝中是什麽好去处呢?陛下要提拔王刺史,是真心认为他贤明,要给予他殊荣,还是要让他来代替刘隗刁协那类人?」 「王刺史治政以严,可绝非是奉承的小人,他性格刚烈,为人正直,参与朝中之乱,对他算是好事吗?」 夏侯承不悦地说道:「这次李雄出兵,王刺史已是无能为力,若是这次不留下羊将军,往後李雄再次前来,又该怎麽办呢?」 「自然是要全力抵挡!这有什麽好说的!」 向朗笑着说道:「勿要伤了和气。 「这件事,我们说了都不算,还是得看王刺史自己的意思,若是王刺史执意要前往建康,我们还能阻拦不成?」 果然,向朗这麽说,侯馥便不好再反驳了。 三人便说起了其他的事情,又吃了饭,侯馥这才派人将他们俩送去休息。 等进了屋内,两人让左右全部退下,这才开始密谋大事。 夏侯承脸色肃穆,「本以为能让侯馥跟我们一同劝说,可现在看来,他是不会支持我们的。」 「谢恕本来就摇摆不定,他亦跟王刺史亲近...当下这种机会,往後可是盼不来了.. 「」 夏侯承脸色肃穆,他擡起头来,轻声说道:「大将军的野心愈发的明显,我跟表兄书信往来的时候,他多次说起大将军的志向...」 夏侯承的表兄,便是羊慎之最看不起的王廙。 大族之间沾亲带故很正常,夏侯承跟王家虽然也是亲戚,但是并不是大将军这一派的,当然,他也不是朝廷的尊王派,他是王导这一派,支持打压皇权,反对强皇权上位,推崇门阀政治。 在地方上也是反对苛政」,反对压制门阀大族。 夏侯承严肃地问道:「将羊将军留在宁州,能震慑大将军,宁州这些年里多有起色,若是以宁州为本,再收复巴蜀,那大将军又怎麽与羊将军相比呢?」 向朗摇着头,「这件事,还是要看羊将军自己的想法...我们得想个办法说动羊将军」 。 夏侯承面露难色,「怎麽说动?羊将军还缺什麽呢?他不好钱财,视金钱如粪土,为人最是清白,若是我们送他田地,钱财,只怕是要被他训斥...除此之外,我们还能给他什麽呢??」 向朗自信的说道:「离开之前,我听到麾下的军官们议论,称羊将军有意将竟陵兵留在自己的身边,这些人多是叛贼出身,只是临时被驻紮在竟陵,多是些孤家寡人,没什麽亲属.... 」 「你的意思是??」 「战事结束之後,巴东自然不会再继续运来粮草物资,这麽多的军队,羊将军总需要有自己的粮草供应啊...」 「倘若我们以此为礼,进行挽留呢?」 夏侯承眼前一亮。 对啊,若是要养一支军队,总得需要粮草来喂饱他们,羊将军空有一个武昌太守的官职,武昌的钱粮也不是他能随意调动的,更不能用来养竟陵的兵,而一旦羊将军将竟陵兵留下,竟陵那边只怕也不敢继续出钱出粮.. 「那要以什麽名义呢?」 「当然是以军屯的名义!」 「好,就这麽办!」 ps:前天外出淋了雨,感冒了,状态十分不佳,请假一天。 第280章 生擒 此刻的羊慎之,仍然在加固城防,修建工事... 没错,他此刻正在领着军士们加固武宁隘口的防御工事。 这里作为陆路上的重要关卡,防御能力却十分薄弱。 原先只有二百多守军,关墙残破,矮小,甚至能从远处的高坡居高临下,往关内射击,了望,这可不行。 这次虽然击败了李恭,但是李恭在李雄麾下的诸将之中,也算不上是最猛的,李雄身边的宗室里还是有不少出色人物的,就比如他的大将军李骧。 若是往後北边出现战事,自己无暇南顾,李雄再以这些猛将为首,再次出兵,那江阳仍然会成为敌人的首要攻击目标。 因此,这武宁隘口必须要好好加固。 羊慎之让谢恕领着山地兵从山路追击李恭,又让蔡裔和甘蕃领着良家子骑兵在本地人向导的带领下,从大路追赶,看看能否在前方堵住他们。 而其余军队,则都是跟羊慎之在武宁隘口这边进行修缮工作。 羊慎之同样也是在学习,积累经验。 他感觉自己多少掌握了些技巧,他准备在回到北方之後,将这种战术全面推广,沿着那些重要的军事区域,修建大量的防御工事,箭塔,堡垒,沟壑,拒马,关卡,给中原的屯田工作打造一个缓冲区。 当初他刚刚提议屯由的时候,就曾提过要产筑墙...可置到现在,他脑海里终手看子最清晰的模板。 将人员物资後撤,将前线的城池全部变成一个个巨大的堡垒,变成一座座防御中心,诸多工事从这个防御中心往外扩张,形成一道道的坚固防线....而後随着後方的发展步步推进,就如同被自己攻破的江北防线那样。 羊慎之就这麽走在那些军士们之中,身边只有数个亲兵护卫,军士们竟也见怪不怪。 杨大跟在他的身边,这次征战,杨大却没有立下太多的功劳,一直都是护在羊慎之的身边。 「将军。」 杨大忽开了口。 羊慎之回头看向他,杨大问道:「我们真的要留在宁州吗?」 「哦?」 「留在宁州做什麽?」 「我听许多军士说,宁州的官员们都想挽留我们... 羊慎之眨了眨眼,低声对他说道:「这些人啊....别有用心!」 「嗯?他们有所企图?!」 杨大的语气立刻变得警惕,羊慎之笑了笑,「也不算是什麽坏的企图,他们就是想给自己换个上司...等彻底击破了李恭,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那我们...是要与大将军开战吗?」 羊慎之愣了下,「这又是谁说的?」 「是马俊等人所言。」 羊慎之再次摇头,「王敦这次做的确实很恶心,但是,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要避免内战,江左的各个州郡,刚刚有了些起色,一旦爆发内战,哪怕是能赢,对各地的破坏也会十分严重。」 「这会影响接下来的战事,一旦石勒和刘曜交战,那便是我们收复青州的最好时机!!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拿下了青州,就能与慕容廆等人频繁往来,夹击河北。」 杨大皱起了眉头,「那就是要前往南阳,接替周将军...接管梁州??」 「有甘卓在,怎麽会轮到我来接替周将军呢?就算皇帝答应,王公也不会答应的。」 「王公这个人,最希望的是所有人都和睦相处,不要发生战乱,我要是接管了周访的兵马,粮草,其麾下诸将...王敦只怕就再也坐不住,他怕被四面夹击,一定会提早行动,王公是不会允许的。」 杨大有些不明白了,二郎答应了竟陵兵,说要将他们带在身边,可这不留在宁州,不接管梁州,那要用什麽来养这些兵呢?要去哪里呢? 不过,二郎这麽自信,那大概是已经有了完整的谋划,杨大也就懒得去想了。 武宁关隘一天天变得坚固起来,羊慎之站在高处,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动笔绘画。 如此又过去了七八日,前往追击的谢恕先行返回,又带来了不少胡人的脑袋。 谢恕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他手里提着许多人头,毫无名士风范。 「过去总是被这帮胡人给追进深山之中,这正是他们的报应!」 「将军,我已经将他们驱赶向南安山口...此刻大概是已经遭遇了蔡将军!哈哈哈,若是能擒获李恭,那可不得了,李恭那是胡人的征东大将军啊!!自从胡人肆虐之後,我们还从未抓住过这种级别的胡人!!!」 羊慎之愣了下,「这种级别?我们居然还杀过胡人的将领?」 谢恕说道:「先前不是说杀了石勒的骑将王伏都吗?」 谢恕说完,这才反应过来,「对了!那也是将军杀的!」 南安郡。 连绵不绝的群山盘踞在两侧。 一群衣衫褴褛,神色憔悴,士气低落的成汉斥候从山口走了下来,他们撕掉了衣裳,用以包裹脚部,即便如此,他们也走得并不快,一病一拐,手持木杖,眼神暗淡。 得亏他们大多数人都是生活在山林地区,极为擅长走山路,否则,是不可能走到这里的,可即便是再擅长,他们也几乎不能再坚持。 带头的斥候们走下山路,却也没心思去探查周围,看着面前那条通往郡县,平坦且整齐的小路,他们几乎哭了出来。 而在他们的身後,则是有越来越多的士卒往下走,他们的身体异常的沉重,每一步走的都很吃力。 起初的斥候还能稍稍保持阵型,可随後下山的军士们,那几乎跟羊群没了区别,乱糟糟的往下走,也分不出军官和军士。 李恭就在几个亲兵的扶持下,虚弱地走下了山路。 他从未如此厌恶过山林。 长达十余天的逃亡,让整个大军几乎崩溃的边缘,李恭走下山路,看向远处,眼里却什麽希望。 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通往南安的山口要道,肯定是有敌人的伏兵的。 大概率是先前出现在战场上的那支轻骑兵。 可李恭没有办法了,他的军队已经无法坚持继续在山路中绕行。 他只能冒险一试。 越来越多的军士们走下了山路,有人指着远处那城池的轮廓,激动地叫嚷起来!! 此处距离城池已经是十分的接近!! 军士们已经顾不上什麽军官的命令了,只想着要早些返回城池,大批的军士从道路上经过,朝着远处而去,人声鼎沸,他们也终於活了过来。 「杀!!!!」 有一道惊雷般的声音响起,无情的击碎了这些人心里刚刚升起的希望。 蔡裔骑着战马,如同幽灵般的出现在了通往城池的必经之路上。 甘蕃手持大弓,站在他的身边。 而在他们身後的,则是那些年轻的良家子们。 这些良家子们来自各个不同的地方,来自荆,梁,宁的各个郡县,可他们却有着同样的志向,相同的抱负,还有一样的热血。 蔡裔一声令下,骑士们正面发动了进攻。 李恭的军士们眼里就只剩下惊恐,他们完全没有对战的精力,四散而逃,原先就混乱的行军变得更加混乱,蔡裔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那面孤零零的旗帜。 在那面旗帜之下,李恭绝望地站在原地。 已经不可能组织军队来进行反击了。 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距离此处,不过十余里而已。 可他注定是走不到了。 骑士们冲进了敌阵,面对这些溃兵,蔡裔简直就是关张再生,那简直就是霸王降世,一路凿穿,竟无一合之敌。 不只是他,就连跟在他身後的那些骑士们,此刻也都化身成了张蚝,段文鸯,这些精疲力竭的对手们,就如过去被他们所屠杀的那些男丁一样无力,他们鬼哭狼嚎,四处躲闪,有人跪下来求饶,可骑士们不太想带走俘虏。 他们的目标很精准,他们要抓住贼人的征东大将军。 当李恭身边的亲兵们上前阻拦,又被蔡裔轻松刺死的时候,李恭举起了长剑,做最後一搏,蔡裔盯着面前这个溃兵之中最特殊的存在,眼里闪烁着光芒。 「嘭~~~」 马槊抡出,长剑当即被打飞,不只是长剑,李恭的手臂也被打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而後就这麽耷拉下来,李恭面色痛苦,下一刻,骑士们将他扑倒在地,在蔡裔的呵斥下,这些人收起了分掉李恭的念头,将他捆绑起来,绑在马背上。 蔡裔又针对几个特殊的目标进行追击,目标是有将旗,有亲兵,披甲胄等等特徵的人。 而对其他那些胡人,蔡裔没有继续追杀,这里距离敌人的城池太近,敌人那边的情况尚不明朗,只要完成了目的,就可以撤离,没必要因小失大。 骑士们出现得迅速,离开得亦是迅速。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地的屍体,还有那些漫山遍野乱跑的胡兵。 蔡裔脸色通红,时不时就要回头看向远处马背上的男人,经过了敌方军士和印绶名刺等方面的认证,他们抓住的这个人,正是李贼麾下的征东大将军。 征东大将军啊!!仅次於大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卫将军的存在。 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物,也是朝廷立国以来,抓住的最高级别的一个将军,足以让朝野震动的大人物!! 叔父要是知道了,不知要有多开心呢! 第281章 王逊 武宁关隘。 蔡裔领着诸骑兵满载而归。 蔡裔跳下马背,看着远处等候着自己的羊慎之等人,激动地挥手示意,片刻之後,就有骑士扛着被捆绑起来的李恭快步走来,远处还有几个军官模样的人,他们都只是被捆住了手脚,只有李恭是被五花大绑起来。 「将军!!!」 蔡裔根本压不住内心的喜悦。 「这就是那贼首李恭!!」 那几个骑士将李恭狠狠丢在地上,李恭看起来是鼻青脸肿,手已经被打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已是奄奄一息。 羊慎之低头打量着李恭,没有说话,一旁的谢恕却瞪圆了双眼,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蔡裔,蔡裔看到他的眼神,更是欣喜,得意地说道:「我们给他抓回来了!!」 谢恕赶忙上前,将李恭扶起来,又用匕首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取出了他嘴里的布帛,李恭摇摇晃晃的,感觉随时都能倒下。 谢恕挤出了些笑容来,「李将军,这帮後生不知礼...还望不要怪罪。」 羊慎之开口说道:「谢使君先带着他去休息吧。」 谢恕点点头,瞪了蔡裔一眼,这才带着李恭离开了这里。 蔡裔有些茫然,他看着被带走的李恭,皱起眉头,「谢使君不是最厌恶这帮胡人吗?怎麽如此客气???」 「虽说是胡人,那也是胡人的征东大将军啊。」 羊慎之轻声说道:「一般而言,对这种官职的敌人,是不会轻易殴打羞辱的,也不能轻易开口劝降...是得送到朝廷手里,由皇帝来定夺。」 甘蕃嗤笑道:「胡人而已,何必礼遇?当初那麽多重臣落在胡人手里,也没见他们礼遇,连先帝都在他们手里遭受羞辱...」 羊慎之解释道:「殴打羞辱,只是泄愤而已,以礼相待,或许能套取些重要的信息,此人官职极高,参与其朝政大事,知道的东西有很多...」 蔡裔低声问道:「那要是问不出来,是不是就能泄愤了??」 「哈哈哈~~」 「走吧,我设好了宴席,就等着你们回来呢!」 羊慎之的这个宴席,并不在屋内,直接设在了宽阔的校场之上。 羊慎之坐在上位,刚刚斩获极大功劳的骑士们围绕在他的周围,远处是更多的军士们,到了现在,羊慎之终於能松一口气,好好犒赏一次大军。 关隘之内,洋溢着欢乐的笑声。 谢恕并不曾参宴,他此刻正跟李恭坐在屋内,笑嗬嗬的看着李恭吃了些饭菜。 有医师来查看了李恭的伤势,进行了简单的包紮,谢恕又让人送来些吃的。 李恭既没有抗拒那些医师,也没有拒绝这些饭菜。 看到他狼吞虎咽的吃起了饭菜,谢恕心里就有了数。 如果李恭是一门心思的要『以死殉国』,那他应该会拒绝这些东西才对,而他没有抗拒,那事情便是能商量的。 别人不知道成汉那边的情况,而谢恕是知道的。 这位李恭是李胡政权的核心将领,是最早跟随李特的将军,是李胡的开国元勋之一,是李胡的征东大将军,荆州刺史,假节...当然,李胡这边的官职混乱,高级别的将军并不少,但是,像李恭这般地位的,还真不多。 生擒这位,比先前大破两万大军的功劳都要大的多。 李恭吃完了饭菜,擡头看到谢恕那张意味深长的脸,方才反应了过来。 作为开国大臣,作为成汉军方的核心人物,作为深受李雄信任的大将军...他本是不该被生擒,更不该吃敌人的饭菜... 气氛略有些尴尬,双方沉默不语。 谢恕开了口,「将军吃的可还满意?」 「多谢款待。」 「今吃饱喝足,可以上路...只求一死,并无他意。」 谢恕摇着头,「李将军何必如此呢?我想结交将军已经许久了,今日难得能与将军相见,怎麽就要求死?」 李恭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初在北岸惨败给羊慎之的时候,他就想要自杀,可兜兜转转,自杀计划没能成功,最後还是落在了羊慎之的手里。 谢恕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开口劝道:「我听闻将军之主向来仁慈宽厚,想来也不会为难将军的家室,何必求死?」 「今天下的局势尚不明朗,石勒,刘曜诸贼蠢蠢欲动,青州的曹嶷已经接受了朝廷的册封,正式归顺了朝廷,而将军之主有远见,此刻又内外受困,谁知道以後的事情呢?」 「将军现在若是求死,往後李雄等人若是真有心接受敕封,为朝廷治理巴蜀,那不会因为将军而受阻吗?」 谢恕的话带着某种诱惑力,「我并非是劝说将军投降,只是想让将军暂且放下求死的想法,再看一看天下的局势,而後做打算,或许,庙堂还会用将军来与李雄议和,或交换郡县,将军以为呢?」 李恭想了想,谢恕说的也有些道理。 反正自己又没有投降。 谢恕安排好了此人,这才急匆匆的去找羊慎之。 羊慎之此时也差不多结束了这次的犒赏,在杨大的扶持下返回帐内,准备休息。 谢恕坐在一旁,神色激动。 「将军!那李恭只怕是要降了!!」 「哦?他答应使君了?」 「还不曾,只是他颇为动摇...」 谢恕的眼里闪烁着光芒,「此人乃是胡人的元勋,掌握大量机密,无论是朝政事,还是军事,他都是有参与的。」 「各级将军的情况,其军械,粮草,防守部署,军营位置...李胡这边的情况,我们知道的很少,消息闭塞,若是能得到这个人,夺回巴蜀,指日可待!!!」 羊慎之点点头。 作为李雄政权里军方的高级核心层,要是能让他投降,打开他的嘴,那李雄那边的军事情况在自己这边就是完全透明的。 这对往後讨伐巴蜀可太有用了。 「这个人就暂时交给使君了,好好看着他,勿要让他出事。」 「喏!!」 ....... 江阳。 民夫和军士们正在加固城墙,仍然没有停下来,而城内的三位太守,此刻却都聚集在了城外的主道上,在他们三人的面前,则又站着一位老人。 这老人身材着实高大,只是此刻略显得有些虚弱,有一个後生搀扶着他。 他目视前方,不怒自威,像侯馥,夏侯承,向朗等人,都低头站在他的身後,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老爷子便是宁州刺史王逊,他来到宁州已经有整整十年了。 羊慎之的军队缓缓出现在了远处,几位太守彼此对视了一眼,却不敢上前去迎接。 王逊在宁州的情况十分特殊,最初他是地方的强藩,以他对宁州核心地区的控制力,实际上都能做到割据一方,可他并没有这麽做,一方面,他派人去向司马睿劝进。 另一方面,他是一直都很遵从朝廷的诏令,并没有跟某位大将军一样肆意安排官员,提拔亲信,他就是要提拔太守,也是正式向庙堂上书,确保一切流程合法合规,得到批覆之後再去做。 羊慎之骑着战马,远远地看到了远处那老头。 他狐疑地看向一旁的谢恕,「那是何人?」 谢恕只看了一眼,大惊失色,「这是王刺史...」 「王刺史!」 羊慎之眼前一亮,他便主动下马,召集了诸将,前往拜见。 「泰山羊慎之,见过王公!!」 羊慎之没有说起自己那长长的前缀,只是以名士的作派,朝着王逊行礼拜见。 王逊的表情严肃,他盯着面前这个行礼的後生,竟不回礼。 他身边的後生用力地拽着王逊的衣袖,急的满头大汗。 这人乃是王逊的儿子,他知道自家父亲的坏脾气,但面前的羊慎之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哪怕他是来夺权的,那也不能得罪... 气氛渐渐变得压抑。 「後生,你成家了吗?」 王逊忽开口问道。 「嗯??」 众人纷纷擡头,看向了王逊。 羊慎之笑着回答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王逊拉着儿子的手,指着面前的羊慎之,「你看这後生多俊俏...这要是给你当个婿子,该有多好...」 王澄苦笑起来,好是好,可我还能抢得过人琅琊王氏和宗室吗?? 王逊示意羊慎之上前,让他搀扶着自己,羊慎之也不多说,两人就这麽往城里走,王逊说道:「这帮胡人,就是盯着我病重,觉得我快要死了,出兵来犯...要不是你,这江阳周边郡县还真就要落在这帮狗东西的手里。」 「有人想挑拨我们的关系...建康那边来了书信,让我要防备你,说你会让宁州不宁...我就很惊诧,李雄来的时候,他们没什麽表示,你要来救援,他们却那麽的激动!!」 「武昌那边也来了书信,说什麽要提防你来夺我的权,抢我的位置。」 「可笑...就这地方,当初实在没有人愿意前来,我被迫上任...还怕别人来抢??」 「後生,那两处的人都太险恶,要不你就留在这里吧。」 「我已经囤积了不少的粮草,也操练了许多人马,打造了战船...这都是为消灭胡人,夺回巴蜀而准备的...我可以都交给你,我负责内政和後勤,你负责指挥大军...我们一同夺回巴蜀。」 「你觉得如何?」 ps:感冒还是没好起来...打了点滴。 第282章 刚猛太过 王逊跟羊慎之边走边谈,身边的众人却只能当作什麽都没听到。 羊慎之一脸认真的解释道:「当下要消灭李雄,我认为还是不太容易的,我这次出征,钱粮多是依靠巴东,乃至各地的豪族所提供,是敌人远道而来,我们则有水路的供应,故而能不慌不忙的与敌人交战。」 「可如果是我们领兵出征,钱粮便是一个大问题,如果带的军队太少,那是不可能攻破成都这样的坚城的,若是太多,钱粮消耗将会非常庞大。」 「道路难行,城池坚固,敌人以逸待劳,只需要死守不出,那我们要如何击破李雄呢?况且,李雄并非庸碌之人,麾下还有李骧这样的悍将...」 王逊十分认可,他点着头,「我也是这麽想的,主动出击很难获胜,但是反击後追杀倒是可以施行。」 「这李雄的军队,只要挫了锐气,便与盗贼无异。」 「等他派遣军队来攻,挫其锋芒,而後反攻,如此一来,大事可定矣!」 「这次的机会其实就很好,只是钱粮受限。」 王逊所说的防守反击,跟羊慎之的看法不谋而合,李雄的军队打不了逆风战。 王逊一直都在等待这麽一个机会,历史上,在四年之後,王逊等来了这个机会,李雄派遣其大将军李骧大规模进攻宁州,王逊就派两位将军抵挡,大破李骧,一路反追到泸水,王逊下令一路追击,全歼敌军,反攻到敌人腹地。 可他的将军们却有些害怕,不敢渡水去追。 王逊大怒,将反抗命令的将军抓起来,将其绑起来鞭打,当天夜里,王逊便愤恨而死。 两人此刻已经进了城池。 王逊甚至不给羊慎之见过其他太守和将军们的机会,他继续跟羊慎之说起灭蜀的大事,「後生,我这里虽是偏僻了些,人也少了些,但是,我这里没有那些碍事的人,地方上我已经清理过一遍了。」 「你要屯田,要练兵,要推行那什麽浊官科,都没有人碍你的事,上下都会全力支持,听从你的命令...出征的时候,钱粮後勤,我来为你保障,要是少了你一粒米,老夫这颗头,便砍下来送你!!」 一旁的王澄清了清嗓子,对羊慎之说道:「将军勿要见怪,我父亲为人耿直,向来是有什麽说什麽...绝没有什麽轻视之意...」 羊慎之朝他点点头。 羊慎之再次看向了王逊,「王公,李雄在巴蜀,也算是颇得民心,在江阳,百姓们为我走动,为我提供消息,可以雇佣百姓来做事,可要是进了李雄的治下,那这些人可都是站在李雄那边的。」 「想要聚集大军,一战而平定,那是几乎不可能的,只能是稳紮稳打,步步推进,削弱李雄的势力,而後将他消灭。」 「这所需要的钱粮,不是什麽小数目,王公如今所囤积的粮草军械,能支撑吗?」 王逊摇着头,「尚且不能,就是因为不能支撑,才想让你留下来帮我!」 「王公有所不知,我擅长谋划,却不擅亲为...我就是留在宁州,对收复蜀地的大事也起不到什麽帮助...若是王公不嫌,我倒是可以与王公谋划大事...」 王逊皱起眉头,他有些不明白。 这小子看起来不是个在乎高官厚禄的人,他也不像是个怕吃苦的人,朝堂内那麽多的麻烦事,武昌那边又有人想害他,他怎麽就不愿意留在宁州呢? 众人进了官署,王逊请羊慎之与他一同上坐。 羊慎之几次推辞,王逊就强行将他给按在了自己的身边,其余太守等众人只能坐在他们的两侧。 侯馥等人又拜谢了羊慎之,感谢他领兵救援。 王逊也代表宁州,感谢了羊慎之,以及跟随羊慎之前来的诸多军士们,羊慎之对这位王刺史也算是有个了全面的了解。 这人的脾气很大,为人很直,有些倔强,对皇帝并没有传闻里的那麽忠心,只是保持着士大夫基本的道德操守而已。 看他提起建康时那不屑的模样,心里对建康的那帮虫豸应当是十分不满的。 当然,对武昌的虫豸亦是如此。 等到众人开始各自闲聊的时候,王逊再次拉住羊慎之的手,第二次劝说他留下来。 「梁州之事,会由甘卓来接手,是不可能让你出任的。」 「至於建康,那地方如今乱成了一团,双方几乎大打出手,你要是带着军队前往...只怕会引起更大的动乱。」 「武昌那边,你就别想再能回去了,哪怕是靠近,只怕都要打起来...」 王逊诚恳地说道:「当下就只有待在宁州...各方势力不会有什麽动乱,你也能再次立下更大的功勳...」 面对这倔强的老头子,羊慎之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 「王公,您所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从未想过要去这些地方,我准备从竟陵北上进入豫州,而後返回广陵。」 「广陵??」 王逊惊愕。 「你这是准备向青州的曹嶷动手??」 王逊虽然在宁州,但并非不知天下大事,羊慎之带着军队往广陵,肯定不是为了回头去攻打建康的,他要是想攻打建康,根本不用带这些人马,至於徐州的蔡豹,听闻跟羊慎之甚是亲近,羊慎之麾下悍将蔡裔,就是其亲侄。 如此看来,唯一的目标,自然就是青州的曹嶷。 王逊不明白。 「这曹嶷难道比李雄好对付吗?曹嶷虽然不曾称帝,可他麾下的军队不比李雄要少,况且,都是些百战的老卒,钱粮丰富,大将极多,一旦与他动手,石勒等贼必定救援...」 羊慎之看向他,「在我看来,曹嶷就是比李雄要好对付的多。」 「李雄麾下的将帅虽然不多,军队也不算强悍,可他在巴蜀深得民心,其部下对他忠心耿耿,这不是能轻易攻灭的。」 「而曹嶷的军队更多,将帅不计其数,但是,青州之人并不服他,他麾下的那些官员们,心里都对他有怨恨,麾下的诸将,有不少都有异心...军队再多,不能上下一心,那也算不上是什麽强大的敌人。」 「至於石勒,确实令人忌惮,但是,刘曜打得很快,关内各地的叛乱,很快就要结束了,一旦叛乱终结...那他必定会与石勒交手...石勒面对刘曜,怎敢不全力以赴?若是他敢分心来救援青州,那他就要做了刘曜的俘虏!」 王逊盯着羊慎之,心里忽有了些猜测。 这厮怎麽有信心,不会是已经跟青州内部的那些人扯上了关系吧?? 王逊点着头,「若真是如此,那这确实是收复青州的大好时机...不过,我记得之前泰山之战後,曹嶷归顺了朝廷,你要是起兵去攻打....」 羊慎之笑了起来,「曹嶷这个人,反覆无常,没有信义,他先前答应归顺朝廷,可私下里仍然与石勒往来,之前我在武昌接到泰山太守刘遐的书信,曹嶷竟出兵试探,想要攻取泰山的要镇...」 「我起兵讨伐他,合乎礼法,更不违背信义,堂堂正正之举。」 王逊再次点着头,只是眼神里略带着些失望。 自从奉命来到宁州之後,他跟李雄等反贼交战许久,心里一直都想完成自己的使命,彻底击败这些割据的反贼,可从现在来看,有生之年,这个使命怕是完不成了。 羊慎之忽说道:「一旦夺回了青州,石勒的威胁便远不如过去,我们以河水为险,阻挡石勒南下,再联络慕容氏,让他不能调动大军征伐一方...」 「等到中原稳固,宁州的钱粮物资囤积充足...我就可以率领中原的百战精锐,沿江水一路南下,亲自征讨李雄,收复巴蜀!!」 「王公以为呢?」 王逊沉默许久,感慨道:「後生倒是有天大的志向。」 「就是不知道老夫还能否熬到那个时候啊...」 「要完成这些谋划,就不能没有王公,若是王公不能囤积好军械物资,讨伐李雄的钱粮,总不能从广陵往这里运吧?」 「稍後,我再与王公谈一谈治理宁州的事情....」 「也别稍後了!」 王逊站起身来,他看向面前的众人,「诸位继续吃,我与羊将军有大事要商议!!」 说罢,他也不管在座的那些太守们,拉住羊慎之就去了别院。 两人坐下来,杨大守在了外头。 王逊板着脸,说起了宁州的情况。 「这里过去盗贼极多,那些豪族拥兵自重,勾结胡人,盗贼,自行委任官员,把持地方,无恶不作,我治理了整整十年...盗贼几乎平定,那些敢冒头的豪强,也收拾了个遍,律法森严,无人敢作乱。」 「我费心治理,提拔贤才,可是,直到现在,将军们仍然不肯全力以赴,官员们还是在背地里反抗我的命令...百姓们仍然有逃亡的现象...你觉得这是什麽原因呢?」 第283章 又见仁政 羊慎之听着王逊的话,没有急着回答。 「王公,我听闻李雄治理巴蜀,以宽以柔,罢免了许多的律法,裁剪了大量的官吏,税很低,不兴徭役,对官员将军们都十分的纵容,对地方大族庇护有加,可他的国力却迟迟不能强盛起来,百姓们仍然有逃亡的情况,这是因为什麽呢?」 王逊愣了下,没有回答。 羊慎之自己回答出了这个问题,「因为宽柔太过,他轻视刑法,固然是能少了许多戕害百姓的苛律,却也让百姓们失去了庇护,恶人可以肆意行凶,哪怕是被李雄抓住,李雄也不会真的去打杀他们。」 「其将士们没有军法约束,只要心里惧怕,就立刻逃亡,不怕被李雄问罪。」 「税收并非是越低越好,庙堂是需要钱粮来做事的,徭役亦是如此,大兴徭役是过错,可官府完全不出头,对那些年久失修的水利,道路视而不见,也未必是好事。」 「公治理宁州,便是与李雄治益州相反。」 「李雄宽柔太过,公则刚猛太过。」 羊慎之看向他,「这宁州的官员,将军,乃至是百姓,都对公十分惧怕,心里惶恐不安,这才频繁有人联络李雄,想要对公不利....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那麽多的官员,想迎接我进入宁州。」 「这不是他们不忠,只是因为他们惧怕。」 「百姓的税赋不曾降低,兴起的徭役太过频繁,这是造成他们流亡的原因。」 王逊板着脸,没有说话。 羊慎之又说道:「我知道公刚刚来到宁州的时候,所面临的是一个什麽样的乱象,在那种情况下,公以严以刚,完全没有问题,可到了现在,各地都已经逐步平定,而公仍是如此,那就不妥当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王逊瞥向羊慎之,「是夏侯承等人告诉你的吗??」 「我知道你跟那些高门不同,你应该知道,这所谓的仁政,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好不容易才将宁州的那些豪族压下去...你以为,这些人心里真的在意朝廷?他们很早就想投奔李雄了。」 「当他们得知李雄那边不必缴纳税赋,可以肆意妄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派人与他们勾结...只是因为惧怕我,才不敢行动,你信不信,老夫一旦离开宁州,这些豪族会立刻投奔李雄...」 羊慎之点着头,「我信。」 王逊又说道:「我总不能为了不让他们站在李雄那边,就去跟李雄攀比,看谁更能容忍豪强吧?」 羊慎之说道:「夏侯太守等人劝过我,可他们并没有说什麽对刺史不敬的话...宁州的事情,我在武昌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而这些地方豪强的想法,他们的作为,我还不曾来到南方的时候就知道了,毕竟,我家也是泰山的大族。」 「但是,对这些人,不能一味地打压,首先,他们在地方上仍然有着极强的号召力,百姓们依附在他们身边,相信他们的话,他们心之所向,是能影响到当地百姓的。」 「其次,他们仍然有大量的资源,我这次出征,各地的豪族为我送来钱粮,竟比大将军所给的还要多,直到现在,那些钱粮还不曾用完。」 「除了钱粮土地之外,便是人才,庶民出身的贤才终究是少数,您治理地方,派人讨伐胡人,总得需要有人相助,这些豪强出身的人,若只是因为恐惧而服从,那您的命令就无法真正落实,将军们也不愿意为您死战。」 王逊冷哼了一声,「说到底,还是要我低头。」 羊慎之摇着头,轻声说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我并非是要公完全效仿那李雄,无视律法,只是想,公能稍稍宽柔些,勿要对这些人赶尽杀绝,更不要对这些人殴打辱骂...无论是治理国家,还是治理地方,都应当是刚柔并济...」 「同样是豪强,大户人家出身,我麾下的将士们,却敢深入敌人腹地,擒获李恭,而公的办法,却不能让他们死战,如此下去,哪怕将来真等到了可以反攻的机会,这些人也一定会错失良机!」 王逊平日里以暴制暴,在宁州多年,已经没有人敢当面得罪他,更别说如此训斥。 王逊脸色通红,看起来已经很生气了。 羊慎之继续说道:「若是王公真心想与我一同灭李雄,我们可以继续往下商谈,谈论该怎麽安抚这些豪强,怎麽让他们站在我们这边,怎麽带着他们去创造利益,将他们绑死在朝廷的战车上。」 「可若是王公觉得我是为大族做说客,是来宣扬仁政,劝您向大族低头,那就当我什麽都没说,我休息几天,就领兵北上,先将李恭送给朝廷,而後在广陵操办我的大事。」 「等到将来巴蜀有变,我自来取之,也不必劳烦王公!」 王逊看着面前这咄咄逼人的後生,忽然笑了起来。 「要是宁州的大族子弟都跟你这样,我又何必那般打压?」 他长呼一口气,缓缓说道:「好吧,你来教我怎麽讨好这些豪强吧。」 「是行仁政。」 「啊,对对对,仁政。」 ...... 次日,谢恕,夏侯承,侯馥,向朗以及刚刚从外地前来的几个宁州官员,都聚集在了官署之外。 夏侯承和向朗神色沮丧。 他们本来是想在羊慎之回来的时候进行劝说,让他能够接替王逊。 可没想到,王逊居然会提前前来此处。 这麽一来,他们的谋划被彻底打乱,他们可不敢当着王逊的面来挽留羊慎之,谋划让羊慎之取代王逊的事情...王逊这个人脾气暴躁,对官员们殴打辱骂,甚至敢吊起来鞭打...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还敢杀人。 几个太守面面相觑,向朗还想要说些什麽,可看到侯馥,又闭上了嘴。 就在此刻,有仆人出来告知,让他们进去拜见。 数位太守在谢恕的带领下,快步走进了堂房。 就看到王刺史手持茶盏,换了一身新的衣裳,正在跟羊慎之谈笑风生。 这帮人认识老王很久了,还是头次看到这位露出如此和善的笑容。 众人都愣了下,王逊便让他们入座。 王逊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人,艰难的开了口,「羊将军,我治理宁州十年,委任贤才,勤勉劳苦,治内盗贼束手,夜不闭户,可各处库藏依旧空虚,武库不丰,百姓疲敝,这是什麽原因呢?」 羊慎之看向诸多太守,「我远道而来,这治下的情况,怎麽不问问州内群贤呢?」 王逊看向这些人,不情不愿的问道:「你们认为呢?」 众人彼此对视,却都不敢说话。 哪怕是侯馥,此刻也沉默不语。 王逊再次询问,可他们仍然不回答。 羊慎之说道:「这便是问题的根源了。」 「州郡之官惧怕使君,不敢以实言劝谏,故而使君不知得失,若要治理好州郡,就必须要开言路,集思广益,让众人能以实言告知,知利害,明得失,而後行政。」 王逊『恍然大悟』,他再次看向众人,「羊将军说的很对,今日当着羊将军的面前,你们可以直言,勿要怕因此获罪,我绝不食言。」 到这个时候,众人终於察觉出了些不对劲。 风雅故事?? 王逊怎麽也开始搞这一套东西了?? 羊慎之看向谢恕,不经意地示意了下。 谢恕有些迟疑。 说实话,他不是很想得罪王逊,但是,以羊将军的为人,好像也不会谋害自己...谢恕迟疑了下,还是决定相信羊慎之。 他看向了王逊,「使君治理宁州,外却胡人,内平盗贼,功劳赫赫,只是,使君平日里,对各地官员太过苛刻,有的官员只是因为道路难行,拜见您时迟到了几日,就被使君羞辱,驱逐....」 「包括各地的将士,乃至是百姓,使君不给他们休息的时日,不断地下达命令,时而要筑城,时而要修路!」 「地方的贤人,只要有人告状,您不彻查,就派人责罚,查抄家产...」 谢恕最开始说的还有些含蓄,可说着说着,他也有点上头了,几乎是公开将诸多官员们心里的不满一并说了出来。 周围几个太守都吓坏了。 你真说啊?? 王逊起初是有些恼火,可听着听着,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麽。 等到谢恕说完最後一个问题,闭上了嘴,抬头看向王逊的时候,王逊的眼神明亮,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刚刚来到宁州的时候...盗贼敢大白天进城劫掠,奸淫民女,强取豪夺,将士们躲起来,不愿意讨伐,那些可恨的豪强则忙着兼并土地,几乎将一城百姓都变成自己奴隶...各处的盗贼,不少是他们所养的,就是为了对付反抗者。」 「从那时开始,我便行严刑峻法,以正风气,以安百姓...没想到,当初为了保全宁州而行的政令,如今却成了戕害宁州的苛政。」 「若不是羊将军提醒,我险些坏了宁州大事啊....」 王逊看向众人,「从今日起,我会逐一废除过去的法令,停发徭役...」 「行仁政。」 第284章 清君侧 行仁政从王逊的口中说出来,总让官员们觉得有些恍惚。 向朗最先反应过来,朝着王逊大拜。 「使君仁德!!」 其余众人也纷纷行礼拜见。 王逊眼神复杂,却还是挤出了笑容来,朝着众人点头。 羊慎之当即跟王逊谈起了仁政的具体操作,包括取缔原先王逊所指定的考核法。 王逊这个考核法,说的简单些,就是末位淘汰制,政绩倒数第一要被罢免问罪...这个制度在宁州之外的地方是根本推行不下去的。 当初王导只是想派人前往地方监察官员们的政绩,都被名士们给骂了回去,何况是搞这种淘汰制。 羊慎之都不敢想他是怎麽在宁州推行下去的,难怪宁州的这些人都不喜欢他...不过,这制度对如今的情况来说,不是那麽的合适。 对这些各地的豪族,倘若逼迫太过,那就会使他们投向李雄,历史上,在王逊逝世之後,宁州就出现了大量投奔李雄的豪强以及官员们,甚至有叛逃的军士。 若不是後来李雄大度的有点离谱,不立儿子立侄子,导致国内大乱,又出了李寿这样的人才,老桓头能不能灭掉成汉还不好说。 当然,王逊好不容易建立的监察体系,羊慎之是不太希望他取缔,折了个中,削减监察人员的数量,以及监察范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赞】 便只是这样,那些太守们都十分的激动。 众人就这麽一一谈好了诸多的细节,确定了往後仁政的根本,然後完成了这次的洽谈。 王逊的岁数毕竟是大了,如此商谈了半天,只觉得疲乏,几个太守便也告辞离开。 屋内就只剩下了王逊与羊慎之两个人。 王逊看向羊慎之,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知道天下大乱的根源吗?」 「愿听教诲。」 「无能之人,凭着自己的出身,世居高位,真正有才干的人却得不到提拔,国家大事,全部落在这些无能之人的手里...这才使得诸王并起,胡人作乱...」 「你当今这些办法,或许真能得到那些人的拥戴...可将来,你准备怎麽办呢?」 「若是不能改变根本,就算消灭了李雄,曹疑,石勒,刘曜...也还会出其他的乱子,也还会有其他的事情发生...若是你打算改正这些,现在拥戴你的人,都会成为你的敌人。」 羊慎之看向他,眼神清澈且明亮。 「当下的主要矛盾,是我们与胡人之间的矛盾...还是等解决这个大的问题,再来解决其他那些问题吧。 「胡人,没有您所想的那麽好对付,国内这些人,也没您所想的那麽难对付。」 「或许吧...」 王逊起身,前往休息。 羊慎之亦是快步走出了院子,他刚刚走出来,迎面就看到了正在等着他的那些官员们。 看到羊慎之出来,夏侯承等人正色,一同看向羊慎之的方向,然後,行礼大拜。 羊慎之自是不敢受此大礼,急忙上前搀扶。 「岂能如此!」 「请起,请起...」 夏侯承已经不知该怎麽感谢羊慎之了。 他们当然知道,王逊忽然性情大变,主动说要推行仁政,一定是因为羊慎之的劝说...夏侯承擡头看向羊慎之,眼里只剩下了满满的敬服。 「郎君...先前胡人侵犯,刺史病重,大将军不救,朝廷不理会...只有将军一人,千里迢迢前来支援,大破胡人,庇护宁州百姓。」 「如今,亦是郎君开口劝谏,使刺史停止苛政,又救了我们一次...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报答啊!!」 羊慎之将他扶起,「夏侯使君一心为国,我亦是如此。」 「同道之人,何必言谢呢?」 向朗开口说道:「将军,我们本来想分出些田地来,供您军屯.... 」 「我在北边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办,需要先回去,不过,往後还是要再回来的,得灭了李雄这夥人,几位使君仍然可以进行屯田,加固城防,多囤积粮草物资...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正好能用得上。」 「这就算是诸位的答谢了。」 谢恕笑了起来,「我们也实在不知该送什麽给将军.——.」 「我来到宁州之後,几位起兵响应,前来相助,这便是最大的帮助了,不必再说这样的话。」 宁州的这些人,此刻看起来也是神采奕奕。 羊慎之与他们聊了许久,这才与他们告辞离开。 如此休整了几天,羊慎之领着大军,踏上了回去的路,目标正是竟陵郡。 武昌。 大将军府内,此刻是欢声笑语不断。 前线的捷报一个接着一个,起初,是说合江打劫,而後,又是江阳大捷,到了最後,说是连李恭都给抓起来了。 自从胡人肆虐之後,朝廷几乎没有取得像样的胜利,哪怕是打赢了,也没有抓住或杀死过敌人的高级将领。 生擒敌人的征东大将军??这可是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一时间,整个武昌沸腾了,诸多消息从新梧桐堂朝着周围扩散,又从武昌朝着四周扩散,众人皆是不可置信。 而在大将军府内,从寻常军士到那些名士们,也几乎都在谈论李恭的事情。 院内欢声笑语不断,而在内屋之中,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敦坐在上位,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钱凤,沈充,谢雍,诸葛瑶,李恒等众人,坐在两侧,有的绝望,有的恍惚,有的迷茫,有的纠结。 最初,各地豪族援助羊慎之的事情传来,王敦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果然,粮草资助的事情被传了出来。 这件事对王敦的威望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荆州内外的士人,都对此事议论纷纷,甚至有官员愤而辞官,训斥王敦的不义行为。 王敦下令全力压制,刚刚将这件事压下去,又传出合江大胜的消息。 羊慎之全歼敌人的先锋,阵斩其大将。 王敦对此完全不敢相信。 就那支竟陵兵??全歼敌人的先锋军??羊慎之是谎报军功?? 可参与此战的那些官员们都能作证,前往送粮的巴东军士也能证明。 就在王敦紧张不安的时候,羊慎之大破两万胡人,生擒征东大将军李恭的消息传来。 王敦是彻底麻了。 就那支竟陵兵?? 征东大将军?? 王敦心口闷的很,像是被什麽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缓缓看向了钱凤。 「世仪...这就是你想的好办法。」 「必死之战?」 钱凤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大将军看向他的眼神带上了杀意。 可是,钱凤同样的茫然。 他完全不知道羊慎之是怎麽做到的,带着竟陵兵,在缺乏粮草军械的情况下去千里迢迢的去跟胡人交战,这本来就是一个必死之局,何况,他还派人将羊慎之的行踪,落脚点都告知给了李恭。 王敦咬着牙,整个人都愤怒到了极点。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了除掉钱凤的想法。 不只是因为钱凤这次谋划失败,最主要的原因,是李恭被抓了。 李恭要是说出曾有人去通风报信,意图谋害羊慎之,那天下人会怎麽想呢?? 自己这名声可就彻底臭了,为难下属其实也还好,只不过被人腹议几句,可勾结胡人,出卖属下...这个罪行就很恶劣了。 为难属下,不过是被骂几句,出卖属下...那自己麾下的诸州可是要出大事的。 他们可能会群起而攻,可能会发起叛乱...可能会勾结朝廷.. 王敦越想越是不安。 此刻,他终於是後悔了。 当初就不该听钱凤的建议,就不该让羊慎之带兵打仗。 现在最好的办法,那就是撇清关系,若是迫不得已,就只能让钱凤去顶这件事了。 屋内的氛围紧张到可怕的地步。 沈充擡起头来,缓缓说道:「大将军,战事已经不重要了。」 「那什麽重要??」 「羊慎之正在领兵返回.... 王敦嗤笑了一声,忽反应过来,他站起身,瞪圆了双眼,「他要攻打武昌!!!」 沈充看向王敦,「大将军,羊慎之若是抓住了李恭,那许多事情,肯定已是心知肚明,他现在麾下这支竟陵兵,经历了如此大战,只怕是已经成长到了一个很可怕的地步,这些人足足有一万多人。」 「武昌才不到两万士卒...若是他领兵来攻,我们挡不住他。」 王敦摇着头,「我是朝廷的大将军,他岂敢来攻我.」 「清君侧。」 「嗯??」 沈充说道:「他会以讨伐我和世仪的名义来向武昌用兵... ,王敦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是真把自己当成司马睿来欺负??清君侧真的要用在自己的头上?? 就在他恍惚的时候,有斥候冲了进来,神色惶恐。 「大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出了什麽事?」 「龙骧将军羊慎之往各地送去檄文,声称钱...长史,沈将军等人勾结胡人,意图谋害大军,说是要召集各地大军,诛..钱长史和沈将军!」 王敦茫然的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 下一刻,他的嘴角忽溢出血来,一头栽倒。 > 第285章 人之将死,其言不善 在王应的服侍下,王敦吃了口药,眼神暗淡。 距离羊慎之起兵已经过去了一天,王敦一直都在屋内养病,没有出去过。 对於外头所发生的事情,王敦现在完全不想去理会。 看着面前用心伺候的王应,王敦迟疑了下,开口问道:「若是将六州的十万大军交给你,你能击败羊慎之吗?」 「啊??" 王应茫然的看向王敦,小小的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而後,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他吓得赶忙跪在了地上,「父亲!!勿要让我去迎战叔父啊!!父亲!!我打不过叔父啊!叔父是天下名将,石虎都不是他的对手,我怎麽能——.」 看着面前几乎要哭出来的王应,王敦的手颤抖的更加厉害了。 「谁说要让你去跟羊慎之作战了!!」 王应这才停止了哭号。 王敦眼神复杂,还是咬着牙问道:「我是问你,将来...若是让你继承我的位置,让钱凤,沈充等人辅佐你,你能挡得住羊慎之吗? 王应神色纠结,他低下头来,一言不发。 这沉默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王应不是傻子。 连父亲,石虎,甚至是皇帝,都压不住羊叔父,自己能压得住??? 钱凤沈充辅佐??看他们干出来的这大事。 「你连想都不敢去想??」 「父亲...叔父不是什麽恶人,他先前在广陵救过我,他是真正的名士,对高门子弟向来宽容,哪怕将来他接管荆州,也绝对不会杀我。」 「可若是钱凤和沈充,我却信不过。」 「他们都是没信义的豪强,今日能派人去勾结胡人,出卖自己人,往後说不定也能勾结别人来谋害我...」 听了王应的话,王敦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他感慨道:「我竟还不如你这个小子看的通透...」 「可羊慎之已经造反了...现在说什麽都来不及了。」 王应一愣,赶忙说道:「父亲!还来得及!」 「哦?」 「叔父只是说要讨伐钱凤和沈充,没有说要对父亲不利...」 「呵,那只是藉口而已,他的目的就是攻占武昌。」 王应清了清嗓子,「我是这麽想的,如果羊叔父真的是想攻占武昌的话,他就不会这麽早公布这件事,他麾下的军队精锐,完全可以一声不吭,先回到竟陵,休整完毕,再召集众人,让李恭说出有人出卖军情的事情,而後再出兵讨伐。」 「如今这般声讨,不像是真的要来攻占武昌,倒像是要与父亲谈判...」 王敦一愣,警惕的看向王应。 他的声音都变得冷酷。 「这不是你能说出来的话!这是谁教你的?!」 「我是听谢鲲谢公说的。」 王应回答的很老实。 王敦这才坐起身来,他的眼里闪烁着精光,对啊,谢鲲,阮放这些人都在武昌,还有羊慎之的那些好友,多在梧桐堂...这些人未必不知情,以羊慎之的为人,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这些人吧? 王敦思索了许久,这才对王应说道:「去将谢公请进来。」 「喏!!!」 王敦坐在床榻上,陷入了沉思。 先前就不该答应钱凤,就不该派人去告知李恭...这步走的太差,几乎没有挽回的余地,绝对不能惹火上身... 也不知王敦沉思了多久,谢鲲终於是姗姗来迟。 「拜见大将军。」 「谢公,且坐吧。」 谢鲲就坐在了一旁,他看着王敦,眉头紧皱,「大将军无恙否?」 「无恙。」 「我对羊慎之,十分信任,所派遣的竟陵兵,也绝非是他人口中的疲弱之兵,这群人多是老卒,经验丰富,从羊慎之取得大胜,就能看出这一点....至於粮草军械的事情,那都是府内的人去操办,我并不知情。」 「为什麽羊慎之却要反我呢?」 谢鲲幽幽的说道:「大将军,不是羊将军谋反,是大将军府内,有人勾结胡人,想要谋反。」 「这件事已经传开了,众人十分愤怒。」 「武昌的军队已经出现了譁变的情况,有四位军官带着军队脱离了防区,说是要去投奔羊慎之...」 「武昌尚且如此,各地的情况,自是不必多说。」 「等到朝廷得知这件事之後,尚不知会如何。」 「什麽?!」 「武昌内有人造反?!」 王敦大吃一惊,他气得浑身哆嗦,「武昌之兵,是我养的,那些军官,都是我所提拔的,他们岂敢..」 「是因为将军沈肃。」 谢鲲平静地说道:「武昌兵中的裨将军沈肃,在军中颇得人心,这次战役,他为了洗清耻辱,冲入敌阵,以身殉国...武昌的军士们都认为是城内小人害死了沈将军。」 王敦彻底慌了。 王敦能召集十万大军,但那是在上下一心的情况下,比如,要去干掉刘隗刁协的时候,十万大军就能一同出现在他麾下,可到了要攻杀皇帝的时候,再次出现的就只有三四万的军队了。 只有这三四万的军队,才是王敦的根本,是完全听从他的军队,也是他的底气所在。 其中以武昌兵和庐江兵为主,一部由他亲自统帅,一部由兄长王含统帅。 而现在,他最信任的武昌兵出了问题,至於庐江兵...他们原先跟着羊慎之去过泰山,他们的态度立场如何,那都不好说。 谢鲲看着时机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说道:「大将军,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处置钱凤和沈充,用来平息军士们的怒火,这两个人勾结胡人,绝不能轻饶!」 王敦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钱凤固然可恨,沈充确实无能,但是...他们是王敦身边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属下,王敦相信他们,他们也忠於王敦,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其他人,王敦不是那麽的信任。 王敦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我可以从其他方面补偿羊慎之,李恭这件事,未必就是他们两人所为...并没有... 「7 「大将军,只能是他们二人所为。」 「如果不是他们二人所为,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王敦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别人逼到这种地步!!当初羊慎之前来荆州的时候,自己随时都能弄死他,却迟迟没有动手,而到了现在,自己竟要为了他而主动交出自己的亲信... 王敦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一方面,他是不愿意忍受这种屈辱,他想领着军队,跟羊慎之开打,哪怕最後是死在羊慎之的手里,那也好过这种委曲求全。 可另外一方面,王敦又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宗族,考虑自己的身後名。 要是打赢了羊慎之还好,这要是死在他的手里,整个王氏岂不是都要遭受牵连?自己岂不是要遗臭万年?? 王敦陷入纠结,谢鲲又说道:「大将军,应当在甘卓,祖逖,郗鉴,苏峻,刘遐,羊聃等人还不曾参与进来的时候解决这件事,否则,等到这些人也开始响应,再有朝廷下令,那这件事就再也无法阻挡了。」 王敦呼出了一口气,他看向谢鲲。 「去帮我将钱凤和沈充叫进来吧。 ,「喏!!」 钱凤与沈充缓缓走在通往内屋的路上,两人的脸色沉重,都没有说话。 钱凤忽看了眼沈充,无奈地说道:「当初真该听你的话...不该派人去找李恭的。」 沈充倒是没有训斥钱凤,他只是低声说道:「我的儿子类我,聪慧,勇武...我一直觉得他能有大成就...若是因我而让他受到牵连,我心不安,我宁可去找胡人拼命,也不想背负这样的名声...我都有些羡慕沈肃了... 」 钱凤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当两人走进来的时候,谢鲲已经不在了。 王敦坐在上位,看向他们两人的眼神复杂。 等到两人行礼拜见,各自入座之後,王敦这才开了口。 「谢鲲说了羊慎之的要求...他要我交出你们二人。」 沈充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擡头看向王敦,「大将军,当下军心动乱,各地的贼人虎视眈眈,若强行与羊慎之交手,只怕凶多吉少,我受大将军恩德,一直都没能报答...请砍下我的头颅,送到羊慎之的手里。」 「只是...我儿子年幼,我死之後,请大将军能饶他一命...」 沈充这麽一说,王敦更有些舍不得了。 钱凤忽说道:「大将军...」 「这件事乃是我私下里做的,沈将军曾开口反对,可我不曾听闻,若要处置,就请只处置我一个人吧。」 「沈将军不知情,不该受牵连。」 沈充惊愕的看向他,「世仪..」 王敦闭上了双眼,屋内再次变得沉默。 过了许久,王敦看向了钱凤。 「世仪。」 「我会照顾好你的族人,你的家人..」 「多谢大将军!」 「属下无能,不能为大将军除贼,让大将军陷入如此窘迫的局面...还望大将军宽恕」 「我宽恕了。」 「大将军,一定要多保重,您的病情,最好还是不要让他人,尤其是羊慎之知晓.. 此人心怀叵测,当初前来武昌的时候,只怕就有了兼并大将军部众的念头...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必要的时候,大将军可以跟建康的王公联手,勿要将家业轻易让给他人。 「好。 ? 第286章 大喜 建康。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 从太极殿内传出了洪亮且开朗的笑声,这笑声持续了很久很久很久,侍卫们即便站在了很远的地方,都能清晰地听到这一阵阵的笑声。 他们也不太明白这皇城之内到底是出了什麽喜事,能让皇帝开心成这个模样。 而在太极殿之内,司马睿坐在上位,笑得前仰後翻,就不曾停下来过。 刘超和陈对视了一眼,眼里竟是些无奈。 刘超身材短小,可看起来就很乾练,胡须修理的整整齐齐,至於陈,则多少有些名士风范,眼里藏着些傲然,两人站在皇帝的面前,犹如当初的刘隗和刁协。 不过,在他们两人之中,刘超所承担的才是刁协的角色,也就是制定政策,而陈则是承担刘隗的角色,负责怼人。 司马睿最近的心情十分不错。 起初是得知王敦派羊慎之前往江阳,刘超向司马睿劝谏,声称这是大将军要谋害羊慎之,必须要召集群臣,劝阻大将军。 司马睿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召集了大臣们,果然,包括王导在内的众人,也都反对王敦让羊慎之领着竟陵兵出征,最後还由朝廷向王敦下达命令,让他多派军队,多送钱粮,言语之中隐有怪罪王敦为难属下的含义。 王敦当然是不会在乎朝廷的什麽命令。 司马绍等人接连上书,希望庙堂能往宁州下令,要求各地太守响应。 司马睿觉得自己终於等到了一个机会! 刘超等人认为,无论这次王敦有没有得手,这都是朝廷一个巨大的机会。 如果王敦得手,羊慎之被害死,那各地跟羊慎之亲近的那些势力,如祖逖,李矩,陈川,郭默,魏该,羊聃,蔡豹,苏峻,刘遐,郗鉴,甘卓等等众人,一定会对王敦十分的愤恨,而王敦摩下的那些势力,也会对此感到极度不满。 这个时候,朝廷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打出为羊慎之复仇的名义,先拘役了琅琊王氏在建康的族人,而後发兵武昌,由司马承为统帅,讨伐大将军。 如果羊慎之没死,那就让他留在宁州,再派人号召各地的人马,以羊慎之为首,让他领着大军去讨伐大将军。 可事情的发展却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 羊慎之连着几次大胜,甚至抓住了敌方的大将,而且,他还马不停蹄地要讨伐王敦身边的奸贼。 司马睿当真是惊呆了。 一去就破敌两万,还抓了个征东大将军?? 光是这份战功,就能让司马睿在夜里被笑醒。 朝廷对胡人还不曾取得过像样的胜利,有过击退的记录,但是还不曾抓住过像样的敌将,上一个还是徐龛杀掉的王伏都,终於,这次有了个像模像样的对外战绩。 而接下来羊慎之起兵讨伐王敦的行为,让司马睿更加开心了。 清君侧?? 你他妈的王敦也有这麽一天?? 这麽多年里,司马睿一直都活在这三个字的阴影下,时刻都要当心王敦以清君侧的名义强攻建康,没想到,王敦还没来得及对自己清君侧,倒是被羊慎之来了一次清君侧。 司马睿简直是热泪盈眶。 小羊这个人,只有待在远处不来自己身边的时候,才是个令人喜爱的大臣! 司马睿拿着这从荆州方向送来的紧急密信,笑得合不拢嘴。 刘超终於忍不住打断了他。 「陛下,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必须要将这件事坐实,要尽快去响应羊慎之!!」 「请陛下下达诏令,进羊慎之为平南将军,使持节,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领江州刺史,授平阳县侯!」 「啊?」 司马睿猛地擡起头来,看向刘超,「平南将军??都督三州军事??江州刺史??」 「卿知道他多大岁数吗?」 刘超脸色肃穆,「陛下,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羊慎之起兵讨伐王敦,目的未必就是要攻打武昌,很可能只是逼迫王敦求和谈判!我们不能错失这个机会,一定要给他一个攻取武昌的藉口!」 「益州本来就不在朝廷治下,宁州则由王逊一人独断,至於荆州和江州,那是王敦独断,将这些地方授予羊慎之,让他以平南将军的身份都督一方,他就有了进取武昌的名义,以及想法。」 「必须要尽快下达,让羊慎之能放弃谈判的想法,直接攻取武昌,我们再从建康出兵,夺回庐江,如此一来,恶藩可灭矣!!」 司马睿听着刘超的话,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可就在此刻,陈却开口问道:「羊慎之比起王敦又如何呢?」 「王敦的岁数已经不少了,荆江各地有传闻,说他患了疾病,他在士人之中的名望并不高...地方的豪族至少也不都站在他身边。」 「可羊慎之呢?」 「羊慎之年纪还很小,各地的士人却都以他为领袖,甚至为了他而千里迢迢的前往武昌。」 「等到他生擒李恭的消息传遍建康的时候,不知建康的士人能疯癫到什麽地步。」 「至於地方豪族,无论是侨姓,或者是吴姓,都对他十分亲近,都愿意跟他一同做事,这次他能取胜,就是因为各地豪族送了钱粮,豪族子弟纷纷跟随。」 「各地的军队,中原的流民军几乎就是他一个人的武装,没有不听从他命令的,而在南边,广陵,京口,石头城的军队也都听从他的命令,甘卓的儿子跟在他的身边,荆江的将领们对他又颇为推崇。」 「让这样的人来取代王敦,对朝廷真的有利吗?」 陈说着说着,把自己都给说激动了,他大声说道:「陛下,若是真的让羊慎之坐拥荆襄之地,外结中原诸强军,则天下必有变!」 司马睿被他这番话给吓到了。 「羊子谨天下名士,岂能如此???」 陈似乎对名士这个行业有着很大的偏见,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帮名士,最擅弄虚作假,今日如此,往後未必如此,陛下勿要忘了,昔日那王莽王贼在谋反之前,那也是士林领袖,道德楷模,乃是天下景仰的大贤!!」 这位将羊慎之直接拿来跟王莽比较,确实将司马睿吓得不轻,司马睿又看向刘超。 刘超却轻轻摇头。 「即便羊慎之有这样的想法,簇拥在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应允。」 「那些人之所以放弃王敦,转头聚集在羊慎之的麾下,就是因为羊慎之没有王敦那般的野心,羊慎之若是有野心,当初击退石虎回朝的时候,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几乎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何必等到现在呢?」 陈反对,他说道:「在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能力能击破王敦,对荆江宁等诸州郡没有什麽影响力,故而不肯起兵,可如今不同,宁州的官员们都对他五体投地,又有了完全听从他号令的私军,今非昔比!」 司马睿面前这两个人,终究是不像刘隗刁协那般共事多年,两人尚没有默契,在这件事上的意见更是相反的,刘超希望给羊慎之进最大的官,让他跟王敦火并,而陈则希望出面制止战事,将羊慎之调往北边,让他们彼此制衡。 司马睿觉得他们两人说的都有道理。 对於司马睿这种人来说,两个心腹的想法截然相反,那可是太要命了。 他几乎不能做出抉择来。 本来是个天大的好事,让王敦也尝尝自己的感受,可现在,却成了一个让司马睿无法抉择的难题。 看到他犹豫不决,刘超说道:「陛下,若是再不做抉择,王敦必杀钱凤沈充来自保,羊慎之未必会真的攻打武昌,他所要的,只是折大将军之名望,在荆江树立威望而已.. 必须要设法让他们争斗!!」 司马睿挥了挥手,「你们都先出去吧。」 「去将太子叫进来!」 刘陈二人告辞离开,片刻之後,太子司马绍急匆匆的走进了太极殿,司马绍在下巴留了些短须,这胡须略带些浅黄,看起来有些神异,有人在私下里议论,而司马绍并不在意。 「陛下!」 司马睿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又将自己刚刚接到的情报递给了司马绍,司马绍大吃一惊」,「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陛下刚刚继承大统,朝廷便接连取胜,如今更是生擒李恭,重创李雄,这都是陛下之功,是天命所在...」 司马睿打断了他,「先别急着吹捧,刘,陈二人,一个劝我重赏羊慎之,将王敦麾下的州郡都封给羊慎之,让他跟王敦交战,一个则劝我让他们停战,分开驻守,彼此制衡...」 「你觉得呢?」 「应当重赏羊慎之,再让他与王敦分开驻守。」 「嗯???」 「可进平北将军,都督兖,青,冀三州军事,领徐州牧,镇广陵,进奉高县侯,赐鼓吹一部,绢三千匹,荫一子为郎。」 「一子???」 「族子亦可。」 > 第287章 逼杀 竟陵郡。 城池之内的局势,此刻十分的紧张。 百姓们几乎不敢外出,城内外都是巡逻的军士,到处都是肃杀之气。 官署之内,军士更是极多。 羊慎之坐在上位,麾下诸将分别坐在两侧,另有地方豪族,也就是先前那萧、雷、陈三家的家主领袖,也是坐在了屋内。 众人都盯着羊慎之,各怀心思。 他们之中,有几个人是真的希望羊慎之能跟王敦打一架,他们想摆脱这低级的地方豪强身份,跟着羊慎之一飞冲天。 也有人是希望以和为贵的,事情才刚刚有所好转,这种时候打起来,对大家都不好。 羊慎之看向众人,「我这里有李恭所交出来的书信...都足以证明武昌内的人勾结胡人,出卖同僚,这书信里所记载的内容,从将领们的身份,到军械补给,沿路驻地,应有尽有...除了钱凤和沈充,没有人能知道的如此清楚!!」 「先前大将军令他们送来粮草辎重,他们亦是肆意克扣,如此奸贼,若是不除,何以安天下?!」 蔡裔最先起身,「诛贼!!!!」 他这麽一开口,屋内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马俊如今略有些尴尬。 马俊乃是甘卓派来援助羊慎之的,他现在离开巴东郡,来到竟陵这边,就已经有些违背朝堂制度了,这要是参与到羊王二人的争斗之中,甘将军那边会怎麽想呢? 好在,羊慎之并没有要他们表态的意思,只是训斥了此二贼无耻的勾当,而後表示为了保护竟陵诸军士的安危,将以龙骧将军的身份,继续统帅这支人马,不会交给武昌。 另外就是民屯和军屯的要事。 说好了这些事情,羊慎之便结束了这次的小会议。 几个将军并没有跟着其他人离开。 等到外人尽数离开之後,羊慎之方才看向了左右的诸多悍将。 「诸位且不要担心。」 「是战是和,得看大将军。」 「若是大将军能知时务,处死钱凤和沈充,大家自然是相安无事,可大将军要是舍不得....那诸位就得做好攻打武昌的准备了。」 马俊苦笑着说道:「将军...甘将军那边...」 「甘公派马将军前来助我的时候,便已经是站在我这边,将军若有迟疑,可速速派人询问,若是甘公要将军回去,我绝不阻拦。」 马俊不敢反驳,低头说道:「甘将军既无明令要我返回,我就该继续效力!!」 羊慎之又看向其他人,雷选是没任何意见的,荆州这帮豪强看不惯大将军已经很久了,而蔡裔,孔惔等人,自是不必多说。 羊慎之便跟他们吩咐,再等三天。 三天之内,若是王敦的使者还没有到来,那就说明大将军没有和谈的想法,那就不能迟疑,直接出兵武昌,以最小的代价来结束动乱。 尽管这麽做可能会破坏各地的成果,带来一连串的恶劣影响,但是如果王敦真的不低头,那羊慎之也只能跟他一搏。 若是使者到了,那再另说。 众人也就回去进行准备。 孔惔目送诸多将军们离开,皱起眉头,「郎君,如此大张旗鼓,就为了除掉钱凤和沈充,是不是有些不妥?」 羊慎之笑了起来,「自从除掉刘隗刁协之後,你看建康是何等的太平,到现在都不曾闹出什麽事来。」 孔惔摇着头,「可皇帝身边还是出现了新的心腹,只是一时太平而已,没了钱凤和沈充,还是会有其他人的....」 「不对。」 羊慎之说道:「大将军身边的情况,跟皇帝身边的情况完全不同。」 「皇帝有收权的想法,他是主导者,刘隗刁协只是他的爪牙,因此,断了爪牙,只能得到一时的太平,直到他重新长出来为止。」 「但是大将军,他目前还没有要造反称帝的想法。」 「主要是钱凤和沈充这俩货色,一直在大将军身边鼓吹这件事,他们不满江左的局势,觉得南方的豪族没有得到应有的利益,教唆大将军起兵,想辅佐大将军来为自己的家族取得利益。」 「除了这俩货之外,其他如谢雍,诸葛瑶云云,要麽是寒门出身,要麽是士人出身,他们都没有想得到从龙之功的念头,也没有资格有这样的想法。」 「所以,我才想让这两个人死掉。」 「他们不在了,大将军的野心至少能压得住,大将军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他又没有亲生的子嗣,只有一个过继的儿子,而这个过继的儿子,也不是什麽雄才伟略的人,大将军对此亦是心知肚明。」 孔惔明白了。 「所以,只要他们两个人死了,郎君就可以放心地离开荆江??」 「不错。」 羊慎之平静地说道:「除了他们,没有人希望大将军去攻取建康,也没有人希望大将军与我作对。」 「没了他们蛊惑,大将军府里的贤人们也就能畅所欲言,大将军就能安心养病...至於我,也能安心去收拾北边的敌人了。」 「可若是大将军舍不得,我回不了武昌,也不能安心离开,就只能与大将军打上一场,彻底灭掉隐患。」 ....... 一行人马正在飞速奔驰在道路上。 谢鲲这把年纪,坐在马车里,忍受着马车的晃动,却不敢停下来休息。 这剧烈的晃动将谢鲲弄得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好在,这段路并不算太遥远。 至少,羊慎之的军队到达竟陵之後就没有再继续往前。 当马车停下来的时候,谢鲲摇摇晃晃的走下车,站在马车边上缓了好久。 周围的军士们不安的看向周围,眼里多有惧色。 羊慎之过去只是在士林里有名望,是公认的名士。 可在经历了荥阳之战,泰山之战,江阳之战後,羊慎之的战绩也开始变得十分耀眼,放眼国内的诸多名将,能跟羊慎之碰一碰战绩的已经不多了,屈指可数,不知不觉之中,羊慎之已经跻身成为大晋最顶级的那一批将帅行列。 王敦麾下的这些将士们,对羊慎之亦是惧怕。 不敢与他为敌。 谢鲲缓了许久,终於擡起头来,「稍後见到羊将军的时候,不许对他无礼...谁要是敢坏了天下大事,我绝不会饶恕!!」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我们也得有那个胆子吧?? 谢鲲再次上车,这次稍稍放缓了速度,往竟陵城门而去。 ..... 「谢公!!」 羊慎之穿着一身黑色戎装,完完全全的武官打扮。 谢鲲擡头看向他,只看到羊慎之步伐稳健,挺胸擡头,霸气十足,有股说不出的气质变化。 过去的羊慎之有点王导的意思,而现在的羊慎之,竟又多了些过去王敦的那种霸气。 谢鲲板着脸,就要朝着羊慎之行大礼。 羊慎之大惊,赶忙扶起他。 「谢公这是做什麽?」 「我是替大将军来感谢羊将军的...钱凤这厮竟背叛大将军,勾结胡人,若不是将军及时发现,吾等只怕都要死在他的手里了!!」 谢鲲神色激动,看起来还真像那麽一回事。 谢鲲继续说道:「大将军在看到羊将军的文书之後,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果真发现钱凤的罪行,大将军已经公开处置了钱凤,以私通胡人的罪名,将他处死!!」 「这是钱凤的头颅!!」 谢鲲从一旁的侍卫手里接过木盒,并为羊慎之打开。 里头果然是装着钱凤的人头。 羊慎之盯着钱凤看了片刻,又看向谢鲲,收起了笑容,眉头皱起,「沈充呢?」 谢鲲愣了下,「羊将军,这件事,跟沈参军并没有什麽关联,许多人都能作证,沈参军是反对钱凤这麽做的,曾多次阻止,可钱凤自作主张,就连我都可以为他作证....」 羊慎之看向谢鲲,两人就这麽对视。 这就是我大晋特有的奇怪的门阀政治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夺取建康的问题上,谢鲲跟羊慎之是盟友,而在夺取武昌的问题上,谢鲲又是站在王敦这边的。 名士们哪怕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也不会轻易去出卖自己的领袖,站队之後,可以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不能更改立场,都是比较爱惜自己的羽毛。 谢鲲是王敦的属臣,在外就是要为王敦谋事,不能在关键的立场上倒向羊慎之。 「谢公,进书房再谈吧。」 「善。」 ..... 两人坐在书房内,面向而坐。 杨大拿来了些茶水。 羊慎之盯着谢鲲,「谢公,我之所以要除掉这两个人,不是出於什麽私心,这是为国家除贼,他们有一人在大将军身边,那荆州就不得安宁,大将军早晚还会起兵往建康,我们在荆州做的这些准备,岂不是都要白费了?」 谢鲲摇着头,「沈充本来就不曾参与这件事,况且,若是沈充也没了,大将军身边没有了仰仗,江州荆州的局势会有更大的动乱...郎君所要的是南国平定,沈充跟钱凤不同,这些时日里,也多有收敛...」 「让他留在大将军身边,对郎君来说并非是什麽坏事。」 「那若是有一天,大将军病重,沈充领着武昌兵来反我...局势又该如何?」 「今大将军府上下的官员,是不会让他这麽做的。」 第288章 羊公 羊慎之心里明白,说到底,这还是名士们之中最流行的制衡游戏。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大将军被彻底压垮。 羊慎之思索了许久。 钱凤确实比沈充要激进,更有野心,也更有头脑,沈充虽然有家族底气,但是论执行力,对自己的威胁,也多不如钱凤。 这些时日里,沈充被自己压制的死死的,见到自己总是躲避... 羊慎之心里也大概有了些决定。 「放沈充可以,但是,沈充乃是江左豪强,威名极盛,他留在大将军身边,我怕他出兵谋害我。」 谢鲲嘴角抖了下。 「郎君的意思是?」 「庐江。」 「这不可能!!」 谢鲲瞪圆了双眼,以前怎麽没发现这小子胃口这麽大! 这庐江的战略位置险要,在大将军的手里,就是震慑建康的桥头堡,若是在羊慎之的手里,那就是震慑武昌的桥头堡,这种地方,怎麽也不可能让给羊慎之啊!! 谢鲲说道:「郎君不是不知庐江之重,大将军让自己的兄长亲自坐镇,这种险要之地,怎麽可能让出?若是其他的条件,都能应允,唯独这件事,是绝对不能...」 「我还没说太守的人选呢。」 羊慎之幽幽的说道:「公何必如此急切呢?」 「谁都不行。」 「那要是让大将军的亲舅担任呢?也不行吗?」 「舅...」 谢鲲缓缓坐了下来,羊鉴?? 这个人选好像还真的可以... 羊慎之说道:「我并非是要夺取庐江为自己所有,我只是不放心沈充,想找一个可靠的人待在自己的身後而已。」 「叔父跟大将军亲近,又与我亲近,他待在我们二人之间,让我们不起争执,彼此都能放心,这不是很好吗?」 「之间?」 谢鲲狐疑的看向羊慎之,「郎君这是要去....」 「广陵。」 「朝中的好友私下里告知我,朝廷要封赏我,镇守广陵,总领大事。」 谢鲲很惊讶,他没想到羊慎之要走,在众人的眼里,羊慎之是准备夺取大将军基业的,这次打了胜仗,威望大涨,又有了军队,还得到了合法的名义,这肯定是要逼死大将军身边的人,而後进驻江陵或者其他重镇,跟武昌分庭抗礼。 可羊慎之竟然是准备要走?要离开荆州?? 看着困惑的谢鲲,羊慎之的眼神里莫名的有了些傲气。 「我与诸公不同,天下大事,还等着我去操办。」 「实在不能窝在一个地方,一门心思的与人勾心斗角,实在不够风雅。」 谢鲲像是没听出羊慎之言语里的挖苦,他只是大笑。 「子谨...大将军终於能放心睡觉了!」 羊慎之也没有继续挖苦,又跟他问起武昌那边的情况,两人吃了饭,谈定了许多大事,谢鲲这才带着众人往回走。 羊慎之也开始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他准备从竟陵出发,前往豫州,拜见祖公。 一来,祖公的身体不是很好,得去看望,二来,祖公终於整合了一大批的流民帅,形成了一支真正凝聚起来的军事力量,羊慎之得去看看。 羊慎之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些时日了,经历了许多,也学会了做好最坏的准备,祖公若是出了什麽事,他得在庙堂和王敦乱搞之前,及时接手。 祖约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他缺乏威望,没办法让流民帅牢牢凝聚在一起,历史上,祖公好不容易整合了诸多流民帅,光复了豫州以及周围的重要郡县,逼的石勒也只能派人示好,不再侵犯。 然後,朝廷就让戴渊这个货色去统帅祖公,祖公十分看不起戴渊,心里愤恨,加上王敦跟朝廷的摩擦愈发的明显,祖公抑郁而逝,导致刚刚有所起色的中原局势瞬间崩溃。 祖约没能继续凝聚众人,反而使诸流民帅分崩离析,後来又出了庾亮这个大聪明,一意孤行的搞『削藩』,祖约联合苏峻造反,直接送掉了中原.... 当今祖约与苏峻,都跟羊慎之的关系很好,可是,祖约适合做将领,却不适合去镇守一方的都督,他不懂得调节多方的关系,更不擅长与人往来。 还是得自己来接手,才能使中原不乱。 ...... 武昌。 连着几天,王敦的情况都很糟糕。 他夜里无法安心入睡,总是被惊醒,情绪起伏很大,时而兴奋,时而悲痛。 他这个模样,跟当初的司马睿简直是一模一样。 在被逼着公开处置了钱凤之後,王敦总觉得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很奇怪,他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在轻视自己,都在羞辱自己... 这让王敦极难接受。 王敦平躺在床榻上,脸色阴沉,不知在想着些什麽。 忽然,外头传来了沈充的声音。 「大将军,有客人前来。」 王敦擡起头来,吃力的坐起身体,穿好了衣裳,这才让沈充进来,沈充并非是独自前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丧服,眼眶通红。 「大将军。」 那人见到王敦,便行礼大拜。 王敦大吃一惊,急忙扶起他,眼里亦是有了泪水。 「道和,节哀,节哀啊...」 来人正是周抚,名将周访之子。 周抚跟王敦往来密切,两人私下里有着不错的交情,王敦就让周抚坐在一旁,安慰了起来。 周访病逝了。 司马睿又少了一个铁杆支持者,而王敦亦是少了一个让他耿耿於怀的强敌。 王敦安慰了许多,周抚擦去眼泪,「大将军,我接到您的书信,便找了快马,偷偷跑来了...若是羊慎之对武昌用兵,我愿意从後方击破他!」 这让王敦甚是欣慰。 周抚是个将才,他继承了其父的骁勇善战,人品方面也十分可靠,跟自己的关系又不错,有他来帮衬,王敦觉得自己的担忧少了许多。 周抚说道:「不过,这钱世仪的事情,实在是令人不齿。」 「我从未想过他竟是这样的人。」 「居然去勾结胡人...大将军杀了他,也算是为国除害!」 王敦神色尴尬,又点着头,而後看向沈充。 沈充反应过来,他说道:「只怕处置了钱凤,也不能让羊慎之善罢甘休,一直以来,这羊慎之就有对大将军不利的心思。」 周抚皱起眉头,王敦长叹了一声,开口说道:「当初我顾及到他与我有亲,便对他信任有加,将大权都交给他,没想到,这却让他滋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 「这次我处置了钱凤,这厮只怕会以为我是怕了他,会更加的猖狂!」 「我听说,他准备进驻江陵,与我平分南国大事...」 周抚没有说什麽,他跟王敦亲近,王敦跟羊慎之起了冲突,他当然是要站在王敦这边的,可是,他也并不是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当着大将军的面,不好明说而已。 就在他们正在商谈这件事的时候,使者再次前来,说是谢鲲回来。 王敦急忙让他进来。 谢鲲风尘仆仆,神色憔悴,进了屋,便拜见了王敦。 「谢公,勿要多礼,且说说羊慎之那边,他是怎麽说的?!」 王敦,沈充等人都盯着谢鲲。 「羊慎之应允了...」 听到这句话,王敦松了一口气,可随後,他又因这股庆幸的情绪而觉得愤怒,自己怎麽能被羊慎之逼迫到这种地步呢? 谢鲲看向沈充,「他本来还想处置沈参军。」 「经过我劝说,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不过,他提出要让羊鉴羊公出任庐江太守,以维持两家太平...」 「舅父?这是为何?」 「羊子谨即将离开荆州,前往广陵。」 「广陵??不是江陵??」 谢鲲认真地说道:「确实是广陵。」 王敦有些茫然。 「为何啊?」 谢鲲擡起头来。 「他说:他跟我们不一样,还有许多天下大事,等着他去做...」 一时间,王敦真不知该气,还是该喜。 他们待在这里密谋着要怎麽对付羊慎之,而羊慎之却已经准备好前往下一个战场,对比之下,王敦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像小人了。 先前羊慎之出征江阳的时候,就是如此。 现在,又是这样。 王敦大手一挥,「就这麽办吧...这件事,就由谢公来做吧。」 「我身体不适,就先去休息了...」 王敦甚至都没有理会远道而来的周抚,就这麽沉默的离开。 与此同时,羊慎之大破两万胡人,生擒李恭,逼迫大将军处置钱凤等诸事,开始朝着各地传去,这几个消息的传播速度极快,所有人似乎都在议论这件事。 羊慎之这个本来就耳熟能详的名字,这次再次传向各地,被众人所知晓。 建康陷入了狂欢,其余各地的士人们,也都以最潇洒,最不羁的方式来庆祝。 羊慎之的名望再次暴涨,什麽庾亮之类的後起之秀,已是彻底看不到他的後背,而老王这类的老前辈们,此刻也是瑟瑟发抖。 建康内再次出现大量的童谣,王导想帮着压都压不下去。 士人们都说: 安天下者,羊公也。 第289章 高门仰仗 在跟王敦达成和解之後,竟陵郡的戒严状态总算是结束了。 出征多年的将士们终於是得到了休息的机会。 羊慎之也就趁着这个机会来对军队进行重新整编。 马俊是要回巴东的,他是甘卓麾下的将领,本职工作在巴东,不能继续跟随在羊慎之的身边,至於将军雷选,这位是当地的郡尉,作战时临时被委任为大军的统帅,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羊慎之同样不能私自带走。 其中雷选带来的竟陵本地军官,马俊带来的军官,都是要离开的。 好在,这次大战之後,有很多人都立下了军功,尤其是那些主动投奔的良家子弟们,这些人正好能作为候补军官,帮着羊慎之完成对这支羊家军的重新编制。 羊慎之采用了全新的编制。 不再设立千人为单位的部,改为三千人单位的军。 军下设千人单位的幢,幢下设二百人单位的队。 伍,什则不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过去泰山之战时,为了方便部署野战和守城任务,羊慎之跟诸将领们所临时拟定的编制,羊慎之觉得这套编制比过去的编制要简练,野战效果更佳,便决定继续沿用。 羊慎之将麾下的竟陵兵设为左,右二军。 分别由赵正和王雅之来出任二军长官。 羊慎之也没有故意将他们原先的人员配置打乱,在保持完整的情况下,尽可能的让他们继续统帅自己过去的部众,这两人在这次大战里立下了极大的功劳,逢战必先,况且本身就是当初那两支军队里最有威望的核心骨干。 他们能让麾下人服从,对部下也很熟悉。 而後又提拔立下功劳的其余军士来出任其余将职,另选骑士三百人,与杨大统帅的步兵两百人合编为亲兵,由杨大和蔡裔来统帅。 这次的斩获不少,羊慎之便让城内几个豪族帮忙,将斩获变成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完全没有交给司马睿来换取封赏的想法。 有李恭足以交差,其他的东西羊慎之便自行处置了。 竟陵兵淘汰掉了原先那破破烂烂的装备,换上了统一的戎装,完成了军械上的更新换代。 校场之内,十分的热闹。 他们在更换了衣裳,装备,完成新一轮的整编之後,整个队伍都是大变模样。 就在羊慎之忙着整编军队的时候,又有一行人马,朝着竟陵的方向飞奔而来。 ........ 王散骑坐在马车里头,眼神空洞。 有两位副使坐在他的身边,小心翼翼的看着王散骑,都不敢说话。 没错,王散骑再次带着皇帝封赏的诏令出发了.... 本来王散骑是说什麽都不愿意去的,他都已经做好了辞官的准备,奈何,王导出面,说王散骑跟羊慎之最是熟悉,理当由他前往,并且,王导还请他给自己带几句话。 王散骑可以向皇帝辞官,却不能拒绝王导的请求。 他也是彻底的绝望了。 他心里盘算着,等干完这次的差事之後,就想个办法调到地方上去,要麽去广州,要麽去交州...反正就是越远越好,再也不要跟这羊慎之见面了。 不只是王散骑,跟随他前来的两位副使也颇为担忧。 羊慎之的名望实在是太高,若是得罪他,被他点了名,那可就出大事了。 会被直接开除士人籍,从此被整个名士圈子排斥,彻底丢掉前程,乃至是一切。 一行人马到达竟陵,王散骑反正是看开了。 他手持天子节,令众人做好准备,大张旗鼓的朝着城池方向出发。 羊慎之对到来的使者并不意外。 在刚刚击破胡人的时候,他就派人跟太子联络,决定好下一步的谋划。 使者来的刚刚好。 羊慎之领着诸多官员和将军们前往迎接。 隔着老远,王散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就这麽徒步走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羊公!!」 王散骑口称公,就要行礼大拜。 羊慎之一把将他扶起来,板着脸,「公持天子节,岂能朝我大拜?!公身为朝堂大臣,不知礼仪吗?」 王散骑也习惯了,他没有半点的恼怒,低着头,很是恭敬的说道:「出发之前,陛下曾交代:羊将军有大功於社稷,不可无礼。」 「故而如此,并非不知礼。」 王散骑看向羊慎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些,激动些。 他说道:「此番李贼侵害宁州,百姓不宁,朝野震动,羊将军以疲弱之军,大破胡人,生擒贼将,扬朝廷之威,救黎民於水火,吾等远在建康,亦是激动不已,自陛下继承大统以来,羊公数立功勳...」 王散骑就这麽吹捧了许久,说的嗓子都有些干了。 看到羊慎之没有再训斥自己的意思,王散骑这才拿起了诏令,开始宣读起来。 前头的内容仍然是些没营养的废话,都是在夸羊慎之的军功,夸他如何如何勇武,如何拯救百姓於水火...羊慎之对这些不感兴趣,心里也只是想问问这水火是从哪里来的。 散骑常侍,本是跟随在皇帝身边,参与议政,辅佐决策的重要位置,可现在却成了大族的装饰品,以面前这王散骑为首的诸多近侍官,几乎没有一个能给皇帝提供什麽策略,能为皇帝谋划什麽事。 王散骑念完了这些废话,而後开始宣读对羊慎之以及他麾下众人的封赏内容。 「拜平北将军,淮北大行台仆射,使持节,都督兖,青,冀三州军事,徐州刺史,镇广陵,授奉高县侯,赐鼓吹,荫一子为郎....」 羊慎之听了,心里都有些惊诧,这封赏可不小。 他本以为,以司马睿的性格,撑死了给个冠军将军,再加个刺史。 没想到,一开头就是平北将军...这个位置原先是属於祖逖祖公的,只是羊慎之先前帮祖公讨要封赏,给了镇北将军,这官职就空了下来,听闻王邃有意接替,没想到,竟是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至於淮北大行台仆射,看来祖公的情况确实很不好,太子这是准备帮自己铺路,让自己能顺滑的接替祖公这个行台尚书令。 最关键的是持节,有这个,羊慎之能先斩後奏,战时能随意处置地方官,太守都能给处死.... 都督三州军事,看起来是很顶级,可这三州里,兖州被各路流民帅接管,青州在曹嶷的手里,冀州在石勒的手里...有名无实。 徐州刺史倒是不错,能全面掌管徐州的情况,看来蔡豹是要升到建康去了。 爵位不是很重要,所谓鼓吹,就是给了个乐队,往後出行能让乐队开路,算是殊荣,荫一子...自己没有儿子,但是族子还是有几个的,这是对羊氏的示好。 总体来说,这是最高规格的封赏了,打李恭的这一战功劳虽然巨大,可还没有达到灭国之功的地步。 羊慎之算是比较满意的。 从开始念诵开始,王散骑就一直在盯着羊慎之的脸色变化,他就怕看到羊慎之眉头一皱,那双愤怒的眼神再次落在自己的头上。 好在,直到他念完,羊慎之都没有驳斥他。 而後就是对其余人的封赏内容,除了羊慎之之外,参与这次作战的众人,没有一个落下的,从地方官员们,到马俊,雷选这种将领们,能升迁的就升迁,能拿爵的就拿爵。 难得皇帝大方了一次。 羊慎之接了诏令,拜谢皇帝的恩德。 王散骑松了一口气,笑嗬嗬的拉着羊慎之走到了一旁。 「羊公...我这次出发的时候,王公要我带几句话给您。」 「勿要称公...称郎君即可。」 「喏。」 羊慎之这才问道:「王公有什麽吩咐?」 「陛下有意让刘超担任尚书令,让陈頵担任丹阳尹...刘超这个人倒是还好,可陈頵这个人,口出狂言,对诸公无礼,还总是指责朝中大臣,说祸乱天下的就是朝中的贤人们...」 羊慎之很平静的听着他讲完。 刁协和刘隗的翻版...加强版? 「我知道了,王公想让我做什麽呢?要我出兵建康,清君侧?」 王散骑吓了一跳,他摇着头,「岂敢,岂敢...王公的意思是,想让郎君出面劝说陛下,让他远离这样的小人,刘超可以继续留在朝中,但是陈贼必须要除掉...」 「不过是辱骂了几句而已,无礼狂徒,何必如此忌惮?」 「他不只是无礼...他多次跟陛下提议,想以谋反的罪名来对付我家...竟说要诛了王氏...此贼之祸患,远超刘隗,不可不防啊!!」 羊慎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回去告诉王公,就说我到达广陵之後,会找个时间返回建康,到时候,我会让他们都消停下来。」 王散骑大喜。 再怎麽说,他也是王氏出身,是高门子弟,高门之中,能有一个像羊慎之这样能打,有威慑力的人,还真的是件天大的好事。 羊慎之如今渐渐代替不安稳的王敦,成为了高门的武力保障。 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多了些真实的感激,「有羊公在广陵,吾等再无忧虑!!!」 第290章 继承 大军休整了一段时日,而後从竟陵往北出发,目的地乃是谯郡。 从汝南郡进入豫州境内,沿路的情况,已是大有改善。 先前羊慎之为了救援李矩进入豫州的时候,水路之上,到处都是盗贼,而在陆路上,所看到的就只有那些堆积起来的屍骨,成群的野狗。 而到了现在,情况终究是有了一点点的好转。 割据在豫州各地的流民帅被一一收复,亲近胡人的坞堡主以及其他势力被铲除,汝南两侧的水贼被消灭,这就给了豫州一个较为稳定的後方。 羊慎之当初就提议,在跟胡人接壤的地区设堡设防,将百姓迁徙到後方,重点开垦经营後方的几个地区。 祖公显然是听进去了。 这靠後的几个郡,出现了许多的村庄,耕地规模没有广陵那麽巨大,但是也搞得像模像样,至少道路边上没有那麽多的屍体,偶尔能看到炊烟,以及正在干活的百姓。 羊慎之这一路上,仍然是严令大军,不许侵犯沿路的百姓,要秋毫无犯。 羊家军是两股叛军组成的军队,军纪这个东西,原本算不上太好。 但是,赵正和王雅之对麾下众人的掌控力还是太强了,军中那些士卒就没有他们不认识的,由他们来盯着诸军士,加上羊慎之不缺他们的口粮,并且对犯错的军士也是丝毫不留情,这一路上也没有造成什麽动乱。 这样的军队放在中原就显得有些太显眼了。 要知道,就连祖逖的军队,那都是时不时出来劫掠一二,用来维持生计,至於其他的军队,那就更不用说,打家劫舍,跟胡人也没什麽区别...平日里待在校场都这样,更别提出兵远征的时候,那基本是走一路抢一路。 他们还是头次碰到对百姓秋毫无犯的军队。 沿路的官员,士人,豪族纷纷出来迎接,有的送上了礼物,有的送来钱粮,都是希望能登上羊慎之的船。 在羊慎之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领兵过豫,沿路秋毫无犯,时人惊愕的故事在各地传开了,影响还不小。 羊慎之简直是士人们眼里的完美模板,是最向往的那种人。 平日里跟士人们饮酒作乐,行事风雅,遇到危及社稷的大事,随意出手,就使敌人大乱,一切都是那麽从容不迫,叛军出身的军队,在他手里,就可以被教化成军纪森严,不侵犯百姓的仁义之师。 谯郡。 桓宣扶着祖逖,站在了路口。 祖逖愈发的消瘦了。 衣裳披在他的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 在祖逖的身後,站着如李矩,陈川,郭默等等流民帅,他们一同聚集在谯郡,正等待着一位大人物的到来。 骑士几次前来禀告,告知羊慎之的距离。 祖逖踮起脚尖,探出头来,盯着远处。 远处尘土飞扬,有一支强悍的军队正在缓缓前进,有骑士走在最前头,他们打出了羊字旗,正随风飘荡。 祖逖乃至身边的诸太守,此刻都在认真地打量着这支羊家军。 在更换了统一的服饰和武器之後,在外表上,这支军队就超过了中原的这些流民军,他们的阵型整齐,匀速前进,倒是有几分百战精锐的感觉。 祖逖的眼里满是欣慰。 李矩和郭默等人有些惊讶,而陈川却感慨了起来,「谁要是击破了这支军队,那可就应有尽有了..」 李矩瞥了他一眼,「陈使君...郎君是个宽厚的人,不会计较,可这要是让他麾下听了,只怕要闹出事来...」 「我没别的意思!我也没想要袭击郎君,我是夸郎君的军队来着!」 李矩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个大老粗。 羊慎之很早就下了马,徒步朝着祖逖的方向走来,祖逖轻轻拿开桓宣扶着自己的手,同样笑着走向了羊慎之。 「祖公!!!」 羊慎之毕恭毕敬地,朝着祖逖行礼大拜。 那枯木一般的手抓住羊慎之,将他扶起来,祖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乐的眯起了双眼,他上下打量着面前高大的羊慎之,更是欣慰。 「好,看来是听进了我的话,是愈发的强壮了。」 「方才看到你翻身跳下马,怎麽样,现在能骑射吗?」 「能拉弓,只是准头不够。」 「还是要多练!」 「跟胡人作战,不能不掌握骑射的本事,否则会吃大亏!」 「喏。」 等到两人说完话,李矩等人方才上前行礼拜见。 看到这些人,羊慎之十分惊讶,祖逖解释道:「是我下令让他们过来的,你勿要担心,他们都派了可靠的人留守,当下石勒也顾不上来袭击我们。」 羊慎之就让赵,王二人领着军队先行驻紮休息,自己则是跟着祖逖等人进了城。 谯郡跟过去没什麽变化,仍然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众人坐在官署之内。 军士们在外头来回的巡视。 祖逖坐在上位,羊慎之坐在左手第一位,而其他诸多流民军的领袖坐在两侧,几乎坐满了整个屋子。 陈川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道:「石勒要是忽然派人来袭击这里,天下都要沦陷了!! 」 蔡裔警觉地握住刀柄,杨大却拉住他的手,向他缓缓摇头。 羊慎之看向陈川,「陈使君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祖逖也不理会这厮,他笑着说道:「我们在中原,得知子谨大破胡人,生擒李恭,心里无比的激动啊,不知李恭可曾带来?」 「李恭已被朝廷的使者押回去了。 「可惜啊,老夫还想羞辱他几句来着。」 「哈哈哈~~」 武夫们放声大笑。 祖逖继续说道:「子谨在南边跟王敦争斗,我们也不曾闲着...朝廷给行台的诸多物资,我一一分发给了众人,没有丝毫克扣。」 祖逖看向了众人,众人纷纷点头,认可了这一点。 祖逖继续说道:「有了庙堂的援助,我们的事情也就愈发的顺利,各地的盗贼,那些亲近胡人的坞堡主,被我们一一铲除,河水以南,几乎再找不到亲近胡人的贼子了,我们再几个重要的渡口设防。」 「修建堡垒,烽火台,层层把守,石勒看了都得头疼。」 「只是这屯田的事情,做的并不好。」 「我们有人,有地,就是没有粮种,没有耕牛,更没有农具...朝廷给的援助仍然不多,大军所用都有些勉强,更别说是用以屯田了。」 祖逖之後,几个太守也是各自说起自己辖区内的情况,军事这方面,大家都挺顺利的,无论是刘曜还是石勒,如今都顾不上来找南边的麻烦,都在埋头发育,收拾内部的问题,这给了众人一个缓过来的机会。 众人靠着朝廷的援助,逐步整编军队,修建防御工事,逐步减轻了胡人的威胁,现在胡人的骑兵已经不能肆意到他们境内行凶了,石勒也多次派人,请求和睦相处。 可在民生内政问题上,就做不出什麽进展了。 羊慎之将这些人的话一一记下。 说完了内部的问题,祖逖又说起了外部的问题。 「石勒现在焦头烂额。」 「我听说,张宾那厮病了,病的不轻,石勒都不敢让他继续操劳,让他先去修养,让其他人来代替!」 羊慎之一愣,「此话当真?」 「是真的...有从北边逃出来的人,都是这麽说的,不过,也不排除张宾是在装病,我听说,有人伪造了张宾的书信,让那些胡将相信,张宾准备除掉他们。」 「这使得石勒麾下君子营和那些胡人的关系变得很险恶,石虎更是扬言要杀了张宾!」 羊慎之笑了笑,将这件事也记在了心里。 等到说完了内部和外部的情况,祖逖终於松了一口气,他看向面前的众人,脸色柔和了些。 「我这次让众人前来,除了商谈内外之政外,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祖逖抿了抿嘴,「这几天,我的病情略有些严重,有些时候,甚至不能下床,更别提什麽指挥军队,处置行台的大事。」 「朝廷让子谨上任行台仆射,是我上奏请求的。」 「往後子谨坐镇广陵,庙堂的诸多物资,会有一部分从他这里前往各部,让他来帮我做这些事情...」 听到祖逖的话,羊慎之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众人若有所思,哪怕是说话粗鄙的陈川,此刻也意识到了什麽,没有说话。 祖逖说道:「子谨在朝中有威望,有许多的好友,无论是上表请功,还是求来粮草辎重,都是其他人所不能比的,况且,他在广陵屯田,听闻得了不少的钱粮,往後,或许还能帮着其余各地也陆续开展屯田,让我们也能自力更生。」 「况且,子谨的人品,能力,诸位也是知道的。」 「当着诸位的面,我也不必藏着。」 「我希望,在我逝世之後,由诸君联名上奏,让羊子谨来代替我,总领豫州,乃至行台大事。」 李矩正要开口,祖逖直接示意他勿要说话。 祖逖说道:「我很清楚朝廷是如何做事的,诸位心里也很清楚...不知多少人在等着我归天,我死了无碍,可要是换个戴渊,蔡豹这样的草包来代替我,统帅众人,那我死也不能瞑目!!」 「今日,诸君必须要应允!!!」 第291章 大事可定 祖逖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朝廷的名士们是如何看待诸位的,诸位心里有数。」 「这些时日里,有哪些人联络过诸位,我心里亦有数。」 「无论他们答应了什麽,无论他们说了什麽样的话...都不足以相信!」 「他们向来不守信义,反覆无常,尔等都是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很多事情,也不必我再去叮嘱。」 祖逖的眼神扫过面前的这些太守,将领。 「诸位还有什麽想说的?」 陈川看到无人开口,便带头说道:「祖公不必担心!就算祖公不说,我们也只认羊郎君一人,那什麽戴渊,什麽蔡豹之类的,我是不认的,朝廷要是派这样的货色前来,我就设伏砍了他。」 李矩缓缓说道:「不知祖士少那里... 37 「不必理会祖约。」 「我很早就跟他说过这件事,他跟陈川说的一样,只认羊子谨,换其他人,就要设伏砍杀。」 李矩便说道:「吾等皆知羊郎君的为人,对他亦十分敬重,都愿意遵从祖公的吩咐...只是,郎君尚且年少,许多大事,还是需要祖公做主,望祖公多多保重,各地的事情,吾等可以帮忙分担,中原不可无祖公,天下不可无祖公...」 「嗯。」 祖逖又看向了郭默,郭默也急忙起身表达了忠心。 祖逖就这麽一一看了过去,等到所有人都答应了让羊慎之接替自己,祖逖这才露出了笑容。 「我已经没什麽担忧了...」 气氛有些压抑,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祖逖却不在意,他看向一旁的桓宣,「去弄些酒水来!!」 桓宣一愣,「祖公,您不能饮酒!!」 「我知道!我不饮酒,他们还不能饮吗?坐着看他们饮酒,那也不错!」 「喏!!」 很快,祖逖就招呼着众人吃起酒来,祖逖说起年轻时的诸多趣闻,众人听得都颇为认真,渐渐的,那悲伤的氛围也像是被冲散了,众人边吃边聊,十分尽兴。 到了次日,李矩等人便开始请辞了。 他们不能离开自己的驻地太久,这些地方虽然比过去好了些,但是还没有到完全太平的地步,祖逖和羊慎之就这麽一一送走了众人,祖逖一一叮嘱,对每个人都有所交代。 等到众人都离开了,祖逖拉着羊慎之钻进了书房。 「行军时遇到骑兵袭击两翼,前方有尘土飞扬,处於平原,如何应对?」 「处於山口,敌人三面包围....」 祖逖一一询问,问题也渐渐变得复杂起来,融合了他过去的战斗经验,羊慎之回答的也越来越吃力。 「石虎领着三千骑兵,忽然出现在你的正前方,你的前军做好迎战的准备,他却从左翼迂回,快速绕到你的後方...」 「我变圆阵...」 「石虎采用骑射战术...」 第一次传授兵法的时候,祖逖是将最死板的军事知识强行塞进了羊慎之的脑子里,而这一次,祖逖则开始以实战举例,尤其是以石虎,桃豹等人为例,以他们的作战特点结合自己的经验,向羊慎之传授各种情况下的迎战策略。 「子谨...你这套不出错的打法,拿来打李恭这样的货色是没什麽问题,可要是在野外遇到石虎这样的人,那就危险了。」 「你必须要学会在不同的环境下选择最合适的战术和策略,不能只是强行套用同一个东西,做不到灵活应变,终究达不到名将的地步。」 「你不要只盯着敌人的军队,主将要考虑的东西必须要多,气候地形这些都是最简单的....」 祖逖教的很用心,羊慎之听的也很认真。 「我给你写了套兵法...也算不上是什麽兵法,就是些简单的对敌策略,你回到广陵之後,可以多翻阅,但是不要套用,同样的敌人,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军队,情况都有可能是不同的,一定要学会观察...」 有军士将厚厚的一堆文书放在了一旁。 这便是祖逖为羊慎之所写的对敌攻略。 羊慎之盯着那文书看了会,而後面向祖逖,低头行礼。 「多谢祖公教诲。」 「先前祖公替我承担恶名,派人联络刘曜,玷污了自己的名望,我尚未能拜谢....」 「谢我作甚!我还得谢你呢!」 祖逖笑着说道:「因为你,我得以整合了豫州内外的诸多流民帅,让中原平定,盗贼远遁,也因为你,我看到了平定天下的曙光。」 「当初接到你书信的时候,我其实很激动。」 「在遇到你之前,我曾几次丧失斗志,很多时候都在想,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到底能不能成功...看了你的书信之後,我就不再自问了。 羊慎之擡起头来,「我亦是如此。」 「在见到祖中郎之前,我本来想跑到会稽,购置家产,从此不管朝政事,安心享福.... 」 「从祖中郎口中听到祖公的事情之後,我才放弃了原先的想法,决定继续做些事情. 「」 一老一少两人对视起来,哈哈大笑。 「要不是我没女儿,非要将你变成我的婿子!」 「对了,你这次去广陵,趁着前线还没打起来,尽快成家!」 羊慎之迟疑了下,「没遇到合适的人。」 「你将来是要继承北伐大业的,有没有子嗣,有没有继承者,对凝聚人心还是有很大影响的。」 「况且,你这身份,娶个王氏女,从王导身上挖点肉,多好啊!」 「王导随便拿出些钱粮出来,都能让各地凑够屯田所用!」 羊慎之笑了起来,「祖公这是要卖了我!」 「咳咳咳.... 「」 笑着笑着,祖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羊慎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祖逖喝了些水,大口喘着气,「也别把自己都投进北伐大业之中了,你还年轻,该享受的时候就好好享受...人终究不是圣人,不是完人...别把那些圣贤的话当真,更不要拿那些圣贤自己都做不到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其实,让你这麽一个後生来承担这麽大的事情,我心里也实在惭愧...」 「这都是我们这代人折腾出来的祸,也应当由我们来终结的....奈何,有心无力。」 「祖公,您只管照顾好身体,这些事情,我都能做好。」 祖逖又问道:「曹疑那边,你是不是有什麽仰仗?」 「我看庙堂直接让你都督青州军事,这定然会让曹疑不悦,乃至忌惮...这是已经做好了讨伐的准备?」 羊慎之面对祖逖,就没什麽顾虑,如实相告。 「先前曹疑麾下的太守刘巴出使泰山,我跟他谈论了很多,青州各地的官员,豪族,都愿意归顺朝廷,对曹嶷十分不满。」 「这些时日里,他们常常派人与郗公在私下里往来。」 「曹嶷对这些人十分信任,委以重任,让他们驻守要地。」 「何况曹嶷先前派兵挑衅,公然违背承诺,故而就没有隐瞒要讨伐他的心思。」 祖逖严肃地说道:「曹疑这个人,反覆无常,他知道朝廷的封赏之後,必定会投奔石勒...就怕石勒派人进驻青州,来的若是石虎、桃豹、孔苌这些人,往後想讨伐他就不容易了。」 「曹嶷身边的人说,曹嶷忌惮石勒超过忌惮朝廷...石勒先前跟他约定好互相通商,也不知曹疑的摩下怎麽得罪了石虎,竟被石虎抓起来吃掉了,石虎还夺取了曹疑占领的几处渡口,曹嶷吓得晚上都不敢睡觉,谈虎色变...」 「除非是我领着大军杀到青州,不然,曹嶷应当是不会允许石勒的兵马入驻青州。」 祖逖皱起眉头,「石虎这个畜生...简直不是人。」 「算了,我跟你说一说青州的攻防之事。」 羊慎之在祖逖这边待了一段时日,大多时间都是在书房内,跟着祖逖学习作战。 其他时候,则是接见豫州内的官员,豪强,祖逖将这些人介绍给羊慎之,明显是做好了过渡的准备。 见过了众人,前来接羊慎之的广陵船队也到达了渡口,羊慎之也得继续前往广陵了。 祖逖一路将他送到了渡口处。 「子谨...这建康里的许多人,都不要轻易相信,有些人看着良善,下手却比胡人都要黑...」 「另外,祖约这个不成器的...为人最是急躁,鲁莽,目中无人,一定不要对他太客气...否则会耽误了大事。」 祖逖这麽一一说着,不知为何,羊慎之心里却有种不安。 就好像这麽一去,便再也见不到祖公似的。 他看了祖逖许久,也不知该怎麽开口。 「好了,去吧。 「天下大事,还等着你去办呢!」 羊慎之朝着祖逖再次行礼,转过身,大步走向了远处的船只。 队伍一一上船,带头的船只已经离开了渡口,朝着远处行驶而去。 祖逖留在渡口,目送着船队离开。 「好後生.... 」 第292章 羊慎之不足为虑 建康。 周府之外,看起来格外的萧瑟。 早已没有过去的那种辉煌,而在府邸之内,此刻也是无比的寂静,只有几个老仆正在低头清扫,连个年轻些的仆从都看不到。 书房之内,却传出了交谈声。 周嵩正坐在上位,刘超和陈坐在他的两侧,三人聊起天下的局势。 自从刘隗刁协被处置之後,周亦被牵连。 司马绍倒是不敢直接杀掉周。 周顗的名声太大了,除了王敦这样的莽夫,没什麽人敢对他下死手,不过,即便不能处死,也不能让他再继续祸害建康,於是乎,他就这麽被流放到了交州。 周的年纪本来就很大,这麽一去交州,是否还能活着回来,实在不好说。 自周离开之後,这周家的事情就由周嵩来接手。 他跟王导等人走的也很近,跟刁协等人的关系不好,因此避开了一劫。 他们从王敦说到祖逖,又从祖逖说到羊慎之,刘超忽然长叹。 「唉,可惜,倘若周公还在,必定能为我们指点迷津...不使陛下遭受这般羞辱...」 话题到了周颤的身上,周嵩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了。 周嵩脸色阴沉,很久都不说话。 刘超再次说道:「周中丞...吾等本来提议,请求让羊慎之坐镇宁州,兼荆州益州事,是让他从後方盯住王敦,让二人对峙,彼此制衡。」 「可陛下见过太子殿下之後,便改变了想法,又召见了朝中那些贤人们,然後,陛下就下令让羊慎之兼徐州,兖州,青州等诸事,还让他坐镇广陵。」 「我们俩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麽呢?」 周嵩深吸了一口气,「是因为中军有了变故,朝中群臣惊惧,这才让羊慎之前往广陵坐镇,以震慑朝中之军。」 中军跟着羊慎之去了趟泰山,回来的时候亦是有了些变化。 至少是见过血了。 皇帝就让司马承和韩绩来统帅这支军队,又多行招募,逐步踢掉那些大族军官,提升了对中军的掌控力,势力有所提升。 而刘陈二人又不断地被提拔,让群臣们几乎看到了下一个刘隗刁协。 这让朝中贤人们十分不安。 刘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当初周公说,朝廷援助北边那些流民帅,给他们提供军费,是错误的决定,我还没能发现问题,现在才知道周公的意思!」 「朝廷这些年,支出越来越多!京口兵,中原各地的流民帅,为了供养这些人,朝廷的税赋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大量的钱粮都送去了行台,再由行台分发到这些人的手里!!」 「这些支出,不知能养活多少个中军!不知能让朝廷安置多少的百姓!」 「可这些受到援助的人呢?」 「他们之中,竟没有一个是感激朝廷,感激陛下的,他们都将这些东西当作是行台的功劳,他们都跟在羊慎之的左右,我听闻,羊慎之前往豫州,各地的流民帅纷纷前往拜见,表示要为他鞍前马後...」 「朝廷用自己的钱粮,在位恶人供养大军!!」 「这是何等的可悲?!」 刘超继续说道:「中军尚且没有如此待遇!国内的豪族都怪罪朝廷,认为朝廷徵收太多,受到援助的人也怪罪朝廷,认为朝廷给的太少,连行台的官员,羊慎之这类人,竟也怪罪朝廷!!!」 「天使几次前往封赏,都被羊慎之所羞辱,自古以来,就不曾听过如此无君无父的逆贼,偏偏这天下人还将他当作是什麽古代的圣贤!!」 「荒唐!可笑!!」 刘超破口大骂。 周嵩看向他,眼神已经有了变化,「刘公今日找我,不是为了要让我去跟羊慎之作对吧?」 「我是有一件大事,想请周中丞帮我谋划。」 「哦?」 刘超说道:「淮北行台,实在多余。」 「要朝廷供养各地的流民帅,这个可以,但是,必须要由尚书台来拨发,由尚书台来运送,而不是由行台中转...」 「哪怕,是需要行台中转,这行台的主官,也得是朝廷所能信得过之人,得是真正的名士,需要一个做事周全,能与羊慎之匹敌的人...」 周嵩越听越觉得不对,他眯起双眼,脸色无比的警惕,「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 「」 「正是周中丞。」 周嵩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刘超狐疑的问道:「周中丞以为是别人?」 「不是。」 刘超再次说道:「周中丞,您向来有名望,有谋略,陛下对您十分的宠爱...倘若您愿意相助,接手大事.... 「」 周嵩有些不明白,「就算我应允,又如何能接替行台的大事?」 「祖逖能应允?羊慎之能应允?」 刘超一脸的平静,「周中丞,这行台的事情,不在於祖逖,更不在於羊慎之,而是在於钱粮。」 「钱粮是一切的根本。」 「祖逖能联络诸多流民帅,能整合豫州,各地的流民帅愿意驻守各地,防备胡人,都是因为钱粮。」 「而钱粮不在他们的手里,在朝廷的手里。」 「也就是说,朝廷觉得谁能接管行台,那谁就能接管行台,若是他们不应允,断了钱粮就是。」 周嵩不由得多看了刘超几眼。 这位倒是比刁协更有胆魄。 刘超又说道:「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我实不愿意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的目的,不是要对付那些流民帅,也不是为了破坏北伐大事,我只是想让那些人知道,是谁供养了他们,他们应当对谁忠心,应当听谁的话。」 「只要钱粮还在朝廷的手里,那这些人就会做出合理的抉择。」 「我们当下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中军日渐强盛,羊慎之就是不乐意,也不能前来攻打建康,他要是出兵,王敦必定会讨伐他,况且,王敦也不希望看到羊慎之完全掌管行台的大事。」 周嵩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可他心里隐隐还是有些不安。 他说道:「朝中的诸公只怕是不会轻易应允...」 刘超笑了起来,「这钱粮出自江左,江左的大臣们对行台向来没有什麽好感,行台建立之後,所录用的多是寒门子弟,重臣们怎麽会不应允呢?」 「不过,这件事若由我来说,必定是不行的,还是得周中丞出面...」 周嵩明白了,他再次问道:「祖公那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刘超平静地说道:「他病了,病的很严重。」 「不能让羊慎之接手大事。」 「正好以此为由,将行台收归朝廷...」 「周中丞以为呢?」 周嵩还真的有些心动,可连续多次的失败,让他不能那麽快的下定决心,这件事要是再失败,周家可就彻底没了。 兄长离开之前,再三叮嘱,让他勿要再插手这些事情,安心当一个好官,用心政务。 可是,想起兄长那落寞的背影,周嵩便有些忍耐不住。 「刘公,我愿意为陛下效力,可我所担心的,是这件事引起更大的动乱,反而对陛下不利。」 「今日的羊慎之,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後起之秀,他是天下楷模,是三州都督,能调动近十万的大军,行台的事情,乃是广陵之根本。」 「若是对这件事动手,一定会彻底激怒他,到时候,他若是领着大军前来,中军是根本挡不住的,哪怕王敦出兵讨伐,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羊慎之击退石虎,大破李恭,天下之内,除了祖公,陶公,纪公,戴公,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与他交战...此事太过凶险...」 刘超并不在意,他继续说道:「就如我方才所说,一切的根本,都在钱粮,羊慎之能调动十万大军,却提供不了十万大军的钱粮。」 「没有粮草,就是百万大军,亦不能击破建康。」 「况且,羊慎之是天下名士,他不会做出这种叛乱的勾当。」 「得趁着他在广陵的屯田大事完成之前,将行台从他的手里夺回,若是继续拖延,等到羊慎之屯田大成,能够自己去供应行台所需的钱粮....那一切都完了,再也没有人能防得住他了。」 周嵩咬着牙,迟疑了许久,而後站起身来。 「好!」 「我答应了!」 刘超赶忙起身,主动拉住周嵩的手,「天下安定,必是中丞之功也!!」 三人便继续密谋,谈好了诸多大事,刘超这才跟着陈一同离开,陈不太喜欢这些高门出身的人,故而也没有过多的交谈。 等到走出了府邸,陈这才说道:「周嵩跟王导等人太过亲近,让他来做这件事,能成功吗?」 「就是因为他跟那些人亲近,才要他出面来做。」 「这些豪族,向来是自私自利,看着朝廷的钱粮前往北边,虽然没有明说,心里却不知有多痛苦...通过周嵩来凝聚这些人,逼迫羊慎之让步...一旦能帮助陛下真正收复行台,收复诸流民帅,则天下可定矣。」 「羊慎之,不足为虑。」 第293章 皇帝的谋划 当两人回到了太极殿的时候,司马睿正跟庾亮,戴渊聊的火热。 庾亮看起来跟过去没有什麽变化,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名士模样。 只是,他最近在名士圈里暗淡了许多。 王导等人不愿意再带着他玩,东宫官员,尚书台官员都与他保持距离,只是因为太子妃的缘故,也不敢对他太无礼。 庾亮便又从尚书台调任到侍臣体系之内,在皇帝的身边出谋划策。 刘陈二人回来之後,司马睿颇为激动,让他们坐下来。 急忙问起了周嵩那边的情况。 从刘隗刁协到如今的刘超陈,看起来这国内的争斗一直都是这些尊王派在引导,是他们在推动,是他们劝谏,让皇帝不得不应允,可实际上,真正造成一切的还是皇帝本人。 无论刘刁,无论刘陈,都只是司马睿手里的争斗工具而已。 从大族手里夺权,是司马睿心里最重要的事情,这些尊王派的大臣,只是在帮着完成他心里的诉求而已,野心是司马睿的,出谋划策和执行者却是这些尊王派,如果事情成了,皇帝就能收回大权。 如果事情不成,自有忠臣为他赴死。 司马睿只是轻信谗言,只是被小人坑害,只是被坏人利用....总之,他永远都是无辜的。 司马睿近期内的思绪复杂。 周访的逝世,是让他又少了一个强力且忠心的外藩,至少还有甘卓能接替他,继续帮着盯住王敦。 而祖逖这边的情况,就让司马睿有些束手无策了。 祖逖本人是持忠君立场的,哪怕就是派了个无能的人去统帅祖逖,祖逖再不满,也不会跟王敦那样行事。 可他麾下的人呢? 祖逖麾下的诸多流民师,有反贼出身的,豪强出身的,寒门出身的,大多数人,都跟朝廷不亲近,跟司马睿本人不亲近,也不曾表达过明确的忠君立场。 而且,祖逖跟周访不同,周访的军队是朝廷编制,是朝廷给的,也能让别人去统帅,可祖逖的军队,是他自己凑的,那些流民帅,是他自己去游说拉拢的,跟朝廷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要是司马睿敢效仿周访那边的情况,直接派个将军去接管祖逖的势力,只怕祖逖麾下的武夫们能将人大卸八块,而後直接带着头颅去投敌。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超顺畅,.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合适的人是祖约。 可是,这家夥跟羊慎之太过亲近了! 司马睿也试图去拉拢,可祖约根本就不给这个机会,几次相见,都是不欢而散。 於是乎,司马睿麾下众人就为他谋划,想要增强对中原流民帅的控制力,想将这些人收回朝廷,通过他们来完成集权工作。 周嵩与行台,就只是他们谋划中的第一步。 刘超行了礼,「陛下,周嵩已经答应了。」 「他明日就去找人来商谈这件事。」 「周嵩跟周顗不同,他跟这些人的关系向来很好,由他带头,不怕没有人听从。」 「王公身边,也已经安排好了。」 司马睿却还是露出那迟疑且无辜的神色,「城内这些人,真的会听从吗?」 刘超自信地说道:「臣知道这些人的想法...他们大多短视,贪婪,之前行台的事情他们就曾全力反对,如今若是有人带头,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就算最後没能推行,也至少能在中原引起骚动。」 「而後,就需要一个有能之士前往解决,从而接管大局。」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戴渊的身上。 没错,周嵩只是他们推出来引发骚乱的工具,而真正被寄以厚望的人选,则是戴渊。 戴渊是广陵人,在军中有名望,会打仗,无论是侨人还是南人都敬重他,资历足够,从各方面来看,他都更适合去接替祖逖,去接管行台。 先前周颤等人遭殃,戴渊却没有遭受到什麽处置。 就在周等人谋划的时候,戴渊以病重为由,不曾参与,大家也不好说他是真的病了还是不愿意参与大事,总之,戴渊是没遭受什麽牵连,许多人都能证明他跟刘刁的事情没有联系,皇帝以及诸多大臣都愿意保他。 司马绍便是看在那些南人的面上,也不好对他动手。 贺循逝世了,纪瞻生了病,华谭太过年迈,当下南人之中能扛起大旗的,也就戴渊这麽一个人。 戴渊坐在一旁,笑而不语。 他总是这样,从刘隗刁协那会开始,每次重要的大事,他都在参与,可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就只是埋头做事。 一来二去,谁都找不出他的问题来,尊王派死了一批又一批,他还是活跃在最前头。 司马睿看着摩下这些人才,尽管心里忐忑不安,可依旧是再一次燃起了收权的希望。 对羊慎之,他已经不指望了。 此人彻彻底底的投向了门阀,不对,他本来就是门阀。 他现在跟王敦一样,成为了门阀的武力保障,甚至比王敦更近,威胁更大,王导等人在应对刘陈二人的时候,就多次以羊慎之来进行恐吓」。 况且,当下在中原,在广陵,出现了一个不受大族干预的巨大成果,行台里多以寒门为主,中原那些流民帅跟大族也没什麽关系。 如果能将广陵和那些流民帅都捏在手里,大族也不是那麽的难对付.. 至於谋划会不会使得中原大乱,会不会破坏北伐的事情,这些人就不是那麽在意了,在他们的眼里,最主要的矛盾自然还是门阀和皇权的矛盾,胡人远在天边~~ 司马睿深吸了一口气。 「都做好准备...」 「一旦时机成熟,就设法由戴公去接管行台大事。」 乌衣巷。 後院之内,有两位妇人正坐着闲谈。 坐在上位的妇人,气质绝佳,眼神妩媚,岁数虽不小,可那气质却很是诱人,坐在她身边的妇人,看起来就要差了许多。 「雷夫人...这几件首饰,我们戴着就显得庸俗,可在您的身上,就显得华贵...」 妇人乐呵呵的奉承起来。 美艳的雷夫人白了她一眼,却还是收下了礼物。 「夫君多有吩咐,要我们不许收取他人的礼物,不过,你送的这几件首饰,倒是很合我心意.... 」 那妇人笑着,「王公为人节俭,士人楷模,实在令人敬佩。」 雷妇人不悦的说道:「他倒是节俭,却苦了我们...」 这位雷妇人,乃是王导最近最宠爱的妾室。 王导过去因为惧怕夫人曹氏,将家中美妾都送去别处安置,曹夫人最近身体不是很好,不能再盯着王导,王导便又将这些人接回府内,其中最受他宠爱的,便是这位雷夫人。 雷夫人收了礼,倒也乾脆,「说吧,有什麽事想请我帮忙呢?」 「岂敢,只是想与夫人结交,方才送了些不值当的首饰... 「我不愿意欠别人什麽,你送了东西,直说就是。」 「说吧,是想举荐谁,还是想弹劾谁...三台的重要官职,就别想了... ,7 这妇人迟疑了下,方才笑着说道:「就是想请夫人出面,劝一劝王公,朝廷这些年里多被行台拖累,弄得江左贫苦,钱粮都用在了北方那些流民和盗贼的身上,却是苦了我们这些人...」 雷夫人认真地听完了对方的要求,皱起了眉头,「这类的事情,可能会有些麻烦,夫君未必会听我的..我可以跟他说,但是不能保证他会听从。」 「夫人愿意帮忙,我们是感激不尽....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雷夫人送走了这位客人,又将她送来的首饰藏好,这才带着婢女离开了屋子,前去找王导。 此刻的王导,正坐在书房内,跟王悦争辩着什麽。 「父亲...周嵩这必是受了刘超等人的授意啊!」 「中原的局势才刚刚稳定,怎麽能带头去破坏呢?!」 王导平静地看着儿子,吃了一口茶。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无动於衷呢?朝中这些蠢物,鼠目寸光!!这运往中原的钱粮,是他们说停就能停的??子谨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起兵前来...」 王导再次点着头,「我知道。」 王悦彻底懵了。 「父亲...你到底是...」 「长豫,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人眼里,所看到的是不同的。」 「就比如说,在一些人的眼里,中原的战事,跟南边没有关系,用南边的钱粮去支援北边,是一件很痛心的事情,在另外一些人的眼里,以此逼迫羊子谨,让羊子谨领兵前来,杀进建康,杀了刘陈二人,也不是什麽坏事。」 「这天下大事,是要贤人们一同来操办的,我的想法,我们的想法,不能淩驾在所有人之上...如此,才能使得内外平静,才能让朝廷延续...」 王悦一脸错愕,「父亲,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周嵩逼反中原诸军??看着他们再次祸乱天下??」 > 第294章 贤人们的谋划 就在两人商谈的时候,外头出现了声响。 王导神色警觉,面露不悦。 「是什麽人?!」 「夫君~~」 听到这声音,王导露出了一抹笑容来,可当着儿子的面,他还是板着脸,「我正在商谈大事!不可叨扰!」 「喏~~」 王导再次看向王悦,压低了声音,「长豫,治理天下,并不是你所想的那麽简单,我也不是诸多高门的主人,这一点,你看羊子谨便能知晓。」 「羊慎之做事,也不只是为了自己,他的许多行为,是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故而能成功...我总得听一听大家的想法,而後才能跟他们商谈,做出决策,你觉得呢?」 王悦反正是不太乐意的,他又朝着父亲行了礼,皱起眉头,闷闷不乐的离开了书房。 他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前来拜访的雷氏,王悦又朝她行了礼,而後快步离开。 101看书101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全手打无错站 雷夫人走进屋内的时候,王导正乐嗬嗬的等着她。 雷夫人亲近的坐在王导身边,一番撒娇,让老王笑得合不拢嘴。 雷夫人找准机会,「前几天,我与几个好友在一起谈话,她们都说:他们家里的钱都给了什麽流民,想置办首饰都不容易,想找我借点...夫君,我实在不知该不该答应她们...」 王导一愣,「是南人?」 「对,就是建康,京口的人家...」 王导看了眼雷夫人,又笑了笑,「好...那就借她们一些吧。」 王导并没能跟雷氏温存太久,很快就有仆人禀告,说是有许多贵客前来拜访。 王导对此一点都不意外,就让仆人将他们带到堂房,自己也是简单收拾了些,而後快步往外走。 当王导走进堂房的时候,这里已经是坐满了人,王悦正在招待客人。 其中有本家的族人,像是王彬,王舒,这些,有南人,像是陆晔,顾众,孔愉,虞潭等等,有北人,像周嵩,荀崧,诸葛恢,蔡谟等等,总体来看,还是南人更多一些。 众人齐聚一堂,气氛是相当的紧张。 王导都还没入座,就已经闻到了他们之中那不和谐的味道,他只当什麽都不知道,乐嗬嗬的坐在了上位。 「明公!!」 众人起身行礼,王导示意众人坐下来。 他缓缓说道:「今日怎麽有这麽多的贵客一同登门,难道是出了什麽喜事吗?」 「明公,是不是喜事,还得由您来定夺。」 顾众最先开了口。 他跟顾和乃是同族,是目前顾氏之门面。 随着贺循病逝,纪瞻病重,陆晔,顾众这批人渐渐开始取代他们的位置,积极参与政务,而当初带头迎接朝廷的顾,贺,纪,周四家里,只剩了一个纪瞻还能勉强维持局面。 王导眯起了双眼。 顾众继续说道:「明公,当初贺公跟羊平北定夺行台大事,羊平北曾承诺:行台设立之後,中原会逐步稳定,所需要的钱粮会越来越少,江左的负担会越来越轻。」 「可设立行台也快有两年了,这供养的军队是越来越多,需要的钱粮也是越来越多,连原先在竟陵的军队,都即将被带到广陵,继续由朝廷来援助...这是什麽道理?」 「江左的税赋日渐沉重,不只是底层百姓,就是地方豪族,也几乎无力承担!」 「而朝廷还要设立什麽侨郡侨州,入此侨籍的,仍然免除税赋徭役...这光复天下,北伐中原,难道就只是要依靠南人??」 「这中原,是我们南人的中原?这匡扶天下的大事,就只在我们南人的身上??」 顾众越说越气。 陆晔清了清嗓子,「勿要对明公这般无礼。」 顾众稍稍平息了怒火,坐在原地。 陆晔看向了王导,他笑着说道:「明公,长始是个直人,您勿要见怪。」 「他的话说的有些粗鄙,可是,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这北伐胡人的事情,我们肯定是支持的,可至少,应当是上下齐心,一同援助,当下这白籍的事情迟迟不能解决,又设侨州郡,又听到有人说:中原也要进行屯田,还得需要行台援助,需要江左出力...」 「这...明公,是不是有些不妥呢?」 王导点点头,「诸君所虑,不是没有道理。」 周嵩看着南人说完,这才开口说道:「这不是谁出力多,谁出力少的问题,这是行台的问题。」 「朝廷本来就不富裕,中原的局势看不到好转的希望,行台却源源不断的往各处送去钱粮,这些钱粮的最终用途,朝廷甚至都不甚了解。」 「若是不能核实,不能明察,这行台就会成为一个无底洞,不断吞噬江左之力,羊子谨两次征战,虽有斩获,可消耗的粮草物资却也不少!」 「两次征战,亦没能改变局势,行台设立之後,国力也不曾得到什麽提升。」 「依我看,这粮草供应的事情,最好还是由尚书台直接负责....」 听到这话,人群里的蔡谟忽笑了起来。 蔡谟是陈留蔡,也就是跟蔡豹蔡裔同族。 而比起他们,蔡谟的身份更显赫,他是本家出身,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天下名士,代代两千石,蔡谟是被司马绍所招,後来才被司马睿提拔的,故而跟太子党的关系十分不错。 蔡谟的声音同样响亮。 他开口说道:「这粮草从尚书台往北边运,从石头城出去一百石,有一石能到诸将士们的手里吗?」 「倒不如稍作修改,也别走尚书台了,徵收各地的粮草,然後我们就按着门第顺序来分,这样还方便些....」 周嵩气的嘴都要歪了,他指着蔡谟骂道:「你这是什麽意思?!」 「难道我是克扣粮草的小人?!」 王导亦是冷冷的开口提醒道:「蔡谟,勿要如此失礼。」 蔡谟又看向王导,眼里仍然没什麽惧怕,「明公这是准备支持周嵩?怎麽,是雷尚书劝谏明公了吗?!」 蔡谟口中的雷尚书,当然是指王导的宠妾,就是针对王导的挖苦。 王导比周嵩都要生气,彻底破防。 他指着蔡谟骂道:「我跟着天下的贤人们商谈大事的时候,蔡克都还不曾参政!又哪里轮到你这个蔡克的儿子大放厥词?!」 对子骂父,还是直呼其名,看得出王导此刻的愤怒。 蔡谟却不以为然,「明公跟贤人们这麽一商谈,就是商谈了整整三十多年,还没有谈出什麽结果吗?」 王导气的直哆嗦,他还是头次想将一个士人乱棍打出。 诸葛恢开口说道:「蔡道明!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商谈大事,勿要如此...」 蔡谟这才收起了那戏谑的面孔,他看向了众人。 「顾君,陆公,我理解你们的想法。」 「我也支持南北一心,共同援助,但是,当下这援助确实不能中断,中原的局势已经稳定,胡人不能肆意侵犯,广陵的屯田有了些进展,现在时间还太短,只要能熬过这段时日,各地的情况一定会变得不同。」 「我亲自去广陵看过了,诸君也可以前往查看,那里真的跟过去大有不同,我相信,只要再有一年,情况必定会改变,至少徐州就能自给自足,而後,其他地方也会有转变!!」 「如此一来,江左的负担就不会如现在这般巨大...」 「胡言乱语!!!」 周嵩打断了蔡谟,他愤怒的说道:「屯田之後,何充又开始招兵买马,支出反而更大,羊慎之只是为了军功,根本不在意其他的事情,屯田的粮草,都会用来招募新的军队,负担怎麽可能变小?」 「他不只是要在广陵屯田,他还要在两淮诸郡,还要在整个中原屯田,这些都需要投入,他自己能解决吗?!」 本来还有些意动的南人,听到他这话,脸色又坚决了些。 蔡谟看向周嵩,又笑着看向身边的众人,「听闻当初周君跟友人吃酒的时候,点评天下能臣,将王公,贺公等人贬低的一钱不值,今日却甘心为刘超等人做说客,这下终於知道他心里的贤人是谁了。」 「刘隗刁协被处置的时候,周君守了几天孝啊?」 周嵩不理会他。 群臣各自说出自己的看法,王导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聆听他们的意见,心里也大概有了些决定。 南人大多都认为负担太大,要麽取缔白籍,大家一同承担,要麽就减少或停止援助。 北人这边认为是行台的问题,希望能权收回尚书,或者,以自家人来出任行台的官职。 王导觉得,中断援助肯定是不行的。 可要是取缔白籍,高品级的侨族肯定也不会同意。 至於将权力交给尚书台,那更不可能,要是让皇帝掌握流民军,对他们不是什麽好事...那麽,就只能是降低援助,逐步削减,让中原的人暂时停止招募军队和新屯田方案。 就在王导即将做出决定的时候,有仆人快步走到,在王导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导站起身,「诸君且坐,我去去就回。」 第295章 婚事 王导在仆人的带领下走进了别院。 在别院之内,有另外一位客人,正在等着他。 「哈哈哈~~祖延来了!」 王导笑着走进屋内,坐在这里的客人正是羊曼。 羊曼赶忙起身,朝着王导行礼拜见,「明公!」 王导摇着头,拉着他坐下来,亲切的说道:「祖延最近可不怎麽常来了,是子谨有什麽吩咐,不许我们往来吗?」 「岂敢...是吏部事繁忙。」 羊曼低着头。 自从羊慎之离开建康之後,羊曼就按着他的吩咐,低调做事,不参与朝政争斗,故而,王导这里,他也没怎麽常来。 王导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坏脾气,他跟着羊曼说起了些家常话。 「子谨这次大破胡人,生擒李恭,实在是让朝野震动。」 「国家有子谨这样的後生,我们还有什麽好担心的呢?」 王导一直在夸赞羊慎之,几乎不给羊曼开口的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祖延啊,你这次若是为了行台的事情而来,那就晚了一步,这件事,群臣已经有了决定,这也不是我所能改变的....」 羊曼一愣,「行台??」 王导看向羊曼那困惑的表情,若有所思,他问道:「祖延不是为了行台的事情而来的吗?」 「不是。」 王导笑了笑,「那祖延是有什麽事呢?」 羊曼看向王导,「王公,这次朝廷封赏我家侄儿,要荫他的一个儿子入朝为郎,我这才想起,我这个侄儿,年过二十,竟还不曾成家。」 「我家这侄儿,虽然才干还有些不足,德行修养也不算太高,但是略有些名望,立下过一些军功,我就想,为他安排一桩婚事,为他找一个德行兼备的人家...」 王导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祖延的意思是....」 「我是想,若是明公不嫌弃我那不成器的侄儿,我想让他成为明公的婿子,让他迎娶明公家的女儿...」 王导手里的茶盏猛地落在地上,王导又匆忙捡起。 「祖延说的贤侄,是羊子谨???」 「除了他,我并无其他侄儿...」 王导重重的将茶盏放在案上,他看向羊曼的眼神坚决且有力。 「好。」 「就这麽办。」 「何时前来纳采?」 羊曼愣了下,「明公,我今日就是来徵求您的意见,这具体的事情...」 「我答应了。」 「你就告诉我何时前来纳采提亲。」 「我这...」 「这样吧,七日之後,便是吉日,七日之後,祖延派人登门纳采提亲,如何?」 「啊...明公..」 「雁可曾准备妥当?可需乡贤?僚属?」 「不需...」 「好!一言为定!」 王导放声大笑,他拉住羊曼的手,「往後,我与祖延便是亲家了!这可谓是亲上加亲啊,天大的好事!天大的喜事!」 羊曼擦了擦额头的汗,也露出了笑容。 ...... 堂房之内,众人坐在两侧,议论纷纷。 周嵩几乎要跟蔡谟打斗起来。 得亏有贤人在中间分开,才没有酿成惨案。 王氏的几个大人物没有开口,可彼此对视,眼里也多少有了些自己的想法,如果王氏能自己执掌行台就好了。 王悦继续照看这些人,心里却愈发的失望。 天下的局势刚刚有所好转,这帮人就再次开始乱搞。 跟着这些人,真的能完成北伐大业吗?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的时候,王导竟快步走来。 他的步伐坚定,脸色凝重。 他几步走到了上位,而後坐下来,看向面前的众人。 众人也就停止了争执,都看向他,等着王导做出定夺。 「诸位,你们所说的,我都考虑过了,这南人的负担,确实有些太大...我准备,逐步废除白籍,南北齐心协力,一同援助中原,扶持行台,早日驱逐胡人,匡扶天下!!!」 周嵩脸色大变。 蔡谟一脸错愕,南人不可置信。 而最惊诧的就是那些本家了,王彬满脸惊惧的看向了王导。 「兄长说什麽???」 「贤人们南渡,没有立足之处,天下的流民,也没有耕地,若是取缔白籍,会使多少流民惨死??这些人刚刚脱离胡人的迫害,来到南边,怎麽能再让他们遭受税赋之苦??」 顾众等人脸色漆黑,还他妈的没有立足之地?? 你们这些人富的都快流油了,家里的筷子都恨不得用纯金的,有脸说没有立足之地?? 还敢提流民??流民哪个受到白籍制度的恩德了?这恩德不都被你们给吞了吗?? 你们这些人凭藉着白籍制度,不断吸纳流民,商贾,吃的满嘴流油,现在倒是有脸说那些流民?? 王导回头瞥了眼王彬,王彬不敢再直说。 王导看向众人,「这件事,我会一一解决,我今日之所言,句句属实,绝不反悔,诸位可以先回去了!」 江左大臣肯定是很开心的,顾众等人都朝着他行了礼,拜谢之後方才离开。 周嵩等人因为惊愕说不出话来,匆匆离开。 蔡谟等人脸色古怪,蔡谟厚着脸皮,笑嗬嗬的走到王导的面前,「明公,若有得罪...」 「滚。」 「喏!」 等到这些人全部离开,身边只剩下了这些王氏亲近,王导这才坐在了上位,让众人坐在两侧。 「兄长!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白籍的事情,乃是干系侨族命脉的大事,这岂能有变?」 白籍制度,是侨人能在南方迅速发展壮大的根本,当地人是黄籍,税赋徭役一个不少,而北人则是白籍,税赋不缴,徭役不干,白吃白喝...大量的民夫,商贾,地主,都为了免税免役归附这些白籍名士,北人就可以大量的扩充田产。 南人总是造反,就是因为这件事。 历史上,庾冰是第一个试图打破该制的人,将白籍归於黄籍,要求共同税赋,共同徭役,可一直等到桓温时期,情况方才有了些转变,而最後的终结,则是要等到刘裕那个时期。 这个政策让大量的富有豪族合法避开了税赋,严重加深南北矛盾,降低国家的财政收入,加速了南方的兼并,使得大量农民破产。 对国家和社稷来说,这是个要命的苛政,可对北方大族来说,这就是他们要的仁政了。 王导作为侨人领袖,此刻竟公开提出要破坏仁政,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王导看向众人,缓缓说道:「想要恢复对中原的掌控,就需要提升收入,当初设立白籍,是为了让南渡的豪族能在江左站稳脚跟,而现在,诸多豪族,至少不会为了衣食住行而发愁,南人对此极为不满,财政情况又不好。」 「我准备逐步减低对白籍的优待。」 「不可啊!兄长!!」 王彬满头大汗,「这件事一旦传出,不知多少人要来弹劾兄长,这对我王氏是最不利的...我...」 王导看向他们,眼神平静,「事情总要有个限度,不能过犹不及。」 「王氏已经足够显赫了,势力也足够庞大了。」 「我们也总不能永远都窝在江左...当下朝廷有了平定中原的机会,我们应当抓住这个机会,全力北伐...」 王彬,王舒等人面面相觑。 这还是自家大哥吗??? 这转变怎麽有点大?? 不只是他们,王悦都是如此,明明就在先前,父亲还说自己的意志不能淩驾在众人之上,要考虑大家的利益,现在这是怎麽一回事? 「兄长,这件事....」 看到众人依旧不服,王导清了清嗓子。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知你们。」 「羊曼登门拜访,想要提亲...就是为羊慎之提亲。」 「我考虑了一下,羊慎之这个後生,还是不错的,在年轻的後生里,也算是比较出色...我考虑再三,觉得还是接受这门婚事。」 「七日之後,羊曼就要派人来正式提亲...你们可以做好准备。」 「哦....」 众人点着头。 这就合理了。 难怪兄长的变化如此之大,王彬迟疑了下,再次开口问道:「兄长,为了羊慎之,得罪诸多大族,值得吗?」 「非常值得。」 王彬沉思了片刻,而後也点着头,「确实值得。」 「我没什麽意见。」 王导又看向其他族人,众人也都有些纠结。 当下这利益,他们实在不想轻易让出去,可是吧...要是羊慎之能变成自家女婿,这可是众人钦点的未来门阀领袖,不只是门阀认他,地方豪族也认他,甚至连那些武夫们,军士们也都认他。 这已经是铁定的未来领袖,将来他继承大业的时候,必定会是一个非常恐怖的王导王敦合体版。 当下王氏的下一代子弟里,领头的王悦,以及最杰出的王允之,两人都跟羊慎之的关系极好,也都愿意跟随他做事。 这样的人来保证家族未来的繁荣昌盛,那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最开心的人莫过於王悦。 他此刻只有一个问题。 「父亲...这辈分问题怎麽办...他与您是表...」 「他已过继!!不存在辈分问题!!」 第296章 不知死活(感谢盟主) 当王导那番话传出去之後,建康之内迅速引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波。 南人当然是无比支持这个英明的决定,甚至连那些铁了心的造反派,听到这个消息都放下了手里的刀剑。 至於北人,有的赞同,有的反对,总体来说,反对声还是远远大於赞同声的。 不过,让人困惑的是,王氏作为白籍最大的利益方,他们竟自己带头破坏自己的利益??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周嵩的预料,他赶忙将这件事告知给刘超,又由刘超来将消息带给了司马睿。 太极殿内,司马睿一头雾水。 「王导说要逐步减免白籍???」 「王导说的??」 刘超点点头,「确实是王公所言。」 司马睿摇着头,「不可能。」 「先前刁协提起要废除白籍的时候,王导恨不得要当场杀了他..王导还能自己提起这件事来?这绝不可能!」 司马睿迟疑了下,问道:「会不会是他看破了我们的计策,将计就计,用这种方式来阻挡我们插手?」 刘超皱起眉头,「臣以为不太可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就算看破了,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解决。」 「那是什麽原因??」 「臣不知...」 司马睿又沉思了许久,他再次问道:「这是不是一个能找人取代王导的机会?王导说了这些话,一定会引起众人的不满,若是将周再召过来...或者让戴渊出面,或是让荀组出面,能接替王导吗?」 刘超说道:「陛下,臣以为,白籍之事,对国家有极大的影响,是祸乱社稷的恶政,如果王公真的能设法解决,我们不该进行阻拦。」 「还应当支持他,帮助他来完成这件事。」 司马睿皱起眉头,「支持他,帮助他的人已经够多了,朕让你们前来辅佐,不是为了帮助和支持王导的。」 刘超心里其实挺憋屈的。 他本人并不想去针对羊慎之,在很多方面,他都赞同羊慎之的行为,无论是行台,还是屯田,又或是北伐...只是,陛下这边,铁了心的要自己出谋划策,去压制羊慎之,刘超也只能一次次的说服自己。 通过各种话来让自己信服。 这次王导的事情,刘超也很赞同,如果真的能进行土断,逐步废除白籍,那对社稷真的是有巨大的帮助,财政收入会提升很多,南北矛盾也会缓和很多,兼并问题也能得到些解决。 可惜,只因为提出的人是王导,自己就不能表现出支持。 就跟北伐这件事一样,只因为提出来的人是羊慎之,自己就必须要奉令去反对.. 陈安安静静的听着两人说话,等到皇帝说完之後,他方才开口说道:「陛下所言极是!」 「王导这类人,是绝对不会为社稷着想,更不会自损利益。」 「他这麽做,肯定是有更加险恶的用心。」 「刘君万万不可动摇!!」 刘超看了他一眼,亦是自言自语道:「没错...就是这样。」 刘超再次看向皇帝,「陛下,臣这就去联络那些大臣,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再看看如何设法去取代王导...」 司马睿觉得刘超说的有道理。 刘超走出太极殿的时候,迎面遇到了太子司马绍。 刘超赶忙低头行礼。 司马绍没有理会他,正要从他身边经过,不知为何,忽然又折返回来,一把抓住刘超的手臂,将他拽起来,跟他对视。 刘超就这麽看向司马绍,「殿下有何吩咐?」 「刘叔...我一直觉得,过去跟随在父亲身边的诸多属吏之中,只有你是最令人敬佩的,是最在意天下,最在意社稷的..」 「可现在,你为了那尚书令的位置,竟想要去破坏北伐大事!!周嵩这件事,就是你所谋划的吧??」 「为何啊?!」 刘超跟随司马睿的时间很长了,在司马睿还在自己封地的时候,他就给司马睿当属吏了,司马睿的孩子们跟他也熟悉。 刘超脸色平静,哪怕是如此质问,他也依旧很平静。 「殿下...我仍然是为了天下大事。」 「呵...我本以为,你来代替刁协,朝中的情况会有所好转,我以为你跟刁协那样的人不同...看来,我依旧是看错了人。」 司马绍说了几句,不再理会刘超,快步离开。 刘超留在原地,苦笑了几声,缓步离开。 太极殿内,司马绍跟司马睿也变得不太和睦。 「父亲!这件事干系重大!对吾等有利,怎麽能去阻止呢?!?」 「应当全力支持才对啊!!」 听着太子的劝谏,司马睿却十分不满。 「先前就是因为你的劝谏,让羊慎之都督中原军事,上任仆射,方才使得局势混乱...这次,你又怎麽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你还是回去好好读书吧,朝政大事,勿要参与的那麽多!!」 司马绍忽然有些明白。 父亲并不是轻信他人的言语,他是...轻易相信那些自己认可的言语。 广陵。 船队距离广陵越来越近。 杨大正在战船上来回的巡视,走到船头,正好碰到闷闷不乐的蔡裔。 在豫州的时候,许多人都轻视蔡豹,当着蔡裔的面羞辱蔡豹,这让蔡裔十分的不满,心里有些委屈,一直都是这般郁闷。 杨大走到这後生的身边,「还在为豫州那帮人的话而生气?」 「我叔父为国征战,麾下忠良皆死战...岂能被他们如此羞辱?!!」 杨大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是立功还不够多...多读书,多锻链,去立下巨大的军功,然後,再有人来羞辱你的亲人时,你就可以抡起巴掌来打他了。」 蔡裔愣了下,回头看向杨大,终於露出了笑容,「多谢杨君。」 「杨君...你跟郎君,相识很久了吗?」 「嗯,确实是很久了。」 「若是郎君,肯定是不会看着别人羞辱他的亲人... 」 杨大迟疑了下,「郎君也是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方才让别人不敢羞辱他,他当初.. 来到广陵的时候,那些士人可是用最恶毒的话来羞辱他,嘲讽他是乞丐,还要拿下人的衣裳给他...」 蔡裔惊呆了,「真的??」 「当然,这件事很有名,很多人都知道。」 「所以,要多读书,好好学习...壮大己身。」 蔡裔笑着点点头。 船只距离广陵越来越近,杨大眯起双眼,已经能看到渡口上的那些军士们了,有几面大旗立在那里,好像是苏峻前来迎接了。 杨大就让蔡裔做好登陆准备,自己则回去告知羊慎之。 在渡口处,军士们早已将周围团团封锁,不许别人靠近。 苏峻穿上了崭新的戎装,韩晃等人站在他的周围,军队已经完成了聚集,竟是进入了备战的状态。 韩晃看起来有些担忧。 「兄长...我们这麽做,会不会有点逼宫的嫌疑??」 「朝廷要中断供应的事情,毕竟只是个传闻而已。」 「我们没有告知郎君,就开始聚集军队,郎君要是以为我们是逼他做决定...」 苏峻白了他一眼,「郎君是什麽人??」 「你真把他当成了那些无能的高门子弟?」 苏峻不悦的说道:「郎君离开之前就曾叮嘱过我,一旦朝廷有对我们不利的行为,就立刻进行恐吓!」 「我这是奉令办事,况且,以郎君的为人,他知道这件事,还不得直接聚集军队,杀向建康?」 「我提前聚集好军队,郎君就省力了!」 韩晃挠了挠头,没有再说话。 果然,船队靠近渡口的时候,局势竟稍稍变得有些紧张,船上的人看到下方那些军队待命状态,便也开始拿起武器,进行防备。 羊慎之走到船头,看到远处的那些军队,却是直接下令将船只开到渡口。 他带头走下了船只,就这麽一路走到了苏峻等人的面前。 「郎君!!」 「郎君!!」 「郎君!!!」 众将士们纷纷朝着羊慎之的方向行礼大拜,羊慎之看着面前的苏峻,也不急着扶起他,问道:「苏将军这是准备造反?还是准备抓了我换取功劳?」 苏峻大惊,「郎君!我是奉您的命令...」 「朝廷出了事?」 「朝廷要断掉给行台的粮草供应!!」 羊慎之这才将苏峻扶起来,又让韩晃等人起身。 「怎麽回事?」 苏峻便将自己所听到的诸多消息一一告知给了羊慎之,「我得知这些事情之後,就召集军队,做好了准备,就等着郎君下令!!」 羊慎之眉头紧皱,「派人再去建康打探消息。」 「倘若情况属实,朝廷准备削减,或中断物资供应...」 「那就做好登船前往建康,清君侧的准备。」 苏峻大喜,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建康这帮狗东西是瞎了眼敢来招惹郎君,自家郎君在武昌都敢清君侧,在这边还会有所顾虑吗?? 不知死活! 「郎君!我这就派人再去打探!!」 ps:感谢雨仙齐天的盟主,感谢诸位书友的支持!感激不尽。 第297章 满门忠烈 广陵。 城外是连绵不绝的耕地,高低起伏,一座座茅草屋坐落在田野之间,炊烟缓缓升起。 围绕着茅草屋出现了些简陋的栅栏,依稀能透过栅栏看到母鸡领着鸡崽们在院内觅食,有雄武的公鸡站在篱笆墙上,扑闪着翅膀。 羊慎之再一次回到广陵,广陵的变化比上次从泰山回来时更大。 从渡口出发,道路变得平坦,两侧的护路林已经成型,护路林之外,便是一望无际的耕地,稻田,麦田,一座座崭新的村落出现在了周围,有孩子们抱着木柴,成群结队的从远处跑过。 羊慎之骑着战马,缓缓行驶在道路上。 那张带着些怒气的面孔,也在这烟火人气之下渐渐平静。 苏峻跟在羊慎之的身边,低声说道:「郎君回来的消息,城内的众人尚不知晓...我对外只说要运输粮草,时不时就在渡口戒严,以此掩护。」 羊慎之瞥了眼苏峻,这位还是如此的狡猾。 对自己人都是如此的提防。 苏峻解释道:「这广陵的消息,根本瞒不住,我这边刚刚召集众人,跟他们商谈断粮的对策,说想要聚集军队,将船只派到石头渡之外,进行恐吓...结果王导立刻派人送来书信,话里话外都是说船队要是靠近建康,就拿我治罪....」 「我已经不敢跟产陵的众人商谈什麽机密了,也不连下的晕官衍跟他们频繁往来.. .我是觉得,郎君应当好好清查,尤其是那个王允之...我怀疑就是他一直将机密泄露给王导。」 听着苏峻讲述这些,羊慎之仍然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去派人告知诸官员,就说我已经回来,让他们前往官署拜见。」 「喏。」 「郎君,那王允之的事情??」 「不必理会,门阀一贯的作派,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那边的事情瞒不过我,同样的,我们这边的事情也瞒不过他们。」 苏峻低声嘀咕了几句,便也没有继续谈论这件事。 羊慎之将大军留在城外驻紮,自己则带着亲兵们跟着苏峻进了城内。 与此同时,羊慎之到达广陵的消息也是被传到了各地,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平静,正在各地忙碌着的官员们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差事,纷纷朝着城内官署方向聚集,就连本地的豪族名士,也都因此而忙碌了起来。 整个广陵那宁静的氛围被瞬间打破,到处都是喧譁声。 羊慎之坐在官署之内,卞壶则是激动的坐在他的身边,江迫和王允之坐在更远处,却不能贸然上前插话。 卞壶对羊慎之到来的消息还真是毫不知情。 这位一直都在埋头忙着屯田大事,对徐州以外的事情不是很上心,甚至对羊慎之的到来都显得有些惊诧和意外,毕竟朝廷对羊慎之的任命已下,城内众人肯定都是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 卞壶乐呵呵的说道:「这些时日里太过忙碌,都忘了要迎接郎君的事情...」 要是别人这麽说,羊慎之会觉得他是造小故事,但是卞壶这麽说,羊慎之是真信。 卞壶卞望之,这位比羊慎之更像是穿越过来的。 他的处事方式,像是从两汉穿过来的名臣。 朝中人多以洒脱不羁为重,唯独此人恪守礼法,一板一眼,十分较真,大家都以清谈享乐为雅,唯此人实干勤勉,心怀使命,朝中名士们彼此造势,互相吹捧,唯此人刚烈正直,什麽荀组,什麽王导,没有他不敢弹劾,不敢招惹的.. 这些特点十分两汉,却很不魏晋。 也不只是卞壶如此,他的父亲卞粹也是这样,正直不阿,不奉承权贵,惨遭杀害。 不只是他的父亲如此,他的外祖父张华,也是如此。 张华乃是少有的能臣,直臣,他也同样被贼人所杀害。 而在历史上,卞壶同样刚烈,身先士卒,毫不退缩,英勇殉国。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在卞壶英勇殉国之後,他的两个儿子卞胗、卞盱先後冲杀进去,为父报仇,同样没活着回来。 从张华到卞眸,卞盱...这家人的骨头是一个比一个硬,堪称是满门忠烈,无一懦夫。 正因如此,羊慎之对卞壶十分敬重,亦十分信任。 卞壶的勤奋程度,放在其他朝代,可能不会太明显,可放在当下这个大家都推崇不办事的朝代,那就十分突出了。 卞壶此刻正激动地跟羊慎之汇报差事。 「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啊!」 「郎君,今年我们按着原先的计划继续增加安置的流民数量,增加开垦的荒地数目,没想到,上一年的开垦事,竟还有意外的收获!」 卞壶脸色通红,他笑着说道:「上一年我们安置了两万余流民,主要分布在几个县城,而到了今年,许多流民看到那些被成功安置的人,竟都放下了戒备,开始依附,围绕着那些屯田地区,出现了许多的村落!」 「有来自北边的流民,自带着粮种,农具,以宗族,地方为伍,少则数十,多则数百,我就下令允许他们自行屯田,两淮地区有许多类似的流民群体。」 「他们纷纷前来,自行安置的流民竟要超过我们所安置的那些流民!!」 羊慎之看向卞壶,脸色惊诧,「自行安置??」 卞壶点着头,感慨道:「这都是因为庙堂的仁政,因为郎君的恩德啊..」 羊慎之有些迟疑的看向了江和王允之。 江逌抿了抿嘴,「卞公给前来安置的流民当即发放了白籍...允许他们免税免徭。」 羊慎之先是一愣,而後大笑起来。 白籍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为了这个而设立的,可在所有的地方,白籍都不能用在他该用的地方上,没想到,在较真的卞壶手里,这玩意就真的用在了流民身上,羊慎之问道:「这城内诸多官员,就眼睁睁看着卞公分发白籍??」 卞壶闻言皱起眉头,「有些歹人,竟不知廉耻地来劝说我,说什麽白籍珍贵,不能用在这些流民的身上,应当先给予士人,再由士人吸纳流民,进行教化....」 「那这些人?」 「我让深猷将他们抓起来送到建康去了。」 羊慎之看向王允之,王允之点着头,「我亲自送过去的,交给了廷尉卢公。」 羊慎之忍不住再次发笑。 卞壶是真的太适合当尚书令了。 朝廷从来不缺乏好的政策,就缺一个较真的,能抛开派系立场,敢去执行那些政策的人...要是朝廷的一切政策都能顺利进行,那都不需要别人多余的去做什麽了。 羊慎之评价道:「这不是因为朝廷的仁政,也不是因为我的名望,这是因为卞公的正直。」 「卞公有古代贤人的风范,朝野上下没有能比的上公的。」 羊慎之开口就是两句超级点评。 换了别人,只怕是要急忙拜谢,可卞壶却不是很在意这些,他继续说道:「郎君,我发现各地的官员们,都在违背朝廷的制度,利用白籍为自己谋利,不肯将白籍用在流民的身上,在徐州各地,这种情况十分常见!」 「如果能监督这些官员们,让他们认真执行,安置流民的事情肯定会比当下要顺利的多!」 羊慎之点着头,「公所言极是。」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江逌此刻方才问道:「郎君,我听闻庙堂想要中断行台的供应,这件事是真的吗?」 羊慎之回答道:「我也是刚刚听说,在此之前,我派人去找伯父,让他前往王氏提亲...就是不知道这能不能打动王公,让王公站在行台这边,若是王公愿意帮衬,那粮草问题还是不用发愁的。」 「若是王公不答应...那就只能由我亲自前往建康,劝谏陛下。」 江逌笑了起来,他朝王允之开起了玩笑,「深猷!你这是要在广陵当「外戚」了!」 「等你发达之後,可勿要忘记了我们这些老友!」 就在几人闲谈的时候,又有一批人急匆匆地进来。 来人正是何充,乐道融等人。 当初羊慎之将民屯和军屯一分为二,军屯就交给了从王敦这里叛逃」而来的士人们,这些人对军事更加熟悉,本来还有个毛宝,但是这位被羊慎之送去了京口,如今在羊大将军麾下担任四健将。 羊慎之目前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势力都不小。 何充走进来的时候,却有些生气,他行礼拜见了羊慎之,他所气的乃是苏峻。 就说苏峻这几天怎麽那麽反常,时不时就霸占渡口,原来是为迎接的事情做准备,还不告知众人,这是在防备我们?还是不信任我们? 在羊慎之离开的这段时日里,苏峻跟城内这帮官员相处的不是很好。 老苏虽说也被羊慎之强行拉到了名士圈里,可他毕竟跟这些人不是一路之人,很难相容。 ps:今天给小孩过生日,带着孩子出去玩,耽误了更新。 不知不觉,娃娃已经四岁了,也上了幼儿园,时间过得真快啊。 第298章 表功 何充暂时压住了对苏峻的怒火,换上了笑容,众人行礼拜见了羊慎之,而後坐在了他的两侧。 「郎君真名士也!」 何充这些时日里可是万分的激动。 羊慎之前往武昌的时候,何充心里一直都有些担忧,生怕他在那边出现意外,他很清楚大将军的为人,当下的大将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扶持着朝廷在江左立足的大将军了。 或是因为年龄的增长,又或是因为身边多了些阿谀奉承的小人,大将军变得愈发蛮横,刚愎自用,再也听不得劝谏,一旦有人跟自己的意见相左,便立刻设法收拾,一点点的小过错都不能赦免。 何充只因为说了几句王含的坏话,驳了他的面子,就被大将军直接赶出核心层。 毛宝只是因为当初向王敦举荐过羊慎之,跟羊慎之疑似存在关系,就不再被信任,不再被提拔。 乐道融因为帮着羊慎之说了几句好话,就险些被流放到交州。 何充就担心郎君在大将军面前不肯低头,会激怒大将军,导致大将军的报复。 可渐渐的,情况变得有些不对,郎君在武昌那边混的风生水起,各地豪族纷纷依附,何充这才松了一口气,可让何充没想到的是,郎君不但能在武昌立足,甚至能反过来给大将军清君侧,逼杀钱凤!! 何充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他当初被大将军排斥,赶出核心圈子,就是因为钱凤等人的挑拨。 这些叛逃而来的名士们都很激动,跟羊慎之问起了南边的情况。 羊慎之也是一一说起。 虽说羊慎之暂时离开了南边,权势重新落在了大将军的手里,可现在的情况跟当初羊慎之不曾到达荆江时的情况完全不同。 「大将军府内,当下有许多名士,占据了七八成的位置,大将军进行决策的时候,能召集的人,几乎都是心向朝廷的。」 「地方上,豪族们大量担任官职,这些人至今仍与我保持联络,孔公兴和孔彦詹已经提前返回了建康,武昌的新梧桐堂交给了阮公继续打理。」 「宁州的王公,乃至上下的诸多官员们,都愿意听从朝廷的诏令。」 「庐江则是由我叔父上任太守位。」 「今大将军就是忽然有了异志,也调动不了多少人,也改变不了什麽局势...我们也可以放心往北边动手了。」 而最关键的事情,羊慎之并没有明说。 王敦的身体不太好。 以如今的情况,王敦要是没了,无论是他哥哥王含,还是他过继的儿子王应,都没有能力去接班,沈充扶持王应,那也够呛,光是大将军府内的势力,只怕就能压死沈充,让他挤不到最前头。 到那个时候,羊慎之自然就是要名正言顺的去接管荆江的势力。 如果这次跟王氏的联姻成功,那就更没有什麽大问题了。 王导只怕会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支持自己去接管,王氏内部都没有什麽反对声了。 可很多事情,也不需要羊慎之去明说,何充等人心里多少也有些猜测。 众人听着羊慎之的讲述,各个大喜过望。 何充也是急忙告知了军屯的成果。 军屯不比民屯,成果依旧有限,可无论怎麽说,那都是有成效的。 广陵的事情发展的不错,比羊慎之所想的更好。 按着他们所讲述的进度,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或许就能做到广陵的自给自足,等到後年,就可以逐步辐射周围的其他州郡,形成一个强有力的良性循环。 羊慎之十分满意,也对众人再次进行了点评。 言语上的奖励自然是远远不够的,羊慎之便给众人介绍起了新的『蛋糕』。 「我这次回来的时候,跟祖公谈过了,行台的部分工作,往後会由广陵来承担。」 「广陵将作为行台驻地,为祖公分担压力,兖徐多地的物资运输,人事任命,屯田开垦,军事调动等等大事,将由广陵来进行定夺。」 「我以平北将军,行台仆射的身份,总领大事!」 众人听完,果真是大惊失色。 羊慎之看向了卞壼,「卞公,我准备表奏庙堂,由卞公担任行台右仆射,分管屯田,人事等大事,不知卞公意下如何?」 司马睿没有眼光,不用卞壼当尚书令,那羊慎之就不客气了。 在羊慎之目前的谋划里,等到行台接管一切的时候,自己录尚书事,卞壼来担任尚书令....自己挂个名,实事就让卞壼来干。 没准有一天,卞令君也能成为荀令君那样的大人物。 卞壼愣了下,「若是朝廷应允郎君的表奏,我自是愿意留在广陵的。」 羊慎之又说道:「朝廷这次封赏,要荫我的一个儿子为郎,可我尚不曾成家,也没有子嗣,我想,不如就为朝廷举荐几个优秀的後生出任郎,我听闻卞公有两个儿子,类父,有才干,不如就在朝中担任郎官...」 卞壼急忙起身,「多谢郎君厚爱。」 「只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年纪还比较小,不曾完成学业,没有资格出任郎官....」 卞壼这脸色,让人也看不出他到底是真觉得儿子们不成器,还是不想受羊慎之的举荐呢。 羊慎之便问道:「若是不想过早担任郎官,那正好,我这平北将军府还空着,让他们来给我当个左右令史,由我督促他们学业,教导经学,公意下如何?」 卞壼略有些迟疑,「若他们能得郎君教诲,实在是幸事,就怕他们才能不济,这令史要做的事情有许多,若是坏了郎君的事情,如何担当得起...」 「若是成了事,就赏赐,若是坏了事,就责罚,後生都是要渐渐成长的,总是待在家里,能有什麽长进呢?」 「就依郎君所言!多谢郎君!」 何充等人羡慕的看着卞壼。 这位平日里总是低调行事,也不参与什麽谋划,可在无形之中,他的地位却正在不断地超越那些故人,隐隐要成为小羊军事集团里的二把手了。 光是担任行台仆射还不算,这两个儿子都被郎君看上了,要留在身边培养.... 羊慎之又看向了江逌和王允之,「道载,我明日会派人正式征你为将军府文学掾,你做好准备。」 江逌算是最早跟随羊慎之的,他文采出众,也具备实干才能,在广陵跟着卞壼学习成长,政绩相当突出,往後这文化方面的事情就可以逐步让他接手。 「多谢郎君!」 羊慎之又看向王允之。 「深猷,你也是一样,参军的位置就留给你了。」 「多谢郎君!!」 羊慎之看向了何充,「次道,我想表奏你来担任广陵太守。」 何充浑身一颤,他看向羊慎之,「郎君,我...」 「勿要拿年龄做说辞,我这个年龄,不也担任了重要职位吗?我就问你,愿不愿意出任?」 「属下万死不辞!!」 羊慎之就这麽一一封赏了众人,大行台目前的蛋糕还是不算太大,尽管名义上整个北边的流民帅都归行台指挥,地方大政也能随意干涉,但问题是,北边还真就没什麽可以干涉的地方,那一一穷的都能饿杀老鼠。 至於流民帅,他们距摆脱持木棍作战也没过去太久,如今都是嗷嗷待哺,等着行台的救援。 但至少,广陵的情况已经好起来了。 另外,原先的老心腹们,羊慎之也是准备一一拉过来了,孔昌当长史,孔惔也当个参军,陆始就暂且留在东宫,杨大这里也可以进个平虏校尉,在府下听令。 至於蔡裔这些人,早就因为江阳的军功得到过封赏了,也就不必二次提拔。 就在羊慎之进行封赏的时候,苏峻领着诸多将领们快步走进了屋内。 他已经帮着安置好了羊家军。 「将军!!」 众人纷纷低头行礼。 苏峻自从因为泰山之战的功劳升任游击将军,临淮内史,都督淮,睢漕运诸军事之後,就没有再得到像样的提拔,主要是没有立功的机会。 这水路的盗贼都被他杀的差不多,可这点军功不足以让他更进一步,陆上的盗贼也轮不到他来收拾,出了渡口,他就不能正当使用讨伐权。 苏峻还是挺想继续往上爬的,尤其是行台这个架构里,他也很想占有一席之地。 看到这些武夫们进来,屋内的士人们便不说话了。 「苏将军来的正好。」 「且先入座。」 武夫们一一入座,羊慎之看向众人,「诸位,行台接下来的任务有二,一则大力发展屯田之事,振兴内政,二,则是讨伐曹嶷,收复青州。」 「朝廷已经做好了准备,不再信任曹嶷,这才让我都督青州。」 「我希望诸位能齐心协力,一同完成这两件大事。」 「合则两利,分则两败,要屯田,就需要一个坚固的前线,要打仗,就需要一个富裕的後方....我不希望这里变成建康,谁要是敢私下争斗,不顾大事,耽误我北伐大业,休要怪我无情...我必杀之,绝不饶恕!!」 众人脸色肃穆,纷纷低头。 「喏!!!」 第299章 联姻 羊慎之看到众人皆低头,这才开口说道:「今与胡人作战,需扬长避短。」 「胡人的骑兵骁勇,我们的骑兵不能与他们敌,可我们的船只坚固强悍,这又是胡人所不能比的...故而,我欲设广陵水师,从建康,夏口等各地招纳能工巧匠,在广陵设立一处造船厂。」 「当下江左的船只极多,可大力收购船只,训练军士,专攻水战。」 「往後,无论是要与幽州联手,还是要从水路迅速支援,或是强攻青州冀州,都可以仰仗这支水军。」 「苏君,我有意以你的军队为基本,设立这支水师,由你来担任统帅,承担要任。」 「你意下如何啊?」 苏峻心里一顿,他明白,羊郎君这是准备正式收下自己了。 苏峻虽然跟羊慎之的关系亲近,多次合作,但是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明确,不存在上下级的关系,双方更像是合作者,苏峻出力,羊慎之帮他立足。 可现在,羊慎之的意思就很明显了,这支广陵水军肯定是平北将军麾下的一支重要军队,自己若是应允,那从此就是正式归附羊郎君,成为他身边的爪牙。 苏峻是个颇有野心的人,对如此好的机会,自然是不会有什麽迟疑。 「郎君!!我愿意出任!!」 羊慎之原先并没有优先考虑水军的事情,本来是想先大力发展骑兵,可是在跟李恭作战的时候,羊慎之通过水军的优势,取得了极大的成果,羊慎之这才意识到,短板要补齐,这长处更是要发挥出来! 北人不善水战,只有李雄的水军能稍微跟江左抗衡一二,而石勒,刘曜,曹嶷这类人,根本就没有像样的水军,江左朝廷的水军可十分强悍,完全继承了孙吴的水军能力,船只制造和水上作战能力都是一流的。 自己麾下必须要有一支最强悍的水军。 羊慎之便让苏峻起身,开始吩咐这件大事。 「我会尽快联络各地的好友,让他们帮忙。」 「这船厂的位置,水军的营地,都得你来想办法了。 苏峻赶忙应允下来,他不怕事多,就怕没事干。 就在羊慎之忙着跟众人商谈大事的时候,有侍卫进来禀告,声称有一位士人唤作高崧的,奉戴邈的命令前来拜见。 羊慎之笑了笑,就让人给请进来。 高崧硬着头皮,走进了堂房之内。 他擡起头来,便看到了坐在上位的男人。 高崧仍然很清楚的记得,当初羊慎之第一次出现在广陵时的模样,清瘦,邋遢,衣冠不整,却是咄咄逼人。 当时广陵的南北矛盾已经被激化到了极点,这些士人们对羊慎之群起而攻之。 没想到,只是几年过去,当初被广陵士人们所围攻的羊慎之,已经达到了一个他们连养望都有些吃力的高度。 这位如今以平北将军,淮北行台仆射,三州大都督,徐州刺史的身份镇守广陵,广陵之内的这些豪族,都要仰仗着他来生存...士人们就更是如此。 一次次见面,每次相见都比上一次更加尴尬。 高崧毕恭毕敬的朝着羊慎之行了礼,口称将军。 羊慎之很亲切的请他坐在一旁,又问起了广陵内士人们的情况,这不是普通的寒暄,这是在以当地最高长官的身份来关心本地士人群体的现状。 高崧低着头,「承蒙将军之恩,广陵士人用心学业,沉迷雅事.——.」 羊慎之其实也不太明白这用心学业和沉迷雅事是怎麽能一同进行的,但是人都这麽说了,他也只能欣慰的鼓励几句。 等到寒暄过後,高崧方才说道:「戴公得知将军前来,十分欢喜,本来想亲自登门拜访,只是,怕叨扰将军,耽误大事...」 「不知将军何时有空...」 「我稍後会去拜访的。」 「喏!!」 高崧再次低头离开,杨大肘了下身边的蔡裔,示意了那高崧,压低了声音,「当初带头羞辱的,就是那位...」 蔡裔一脸的不可置信,对方这恭敬的模样,当初真羞辱过将军?? 蔡裔捏了捏拳头,「那要不要...」 「不要。」 「哦。」 众人看着高崧离开,苏峻不悦地说道:「自郎君前往武昌之後,戴公就不怎麽与吾等往来了...广陵内的许多大事,他也不愿意帮衬...」 卞壶长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何充却说道:「这不奇怪。」 「戴公跟他的兄长虽然不是一路之人,可在某些事情上,还是不能完全不在意其兄,郎君去了武昌,戴公自然是不敢急着与我们往来,连这次,都是派人来请,不是亲自登门..」 羊慎之却不是很担心,他平静地说道:「接下来的许多大事,不能没有本地人的支持,戴公这边的事情,你们不必担心,我会出面的。」 「至於戴渊。」 「你们就更不用担心了。」 「他跟刘隗刁协等人都不一样...」 众人皆称是。 羊慎之回到广陵,还什麽都没做,诸多事情却都变得更加顺利了。 小羊在广陵的流民团体里有极高的名望,当羊慎之将要坐镇广陵,并且已经到达广陵的消息传出之後,竟然有大股的流民涌向广陵地界。 其中甚至还有大量从充,豫方向跑过来的流民,这些人就像是跟在羊慎之後头似的,羊慎之前脚刚来,他们後脚就到。 当地官员十分惊愕,就算郎君的名声再大,这些流民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吧?怎麽来的这麽快?? 在询问之後得知,原来是之前羊慎之领兵过豫州的典故在各地流民之中传开了,在大家普遍劫掠百姓,有的人甚至将富裕些的流民骗过来杀的情况下,羊慎之这种领兵过境,却能秋毫无犯的情况实在太过罕见。 各地流民得知之後,即刻朝着广陵出发,这才出现羊慎之前脚刚到广陵,就有大量流民紧随到达的情况。 这些带头的流民还引起了其他人的效仿,形成了某种奇怪的效应,导致连续几天,流民成群结队的进入广陵,数量增长干分恐怖。 地方官员们吓坏了,赶忙开始想办法应对。 周围郡县调来物资,可流民数量仍然是在不可控的增加。 这件事让官员们焦头烂额,却成为了士人们口中的雅事。 羊公刚到广陵,前来依附他的流民就有成千上万,日夜不绝!! 最让卞壶感到惊喜的是,其中有许多自带粮食和农具的流民团体,卞壶也顾不上别的事情了,领着人就投入工作。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消息同时传到了广陵。 苏峻最先冲进了屋内。 「郎君!!」 看到苏峻那略微惊愕的眼神,羊慎之心里就大概有了底,「怎麽?粮草中断了?」 苏峻摇着头,「前去探查情况的人说,王公挺身而出,决定全力支持行台,还要逐步废除白籍,领着更多的士人们支持行台...整个建康议论纷纷,闹得不可开交...」 「废除白籍??」 羊慎之眼里同样有了惊色。 老王带头搞土断??? 他本以为,跟老王联姻,能争取到老王在荆州等事情上的支持,在听苏峻说起行台的事情後,也觉得老王能因联姻的事情而支持自己,但是,他没想到老王能做到这个地步上。 这白籍对他们王氏是最有利的。 羊慎之记得,在历史上,太子上位之後,方才开始着手收拾白籍,搞了一次试探性的土断,可南朝的土断,从开始到结束,都不能算是太成功的。 阻力过於庞大。 整个侨姓世家基本都持反对态度。 可转念一想,现在这个时机,好像又很对!!! 当下距离北人大规模南迁还没有过去太久,很多北人对故土仍然有着留恋,很多人都不想蜷缩在南边,想北伐,想回到自己的家,同时,侨姓虽强,却还没有强到能完全无视南人的地步,虽说几个南派的几个带头大哥没了,可根基仍然庞大。 白籍这个东西,用来安置流民是很不错,但是除了卞壶这样的人,没有人会拿这东西救济安抚真正需要的人。 逐步废除是好事,可以从地区来划分,淮水北边的保留,南边的废除,可以从时间来划分,年满一定期限後开始承担税赋徭役...无论怎麽逐步废除,都比现在这种极度不合理的户籍制度要靠谱的多。 在豫州的时候,祖公劝说羊慎之迎娶王氏女,羊慎之这才派人去联络叔父,让他登门拜访,告知这件事。 现在看来,祖公还真是高明啊。 舍了自己一人,就能换取王氏的大力援助,这没问题。 况且,老王头一家都长得不错,哪怕是王敦,甚至是王廙,长得也是高大英武,相貌出众.....咳。 > 第300章 迷妹 建康。 这几天的建康,很不太平。 主要就是王导提出要逐步废除白籍的事情,在朝堂内外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大量的侨姓大族对此口诛笔伐,可不知为何,王氏内部对这件事却不怎麽参与。 这不像是王导一个人的决策,更像是整个王氏一同决定的,这让城内高贤们摸不着头脑,这个政策是王氏提出来的,也是你王氏执行的,是你王氏最受益的,怎麽现在却要自己逐步废除?? 王导过去总是联合众人,以大家的利益为重,怎麽这次却这般反常呢? 前来登门拜访的人很多,可王导对此完全不理会。 与此同时,刘超等人也是开始在众人之中游走,不知为何,请回周的话题忽然出现在建康,竟然有名士在私下里议论,认为朝堂对周的责罚太过,周作为安国的大贤,不该在交州受苦,应当请回建康。 最为激动的就是司马睿了。 司马睿终於等到了一个王导跟身边的高门有利益冲突的机会。 司马睿不是很在意王导的政策是不是能增强国力,他似乎更在意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将权力夺回来,国家强不强盛,得看这是不是他所统治的国家。 而面对外头的这些小动作,王导视若无睹,整日就是坐在屋内吃茶。 当然,王导也不是没有支持者。 成千上万的南人就是王导最坚定的支持者,这些人遭受白籍之苦久矣,就连病重的纪瞻都挺身而出,为王导张目,游说重臣。 哪怕是皇帝身边的戴渊,在这件事上似乎都是支持王导的。 王悦又送走了一批前来拜访的士人,当他一脸疲惫地返回屋内时,王导却是那麽的悠闲。 「都送走了?」 「对。」 「这次来的是谁?」 「袁氏和陈氏。」 「呵... 」 王导轻哼了一声,王悦开口问道:「抱怨的人越来越多了,听闻最近不少人都去了太极殿,跟陛下聊到很晚才回来,真的不需要我出面去解释吗?」 「解释什麽呢?」 王导看向他,眯起双眼。 「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各家的成色...看看哪些人可以长远的合作,哪些人可以早些抛弃,这不是很好吗?」 「他们现在闹得有多恨,到时候哭的就有多惨... 」 王悦迟疑了下,「父亲,我有一件事,尚不明白。」 「你说。」 「父亲先前说,我们不是门阀之主,我们要考虑大多数人的利益,而後做出决定,可现在,父亲不是为了我们自家的利益,主动去得罪其他高门吗?」 王导笑了起来,「我们是要联合众人,为众人的利益而做事,我现在也是这麽做的,我现在正在联合羊氏,你不曾发现吗? 「可是...」 「长豫啊,我们是要考虑多数人的利益,是要联合众人,可是,联合谁,不联合谁,同样也是一个大学问,我们得选择最好的盟友。」 「就方才来拜访我的那些蠢物,和羊慎之,让你选一方当盟友,你选谁呢?」 「羊慎之。」 「就是这个道理。」 王导看向他,眼神凝重。 「要我说,就是王氏之外所有的家族和羊慎之之间进行抉择,我也会去选羊慎之。」 「我原先一直都担心,他崛起的太快,若是不能及时交接,会导致新旧两方势力大战,可现在,我还担心什麽呢??」 「我担心这些人来跟王氏作对??王氏加羊氏,能跟我们过招的也就石勒刘曜,就国内这些人??」 王导在儿子的面前,一点都没有掩饰对方才那些人的轻蔑,他说道:「这些人目光短浅,不明事理....你想想,如果羊慎之没有提亲,事情会怎麽样?」 王悦思考了许久,「以子谨的为人,只怕会勃然大怒,甚至会前来问罪。」 「不错,若是我中断或减弱了粮草支出,那羊慎之就会派人联络各地的南人,然後对侨姓势力进行猛攻,就跟我那堂兄一样...我们肯定是挡不住他的,我们这一家,跟子谨有些交情,我帮过他几次,他这个人重情,不会对我们家怎麽样,可其他人呢?」 就在王悦越想越怕的时候,王导轻声说道:「羊慎之这是救了他们一命。」 「父亲...那要是他没有提亲,您就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会看着,我也会想办法安抚,出面协商,不过,成效如何,我就不敢说了。」 「我明白了。」 王悦笑了起来,「反正这是好事,我一直都很喜欢子谨,往後,他就成了我妹夫..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不过,韶仪那边...事情太过突然,不知她...」 王导毫不在意,他说道:「韶仪沉稳端庄,宰相气度,跟羊慎之,乃是绝配,你不必担心她!」 从父亲这里走出来之後,王悦想了想,还是走向了後院。 一路上的侍人纷纷行礼拜见,王悦就这麽走了很长一段路,方才走到了一处院落之外。 王悦没有直接闯进去,反而是令下人通报。 片刻之後,一位女子在几个婢女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这女子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却是令人不敢轻视,她身材挺拔,穿一身素装,而仪态端庄,气质斐然,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有着王氏子弟特有的那种不凡气质。 「兄长。」 女子轻轻行礼。 她叫王韶仪,是王导的小女儿,是曹夫人嫡出的女儿,也是王悦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王悦看着自家小妹,眼里甚是复杂,妹妹也长大成人,准备嫁人了,虽说那羊慎之是个极好的婚配对象,可王悦心里依旧是有些空荡荡的。 王悦跟着妹妹走进了院内,婢女端来了些瓜果,两人就坐在院中小树边上,交谈起来0 明明王悦要年长一些,可看起来,王悦却更浮躁,而王韶仪比他更沉稳些。 「韶仪,这婚事确实突然,不过,那羊子谨绝对是良配...当今天下的年轻俊杰,没有能....」 王韶仪安静的听着王悦说完,而後开了口,她的声音同样沉稳,不急不躁,「兄长不必为我担忧,父兄都如此认可的俊才,必是良配。」 王悦看着这个乖巧懂事的妹妹,再次长叹。 而後,他再次说道:「还有些事情,你需知晓...父亲之所以选择他,不只是因为他是你的良配,还是因为羊氏崛起的速度,王与羊,必须要齐心协力... ,王悦叮嘱了许多,王韶仪再次点头,「兄长吩咐的极是。」 「我一定会注意这些,维护两家之安宁,让父兄不再为大事担忧。」 王悦抿了抿嘴,看了看周围,还是忍不住说道:「韶仪!我虽与子谨亲近,但是,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也勿要太惧怕那羊子谨!要是出了什麽事,你还有个兄长!我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按理来说,这些话,不该出现在高门子弟的口中。 王韶仪同样笑着,「我知道了,兄长,若是有什麽事,我就派人找你。 「嗯!这就好!」 「这就好!」 王悦笑呵呵的站起身来,就要离开,王韶仪忽开口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与兄长说。」 「说吧!」 「这几天听到有传闻,说府内有人收取贿赂,参政误事...而兄长向来正直,若是有人找到兄长,让兄长出面解决这件事,兄长万万不要参与,长辈的事情,自有长辈来定夺,贸然参与,必是惹祸上身。」 王悦知道她说的是谁,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婚事如此突然,妹妹就这麽匆忙的要嫁给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人,王悦平日里对妹妹颇为宠爱,哪怕知道羊慎之的为人,心里仍是有些难过。 明明对羊慎之一无所知,可为了家族利益,还要表现得如此镇定,委屈你了啊。 不过,羊慎之,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王悦心里想着,终是离开了小院,王韶仪毕恭毕敬的送走了大哥,关上院门,几个婢女则收拾起了小院,王韶仪就这麽走进了屋内。 坐在一处案下,王韶仪轻轻抚摸着两旁的木箱。 她打开了木箱,竟是从里头取出了一副画来。 那画上,画着的是一个男子出行时的侧脸,背景似是梧桐堂,而男子竟是羊慎之! 甚至,这还是两年前刚刚在梧桐堂扬名时的羊慎之。 王韶仪又取出一张画,那是正脸,是羊慎之正在训斥天使。 又是一张画,画上是羊慎之领着士人们走在街道上... 背景,旁人都是模糊的,唯独那张脸,那个男人是实的,其中甚至有几张男人手持弓箭,长剑与敌人战斗的画像,只是不如前面那些真实,人物动作看起来略有些怪异... 一幅幅的画堆积在一旁,王韶仪又取出了些书法字,字迹清秀,端庄,看起来好像都是些诗,有的新,有的旧,可都保存得很好。 闻君洛生咏,卓然见仪形. 暗将方寸意,写就扇头书.. 一瞻君子容,三秋念清风... 王韶仪那白皙的手轻轻抚摸着这些字画,忽然,她的嘴角轻轻上挑,露出了一抹笑容。 第301章 建康惊(感谢盟主) 太极殿。 司马睿坐在殿上,笑声豪爽。 许多平日里不怎麽被他待见的大臣们,此刻竟都聚集在了他的面前。 自从王导当众表示反对白籍之後,刘超四处走动。 将这些人带到了司马睿的面前。 这些人多是出自侨姓高门,其实心里也未必是真的要去支持司马睿,主要还是想利用皇帝来压一压老王,让老王低头而已。 他们都知道老王的性格,王导是不愿意见到争斗的,一旦朝中出现了什麽动乱的前兆,他是一定会选择退缩的,从司马睿进入江左到现在,王导都一直是这样。 故而,众人这次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看看能不能将事情闹大,然後再逼迫王导再一次给大家收拾烂摊子。 司马睿显然是不在意他们的真实想法,此刻,他正跟这些人谈论周顗和戴渊的事情。 司马睿觉得戴渊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戴渊本人却不这麽想。 他是个南人啊。 他是为了皇帝去支持白籍,南人只怕是要把他给撕了。 他就不参与这件事,周顗却被反覆提起。 司马睿心情大好。 有了这麽多高门支持,司马睿真的看到了些代替王导的希望,如果是周顗取代王导,成为门阀领袖,成为朝堂的首臣,那情况就会变得完全不同,自己就能彻底收回大权。 刘超坐在这里,看向那些名士们,刘超哪里看不出这些人的真实用意,此刻,他只觉得憋屈,却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 司马睿看向了一旁的戴渊。 「若是让周公主内,戴公主外,大事何愁不成呢?」 「都说羊慎之乃是天下名将,可在朕眼里,比起戴公,羊子谨终究还是年轻啊...」 戴渊的眼角跳了跳,他开口说道:「臣不敢与羊平北相比。」 「戴公太过谦逊啦!」 戴渊越来越不安了。 他是南人里少有的尊王派,不过,他的立场向来就不如其他尊王派那麽坚定,说到底,他也只是遵行大族所共有的多留一条路政策,南人之中,总得也有那麽几个尊王派,若是事情发生了变化,依旧能保障大家的利益。 过去还好,戴渊虽然参与了很多事情,却一直都没有真正陷进漩涡里。 可现在,事情就有些不对劲了。 皇帝的想法似乎一天比一天要激进,看他这样子,好像都已经做好了跟门阀开战的准备,可戴渊心里却很清楚双方的势力差距。 让自己去北边,没问题,去统帅那些军队,也可以,驻守石头城,自己也绝不推辞,但是...如果皇帝是想让自己领兵去跟羊慎之开打...那自己还是先想想怎麽保全性命吧。 看来,还是得跟戴邈稍稍联络一下了,总不能就这麽跟着他们送死啊... 司马睿并不知道戴渊的想法,此刻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 而就在此时,有侍人急匆匆地走进了殿内,其神色慌乱,面无人色。 在看到这个闯进来的侍人时,司马睿脸上的笑容便已经凝固了。 为什麽.... 又是熟悉的剧情吗? 怎麽会... 「陛下!!不好了!」 「提亲,提亲了!」 「话说的清楚些!!」 「羊氏已经跟王氏提亲,羊平北将要迎娶王公家的小女...」 这一声犹如惊天霹雳,司马睿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坐在司马睿面前的那些名士们,此刻也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鸭,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他们之所以敢闹,是因为王导手里有刀却不怎麽用。 而现在,敢挥刀的跟有刀子的联手了。 这一次,他们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恐怖的画面。 王导一声令下,羊慎之大军杀进建康,将闹事的杀得乾乾净净,而後迅速撤离,朝野还是王导继续控制,其他事情不受任何影响。 王导,王敦,羊慎之这三股力量忽然合在一起,竟是压得众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方才还在这里夸夸其谈,帮着皇帝商议该怎麽对付王导的名士们,竟都开始哆嗦了起来。 他们纷纷起身,开始以各种藉口请辞离开。 片刻之後,太极殿内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司马睿再一次面若死灰,他缓缓看向了刘超等人。 「不是说这次万无一失吗?」 「为何又是如此?!」 「他们两家怎麽会联姻....」 刘超低下头来,「都是臣之过错...」 司马睿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惊悚的不只是名士,司马睿同样如此,一直以来,他都希望能将羊慎之变成自家女婿,可惜,事与愿违,竟还是落在了王氏的手里。 司马睿不再怪罪麾下,他说道:「先压下周顗的事情,不要再谈论白籍了,先派人去恭贺,对,要进行赏赐,贺喜...」 「得尽快安抚好羊慎之,不能让有些人利用这次的事情来对朝堂下手...」 司马睿对这个流程已经是非常熟悉了。 他甚至都没有再去询问属下的意见。 众人垂头丧气的离开。 司马睿呆呆的坐在原地。 他想不明白...为什麽事情总是这样。 不是彻底的绝望,每次都能看到些曙光,可很快,这曙光又迅速破灭。 如果当初跟羊慎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就能听从他的劝谏,将他留在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出这麽多的事情? 是不是自己早就完成了收权,甚至已经能跟二王分庭抗礼?? 司马睿思绪复杂,他忽有些後悔。 或许太子说的对,自己不该急着出手对付王导的。 王导不会无缘无故的想要动白籍,那是王氏对羊氏展现出的支持立场,如果自己也能表示支持,甚至大力支持,或许这女婿就是自家的? 唉.... 刘超误我。 ..... 王氏和羊氏联姻的消息,迅速在各地传开。 引起了轩然大波。 高门终於回过味来,他们也明白王导为什麽敢说这样的话了。 当下最强的两股力量合体了,别说废白籍,就是想废点别的什麽,也不是什麽难事,只要他们愿意。 先前那些以登门拜访的名义,故意给王悦难看的名士们,此刻又带着诸多礼物,满脸堆笑地前来送礼,一夜之间,他们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想明白了白籍与天下大事的关联,一个个都坚定地表示要为天下大事而着想。 王悦不情不愿的招待了这些人,王导命令他不许与这些人翻脸,王导也没想通过这件事来打压别人,最大的恶意也不过是看看其成色,确定可以长期合作的夥伴而已,对这些背信弃义的家夥,王导在心里记了一笔,可并没有直接驱逐。 建康之内关於白籍的讨论忽然降低,大家都转头开始谈论起羊慎之的婚事来。 羊慎之的名望太高,王氏更是顶流,这种强强联合,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当然,在这一天里,也有无数的女子梦碎。 魏晋以来,社会风气较为宽松,有些出名的英俊男人,常常被些女子所惦记,而羊慎之这样的顶流,那更是许多女子心里的绝配,建康之内,不知有多少仰慕者。 羊曼正式的完成了提亲。 王导也装模作样的表示会召集众人考虑,族人一致认为羊慎之没问题,哪怕是最厌恶羊慎之的王廙,此刻也是表示支持,嫉妒是一码事,可这联姻又是一码事。 当消息传到武昌的时候,更是引起了骚动。 王应将喜讯告知给王敦的时候,王敦什麽都没有说,只是让王应去准备贺礼,让他亲自送去广陵。 消息传向各地,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件事。 王氏这边完成了纳采环节,又进入了问名环节,询问姓名,对比族谱,这个时代门第观念极重,王导的嫡女自然得嫁给高门的嫡子,羊慎之这里的族谱也是完全没问题,由羊曼来提供,保存的极好,乾净的像是刚刚写上去的一样。 再往後就是纳吉,也就是占卜这类的事情。 反正王导坐在上位,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给他们算出不吉。 接下来就是纳徵,也就是送聘礼。 建康之内,所有人都在盯着这场婚事,甚至有人千里迢迢的跑来建康,就为了能参与羊将军的婚事。 这老王和小羊在天下各地都算是有一点点地位和人脉,前来参与的人也是非常的多。 就在建康这里闹得沸沸扬扬时,作为新郎的羊慎之,却正在跟戴邈等广陵名士们商谈大事。 建康的婚事已经传到了广陵,广陵上下,一片沸腾。 连带着戴邈对羊慎之的态度都发生了些变化。 戴邈的态度变化,不是来自王导,而是来自他的哥哥戴渊。 「兄长派人送来书信...说起了一些事情,他对郎君是颇为敬重的,一直也很想与郎君结交,这次郎君与王公准备废白籍,利天下...兄长是全力支持的...」 戴渊果然开始跳反了! ps:感谢沉迷自走棋的盟主,感谢正人君子的盟主,十分感谢你们的支持!! 第302章 内应 广陵,戴府。 府内灯火通明,广陵的士人们几乎都到齐了。 这阵仗跟当初羊慎之跟庾冰等人进广陵时的阵仗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华谭并不在宴席之中。 戴邈跟羊慎之并坐在上位,戴邈其实并不厌恶羊慎之,相反,戴邈十分敬佩羊慎之的所作所为,从羊慎之刚出现广陵,为那些北人求情的时候,戴邈心里就 “她是电脑,有非常准确的侦测手段,能看出来的,而且非常准,相信我。”夏天说道。 “今日,我们开始与孤狼的第一战!这一次以骚扰为目的,不得出现伤亡情况!明白没有?”杰瑞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高大汉子目视全场,最终把眼神也锁定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意味深长,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此刻,潜云可顾不得那许多了,连忙向厚土尊者求救,这剑冢生的变故实在是太过奇怪,他可不想一直呆在里面。 这也是每一个除魔界之人的悲哀,因为他们无论有多么好的天赋以及资质,他们都不能成为皇者境的存在。 但是这位齐公子救了她们的确也是事实,容不得她们如此故意推诿。 二十多人一队缓缓前行,杰克斯一马当先。树林内此时静谧的有些诡异,只能听到一些热带动物和昆虫在地上爬行的声音。 叶白放开了她,默默起身背上了包袱皮囊,割开箭猪的肚腹,取出一颗红色的囊状物扔进皮囊里,再砍下半截兽身,扛在肩头大步走向森林深处。 “那连接太阳系和天明系的那12个虫洞,还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消失?我需要的是一个准确时间。”夏天又问。 而且他知道,在这大威王朝,就算加上皇室,无情殿以及玄封殿这三足鼎立的势力,再加上那些宗派、家族,能够在势力方面超过他们水月楼的势力也不超过二十个,这古树城怎么可能有他们水月楼惹不起的人? 世界似是感受到林飞语滔天的悲意,苍穹寂静,天际之中的黑云死气沉沉,令人压延得难以喘息。 虽然他心里很想反抗,但是一感受到七人之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他顿时退缩了。躺在地上微微缓和了一会,然后也是极其狼狈的逃走了。 本来能修炼仙道功法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但是现在洪图看到大哥一家为难的样子,洪图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信封里有迷香,你刚才被迷晕了过去!”龙少峰简单的开口解释了一句。 他站在床边仔细的给她掖好被子幽深的眸子看了她很久很久,吻了吻她,最后才站了起来,往外走。 所以周坤觉得洪图就是下一个暗组组长最好的人选,现在周坤正在盯着眼前准备渡劫的洪图,心里暗想洪图就是华夏从此崛起希望之一,只要有洪图守护者华夏,周坤相信在洪图的守护之下,没有一个国家敢向华夏挑衅。 慕没事,可是她却有事,而且还是天大的事情,她一辈子都被毁了。 萧君炎开的车是越野车,开车技术更是一流,只有一边的前后两只轮胎开过马路,另外一边的前后两只轮胎根本就是悬浮在半空中。 “少主和柴田殿下已经在城内备下宴席,各位有请。”雨秋平笑着把马缰从池田恒兴手里抢了回来,随后率先引路向城内走去。 生员们还不罢休,又跑到吴江举行排周驱周运动,终使周之夔不安于位而辞职。 第303章 骑兵 校场越来越近。 段文鸯正领着诸军官站在了大门之外,这些军官们看起来略有些奇怪,尽管穿着都跟中原的军官一模一样,可模样看起来还是有些区别,甚至,里头还能看到有几个黄色发须的,竟跟太子有些相似。 「大兄!」 羊慎之笑着上前,段文鸯终於是恢复了精气,人也明显的胖了不少,这些行军打仗的将军们,体重浮动很大,打仗和不打仗时基本就是两种体型。 段文鸯依旧是那温和内向的模样,他朝着羊慎之行了礼,「将军。」 羊慎之赶忙抓住他的手,「对我何必多礼!」 段文鸯又赶忙将身後的军官们介绍给羊慎之,其中有一部分是当初跟段文鸯过来的人,羊慎之是认识的,却还有不少人,与羊慎之是初次相见。 蔡裔站在不远处,盯着这帮奇怪的胡人军官,这些人多姓慕容,看来就是从幽州那边弄来的胡人了... 这些人看向羊慎之时,眼里竟多是畏惧。 羊慎之的名声甚至是传到了北边。 对比南边,羊慎之在北边的名声更可怕,北边的胡人们都在说,羊慎之精通巫术,先是咒杀了皇帝刘聪,而後又通过法术诅咒石虎,使石虎大败而归。 石虎在河北的凶名不必多言,作为少数挫败过石虎的将领,羊慎之的名声也是水涨船高,这就跟士人的小故事一样,拿石虎当垫脚石,名声涨的很快。 段文鸯带着众人进了校场,校场之内,正有骑士们进行操练。 他们纵马飞奔,竟然都能左右开弓,准头还不低。 还有些骑士持马槊,飞奔而来,一槊打翻草人,蔡裔看得心惊肉跳,这都已经不能算是寻常骑士了,这完全就是斗将啊... 众人走进屋内,羊慎之几次邀请,段文鸯都不肯与羊慎之同坐上位,只肯坐在他的左侧,其余将军们则各自入座。 「刘君已经回了泰山,说是要往青州走动。」 「这次前去拜见昌黎公,事情非常的顺利。」 「昌黎公答应了我们的要求,他还准备让他麾下的裴君前来江左,拜见陛下。」 「他这次给我们借了一千八百位骑兵,这些人没有家室,完全可以定居在徐州... 7 先前羊慎之让刘霄,段文鸯,卫策等人出使慕容廆,跟他商谈结盟的事情。 这件事大获成功,慕容魔答应了结盟,他身边的那位裴疑,还跟张宾进行了一次斗法,先前祖公说石勒那边大乱,一方面是因为羊慎之劝说王敦,派人到河北搞事,另外一方面就是那位裴君出手了。 在约定好夹攻石勒的同时,慕容魔还借了骑兵给羊慎之。 这就干分珍贵了,江左向来缺骑兵,尤其是慕容家摩下的这种精锐鲜卑骑兵。 慕容家借来的骑兵加上段文鸯麾下的骑兵,此处校场的骑兵数量已经达到了三千余人,都是段氏和慕容氏的精骑,这已经十分恐怖了。 这支骑兵的消耗比京口兵的消耗都要大,战马吃的都比军士要多,羊慎之在私下里偷偷养着这支军队,就不能让朝廷来承担物资压力,得亏羊慎之在广陵囤积了不少的东西,加上有何充以军屯的名义来操作,才能让这支军队继续下去。 唯一可惜的是,慕容氏并没有借几个骑将,不过,等到慕容家的使者到达之後,自己可以用惯例请慕容家派子弟前来朝廷,要是能把慕容翰借过来,那就太好了。 段文鸯加慕容翰,跟石虎进行骑兵对决的话,不敢说稳赢,但至少能过招,绝不会被速通。 「郎君,这粮草消耗越来越大...广陵那边?」 羊慎之笑了笑,「大兄勿要担心!」 「广陵的粮草充足。」 「另外,我很快就要成家了,到时候,广陵的粮草还能更多。」 「哦?」 段文鸯笑了起来,「是谁家的女子?」 「王家的,王公的女儿。」 段文鸯赶忙贺喜,羊慎之继续说道:「还是要劳烦大兄,继续在校场内操练军队,我还会再送来一些人马...要收复中原,就不能没有骑兵。」 段文鸯倒是没什麽想法,他在南边人生地不熟的,留在这里操练骑兵倒也没什麽。 蔡裔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问道:「郎君!!!朝廷也很重视骑兵,为什麽要让他们躲在校场内,不让他人知晓呢?!」 羊慎之跟段文鸯对视了一眼,脸上皆有些笑容。 段文鸯看向蔡裔,「元子跟郎君到来校场之前,知道这里有骑兵吗?」 蔡裔摇着头,「不知。」 「广陵之内,知道此处情况的人,不超过十个,而这些人,都是深受郎君信任的,可靠之人...在我们内部,都没有多少人知道,那曹疑那边...又是如何呢?」 蔡裔好像有些明白了,「是要袭击曹嶷??」 羊慎之缓缓说道:「一旦石勒和刘曜交战,我们就要攻打青州,到时候,主力军队北上,缠住他的大军,段将军就可以从水路绕到他的身後... 7 蔡裔想起那个画面,浑身一颤,甚是激动。 倘若是站在曹疑这边去想,那可真是太恐怖了。 一支鲜卑人构成的精锐骑兵忽然出现在防守最薄弱的位置....那是致命打击啊。 难怪郎君忽然说要组建水军,又让段将军在这里偷偷操练。 原来都是给曹疑准备的! 郎君果真是谨慎,深谋远虑! 羊慎之便又跟段文鸯谈起了青州那边的局势,曹疑如今的情况并不是很好,自从羊慎之受封三州都督,而其中包括青州之後,曹疑就正式跟朝廷进入了明面对立状态,跟刘遐之间出现了更加频繁的小股厮杀。 刘遐为人勇猛,麾下又有於药这样的猛将,泰山兵更是经历了先前血战,精锐无比,小规模的冲突,曹疑根本占不到什麽便宜。 跟江左朝廷翻脸之後,跟石勒这边又没办法展开正常的往来。 石虎坐镇在他身边,时不时就抓他的部下来吃,有些时候还派人将他们的肉混杂在牛肉羊肉之中,寄给曹疑,让他分一分哪个是他部下的肉。 曹疑是不太敢跟这种疯子有往来的。 这使得曹疑两面受敌,头疼不已。 羊慎之说道:「从当前的局势来看,最迟三年,石勒必定是要与刘曜翻脸的,我会想办法加快这个进度,让他们早些大打出手,一旦双方开始爆发战斗,我们就立刻提兵往青州,歼灭曹嶷!」 段文鸯点着头。 羊慎之又说道:「我已经命令苏将军在广陵打造战船,接下来,我会派人再次前往辽西,联络慕容公,看看能否与他贸易...互通有无!他手里有许多我们最缺乏的东西,而我们手里也有他所缺乏的东西。」 「大兄就暂时待在这里,操练军队,壮大骑兵的规模,大兄勿要担心後勤问题,放心操练!」 羊慎之对段文鸯十分的敬重,不只是在口头上以兄视之,在军队方面也是格外的信任,他将这支骑兵全权交给段文鸯,连个监军都没有派遣,粮草物资更是全听段文鸯的,段文鸯说需要多少就给多少... 作为一个胡人,段文鸯不曾想过一个在南边有着巨大名望的顶级名士能对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他也明白了当初邵公为什麽愿意为了这个後生而赴死,自己大哥又为什麽愿意在敌人大举进攻的时候不顾城池的安危,执意让自己领兵救援。 段文鸯相信,能拯救天下的,就真的是面前这个後生。 这不只是因为对方的谋略,军事才能,更是因为一个他人所注意不到的特点。 段文鸯看着跟诸多慕容氏交谈甚欢的羊慎之。 羊慎之跟段文鸯所见过的名士们都不一样,他对待自己的时候,完全没有一点对胡人的轻视,偏见,是真真正正对自己兄事之。 不只是对自己如此,对自己麾下的段部鲜卑,对这些借来的慕容鲜卑,他都颇为亲近,那不是装出来的亲近,是真的没有将部下当作外人。 北边的土地上,汉人,鲜卑人,匈奴人,各类族群一同生活,其中有石虎这样吃人的,也有段家这种保国安民的,段文鸯觉得,也只有羊慎之这样的人,才能使各个不同的人群归顺,齐心协力,杀掉吃人的那些狗东西们,一同匡扶社稷,安定百姓。 羊慎之此刻跟麾下的骑将们一同吃酒,听着那些远道而来的军官们讲述北边的情况。 这帮人对石勒石虎都十分的痛恨,并且有更多的交手经验,绝大多数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但是有个别词汇,他们说的还有些结巴,用鲜卑语言来代替。 「契...契什麽?」 「契害真?」 「这是什麽意思?」 「哦...石勒石虎那确实是契害真!」 「应该将他们都给契害了!」 ps:本月事情有点多,家里的事情,出版的事情,各位稍稍谅解,很快就忙完了。 第304章 京口 羊慎之从校场离开,带着众人再度朝着广陵出发。 蔡裔就跟在羊慎之的身边,他似乎还是在想校场里的事情,他挠了挠头,忽然问道:「郎君...这些胡人能信任吗?这数千胡人骑兵聚集在此处,若是有了什麽异心...那可就太危险了。」 羊慎之瞥了他一眼,问道:「让你跟王廙,王含这帮人和段文鸯,慕容廆这帮人选一方结盟,你选哪个?」 蔡裔抿了抿嘴,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羊慎之说道:「段部和慕容部汉化程度极高,而且他们跟刘渊刘曜那帮人还不一样,刘渊和刘曜都能算是饱读诗书的大儒了,但是,他们的汉化局限在上层,那些匈奴贵族各个都是一口地道的雅言,一开口就是引经据典.... 「可中下层的匈奴人,尤其是底层的那些,却还是保持了部落习惯,甚至反对上层的汉化,刘曜为了凝聚这些人,还得否定刘渊的许多政策,我想,这大概是因为那些匈奴贵族不愿意让他们知道太多,就想让他们保持如今的状态...」 「可段部和慕容部,他们的汉化不只是局限在上层,你看方才那些军官,乃至是底层士卒,都是以汉话来交谈,穿着更是完全一致,底层百姓都以农耕为生,通婚情况很是普遍...」 「还有李雄那边,那边就更彻底了,你都看不出他们与汉人有什麽不同,有什麽区别。」 「北边的胡人有很多,要收复中原,就需要分清朋友和敌人,知道哪些人可以收复,哪些人必须要消除,然後,团结大多数,杀掉共同的,真正的敌人。」 蔡裔若有所思,「那郎君要怎麽分清敌人和朋友呢?」 「这得一步一步区分,不过,倒是可以肯定一件事。」 「什麽事?」 「吃人的肯定不是朋友。」 羊慎之只是离开了几天,而广陵竟出了大乱子,官员们都盼着他回来。 羊慎之刚刚回到官署,何充便灰头土脸的走进屋内,朝着羊慎之请罪。 「出了什麽事?」 「将军...流民,郡内的流民越聚越多,自永嘉之後,郡内从未出现过如此大规模的流民,地方的官吏们已经忙不过来了,流民聚集在各地,彼此之间出了矛盾,昨日有四个流民在冲突里重伤...」 何充神色愧疚。 羊慎之才刚刚举荐他出任广陵太守,这都没过去几天,郡内就开始出现动乱,流民事件频发,都一度惊动了地方驻军。 「属下失职,属下愧对将军的...」 「好了。」 羊慎之打断了他,眉头紧皱,「当下还怪不到你的头上!你如实跟我说,是官吏的问题吧?」 何充也不迟疑,他擡起头来,「将军,地方上的绝大多数官员,根本不做事。」 「这帮混吃等死的东西占据了重要的岗位,用来镀金,平日里只是吃酒玩乐...公然违背我的命令...」 羊慎之深吸一口气,忍下心里的怒火。 要不是自己尚没有完成积累,他是一点都不想惯着这些大族出身的狗东西们...羊慎之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在他看来,当下的行政效率堪称离谱。 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都是一样的离谱。 在太守官署之内,什麽都不乾的清白官职占据多数,而需要干事的浊官,也被那些争不过清白官职的废物里的废物给霸占了,作为临时的跳板,近百人的编制,真正做事还不到三成,三成怕是都多了.. 朝廷就更夸张了,羊慎之提出浊官科的事情已经一年多,快两年了,可朝廷那边仍然是没有任何的动静,一问就是还在商谈。 羊慎之觉得,这件事最後只怕还得自己出面来办,朝廷是半点指望不上,包括白籍的事情,要是自己不干涉,老王他们还会继续商谈下去。 先前羊慎之用行台征了大量的寒门官吏,让他们以行台的身份到达地方上做事,才能确保屯田等事情能正常进行。 可这行台官吏也不会分身,总不能什麽都让他们干,一个人去干几十个人的活!! 羊慎之皱起眉头,沉思了许久。 当下还不能对这帮狗东西重拳出击,羊慎之做不到自给自足,许多大事上还需要大族支持....还不到跟这帮人翻脸清算的时候。 羊慎之看向何充,「怎麽解决?」 何充迟疑了下,「若是孔君能再举荐些年轻的士人,由郡府,将军府,行台三处徵辟,再让诸府相助,借些军吏...属下一定能安置好这些流民,让他们不再惹出大祸...」 「好,就先按着你所说的来办。」 「不过,这只能应一时之急...不能彻底解决地方上的事情。」 「这样吧,次道,你找江道载,你们写一篇奏表,就说清白士人出任浊官,甚是不雅,有损威仪,会让士人们沾上恶习,用最温和的方式将那些重要的位置给我腾出来,而後,我们在广陵施行浊官科,用考核的方式来选出一批合适的人上任这些位置。」 「我过几天要返回建康成婚,在我回去之前,将奏表交到我的手里,我当面呈给皇帝陛下,我已经不指望能通过朝廷完成浊官科了,还是让地方去办吧。」 「喏!!」 在羊慎之坐镇广陵之後,流民所引发的混乱方才被遏制。 主要原因是广陵的机构太多,羊慎之一旦外出,没有人能总领大事,让诸多机构互相配合,何充需要其他人的帮助,而其他人没有得到羊慎之的命令,也不敢全力相助,还是得让卞壶以行台总领大事。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广陵的情况也是渐渐好转。 就在这个时候,建康终於有消息传来,羊慎之该去建康完成自己的婚事了。 不知为何,王导有些着急,想要尽快完成两家的联姻。 羊慎之也很着急,他阴养骑士三千」,正是需要大量钱粮来支撑的时候。 离开之前,羊慎之将众人叫到一起,表示将由卞壶来代替自己总领大事,要求各部配合,听从他的命令,有不服从的自己回来後一定不会饶恕。 完成了这些,羊慎之便带着亲信们离开了广陵,他们并不是要直奔建康,羊慎之还得去一趟京口。 京口渡。 羊聃穿上了自己最新的衣裳,仰起头来,满脸喜色的等着自家侄儿回来。 不知不觉之中,羊聃的风评也是迎来了多次的变化。 从当初的凶伯,变成直臣,竟又有了良将的赞誉,许多人都夸他治兵森严,有名将之风,在天下诸多名士里,羊聃的名字也是一次次的被提起,变得愈发响亮。 如今的泰山羊氏,哪怕不算风头最盛的小羊,就只看年长的几个,那都已经算是个庞然大物了,吏部的羊曼,京口的羊聃,庐江的羊鉴,临海的羊固.. 羊聃过去那遥不可及的梦想,此刻正在不断地靠近。 军士们站在两侧,各个身材挺拔,目不斜视,是精锐里的精锐。 这些军士,就是羊聃能被称为良将的原因了,都说他操练的本事极为强悍。 羊聃回头看了眼站在他身後的四健将。 .. 能将军队操练到如今这地步,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这四个人,也是出了一点点的力。 耿稚,张皮,邓岳,毛宝这四位,此刻也都有了将军的身份,虽然还都只是杂号将军,可那也算是正式进入仕途了,往後坐镇一方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在他们焦急的等待之中,船队缓缓出现在了远处,朝着渡口不断的靠近。 羊聃更加欢喜了,他忍不住又上前几步。 当船队登岸的时候,对方的人还没有下,羊聃却已经先靠过去了,四健将也只能跟在他身後,木板从船上伸出,羊慎之也注意到了下方的羊聃,便带头走下船只。 「拜见伯父!!」 羊慎之正要行礼,羊聃却急忙将他扶起。 「贤侄!!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好贤侄,终於是又见到你了!」 羊聃甚是激动,声音也是那般的温柔,一点都看不出凶伯的影子,他拉住羊慎之的手,嘘寒问暖,寒暄了很久。 面前这可是羊氏崛起的头号功臣,泰山羊氏心照不宣的领袖,因为战乱遭受重创,几乎没落的泰山羊氏,在他的带领下迅猛冲锋,已经成长为能与王氏扳手腕的庞然大物。 「贤侄啊,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连校场的大门都没离开过啊!」 「我就一直待在校场内,不许别人来拜访,也不出去见人,也不给人写什麽书信.. 就按着你的吩咐,督促诸将士们...」 「伯父做的极好!有名将之风采!」 「往後匡扶社稷之首功,只怕是要落在伯父的手里。 听到羊慎之的话,羊聃仰头大笑。 周围的众人对视了一眼,他们听说过长辈给晚辈点评,进行造势的,还是头次见到晚辈给长辈点评,给长辈造势的.... > 第305章 四征四镇 羊慎之见过四健将,一同返回了校场。 校场的规模比原先又大了不少。 军士们列阵欢迎,这里的军队,是由朝廷供养,由羊聃统帅,却是由羊慎之来控制的。 起初是因为邓岳的缘故,这支军队基本是邓岳等人一手操办,羊聃只是当了名义上的领袖,没干正事,随後加入的耿稚,张皮,毛宝等人,也都是羊慎之的心腹,这麽一来,这支军队的实际控制权其实就已经落在了羊慎之的手里。 先前的泰山之战,京口军一直都跟在羊慎之的身边,充当了亲兵的角色,更是坐实了这个控制权。 在羊聃的带领下,羊慎之参观了这支强军。 京口军同样很激动,其中大多数人都在泰山跟随过羊慎之,此刻昂首挺胸,等着羊慎之检阅,羊慎之还认得其中几个军官,就与他们问话寒暄。 等检阅了大军,羊慎之这才跟着众人返回了屋内。 羊聃甚至想拉着羊慎之并坐,羊慎之以不合礼法的名义拒绝,坐在他的侧边。 而其余诸将根本不敢与小羊同坐,他们就拉开距离,形成了羊聃坐在上位,羊慎之坐在主侧位,其余人下座的格局。 羊慎之开心地打量着面前这四健将。 「伯山,辛苦你了。 「; 「听闻我离开广陵之後,有许多人找你,想提拔你,都被你给拒绝了。」 羊慎之最先看向了邓岳。 这位跟随羊慎之时日最长的心腹大将。 京口兵,几乎是邓岳一个人所拉起来的,招募是他干的,操练是他办的,虽说是四健将,可邓岳在京口军的地位是最高的,他在这里便是担任羊聃的副手,为羊聃打理一切。 这支军队的实际统帅,操练官,都是邓岳。 邓岳已经不是当初建康那个毛糙的後生了,自从羊慎之点评他仪表可当三公」之後,邓岳的名声同样变得越来越大,羊慎之的点评也会随着羊慎之的地位提升而得到提升。 在这些日子里,很多人都想过要拉拢这位军中新锐,想要通过他来获得京口兵的支持0 其中有王氏,有尊王派,有宗室...可没有一个能成功与他联络的。 之前王导听闻邓岳的弟弟邓逸在会稽郡,就派人送了一套大宅院给他,说是奖赏他兄长的功劳,邓岳知道之後,当即表示拒绝,声称他的功劳已经得到了羊郎君的封赏,不再需要其他什麽赏赐。 家在京口的桓彜曾奉令前来找邓岳,暗示邓岳,朝廷愿意提拔邓岳到中军担任实权将军,绝对比杂号将军要更高级,邓岳就回怼他:吾若图富贵,何不往武昌? 邓岳笑着说道:「大事都由羊公来定夺,我只是负责奔走,并不辛苦。」 「至於那些说封赏我,提拔我的人,他们都别有用心,是想通过我来对付郎君...我岂能给他们好脸色?」 羊慎之笑了起来,「吾有邓伯山,小人莫能害!」 羊慎之又看向了耿稚和张皮二人,「我这次前往豫州,见到了李使君,李使君还问起你们二人,问你们为何从不与他书信...」 张皮眨了眨眼,「俺不认字..」 耿稚苦笑起来,「路途深远,又多盗贼,,,」 羊慎之说道:「盗贼很快就能平定了,等广陵正式接管行台,由我运输粮草物资的时候,你们就可以跟荥阳往来了。」 「说不定,还有机会能返回荥阳,跟李使君并肩作战。」 跟他们又谈了几句,羊慎之这才看向毛宝。 毛宝是最早认识羊慎之的,却是最後投奔他的。 「硕真,在这里还习惯吗?」 「习惯!」 「诸君皆是勇猛之人,相处的很好。」 「那就好。」 羊慎之缓缓说道:「很快就会有一场大战,到时候,你们会担任统帅,各领大军,一定要用心操练,多增加本领...张将军,尤其是你,你身为将领,不能不认字啊。」 「我能看得懂军令...」 「那也不行,我不是要将军成为博士,但是,这书还是要读的,当初东吴的将军吕蒙,也是在认真苦读之後,方才成为了大将,为吴主所重,不可不学。」 「喏。」 羊聃却从羊慎之的话里提取到了关键信息,大战,军功?? 羊聃赶忙问道:「是要对石勒动手了吗?」 羊聃待在京口也有一段时日了,这位伯父向来心急,好几次给羊慎之写信,言语里多是因为没有立功的机会而感到焦虑。 羊慎之认真地回答道:「是要对曹疑动手了。」 「伯父,要成为名臣,一定要沉得住气,等待机会,当下没有哪里能比京口更能立功的,曹疑虽然没有僭越称帝,可割据一州,自设官员,跟谋反也没有区别,若是能灭掉他,收复青州,那就是无人能比的大功!」 羊聃听得脸色通红,眼神明亮。 他本来还想跟侄儿谈一谈,要不要趁着跟王家联姻,给自己换个地方,升一升,可现在,他是不愿意再换了,这滔天的功劳就在眼前,还是能拿了青州的功劳,再说别的。 「曹疑麾下尚有近十万人的大军,想要击破他,并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这京口的事情,我不好与陛下多言,伯父却不必有什麽顾虑,就请伯父以广陵流民聚集,盗贼生起为由,向朝廷上书,请求继续增加兵力。」 「这朝廷的事情,总是进行的很慢,伯父可以时常催促。」 羊聃说道:「侄儿,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羊聃看了下手下四人,又看向杨大和蔡裔,正想让他们离开,羊慎之却说道:「在座的众人,皆是腹心,伯父直言即可。」 羊聃这才说道:「你刚离开广陵的时候,陛下派人送来密信,密信里的内容竟是要我盯着广陵的苏峻,防止他有什麽动作...」 「我知道苏峻是你的人,可你曾吩咐过,陛下的命令,不能不执行,我也就只能如此下令...」 「从那之後,我就不怎麽敢与朝廷往来了,我没有再上过奏表,对外就说不许别人拜见,让伯山出去应付。」 「我就是怕陛下再次下令,让我出手对付你!」 「如今我们更是与王氏联姻...陛下只怕是从此不会再信任我了.. ,羊聃看起来很是纠结。 羊慎之笑了起来,「伯父,就是因为联姻,陛下会更加的信任伯父。」 「陛下派人让伯父去盯着苏峻,不是真的要伯父与苏峻动手,而是在委婉的跟伯父询问情况。」 「伯父与我往来的事情,陛下不会不知道,要说这种私下里的往来,王导跟王敦,谢鲲跟谢裒,实在是太多了,这种往来是被认可的,陛下也不会因此而问罪。」 「只要伯父继续忠君的立场,哪怕就是私下里与我往来再频繁,陛下也不会多想。」 「陛下知道京口军是怎麽一回事,陛下提供钱粮,不是为了有一支完全听从自己的强军,只是为了有一支不会谋害自己的强军,只要伯父还是统帅,只要物资还是朝廷所供,这支军队就不会对建康动手。」 「这就是陛下所想要的。」 「因此,伯父千万不要担心陛下的命令与我的想法冲突,陛下不会给伯父一个不能完成的差事,他不敢去赌。」 「伯父就大胆跟陛下往来,多跟他书信沟通,如今陛下正是缺忠臣相助的时候,伯父就是每天跟他书信寒暄,表达忠心,那都可以得到足够大的支持!」 「伯父...陛下用人,从不看他们心里是怎麽想的,只看他们表现出的立场,当初戴渊跟周氏勾结,想要谋反,陛下不知道吗?可戴渊仍然被他所重用,伯父只要足够忠诚,这戴渊的位置,早晚都能是伯父的。」 「到时候,这中军,京口军,都会落在伯父的手里。」 羊慎之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他看向面前的众人,言语里没有一丝的掩饰。 「今朝中的小人很多,地方的小人更多,故而,我们要接管大权,要接管所有的军队,所有的政务,而後将这些凝聚起来,用以北伐。」 「收复我们的家园。」 羊聃严肃的看着羊慎之,「子谨,你虽年少,可无论谋略,军事,都不是其他人所能比的,这北伐的大事,也只有你能承担!我会全力帮衬你来完成大业!!」 「好!」 「伯父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多奉承陛下,多讨好陛下,争取到更多的物资,养更多的军队!!」 羊慎之看向了诸将。 「至於诸位,要用心操练军事,提升自己的能力,做好大战的准备...四征四镇,或就出於尔等之中。」 明明羊慎之自己都够不到四征四镇,不过是四平之一,可他给出的承诺,却足以让面前这几位深信不疑。 > 第306章 小子桓 就在羊慎之在京口跟诸军士们相聚的时候,有一仆从前来营中,奉着他主人的命令,邀请羊慎之前往相聚。 他的主人,正是羊慎之的老熟人,桓彜。 桓彜在京口有自己的府邸,当初他跟羊曼,谢鲲等人就在京口聚会,一喝就是好几天...羊慎之知道,这位跟皇帝走的很近,他在京口不是什麽巧合,他就是来等自己的。 想来也知道,肯定是皇帝提前派他前来,要与自己在私下里接触。 羊慎之也不迟疑,当即带上杨大和蔡裔前往他家里赴宴。 桓彜在京口的住宅距离渡口并不远,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庄园,环境还算是比较幽静,很适合名士们聚集起来吃酒裸奔。 羊慎之骑马来到这里的时候,桓彜领着家里的人出来迎接,表示对羊慎之的敬重。 羊慎之的目光很自然的落在了桓彜身边的小男孩身上。 那小孩长得虎头虎脑的,模样跟桓彜倒是有些相似,可那气质,跟桓彜是一点都不一样,这小子看起来更机灵一些,更狡猾」一些。 那小子偷偷打量着羊慎之,而後目光又落在了羊慎之的战马之上,不知在想着什麽。 「羊将军!」 「桓公称表字即可,不必如此。」 「子谨...别来无恙。」 「无恙。」 桓彜这才将那小子拉过来,这小子瞬间变了个模样,收起心思,毕恭毕敬的朝着羊慎之行了大礼。 「桓温拜见羊将军!」 羊慎之恍惚了一下,下意识问道:「多大的年纪啊?」 「回羊将军,桓温九岁!」 这小子倒是一点都不惧生。 将来的桓大司马,如今还只是个娃娃,他此生也算很坎坷,年少失父,而後手刃仇敌,为父亲复仇...桓彜死於苏峻之乱,被苏峻麾下的将军韩晃所杀,泾县县令江播参与了这件事,桓温後来就杀了江播的儿子来复仇。 至於为什麽不杀韩晃复仇,是因为韩晃被毛宝所败,退兵的路上被杀了。 「桓公有个好儿子。」 桓彜愣了下,笑着说道:「小子不成器。」 「等他稍稍长大,就让他给我当参军。」 桓温忽说道:「等您升任上公,我就给您当参军。」 羊慎之闻言大笑。 不愧是桓温,小小年纪,就开始为自己编造风雅故事了。 桓彜也没想到儿子会这麽说,吓了一跳,他带着桓温出来可不是为了帮儿子编风雅小故事,是为了表示亲近和信任,他瞪了儿子一眼,这才请羊慎之进了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在101看书网,101.等你寻】 桓彜已经备好了宴席。 两人面向而坐,杨大和蔡裔在远处护卫,不许任何人靠近。 桓彜先是奉承起了羊慎之,说起江阳大捷。 「李恭被送到朝廷之後,官员们跟他询问战事,对羊将军更加的敬佩,今天下名将,唯祖,陶,羊三人也!」 羊慎之摇着头,「不敢当,之所以能获胜,是因为军士们死战,不是我的才能。」 桓彜说道:「我听闻,能得到部下的效忠,能让部下为自己死战的,才是最顶尖的名将,竟陵的军队,在其他人的手里只是乌合之众,在将军的手里便是悍不畏死的精锐,这足以说明将军的才能。」 羊慎之笑了笑,没有再否定。 桓彜又奉承起羊慎之治理武昌的政绩。 「将军文武双全,天下的大事,往後就要仰仗将军了... 「只是...」 桓彜话锋一转,他盯着羊慎之,「有一件事,我实在想不明白。」 「哦?」 桓彜皱起眉头,「将军以北伐为己任,心怀天下,才能出众,深明大义...既然如此,为什麽却看不出天下祸乱的根本呢?!」 「有人不尊礼法,无视皇纲,自私自利,一些无能之辈,只因门第而占据要位,祸乱地方,我听闻,有流民仰慕将军的威名,纷纷投奔广陵,可因为地方官员不作为,弄得广陵大乱,甚至有人死掉。」 「将军要完成北伐大业,这些人能起到什麽帮助呢?他们只会破坏将军的谋划,只会阻碍将军的大业。」 「王公是天下能臣,我也绝对没有指责他的意思,可王公跟国内那些小人走的亲近,还常常庇护他们,如今将军急着与王氏联姻,岂不是也要成为小人之同党吗?!」 「将军想依靠这些人来完成北伐大业,实在是令我感到担忧啊。」 还是那套说辞,还是同样的配方。 羊慎之再次发笑。 「将军为何发笑?」 「我记得当初桓公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告诉过桓公。」 「桓公也知道我的志向,我的目的跟那些人一直都是不同的,我也曾劝谏过陛下,想要除掉小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安抚百姓,整顿吏治,操练军队,完成大业...」 桓彜说道:「将军所说的这些事情,就是因为有小人阻挡,故而不能完成。」 「攘外必先安内?」 羊慎之看向他,眼里多是失望。 「如今有一群吃人的狗东西们,占据了河水以北,带头的那个,走到哪里屠到哪里,杀的许多地方荒无人烟,做出许多畜生不如的事情,可桓公却觉得我们当下最先要做的事情,是帮着皇帝夺回大权???」 「过去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可这次的事情,却让我看清了许多的事情。」 「王公这次提出要逐步废除白籍,桓公觉得这件事如何?」 桓脸色一变,说不出话来。 羊慎之说道:「这是有利天下,有利社稷的大事,可我却听说,朝中有些人,为了除掉小人,竟要反对这个政策,要以这件事为争斗的藉口...这我就不能理解了。」 「到底是攘外要先安内,还是攘外安内不如自己独尊?自私自利?方才桓公是这麽说的?」 「我知道是陛下让桓公来这里劝我的。」 「是想在我回到建康之前,游说我...陛下有很多的办法可以拉拢我,甚至是很简单的办法,他得知广陵大乱之後,要是不把这件事当作争斗的理由,而是派人来帮我!!帮我来安抚流民!!我就会去帮助他了!!」 羊慎之盯着桓彜,脸色不悦。 「我不是王公。」 「我也不怕遭受什麽非议。」 「我只想完成北伐大业,夺回家乡,杀掉那些吃人的妖魔。」 「桓公,安定天下,清除小人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陛下收起自己夺权的想法,老老实实的待在太极殿,看着我为他击破胡人,收复中原,天命和功德是他的,我不求他能做什麽有利的事情,只求他别来耽误我做事。」 「如果他真心为了天下,为了社稷,那不如早些让位给太子,自己去当个太上皇,养花种草...」 「羊子谨!!!」 桓彜几乎是跳了起来,他瞪圆了双眼,盯着面前的羊慎之。 不敢相信如此无君无父的话能从羊慎之这样的名士嘴里说出来。 「你...你岂能说...你...」 羊慎之擡起头来,脸色平静。 「我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建立了行台,在中原搭建了一张可以防备胡人的网,这张网能庇护数百万的百姓,不遭受胡人的屠杀,能让朝廷有机会收复天下。」 「可陛下...竟授意刘超等人来破坏行台,夺取行台...桓公,这对吗?」 「整个中原的州郡,数百万的百姓,近十万的军队,都是不重要的吗?」 桓彜又缓缓坐回了原位,他很想解释些什麽,可话到嘴边,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羊慎之盯着他,「桓公这次来的很好。」 「有些事情,我是真的不敢跟陛下当面说。」 「我怕会彻底撕破君臣情谊,会使局势大乱。」 「提前跟桓公说一说,也是好事。」 「桓公,陛下不能再这样了,行台的事情,白籍的事情,都已让我十分的愤怒,我向来直接,有什麽就说什麽...若是陛下执意如此,那就是大失天下人心,只怕国内那些小人,会行废立之事。」 桓彜再次哆嗦起来,「子谨...勿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桓公知道该怎麽给陛下说,总之,让陛下知道意思就可以了。」 「我已经不能容忍了,这样的事情但凡再发生一次,立刻就会有人提议由太子来继承天命,让陛下当太上皇,安心养病。」 桓彜吃了一口苦酒,神色茫然。 他能听出来,羊慎之没有说谎话,他真的被逼急了,若是朝廷再出一次这样的事情,没准他真的会干出废立的大事。 桓彜忽有些心累。 「桓公,不要一味的听从那些大话,为天下,为国家...为桓温,劝住陛下吧。」 「无论有什麽事,我们都先等击破了敌人,而後再去解决。」 「不要再内乱了。」 「不要再干这样的蠢事了... 「我保证,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一定会清除国内的小人,一定会设法改正这一切...在那之前,我只需要一个稳定的後方。」 第307章 太子 船队缓缓离开京口,朝着石头渡出发。 距离跟桓彜相见,已经过去了两天。 桓彜在见过羊慎之的那天就离开了京口,前往建康。 羊慎之不知道桓彜会给皇帝说什麽,但是,羊慎之希望能有些用。 他先前的话不是在恐吓桓彜,朝廷做出来的这些事是真的恶心到他了,为了争权已经什麽都不在意了,这是争权争到疯癫了。 有必要让他清醒一下,要是再不清醒,那就早些让太子上位,让司马睿去当个太上皇算了。 羊慎之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 而此刻的石头渡,司马绍同样是孤零零的站在一处大石之上,眺望着远处,眼神亦是渐渐变得锐利。 一直以来,司马绍都在全力维护父子之间的感情。 当初羊慎之要设计除掉周劄,司马绍怕会影响父子感情,这才抢先下手,弄得羊慎之手忙脚乱。 而後,面对刘刁二人,司马绍为了避免内战,为了避免父亲受辱,强行抓捕刘隗刁协,将他们处置,而後对父亲长跪请罪,再一次维护了表面上的太平。 可现在。司马绍是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过去那根本就不是刘隗刁协的问题。 司马绍很熟悉刘超,明白他的为人,可在刘超接替刁协的位置之後,事情却还是跟从前一样,刘超的名声开始迅速败坏,风评越来越差,大家都在声讨刘超。 包括这一次白籍的事情,众人都说,刘超不明局势,还想趁机找人取代王导。 可司马绍心里明白,刘超绝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他们的问题,那麽,问题出在哪里? 朝廷连续的搞事,逼得子谨都跟王氏联姻了...若是再这麽下去,子谨还能是自己的玉府之臣吗? 海浪高高卷起,拍打着礁石。 司马绍的心思却很乱。 如果,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那自己就不能再无动於衷了。 祖约等人觉得很奇怪,明明距离郎君回来还有几天,可太子很早就来到这里,开始等候郎君,几乎是每天都要来,眺望着水面。 祖约理解为这是在搞风雅故事,表现自己礼贤下士。 祖约的心情同样不是很好。 兄长那边的书信来的愈发频繁,兄长的身体已经快要不行了...这次是真的要不行了,先前出兵讨伐叛贼,将兄长折腾的不轻,看到这些书信,祖约心痛如刀搅,可祖逖再三表示,不必他回去,只要老老实实听从羊慎之的命令.. 祖逖还在书信里几次提到让羊慎之来取代行台,诚恳的跟祖约讲述情况,让他不要因此而对羊慎之有什麽偏见,误会,否则自己死不瞑目。 这朝廷要是让别人取代祖逖,祖约肯定是要直接反的,但是,羊慎之他不一样。 祖约知道羊慎之的为人,也是因为羊慎之,祖约在建康的地位得到极大的提升,如今都已经成为了石头城的主将,地位极高,无人敢轻视。 他也觉得,跟着羊慎之,能有更大的前程。 只是,想起可能会失去哥哥,祖约便常常失眠,夜夜难安。 这一天,羊慎之的船队终於出现在了渡口之外。 羊慎之的身份地位跟过去不同,已经没有什麽士人敢来堵住他了,大晋就是再轻视礼法,那尊卑终有别,到羊慎之这个地步的重臣,不是士人能来叨扰的。 朝中诸多大臣竟也没来,前来迎接的就只有司马绍为首的太子党成员。 羊慎之前来,明明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在这里等候的众人,看起来却不是那麽开心。 司马绍有心事,祖约亦是如此,温峤忧心忡忡,周筵和周江倒是没什麽,可看到他们如此,也不好表露出欣喜,最尴尬的就是王悦了。 王悦当然是有大喜事的,要跟羊慎之成为一家人了,羊慎之这次回来,就是来迎娶他妹妹的,可是,看到周围众人的脸色,他又不能表现出开心,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当远处的船队渐渐靠近的时候,司马绍方才回过神来。 他挤出了笑容,看向周围的众人,「子谨远道而来,路途劳顿,又是为大喜之事前来,不可使他担忧。」 众人点点头,也都露出了笑容来。 温峤走到了太子的身边,轻声说道:「殿下,有些事情,不必急着去做,可以跟子谨好好商谈,而後再做决定。」 「殿下千万不要怕有些事情会牵连到子谨,殿下应当了解他的为人,也知道他的才智,很多事情,他都能拿出很好的解决办法,若是自作主张的办事,反而会让事情更加麻烦。」 温峤很清楚太子的性格,太子看似柔弱,实则刚强。 最近这段时间,太子和陛下的关系开始变得恶劣。 殿下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主动去拜见过陛下了,期间陛下召见了殿下几次,表示自己後悔听从刘超的谋划之类,可太子对此的态度很冷漠。 这让温峤开始感到担忧。 他真的很害怕陛下与殿下不和,从而引发大乱。 殿下是个少有的明主,他不希望殿下背负上什麽不孝的恶名,更害怕太子自作主张,不跟众人联络,就自己去谋划什麽大事。 圣朝最推崇的就是孝道,天子不能不遵守孝道,一旦孝道有亏,将会遭受世人的唾弃。 这是绝对不行的。 司马绍听懂了温峤的暗示,他笑着说道:「天下最有才智的人就要回来了,我为什麽还要自己去想办法解决呢?」 「太真不必担心!」 温峤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赌他不是。」 「哈哈哈~~」 船队越来越近,大船开始登岸。 司马绍也是愈发的期待。 很快,一身戎装的羊慎之快步走下了大船。 「子谨!!!」 司马绍声音洪亮,快步走上前。 羊慎之原本脸色还有些凝重,看到司马绍,他的脸上便也出现了笑容,两兄弟大笑着,走向彼此,而後握住了对方的手。 「殿下。」 「子谨终於是回来了。」 「我有太多太多太多的事情,想要跟子谨商谈...终於回来了。」 司马绍紧绷着的状态忽然松懈,那块压住他的石头忽然消失,司马绍忽觉得很平静,从内而外的平静,舒适。 这种状态很奇怪,自从羊慎之离开广陵之後,司马绍就一直处於高压之下。 在多方势力之间维持平衡,努力干涉朝堂大事,让父亲不要跟众人撕破脸,整日郁郁寡欢,为大事担忧。 可就在看到那个高大身影快步走来的时候,一切都被阳光所驱散。 司马绍似是一点点变回了当初的阳光少年。 温峤等人也是赶忙上前相见。 羊慎之一一与众人相见,看向王悦的时候,羊慎之笑了起来,「拜见兄长!」 众人哈哈大笑。 王悦也绷不住了,「贤弟勿要多礼!」 温峤在一旁打趣道:「先前还称为叔父,怎麽如今又称贤弟了?」 王悦板着脸,「话可不能乱说,子谨早早过继,辈分上没有什麽不合礼法的地方... 」 方才还压抑的氛围,此刻瞬间活跃起来,众人簇拥在羊慎之的身边,有说有笑。 就连祖约也稍稍放下了悲痛,加入他们的欢乐,「可惜,我的女儿岁数太小,不然这岳丈还是得跟王公争一争!」 众人便先移步到石头城对话。 石头城跟当初相比,没什麽太大的区别。 只是守军变得不同。 石头城的军队在经历了泰山之战,又由周筵周江等人执掌之後,开始恢复过去强军的模样,看起来各个强壮,精神气十足,武器保养的也很好,没有过去那破破烂烂的感觉。 司马绍坐在上位,羊慎之紧挨着他坐下,跟先前在京口时一样,众人竟然再一次拉开距离,让羊慎之坐在主侧位,用以表示对羊慎之的敬重和服从。 「子谨!」 「你离开之後,这建康是一天都没平静过!」 「吾等皆被折腾的不轻啊!」 司马绍抱怨起来,「你在武昌又是屯田,又是交友,还在宁州立下那般大的军功,却是将我们这些老友都给忘了!」 羊慎之笑着说道:「我倒是想请你们前往武昌赴宴,就怕大将军不太同意。」 「哈哈哈~~」 司马绍随後说起了正事。 「子谨,你到底给桓公说了什麽??」 「桓公回来之後,父亲勃然大怒,将我叫过去训斥了一顿,从那之後,他就待在後宫之内,说是要养病,刘陈二人都见不到他...昨天,他忽然召见了王公,说什麽如果大臣们都觉得他做的不够好,愿意禅让,返回琅琊...」 「王公都被吓了一跳,还找我询问缘由..」 「殿下不必担心。」 「我只是让桓公帮我带几句话给陛下,劝他以天下为重,以社稷为重。」 「看来,陛下还是能听得进劝谏的。」 「天下有陛下这样的贤明君王,我们也就能放心地去行正道,做大事。 第308章 南人的支持 羊慎之坐在太子之侧,看向面前的党羽」们。 「天下大事,在诸位忠臣。」 「先前陛下轻信小人,听取谗言,意祸乱朝纲,实在不该。」 「我这次返回建康,就是要劝谏陛下,亲贤举能,远离小人。 2 众人脸色凝重。 「这丹阳尹的位置,我认为,温太真足以胜任。」 温峤一愣,茫然的看向羊慎之。 我?? 温峤实在没想到这里头竟然还有他的事。 羊慎之说道:「太真,这丹阳尹总领都城大事,位高权重,若是再让刘隗这一类的小人占据,早晚会出现动乱,倒不如由你这样的贤才出任。」 「你的名望足够,才能更是非凡,由你来坐镇後方,我想,整个中原乃至河北的军士们都会感到安心。」 「太真以为呢?」 温峤略有些迟疑,这可不只是选贤举能这麽简单了,羊子谨好像是准备用太子党的成员来占据重要的位置,从而彻底架空皇帝,做好新旧交替的准备。 温峤同样很反感皇帝的许多操作,但是,温峤也不愿意加剧父子二人的矛盾。 若是用太子党的成员来夺权,那殿下必定也会成为被皇帝所忌惮的对象,而皇帝在某些时候又十分的果断,这要是引发了废太子之类的大事,无论结果如何,对太子肯定是不利的,那毕竟是君,那毕竟是父。 温峤问道:「朝中能出任这个位置的人有很多,子谨为何要我担任呢?」 「因为太真是最值得信任的,不只是太真... 羊慎之看向面前众人,「还有诸君,都要出任更加重要的官职。」 果然。 温峤苦笑了起来,「子谨,在座的众人,都是东宫之臣,自古以来,东宫急着去干预朝政,都不是什麽好事,何况,这都不只是干预,这是要争权... 「6 「吾等先前因为这争权,吃了不少的苦头,怎麽子谨也准备做这样的事情呢?」 羊慎之脸色平静,「就是因为吃了不少的苦头,才必须要这样。」 「北边的胡人乃是大敌,不可轻视,我要起兵讨伐他们的时候,後方必须要安稳,出不得半点差池,若是後方都是些不可信的人,我又怎麽放心北伐?」 「可是...」 「太真!」 司马绍忽开了口,他语气平静,「子谨都觉得你能胜任丹阳尹的位置,你又有什麽好迟疑的呢?」 「子谨还不曾回来的时候,太真总是劝我,让我勿要急着做事,等子谨回来,听取他的建议後做事。」 「如今子谨回来了,怎麽太真自己却不愿意听从?」 连太子都开口了,那这争斗也是避免不了了,温峤便调整了原先的想法,他看向羊慎之,「子谨,这丹阳尹的位置,并不是那麽好谋取的。」 「先前王公几次举荐贤才,都被陛下给否决了。 「9 「陛下在有些地方可以避让,可在有些地方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丹阳尹总领都城大事,若是强行推进,只怕会引起大乱。」 温峤索性也就将话说得直白些。 这首都最高长官如果都不是皇帝的亲信,那皇帝就真的要成为太极殿主人了,命令连殿门都出不了,这是皇帝绝对不会忍受的。 虽说当下忠臣」们比较强势,昨天更是逼得皇帝说出要禅让这样的话,但是司马睿毕竟是一个成年的皇帝,忠於他的人也并不少,能做出来的事情同样也不少。 他要是不退让,硬刚到底,那场面会非常的难看,或许真的会走到禅让,或者是退位太子的这一步。 江左朝廷才刚刚建立,对各地的控制尚不算强力,这要是换个皇帝,好不容易重新立起来的朝廷很可能会分崩离析。 「无碍,若是乱了,再收拾就是。」 「现在乱了,总比领兵出去时乱了要好。」 羊慎之的脸色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司马绍也缓缓说道:「乱不起来。」 王府。 王导正乐呵呵的跟陆哗一同下棋。 院内外无比的安静,两人看起来也都十分的惬意。 陆晔眯起了双眼,「公的良婿既已到了建康,怎麽还迟迟不来拜见呢?」 王导轻声说道:「大概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办吧。」 「昨日的事情,使群臣议论纷纷...陛下到底是什麽意思?」 王导放下了棋子,擡头看向陆晔,「士光是来与我问罪的?」 「岂敢。」 「只是好奇而已。」 「从昨日的事情来看,子谨前来建康,应当不只是为了成婚之事吧?」 王导皱起眉头,「士光这是在指责我的子婿恐吓皇帝,行不臣之事吗?」 「陛下说出那些话,是因为受到小人的蛊惑,跟我那女婿没有任何关系!」 「天下人皆知,我那女婿,以忠义为本,忠心事君,劳苦功高,他绝不会做出不臣之事。」 陆哗听着王导的话,只是轻轻一笑。 「王公勿要如此生气,我没有指责他的意思。」 「也确实是有一部分人,将羊慎之比作是王莽,董卓之流,认为他有不臣之心,更是觉得他有废立的念头。」 「有宫人说,陛下是见过桓彜之後,才变得惶恐,而桓彜可是从京口回来的...有不少人都找到桓彜,想问个清楚,可桓彜闭口不谈。」 王导脸色凝重,「这些就是使得国家动乱的小人。」 陆晔点着头,「不错。」 王导一愣,陆哗却继续说道:「就是因为朝中这些小人的缘故,江左不得安宁,今子谨前来,倘若是真的有意整治,江左诸贤,都是愿意跟随的。」 王导正要说些什麽,陆哗补充道:「当初江左的贤才们是因为王公的贤明,方才迎接了陛下,定下了朝廷,可陛下来到江左之後,重用刘隗刁协这样的小人,欺辱南士,强取豪夺....刘隗刁协刚刚除去,又来了刘超陈。」 「他们竟支持白籍这样的苛政,想要继续祸害江左。」 「吾等已经无法忍耐。」 「我们的意思是,若是陛下真的觉得自己的才能不足以继承大统,不如让陛下进太上皇,由太子来继承大统。」 王导瞪圆了双眼。 一时之间,他有些搞不清陆哗是在说实话还是在试探。 王导摇着头,「岂能出此无君无父之言!陛下勤勉治政,心系天下,无有过错,哪有废立之礼?!这不是臣子所能做出来的事情。」 陆晔继续说道:「我知明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来找明公来做这件事。」 「你是...」 王导反应过来,脸色有些变化,「士光勿要急躁!」 「这些後生们做事鲁莽,不识大体,士光怎麽能跟着他们胡闹呢?」 「这废立的事情,更是不要再谈论了。」 「从幽州的慕容廆,到中原的诸太守,再到宁州的王逊等人,他们都是一同上表劝进的功臣,这麽做,会使天下分崩,朝廷大乱,万万不可!」 陆哗早就料到了王导会这麽说。 所以,陆哗也从未指望过王导能真正改变些什麽...王导让士人们感到失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在如此众多的矛盾之下朝廷仍然能立足江左,也是因为王导。 朝廷不能缺了王导,可不能只有王导。 被士人们寄以厚望的王敦,却有些异样,他不再从士人们的利益出发,自我野心越来越大,好在,当下他们又多了一个全新的选择。 一个强悍,有实力,没有王敦那样的野心,却不像王导这般能容忍的一个新选择。 南人们忍受朝廷已经很久了,这次的反对白籍之事,大概是司马睿干出来的最愚蠢的事情,属於是自毁根基,将南人群体是给彻底得罪,让他们死心。 羊慎之跟南人们往来频繁,过去也曾为南人谋取好处,如今这土断的事情,南人们觉得王导未必能做的下去,可要是羊慎之,那是一定能成的。 昨日的事情传出之後,南国名士们聚集起来商谈了几次,而後一致决定:要是羊慎之真的要行什麽不臣之事,那就跟着他一起干!! 这天下又不是非司马睿不可,要不就让太子上,太子要是不乐意,司马睿还有个儿子过继给了东海王,东海王可比琅班王什麽的尊贵的多! 陆哗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什麽惧怕。 「王公,在南国的诸多士人之中,我算是温和的那一批人,所以我特意来找王公,跟王公商谈这件事,就是希望王公能稍稍做些什麽,别将事情闹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至於那些没有来找王公的人,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与带头之人相见。」 「这些年里,南人的势力是一日不如一日,可再怎麽说,这里仍是江左,我们这些人,在自己的家乡,总不至於害怕什麽外来之人...就是乡野的愚民,在自家故乡,也不会惧怕什麽外来的恶霸。」 「王公以为呢?」 第309章 无用的道德绑架 王导在送走陆晔之後,便坐上了马车,火急火燎的朝着太极殿出发。 老王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对劲。 昨日司马睿找到他,忽然说起什麽可以返回琅琊之类的话,王导心里还有些窃喜,他知道这是自家女婿发力了,可以让陛下稍稍安静些了。 可今日见过陆哗之後,王导心里的欢喜却是荡然无存。 他猛地意识到,自家女婿好像不只是在简单的恐吓,若是跟随他的人足够多,他保不准真的能做出什麽大事来。 自己不敢去做的事情,好女婿可不会迟疑。 而王导并不愿意看到天下大乱,也不希望女婿做出过激的行为来,在劝说羊慎之之前,王导决定还是要先去见皇帝,给皇帝再提个醒,让皇帝不要再刺激羊慎之。 司马睿提出要退位,并不是真的怕了,准备退让了。 这是以退为进,历史上,王敦攻进建康,司马睿便对王导用了这招,用以保全自己的地位和性命。 王导能看出皇帝的心思。 皇帝这是故意放低姿态,想凸显己方的咄咄逼人,想用大义来压人。 等到羊慎之去拜见皇帝的时候,陛下说不定还要做出什麽事来。 而以王导对女婿的了解,他是不吃这一套的,要是陛下真的试图用道德,或者大义之类的东西去压他,大概率会起到反作用,说不定就真的要干废立之事了! 中军都是一群废物,戴渊根本不敢跟羊慎之作对,就石头渡的军队,就足以让羊慎之完成大事。 何况,太子跟羊慎之的关系又那麽亲近.. 王导越想越是不安。 他忍不住骂了起来,他本以为,这厮都已经变成了自己的女婿,往後双方利益一致,自己就能安心些,没想到,他这刚回来,就给自己惹出这麽大的乱子!! 不得安宁!不得安宁啊!! 王导匆匆走进太极殿的时候,皇帝坐在上位,脸色凝重,王导能感受到皇帝对自己的那种排斥和警惕。 「王卿...是备好了往琅琊的车架吗?」 王导无奈,又是这一套。 羊慎之不吃这套,王导却吃,他只能朝着皇帝行礼大拜,脸色诚惶诚恐,大声谢罪,请求皇帝勿要再说这样的话。 司马睿心里终於是变得愉悦,充满了安全感。 再怎麽说,士人就是士人,有着必须要恪守的士人礼节,就是那些浪荡不羁,整日裸奔的,也有些准则是必须要遵守的,他们喝的再疯,也不敢对父母不敬,磕散太多,也不敢对君王不忠。 哪怕是王敦这样的,所打出来的旗帜也只是清君侧,更深一点的,他不敢,别人也不允许。 桓彜带回了羊慎之的口信,当然,桓彜是不敢直说的,羊慎之的那些话,要是完整的说给皇帝听,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桓彜只能委婉的表达了对方的威胁恐吓之意。 即便是这样,司马睿也被吓得不轻。 在他的眼里,羊慎之已经等同於王敦,甚至,比王敦还要凶残,还要恶毒! 司马睿很後悔当初为什麽没有听从刘隗的建议,还记得当初,刘隗曾告诉他,羊慎之一定会成为天下的巨害,一定要早点除掉他。 那时司马睿还没有当回事,如今看来,果真是这样! 这个巨害比王导,王敦都要可怕的多。 司马睿也迅速拿出了对策,那就是以对方最重视的士人道德来进行压制。 就目前来看,还是比较有用的。 司马睿看着王导行礼请罪,态度卑微的模样,心里的怒火终於是平息了些。 「那王卿是为了什麽事而来的呢?」 「陛下...臣今日听到城内有了些非议,故而前来禀告。」 「是什麽样的非议呢?」 「昨日陛下对臣之所言,不知怎麽传了出去,许多大臣都在议论这件事。」 司马睿脸色平静,反问道:「那他们又非议了什麽呢?」 主导当然知道这件事是谁传出去的,也知道为什麽要传出去,他擡起头来,看向面前这位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皇帝陛下,眼眸里满是失落。 直到现在,陛下大概还觉得自己找他是为了让他帮忙平息舆论压力,是为了请他出来为自己澄清骂名? 王导说道:「臣听群臣议论:陛下有古代尧舜的风范。」 这一刻,司马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当然不是什麽夸人的话。 司马睿看向王导,再次问道:「那他们将谁比作是夏禹呢?」 王导再次诚惶诚恐」的朝着皇帝行礼,而後说道:「陛下昨日的言语,臣以为不妥,陛下继承大统以来,天下兴盛,朝廷屡次战胜胡贼,收复洛阳,生擒李恭,天下敬服。」 「陛下又岂能说出这般令天下人寒心的话呢?」 「况且,朝廷新立,依附者尚未真正归心,轻出此言,恐会生变。」 司马睿轻声问道:「卿方才不是还说天下敬服吗?怎麽又变成了不曾真正归心呢?」 「陛下,无论如何,这种话都不能再轻易说出... 王导也有些急了。 皇帝拿这种话来压一压自己倒是可以,但是要是真给羊慎之说自己德行不配,那羊慎之可是要点头称是,直接以此来推动大事。 但是陛下现在的想法跟自己显然就不在同一个地方。 偏偏王导又不能明说,他总不能指责自己的女婿大逆不道,可能对皇帝不利吧? 王导换了个策略,他说道:「陛下,先前刘超反对土断的事情,引得南人不快,有人想要趁着平北将军入朝的机会,来完成自己险恶的目的,陛下不可不谨慎。」 这一次,王导就说的直白了些。 司马睿终於反应过来。 南人要谋反,这对司马睿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南人谋反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王导的意思,是说有南人想抓住自己昨天说的话,勾结羊慎之,将这件事坐实,让自己真的让位?? 司马睿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惊得一身冷汗。 他看向王导,眼里已经没了起初的敌意。 「若不是王卿提醒,竟险些误了大事!!」 王导看到皇帝想明白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继续说道:「臣对陛下之忠心,日月可监,绝无二心....羊平北刚烈之人,直言劝谏,却也是天下名士,不会有什麽非分之念...」 「陛下万万不能听信那些小人的谗言....更不该让义士寒心... 77 司马睿点点头,「朕记住了。」 王导交代了许多事情,核心内容却只有一个,不要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压制羊慎之,不要说出些可能被别人利用的话,不要对羊慎之太苛刻。 做好了这些,王导这才行礼告退。 就在老王忙着劝谏皇帝的时候,羊慎之已经跟着众人离开石头渡,返回了建康。 太子暂且带着其余众人前往东宫,而羊慎之则是带着杨大等人返回梧桐堂。 梧桐堂依旧是热闹无比。 沿路上士人成群结队,不过,现在羊慎之身份不同,出行之时,有骑兵开路,沿路不许他人靠近,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进行刺杀,羊慎之也终於不必从人群之中挤过去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大量的士人聚集在远处,激动地看着远处那前进的人马,不只是有士人,还有些商贾,手工艺者,甚至还有女子,都是偷偷来看羊慎之的。 当羊慎之到达梧桐堂的时候,二孔领着诸多士人出来迎接。 梧桐士人们的数量已经相当多了,几乎是遍布各地,哪怕是现在,在梧桐堂内等待着被徵辟的士人仍然有很多。 羊慎之跟着二孔进了堂,得知羊曼正在等着自己,又赶忙前往拜见。 羊曼气质大变。 要说这几年里升迁最为迅猛的官员,其实并不是羊慎之,而是这位伯父羊曼。 他是从吏部郎飞奔而上,都没有经历外放刺史,或者在其余部门熬资历的环节,就直接一步登天,干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跟那些大人物平起平坐。 他的名望虽然高,可资历其实是不太充足的,升迁的环节也不够,是被王导强行提上来的,而随着羊氏的地位不断的提高,他作为不少人心里的羊氏家主,也逐步站稳了脚跟,已经没什麽人敢拿他的资历来说事了。 羊慎之都能担任行台仆射,担任平北将军,他的伯父当个吏部尚书又有什麽不可以的呢? 羊慎之让麾下众人暂时在堂内休息,自己则跟着羊曼进後院商谈大事。 「子谨...」 羊曼看向羊慎之,眼里满是欣慰。 他这个侄儿,可谓是凭一己之力,将羊氏带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羊慎之却拉住羊曼的手,「伯父,今天可曾有南国名士前来拜访你??」 羊曼瞪圆了双眼,「你怎麽知晓... 」 「其他的我们稍後再说,可速速派人将他们请过来!」 「好!」 ps:《北齐》要六千多份的作者签名,老狼签的手都快断了,终於是签完了,可以安心写这本了,嘿嘿,开始预售後在群里做个抽奖吧,送一些给书友们。 > 第310章 有伊尹之志则可 一个又一个南国的名士们走进了梧桐堂。 他们也不交谈,彼此用眼神示意,脸色颇为激动。 最先到达的乃是侍中陆晔。 在司马睿登基之後,陆晔又出任了太子詹事,跟司马绍有了更深的往来,王导在此时提议,当下的侍中都是北方人,不能没有南人,於是就又让陆晔出任了侍中,兼任祀部尚书。 因为羊慎之所发起的定品事件,南人大臣们联名担保,多次提议,又让陆晔兼了扬州大中正。 陆晔的地位已经算是很高了,隐隐有接替纪瞻贺循的意思,既有皇帝近臣的身份,能参与决策,又担任了尚书,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扬州大中正。 朝廷如今能实控的也就扬州了,实控地区的定品事归陆晔掌管,足以看出他显赫的地位。 羊慎之跟他一直都很亲近,便出门迎接,在陆晔之後,顾众,孔愉,虞潭等人也是纷纷到来,很快,众人便聚集在书房内进行密谋。 「自胡人肆虐以来,朝廷还从未取得如此大胜,子谨大破贼兵,生擒胡将,实令天下安心.……吾等亦安矣。」 陆晔带头开始了吹捧。 羊慎之却很直接,「陆公,要安天下之心,不是靠生擒几个胡将就能完成的。」 「先前我在荥阳与胡人交战的时候,国内有小人作乱,行碎苛之政,诬陷我贪墨粮草,甚至派人去查,想坏我大事,好在及时取胜,才没让他们得逞。」 「後来我在泰山抗击胡人,这帮人再次勾结,想要引发内战,想让我跟大将军斗个你死我活,私下里徵召军队,囤积粮草,做好了要对付我的准备,好在有太子出手,抓住了这些狗贼。」 「我这次在宁州大破胡人,国内又有小人,想坏行台之政,想引发中原和江左的动乱.……」 羊慎之一一列举了他们的恶行,而後,他悲愤地说道:「国内有这样的小人,天下如何能安定呢?」 羊曼沉默不语,他感觉到了些压力。 侄儿好像要办大事啊.…… 南人此刻却都附和起来,顾众的声音最大,他叫道:「将军所言极是!!他们竟然还要反对土断大事,想要支持白籍,想用周顗这样的人来取代王公,吾等痛恨至极!!就等着将军回来,主持大事!」 羊慎之看向众人,「刘隗刁协,是小人。」 「可刘超素有贤名,怎麽还是这样呢?」 「我觉得,这或许不是小人所引发的问题。」 羊曼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想说些什麽,可浑身都抖得厉害,什麽都说不出来。 羊慎之看向众人,「我听闻陛下对王公说,是因为他的德行浅薄,不能继承天命,故而使天下不宁……诸位可知此事?」 诸多大臣神色不一。 如果是王敦说了这样的话,他们肯定是要反对的。 王敦要行废立之事,目的是为了自己上去。 大臣们不希望有个强权君王上位,但是羊慎之说这样的话,那情况就不同了,小羊没有表现出王敦那样的野心,为人可靠,而且皇帝最近做的也越来越过分.…… 陆晔抢先说道:「我今日找过王公,王公说:这件事多是有小人编造,并不属实,陛下的原话是询问王公:自己上位之後胡人仍然肆虐,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德行浅薄,不足以继承大统,是不是该返回琅琊,另选其贤。」 「而王公回答:陛下上位之後,朝廷屡战屡胜,安置诸多流民,又出了羊子谨这样的贤人,绝非是无天命。」 「是国内一些小人,为了达到自己的险恶用心,扭曲了这番话,王公已经下令彻查传播谣言之人,要抓起来处置.……」 陆晔是个温和派。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意搞废立的,不愿意看到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朝廷再次陷入动乱,他们这一代人,大概是经历的动乱太多,性格都普遍『软弱』,类王导。 陆晔就知道会是这样。 陛下要是给王导说自己要退位,王导肯定是要诚惶诚恐的低头请罪,可要是给羊慎之这麽说,嗬嗬,羊慎之可就要答应了,保不准真给你送回琅琊去。 那时你再说自己只是戏言,那羊慎之就要说『天子无戏言』了。 陆晔此刻也是感到庆幸。 得亏自己提前找了王导。 果然,陆晔此话一出,羊慎之想要说的大事就有些不好继续下去了。 众人无奈地看向陆晔,又不好驳斥。 羊慎之沉默了片刻,「若是如此,那就应当彻查小人。」 「这国内的几个重要位置,不能没有贤人坐镇。」 「依我看,这尚书令的位置,应当由荀组荀公出任。」 「这丹阳尹的位置,应当由温峤温太真出任。」 「另外如丹阳尉,诸尚书,御史中丞等诸官职,还有中军诸职,都该有所改变……」 羊慎之拿出了交换条件,继续压迫皇帝手里的官职,将他的那些亲信给换下去,上自己人,让皇帝安心待在太极殿里当他的皇帝,若是还要反对大事,还要从中作梗,那之前那个是不是谣言就不好说了。 贤人们想了想,觉得可以接受。 如果皇帝愿意接受,愿意待在太极殿内做他的皇帝,将大权完全交给贤人们,那让他继续当也没什麽问题,可要是他反对,从中作梗,那就乾脆换掉他,让太子上位算了。 当今的大臣们,对皇帝并不是那麽的敬重,皇权已经不具备过去那样神圣性。 一来,是因为某位皇帝被人在街上捅死了,二来,是因为其他几个皇帝被胡人抓住各种羞辱,持马桶盖,为人开路,生不如死,颜面荡然无存。 这就叫.……自作自受。 羊慎之便跟众人谋划明日的朝议之事,又谈起了白籍土断的事情。 商谈好了大事,羊慎之这才送走了这些大臣们。 羊曼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他们的谋划,他主要是被羊慎之给吓到了。 听他方才那意思,要是没有陆晔劝说,是真的准备行废立之事了。 当这些人离开之後,羊曼迫不及待地拉着羊慎之再次回到书房,让杨大和王淳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 羊曼盯着面前的羊慎之,在羊慎之不曾回来的时候,他心里本来有一大堆话要跟羊慎之商谈,可现在,他只想跟羊慎之聊一件事。 「子谨!!这废立大事,岂能是我们能轻易参与的?!」 「这不符合人臣之礼!会有损你的风评!」 羊慎之摇了摇头。 「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 「我有伊尹治理天下的志向,问心无愧。」 羊曼仍是满头大汗,他说道:「这麽做,一定会引得国内大乱……这不是跟当初刘隗刁协等人所做的一样吗?」 「不一样。」 羊慎之也没有给伯父再细讲什麽手段与目的的事情,他只是平静地说道:「伯父,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担心国内大乱,皇帝这才没有什麽担忧。」 「王公害怕动乱,陆公害怕动乱,伯父也害怕动乱。」 「皇帝就是因为知道你们害怕,才敢这麽肆无忌惮,才敢去给王公说什麽想退位.……国内需要一个不怕动乱的人。」 羊曼愣了下,「你是故意装作不怕,来吓唬皇帝?逼他让步?」 「不,这不能装,就是得不怕。」 「我大胆去做,让步的事情,交给皇帝和诸位大臣来办,就像今日这般,我要震慑的不只是皇帝一个人。」 羊曼有些听懂了。 他长叹了一声,「子谨.……可你毕竟年少,怎麽好让你亲自出面?若是出了什麽事……我们可怎麽办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是我的儿子一样,实在不行,就让你二伯父来做这件事……」 羊慎之笑了起来,「二伯父乃是忠臣,若是让他来做这样的事情,那就无法在天下立足了,况且,二伯父也做不来这样的事情。」 「伯父勿要担心,王公陆公这些人会阻拦我的。」 「他们会全力提防我,防备我,压制我.……如此一来,皇帝也就会更加的仰仗他们,信任他们,乖巧的躲在他们的身後,只要王公还在建康,局势就乱不起来。」 羊曼正要跟羊慎之好好说说王氏的事情。 「子谨,距离你的婚事还有一十二天,王氏的其他人我都不担心,唯独让人担心的就是王敦,若是王敦在荆州作乱,我们家是不是会受到牵连呢?」 「大族之间联姻频繁,彼此沾亲带故,就算王敦造反,那也牵连不到我们的头上,也没有人敢牵连到我们的身上。」 「伯父勿要担心什麽司马承,什麽戴渊。」 「司马承勇则勇矣,却少才干,至於戴渊,早与我有谋……」 「伯父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低调行事了。」 「我离开之後,朝堂大事,需伯父做主……」 「啊??」 第311章 目无君父 羊慎之在跟羊曼密谋之後,就开始跟当初一样,在梧桐堂内饮酒作乐,跟士人们举办宴席,看着年轻後生进行清谈,点评士人的作品,谈论天下大事。 在此期间,又有两人登门拜访。 蔡裔赶忙出去迎接。 领头的乃是蔡豹,老蔡从徐州刺史的位置上离开,入朝担任了侍中,兼左卫将军,也就是被安插进了中军体系之中,成为了辅佐司马承等人,操练中军,抵御羊慎之的可靠力量。 老蔡跟皇帝的关系其实还挺近。 或者说,是老蔡跟王导等人并不亲近。 而最让人在意的,不是老蔡,而是他身边的年轻族人,蔡谟。 蔡裔十分激动。 他站在蔡豹的面前,昂首挺胸,蔡豹也是笑着称赞道:「我家也出了个真猛士!」 「听说你在宁州一马当先,击破李恭时立下了极大的功劳,我在朝中听到这些,十分的欣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蔡豹刚刚经历过泰山之战的时候,因为心腹尽数战死,几乎没有了活下去的想法,好在,他还有个有出息的侄儿,蔡裔时不时就跟他书信,询问一些军旅中的经验,告知自己所面临的问题,又先後几次立下军功,愣是将蔡豹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众人各自入座,蔡豹对羊慎之颇为恭敬,口称将军。 而蔡谟不然。 这位盯着羊慎之猛看,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麽来。 杨大都有些生气。 自从自家二郎威震天下之後,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人。 羊慎之看向蔡谟,「蔡君,你这是在看什麽呢?」 「我是想看看什麽样的长相能吓得朝中『贤人』晚上都睡不着觉。」 羊慎之笑了起来,「那蔡君看出了些什麽?」 「本以为是郎君模样甚恶,如今看来,不过是李校尉故事。」 羊慎之再次大笑,这家夥还挺会骂人的。 蔡谟所说的李校尉故事,是指东汉名臣李膺,他为人正直,刚烈,担任司隶校尉的时候,作恶多端的宦官们吓得不敢走出宫门,对外就说:畏李校尉。 蔡谟这是将朝中那些惧怕羊慎之的人比作了当初祸乱天下的宦官,都给开除士籍了。 蔡豹清了清嗓子,「郎君,道明想与您商谈大事,我先跟元子出去.……免得叨扰。」 老蔡是不太愿意参与朝政争斗的,羊慎之也不多说什麽,就让蔡裔陪着蔡豹离开,只剩下了一个蔡谟坐在他的面前。 蔡谟的脸色变得凝重,严肃。 「郎君,我是为了土断之事而来。」 比起那些年长的名臣们,新一代的大臣们似乎更有胆魄,更有想法,至少现在还是这样,就是年轻的士人们,良家子们,也更有血性,这从那些带着马匹和武器主动投奔羊慎之来讨伐李恭的年轻人身上就能看得出来。 蔡谟神色严肃,他说道:「王公在三十多年前就与众人商谈匡扶社稷的大事,可直到现在也没谈出个大概,他今年开始跟群臣们商谈土断的大事,我实在不知道能否活着等到王公商谈完土断的那一天。」 「郎君这次前来,一定要亲自做主,谋划这件事,绝不能交给王公去商谈。」 「白籍执行还不久,南人尚有大权,王公不被君王所重,这是最好的机会了,若是不尽快施行,等到侨人彻底占据各地,南人彻底失势,王公被众人再度簇拥起来,那就再也没有执行的可能了。」 「望郎君知晓!!」 蔡谟低头行礼。 羊慎之感到惊讶。 毕竟蔡谟自己就是侨族,白籍制度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在如今这个天下,能将自己的利益放在天下利益之下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 不愧是『中兴三明』之一,还真是有些才干。 羊慎之问道:「以道明之见,该如何推行呢?」 「第一步就是要为此事造势。」 「郎君乃是天下名士,士人楷模,可以召集士人,商谈这件事,以充实国用,恢复中原为旗号,应允侨人在收复故土之後,仍可还乡复籍,以削弱他们『失郡望』之忧。」 「郎君开口,士人必当跟随,南人苦白籍侨郡久矣,也必定会全力为郎君奔走,如此一来,这便是人心所望,是道之所在,侨人也就不敢轻易反对。」 「而後,便是行安置之策,有南渡五年,有田产之侨户,不再全免税赋徭役,改为半额租调,而定居十年之侨族,与黄籍同赋役!」 羊慎之不动声色地问道:「十年会不会太久?」 「君方才说,必须要尽快完成,可现在又提出十年方才同税赋。」 「十年之後,天下的局势难道就不会有变化吗?」 蔡谟笑了起来,「郎君何必诈我?广陵屯田,十年大成,这不是郎君的谋略吗?十年之後的局势,朝中的贤人们强不强且不好说,但是郎君会达到什麽地步,我却有所预料。」 蔡谟又继续说道:「况且,朝中最强势的那些侨族,他们来到南边已经很久很久了,势力最为强悍,土地最多,钱粮最富,十年之策,足以安抚那些心怀不满的大族,又同时能补充国力……」 「郎君在广陵等地安抚流民,此政亦能有所相助……保留白籍之利,去其之弊。」 羊慎之这才点头,「道明说的不错。」 「我这次前来,不只是为了成家,就是为了督促诸政。」 「先前我所提议的浊官科,王公亦是商谈到了现在,尚无任何进度,我已经不指望庙堂能推行此政了,我准备由地方招纳。」 蔡谟听了也甚是无奈。 朝廷这效率,什麽事都办不下来。 羊慎之却说道:「我不能长期留在建康,我在广陵还有许多大事要做.……朝中许多大事,我准备交付给温太真,还有我的伯父,或许道明可以与他们帮衬一二。」 蔡谟有些惊讶,与他们帮衬? 羊慎之忽说道:「会有一人坐镇後方,也是道明的熟人.……」 蔡谟瞬间反应过来,太子殿下?? 他神色激动地问道:「莫非郎君是想让……太子监国?」 羊慎之瞥了他一眼,「今陛下身强力壮,还不必使太子监国。」 「那是?」 「太子春秋已长,当习知国政,我想表奏陛下,以太子省尚书奏事,修习国政,以知事务,参朝堂议事,得与闻得失。」 太子监国的政治信号太过强烈,如果要让太子监国,那还不如一步到位,直接换人,要是还不能换人,那就别释放这麽强烈的信号,埋下隐患。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太子谋取个知朝政之权。 这符合礼法,也符合一贯以来的培养太子之传统。 两汉时期,太子往往是职比侍中,是能行参议的,在汉末时期,曹丕更是以王太子的身份全权负责过国内军政大事,孙权也曾让太子镇守外地,『领宫府留事』,决断荆江大事。 名义上是让太子看看奏表,听听大臣的想法,知道天下大事。 实际上,却是通过东宫派系来『遏险要』,由太子出面,领诸大臣配合王导来稳定後方的秩序,维持宗族势力,尊王势力和门阀之间的平衡。 蔡谟并没有拒绝。 他本来就跟太子交好,又深知太子的胆魄和才干。 羊慎之这次是打定了彻底架空司马睿的决心,哪怕就是跟他撕破脸,也要将这爱惹事的家夥按死在太极殿。 这厮留在後方,隐患实在太大。 …… 太极殿。 司马睿本来还想做出低姿态的模样,逼迫羊慎之,可在王导劝说之後,他又改变了想法,当即召集了麾下的几个心腹,商谈应对羊慎之的事情。 羊慎之在他心里的危险程度似是超过了王敦,只是提起他的名字,司马睿都觉得压抑。 刘超坐在司马睿的面前,神色恍惚。 他是真的不明白皇帝到底想做什麽了。 先前桓彜前往京口的事情,司马睿根本就没有询问他们的意见,直接派桓彜前往游说,刘超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想游说什麽,是想劝羊慎之从此站在自己这边,帮忙打压王导??还是想劝他辞官回家,主动将广陵的诸多大事让给戴渊。 反正,事情起到了相反的效果,皇帝又马不停蹄的去找王导,说什麽要退位让贤。 这就更可怕了。 陛下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会引来极大的变故,好在王导及时劝阻,让他改变了说辞,可现在,皇帝又召见他们,说要他们想出一个对付羊慎之的计策。 对付他什麽呢?? 要杀了他?罢免他?? 要阻拦土断?要反对他们联姻? 刘超已经彻底懵了,他看着正在向众人倾诉羊慎之威胁论的皇帝,一时之间,竟都萌生了辞官的念头。 不是他不忠,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当一个忠臣了。 「明日朝议,诸位必须要想个办法,不能让羊慎之如此肆无忌惮,目无君父.……」 第312章 曹髦 一大早,群臣便开始聚集在宣阳门之外。 今日的朝议,主题十分明确。 就是迎接羊慎之。 羊慎之连着立下了两次大功,泰山一次,宁州一次,而两次都没有正式的对他的功劳进行肯定,他这次返回,又是为了大喜之事,朝廷肯定是要正式宣读一遍他的功绩,吹捧一下他的功劳,为他造势的。 当羊慎之作为今日的主角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群臣们都停止了交谈,纷纷看向了他。 正在人群之中的王导笑了起来,快步走上前。 「岳丈!」 羊慎之低头行礼。 王导先是一愣,而後大喜,他将羊慎之扶起来,「贤婿不必多礼!」 王导跟羊慎之算是有很长时日不曾相见了。 王导几乎没什麽变化,还是那精神奕奕,满脸堆笑的模样,而羊慎之气质上的改变却十分的明显,王导都忍不住惊叹。 当初那个翩翩公子,如今竟也养出了些威风,养出了些贵气。 王导觉得这後生跟自家堂兄有些像。 那锐利的眼神,那种大权在握的气势。 再想起自己那贤惠懂事的女儿,王导都觉得他们般配。 还有十天,这後生就要真正成为自家女婿了。 王导对此十分的期待。 不过,如今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跟羊慎之叮嘱,他将女婿拉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子谨,有些事情,你做出个样子就是了,勿要太过激烈,老夫年纪大了,实在不是你的对手.……万一老夫顶不住,可就要坏事了。」 羊慎之笑了起来,「岳丈乃是江左第一臣,是江左管仲,怎麽会顶不住呢?」 王导摇着头,「你才是江左第一臣。」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稍稍留点力,别全力以赴.……」 「我要是不全力以赴,陛下又怎麽肯低头呢?岳丈又怎麽好重回中枢呢?」 王导此刻的地位,是名高於实,名义上,他是江左最大的臣子了,官职囊括一切,什麽都能管,可他的职权却被皇帝分割,有意打压排斥,而王导竟然也愿意退让,不去争夺。 王导先前跟王敦配合,现在又要跟羊慎之配合,王导唯一担心的就是,这婿子跟自己配合的时候出拳太重,将自己一并『打倒』,让自己无法再护着身後的司马睿。 羊慎之安抚道:「岳丈勿要担心,我不会做的太过。」 「那就好,那就好……」 在王导之後,又陆续有许多大臣前来与羊慎之寒暄,都是些国内重臣,却唯独少了纪瞻,纪瞻病的很重,已经无法前来朝议,羊慎之也是决定忙完朝议的事情,就去拜访一下纪公,再去吊祭一下贺公。 羊慎之站在这里,简直是鹤立鸡群,这年纪,这气场,妥妥的士人偶像。 等到朝议时间到达,群臣这才跟着走向了皇城。 太极殿内。 司马睿坐在上位,看向面前的群臣,目光尤其是放在了刚刚回来的羊慎之身上。 如今的羊慎之,竟是站在了最靠前的位置之上,站在他前面的就只有戴渊和司马承,身後则是有蔡豹等众人。 司马睿看向他的眼神复杂,又爱又恨。 总体来说,如今是恨的比例更大一些。 群臣拜见了皇帝,各自入座。 而後,再由羊慎之起身,向皇帝大声地宣告宁州之战的成果。 当然,这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就在羊慎之大声说起宁州的成果,重点讲述那几个英勇赴死的将领,请求朝堂能追封这些人的时候,陈頵忽然起身。 他朝着皇帝行了礼,而後瞥了羊慎之一眼。 「陛下,臣听闻,平北将军羊慎之,在宁州与胡人交战的时候,破坏民居,焚烧农田,损毁渔夫,毁其船舟.……在追封有功将士的时候,朝廷也应当弥补宁州百姓,勿令其有所伤.……」 羊慎之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冰冷。 朝堂之内,寂静无声。 就连刘超,此刻都有些不敢抬头。 王导的脸色比羊慎之还要差,气的都快哆嗦了。 自己才吩咐你不要招惹这个人,刚刚才安抚好了他……你这到底是要做什麽?? 陈頵这话说是为宁州人讨要公道,实际上还是在指责羊慎之鱼肉百姓什麽的,至於有没有这些事,当然是有的,只是,一切都是出於战争的需要,难道要为了罢免破坏农田就改变防御工事的位置?? 不扣留渔夫,等着胡人抢他们的船,来与自己作战?? 司马睿大手一挥,「都准了。」 羊慎之缓缓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 他看了看周围,忽示意蔡豹靠近。 蔡豹一愣,将头靠了过去,羊慎之低声跟他说了些什麽,王导看到蔡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惊恐无比,几乎想要逃离那里,可羊慎之拉住他的手,也不放开,就这麽说了起来。 王导暗道不妙。 司马睿正在称赞这次作战的军士们,认可他们的功劳,忽看到羊慎之跟蔡豹在底下攀谈,也是有些惊讶。 「羊卿.……这是在跟蔡卿说什麽呢?」 羊慎之抬头看向司马睿,「陛下,臣等正在为一件事争论不休。」 「哦??」 司马睿很是惊讶,「为什麽事?」 羊慎之看向司马睿,眼神平静的说道:「我们在谈论昔日高贵乡公之死。」 此话一出,皇宫变得更加寂静。 司马睿脸上的笑容凝固,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羊卿说什麽?」 羊慎之又看向群臣,「陛下,我们在谈论高贵乡公算不算被文皇帝所弑。」 「蔡将军以为:高贵乡公上位之後,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违背大道,天理不容,他在行凶的时候,贤人们阻止他,这是顺应礼法,不能算作弑。」 蔡豹脸色苍白,他只想摇头否决,可又不能如此。 群臣惊愕的看向羊慎之。 这曹髦的事情,在西晋的时候,是被咬死的,就是曹髦自己作乱,就是他自取灭亡,虽然很多士人们在私下里非议这件事,却也不敢拿到明面上去说,怕被杀。 可到了东晋,皇权旁落,门阀兴起,大家就没那麽担忧了,明面上照样说,甚至还敢写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话,对文皇帝司马昭是指名道姓,无礼到了极点,士人们普遍认为,天下之所以沦落到如今地步,就是因为晋得国不正,弑君上位。 可明面上说归明面上说,这朝议上说还真的是头次见。 羊慎之继续说道:「臣以为,高贵乡公不曾被废除,又曾对左右曰:文皇帝之心,路人皆知。」 「他起兵要杀文皇帝,文皇帝麾下的贾充和成济因此弑杀了高贵乡公,如此看来,高贵乡公应当是被文皇帝所弑杀。」 「方才就是因为这件事争论不休,没能分出个胜负,不知诸贤以为如何呢?」 羊慎之这麽一问,朝廷之内,寂静无声。 司马睿愤怒到了极点。 这简直是在当众羞辱君王,在羞辱司马氏。 他很想嗬斥面前这人,可看着羊慎之那冷酷的表情,他竟做不到。 石头渡的军队,更愿意听从羊慎之的命令,中军只怕是扛不住。 司马睿黑着脸,一言不发。 至於群臣,此刻也是被吓到了,都不敢说话。 羊慎之却看向司马睿,「请陛下定夺。」 刘超站起身来,「朝堂之上,岂能议论前朝之事?」 「这跟今日的朝议毫无干系!」 「以前朝为镜,可以知得失,怎麽能说没有关系呢?」 羊慎之问道:「刘公能定夺否?」 刘超不假思索地说道:「高贵乡公违背人伦,逆天行事,为人极凶,不能算作弑,这是他自取灭亡。」 羊慎之点着头,「有道理。」 「也就是说,如果皇帝违背天道,逆天行事,为人极凶,亲近小人,远离贤臣,杀掉这样的皇帝,就不能算作是弑,这是对方自取灭亡。」 司马睿忽觉得後背发凉。 刘超意识到了什麽,又改口说道:「并非是这样,按着古制,可以效仿伊尹,霍光故事,而不能杀害.……」 刘超刚刚解释,又察觉到了不对,罢免也不行啊。 顾众起身说道:「臣以为,可效仿古代的制度,行伊尹霍光故事,但是成济之所为,的确是弑也。」 「成济亦是奉文皇帝之令,如此看来,仍然是弑君?」 司马睿坐在上位,脸色苍白,听着群臣毫无忌惮的谈论着司马昭杀害曹髦的事情,他感觉自己像是随时都要晕过去。 羊慎之好像不是在羞辱自己,他这是在给废立找由头吗??? 他是想效仿文皇帝吗??是想效仿伊尹霍光吗? 王导匆忙起身,「伊尹霍光之事,亦不能违背人臣之礼,太甲行暴虐之政,残害百姓,不听劝谏,伊尹流放之桐宫!刘贺上位二十七日,作恶无数,一日超过一日,霍光告知祖庙,将他废除。」 「至於高贵乡公,他朝着太后的方向射箭,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违背了人伦道德,又出宫意图对太后行凶,竟被武士所杀。」 「人臣之礼不可废,君王的罪行如果达到了这些人的地步,自然是可以效仿伊尹霍光,可若是没有达到这个地步,那就要行劝谏之事,全人臣之礼节。」 第313章 得国不正 司马睿坐在上位,看着为自己出头,驳斥群臣,确定皇纲的王导,心里莫名的复杂。 当初,他也曾跟王导亲密无间。 曾将王导当作是自己的心腹大臣。 他看向刘超等人时,眼里满是失望。 司马睿不敢再继续这次的朝议,他不知道继续开下去,羊慎之还能再说出什麽话来,便匆匆以支持王导结束了这个话题,顺带着结束了朝议。 群臣一一离开太极殿。 王导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羊慎之却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一同往外走。 王导瞪了他一眼,「这就是你说的会留情??」 「你这是想掀翻晋室的正统啊!!」 「难不成还想拥立一个曹姓宗室??」 羊慎之沉思了一下,「我记得岳母似乎就是曹姓宗室……」 王导吓得差点要捂住他的嘴。 羊慎之却说道:「岳丈,不是我执意要如此……是他执意要如此。」 「竟然指责我对百姓不仁.……等下次与石虎交战的时候,我一定要把他们先送过去,让他们以仁义的,不伤百姓的方式劝一劝石虎,看看能否劝的石虎回心转意,重新做人。」 王导这次就没办法反驳羊慎之了。 这还真是皇帝先惹事。 人家立功回来,夸赞几句就可以结束的事情,非要派人在这里嘲讽羞辱.…… 羊慎之看向王导,「岳丈,他是一个只知道懊恼却永远学不会反省的人,我已经不指望他了.……岳丈若是真的想要太平,还是早些舍弃了他,让太子上位吧。」 「当下尊王派也就剩下那麽几个人,已经没什麽势力了。」 「中军我可以不战而定。」 王导打断了羊慎之,「子谨.……许多事情,并不像你所看到的那麽简单。」 「你如果真想在一两年之内收复青州,最好还是维持目前的局势,若是局势大乱,你永远都没有机会真正放心前往青州……建康之内的人,建康之内的事情,我比你要了解的多。」 「唉,你我都不是大家的君主,我们只是负责帮着大家讨要好处而已。」 听到王导这麽说,羊慎之也没有多劝,两人一路走到了皇城门外,又坐着同一辆马车,朝着王导的府邸行驶而去。 除了皇帝的事情之外,羊慎之还有许多大事要跟王导商议。 比如官员们的问题,再比如,土断的事情。 两人回到王府不久,羊曼也迅速来到了这里。 羊曼没有多说,直接将一份吏部的名单递给了王导。 这是羊曼按着羊慎之的授意,临时所做出的一份名单。 王导只是扫了几眼,就再一次感觉到了头痛。 「你想让温峤出任丹阳尹??」 「这怎麽可能呢.……」 「你知道司马承是个什麽样的人吗?这个人就是死了都不会低头啊.……他是敢当面骂大将军的那类人,你这……」 「宗室所造成的动乱难道还不够吗?!」 羊慎之板着脸,「若不是诸王之乱,天下岂能乱到如今这地步!」 「怎麽,朝廷准备继续让诸王出任险要吗?」 王导语塞。 门阀们对诸侯王的忌惮倒是真的,要是羊慎之利用这一点来出击,司马承的头就是再铁,也会被众人联手搞下去的,不答应就是跟诸王一样怀有异心,那就太要命了。 可即便如此.……王导再次看向羊慎之,「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自然知道。」 「殿下不只是知道这些事情,殿下还准备往後前往尚书台,旁听政务,用心学习.……岳丈,这废立不能做,这些位置总是可以动的吧?」 「丹阳尹的位置长期由一些小人所占据,总是惹出祸来……倘若是在温峤这样的贤人手里,朝堂诸公岂不是都能安心吗?」 「另外,这尚书令的位置,若是由荀公出任,往後自也不必担心乱政。」 「这不是很好吗?」 王导觉得,这跟废掉皇帝没什麽区别,本来皇帝所能决定的位置就不多,你还要将这些位置都给夺走,看羊慎之这意思,中军只怕也不会放过,一样要设法捏在自己的手里。 这还了得?? 皇帝怎麽可能应允呢? 闹到最後,只怕又是一场内战。 王导沉吟了许久,「你要的有些太多了。」 「总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岳丈怎麽还开始为陛下考虑起来了?」 「我是为了天下。」 王导轻声说道:「丹阳尹的位置,绝对不能动,这是陛下唯一的仰仗,要是将丹阳尹都给夺走,陛下一定会做出很过激的行为。」 「建康之内,陛下并非是完全没有势力。」 「中军的人数越来越多,司马承,戴渊,韩绩等人来统帅这支军队,在地方上,也有不少的太守是站在陛下这边的。」 「就算那些人跟你有往来,可到了关键的时候,你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站在你这边的,况且,就算陛下身边的将军们无用,那也是愿意拚死作战的,白白死伤自家人,消耗自己的国力,使地方大乱,这不是我们所想要的。」 羊慎之摇着头,「丹阳尹的位置,一定得是我信得过的人。」 「我宁可先在国内大战一场,也不要在跟石勒曹嶷对战的时候被背刺……这帮人没有底线,我不敢将後背交给他们,若要出征,那就是数万乃至十万军民的性命,我得为他们做主,我不会冒险。」 王导咬着牙,两人对视,却都不愿意退让。 王导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那名单。 「我会召集群臣,进行商谈。」 羊曼看着两人争执,他都有点害怕两人会吵起来,骂起来,这两人怎麽看都不像是岳父和女婿,完全就是一对政敌。 可是,在王导收起了那文书之後,他就不再那麽严肃了,他露出了笑容来。 「子谨,今日就留下来吃些饭吧。」 「喏。」 方才还势同水火的两个人,此刻又十分的亲近。 …… 朝议时的高贵乡公之辩,还是在建康引发了争议。 这件事对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晋室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在曹髦刚刚被杀的时候,朝野上下都不敢议论这件事,就这麽一直到了现在,可羊慎之算是公开扯下了司马氏的遮羞布,在朝议之上,当着皇帝的面,来商谈曹髦之死。 甚至是训斥司马昭弑君的行为。 这算是带头冲锋了,这种行为要是放在两汉,大概要被酷吏砍碎,放在隋唐,大概要被砍得乾乾净净,可放在东晋,那是刚刚好。 不只是皇帝不敢以此问罪,士人们竟还觉得羊慎之很有胆魄,觉得他为人正直,直言不讳。 刘隗刁协费尽心思想要振兴的皇威,被破坏的乾乾净净。 得国不正,创基立本,异於先代。 这件事真正被定义为了是晋室的污点,连太子司马绍在得知这件事後,都羞愧地对左右说:如若子谨之言,晋祚安得长远。 婚期一天天的逼近,而羊慎之却忙的不可开交。 他先是去拜访了纪瞻,又去祭拜了贺循,而後,就开始投入到了大事之中。 他要从吏部来推动官职变动的事情,又要联络群臣,敲定土断的大事。 这两件事,都不是那麽容易能办成的。 对比之下,土断倒是更顺利些。 毕竟王导这个带头大哥表示赞同,其他大族即便反对,声音也没那麽大,加上羊慎之不是要直接罢免他们的优待,而是以南渡五年减半,十年全减来进行,也并非所有的大族都南渡了十余年,真正到达标准的仍是少数。 而谋取官职的事情,就遭遇了较大的阻力。 司马睿跟王导在私下里商谈了几次,司马睿对吏部想要举荐温峤代替司马承,并对宗室不能大用的这些话十分的不满。 羊慎之的理由很简单,宗室作乱才刚刚结束,不能再让宗室继续把持关键的位置,要麽去干个闲职,要麽就回自己的属国别外出。 这种位置,就让给真正做事的人来办。 宗室在此刻的名声那是真的差。 但凡是先前经历过诸侯王们『我杀你,你杀他』游戏的幸存者,都对宗室抱有极大的戒备心,这帮不当人的将江山祸害成了如今这模样,还觉得不够?还想再来一次?? 羊慎之更是公开批评先前作乱的诸多宗室,认为朝廷理当采用前朝的宗室管理办法,设立监察官,时不时就给他们改动封地,不许他们与外人联络,全方面地盯着他们,让他们不能作乱。 宗室们吓得脸都白了,纷纷来找司马睿。 曹丕那套对付宗室的办法,可谓是苛刻到了极点,曹魏宗室都被折腾得忍不住投敌,他们不想享受同款的待遇。 在羊慎之咄咄逼人,司马睿艰难反抗,局势朝着羊慎之的方向倾斜的时候,成婚的吉日也终於是到来了。 整个建康,在此时变得十分热闹。 原先那紧张不安的压抑氛围,也渐渐有所缓和。 第314章 大婚 太极殿。 「目无君父,奸臣贼子……」 司马睿坐在上位,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羊慎之的曹髦论,是将司马睿逼到了一个绝路上,如果说曹髦自作孽,被杀是符合礼法的,那是不是说只要觉得皇帝违背天道,行凶作恶就可以被杀,被罢免? 如果说曹髦的死是被弑,那……司马氏这天下…… 羊慎之这是个无解的难题,要麽是司马睿付出代价,要麽是司马氏付出代价。 当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两者都没能保住。 晋室的丑闻被士人们频繁提起,连太子都只能低头承认先祖做的不地道,而司马睿也没好到哪里去,群臣看向他的眼神,几乎没有多少的敬重。 司马睿此刻正跟司马承商谈这件事。 好在,因为羊慎之的婚事,这段关於曹髦的争论暂时平息,但是,司马睿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麽过去。 司马承坐在司马睿的面前,比起司马睿,司马承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还是有些愧疚的。 这件事,确实是自家先人干的不地道。 司马承无奈地抱怨道:「这前人之所为,却都要我们来承受。」 「这高贵乡公的事情且不提,先前诸王的事情,已经使得朝臣对宗室十分抵触,我都无法跟他们辩论驳斥,我一开口,他们就以诸王之乱来压我,询问我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反心.……」 司马睿只尝了一次报应,可司马承是尝了两次。 这曹髦的事情算一次,这诸王的事又算一次。 说到底,还是司马氏作恶太多,是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这两人对视了片刻,又沉默了下来。 「陛下.……羊慎之成亲,石头渡的将校们都要前来庆贺.……往来者极多,几乎无有防备……」 司马承严肃的说道:「羊慎之此番举动,已是摆明了要造反……若是不能及时除掉他,必受其害,倒不如.……」 司马睿直摇头。 「不可。」 「且不说事情能不能成功,就算能成,也会引得天下震怖,各地皆叛,王敦一定会领兵前来……」 司马睿倒也不是什麽建议都听。 司马承说道:「那就交给他人来做,不使此祸牵连到我们.……」 「羊慎之一旦出事,那就不是牵连不牵连的问题了。」 「敬才.……你这位置,朕一定会设法保全,可是,你方才所提到的事情,朕就当没有听到,你也勿要再有这样的想法,这会让我们成为社稷灭亡的罪人。」 听到皇帝的话,司马承也只能默默低下头来。 …… 跟这些司马氏的郁郁寡欢不同,城内的其余人家,皆是沉浸在欢喜之中。 国内声势最强盛的两家即将联姻,建康之内早已是期盼久矣。 成婚的这一天,羊慎之亲自带队,鲜衣怒马,从梧桐堂出发,朝着乌衣巷的方向行驶而去,羊慎之本就有带鼓吹的特权,此刻正好能用得上。 他身後跟着仪仗,乐手,随从,彩车,大张旗鼓,浩浩荡荡。 早有军士在两侧设防,又有骑士持彩旗,来回奔走。 羊慎之身边,好友们聚集成群,有梧桐堂的诸多好友们,二孔,刚刚回来的陆始,从京口请假回来的邓岳,江逌,王允之,顾和,又有族内子弟羊贲,王应,王瑜,有祖约,周筵,周江.…… 建康的士人齐出,皆是些高门子弟,翩翩公子,如庾冰,蔡谟,庾翼,谢尚,荀蕤,谢奕…… 甚至有从荆江宁交等地回来参与婚事的士人以及好友,如蔡攸,甘蕃,王澄,陶瞻…… 有从中原地区返回的高门子弟,如郗迈,祖涣,郭诵,刘肇…… 天下间有名的後生们似乎都聚集在了这里,跟随在羊慎之的身後。 沿路有观望的寒门士人,远远的看着迎娶的队伍路过,皆是目瞪口呆。 这声势,这规模,看着都感觉是僭越了。 有名有姓的年轻士人似乎都来了,光是跟在新郎身後的『伴郎团』,就排出了军队出征的架势,羊慎之一马当先,无双公子,傲然而立,身後皆是些年轻才俊,高门子弟,众人皆骑马,一时间,马蹄声响彻在城内,『地动山摇』。 司马承纵马站在远处,身後跟着许多官吏,他们安静的看着那支队伍缓缓经过。 有幕僚站在他身边,为他一一介绍那些羊氏好友们的身份。 「郗公的侄子,祖公的儿子,李使君的外甥,刘使君的儿子……」 「陶将军的儿子,王刺史的儿子……」 「好了.……不用再说了。」 司马承打断了幕僚,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他现在是知道为什麽向来从谏如流的陛下会拒绝自己的谋划了.……都不用说聚集在梧桐堂,等待着新郎将新娘接回来的那些人了,就说这些跟着新郎去结亲的众人,这阵容都强的可怕。 这天下间的後生们似乎都跟随在了羊慎之的身後,为他奔走。 这要是动手,大晋还真就要亡了。 司马承心里此刻冒出一股极为强烈的危机感。 羊慎之这凝聚人心的手段实在是太过可怕。 光是看他身边聚集的这帮人,这些人来自各个不同的地方,所从属的势力,渴望的利益,对局势的期待,都是完全不同的,可就是这麽一批人,此刻竟是被羊慎之一个人聚集在了身边,对他毕恭毕敬。 而现在的羊慎之,才不过二十岁出头。 十年之後会怎麽样? 跟在他身後的这些人,会渐渐取代老人,成为各个位置上的中坚力量,若是他们仍然如此凝聚在羊慎之的身边,那羊慎之的话在天下各地比圣旨都要管用。 二十年之後又会怎麽样? 等到这帮人开始接手朝政大事,总领各地事务…… 司马承已经不敢继续去想了。 就算不能除掉他,也一定要设法……将这些人分开。 …… 乌衣巷。 王导要办婚事,朝中的大臣们都以友人的身份前来庆贺,南北各地的大名士们聚集在这里,每一个都是赫赫有名,每一个都是大权在握,就像是所有後生都聚集在羊慎之那边似的,朝中所有的大臣似乎也都出现在了王导这里。 王氏的众人很是欣喜,除了王敦和王含,基本都到场了。 哪怕连王廙都前来参与婚事。 王廙吃了些酒,拉着族内的小子王羲之开始喋喋不休,在族内的诸多後生之中,唯独王羲之,是被王廙所看重的,王廙觉得其他後生都太过粗俗,不够高雅,奇琴书画这些关键的本事掌握的不够好。 但是这小子是有希望继承自己在这些方面的才干的。 王羲之苦笑着扶住王廙,听着他的高谈阔论,只觉得害怕。 「他是高攀了!」 「我本来是反对这门亲事的,可是,如今这天下,贤才凋零,像羊慎之这样的人,放在过去,不值一提,可在当下,後生里居然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般的。」 「我也只能应允了。」 王羲之赶忙低声劝道:「大人,这羊将军马上就要来了,可万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这羊将军为人暴躁,甚是吓人……」 王廙冷哼了一声,「我不怕他。」 可说完这一句,王廙就没有再继续说了。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来到了乌衣巷,王悦领着宾客前往迎接,看到这迎亲队伍,便是王悦,也是被吓了一跳,这是来迎亲的还是来示威的?? 羊慎之进了门,拜了众人,天下之间最庞大的两股力量,此刻也隐隐交汇在了一起,当然,还不是真正的交汇,真正的交汇得等晚上。 王韶仪也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在拜别先祖,父母之後,由王导和王悦将她送上了婚车,仪仗队再次奏乐,羊慎之就这麽大摇大摆的领着不曾谋面的妻子朝着梧桐堂返回。 这梧桐堂便已经算是羊慎之的府宅了。 迎亲队伍返回的时候,羊曼和羊鉴正坐在上位,等待众人。 按着礼法,还是得由羊曼来主持大事。 在完成了一大堆繁琐的礼仪之後,羊慎之便是宴请宗族,宾客。 梧桐堂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热闹的多。 宾客们大声说起了自己所送来的贺礼,客人们都很大方,大家都知道,羊慎之向来不好钱财,平日里想给他送礼,都怕被他训斥,难得有机会可以明目张胆的给他送礼,大家似乎都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礼物是一个接着一个,有金银珠宝,有店铺田产,有车船骏马,有乐师舞女.…… 就在宴会愈发热闹的时候,孔昌板着脸,快步走到了羊慎之的身边,低声言语起来。 羊慎之一愣,看向了门外。 「郎君.……要不要赶出去?」 「不必.……让他们进来吧。」 有士人看到羊慎之板着脸,跟身边的孔昌交谈,也都变得安静下来。 怎麽?这是有人来闹事?? 活得不耐烦了?? 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下,有几个风尘仆仆的宾客从大门走了进来。 这些人身高马大,眼神淩厉。 为首者大声说道: 「赵皇帝知外甥羊慎之成亲,特送贺礼:骏马三十匹,宝剑三柄,神弓一把!!」 「羊慎之可迎接谢恩!!」 第315章 夫妻 羊慎之冷冷的看向了面前这帮人。 宴席之内,鸦雀无声。 那使者就这麽跟羊慎之对视,眼里也没什麽惧怕。 羊慎之冷笑着,「我听闻:上邦之臣,不拜下邦之君,况且,刘曜本是晋臣,却窃夺神器,自立为君,大逆不道,此奸贼也,岂能以皇帝称之?」 使者也不生气,他只是平静的说道:「赵皇帝已经平定了关中,养精蓄锐,做好了出兵的打算,我们出发之前,赵皇帝有令:若将军收下此礼,则与将军会猎与河北,生擒石勒而还。」 「倘若将军不收此礼,则於石勒会猎於中原,生擒将军而归。」 「望将军三思而後行。」 羊慎之觉得,这家夥是真的病得不轻。 石虎是个纯疯子,刘曜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曜虽说不吃人,熟知经典,是个文化人,可他的病情主要集中在他的傲上,大概是打赢的战争太多,这厮愈发的骄横,什麽都不放在眼里,明明安抚就可以解决的事情,非要杀的人头滚滚,弄得关中遍地反贼。 石勒越打越强,刘曜却越打越弱。 刘曜此刻威胁要跟石勒联手来跟自己作战,可羊慎之并不怕他。 当初派人去联络刘曜,是因为防线还不够稳固,石勒出兵太快,没给自己反应的时间,故而需要刘曜帮忙。 可现在,中原各地的将军们做好了准备,广陵囤积了不少的物资,已经不需要去低头求人了,何况,作为北伐之领袖,若是主动对胡人低头,那还谈什麽北伐??! 他平静的看向使者。 「这礼我不会收下。」 「你回去告诉刘曜,我在中原磨好了佩剑,养好了战马,他要是不来中原,我倒是要去关中找他!!」 使者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惊诧。 他深深的看了眼羊慎之,「我会把将军的话如实告知给陛下。」 「既然将军不愿意收下礼物,那就请将军做好交战的准备。」 「石勒在河北称赵王,你主在关陇称赵帝……我都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等汝主分清了真假之赵,再派人来威胁我吧!」 使者说不出话来,就要离开。 蔡裔走上前,「将军!!可以杀了这些人!!以庆吉日!!!」 羊慎之摇了摇头,「今日大婚,不易见血,让他们回去就是。」 羊慎之虽然不怕刘曜,但也没有必要杀使来激怒这头疯子,骂他几句,以他的心胸,也未必在意,可要杀他的使者,那就不知他能做出什麽事来了。 不到万不得已,羊慎之还是想按着自己的计划来行事,先平青州。 使者离开,宴席继续。 邓岳此刻就站在羊慎之的身边,低声说起这件事。 「刘曜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怀疑他有侵犯河洛的想法。」 羊慎之看向了远处,迅速在人群里锁定了目标,郭诵也意识到了什麽,快步走向了羊慎之。 羊慎之就带着他们两人稍稍远离宾客,孔昌和孔惔很识趣的代替羊慎之跟宾客们饮酒。 郭诵是李矩的外甥,长期负责河洛那边的情况,这次也是奉李矩之令,前来为羊慎之庆贺婚事。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有大量的流民帅群体以为羊慎之庆婚的名义涌进了建康,自从苏峻打破了进建康的先河之後,这次聚集也算是为多地的士人们消除了许多的隔阂。 这些不同地方的士人们,对彼此是很有偏见的,一说中原的流民帅便是盗贼,一说宁州士人就是蛮夷,此刻他们聚集在建康之後,彼此交谈,交流往往是破除刻板印象的最好方式。 羊慎之拉着两人来到一旁,「郭君,刘曜在关中,近期是不是有异动?」 郭诵皱起眉头来。 还真是有异动。 当初李矩策反赵固,光复洛阳之後,石勒几次想要夺回去,上一次石勒差点就做到了,好在,刘曜及时出手,假装攻打平城,却去袭击石勒的大军,将石勒派往洛阳的军队打得全军覆没。 从那之後,洛阳安稳了许久,不过,河洛地区的百姓,大多都已经往荥阳方向迁徙。 一来是洛阳遭受了极大的破坏,根本不能生存,二来,也是石勒的威胁太大,朝廷很难守住。 郭诵低声说道:「我出发之前,魏该魏使君曾送来消息,说是刘曜的斥候多次进入河洛,赵固也说了类似的话,但是,在那之前,有胡人为了躲避刘曜逃亡河洛,我们也只当他是要追击这些胡人,不曾在意……」 羊慎之眉头紧皱。 刘曜若是要与石勒开战,自然是要先夺取河洛,河洛在他的手里,那战争的主动权就会在他的手里,他可以从容不迫的选择出兵路线,能最大的发挥其军队的机动性,让石勒疲於奔命。 「郭君,事情紧急,君可先回。」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刘曜这个人虽然傲,可并非无谋,他不会无缘无故前来挑衅,与我撕破脸皮,他必有图谋!」 「君速速返回,将这些事情告知给李使君,一定要告诉李使君,以人为重,以地为轻。」 「刘曜大军若是攻洛阳,那就让赵固带上城内百姓,军士,官吏,逃到荥阳去,万万不要据守。」 「洛阳遭受的破坏太大,城墙都被打烂了,这种情况下,根本挡不住刘曜的猛攻。」 「城池不重要,哪怕是洛阳,也比不上人命重要.……还有魏该魏使君,让他也一定当心.……洛阳被夺,我们还能再次抢回来,可人若是没了,那就再也不能复活。」 郭诵此刻也变得有些担忧。 「倘若刘曜攻洛阳,而石勒出荥阳……河南危矣!!」 「无碍,我会派人告知陈使君,郭使君,郗公等人……他们能随时前往救援,况且,石勒是个有远见的人,他很忌惮刘曜,不会走出利於刘曜的事情……他要是出兵荥阳,河南大乱,那就是将河南送给刘曜所有.……」 郭诵也觉得有理。 这些时日里,石勒一直都在示好,确实不像是准备要出兵南下的样子。 刘曜在关中打得很猛,屡屡以少胜多,那些在关中有凶名的胡人,在他手里却像是老鼠一样被追着打,这不只是吓到了周围的流民帅,石勒也是愈发的忌惮,石虎几次闹出事来,对张宾不敬。 有人提议处置石虎,石勒却提起刘曜,声称『大疾当前,不可舍良药』。 可无论石勒出不出兵,刘曜这边都不可不防,郭诵也不能继续逗留,奉令离开。 邓岳还想说些什麽,杨大却清了清嗓子。 「今日是郎君的婚日.……伯山,其他的事情,不如改日再说。」 邓岳略有些尴尬,羊慎之开起了玩笑:「无碍,这王氏女都已经被带进了院,还怕她走了不成吗?」 邓岳这才继续跟羊慎之说起河洛的情况。 若是河洛有失,则中原防线需继续收缩,在梁州这个方向上,还得有人成为一个支点,能够牵制关陇。 羊慎之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周访不在了,甘卓丧子之後性情大变,遇到大事迟疑不定,而且人家是皇帝的心腹,矛头是对准王敦,而不是上头的刘曜。 两人商谈起这件事,杨大只是默默站在原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苦。 今天本是杨大最开心的一天。 父亲早逝,母亲将他们俩拉扯长大,受尽了苦楚,母亲逝世之前,曾拉住他的手,将二郎托付给了他,让他一定要照顾好弟弟。 难得,弟弟终於能成家立业,自己也终於能昂首挺胸的去见父母。 可没想到,纵然是如此大喜之日上,自己弟弟的眉头依旧是紧皱不展的。 这天底下的坏人,实在是太多太多,而这要解决坏人的人,却找不出一个.……什麽事都要弟弟去出面。 羊慎之跟邓岳商谈妥当,这才重回宴中。 等到宴席结束,宾客们相继离开。 羊慎之也是醉的有些差不多了。 洞房之内,烛火正摇曳着。 羊慎之走进了屋,关上了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稍稍醒了酒,而後快步走到了王韶仪的面前。 「夫人。」 羊慎之开了口。 对面的新娘似是颤了下,随後回道:「夫君。」 这个时代尚没有盖头,但是新娘手持却扇,在先前行礼的时候,都不曾露出过脸。 直到称呼之後,王韶仪终於移开了手里的却扇。 两人对视,王韶仪落落大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娇羞,羊慎之也没有死死盯着对方猛看,只是在这一刻,更加坚定了自己为『天下』舍弃自己的决心。 这对新人就这麽坐在床榻之上。 「方才与人商议大事,并非是有意冷落。」 羊慎之解释着,手却缓缓放在了对方的手上。 王韶仪也没将手抽出来,她平静的说道:「夫君心系天下,我早有耳闻,今日相见,果真如此。」 「我也听闻,王公之女有贤惠之名,王公曾评曰:宰相之气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羊慎之嘴里说着话,手又渐渐往上,已经落在了对方的肩上。 「往後这府内诸事,就劳烦夫人了.……」 「唔……」 第316章 不屈 次日,羊慎之缓缓睁开了双眼,转头看去,身边竟是空无一人。 那昨夜的疯狂,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羊慎之缓缓坐起身来,揉了揉额头。 就在此刻,房门被缓缓推开,羊慎之一愣,擡起头来,便看到是三个婢女,这三人帮着羊慎之更了衣,完成了洗漱,羊慎之这觉还没完全醒来,就已经被送到了饭桌之前。 王韶仪的穿着不再是昨日那般华丽,穿的较为朴素,羊慎之则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他身上这衣裳的花纹,跟王韶仪身上的竟是一模一样,情侣纹?? 「我带了些衣裳,有在家时穿的,见友人时穿的,见尊长时穿的……一一准备妥当,不知夫君穿的可还舒适?」 「舒适.……舒适极了。」 「可夫人是怎麽知道我体长的?」 「派人问过了梧桐堂的仆从王淳。」 「原来如此.……」 羊慎之又低头看向面前,摆放的菜肴,皆是羊慎之爱吃的那些,不出所料,这应当也是询问了身边的人。 羊慎之坐在这里,吃着自己爱吃的饭菜,有种说不出话的舒适。 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美好的让他都忍不住想一直继续下去。 舒适的床榻,美丽的妻子,美味的佳肴,没有石勒,没有刘曜…… 羊慎之看向自己的新婚妻子。 王韶仪跟王悦确实有些相似,尤其是眉宇之间,都是一样的清秀,只是,不知为何,王韶仪看起来比王悦还要沉稳的多,面对羊慎之的目光,她不慌也不乱,就这麽轻笑着回应。 羊慎之笑着说道:「可惜,若是早早知道能迎娶夫人,我就该找时日练练琴,练练画,练练书法,好与夫人欢乐。」 「别看外头皆称我为名士,可这些名士该会的东西,我却是一个都不会。」 王韶仪笑着回答道:「有名望之士,也分二类,有一类不知农桑,不晓政务,不明军事,整日夸夸其谈,摆弄琴书,此不实之士也,有一类却有真才实干,一心为国,文武双全,此有实之士也。」 「夫君行大事,匡扶社稷,救民於水火,不知琴书,无有不妥。」 「若是夫君喜欢,我倒是知晓这些,可为夫君欢乐。」 羊慎之是愈发觉得,自己这妻子算是娶对了,虽说才刚刚相识,但是这气质,这谈吐,这想法.…… 羊慎之忍不住夸赞道:「真吾妻也!」 王韶仪笑得更甜了。 就在这对新婚夫妻玩着你夸夸我,我夸夸你的小游戏时,外头却传来了嘈杂声。 杨大在骂人。 向来宽厚脾气的杨大,此刻大发雷霆。 羊慎之愣了下,交代了王韶仪几句,便匆匆离开。 王韶仪默默看着羊慎之远去,当羊慎之背过她的时候,她眼里的光芒方才变得无比明亮。 羊慎之是初次与王韶仪相见。 可王韶仪却不是。 建康城内的妙龄女子,大多都仰慕羊慎之。 王韶仪是从自家族人口中听说了羊慎之,听说他借了自家的马车,使得父亲感慨,又听说他让王胡之颜面扫地.……心中好奇,便跟着几个好友,偷偷出了院,在马车之内,打量这位让家里人头疼不已的名士。 就是那一天,她看到了站在梧桐堂前,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大名士。 从那之後,王韶仪便很关注羊慎之的动向,时不时就跟着好友们去偷看。 她去的次数最是频繁,每次见过他之後,她都会偷偷将羊慎之画下来,或者,为他写一首诗。 而羊慎之前去征战的时候,她又会默默为这位建康名士祈祷,希望神灵庇佑,希望他能安全回来。 当母亲忽然叫她,说要将她许配人家的时候,王韶仪并没有驳斥,她脸色一白,心里满是绝望,可她还是点头应允了。 作为王导的嫡女,大族子女,她知道自己该做什麽,要做什麽。 可就在她准备回去之後就烧毁那些画像,情诗,忍痛放下一切的时候,母亲告诉她,新郎是羊慎之。 王韶仪罕见的在母亲面前失态。 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做梦似的。 母亲看到她这个模样,也只能耐心劝导,告诉她,羊慎之乃是天下名士,人长的好,文武双全,前程远大,嫁给他绝对不会吃亏等等。 况且这天下局势,要以王羊为重,不能不为宗族考虑云云。 王韶仪也只能强忍着『委屈』,为了宗族的安稳,『舍弃』自己了。 昨天,她梦寐以求的人,称她为夫人,将她搂在了怀中疼爱,自己每一天都能看到他了,还是正大光明的看,不需要再偷偷摸摸的。 唯一让王韶仪感到烦恼的,就是她过去那些友人们。 她那些好友们几乎都跟她『绝交』了,在得知王韶仪即将跟羊慎之联姻之後,她们看向王韶仪的眼神都变有些吓人。 就在王韶仪盯着羊慎之猛看的时候,羊慎之已经走出了院门。 外头站着一个东宫的属吏,低着头,杨大正对着他一顿训斥。 「我还以为是蔡裔在这里呢。」 「出了什麽事?」 杨大看到弟弟还是被惊动,无奈的叹息。 「郎君,是太子殿下派此人前来,说是要趁着诸宾客不曾离开建康,在梧桐堂设宴,商谈大事,为土断和官职等事造势。」 羊慎之看向那属吏。 属吏也是委屈。 太子令他前来梧桐堂传达命令,刚进来就被杨大抓住一顿训斥,偏偏面前这人还是东宫司马督,官职比自己高,被骂也只能忍着…… 羊慎之跟那属吏说了几句好话,让他回去告知殿下,稍後就召集众人,来办这件事。 送走了属吏,羊慎之看向了杨大。 「大兄怎麽能对殿下的人无礼呢?」 杨大摇着头,「我只是想,让你能安安心心的享受几天太平……你昨日才成婚,这今日就要……」 「大兄,总有一天,我们能放下所有的事情,开开心心的享受太平。」 「可是现在,内有小人,外有巨寇,哪里来的太平呢?」 「别的地方不说,就说那广陵,每一天都有多少流民受苦.……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 杨大再次看向弟弟,重重的点头。 「我这就去找孔昌,让他联络士人。」 「善。」 …… 司马绍此刻领着人马走向梧桐堂的方向。 王悦寸步不离。 那属吏回去之後,也是将杨大发怒的事情告知给了司马绍,司马绍这才意识到了不妥。 他苦笑着看向一旁的王悦,「我只急着要做事.……唉,却是叨扰子谨之新婚.……」 王悦板着脸,「殿下以国事为重,无有不妥。」 「子谨也绝非是轻视天下之人,殿下勿要担心。」 一行人到达梧桐堂的时候,正有大量的士人开始往梧桐堂聚集,昨日参与婚礼的那些宾客,还有很多不曾离开的,此刻也是被孔昌等人一一邀请前来。 难得有这麽多的士人们聚集在建康,这正是开始图谋大事的时候。 羊慎之亲自领着士人们出来迎接。 司马绍昨日并没有前来参与婚礼,虽然他跟羊慎之是布衣之交,但是,君臣有别,倘若他昨日也在,那些前来赴宴的士人们,只怕都不能像昨日那般的欢乐惬意,大家都要毕恭毕敬的,就连羊慎之也得是这样。 司马绍实在不愿做出喧宾夺主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派人送了礼的。 司马绍拉住羊慎之的手,「子谨.……我这一时心急,并非是有意叨扰。」 「岂敢,昨日就盼着殿下能来……殿下前来,绝不是叨扰。」 众人走进了堂内,来到了那熟悉的堂房,司马绍坐在上位,羊慎之陪在一旁,而其余的那些後生们,就在两侧入座,整个屋内都挤满了人,有些坐不下。 其中有许多人跟司马绍还是头次相见,羊慎之就一一为司马绍介绍。 有司马绍坐在这里,士人们果然是比昨天要拘束许多。 司马氏的威严受损,权威受损,那也是对朝中那些重臣而言,那不是底层士人所能参与的,况且,太子的名声一直都很好,在曹髦事件之中,太子还带头反思了自家的罪行,认可了这件事是晋室的耻辱。 太子都能做到这个地步,士人不能不敬佩。 实际上,在羊慎之等人的推动之下,司马绍的名望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地步,关於他各种仁德的小故事,也因羊慎之的体量而传向各地,不少士人都认为,当太子和羊郎君开始执掌天下大事的时候,整个天下就能迅速被平定,而後大治。 看到众人聚集,羊慎之清了清嗓子,开始亲自为土断之事造势。 在这些後生们的身後,还站着一些人,羊慎之的这些话,不只是给这些後生们听的,他所需要的帮助,也不只是这些後生们给的。 这一次,司马绍再也没有躲在羊慎之的身後,他是全力支持了土断大事,没有一次迟疑,就连宗室的事情,司马绍都表示支持。 对比当下的宗室,司马绍还是更看重身边这些贤才们。 温峤取代司马承,对司马睿可能是个坏事,但是对司马绍,那是天大的好事。 从这一刻起,太子殿下像是放下了所有的顾虑,坚定地站在了羊慎之的身後,同样拔出了长剑,面向敌人。 第317章 新尚书 梧桐堂之内,士人们点评着天下大事。 众人神色激昂,热切议论。 造势是羊慎之向来最拿手的本领,在羊慎之的带动之下,这些後生们都表示出了对北伐的支持,对土断的支持。 在众人各自议论的时候,羊慎之却转头看向一旁的司马绍。 今日的太子表现得有些过於主动了。 在过去,太子虽然也参与了许多政事,可一直都是笑嗬嗬地坐在上位,听着众人来讲述,至少在明面上,他不会急着下场来干预大事。 可这一次,司马绍不止一次的开口,又是肯定羊慎之北伐之决心,又是认可土断对北伐之影响,甚至是在羊慎之议论宗室的时候,司马绍竟都跟团,表示羊慎之的忧虑不无道理。 司马绍注意到羊慎之的目光,笑着说道:「如何?我的胆量是不是见长?」 「殿下向来极有胆魄。」 「今日只是少了些顾虑。」 司马绍笑了起来,「知我者,子谨也。」 他看向远处那些激烈谈论的士人们,压低了声音,「土断的事情,不能迟疑,一定要乾脆,一定要抓紧机会,朝堂的局势多反覆,如果错失这个机会,往後就再也没有改正的可能了。」 司马绍斩钉截铁的说道:「一定要将这件事定为人心所向,要挟天下民心,一击而定!!」 羊慎之却没这麽乐观。 他说道:「殿下,为新政造势不是什麽难事,通过决策也不是什麽难事,但是,想要执行下去,可就没那麽容易了。」 「就算他们都应允了土断之事,可仍然有着无数个办法来进行躲避。」 「嗯?」 「我现在都能想到至少一百种办法来对抗土断,更别说是这些人。」 「他们向来就是这方面的集大成者,在保全自己利益,对抗朝堂新政方面,就是王莽复生,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司马绍听着羊慎之的话,眼里同样闪过一丝担忧。 朝堂的政策,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 从陛下刚刚来到江左开始,就颁发了各种各样的政策,目的都是为了安抚百姓,是为了匡扶社稷,就说白籍,当初也是出於要安抚流民的目的,是怕北边无依无靠的人来到南边後承担不起税赋和徭役,故而定下。 可无论是多麽好的用心,多麽完善的政策,落在这帮人手里执行,最後的结果总是令人大吃一惊。 说到底,真正去地方上判断对方落户的时间,彻查该交的税赋,最後进行徵收的,都是他们自己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让自己人去查自己人,去收自己人.…… 司马绍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历史上的司马绍就遭遇了同样的问题,他的政策能得到认可,能顺利颁发,就是他妈的得不到执行。 就在司马绍还想询问他什麽的时候,羊慎之却朝着他眨了眨眼。 「殿下不必担心。」 「这些奸贼固然很难对付,但是好在,如今天下的奸贼实在太多了.……」 「好在??」 羊慎之没有继续跟太子商谈,反而是介入了士人们的辩论之中,这次的聚会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大家算是各取所需,需要名声的得到了点评,需要支持的得到了回应,需要人脉的得到了朋友。 有不少人决定客宿梧桐堂,其余宾客则是告辞离开。 司马绍正准备要回去,羊慎之却拉住了他。 「殿下且跟我来。」 一行人来到了书房,王悦服侍在不远处,羊慎之和司马绍面向而坐,就这麽等了起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孔昌带着两位客人走进了屋内,又迅速关上了门。 那两人走进来之後,朝着羊慎之和司马绍行礼拜见。 司马绍看清这两个人之後,恍然大悟。 来人乃是陆晔和顾众。 羊慎之请两人坐在了对面。 「陆公,今日所商议的事,元启大概是与您说了。」 陆晔轻轻点头。 羊慎之却严肃地说道:「大家虽然都很支持这件事,贤人们也都愿意奔走,但是执行起来可能会很困难.……我知道两位都是心怀天下的贤人,这天下大事,皆系於此,今日请两位前来,就是为了商谈如何执行。」 司马绍理解了羊慎之所说的『好在』。 那帮北方大族,自私自利,不是那麽的在意社稷大事,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什麽都做得出来,而凑巧,南方大族也是这样。 南方大族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同样什麽都能做得出来,造反都可以。 陆晔神色坚决,他看向太子,「这等利国利民之举,吾等必是要全力以赴,愿跟随殿下,完成这件事!」 「王公能为首要,可此事在尚书台。」 「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度支尚书和左民尚书。」 陆晔无奈地说道:「而这两个位置,如今却都不在我们的手里……」 朝廷本来是要让陆晔担任左民尚书的,可因为羊慎之跟他的诸多传闻,引起了些忌惮,就接替贺循出任了祀部尚书,由荀崧兼管左民尚书,至於度支尚书,则是由原五兵尚书王邃接任。 陆晔继续说道:「陛下正有意提拔刘超来出任左民尚书,更是说想让王逊入朝担任五兵尚书.……土断绕不开这几个位置.……」 羊慎之看向司马绍,「我记得过去朝堂曾设左民尚书和右民尚书,殿下可知此事?」 司马绍一愣,「我知道。」 「後来朝廷南渡,便废除了右民尚书,以精简尚书台,可如今看来,要行土断等大事,光靠一个左民尚书肯定是不行的。」 「我认为可以增设右民尚书之位,就由陆晔陆公来出任,祀部之事,需德高望重,可以由纪瞻纪公出任。」 「另外,北伐在即,王刺史已经明确跟我说,是不会回朝担任尚书的,而这五兵之位,十分险要,不能无人,我以为王尚书还是继续去担任他的五兵尚书会更好,至於这度支尚书.……」 顾众激动地看向了羊慎之。 「我觉得,就让戴渊戴公出任吧。」 「什麽?!」 司马绍被吓了一跳。 羊慎之却平静地看着他,「殿下,可有什麽不妥?」 司马绍反应过来。 戴渊也是南人啊。 虽说是皇帝的心腹亲近,可是在土断这种大事上,他总得站在南人这边吧,这件事又不伤害尊王派的利益,他也不必担心自己的立场。 要是在土断这种涉及整个南人利益的问题上,戴渊还敢不出力,站在北人这边,所有南人只怕都要唾弃他,甚至可能跟他一换一。 这些高门之人,彼此之间都有些不好说出去的秘密,这些事情彼此之间门清,只是不轻易对外说,免得一换一。 就比如戴渊,他过去曾参与过南人的叛乱事件,试图推翻司马睿…… 顾众虽有些失望,但是也可以接受。 毕竟是自己人。 陆晔看向羊慎之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这後生.…… 如果是要强行罢免当今的官员,换上新人,那肯定是要遭受激烈反对的,就算进行利益置换,那也不是短期内能完成的,但是,如果是恢复原先的制度,设右民尚书,对大族们来说,这不是什麽坏事。 大族不怕官位太多,只怕太少。 他们也不担心会不会分权,反正他们当官也不是为了要集权做事,权力分散对他们反而是好事。 如今的官员一个都不罢免,只是换几个位置,就改变了尚书台的格局。 如果这件事能落实,朝中会有三个南人尚书.……这对江左朝廷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在朝政大事上,南人也就不会那麽的被动了。 要是完成了土断,大家共同承担税赋徭役,北人也不能再肆意扩张,那局势就彻底制衡下来,南北共治,不会使一方独大。 陆晔和顾众先後应允了这件事。 羊慎之这才说道:「等到调动完成之後,两位就可以跟随王公,来完成这件事,光是靠着几个人的力量,是没有办法完成的,必须要通过所有贤人的努力……要彻查南渡之时日,核实应缴税赋.……」 陆晔当即保证,他会保证这件事得到执行。 当今朝堂里多是北人当官,地方上多是南人当官,南人至少还有反抗的机会。 在跟陆晔商谈好了大事之後,羊慎之跟太子将他们两人送出。 司马绍看向羊慎之,「能行吗?」 「这帮南人必定会全力以赴……只要王公不动摇,仍然站在我们这边,土断便有成功的可能。」 「况且,我们也不是要直接收回特权,是一步一步进行,北人没必要为此弄得鱼死网破。」 司马绍笑着说道:「朝野有南人分权,往後必对大事有利。」 「也未必,南人在土断时积极,可在北伐这些事情上.……还是要仰仗北人,要完成北伐,还是得以北人为主,否则,我们就要得一生待在这江左,再也出不去了..」 第318章 家宅无宁日 当羊慎之回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王韶仪正安静的等着他。 等到羊慎之到来,王韶仪看了远处的婢女,即刻就有人为羊慎之带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羊慎之一边吃着饭,一边看向王韶仪。 「新婚之日,都未能陪在夫人身边.……委屈夫人了。」 王韶仪摇了摇头,「无碍,看夫君如此高兴,事情办得应当很顺利。」 「还不好说,顺不顺利,得看岳丈的了。」 羊慎之笑着说道:「岳丈若是动摇,选择退缩,那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要是岳丈能咬着牙顶在前头,那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王韶仪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像是想到了什麽,看向埋头吃饭的羊慎之。 「夫君。」 「哦?」 「明日我要回府拜访大人。」 「好啊。」 「夫君若是有大事要办,我可以自己回去。」 羊慎之擡起头来,「我明日还要去找荀公,这样吧,我们早些过去,早去早回,如何?」 「好。」 「夫君.……」 「哦?」 「慢些吃……」 …… 次日,夫妻俩早早就出了门。 他们坐在马车之内,前後有军士护卫,就这麽朝着乌衣巷的方向行驶而去。 羊慎之透过车帘看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麽。 「夫君在看什麽?」 羊慎之放下了车帘,摇摇头,「没什麽。」 王韶仪笑着说道:「我听闻,城内有些人,会派人打探夫君的情况,甚至是收买梧桐堂的人,问清楚夫君的出行路线之後,就在远处观望,其中还有不少女子呢。」 追星?? 羊慎之一愣,「卫玠是不是就这麽死的?」 「听大人说起,好像是这样,卫洗马逝世的时候,我还年少。」 羊慎之暗自感慨:还真是个疯狂的时代。 王韶仪问道:「夫君过去就不曾注意过那些人?」 「不曾.……我这来到江左之後,没有一天是闲着的.……哦,对,闲过四五天,那次是被人扣押在府内,未能外出。」 「是卢廷尉那次。」 「夫人是怎麽知道的??」 「当时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我是听大兄说的。」 「反正从那之後,就没有闲下来过。」 夫妻俩聊着天,距离目的地也是越来近。 羊慎之跟王韶仪渐渐也是熟悉了,没有起初的那种尴尬,聊起天来也愈发的随意,只要是待在一起便有着说不完的话要说,从天下大事谈到周围的众人,或是说起天文地理,说个没完。 当他们走下马车的时候,两人终於停止了交谈。 王悦正站在门口等待着他们。 羊慎之上前行礼拜见,称为兄,王韶仪随後行礼。 王悦笑着看向他们,心里暗自想着:这两人还真是般配。 他心里对这婚事也就没有什麽担忧了。 众人进了府,又拜见了王导和曹氏。 王导的妾室很多,子女也非常多,光是曹氏生下来的就有七八个,曹氏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儒雅端庄的性格,她略有些发福,可眼神却带着些凛冽,王导坐在她的身边,看起来是那麽的人畜无害,感觉随时都要被夫人所欺辱。 拜见了长辈,曹氏就带着王韶仪离开此处,让男人们自己谈话。 王导扶着胡须,对面前的女婿十分满意。 在两家联姻之後,王导是再也不担心王氏的未来了,哪天就算是大将军忽然造反,家族也能有个托得住的人了。 虽然自家这个女婿也不是什麽不惹事的主,招惹的麻烦可能比大将军还要大,但是,对比他带来的麻烦,他带来的帮助会更大。 王导亲切地跟羊慎之攀谈起来,却没有询问政务。 在立场上,这对岳婿仍有许多的分歧。 甚至是在土断这样的大事之上,两人的观念也未必相同,比起其他人,王导当然不是盲目的追求自家利益,他是希望能稳定局势,有利社稷的,但是,在手段上,他跟羊慎之就合不来了。 王导永远都希望能通过最温柔的手段来完成最残酷的事情。 可至少此刻,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谈论政务,说起了一些名士的雅事。/ 与此同时,曹氏也是在跟王韶仪说话。 王韶仪坐在母亲的面前,话还不曾说几句,便开始擦拭眼泪,默默哭泣。 曹氏看到女儿这模样,气得火冒三丈。 「这是怎麽了!?」 「莫不是欺辱了你!?」 王韶仪赶忙拉住母亲,担忧的看向她,「母亲,并非是夫君的事情,而是家里的事情。」 「家里的事情??」 曹氏一头雾水,「家里出了什麽事?」 「母亲.……按理来说,这大人之间的事情,我实不该多言,可家里那雷氏,过去就见不得人好……这次我嫁给夫君,似是惹怒了她,我听别人说,这雷氏勾结小人,索要贿赂,在父亲身边进谗言,想破坏父亲跟夫君的关系。」 「嗯???」 曹氏勃然大怒,「还有这样的事情??」 王韶仪委屈的说道:「夫君要做的大事,我并不懂,可父亲若是听信那人的谗言,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再出手反对,那我要如何自处呢?」 「当初母亲就说,我嫁给夫君,是为了缓和两家的关系,可现在这种情况,我实在不知该怎麽做了……」 看着面前柔弱的女儿,曹氏愈发的愤恨。 「当初我就要将那贱人赶出门去!是你父亲苦苦相求,不惜将她藏起来.……我年事已高,无法服侍,这才允许他将那贱人接回来,没想到,又惹出这样的事来!」 「母亲,这雷氏不是什麽好人,又很得父亲宠爱,想要赶走她,或让她不再收取贿赂,进谗言,只怕都不容易,依我之见,事情的关键还是在父亲身上!」 「母亲一定要盯好了他,勿要让他被雷氏的谗言所动。」 「否则,我也没脸再去见夫君了……」 曹氏点着头,「我知道了。」 「你放心待在子谨身边,只要我还在,就不使这皓首老儿放肆!」 当曹氏带着王韶仪再次出来的时候,王导跟羊慎之也聊得差不多了。 「你这是准备带着她前往广陵?」 「这要问过韶仪.……」 「我们是要前往广陵。」 王韶仪此刻走出来,开口说道。 王导深深地看了眼女儿,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广陵不似建康这般太平,王导也只能叮嘱羊慎之,让他一定要多当心广陵的局势,提防敌人的破坏等等。 羊慎之还有事要奔走,便与众人告辞,带着妻子离开。 王导送走了女儿和女婿,王悦也前往办事,他便一个人坐在书房之内,长吁短叹。 「怎麽?是在想怎麽开口吗?!」 忽然间,曹氏的声音传来。 老王浑身一颤,惊惧的看向门口,看到进来曹氏,王导赶忙挤出些笑容来,「夫人来了.……」 曹氏板着脸,就这麽坐在了老王的身边。 曹氏的脾气一直都不好,老王『苦妻久矣』。 曹氏冷冷的看向王导,「韶仪都跟我说了……你那个雷尚书,收了他人的贿赂,要劝你跟子谨作对,是不是?!」 王导茫然的看向曹氏,「嗯??」 「好你个赤龙!当初你要嫁我女儿,说什麽为宗族考虑,我还为你劝说,怎麽现在却为了那贱人,想要坏我女儿的婚事!!」 「我跟了你这麽多年,你便如此对我?!」 听着夫人的话,王导更是错愕。 「我何曾说要对付自家女婿啊?」 「韶仪都听人说了!说你准备背信弃义,要听那姓雷的,一同来对付自家女婿!!」 王导急的脸色通红。 他擡头看向大门的方向,气的话都说不利索。 「夫人,你勿要轻信那丫头的挑拨!!她这是被那小子带坏了!我就知道,让他进我家,迟早弄得家宅不宁..夫人,夫人你听我说.……」 …… 马车之内,王韶仪脸上带着浅笑。 「夫君。」 「哦?」 「若是要做什麽大事,抓紧时日去做吧,这段时日之内,父亲是一定会站在夫君这边,不会再轻易改变想法的。」 羊慎之很是惊讶,「这是为何啊?」 王韶仪轻声说道:「父母的感情很深,我方才劝了母亲,让她帮忙劝谏,让父亲全力支持夫君,母亲应允了,父亲对母亲十分的敬重,不会不听从她的劝谏。」 羊慎之想起岳父对岳母那略带恐惧的眼神,再想起岳父曾被岳母吓的驾车奔袭的事情,也忍不住点点头,看得出,确实很敬重。 「好!」 「我抓紧时日!争取这几日之内,就将大事谈妥,只要岳丈能站在我这头,一切都好说,只是,这朝堂上的事情.……」 「母亲说了,她不懂朝政,但是我可以随时找她告知.……」 「哈哈哈!」 「善!!」 第319章 信任 朝堂之内,连着爆发了几次的风波,愈演愈烈。 皇帝称病,不再主持朝议。 就由王导来负责大事,进行定夺。 朝议之中,一件件的大事被先後谈定,首先就是尚书台的诸多调动,对於这件事,皇帝虽然不满,却没有能力进行干涉。 曹髦的事情,让司马睿头疼不已。 在太子表态之後,又有不少士人希望他也能进行定义,太子可以承认,但是他这个皇帝自然是不能低头的,这是否决自己的天命,虽说也没多少人相信司马氏的天命了,可再怎麽说,这件事也不能从官方的角度进行定义。 士人们有自己的想法,他管不着,可他却不能跟着乱来。 况且,针对宗室的一些言论也是频出,许多人都认为司马睿在刘隗刁协之後重用宗室,甚至让宗室执掌军队,是会造成过去诸王之乱的严重下场,要求进行罢免。 司马睿并不甘心交出丹阳尹的位置,就只好称病待在家。 实际上,司马睿确实也生了病。 这一件件的糟心事,使司马睿的病情愈发的恶化,过去只是觉得眩晕,头疼,可到了现在,呼吸愈发的不顺畅,莫名的心悸,夜夜无眠,甚至出现了严重的掉发。 如今的司马氏没几个长寿的,尤其是司马懿的直系後代里,更是没有,幸存的那几个,也各个带着些病,身边总是带着医,当初那个长寿宗族,像是忽遭了天谴,令人惊诧。 皇帝不在,朝政大事,自有王导拿捏。 右民尚书的事情,迅速通过,只有几个南人上位的事情,稍稍引起了些争议,可陆晔本来就是尚书,他是平级调动,无可厚非,至於纪瞻,名望太大,年纪也大,现在都病得不能处事了,大家也没有轻易反对。 戴渊这里,群臣倒是有些反对的声音,可戴渊毕竟也是名士,是司马睿准备用以接替王导等人的名士,加上皇帝也算退让了很多,群臣们也就一致通过。 羊慎之坐在群臣之中,他看这朝议,竟隐隐看出了些『议会』的错觉。 东晋这个门阀政治的初期,皇权旁落,大权并不集中在固定的一个人手里,而是集中在大族的手里,这个时代的权臣跟过去的权臣也不一样,有点像是大家推举出来的话事人,没有那麽强烈的上下级属性。 在群臣们的参与之下,尚书台的变动稳固下来。 只是,丹阳尹的位置仍没有落在温峤的手里,王导同意不由司马承担任此职,却又举荐了桓彜来出任。 桓彜这个人,是亲近皇帝的。 而条件便是其他事情的顺利完成。 羊慎之这次回来的时候,本是想着非要将皇帝的手脚全部打断了再离开,但是,出了刘曜那件事,羊慎之也不好在建康久留。 祖逖的身体不好,刘曜的军队强悍,李矩虽然也善战,可洛阳那个八面漏风的破屋,实在不好防守,卞壼暂时处理广陵的事情还可以,要他去组织各地的军队去抗击刘曜就有些不够看了。 羊慎之必须要做好跟刘曜开战的准备。 他结婚的消息,刘曜知道的那麽早,还能那麽迅速的派人前来,这其中必然是有些别有用心的人,羊慎之怀疑是司马承等人,故意隐而不报,让他们前来,不过,无论怎麽说,刘曜距离建康肯定不远,或者说,他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桓彜虽然不是最佳的人选,可至少不是司马承这样的糊涂蛋,愚忠之人,这位至少能知道利害,能劝谏皇帝,司马睿若是想做出什麽不利於自己的事情,桓彜至少会拒绝执行。 况且,尚书台里的南人比例增加,亲近自己的人变多,戴渊在私下里的承诺,太子的挺身而出,这都可以保证司马睿不能轻易对自己下手。 有这麽多人盯着,司马睿就是想搞事,也一定束手束脚。 至於刘超那些人,羊慎之懒得搭理。 反正没了他们,皇帝还是能再找来一批。 比起毫无底线的一些人,刘超可能还好一点.…… 随着陆晔等人接手大事,桓彜以及东宫诸官分别出任各个位置,建康的事情也就此展开。 群臣们的心情看起来都很不错。 众人走出大殿,羊慎之也是快步追上了自家的岳丈。 「大人。」 「称公得体。」 「王公。」 王导瞥了眼羊慎之,眼里依稀带着些悲愤。 他那麽乖巧懂事的女儿,只跟羊慎之待了一天啊,就变了个模样,竟然教唆自己的夫人,捕风捉影,弄得他是家宅不宁。 「子谨.……」 「王公。」 「这朝里的事情,也都交给了陆晔他们来做,你也可以放心回广陵了吧??」 「我是想回去的,奈何,路费不足,缺了盘缠,还在等着家里大人资助……」 王导惊讶地看着他,「还不够??」 「你广陵囤积的钱粮能养活几个州郡了吧?这还不够??」 「你这平日里也节俭,你这不是在广陵偷偷养了十万大军吧??」 「哪有什麽十万大军。」 羊慎之摇着头,认真地说道:「岳丈,我已经从祖公手里交接了行台大事,刘曜似是要攻取河洛,广陵的钱粮不少,可大多用在屯田之事上,这屯田之事,很快就能看到成果了,等明年,明年这个时候,至少徐州能自给自足.……」 「我一定会设法减轻庙堂的负担.……」 看着自家女婿这模样,王导也不好再嗬斥他什麽了。 王导虽然鄙夷羊慎之的手段,但是信任他的人品,羊慎之不会信口开河,若是能逐步恢复中原的农桑大事,减轻江左的负担,那对江左的稳定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当下朝中七八成的动乱,都是因负担太重。 王导认真地盯着羊慎之,「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我。」 「岳丈何必多礼,直言即可。」 王导就让羊慎之跟在自己身边,两人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王导说道:「有人跟我揭发何充,说他贪墨粮草军械。」 「说他每隔一段时日,都要拿走一些东西,说是军屯,可他所说的骁骑左军屯,根本不存在.……也没有人见到过。」 「我很想查清楚这件事,想知道何充到底是不是在趁机中饱私囊。」 「他并没有。」 「哦?」 「子谨原来知道这件事吗?」 「那这些钱粮,是用在了什麽地方呢?」 「用在了骁骑二军的身上。」 羊慎之靠近王导,在王导的耳边说了些什麽,一向沉稳的王导在那一刻大惊失色,他惊惧地看向羊慎之,「你这是……」 「曹嶷。」 王导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是要砍头的罪行……岂能如此,岂能如此.……你.……你不能这麽瞒着君王……」 「殿下也知道。」 王导终於是绷不住了。 他紧紧拉住羊慎之的手,「子谨.……你们是不是有些别的谋划??」 「岳丈,我可以保证,我们没有任何的企图,我们做这些,就只是为了击破曹嶷,是为了夺取青州,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很少,还望岳丈勿要泄露给任何一个人,否则,必坏青州之大事。」 王导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皱成了一团。 他本以为羊慎之是在暗中囤积粮草,想发展自己的势力,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在偷偷养骑兵,养的还是胡骑!! 王导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确定这支骑兵的矛头是对准青州的?」 「那是自然。」 「不过,若是建康这边有什麽异动,他们也能转个身。」 「你!!」 「竖子!无礼小子!!」 如今这羊慎之成了自家女婿,王导也终於不必客气,能将心里话骂出来了,他就这麽低声骂了许久,「信你这麽一次。」 「但是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要以诸王的事情为例。」 「当初那诸王,就是为了打赢彼此,开始招募这些胡人,为自己做兵,当下作乱的那些胡人,以及他们手里的军队,大多都是诸王手里的班底.……」 「千万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我知道了。」 两人就这麽一路走出了皇城,王导低着头,也不知在想着些什麽。 忽然,他再次看向羊慎之。 「照顾好韶仪。」 「遇到事情的时候,别再盲目的做出决定,或许可以跟她商谈一二,我一直觉得,如果她不是个女儿身,是能够继承大事的……」 「岳丈放心,绝不会辜负了她。」 老王欣慰的点着头,「走之前,让她找一下她母亲,再好好说一说,她母亲似是误会了什麽,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太好。」 「喏。」 「东西我会让阿悦亲自给送过去.……你要叮嘱好何充,一定要做得更加隐秘……勿要让人知晓,或者,乾脆真弄出一个军屯区,以假乱真,让人不能非议。」 「喏!!」 第320章 四方大战 洛阳。 通往城池的道路是焦黑的,放眼望去,道路两旁更是说不出的荒凉。 有虫蚁在骸骨之中蠕动,有野狗幽幽的看着过路的骑士,龇牙咧嘴,而後成群的离开。 刘曜骑着高头大马,擡头眺望着远处的城池。 前後的骑士们列阵前进,步伐整齐,马蹄声像是在演奏着什麽乐曲。 刘曜神色冷酷,盯着远处的城池愣神。 「陛下。」 有一武将跟随在刘曜的身边,此人唤作呼延谟,目前担任刘曜的镇东将军。 按理来说,这个级别的将军,应当是独自领兵,驻守一方,可刘曜似乎是有着自己的想法。 呼延谟说道:「赵固,魏该等人都逃走了,他们强行带走了百姓,屋子,还故意烧毁了民居,破坏了城墙,道路……实在是罪不可恕,我愿意为陛下追击!!」 「追击什麽?」 刘曜转头看向呼延谟,呼延谟认真的说道:「自是要追击这些乱臣贼子,治他们的罪行。」 「真正的乱臣贼子在河北,不在河南。」 刘曜一开口,呼延谟就闭上了嘴,不敢再说。 呼延谟虽是个胡人出身的武将,但是跟刘曜一样,是个熟读经典的胡人,甚至,他是一个有风雅小故事的胡人!! 他的风雅小故事还挺高级:说是一个女子被恶妇诬告,含冤而死,她死後怨气不散,使当地多年不下雨,这位仁兄到当地做官,便派人彻查,砍杀了诬告之人,又为冤死的女子做祭,给予她贞洁的名义,当地果然开始下雨。 刘曜就这麽领着大军进入了残破不堪的洛阳。 刘曜并非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可每一次前来,这里都比上一次要更加残破。 军队暂时在这里休息,刘曜就找了个稍稍乾净的地方,拉着麾下几个大将,坐在了这里。 刘曜用手为笔,在面前的土上画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好书上101看书网,101.?超方便】 「洛阳不好据守,但是,这里四通八达,我们即将与石勒大战,不能没有洛阳作为支点,有了洛阳,我们就能从多处出兵,夹击石勒,让他疲於奔命,分兵多处。」 将军们看向刘曜,纷纷点头。 「羊慎之是在等着我们跟石勒打起来,他好去夺取青州……天下可没有这麽容易的事情,必须要想办法,将羊慎之也给拉进来,让他帮着牵制石勒。」 呼延谟等人满面愁容,呼延谟忍不住说道:「羊慎之能挡得住石勒已经很不容易了,怎麽会有主动出兵的实力呢?况且,羊慎之便是能出兵,只怕也不会积极参与此战,陛下百战百胜,威名为天下所知。」 「羊慎之岂能不惧?又怎麽会帮助陛下来讨伐石勒呢?」 又有将军大声嚷嚷道:「石勒不堪一击!哪里需要他人来援助!」 刘曜却摇着头,「不对。」 「羊慎之手里有一支很强悍的军队,只是你们都不知道。」 「嗯?」 「鲜卑人。」 「慕容氏。」 「羊慎之在宁州击败李雄之後,为什麽会那麽急切的索要都督青州的头衔?这不是打草惊蛇,会惊动曹嶷吗?他这麽做,是怕江左朝廷反覆,断绝双方的念想,执意要夺取青州,夺取青州,最大的便捷,大概就是能跟辽西那帮胡人联络,一同夹击石勒。」 「我听闻那个姓裴的,在石勒境内制造动乱,跟羊慎之配合得当,这肯定是提前联络好的。」 「这帮慕容氏里,还是有几个不错的人,我听说,张宾联络诸胡,几次讨伐他们,都被他们以少胜多,打得全军覆没,他们的兵力也是越来越强,若是有段文鸯领着段部的残余,跟慕容部联合作战……」 「对牵制石勒还是有极大帮助的。」 刘曜又看向了那些武将们,「我有信心能灭掉石勒,但是,如果能削弱石勒,让他们多面交战,让我们杀的更容易,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这次没有再反驳。 呼延谟问道:「那为什麽不通过皇後来与他联络,还要派人羞辱他呢?」 「让皇後跟他联络,那就是羞辱,示好是没办法让他出手的。」 「那怎麽才能让羊慎之出手呢?」 「很简单,将战火引到中原就可以了。」 「我这次让你前来……就是要你来驻守洛阳,往後承担此事。」 「石虎这种货色,走到哪里屠到哪里,羊慎之一定不会视若无睹.……」 …… 襄国。 石勒如今也住在了宫殿之内,开始享受着王的待遇。 只是,他的爱好却没有什麽改变。 他依旧喜欢听书,依旧喜欢留下章评,对每段内容都要进行一次点评。 有君子营内的成员坐在他的身边,为他讲述史书。 而这一次,石勒听着他的故事,却忍不住皱起眉头。 今天讲的都是什麽王莽,司马懿,梁冀,孙綝之类的东西。 石勒盯着这人看了许久,忍不住问道:「是右侯让你说这些的吗?」 那说书人十分惧怕,赶忙向石勒请罪。 石勒倒也没有杀他,只是让他离开,自己更换了衣裳,便驾车前往张宾的府邸。 当石勒到达这里的时候,张宾拖着病体出来迎接。 石勒亲切地拉住他的手,带着他走进屋内。 石勒和过去一样,意气风发,没什麽改变,而张宾就没有过去那胸有成竹的姿态了,他佝偻着後背,脸色憔悴且苍白,即便天气不算太冷,却还是穿的严严实实的。 石勒坐在上位,看着张宾的模样,眼里满是担忧。 「右侯,国内的事情,可以交给其他人暂时打理,你就安心调养身体,勿要再忙着做事了.……我身边不能没有右侯啊。」 张宾严肃地看向石勒。 「内忧外患,怎麽能休息呢?」 「这内忧外患,也没有达到即刻灭国的地步,右侯先休息,等养好了身体,再议论其他的事情。」 张宾摇着头,「祖逖快要不行了。」 「这是我们极佳的机会,羊慎之想等我们与刘曜打起来,趁机夺取青州,代替祖逖,坐镇中原……我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完成.……咳..咳咳~~」 张宾剧烈地咳嗽起来,石勒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张宾擡起头来,「大王,青州绝对不能落在羊慎之的手里,在与刘曜交战之前,可以夺取青州,哪怕被刘曜夺取了些城池,打杀了些人马,也必须要夺取青州!!」 「青州在我们的手里,局势才会按着我们的想法来改变,如果青州落在羊慎之的手里,再跟刘曜联合,吾等休矣!!」 石勒迟疑了下,「好,我知道了,我会跟季龙.……」 张宾皱起眉头,「大王!国内除了石虎,难道就找不出大将了吗??」 「就是因为此人,才使得曹嶷不敢投奔,不敢归附,让他出征青州,青州必是鸡犬不宁,十室九空!!那我们夺取青州还有什麽意义呢?」 「大王,您.……」 石勒长叹了一声。 「右侯先好好休息,这些事情,且等右侯养好了病,我们再商谈。」 「还有那慕容……」 「我都知道了,养好病。」 石勒起身,又吩咐左右,一定要照顾好张宾,做好了这些,他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一个摇头叹息的张宾。 刘曜出兵河洛。 而石勒最仰仗的谋臣,却在这种时候病重。 羊慎之对青州虎视眈眈,身後还有一夥贼心不死的鲜卑。 这一切都让石勒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刘曜跟羊慎之是有亲的,这两人若是联手,自己要遭受三面的夹击。 一时间,石勒甚至有了跟羊慎之和谈的想法。 一定要提前在青州,河洛等地布局,要避免多线作战,想办法挑拨刘羊的关系,就算不能让他们打起来,也不能让他们联手。 张宾说的也很有道理,青州不能落在羊慎之的手里,实在不行,就由自己去硬抗刘曜的猛攻,让石虎领着大军,以最快的时间平了曹嶷!!! 抢在羊慎之的前头,夺取了青州,就算打下来守不住,那也不能留给羊慎之,夺了青州的百姓,烧了耕地良田,毁了城池渡口.…… …… 中原的局势缓和了一段时日,此刻又渐渐变得紧张。 刘曜出兵之後,石勒的军队也跟着有了异动。 当然,羊慎之的防线也开始运作起来,李矩,郭默,魏该,赵固等人联手,开始以洛阳为目标,组建防线,做出随时都要出兵的模样,而郗鉴,刘遐,陈川等人也是厉兵秣马,积极往沿岸地区派遣斥候,做好反击的架势。 而最惊惧的便是青州的曹嶷了。 周围的兵力调动,让他深感不安,有意再次向江左朝廷请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羊慎之带着妻子,坐上了返回淮北的船只,往广陵方向而去。 四方大战里的最後一角,也即将补齐了。 第321章 恶贼 广陵渡。 羊慎之与众人下了船,由将军韩晃前来迎接。 渡口此刻是十分的热闹,各类大小船只行驶在渡口之外,卞壼似是对渡口进行了扩建,被军士们隔绝开的那些地方,能看到有很多很多的百姓,但是这情况跟当初羊慎之到来广陵时的情景并不一样。 当初渡口内外都堆满了人,可都是些流民,是在等船渡水,要前往更南边逃难。 而现在,聚集在这里的百姓们,多是以商贾为主,江左这帮商贾,还真的是从不放过任何的商机,先前羊慎之在武昌,武昌聚集了很多人,商贾们便一同涌向那边,如今羊慎之在广陵,大量的流民聚集在这里,商贾们又开始频繁往来於广陵。 王韶仪略有些惊讶,她看向远处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广陵比我所想的要繁华些。」 羊慎之瞥了眼那些人,「这是将广陵当作了中转站,广陵往後要承担行台职责,承担与北往来的大事,这些人的目的是在北边.……北边许多东西,在南边十分的畅销。」 羊慎之看向一旁的韩晃,「子思,苏子高还在忙着水军之事吗?」 韩晃赶忙低头,「回将军,苏将军在庐江收购船只.……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是什麽人卖船?还需要他亲自过去??」 韩晃迟疑了下,「是将军的叔父,还有何使君的族人……」 「哦……知道了。」 羊慎之没有再多问,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这倒卖各类物资也是大族的专长之一,这两夥人莫不是把王敦麾下的……算了,苏峻亲自过去,那肯定是想好了正当的名义,等他回来再问吧。 众人上了车,就这麽朝着官署的方向行驶而去。 广陵自是比不得建康,出了渡口之後,路上就渐渐变得寂静,偶尔有聚集起来的流民路过,风尘仆仆。 羊慎之跟王韶仪坐在马车内,羊慎之认真地说道:「这广陵不比建康,我那住处,虽说不漏风,可也比不得王氏乌衣巷……况且,你在此无亲无故无友,若是有什麽不适,都可以告诉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我都会帮你解决……」 王韶仪摇头,「我在广陵并非无亲无故,夫君在此,我便在此。」 羊慎之看向她,面带笑容,眼里闪烁着光。 羊慎之离开广陵还不曾过去太久,又有卞壼坐镇,一切都中规中矩地进行着,没有出现什麽问题,羊慎之来到了广陵的『平北将军府』,这座府就在太守官署的左侧,不大也不小,除了破旧些,没什麽太大的问题。 众人下了车,羊慎之领着夫人走进府内。 「这里便是我们在广陵的家……前後三进大院,两侧有厢房……」 王韶仪十分认真的打量着这座府邸,轻轻点着头。 等吃过了饭菜,羊慎之便准备要去官署接见众官员,商谈大事。 王韶仪早已备好了官服,羊慎之准备妥当,便出了门。 等到羊慎之出门之後,王韶仪这才召集家中奴仆,开始了对这将军府的大改造。 羊慎之来到官署的时候,官员们已经在等候着他了。 除了一些在外地办事的人不曾回来,其余官员们全部到齐。 羊慎之坐下来,受了众人的礼。 「将军。」 何充急匆匆的上前,「今早刚刚接到琅琊的书信,曹嶷派遣使者前来,琅琊已派人护送这些人前来广陵,会在後天到达。」 「曹嶷的使者?」 羊慎之眯起双眼,从怀里拿出了几份急报,放在了一旁。 这些都是羊慎之在路上时拿到的各种加急书信。 李矩汇报说:刘曜进兵河洛,开始在洛阳囤积军队,兵力越来越多,令人不安,石勒同样在河洛屯兵,刘遐派人告知,石虎的军队似乎是在乐陵聚集,斥候开始频繁出现在岸边,蠢蠢欲动。 这一切都预示着,一场大战很可能会再次爆发。 这比羊慎之所预料的要快了很多。 可现在的各家都有自己的问题。 羊慎之这边,祖公的身体状况极差,中原尚没有人能接替他,羊慎之若是要取青州,荥阳的李矩不知道能不能代替祖公,暂时指挥河南大军来应对河南战场。 而广陵的屯田还没有到见成效的地步,粮草物资不算太紧缺,但是也不是那麽的富裕。 石勒这边就更不必多说,他国内的情况依旧是一团乱麻,刘聪的遗产,他都没能消化掉,将军需坐镇多地,不敢轻易徵召大军离开,他的首席谋士亦是病重。 刘曜刚刚经历了一场超级庞大的内战,其军队疲惫,粮草耗费巨大,且因为这次的残酷镇压,又催生出了许多新的叛贼势力。 现在打起来,几乎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 但是,主动权并不握在羊慎之的手里,战事是刘曜挑起来的,而无论是石勒还是羊慎之,都是被动的一方。 羊慎之其实很不喜欢这种被动,他觉得,石勒同样也不会喜欢。 如果从国力来看,石勒如今能调用的物资,人口,军队都是最多的,刘曜排在第二,曹嶷垫底……可刘曜的统帅能力太过出众,军队强悍,单次会战能力最强。 只要不是被石勒拖进持久战状态,速战速决,快速攻坚,那石勒想挡住刘曜是不太容易的。 羊慎之觉得,刘曜大概也是意识到关中被打的太破,叛贼层出不穷,又看到石勒和自己都在全力安抚流民,搞钱粮,发展战争潜力,这才不顾一切的想打断两方的发展,陪着他打上一场。 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拉着大家一同下泥潭。 况且,关中地势险要,关卡极多,他打完了就能退,石勒和羊慎之却都无法进行追击。 如果刘曜只是要拉扯石勒,让石勒无法发展,那羊慎之是举双手赞成的,可刘曜现在这架势,分明是想让两方都不得安宁。 何充缓缓说道:「将军,依我之见,可以先安抚好曹嶷,甚至可以接受他的投降,先稳住他,全力防守,等待刘曜和石勒开战,而後再做决策。」 「不妥。」 羊慎之摇着头,「不是我迂腐,不肯用谋.……只是天下各地,都有据城抗胡的豪杰,如今如果应允了曹嶷的投降,往後再找个理由去讨伐他,那往後就再也没有豪杰敢归附朝廷了。」 「况且,即便是应允了曹嶷,曹嶷也未必就会放下戒备,刘曜和石勒也未必就会立即开战。」 「我们不能总是这般的被动,至少在河水以南,应当是由我们来左右战事。」 何充听闻,不再劝谏。 「将军,如今祖公病重,刘曜麾下的将军驻守在洛阳,似是有出兵豫州的意图,石虎的军队又聚集在乐陵,似是有再次南下泰山的意图。」 「若真是在两处开战,局势对我们十分不利。」 其余官员们也是议论起来,大家的脸色都比较凝重。 羊慎之这些年里费尽心思搭建的中原防线,哪怕就是面对两强的同时作战,也能坚持,不会轻易崩溃,可问题就是这张防御网的豫州核心倒下了,没有祖逖,豫州内外的诸流民帅又会回到当初各自作战的状态。 这种状态可就挡不住刘曜了,况且,除了祖逖之外,其他人都不具备指挥大规模军队作战的能力,李矩有指挥战役的经验,可也没有指挥过这种多支军队构成的大军团。 他的人缘不错,但是威望远不如祖公。 羊慎之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下方的官员们再一次争论起来。 何充再次开口说道:「将军,我听闻,赵固等人撤离的时候,刘曜并没有派人去追击,如此可见,此人并非是铁了心的要与我们作战。」 「先前石勒与我们在泰山作战的时候,就是因为刘曜出兵,得以胜利,依我看,不如再次派人前去找刘曜。」 「找一个能言善辩之人,游说刘曜,提议双方一同去讨伐石勒,让刘曜从并州出兵攻打石勒,我们则从青州出兵,当下石勒的势力最为强悍,我们应当一同来讨伐他.……」 有不少人都赞成何充的提议。 当下想攻打关中是不太现实的,倒不如直接跟刘曜合力去攻石勒,况且,那刘曜身边不是还有羊皇後嘛.…… 羊慎之忽然笑了起来。 他看向众人,「这就是刘曜想要的,他不想让我们白白攻占青州,就想让我们付出些代价,派人跟他求和,给他送礼……为他牵制石勒……参与此番的大战.……」 「可是,我从来就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一直相信,要达到目的,不是要靠等,是要靠自己,得自己做些什麽。」 「次道!!」 何充站起身来,「将军!」 「现在就找一个能言善辩的人,让他前去找梁州的甘卓甘将军,去找宁州的王逊王刺史!!」 「我希望甘将军能统帅各地的军队,屯兵在魏兴,在西城、安阳等地囤积粮草,请王刺史派遣援军前往相助。」 「让甘将军派人前往关中,联络当地那些胡人,给与他们官职,跟他们约定好一同讨伐刘曜!!」 「再派人去联络凉州的张茂!联络汉中的李雄!」 「我非要让刘曜这个自负的恶棍尝一尝苦头!!」 「看看他到底有多能打!」 第322章 冒险的战术 何充此刻并没有觉得自己将军意气风发。 他只是觉得,自己将军似是有些上头了。 他看起来是那麽的自负,那麽的骄横,这模样比刘曜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充皱起了眉头,他不再客气,「将军!」 「当下我们最该想办法攻打的不是刘曜,而是曹嶷!」 「张宾智谋之士,怎麽会看不出青州的重要呢?」 「青州在我们手里,则攻守之势有异,是战是和,皆由我们来左右,可青州若是落在石勒的手里,将军又怎麽安心待在广陵呢?!」 「我以为,将军实不该与刘曜争一时之强,当与他联手,图谋青州,稳固基业!!」 羊慎之却变得十分『顽固』,他仰起头来,目光却没有落在何充的身上,而是看向他身後的众人。 「凉州的张氏,对晋室忠心耿耿!」 「汉中的李雄,对刘曜恨之入骨!」 「关中内的诸胡,对刘曜是敢怒不敢言,甘将军领三州之强军,屯兵於魏兴,联络四边豪强,我再领兵往荥阳,领中原之强军,何愁不能收复河洛?!」 「只需牵制其军,便能大破之!」 「至於石勒,此吾手下败将,不值一提!」 「先前我成婚的时候,刘曜竟派人来羞辱我,此仇岂能不报?!」 羊慎之说着,忽看了眼何充,本来何充都已经做好骂人的准备了,可羊慎之那眼神扫过之後,何充愣了下,像是明白了什麽,他皱起眉头。 「过去将军常常讥讽刘曜等人,说他自负自傲,刚愎自用,早晚为此所害!今日将军之言语,却不逊色刘曜多少!」 「大敌在北,将军却要领兵与刘曜相争!」 「为统帅的人,却因自己的喜怒而决定大事,这如何能取胜?!」 羊慎之『大怒』,「我意已决!岂敢复言!」 官员们面面相觑,都不太敢插话,卞壼若有所思。 羊慎之便下令让官员们各自回去准备,勿要再劝,何充怒气冲冲的看向羊慎之,明显是准备继续劝谏,乐道融想拉走他,却被他粗暴的推开。 等到众人走出屋内的时候,乐道融不安的抓住卞壼的手,「卞公,将军平日里对您十分的敬重,为什麽不劝谏他呢?」 卞壼愣了下,「我不懂军事……」 乐道融长叹了一声,只能快步离开。 他得去找王允之他们,让他们快些回来,免得屋内那两人再起冲突。 就在乐道融快步匆匆的离开此处时,屋内的两人却已经十分和谐的坐在了一起,何充有些疑惑,「将军,官员之中,有人与胡贼勾结?」 羊慎之摇了摇头,「勾结胡贼算不上,但是藏不住事是真的……」 何充再次问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还是那句话,自己来左右战事。」 「我有一个十分冒险的计划。」 「哦?」 羊慎之皱起眉头,「当今祖公病重,我担心李使君无法像祖公那样指挥各地的大军来应对刘曜.……刘曜的目的很简单,要我们参与此战,为他分担压力,若是我们迟迟不作为,他可能会沿河水进军,以两岸为据点,引石勒的军队南下……」 「而最让我担忧的,还是石勒那边。」 「石勒并非是蠢人,张宾虽投奔了胡人,可他确实足智多谋。」 「青州之重,他们岂能不知?我现在很担心,石勒会亲自前往河洛,抵抗刘曜,再让石虎以主力袭取青州!」 「曹嶷的军队虽然不少,可跟石虎比起来……只怕是难以抵挡。」 「这要是让石虎先打进了青州,往後就算能趁着刘石大战再夺回来,只怕这青州也要被石虎杀成了白地,战略上的事情且不提,就说青州百姓,何其无辜……」 何充沉吟了一下,「石虎虽凶残,也不至於屠尽一州.……」 「这就是次道不了解石虎了……这厮什麽都能做的出来。」 何充沉思了片刻,而後说道:「祖公病重,河南势弱,石虎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南下攻取青州.……既然如此,将军又为何说要包围刘曜,要与他决战呢?」 「将军方才说的冒险的计划是?」 羊慎之擡起头来,眼神冷酷。 「我对外说要与刘曜决战,积极调动军队往河洛方向……刘曜未必会相信,他会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想要将他吓退……至於石勒,他也未必会相信,但是,只要广陵以及其余地方的军队是在往兖州方向靠拢……」 「石勒无论信不信,都一定会派人逼近刘曜,甚至可能会与我联络,约定一同灭杀刘曜。」 羊慎之缓缓看向何充,「我想将大家的目光都引到河洛去,而後跟曹嶷身边的内应问清楚曹嶷所在的位置,带着骑兵们上战船,绕开沿岸的据点,偷偷在青州登陆.……而後,不管曹嶷的大军,先袭击曹嶷的所在,将他斩首……从而通过各地大族来接手青州!」 「你以为如何?!」 何充瞪圆了双眼,不是因为敬佩,而是因为惧怕。 这还真是一个无比冒险的计划。 自家将军向来谨慎,行军打仗的时候也是一板一眼,怎麽忽然会有如此大的转变呢?? 何充说道:「将军,这太过凶险了!」 「这三千骑兵,还有战马,海运量极大,便是楼船,也运载不了这麽多人,况且,青州北边的沿岸,暗礁极多、风浪极大,哪怕是当地的老渔夫,也不敢轻易出海,怕迷路,怕翻船.……」 「这沿岸并非是无防的,曹嶷在青州沿岸设立了很多的烽火台,只要有什麽异样,就会立刻点燃烽火,告知众人!曹嶷若是提前得知,大事皆休!!」 「况且,鲜卑骑兵虽是坐船前来的,可沿路皆有补给,如此远岸航行,无论是骑士,还是战马,只怕都会吃不消……」 「最关键的,就是那些青州大族。」 「这些人虽是大族出身,名门之後,可早已卖身求荣,投奔胡人,投奔反贼,背信弃义,谈不上有什麽操守!」 「这些人皆畏惧石虎,倘若有一人泄露了计划,出卖了将军,到时候,将军这三千人马,就要面对曹嶷近十万大军的围剿!!」 「而且,还有石虎那里,就算将军成功斩杀了曹嶷,接管了青州,石虎难道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吗?曹嶷若是死了,他的部下大乱,只怕都要去投降了石虎,将军又如何能挡得住他呢?」 何充表现得更加坚决。 羊慎之做出了回答,「苏将军已经收集了许多的战船,水军的这件事,尚没有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就是建康之内,都没有几个人知晓,更别说曹嶷和石勒。」 「我们是有足够的船只来解决,就算船只不够,我们也能采用分批轮换的方式。」 「至於烽火台,我们可以效仿当初的吕蒙,找一处烽火薄弱的地方,让人乔装商贾,趁机攻杀,而後让船队靠岸,以曹嶷那治政的水平,加上地方的内应,我觉得这件事不难做到。」 「至於青州本地大族的问题,这些人确实不值得信任,不过,从利益的角度出发,我能给他们最大的利益,能保障他们最大的利益,这帮人向来是见利忘命,石虎给得了的,我能给,石虎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我不觉得他们会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去勾结石虎,况且,石虎在乐陵抓曹嶷的部下,将其煮熟後送回青州的事情,被青州上下所知,他们不敢轻易投降这种吃人的妖魔。」 「至於拿下青州之後,石虎会不会趁机而攻……」 「有刘使君,郗公等人,难道还挡不住石虎吗?石家的大敌是刘曜,石虎敢跟我在青州对峙多久呢?」 「这件事,并非是我一时兴起。」 「我离开建康的时候,跟温太真等人进行了谋划,方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何充听着他的解释,皱起眉头,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缓缓说道:「属下以为,这件事还是太过凶险.……若是将军执意要做,可以交给他人来操办,就是不能自己上阵.……不如让苏将军跟段将军操办这件事!」 羊慎之知道,何充的担忧不无道理。 可是,刘曜忽然动手,已经是打乱了原先的计划,如果还是按着原先的谋划等待,羊慎之很担心石虎会突然南下,像历史上那样屠了青州。 石勒麾下的将军也不少,拚着丢失城池的代价抗住刘曜一些时日还是没问题的,而石虎行军向来迅猛,他要是忽然出兵,曹嶷能抗住多久还真不好说。 现在的局势有种诡异的平衡,刘曜没有动,自己没有动,石勒也没有动。 而羊慎之不愿意被动的去动,他想要主动去扭转这场大战的局势,刺破这种平衡。 第323章 可行 庐江。 苏峻看向面前的王含,又看了看身边的羊鉴,要不是知道羊鉴跟羊慎之的关系,他几乎以为羊鉴是准备绑了自己送给王敦。 羊将军跟大将军的关系算不上太友好,羊将军前不久才逼迫大将军杀了其心腹。 苏峻作为羊慎之麾下的大将,跟王含相见的时候,仍然是有些尴尬。 王含看起来却不以为然,他上下打量着苏峻。 「不错,比江左那帮人要强多了。」 「有没有想过乾脆投奔大将军?」 苏峻脸色一变,当即就要起身,羊鉴赶忙拉住他,不善的看向了王含,王含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清了清嗓子,「我是很看重你这个人的。」 苏峻冷冷的回答道:「羊将军同样看重我。」 「而且,他更早看重我。」 王含笑了起来,「我并不是来劝你投降的,勿要如此戒备!」 他大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王,羊二家,从现在开始,便已经是一个整体了,利益相同,志向相同。」 王含自顾自的说了几句,看到苏峻不回话,觉得无趣,便说起了正事。 「听舅父说,你要收购战船?」 「是。」 「你要的还挺多?」 「越多越好。」 王含再次发笑,「你要多少我有多少,可问题是,你能买的下来吗?」 苏峻狐疑的看着王含,他是越来越搞不懂了,郎君离开广陵之後,苏峻就开始四处联络船工和商贾,要组建水军,何充为他指了方向,让他去庐江。 还说让他亲自前往。 苏峻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听从,来到庐江之後,羊鉴让他等了几天,便又将王含带到了自己的面前,看这意思,是王含要卖战船?? 这事大将军他知道吗? 苏峻又不敢问,他小心翼翼的说道:「得看破损程度,我这次带了不少的船工,看过之後,可以按艘结算。」 王含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他挥了挥手,「这些事情,你可以跟我麾下的人商议。」 他盯着苏峻,「王,羊两家本来就是近亲,可因为先前的一些误会,有了隔阂,我就以实话告诉你,庐江这边的事情,大将军是知情的,也是同意的。」 「大将军仍然很敬爱表弟,我亦是如此。」 「这次的交易达成之後,你也得好好劝劝子谨,让他勿要相信那些小人,大将军从未有过要谋害他的想法,大将军乃是天下豪杰,若是要害,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苏峻点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 王含压低了声音,他盯着面前的苏峻,「大将军听说,子谨跟幽州的慕容氏有些往来,你是知道的,大将军平日里,没别的什麽爱好,唯独很喜欢宝马,奈何,朝廷到达南边之後,他就一直找不到什麽心仪的宝马……」 「如果子谨能愿意给大将军送些战马,那些战船,就是不收钱,送你们一些,也未尝不可。」 苏峻此刻终於明白了。 他说怎麽会让自己亲自前往,为什麽会让王含前来跟自己议论,原来是为了战马。 这战马在南边确实是稀缺物,胡人也不会轻易往南边出售战马,很多东西都是属於严禁交易的,王敦手里的水军固然很强,但是骑兵嘛…… 南边多水域,很多时候骑兵不如水兵。 但是,骑兵这个东西,在关键的时候,总是能发挥出极为关键的作用,大将军不可能不想要。 苏峻是知道一些情况的,听到王含的话,他下意识觉得,是不是有人出卖了羊将军。 可转念一想,如果是段文鸯的事情被大将军知道了,那王含也不该是现在这种态度,拿来威胁或者用其他方式明显更合适.…… 苏峻也挤出了些笑容来,「谁不知道大将军最好战马?」 「这好办,我家将军也向来十分敬重大将军,等我回去之後,我就将这件事告知给将军,让他.……」 「不能是他。」 王含看着他,「可以是你,可以是何充,但不能是羊慎之。」 「如果他给我们送战马,我们给他送战船,那建康里的很多人,可就要坐不住了,大将军倒是不在乎,可多亏了子谨,如今荆江等地不甚太平,小人太多。」 苏峻明白了。 「好。」 王含又跟苏峻继续商谈这件事,双方各取所需,苏峻也正好将另外一件大事透露给了对方,「如果是要放心跟慕容氏那边往来,还是得拿下青州,往後大将军要是能帮助我们拿下青州,这战马,根本就不算什麽。」 「我听闻,慕容氏那边,塞外奔跑着的都是上好的战马,每个部落都能凑出数千匹战马……那边的胡人作战,动不动就是数万骑兵互相对攻,一个人还能带着多匹战马……」 王含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会告诉大将军的。」 双方就此谈妥,王含就留着苏峻一同喝酒,谈天说地,当两人聊开之後,苏峻惊讶地发现,这位大将军的兄长,在一些事情上,还挺合自己胃口的。 两人都很轻视朝中那些贤人。 两人都是那种追逐功名利禄的心态。 就这麽吃了些酒,又看了攒劲的表演,苏峻王含这才各自回去休息。 羊鉴带着苏峻回到了侧屋,吃了些醒酒汤,苏峻这才坐在了一旁,恭敬地看向羊鉴,「这次多亏了羊公,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相助。」 大将军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他们做生意,苏峻觉得,这大概是这位羊公的功劳。 羊鉴平静地说道:「这件事与我无关。」 「我只是奉命驻守此处,恰巧听说当地的何氏有意出资相助广陵,这才邀请你前来……」 「我知道了,多谢羊公!」 羊鉴眯起了双眼,他乐嗬嗬地看着苏峻,「你将来能有大成就,好好跟着羊子谨吧,只要能收住些心思,必登三公之位。」 羊鉴在提醒之後,就匆匆离开,而後再也没有出现过。 何氏的一个族人作为中间商,跟着苏峻查验了船只,谈妥了价格,苏峻并没有以战马交换的条件免费拿下这些战船,这件事没有羊慎之点头,他可不敢轻易应允,花钱的时候就花,反正都能找何充来『报销』。 苏峻忙完这里的事情,便先行一步,返回广陵,麾下的众人则继续跟何氏谈定交易。 就在苏峻返回广陵的时候,一个又一个劲爆的消息从广陵传来。 说是羊慎之被刘曜所激怒,执意要讨伐刘曜,已经联络了相当多的人手,准备跟石勒等人一同攻杀刘曜。 这番话,连苏峻都不信。 可是,当广陵的斥候和使者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又得知广陵周围的军队开始朝着睢水的方向聚集起来的时候,苏峻都懵了。 要是打青州,理当是往东边聚集,可如今却往睢水方向聚集,这摆明了是要救援河洛。 难道将军真的打算跟石勒一同夹攻刘曜??? 为什麽啊?? 苏峻忍不住加快了速度。 当他真正回到广陵的时候,军队已经开始了战前的准备,磨刀霍霍,就连他麾下的军队,也都接到了各种命令,要从睢水护送大军前往荥阳。 「将军!!」 苏峻火急火燎的走进屋内。 羊慎之正跟何充坐在一起,两人低声说着什麽,苏峻行了礼,擡头看到何充,愣了下。 他听说何充因为反对将军的决策,时常前来劝谏,使将军颇为不悦。 可看他们俩这模样,怎麽也不能说是不悦吧?? 「子高,且坐。」 苏峻缓缓坐在一旁,何充抢先问道:「事情可还顺利?」 「十分顺利。」 苏峻便将自己见到王含,乃至王含讲述给自己的那些话都说给了羊慎之来听。 何充平静的说道:「当初在武昌的时候,大将军就因为缺少战马,想从北边购买.……当下慕容氏只跟我们有往来,他要想战马,自然就得拿战船来交换。」 说完了这件事,苏峻赶忙问道:「将军,这刘曜的事情是怎麽一回事??」 「为什麽忽然就要攻打他?」 羊慎之却盯着苏峻,认真的问道:「你觉得我出兵是不是为了攻打刘曜?」 苏峻都被问住了,他认真的沉思起来,军队在西边聚集,要走睢水,除了打刘曜,还能打谁??这条路是通往荥阳的呀,总不能是去打祖逖吧?? 看到苏峻一脸茫然,羊慎之也不催促,就这麽等着。 苏峻想了许久,无奈地问道:「将军莫不是还有其他的想法?」 羊慎之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一旁的何充。 「苏子高有谋划,善军事,如果连他都察觉不出来,那这件事就有很大的把握……我唯一担心的就是石虎.……这厮看似凶残,有些时候,却格外的敏锐……必须要想个办法,让这厮忙起来,别总是盯着我们这边……」 「还是以鬼神做文章?」 「同样的办法未必能起得很好的效果,倒不如用张宾来谋划.……石虎跟君子营的那帮人向来不和……」 第324章 离间 乐陵郡。 狂风呼啸而过,城池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城门之上,挂着一排排的头颅,在狂风的晃动下,彼此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不断散发出恶臭味道。 漆黑的乌鸦扑闪着翅膀,发出令人不安的叫声,消失在远处。 世界无比的阴沉,有全副武装的军士们大步路过,这些人模样凶恶,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他们的交谈声尖锐,像是带着莫名的恶意。 城门敞开着,里头的街道之上空无一人。 一座座的房门敞开着,透过房门,能看到里头那已经腐烂的屍体。 远处忽传出一阵凄厉的叫声。 有路过的军士,带头的那几个羯人,只是笑着,而跟在他们身後的军士,眼里明显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片刻之後,石虎大摇大摆的从一处小院里走出来,不慌不忙的穿上了衣裳,他的身上有股浓郁的血腥味。 平日里,石虎喜欢待在校场,若是觉得无聊,就在城外城内狩猎。 有些时候,他就领着人走在路上,随意闯进沿路的民宅,奸淫宅内的女人,再吃掉她们的男人。 整个州郡,都是他的猎场。 就在此刻,有一行军士快步走来,为首的军官朝着石虎行了礼。 「将军!有贼人的情况!」 石虎看向他,脸色竟有些亢奋。 「曹嶷的斥候?」 军官皱起眉头,严肃地说道:「我们发现一夥贼人,有渔夫指认他们在今早登陆,共计有两辆车,十一个人,他们试图绕路往平原方向,被巡逻的军士发现之後,弃车而逃,我们射杀了两个,其余的跳水逃离……」 军官示意了下身後之人,当即有人带着许多木盒来到了石虎的面前。 然後,军官将这些木盒一一打开。 「将军,这两个木箱内装了些金银珠宝,而其余的那些木箱里.……」 军官取出那些字画,递给石虎。 「都是些汉人的字画.……我问了麾下的汉人,他们都说这些字画非常珍贵,非常值钱,上头还有许多名士的亲笔,说是晋廷名士.……」 石虎问道:「羊慎之?」 「不是他,是一些不曾听过的人.……好像都是已经死掉的名士。」 「其余的那些盒子里,装的都是些珍贵的药材,医师都说这些药材是十分难得的,寻常人家根本拿不出来……」 石虎站在原地,看向面前的这些盒子。 名贵珍宝,古人字画,珍稀药材。 绕道平原? 军官表情严肃,「将军,那些逃走的人,不像是什麽走私的商贾,他们训练有素,反应迅速,善用弓弩,甚至还杀了我们一个骑士.……」 「我怀疑这是国内有人在与晋廷偷偷往来。」 「只可惜,没能抓住那些贼人.……他们身上一定是带着密信的!」 军官咬牙切齿。 石虎一把推开军官,军官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石虎就这麽蹲在了地上,看向了面前的几个盒子,他的声音冷酷,「有没有私藏什麽?」 军官吓得浑身一颤,「绝对没有!将军!我以全家性命发誓,绝对没有,将军……」 「我知道了,不必说这麽多次。」 石虎最先拿起了那些金银珠宝,石虎将其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又放在鼻前猛嗅,他眯起一只眼,只用一只眼来猛看,一点点的看着。 而後是那些药材,石虎甚至用舌尖舔了几下,周围的军官们皆低着头,看都不敢去看。 最後,石虎拿起了那些字画,他将字画擡起来,对准太阳,用各种视角来反覆的查看,又上手摸索,而後则嗅…… 石虎忽笑了起来,那笑容十分怪异。 他擡头看向军官,「去弄些青矾水来。」 军官一愣,「什麽?」 石虎脸上的笑容凝固,「青矾水。」 「找个方士,或是医师……要青矾水……」 「喏!!」 军官赶忙离开这里,石虎也不急,他就盘腿坐了下来,反覆打量着这些战利品,嘴里还发出些低沉的嘀咕声,有些时候听起来像是跟人吵架,有些时候又像是在跟人说笑。 不知过了多久,那军官匆匆返回,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石虎接过瓶子,当着众人的面,将字画反着铺开,以指尖蘸了,轻轻匀抹纸身.……众人茫然的看着他。 可就在下一刻,乌黑字迹竟从白纸上缓缓浮起.…… 军官们瞪圆了双眼,脸色惊恐。 石虎大笑,他看向那些军官,厉声说道:「都给我记住了!流民帅会用米汤使字迹隐形,大族用五倍子水,方士之流用葱水.……行军作战,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石虎训斥完,又看向了那些已经显性的字迹。 「今得足下归心,私心甚慰,中原倾覆,江东孤悬,晋祚兴衰,全系此番举义,望公谋划早成,促某南下青州事,其人不死,南北不得安,乘其南来,便可除腹心之患……」 石虎并不是文盲,他是接受过教育,肚子里有墨水的。 石虎低头看着这些,眼神一点点变得凶狠起来。 「国内有人勾结贼人,想要出卖我。」 「想要出卖将士们。」 「这个某,不是别人,就是我!」 石虎得出了结论,一旁的军官们纷纷『大怒』,「将军!这必是那张宾之所为!!他蛊惑大王,想除掉我们很久了!」 「汉人总是如此,我听说,羊慎之去跟李雄作战的时候,他那边的汉人也是勾结了李雄,泄露机密,想通过李雄来杀掉他。」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君子营跟这些胡人相处的不是很好,张宾苦苦劝说石勒,希望他不要纵容这些胡人,要督促他们勿要行凶,要行仁政,希望能重用汉人士大夫,甚至,张宾上奏希望能除掉几个带头的凶人。 这些事情对胡人们来说并不是什麽机密。 先前各地就有流言,说什麽『石虎为天子』,有人说是张宾为了除掉石虎而如此上奏,石虎的应对方式也很简单,石虎找了几个巫师来诅咒张宾,张宾果然大病,又有汉人弹劾石虎,说他用巫蛊之术,诅咒朝臣。 双方的矛盾在有心人的挑拨下越来越明显。 如今看到这『密信』,石虎的脸色变得更加凶狠。 有军官说道:「将军!可以将这些送到大王身边,让大王来处置张宾!」 石虎却摇着头。 「这上头没有写张宾的名字,怎麽就确定是给他的呢?就凭那些药材?」 「况且,大王对他十分宠爱,就是有罪证,也舍不得动手杀他。」 「再者,这未必就是给张宾看的……」 石虎令人先收起来,又让他们将那射杀的两个人带过来。 当这两人被送来之後,石虎再次进行了全面的检查,这两人身材高大,胃里装的都是些好粮食,不是流民帅,皮肤细腻,肉质可口,就算不是士人,也必定是有些身份的.…… 沿岸的军士增多,加强了巡视力度。 而石虎,此刻又回到了官署,整日盯着那些战利品,不知在想什麽。 就在这个时候,石勒的使者匆匆前来。 前来的使者同样是君子营的成员。 此人姓柳,长相儒雅,面带笑容。 「将军!!」 柳使者朝着石虎行礼拜见,态度十分的恭敬。 哪怕是自己人,在看到石虎的时候也会产生些恐惧心理,尤其是这些君子营的成员们,总是想方设法的避免激怒这头疯子。 「柳君.……」 石虎盯着他看了片刻,「右侯的病怎麽样了?」 托大王之洪福,好了许多。」 「那就好,病情好转,往後就可以继续跟大王进谗言,谋害贤臣了……」 柳使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带来了石勒的命令。 「将军!」 「刘曜跟羊慎之不和,先前羊慎之成婚,刘曜派人进行羞辱,羊慎之大怒,这次刘曜攻取洛阳,羊慎之更是深以为耻,他已经派人召集各地的军队,要与刘曜大战!!」 「他的军队已经在睢水聚集,准备前往荥阳方向!!」 「大王认为,无论羊慎之是不是真的要与刘曜作战,我们都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大王准备亲自领兵往河洛,他希望,在确定羊慎之大军出发往荥阳之後,将军便立刻南下,攻陷青州!!」 石虎的脸色忽然就变得很难看。 他盯着面前的使者,「这件事,是不是张宾所劝谏的?」 柳使者一愣,摇着头,「不是。」 「是大王自己的考虑。」 石虎幽幽地看着他,舔了舔嘴唇,「当真?」 柳使者哆嗦了一下,「或许右侯也有所参与,我不是很清楚.……」 「嗬……果然如此。」 石虎面带愤恨,「羊慎之这个人,我最熟悉,他会轻易被刘曜激怒,不管不顾的带着大军与刘曜交手吗?」 「羊慎之去荥阳攻打刘曜是假,跟张宾合谋害我是真!!」 「汝回去告知大王!」 「朝中有人勾结羊慎之,想出卖机密,对我不利!!」 「要麽查清此事,要麽就由我完全定夺战事,勿要让他人干涉,知情……否则,我不会出兵的.……」 第325章 明修栈道 下邳,渡口。 大量的战船停靠在了渡口,声势浩荡。 军士们驻紮在远处,营地庞大。 整个渡口,此刻热火朝天,民夫和水手们正在往船上搬运各类的物资,有粮草,有军械,羊家军正在进行最後的出征准备。 大营之内,军士们频繁的走动,十分忙碌。 帅营之内,羊慎之身穿戎装,坐在上位。 平北将军府的重要成员,以及麾下的主要将领们,此刻都坐在了羊慎之的面前。 羊慎之在成为平北将军之後,将过去的老人们几乎都徵到了自己的身边。 二孔,江逌,陆始,王允之等人都在他的府内担任相关的职位。 羊家军内的几个将军,杨大,蔡裔等人,以及苏峻麾下的几个将军,还有从京口临时调来的四健将,此刻也都坐在羊慎之的面前。 羊慎之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众人。 「这次的战事,由邓将军负责。」 邓岳捏紧了拳头,神色略有些不安,作为最早投奔羊慎之的武将,平北将军府内的众人跟他相处的很好,而『四健将』里的其余三人跟他又很亲近。 资历足够,才能非凡,军职最高,俨然是最适合代替羊慎之出征的将领。 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苏峻麾下的这些人。 不过,他们当初跟邓岳一同参与了泰山之战,也算是有交情,关系还行。 邓伯山站起身来,朝着羊慎之行礼。 「将军,属下不才,只怕辜负将军厚望.……」 「现在不是推辞的时候。」 羊慎之板着脸,「这是军令。」 邓岳赶忙称是。 羊慎之看向其余众人,「刘曜野心勃勃,十分凶恶,他绝不会因攻占洛阳而心满意足,他肯定会想要夺下虎牢,撕破荥阳防线,将河洛要地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至於石勒,此贼甚是阴险,河洛更是其必争之地。」 「祖公病重,不能再统帅各部大军,一同对敌.……尔等前往荥阳之後,要听从邓伯山的命令,要全力配合诸流民帅,保全荥阳防线,要力保中原不失。」 「谁若是敢违抗军令,自作主张,胡作非为,我绝不饶恕。」 听到羊慎之的话,将军们纷纷称是。 羊慎之的目光落在了王允之的身上。 「允之.……你与我体型相似,年纪相仿,就由你来当『平北将军』吧。」 原本肃穆的屋内,此刻却响起了笑声,众人纷纷看向了王允之,羊慎之偷袭青州的计划,需要瞒着广陵那批人,可对麾下这帮心腹,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要隐瞒也瞒不住,毕竟需要他们来配合。 在名义上,羊慎之是要大军齐发,号召各地的军队,一同夹攻刘曜。 故而,就得王允之暂时冒充羊慎之,走睢水往荥阳方向。 对羊慎之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众人的想法各不相同,但是羊慎之心意已决,众人也只能应允。 王允之平静的说道:「郎君放心,一定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羊慎之点着头,「沿路可以多休息,走的不要那麽急,但是,你可一定要当心,不要太频繁的露面.……沿路的官员若是要拜见,就看看是否与我相识,若是相识,就让江道载给拒绝了,若是不相识,你可以大胆地相见!」 王允之苦笑起来,「喏。」 在简单的交代之後,众人各自离开,羊慎之叫住了赵正和王雅之二人,这两个竟陵兵的老兵头,如今也是羊家军的核心成员,只要他们还在,无论自己在不在,羊家军都乱不起来。 两人一左一右的坐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邓伯山这个人,跟随我的时日很久,有道德,有才干,他不会区别对待,也不会做出克扣粮草,贪墨军功之类的事情。」 「你们一定要好好辅佐他,勿要让大军生乱。」 赵正急忙说道:「将军不必担心。」 「我们一定会听从邓将军的军令,破敌建功!!」 「这次军队前往荥阳,路途遥远,还是需要你们来盯着,还是要如当初从竟陵出发时那样,不许军士们去祸害沿路的百姓,一定要做到秋毫无犯,勿要出现逃兵,若是有人晕船,你们也要及时去解决.……」 这两人在军中的名望和资历都很高,许多事情,他们能做的比邓岳更好。 两人听着羊慎之的吩咐,也是不断地点头。 羊慎之这才令人将邓岳叫了进来。 方才议事结束之後,邓岳就一直等在外头,他看起来仍然是有些紧张,他并没有单独领兵的经验,羊慎之越是看重他,他便越是能感觉到压力。 等到邓岳也坐了下来,羊慎之这才说道:「赵,王二将,在军中素有威望,伯山可以跟他们询问军中的情况,若是出了什麽变故,也可以跟他们二人询问。」 那两人就向邓岳行礼。 邓岳亦是回了礼,「此战,就劳烦二位了。」 「岂敢!」 羊慎之帮着他们稍稍熟悉了下,赵,王二人便离开了。 屋内也就剩下了羊慎之和邓岳二人。 羊慎之皱起眉头,看向邓岳。 「伯山看起来有些不安?」 「将军,属下并没有独自领兵的经验……」 「所以才让你领兵。」 「这天下之大,难道都要我一个人领兵去征讨?」 「你就不想以後能坐镇一方,独领大事?」 羊慎之批评道:「这万余人的大军就要交给你来统帅,你的情绪,你的决策都能定夺他们的生死,就是你心里惧怕,也不该表现得如此明显,我一直将你当作良将,你岂能露怯呢?」 邓岳赶忙调整了心态,他坚毅的看向羊慎之,「受教。」 「伯山.……诸将之内,以你最是沉稳,一定要记住,无论遇到什麽事,都不要慌乱,不要让将领们看到你慌乱。」 「随你出征的诸将之中,梧桐堂的老人们,你是不必担心的,苏峻要跟我前往青州,他麾下的几个将军,为人勇猛,却也桀骜,对待他们的时候,要注意方式。」 「我带出来的竟陵兵,所仰仗的就是赵、王二人,不要因为他们的出身而轻视他们,要多用他们来稳定大军……」 羊慎之一一交代出征的事情,又说起了荥阳那边的情况。 「李矩跟诸多将领们的关系很好,可他的兵力太少,威望也不足,你到达荥阳之後,别管青州的情况,就全力支持李矩,以他为主,李矩有谋略,才干非凡,有你作为他的帮衬,他就能组织其他的将军们,一同迎战强敌。」 邓岳也是格外认真地记下羊慎之的话。 等到羊慎之交代好了所有的事情,邓岳这才开口问道:「将军,为什麽不让我们代替您奔袭青州呢?」 「这件事如此凶险,应当由我们来做。」 「将军领大军往荥阳,吾等往青州……」 羊慎之轻轻摇头,他平静的说道:「青州的问题并不是杀一个曹嶷就能解决的,需要的是在除掉曹嶷之後,能顺利的接手青州。」 「当地的大族,只怕不会认可别人,只有我亲自前往,才能让他们以城来降。」 …… 天色渐渐漆黑,羊慎之在苏峻,蔡裔,杨大等人的护送下,走上了一艘船,而後朝着广陵渡的方向行驶而去。 羊慎之和苏峻坐在船舱之内,苏峻一言不发,心里也不知在想着什麽。 「子高,船只准备的如何?」 「庐江那边已经开始送来了,我让他们分散着,将船只带到郁洲渡.……广陵那边的商船很多,这些船只混杂在其中,不会引起什麽注意.……」 羊慎之盯着他,「你看起来有些担心?」 苏峻苦笑起来,「将军,这个季节,海浪极大,远岸又多暗礁……近期内狂风大作,小船都不敢出海.……着实是航海大忌,可我们却准备要绕开沿岸的烽火,行四百多里,还无岸标可依……」 航行去袭击青州这件事,在苏峻看来,太过凶险了些,九死一生都不为过。 他知道自家将军向来有胆魄,可这胆魄是真的有些太大了。 羊慎之看向他,笑了笑,「你不必担心,其实,这航行的事情,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少,若是没有把握,我又怎麽会提出这样的计策呢?」 苏峻看向羊慎之,看到他那自信满满的模样,心里的担忧顿时也少了许多。 羊慎之说道:「我们不会航行太久的,远岸航行,虽无岸标,可我们会走的更快.……曹嶷的使者我已经见过,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好了,你什麽都不用担心……跟着我去立下头功就是,收复青州,这可是江左立足以来的第一功。」 「以曹嶷的势力,就是算个灭国之功,都有可能。」 苏峻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他一咬牙,心一横,再次做出了抉择。 「属下必为将军砍杀曹嶷!夺取头功!」 第326章 野兽成群 河内郡。 残破的城墙之内,城内的建筑也几乎成了废墟。 这些民居破烂不堪,甚至多处都有被焚烧的痕迹。 道路之上,一具具的屍体被堆积在一起,有的军士懒得再搬出去埋掉,乾脆就直接进行焚烧。 刘曜的军士们五大三粗的,带着刚刚从城内劫掠而来的赃物,脸上洋溢着笑容,开心的交谈起来。 无论南北,无论东西,到处都是吃人的野兽们。 北边的野兽最直接,将人抓起来吃,西边的野兽同样凶残,一吃就是一个城,而南边的野兽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吃的文雅,一边说着天下大义,一边不动声色的吞掉黎民百姓。 有马车停靠在城外,大量劫掠的物资被搬运起来,由将军们运往後方。 刘曜此刻就站在城头,眺望着远处那滚滚狼烟,笑得十分放肆。 他的脸上还沾着血迹,当他发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十分可怕。 刘曜开始了对石勒的猛攻,他亲自领着骑兵来袭击石勒在河内的军队,将军石聪领兵反击,被刘曜杀的大败,丢下了城池和满地的屍体,狼狈的撤离。 「石勒想让这样的小娃娃来挡住我?!」 「去将那些羯人的右耳切下来,派人送给石勒……让他早些放弃王号,低头称臣!!」 「喏!!」 身边的将士迅速离开。 就在那将士离开之後没过多久,有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气喘吁吁的冲上了城墙,朝着刘曜行礼拜见,刘曜转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来人是将军刘岳。 「起来吧。」 刘岳起身,眼里是莫名的狂热。 「陛下!!石生跟石聪合兵一处,我看,可以趁着他们刚刚遭遇失败,军心动荡,暗再次出兵袭击,必能大破之!」 刘曜瞥了眼对方,「继续追击?」 「继续追击!臣愿为先锋!」 刘曜示意他靠前,刘岳狐疑的走上前,刘曜一把抓住他,将他搂在怀里,低声质问道:「我们要是往长子方向追击,那濮阳,平阳两处的敌人,会不会断我们的退路?」 「呼延谟独自在洛阳,他要是为了救援而出击,荥阳的李矩会不会趁机将我们都堵在河北,甚至是攻打我们的後方??」 刘岳迟疑了下,「我们兵马强壮.……」 刘曜有些失望。 自己麾下,没有一个可堪大用的人才。 宗室之中少数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也就面前的刘岳,可这人打仗的时候很容易变得盲目,看不到隐患,若是不改正,一定会吃大亏。 刘岳看到刘曜的神色,不敢再提议追击。 他清了清嗓子,「陛下,还有一件事。」 「已经确定羊慎之领着军队从睢水出发.……出征的是他最精锐的竟陵兵和京口兵,邓,毛,耿,张等将军们都跟着他出发了……」 刘曜在得知羊慎之对自己勃然大怒,决定亲自领着大军,还要策动甘卓,乃至自己身後的张茂等人,对自己发动围攻的时候,他哈哈大笑,一点都不生气。 就在那天,平衡被打破,刘曜决定出兵,猛攻石勒。 这让刘曜麾下的诸将都有些想不通。 刘岳问道:「陛下,羊慎之亲领大军来犯,我们若是要同时面对两方的进攻,必定吃亏.……故而我觉得,应当迅速出击,趁着他的军队还不曾到达,拿下更多的斩获.……」 刘曜瞥了他一眼,「怕什麽。」 「羊慎之才不会轻易与我们交手,我先前没有动手,就是怕一旦打起来,他就会轻易地夺下青州.……青州的曹嶷,是挡不住他的。」 「现在,羊慎之终於出兵了,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我们可以安心跟石勒交战,不怕让羊慎之得利.……我宁愿让石勒拿下青州,也不能让羊慎之夺下青州。」 刘岳想不明白,「陛下,石勒占据河北,钱粮丰富,军队极多……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麽陛下要帮助石勒来压制羊慎之……」 刘曜的眼里多是不屑。 「石勒算是个什麽东西。」 「他就是装人装的再像,终究也不过是一个杂胡,沐猴而冠……」 「这样的狗东西,拿到的土地再多,也无济於事,他根本不能整合,根本不会治理,石勒想要拿下青州,所能用的就只有石虎,石虎这种东西攻打青州,哈哈哈,石勒还能通过青州来得到什麽好处吗?」 「可羊慎之就不同了。」 「此人深谋远虑,有才干,名门出身,岂是石勒这样的奴隶所能比的?」 「青州要是落在他的手里.……他就能安心在中原屯田,要论治理,谁能比得过羊慎之呢?青州落在羊慎之的手里,远比落在石勒手里要凶险的多……」 刘岳有些听明白了。 刘曜笑了起来,「羊慎之这是知道我的想法,才领兵前来,他带着军队前来,只是怕我趁机夺取荥阳,怕我将战火烧到河南.……我与石勒交战,他是不会轻易出手的,甚至,他还可能会出兵来帮我。」 「石勒才是他的大敌,我目前跟他还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这一战,我们一定要收复河洛各处险要,将军队部署在河水两岸,控制两处渡口,威胁河北河南.……我们不能就这麽眼睁睁看着他们做大,只要占据了这些险要之地,往後就能随时前往袭击,他们种多少粮,我就抢多少粮……他们生多少人,我就抢多少人.……」 「另外,派遣使者到曹嶷那边,就说我愿意接纳他,册封他,只要他采用我的年号,以我为正统,我愿意出兵来保护他.……」 …… 青州,广固城。 城门大开,成群的骑兵们飞奔进出。 守在城门的军士看起来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百姓们却没有感觉到什麽不同,或许也是习惯了,仍然是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前往羊慎之身边的使者回到了广固城,带来了羊慎之的消息。 在城内官署之中,曹嶷坐在上位,脸色阴沉。 使者小心翼翼地说起自己跟羊慎之的商谈经过。 「羊慎之对属下十分无礼.……他还敢驳斥使君,说了些对使君无礼的话……属下实在不敢复述……」 看着使者唯唯诺诺的模样,曹嶷骂道:「羊慎之这个无信义的小人!」 「当初他在泰山被石勒围攻,派遣孔惔来跟我议和,我对他的使者礼遇有加,不曾亏待,还出兵帮助他击退了石虎,如今他养了些兵马,就背信弃义,忘恩负义,要与我作战!!」 官署之内,一片寂静。 大家都不敢开口赞同。 刘巴走上前来,主动说道:「使君,当下不必理会羊慎之!」 「羊慎之已经领兵前往荥阳,要与刘曜交战,我们南边就是安全的,暂时不必担心他的威胁,当下最关键的是,要挡住北面的石虎!」 「石虎的斥候愈发频繁的出现,又有人往他这里运输粮草辎重.……只怕石虎很快就要发动进攻。」 「以属下之见,可以在前线部署多重防线,囤积物资,做好抵抗石虎的准备。」 「刘曜在河洛与石勒,羊慎之交战,刘曜这个人勇猛,石虎一定不能长期待在这边,只要我们能挡住他一段时日,他一定会撤离……到时候,或许我们可以出兵,夺取城池,从中夺利……」 曹嶷听着刘巴的话,心情也没好上多少。 对比周围的诸多势力,曹嶷却变成了最孱弱的一方,他的军队不如南北两边的敌人那麽多,也不如他们精锐,两边都把他当作可口的饭菜,磨刀霍霍,完全不在意他的感受,这让曹嶷很是恼怒。 可青州实力不济,他就是再生气,也无能为力。 曹嶷当下也只能听取麾下人的建议,在南边留下少量的军队来防止刘遐,郗鉴等人的偷袭,而後将各地的大军都通通派往北边,沿着河岸设立多重防线,来抵抗石虎。 就连曹嶷本人,也要前往驻守,负责一处防线。 就在他这边的议政结束之後,诸多官员们匆匆离开。 刘巴等青州官员们此刻陪同在那位使者的身边,不紧不慢的朝着外头走去。 刘巴等人跟使者上了车,朝着他的府邸行驶而去。 坐在车内,刘巴终於开了口。 「羊平北哪里来的军队可以发动袭击?」 「你令人送来的消息是真是假?」 使者也不再像方才那般的惶恐,他看起来十分平静。 「是真.……将军亲口所言。」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需要我们帮助他完成这件事。」 「青州落在贼人手里已经很久了,青州的贤人们,受尽了羞辱.……很快,我们就能摆脱这些盗贼.……夺回我们的耕地,我们的佃户……我们的一切。」 「广固易守难攻,我们得设法将曹嶷带到齐郡去,此事若是能成,将军答应要为我们表首功,要举荐我们进入朝堂……需全力而为!!」 ps:新剧情查阅的东西,修改的东西都有些多,故而没能保持四更,可我亦会全力而为。 第327章 出征 广陵。 渡口边的一处府邸外,军士们警觉地来回巡视。 卞壼,何充等人板着脸从府内走了出来,钻进马车,又迅速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 羊慎之坐在王韶仪的身後,低着头,看着王韶仪聚精会神地绘画。 在他的注视下,一张人像画正在缓缓成型。 羊慎之点着头,「不错,就是这马腿画的短了些,看起来像是骑着骡子……我这堂堂平北将军,就是家境再不富裕,可这骑着骡子去跟胡人作战,不太合适吧?」 王韶仪忍不住被他逗笑。 「我不太擅长画马……」 羊慎之将下巴放在王韶仪的肩膀,整个人都像是靠在了她的身上,王韶仪同样很自然的侧着头,将头依向他。 「夫人.……刚刚成婚,就要让你独守空房了。」 「这次前往青州,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日,方能回来。」 「若是在广陵待得厌倦了,你也可以回建康,去见见岳丈和岳母.……」 王韶仪的嘴唇抖动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我听人说,这些时日里,海面上狂风大作,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渔夫都不敢出海,十分的凶险……」 「没那麽凶险,当初也是在大风大浪之中,我麾下的军士们从广陵出发,千里迢迢地到达辽西等地,而後又领着诸骑士们分批返回,船队就这麽来回航行了很多次,没有损失一艘船,这行军所用的战船,跟那渔夫的小船是不同的。」 「我就算不顾自己的安危,也不能不在意麾下军士的安危吧?」 王韶仪温柔地说道:「只愿平安而归。」 羊慎之在她的脖颈处轻吻了一口。 「必定如此。」 …… 天色尚未明亮,羊慎之已是准备妥当。 他穿上了一身戎装,脸色也从方才的平和温柔,变得淩厉。 王韶仪亲自为他更换了衣裳,又将一块包囊挂在了他的腰间,做好了这些,羊慎之跟妻子告别,而後离开了这里。 蔡裔和杨大等人皆在外头等候着,众人前往渡口,在军士们的陪同之下,登上了战船,而後离开了广陵,直奔郁州方向。 此时天气已经转凉,虽还不曾降下大雪,可狂风却比过去要厉害的许多,哪怕是坐在船舱里头,都能听到外头那狂风的怒吼。 羊慎之坐在船舱内,在烛火下盯着刚刚绘制的舆图猛看。 羊慎之手里有许多份青州舆图,都是曹嶷麾下那些人先後给他送来的,而最新的一份,也就是羊慎之正在查看的这一张,这是曹嶷的使者临时给他绘制出来的。 曹嶷并不能像石勒那样震慑住麾下的大族士人,也不能像刘曜那样乾脆地清除掉不稳定因素,他想要坐镇青州,不能不依靠大族,可他偏偏又没能施行『仁政』,他在青州对大族徵收税赋,分其耕地,安置流民.……这是大族公认的苛政。 加上他本身出身就不好,青州各地的官员都对他十分不满。 有了这帮人的相助,曹嶷那边的情况对羊慎之来说简直就是透明的。 羊慎之手里的这张舆图里,就详细地标注了曹嶷驻紮在各地的军队情况,防线的漏洞,沿岸的情况,船队的情况等等。 这就是大族的可怕之处了,不过,这也跟曹嶷本身实力薄弱有关。 石勒名义上行仁政,麾下吃人的也不少,却也没看到有几个大族敢这麽猖狂的反对他,曹嶷的军队看似多,却多是流民组成,都是那种手持木棍,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的穷苦人,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左右的大将,都没有操练军队的本事。 同时,整个曹嶷集团,统帅能力也偏弱,即便是面对周围那些没怎麽读过兵法的流民帅,他们都常常会吃亏,指挥上占不到什麽优势。 在石虎和羊慎之的眼里,这简直就是一案板上的肥肉。 羊慎之取出笔来,很是认真地开始书写这次出征前所需要准备的东西。 如此航行了几天,周围的船只渐渐变少,他们沿着海岸,一路往北,成功到达了郁洲(连云港)的渡口。 此处诸多岛屿,在先前中原大乱的时候,曾被水贼所占据,成为水贼聚集的大巢穴,朝廷迁往江左之後,这水贼的势力就渐渐削弱,不再像从前那样猖獗,这徐州附近诸多岛屿,也都渐渐回到了朝堂的治下。 当羊慎之等人到达这里的时候,渡口已经停满了船只,几乎没有空隙。 苏峻从庐江那边弄来船只之後,将船只弄到了京口,又从京口和广陵招了一批会水的流民,特意绕了个圈,让船队在此处集合。 羊慎之跟着苏峻等人走下战船,段文鸯,卫策等诸将早已等候多时。 双方相见,也不多说什麽,迅速返回了营寨。 …… 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在地面上。 羊慎之等人站在舆图的周围,羊慎之缓缓说起了如今的局势。 「刘曜出兵河洛之後,不曾撤退,反而是不断的召集军队,其军队数量已经超过了四万人.……又分兵两处,其将呼延谟更是多派斥候往豫州,有威胁许昌之意!」 「无论他是出荥阳,还是往南出宛城……都对我们十分不利!」 「而石勒在北边要防备慕容部,又要担心我们趁机夺青州,还要防止刘曜出河内……三面作战。」 「石勒担心我们会袭击青州,也担心我们会在青州与他僵持,让他不能全力对付刘曜,故而不敢轻举妄动,刘曜则是不想让我们趁机夺取青州,故而也没有直接与石勒开打,而是不断的试探,挑衅……做出要两路进攻的模样。」 「如果我们完全不理会,刘曜或许真会这麽做。」 「因此.……我派人告知甘将军,让他领梁州之军,驻新城,震慑武关.……如此一来,呼延谟这一路的军队就可以交给甘将军他们,我们所要防备的也就是荥阳这边的人马。」 「而现在,无论是刘曜,还是石勒,都以为我亲领大军,已经从广陵出发,走睢水往荥阳。」 「他们以为我要去跟刘曜争夺河洛,要与石勒争抢濮阳。」 「曹嶷也会这麽想,他会将军队派往北边,多设防线,以防备石虎趁机南下来攻打他。」 「我已经在设计延误石虎的出兵时日。」 「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刘曜一旦知道我出兵,就不会再有什麽顾虑,他的粮草并不多,这次出兵,目的也多是为了劫掠,他想要速战速决,他必定会出兵与石勒交战。」 「而石勒这边,得知我已经出兵,也必定会命令石虎,趁机夺取青州。」 「我们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拿下青州。」 羊慎之看向众人,「当下风浪很大,这虽然增加了航行的凶险,可也让我们的行动变得更加隐秘了.……青州之内的贤人们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前往接应。」 「我们从这里出发,在东牟郡以南二十里的平海渡上岸。」 羊慎之不是简单的给众人讲述要做什麽,而是给他们讲述了为什麽要这麽做,从各方的战略目的,到自己这一方要完成的任务,他都十分详细的告知给了大家。 段文鸯看向众人,「诸位,我们先前船只不足,为了将骑士们运过来,从徐州往辽西,来回走了很多次,都是平安无事,军士们也都已经习惯.……不必有太多的顾虑,这次只是前往青州,路程也不远,依我看,也就七八天的路程而已……」 段文鸯这番话,明显是讲给苏峻,以及蔡裔等人来听的。 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此番必要生擒曹嶷!立下首功!」 这一刻,大家的脸上都没有什麽担忧,有的只是建功立业的渴望和激动。 蔡裔激动的看向一旁的杨大,「抓曹嶷算是灭国之功吗?」 「他没有自立为王,应当是不算的.……不过,割据一方,麾下兵众加起来也应当有个十万,这是平定叛乱,收复故土的大功了,仅次於灭一国。」 蔡裔看起来还有些惋惜。 羊慎之便下令让众人暂且休息。 段文鸯没有跟着众人离开,等到大家都走了之後,他收起了方才表现出的淡然,眉宇之间多了些担忧。 「将军.……这次出征,一定得做好万全准备……」 「我们从不曾在如此天气下出过海,先前远行,也都是近岸……」 「我知道,我招募了许多的老水手.……该准备的东西,也都准备妥当。」 「我们若是待在广陵不作为,刘曜会趁机攻河南,若是真的去河南救援,那石虎又会夺青州……以石虎的为人,必是要血洗青州,寸草不留的。」 「航行虽然凶险,可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只要能完成谋划,往後,就不是他们出兵来找我们的麻烦……而是我们出兵要讨伐奸逆.……」 第328章 白衣渡江 郁洲之渡口,渔夫们称之为鹰游门。 这里的水道狭窄,无风三尺浪,有风拍天崖。 狂风之下,水道两侧的浪头像是被什麽所挤压,从两侧飞出,又凶猛的撞在中间,声势浩大,这股横浪,足以使任何一艘战船倾斜,而若是小船,只怕船桨应声而断,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而那浪涛撞击在崖壁之上,又转身返回,形成乱流,在这种乱流之中,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水手,也握不住船舵。 羊慎之站在高处,死死盯着远处那狭长的出海道。 将领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什麽笑容。 蔡裔更是咽了咽口水。 都还不曾出海,只是站在这里观望,看着那出海口,都令人觉得惧怕.…… 这.……真的能行吗? 羊慎之看起来倒是一如既往的自信,没有什麽惧怕。 他时不时擡头看向天色,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忽然间,一个老水手走上前,「到时辰了!涨半潮.……」 「出发!!!」 羊慎之一声令下,众人此刻已经没办法後退,将军们开始纷纷上船,当令旗打出,这支船队就这麽离开了港口,义无反顾的朝着那出海口行驶而去。 羊慎之的主舰走在了最前头,随着羊慎之的命令,所有的战船都落下了大帆,只留下了小帆借力,水手们忙碌起来,船首并非是朝前的,从高处来看,就能看到这些船只都是在走『之』字,斜浪缓进。 两旁的浪花依旧很大,疯狂的拍打在船上,浪头更是从船首直扑甲板,船身剧烈的摇晃。 小船此刻都被缆绳铁索横向联结,互为支撑,避免小船被打翻,甲板之上,军士们手持长篙互相撑抵,随时调整船身平衡。 在船头,又有两名老水手,他们手持系绳铅锤,铅锤底部涂牛油,粘起的泥沙可判断底质,以此勘探,则能提前避开礁群与流沙。 就在这狂风之中,船队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穿过出海口。 当羊慎之在主舰离开出海口的时候,方才那巨大的浪头便开始减弱,羊慎之却没有急着升起主帆,就是在为後头的船只护航。 船只一艘接着一艘的驶出海口,战马发出一声声的嘶鸣。 蔡裔此刻站在羊慎之的身後,整个人都在不断的摇晃着,他的脸色苍白,这可是楼船啊……能拍的楼船晃动,这风浪是得有多大?? 蔡裔这辈子都没有如此害怕过。 就在方才,有那麽几次,船只晃动的幅度剧烈,蔡裔都觉得自己肯定是要下去喂鱼了,等到离开了出海口,风浪渐渐平息,蔡裔终於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看向坐在中间,面不改色的羊慎之,眼里是说不出的敬佩。 自家郎君这胆子,是真没得说。 蔡裔问道:「将军.……怎麽这出了海,风浪反而变小了呢?」 「因为没有崖壁.……好了,升主帆吧,这一带暗礁极多,要尽快离开。」 「喏!!」 船队距离岸边越来越远,那郁洲也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直到消失不见。 狂风时而骤起,时而平息。 可总算是没有了方才那般的凶险。 羊慎之时不时就来到船头,打量着远处。 只是,这一望无际的海面之上,什麽都看不见。 在蔡裔惊诧的眼神之中,羊慎之将不知灌了什麽的木桶丢进海中,作为浮标,一行老人就天天看着那些浮标,像是在计算着什麽.……又有人盯着远处的鸟群,开始进行记录。 在离开港口一天之後,大风就变得有些恐怖了。 那狂风裹挟着乌云,蔡裔擡起头来,竟是看不到日月,星辰全隐。 风向更是多变,飘忽不定,连那些颇为自信的老水手们,此刻都是擦着汗水,跑来跑去,大声叫嚷。 船上立着的那根风向旗,更是不断的变化,有水手大声叫嚷着,有人记下。 将士们大多都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但是从那些人的眼神里,也多少能明白事情的凶险。 蔡裔握紧了拳头,跟杨大一同站在羊慎之的身边,羊慎之此刻仍然是在观察远处的鸟群。 他开口说道:「鸟群归巢.……结队飞赴必是近岸方向……近岸水浑黄.……远海水深蓝..」 就在羊慎之低声喃喃的时候,从後方传出了尖叫声。 蔡裔惊惧的看向了身後。 羊慎之领着众人迅速朝着船尾方向走去。 跟随在羊慎之主舰身後的那艘小船,此刻是一片混乱,就看到军士们尖叫着,有人在往外倒水,有人则打出令旗。 羊慎之脸色一变,这是漏水了。 当今的战船,还没有後世的水密隔舱技术,而这远海的浪头虽然不高,可仍长数十丈,船身上下反覆颠簸,一旦船舷被震裂,海水灌入,一定会快速沉没。 而军士们因惊恐而跑动,却是加快了船身的失衡状况。 羊慎之迅速下令,大船放缓速度,开始进行救援。 只是在片刻之中,那艘小船便沉没在了海水之中,无影无踪。 海水是那麽的愤怒,卷起海浪,疯狂的拍打一切,像是要吞噬一切,大海是怒火是那麽的恐怖,军士们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恐惧。 尤其是那些小船,此刻人人自危。 羊慎之赶忙让人传递了自己的多个命令。 第一,船只的物资转移到船舱底部,降低船只重心,第二,禁止军士们紮堆跑动,遇到情况也勿要慌乱,勿要乱跑,另外,便是做好堵漏的准备,在出海之前,他们就已经备好了如麻絮、木楔等物,此刻正好能派上用场。 哪怕这些军士们先前经历过航海,可在这种远海航行,尤其是在暴风雨之中,军士们仍然是有些受不了颠簸,主舰上已经出现了军士上吐下泻的情况,水桶在颠簸中开裂,海水渗入之後,难以饮用,士气动摇。 对此,羊慎之也早有准备,通过密封手段来防止海水渗透,同时用一些土方法来缓解晕船,口含姜片,尽量待在船舱内闭目静卧等等。 同时,又命令将领们监督军士,防止出现什麽龙王发怒,有去无回之类的谣言出现,进一步影响到军心。 距离大军从郁洲离开,并没有过去太久。 可就是在这麽短短几天之内,他们似是经历了所有不该经历的。 尽管有所准备,可仍然有小船被海浪摧毁,甚至有大船的船舷也出了问题,好在有其他船只接应,伤亡倒是不大。 这一望无际的海面,带来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慌。 羊慎之几乎没有休息过,他每天都是在询问船队的情况,判断方向,组织老水手们,应对各种极端的天气,乃至各类突发事件。 羊慎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消瘦,如蔡裔等人,神色亦是变得憔悴。 大军没有了刚刚出发时的狂热,船队默默航行在海面上,船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一天天的流逝,那狂风暴雨也终於平息。 可即便是没有那狂风暴雨,那莫名的恐慌却仍然存在。 军士们互相对视,眼里尽是恐惧。 也开始有将领们重拳出击,处置了几个散布恐慌言论,认为船队已经迷失方向的士卒。 直到这一天,一条黑线出现在了远处,不断的变大,变大。 了望台的水手最先发现,他指着远处,尖叫起来。 而後有越来越多的军士们冲上甲板,眺望着远处。 「陆地!!」 「大地!!」 军士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 羊慎之同样是在眺望着远处,可他的脸上却没有表露出什麽轻松或惬意。 他赶忙下令,停止继续靠近。 根据曹嶷麾下众人所提供的情报,这沿岸山头,每隔十里,便有一座烽火台,晴朗夜能望见二十里外的船影,虽说如今这大风天,值守士卒大概也都躲在烽燧里避寒,可一旦被发现,举火为号,半日之内广固的援军便能赶到沿海,奇袭直接变成强攻…… 这可不是羊慎之所想看到的。 他一方面派遣小船判断岸标,一方面开始进行最後的准备。 …… 东牟郡,平海渡。 烽火台之上,空空如也。 有几个军士,正躲在屋内,烤着火,有说有笑的聊着天。 忽然间,有军士叫嚷起来,屋内的几个人飞奔而出,有人已经冲到了台上,做好了示警的准备,青州亦是多受水贼的侵扰,曹嶷几次派人安抚,想要收纳这些水贼,可就是连水贼都看不起他这个青州之主。 远处出现了几艘小船,有商贾打扮的人,正朝着军士们招手。 「诸君勿要射箭!!!」 「吾等乃是刘府的仆从!!!是刘氏的商船!!!」 为首那人声音极大,他举起了文书凭证,看起来十分简陋,可确实是曹嶷这边所颁发的过所凭证。 烽火台上的小军官愣了下,看向一旁的士卒,有士卒低声说道:「刘氏确实说过会有他们家的商船过来.……前几天那钱.……」 「哦!!」 军官想起来,赶忙让人收了火把。 「过去吧!!」 「诸君!!我们在海上遭遇风浪,损失极大!不知能否休息一日?!若是诸君应允,我们必有酬谢!!!」 军官听闻,心中大喜。 他不曾读过书。 ps:之前给出版书的环衬签名,没签对位置,需重签一部分……已经确定《北齐》月底预售,等我问清楚具体流程後再告知给大家。 第329章 上岸 蔡裔擦拭着长剑的血迹,他再三检查了烽火台,确定左右无人,这才令人前往示意。 有军士们换上了烽火台军士的衣裳,站上了高处。 片刻之後,大量的战船开始朝着渡口缓缓靠近。 这处渡口过去是用来往南贸易的,自从天下大乱之後,青州的船只很少再从这里出发,加上水贼的隐患,渔船也不会轻易靠近,而左右皆无城廓,最近的县城都在四十里开外,是个绝佳的登陆地点。 在海上受尽了折磨的军士们终於成功登陆,当他们的脚结结实实的踩在了地面上的时候,为首的几个军士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羊慎之指挥着众人一一登陆,同时又派人探查周围的情况。 苏峻,段文鸯等人此刻都聚集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在诸将之中,唯独苏峻和段文鸯,看起来依旧很平静,连一丝後怕或者庆幸的神色都没有,苏峻在登船之後曾表现出过忧虑,可是在真正登陆之後,他却变得比谁都要果决,面对滔天风浪,都没有一丝的畏惧。 甚至还亲自出手,处置了几个散布谣言的船士。 在大军成功上岸之後,苏峻也仍然是这副平静的模样。 羊慎之见状,也不由得在心里称赞了他几句,这是个做大事的人。 众人此刻聚集在羊慎之的身边,都在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他们穿过了最凶险的海域,在那种狂风暴雨的恶劣环境之下,成功抵达了青州,可对他们来说,这次的凶险任务还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还是最简单的第一步。 羊慎之看向众人,「段将军,先领诸将士们在此处休息,勿要弄出什麽动静,让大家都好好休息……吃饱喝足。」 「喏!!」 羊慎之看向了苏峻,苏峻低下头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超顺畅,.随时看】 「苏将军可熟悉这附近?」 苏峻迟疑了下,「来过几次,可都是年少时来的,已经不是那麽熟悉了。」 老苏是青州本地人,他的老家在长广,距离他们登陆的这个地方很近很近,这也是羊慎之为什麽一定要带上苏峻的原因。 苏峻当初离开青州投奔朝廷,就是因为得罪了曹嶷,拒绝了对方的徵辟。 羊慎之指着远处,「从这里往西,一十三里地之外,有一处破庙,叫玄……」 羊慎之刻意停顿了下,就听到苏峻补充道:「叫玄君庙,原先是供奉北边水神的,已经荒废很久了……」 羊慎之点头,「不错,就是这里,苏将军,我已经跟当地士族联络好,他们会派人在这里等候我们的消息……就劳烦苏将军领人前往,与他们相见,问清楚曹嶷那边的情况。」 苏峻在青州还是有些名望的,能成为流民帅的,除了盗贼出身的,一般都是当地最有名望的那一批人。 苏峻领了军令,也顾不得休息,叫了几个壮士跟随,也没有多要人手,在这种局势下,人越少越好办事。 片刻之间,苏峻骑着快马消失在了远处。 而羊慎之则是跟其余大军在此驻紮休息。 …… 玄君庙。 这座庙宇在过去颇有名气,尤其是举办傩戏的时候,会有许多周围的士人们前来游玩。 可即便是这没有性命的死物,也经不起一次次的战乱。 天灾人祸,几乎毁灭了青州的一切。 过去那以富裕而闻名的鱼米之乡,在此刻,却是十室九空,流民遍地,胡人一次次的前来骚扰,盗贼们愈发的猖獗。 曹嶷接手青州之後,当地也没有太大的起色,曹嶷倒是还好,不怎麽针对百姓,也知道安抚流民,但是他身边实在没有能出谋划策的人,大族出身的那些人,跟他不是一条心,他的亲信多是些武夫,根本不懂治理。 这座破庙再也没有了过去的繁华,过去那宽敞的道路,此时也是无比的寂静。 而此刻,破庙之内,却是坐着两个後生,远处还有许多奴仆警觉的看着周围。 这两人嫌弃的看着周围,不满的抱怨着一切。 「族兄真的是糊涂了!」 其中一人抱怨道:「羊平北的军队都去了荥阳,哪里还有余力来青州?」 「非要我们在这不祥的地方待着……」 另一人稳重许多,他缓缓说道:「吕生勿要急躁,距离约定的时日还剩两天,再等等吧,若是仍没有什麽消息,我们就做好收尾的差事,而後离开。」 「收尾?」 「烽火台的那几个士卒……事情必须要做的乾净,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牵连我们的证据。」 年轻些的那个被称为吕生的年轻人,他擡起头来,开始放肆地指点江山。 「族兄就该早些听我的!当初曹嶷来的时候,就该跟随鞠使君抗击曹嶷,族内那些人见利忘义,不愿意全力支持使君,这才迫使使君离开青州,逃亡辽西……现在如何?」 「曹嶷当初所答应的呢?钱粮是越征越多,徭役都快落在我们这些人的头上,那些个大人们才想起要除掉他。」 「你知道吗?我族兄甚至还想派人去找石虎的……他们说石勒都在境内施行仁政,对大族颇有照顾.……」 吕生不屑地说道:「这就跟当初曹嶷的承诺一样,石勒只怕还不如曹嶷呢,至少没听说曹嶷爱吃人。」 另外一人脸色沉重,「但愿羊平北能顺利到达.……无论是曹嶷,还是石勒,都将我们当作案板上的鱼,只有羊平北,能拯救青州百姓……」 吕生神色鄙夷,「你们都不懂天下局势。」 「羊平北固然能征善战,可他手里也得有军队能用啊,他联络我们,只怕是另有谋划,可能是设计恐吓石虎,或是给曹嶷施压,反正我是不信他能过来的。」 「他的军队都去了荥阳,刘遐和郗公手里的那些人,防守还行,进攻不足,他们连战船都凑不齐……再者说了,就外头这狂风,那海面上的风得到什麽地步?什麽人能穿行?」 「当下的破局之法,就是效仿当初的那位苏将军,找个机会逃离青州,跑到南边去……知道吗?我跟苏将军,那可是有交情的.……」 就在这位年轻人指点江山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了马蹄声。 仆从们大乱,有的前往阻拦,有的则护在两人左右,片刻之後,一行骑士来到这里,盯着面前的众人。 方才还在大放厥词的年轻人,此刻茫然的看向这些人。 苏峻勒马,看向这些老乡们。 「我是长广苏峻,奉羊平北之令前来,不知刘君和吕君何在?」 方才那两个後生赶忙从人群里挤出来,诚惶诚恐的朝着苏峻行礼拜见。 「苏将军!在下吕纯,这位是刘光.……我们都是奉族内大人之令,前来迎接羊将军,这是我们的名刺.……苏将军,我们过去见过的,您可曾记得.……」 苏峻盯着那人看了许久,这才翻身下马,他走到两人面前,将他们扶起来,脸色变得温和,「想起来了。」 「让二位久等了。」 吕纯的脸色通红,「岂敢..岂敢……你们……是怎麽……这.……那麽大的风暴……」 「羊平北乃是神人,有天命庇护,何惧风暴?」 苏峻说着,又问道:「曹嶷那边的情况如何?」 吕纯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激动,赶忙禀告情况,「曹嶷如今正在齐郡的东安平城……身边有五千余人,皆是他的心腹亲兵……」 一旁的刘光却赶忙从怀里拿出了什麽:「这是布防图,将军可以走东莱,东莱郡是我们的地盘,从官员到军士,都听从我们的命令,若是军队不足,东莱兵可以随时前往……」 东莱刘氏本就是当地大族,在刘巴出任当地太守之後,更是提拔了大量的亲信,几乎将一个郡都变成了刘氏的私人领地。 一旁的吕纯也急忙补充道:「长广兵也愿意跟随.……」 苏峻低头看向了那布防图。 曹嶷将手里的军队分成了四个部分,一部分驻守在泰山这边,目的是要防备刘遐,一部分驻守在了平昌这边,目的是要防备徐州兵。 而主要的兵力都集中在了乐安郡,就在沿岸这一块,用来防备石虎。 他本人则是坐镇在靠近乐安的东安平城,统筹粮草等大事。 苏峻收起了舆图,笑着看向面前两人。 「太好了!」 「这次收复青州,你们两家便是首功!」 吕纯急忙说道:「不只是我们家,崔氏,郑氏,管氏,王氏也多有出力……这次能哄骗曹嶷离开广固,是众人之功也。」 这青州的大族们倒是挺团结。 苏峻开口问道:「羊将军那边可能会有其他的安排,可愿意跟我回去拜见羊平北?」 这些大族向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他们在不确定羊慎之真正能来之前,不肯靠近约定好的地方,生怕牵连上什麽麻烦,可现在,连苏峻都出现在了这里,那他们也就没什麽好顾虑的了。 两人皆称是,招呼了诸多仆从,就跟着苏峻往回走。 第330章 议和 吕纯和刘光看着远处那庞大的营地,看到远处那些来回巡视的强壮军士,彼此对视了一眼,难掩内心之激动。 羊将军竟然真的做到了。 一行人站在营地之外,苏峻派人去禀告,而吕纯和刘光则是开始整理起了衣裳,这两个後生此刻是说不出的激动。 他们可是要去见羊慎之啊。 羊慎之是什麽人? 那可是朝廷的平北将军! 是天下士人的楷模! 一句话能定夺一个士人的生与死,从各个意义上能定夺。 两人就这麽跟在苏峻的身後,一路走进了革帐。 此时的羊慎之已经休息了一段时日,又吃了些东西,整个人的状态也大有好转。 吕纯和刘光急忙朝着他行礼大拜。 「拜见羊公!!」 苏峻便为羊慎之介绍了这两个人,羊慎之笑着让他们起身,又让他们在一旁坐下来,询问起他们族内的情况。 这俩後生都有些害怕,不敢与羊慎之直视,有些时候,还会因为激动而忘记了要说的话,支支吾吾的,羊慎之也不怪罪,又询问了各地的情况,查看了苏峻所拿上来的布防图。 段文鸯等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曹嶷目前在各个位置上的军队,平昌那边的军队由吕彼所统帅,这人是大族出身,跟羊慎之多有往来,而在泰山那边的军队,则是由崔援统帅,此人亦是青州大族出身,是参与谋划的一员。 而人数最多的乐安防线上,统帅军队的都是跟随曹嶷时日极久的老部下,那些反贼,盗贼出身的武夫们,最大的统帅乃是孙敞,可此人跟羊慎之不曾有过往来。 曹嶷本人则是坐镇中心,统筹大局。 羊慎之皱了皱眉头,「这孙敞,不是青州大族出身的吗?」 吕纯急忙说道:「乐安孙氏,虽是青州大族,可向来是武夫作派,他先前就曾领着族人起兵反抗朝廷……跟曹嶷相处的极好,曹嶷对他也十分的信任.……」 羊慎之点点头,是个本地豪强。 羊慎之看向苏峻,「此人如何?」 苏峻的眼里满是不屑,「装腔作势,并无才干,可一战而定。」 羊慎之笑了笑,再次盯着面前的布防图。 顺利到达青州只是第一步,都不是最凶险的一步,而杀死曹嶷,也只是第二步,最关键的问题是怎麽在干掉曹嶷之後顺利接手青州,并且同时抗住石虎的猛攻。 当下石虎已经开始派人进行试探性的渡河了,而一旦得知曹嶷这边的情况,以石虎的为人,一定会大举而来。 这青州的情况跟当初的泰山可不同。 羊慎之必须要做好准备。 他看向面前的两个後生,脸色肃穆,「东莱兵和长广兵不必来助我。」 「我这次所带来的军队,皆是精锐,不惧他曹嶷兵多,只需有一人为我引路即可。」 羊慎之顿了顿,又说道:「只是,这曹嶷的兵虽孱弱,石虎的兵却不能轻视,我需要刘君,吕君等人的相助。」 「他们可以下令将周围城池的百姓都聚集在坚固的治所,加强城防,全力准备防备石虎……石虎所经之处,向来是寸草不生。」 「我不能肯定将他挡在乐安,倘若让他分兵而出,各地必定遭难,此人尤其针对地方的贤人们,用十分恐怖残忍的方式来对待他们.……」 羊慎之得确定这帮人不会再转投到石虎那边去,他说的也不是假话,石虎确实不会在意对方是不是主动投降,投降照杀。 这两个後生都被羊慎之说的有些心里发毛。 「我会让刘使君,郗公等人前来相助,在昌平,泰山,东莱三处设防,将百姓和物资都聚集到城内,来防备石虎。」 「我会顶在最前头,挡住石虎的主力!」 在羊慎之交代之後,这行人分成了两批,刘光带着众人前往传递羊慎之的消息,而吕纯则负责为他带路。 羊慎之并没有让军士继续休整,石虎随时都有可能南下,时间便是一切。 很快,休息了一段时日的大军在向导的引路之下,离开了营地,朝着那东安平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羊慎之这次所带来的都是骑兵,最强的便是其机动性。 他要效仿一次石虎,来一次石虎式的破城,也就是趁着对方还没有防备,迅速到达关键位置,而後破城斩首。 狂风呼啸而过,羊慎之骑着战马,一声令下,大军飞奔而出。 羊慎之领兵往北,从东莱郡的辖区内穿行。 青州已经不是过去那繁荣模样,大多数城池都已经被荒废,人口高度的集中在少数的城池,沿路之上见不到什麽活物,一切都是那麽的荒凉。 狂风从正面吹向羊慎之,从他的脖颈往里钻,又像是刀一般乱切,可羊慎之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的动容,他像是个熟练的老鲜卑,压着身体,跟身後那些老鲜卑们一样,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没有掉队。 他的骑术越来越精湛。 马蹄声格外的嘹亮,滚滚尘土飞起,也有人注意到了这支忽然出现的骑兵,他们惊恐的逃亡,嘴里喊着石虎,越是靠近目的地,所能遭遇的人就越多,无法保证没有人看到自己。 但是,羊慎之并不担心,因为这里不是沿岸地区,并没有十里一设的烽火台,且看到他们的多是樵夫,流民,这些人看到自己之後,只会往山林之中躲避,况且,刘氏在东莱,那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当离开东莱境内的时候,羊慎之终於下令让骑士们停了下来,在附近的一处山谷内休息。 从这里再往前,便是曹嶷所驻守的东安平城了。 从东牟一路飞奔到此处,骑士们已经十分的疲惫,在真正交手之前,还是得让他们缓一口气,不然,连战马都要扛不住这麽高强度的作战。 众人一边休息,一边开始了最後的准备。 正是兵法所云:人咬衔枚,马掩其面,裹蹄无声,千里奔敌而不察。 …… 东安平城。 这座城池颇为残破,实际上,整个青州,尤其是靠近石勒这边的区域,已经是凑不出一座完整的城池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曹嶷才决定修建广固城,放弃临淄等地,将那里作为自己的治所。 这座城池同样如此,在六年前,这里曾遭受了很严重的破坏,两面的城墙皆有塌陷,城内的百姓遭受了屠杀,已经没剩下多少人。 只是,此处的位置实在关键,道路四通八达,能同时跟东莱,乐安,泰山等多地直接往来,同时具备水陆运输的功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乏天险,不好防守。 但是,四面都是自己人,都在全力防守,作为中间的指挥枢纽,曹嶷也并不担心这一点,何况,他还有五千余人的精锐亲兵跟随,就算石虎的小股斥候绕过了前线,也动不了自己分毫。 曹嶷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也没有石虎那般吓人的爱好,为人颇为勇猛,谋略差了些,而随着他的年龄增加,他的勇武能力也是在不断的减弱。 虽是出身反贼,可军纪跟其他人对比,那已经是一流了,加上他能限制大族,安抚流民,在百姓这里的名望还是不错的。 曹嶷此刻披着外衣,坐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盯着那舆图发呆。 曹嶷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已经有了明显的赘肉,这让他的表情更加的悲痛。 十五年前,他身强力壮,跟随东莱人刘伯根起兵反抗,大概是在十年前,他攻城拔寨,建立了在青州的基业。 一眨眼,过去了那麽多年,当初那雄心壮志,也是一点点的消逝。 北边有石虎,南面有羊慎之。 将来之事,要何去何从呢? 曹嶷又有些怀念曾经的自己,若是在十年前,自己必定是亲领大军,要跟石虎斗个你死我活吧? 可现在,腰间有了赘肉,吃香喝辣,享受富贵,那股狠劲却怎麽都找不回来了…… 曹嶷失眠很久了,巨大的压力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就在此时,外头有军士禀告,说已经将人带了过来。 曹嶷急忙起身,就看到有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走进了屋内,拜见了曹嶷。 面前的这个人,唤作郑林,算是目前青州地区最有威望的名士。 他一直都不怎麽参与朝政事,曹嶷也几次庇护了他,表现出对他的敬重,以安抚青州士人,当初郑林本来是做好了要前往辽西的准备,可是在得知江左朝廷的一些事情之後,他选择留了下来。 曹嶷多次请他,他都不肯前来,而今日,他终於愿意过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曹嶷请他坐在一旁,跟他热情地寒暄了许久,而後说起了自己请他前来的目的。 「郑公,您知道,我向来是忠於朝廷,先前投贼,亦是无奈之举,只是,那平北将军羊慎之因为厌恶我的出身,羞辱我的使者,让我的书信不能达到陛下的手里……这是断绝贤人之路,让我十分的担忧。」 「不知郑公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前往建康,弹劾羊慎之,告知实情..我是真心要归顺朝廷.……愿意为朝廷讨伐石勒!!」 第331章 成仁 郑林盯着曹嶷看了许久。 迎着对方那期待的眼神,郑林缓缓说道:「若是使君真心要归顺朝廷,我自是愿意相助,也不必如此麻烦。」 「羊平北之所以拒绝,不是因为使君之出身。」 「我听闻,如陈川,郭默等人,亦是在羊平北麾下听差,深受重用。」 「使君只需备好文书舆图,整理户籍文册,连同各地的军队部署,粮仓,武库一并登记,而後亲往广陵,拜见羊平北,表示归附,我想,羊平北定不会拒绝。」 曹嶷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深深看了眼郑林,「郑公,我知道您很有学问,在青州内的子弟也很多,从不曾叨扰,严格约束自己的军士,州内豪强大族,一如过去,不曾苛待……公何必如此对我呢?」 郑林认真地说道:「就是因为使君所做的这些事情,我才会进行这样的劝谏。」 「使君入驻青州以来,不曾做恶,百姓们颇为爱戴,虽说几度事贼,可事出无奈,使君尚可回头,老夫愿为使君担保,绝不会让人害了使君的性命。」 曹嶷听到这些话,气得大笑起来。 「这麽说来,我还拜谢公的仁义?」 郑林平静地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曹嶷嗤笑着说道:「羊慎之是凭藉着出身,做到了如今的位置上,我起兵十余年,东征西战,屡战屡胜,终有青州。」 「今公却想劝我将青州拱手让人,做个富家翁吗?」 「就是陈川,郭默那些人,也不曾将地盘拱手让人,我难道还不如他们吗?」 郑林轻声说道:「使君若是想继续拥有青州,归顺之後,可以请求羊平北,羊平北心胸宽阔,不会吝啬一个刺史之位。」 石虎带给曹嶷的压力一天超过一天,军心惶惶,曹嶷本来是想从晋室这边争取到些帮助,想让郑林出面帮助自己,没想到,这位郑玄的後人,堂堂青州大名士,竟会如此幼稚,妄想劝说自己束手投降。 曹嶷眼里满是失望,都已经懒得再跟郑林争论什麽,挥挥手,就要让军士们送他离开。 就在此刻,有军士叫嚷起来。 不等曹嶷反应过来,有军士冲进了屋内,那军士看起来万分的惶恐,「使君!!敌袭!!敌袭!!」 「石虎?!」 曹嶷悚然,「敌人在何处?!有多少人?!」 「敌人皆是精骑!自南面出现,不知是何人!亦不知有多少人!南城墙已经失守!敌人正奔官署而来!!」 听到这些话,曹嶷後背发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股巨大的恐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石虎来了.……是石虎来了.……」 「让赵,周二人领兵拦截!!一定要拦住!!」 他看向左右,「速速召集府内众人!!从北面撤离!!去广固!去广固!!」 军士们称是,赶忙去准备,曹嶷正要离开,又想起什麽,回到郑林的面前,一把将他拽起来,「郑公,後院有个暗道,你就先躲在那里,我在那里藏了些吃的喝的,你就暂时待在那里.……找个机会再逃走,石虎是个吃人的妖魔……落在他的手里,必是生不如死.……」 曹嶷交代了几句,让军士将老人藏起来,自己正要走,郑林却抓住了他的手臂,那乾瘦的手很是有力。 「使君。」 郑林直勾勾的盯着曹嶷。 「广固的管穆和王综都已经弃暗投明,归附朝廷了……」 「使君若是此刻领着军士们前往广固,会被他们所射杀。」 曹嶷猛地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郑林的脖颈,整个人暴跳如雷,「你们居然敢勾结石虎?!」 郑林脸色不变,「不是石虎,是羊平北。」 「他去了荥阳!」 「不,他领着骑兵,渡海来了青州。」 「他哪里有.……他怎麽……他.……」 曹嶷连着开口,却都说不利索,他再次看向郑林,除了暴怒,他的眼神里还多了些悲伤,甚至还有些委屈。 「我在青州十年!!我约束军士,不侵犯百姓,我善待你们这些名士,我提拔那些贤名的人治理地方……为何叛我?!为何叛我?!」 「就因为我是叛贼出身?只许朝廷杀人,却不许我们反抗?!」 「就因为我不是高门?!」 听着曹嶷那愤怒的质问,郑林的眼里同样是悲哀。 「这些年里,多亏有使君,青州百姓少遭了些杀戮,老夫这样无能的人,也能苟且求生.……」 「老夫也曾想过要投奔使君,只是,使君在青州十年,所提拔的,都是些自私自利之人,所重用的,都是些装腔作势的小人……整整十年,青州几乎没变化,每天都有人饿死,冻死,胡人仍然肆虐……前来劫掠。」 「无论是北面,还是南边,那些与使君为敌的人,越来越强……使君守不住这基业,也护不住青州百姓。」 「使君,青州各地的大族,都几乎归顺了羊平北。」 「包括先前出使的崔方等人,也都与羊平北有往来。」 「後方尽失,使君就是跑到乐安去,没有粮草供应,亦是必败无疑.……」 曹嶷一把将郑林推到地上,他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便是领着乐安的军队去投了石虎,也绝不会跟羊慎之这样的低头!!!」 郑林咳嗽了几下,吃力的爬起来,他严肃的看向曹嶷。 「使君.……石虎是个真正的禽兽。」 「落在他的手里,不只是使君,就是跟随使君多年的那些军士们,只怕也不能生还……必定会被他所残害。」 「我早已对天下大事失去信心,躲在山林之中,做一个隐士,地方大事,也不愿意过问。」 「只是,使君曾派人庇护,对我有恩,故而这次使君召见,我不得不来。」 「我并非是要给羊平北做说客,要用使君来换取荣华富贵,我是来报答恩情的……以羊平北的为人,只要使君愿意归顺,他是绝不会对使君无礼的。」 「或许,使君在他身边,能有更大的成就,能建立更大的功名。」 曹嶷怒斥道:「羊慎之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郑林摇着头,「我当初就想跟着士人们逃离青州,前往幽州……是因为听说了羊平北的事情,故而不曾离开。」 「使君.……天下百姓遭受苦难已经太久了,唯一能拯救他们的人.……必是羊平北。」 「望使君明察,万万不要因一时怒气,去投奔石虎……使君乃是天下豪杰,勇猛无敌,若是能为国家所用,必是名垂青史的名将,是受後人敬仰的英豪.……」 曹嶷此刻已经拔出了佩剑,凶狠的盯着郑林。 郑林说完了这些,朝着曹嶷行了礼。 「使君,老夫的话都已经说完,老夫这番话,都是为了偿还使君多年的照看,没有要拿将军换取功名的想法.……望使君三思。」 行完礼,郑林眉头一皱,毫不迟疑的朝着一旁冲了出去。 就在曹嶷惊愕的目光之中,郑林狠狠撞上了墙壁。 「嘭……」 一时间,血液四溅。 曹嶷的瞳孔渐渐变大,在他眼眸的倒影之下,白发苍苍的老人倒在了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 「杀!!!」 曹嶷麾下的两位将军从东西两个城门飞奔而来,挡在了羊慎之的骑兵面前。 双方就在狭窄的街道上厮杀起来。 段文鸯冲杀在最前头,所经过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地的屍体。 他作为先锋,从城门口开始厮杀,一路杀到了这里,硬生生凿开了一条血路,无人能挡,在羊慎之眼里,这都已经超越了『人』的定义,就是张皮也比不了这个啊!! 曹嶷麾下这些亲兵,也确实勇猛,奈何,面对段文鸯这样的人型杀戮机器,他们根本就无法还手,段文鸯浑身都被血所覆盖,像是有着使不完的力气,手里的长矛每次挥出,都有敌人倒下,敌人一点点的被他撕碎。 敌人的眼里已经出现了恐惧,开始有人尖叫着逃离。 又有人顶上了他们的位置,继续厮杀。 羊慎之骑着战马,手持弓,正射杀远处的敌人。 在段文鸯这疯狂的冲锋之下,这些人终於是顶不住了,开始逃离,骑士们最喜欢背对着自己的敌人,骑兵就这麽一路冲锋,在极快的时日内,竟是杀到了官署门前。 段文鸯手持长弓,盯着远处的敌人。 曹嶷此刻就站在官署门口,周围有许多军士保护,这些军士们的脸上满是惊恐,不敢抵挡。 曹嶷站在他们之中,手里握着剑,身上还沾染着血迹。 他冷酷的跟段文鸯等人对视,目光最後落在了远处的羊慎之身上。 下一刻,他举起了手里的佩剑,放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且慢!!!」 羊慎之开口喝止。 曹嶷一愣,擡头看向了他。 「曹使君乃天下豪杰,不思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怎能轻易自戕?」 第332章 故友 曹嶷抬头看向羊慎之。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可曹嶷并不在意。 他盯着羊慎之看了许久,这才开口说道:「郎君又何必要羞辱我呢?!」 羊慎之本以为,以曹嶷的警觉性,在自己进攻的时候,必定会选择逃离,他也做好了追击的准备,以自己麾下这帮骑士的能力,不怕追不到。 况且,就算他能逃走,大概率是要逃去广固,而广固那边的几个官员早被自己所策反,曹嶷只要敢去,就一定会死在那里。 至於去乐安,嗬,蔡裔早带着人在那边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呢。 可让羊慎之没想到的是,这家伙竟没有逃走,被堵在了这里。 如果能生擒曹嶷,甚至是让他投降,那对局势的帮助就更大了。 曹嶷要是投降,他在前线的那些心腹,就能更加迅速地平定,自己也就更有信心来面对石虎的侵略。 况且,曹嶷这个人虽是反覆无常,可并不算做过出灭绝人寰的暴行,在青州这一块,做的也还凑合,还算有些民望。 「我并非是羞辱使君。」 「我是真心以为,使君若就这麽死去,实在有负英名,使君早早就有归顺朝廷的想法,就是现在,亦不迟矣。」 「若是使君能归顺朝廷,朝廷也一定不会亏待使君。」 「我愿为使君上表担保。」 曹嶷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握紧了手里的佩剑,自从当初起兵之後,曹嶷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总是想着,倘若哪天真的失败了,怎麽也不要落在敌人的手里,遭受羞辱,一定要自我了结,走的雄壮。 可到了真正该动手的时候,不知为何,他这手就是无法移动。 羊慎之翻身下马,推开了面前的几个人,就这麽一路走到了最前头。 「使君.……今天下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石勒窃据河北,却放纵麾下的胡人行凶,其麾下的谋臣与武将,矛盾重重,石虎这样的人,都敢公然抗令,不遵从石勒的诏令。」 「至於刘曜,自大自负,轻视他人,滥杀大臣,弄得国内遍地叛乱,早晚身首异处。」 「如李雄等辈,亦不过是守户之犬,不能长久。」 「唯独晋室.……这些年里,朝廷屡战屡胜,大破刘粲,气杀刘聪,击石虎保泰山,擒李恭定江阳,中原各地的将军们,纷纷归顺,广陵开的数千顷耕地,百姓们千里迢迢的前来归顺。」 「英杰无数,南北齐心,众志成城,有贤明的储君,心怀天下,贤人们都围绕在他的身边。」 「胡人空有武力,却不知治理,如此下去,不出十年,天下必安定!」 「曹使君有才干,胆魄为天下闻,何以事贼?!」 「等到天下平定的时候,曹使君岂不是要为後人所讥讽吗?」 「我愿为使君担保,引荐给殿下,与我共同匡扶天下,使君又何必迟疑呢?」 羊慎之声音洪亮,义正言辞。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斩钉截铁的模样,不带一点迟疑,曹嶷茫然的看着他,神色都有些恍惚。 曹嶷再次想起方才惨死在自己面前的郑林。 想起他对羊慎之的评价,想起他对自己的劝谏…… 「啪……」 曹嶷手里的佩剑掉落在了地上。 他的眼里闪烁泪光,默默流泪。 羊慎之也不催促,就这麽盯着他,远处的曹嶷军队到来,也不敢交战,只是远远的看着。 「降……」 「我降了……」 「我愿降!!!」 …… 东安平城此刻变得有些忙碌,民夫们帮着搬运屍体,大量的俘虏被暂时解除了武装,单独关押到一处。 军士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苏峻出面,给他的老乡们进行劝导。 屋内,羊慎之看着被盖住了脸的郑林的屍体,又听着曹嶷讲述郑林劝说他的事情,脸色也有些动容。 「真名士也.……」 羊慎之长叹了一声,「将遗体交给他们的家属,记下他的功劳,由我表奏给朝廷。」 「喏!!」 羊慎之这才看向了曹嶷,曹嶷坐在一旁,杨大和几个骑士站在他的身後,盯着他。 曹嶷低着头,写好了降表,交出了虎符等物。 羊慎之接过这些,火速下令,让苏峻带着这些东西,再带上曹嶷麾下的几个降将,以及地方的大族子弟,前往乐安,让孙敞等人投降。 做好了这些,羊慎之并没有松懈。 他看向曹嶷,「使君,石虎最近可有什麽异动?」 「有。」 「他两次尝试要渡河,都被我们给击退了.……我预计他会在这几天里行动,没想到,却让郎君先行一步。」 羊慎之的眉头紧皱。 前两步都已经顺利完成,甚至是完成的很完美,接下来就是这最後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在石虎的猛攻之下守住青州。 曹嶷麾下这些人,士气本来就不高,而成为降兵之後,其士气肯定是更加的低落,要带着这麽一帮人来硬抗石虎,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现在的形势跟先前泰山时又不一样。 当时自己已经提前将各地的百姓迁徙到了城内,只需要驻守几个险要的城池就可以了,但是现在,想要将百姓们都撤回几个城池,那肯定是来不及的,石虎的骑兵会肆虐各地,屠杀百姓…… 故而,一定要在最前线挡住石虎,得跟石虎进行野战了……要给後方百姓撤离创造时日,要等到刘遐,郗鉴等人领着军队前来支援。 得等到石勒在前头扛不住刘曜,紧急召回石虎去对抗刘曜。 羊慎之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就要委屈曹使君了。」 「请曹使君暂时前往长广,等我击退了胡人,再带着您返回建康,拜见君王。」 这种情况下,羊慎之当然不能带着曹嶷去上战场,虽说对方投降了,可该提防的还是要提防,这位在军中还是很有威望的,要抵抗石虎,就不能出任何差池。 曹嶷也点头应允。 羊慎之就派人告知各地,在告知成功的消息之外,就是要他们抓紧时日,迁徙百姓,将百姓们迎到几个高大坚固的城池之内,又让刘遐和郗鉴等人按着计划来进行行动。 至於他本人,则是抓紧时日进行休整。 看到苏峻这张老脸,曹嶷的降表,地方大族的担保,正在乐安前线抵抗胡人的将军们,陷入了沉默。 将军孙敞长叹了一声,而後低头接受投降,愿意归顺。 这个消息从将军们扩散到军队,原先就不高的士气更加低落,开始有军士因惶恐而逃离,甚至有将领们渡河,前往对面告知情况,希望归顺。 苏峻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人都懵了,明明有降表,曹嶷带头投降,这帮人还要叛逃??甚至是去叛逃那个吃人的妖魔?? 苏峻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人的想法,可无论如何,石虎都肯定是知道了这边的情况。 好在,羊慎之也是在这个时候前来,拿着当地大族所提供的粮草,简单的进行了对大军的犒赏,进行安抚。 而後,他对军队进行了简单的识别,淘汰了连武器都没有的老弱,让人带着他们先一步返回广固等诸城,协助城防。 在羊慎之的安抚之下,躁动不安的军心没有走向更加崩溃的地步。 羊慎之改变了曹嶷原先的三重防线,将大军全部堆积在了河岸,在亲自探查周围之後,按着这里的情况开始加固工事,准备据岸而守,将分散的三重防线变成了按着河岸所修建的紧密三重防线。 同时,战船也是从东牟方向行驶而来,做好了压制石虎强渡的准备。 …… 河水北岸,石虎大营。 叛将被推进营内,一把推倒在地上。 那人惊恐的抬起头来,周围坐着一群的胡人,此刻都直勾勾的看着他,眼神瘮人。 石虎则坐在上位,手里正抓着烤肉猛吃,吃的满嘴是油。 忽然,石虎看向了他。 「羊慎之从来不杀俘.……你为什麽来投奔我?」 「我仰慕将军久矣……」 「拖出去,砍了。」 「将军!我是真心投奔!」 军士不管这个,拉着他就往外走,那叛将终於忍不住。 「将军饶命!我说实话!说实话!」 石虎这才让人将他放开。 「将军.……我过去曾仗着手里有兵,杀过那些大族的人,奸淫过他们的妻女,抢过他们的土地……我怕他们会跟羊慎之告状,对我不利.……」 听到这番话,石虎笑了起来,他示意对方靠前,又问起了对岸的情况。 这叛贼也是一五一十的讲述起来。 「大家都吓坏了,都怕羊慎之秋後算帐,我们本来就害怕将军,现在更是没有作战的想法.……听说羊慎之带的人也不多,将军现在出击,必能斩杀了羊慎之……」 「混帐话!!」 石虎脸色肃穆。 「我怎麽能杀了羊慎之呢.……羊慎之是我的知己,是我的故交,是我的好友……我一定要生擒他,好好的款待他……要答谢他……」 石虎说着话,又将手里的烤肉丢给了那叛将,叛将大喜,感谢了石虎,便抱起来吃,可吃了几口,那叛将便忽然吐了出来,浑身颤抖。 石虎以及周围的胡人们放声大笑。 石虎站起身来,看向左右。 「羊慎之以前总是缩在城墙里.……我没办法将他抓起来.……这一次,他来不及迁徙百姓,肯定不会再躲在城墙内.……我们可以真正地跟他打一仗了。」 「羊慎之……这一天.……我可期待了太久,太久……」 第333章 袭击 南岸。 军士们正在挖掘沟壑,修建诸多的防御工事。 他们的速度并不是很快,时不时就会擡头看向对岸方向,神色恐慌,窃窃私语。 羊慎之站在了一处箭塔之上,同样是在眺望着远处的情况。 这场仗很不好打。 曹嶷麾下这些兵,尚不如李雄麾下的那些人,士气低迷,只能当作民夫来用,若是想通过他们来跟石虎野战获胜,那简直是痴心妄想,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羊慎之麾下最为精锐的,也就是那支鲜卑骑兵。 这支骑兵倒是很厉害,在如今这平坦的地形之下,这些骑兵是完全能跟石虎好好干上一场的,可问题是,羊慎之并不擅长指挥骑兵,石虎是骑兵战的行家,是高手,跟他在野外拚骑兵,骑士们或许能做到,但是羊慎之没这个信心。 但是,事情也没有到完全绝望的地步。 羊慎之敢做出这样的决策,就是因为他还有守住的机会。 首先就是那些战船。 石勒麾下就没有什麽水军,平日里渡河都是靠抢渔夫们的船,或者乾脆找浅滩,设浮桥,别说楼船了,就是艨艟都找不出几艘来。 况且,就是能找到战船,他们也不会用,石虎的军队擅长骑马打仗,可要说水中弄船,那他们就是纯外行。 羊慎之让苏峻统帅这些战船,让他自主决定出击之事。 这些战船横列在河水之中,无论是摧毁浮桥,攻击船只,他们都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而後就是老段,羊慎之是不擅长指挥骑兵,可他麾下还有段文鸯这种骑兵军官,典型的斗将。 就以单打独斗来说,石虎绝不是段文鸯的对手,在必要的时候,老段绝对是发挥出巨大作用来的。 另外,就是刘遐和郗鉴等援军。 刘遐乃是号称关张的猛将,郗鉴麾下的精锐更是不少。 真正具有战斗力的援军很快就能到达。 最後,当然就是远在荥阳的『姑父』了。 这一战的目的,并不是要击败石虎,而是要拖到石虎不得不离开为止。 那老『姑父』心高气傲,可能打是真的能打,石勒麾下的猛将也不少,但是他要防备的地方太多了,孔苌等猛将要麽是驻守平阳,要麽就是要防备鲜卑,石勒靠着那几个养子想击败刘曜,那是门都没有。 只要刘曜给的压力足够大,石勒肯定是会让石虎过去帮忙的。 至於刘曜会不会为了坑自己而忽然收手,羊慎之觉得不会,他的粮草後勤本来就不如石勒,他那麽逼迫自己,大概也是想让自己帮忙分担兵力。 自己都把石虎牵制在这里了,他肯定是要抓紧时日猛攻,多给他自己弄些好处的。 可在如今,羊慎之只有一个想法。 挡住石虎。 羊慎之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一旁,蔡裔很懂事的走上来,「将军!!」 「勿要吝啬钱粮,饭菜要给够,对那些表现优异的军士进行提拔和奖赏,派人跟他们讲述我的作风,立下军功的人,赏田地,若有战死的,田地留给其家人,另有追封.……士气实在是太低了,必须要尽快恢复!!」 「喏!!」 蔡裔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类事了,当初前往宁州那会,他就经历过了。 蔡裔去跟那些军士们做工作,而羊慎之自然是要给那些将领们做工作。 营帐之内。 羊慎之坐在上位,两侧坐着曹嶷麾下归降的诸将。 这些诸将,多是曹嶷的心腹,过去跟羊慎之也没什麽往来,他们至今都觉得错愕,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他们根本就想不通羊慎之是怎麽会出现在自己的後方,甚至是逼降了自己的君主。 他们坐在两侧,面前摆放着许多饭菜,却没有人去吃,大家皆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羊慎之不慌不忙的说道:「我知道诸君心里对我仍有成见,就在昨天,还有人叛逃到了石虎那边,声称是要用石虎来为曹使君复仇。」 「即便是如今,我也不知道诸君心里到底是怎麽想的,是不是有人还想勾结石虎,是不是有人在想着怎麽将我赶出去,再次拥立曹使君。」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让诸君知晓。」 「朝廷并没有想过要处死曹使君,我亦是如此,不只是曹使君,所有主动投降的将士们,都不会被问罪,相反,我还准备跟朝廷举荐曹使君,让他出任要职,让诸君亦能更进一步。」 「我能以自己的信誉来担保,绝不杀降。」 羊慎之的眼神扫过众人,「至於在对岸的恶胡,他自领兵之後,所击破的城池,就没有一处是幸免的,哪怕只是经过,甚至是他自己治下的村庄城池,他都会冲进去杀人,他驻守乐陵之後,当地十室九空,百姓大量逃亡……这件事,诸君亦知晓。」 「诸君都是青州人,甚至那几个叛逃的人,亦是青州人.……他们竟想将石虎带到青州来,是想让石虎网开一面,饶恕他们?饶恕他们的族人,乡人?」 羊慎之看向众人,「诸君,我本可以领兵驻守广固城,全力死守,以广固之险,石虎不可能击破……可因为各地的百姓尚不曾完成迁徙,我不忍看到石虎肆虐青州,屠杀百姓,故而来到了这里。」 「诸君往後可以不跟随我,也可以选择离开,但是现在.……诸君且不可後退,不可动摇.……我们的身後,便是百万青州百姓,其中有诸位的乡人,家人……」 「我愿与前线将士们共生死,诸将亦不可留力。」 羊慎之说完,视线落在了孙敞的身上。 此人便是其余诸将的带头人,是乐安本地的大族,是青州豪强,倘若石虎撕破了防线,第一个要遭殃的就是他的族人,他的乡人。 孙敞是曹嶷的心腹,他心里亦是十分的敌视羊慎之。 可母亲,妻子,儿女的面孔一一浮现在他脑海的时候,孙敞那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他压住了内心所有的不满。 这些在前线跟石虎对峙的将领们,最是清楚石虎的为人。 让石虎杀进青州,没准真会被他屠的乾净。 孙敞开口道:「将军之为人,吾等亦有耳闻,将军乃信义之人,这次前来前线,要率领我们对抗石虎,保全青州百姓,吾等感激不尽。」 「愿跟随将军,与胡人死战!!」 在他之後,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将领做出了表态。 羊慎之便对他们许下了诸多的承诺,要求他们再回去安抚军士,配合蔡裔等人来激励军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对岸却有了变化。 「杀!!!」 「咚咚咚!!」 那熟悉的战鼓声响起,羊慎之下意识的跳起身来,当他在杨大等人的簇拥下走出营帐的时候,外头的军士们万分恐惧,羊慎之赶忙询问对岸的情况,又亲自上了望台。 就看到乌泱泱的石虎大军,此刻就驻紮在对岸,他们的数量极多,此刻大张旗鼓,擂鼓呐喊,大声嘶吼,又有被抓来的民夫,正是要来打造浮桥。 军士们都被吓得不轻,在最前头挖掘壕沟的军士都跑了回来。 好在,孙敞等这些降将及时出面,进行安抚,这才让军士们各自返回了自己的驻地,而石虎那边,却是愈发的热闹。 石虎似是也在使用攻心之策,他就这麽当着众人的面,一点点的朝着己方逼近,这在军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而最让羊慎之担忧的,并非是眼前的这个,他担心面前这个只是幌子,石虎会绕到两侧来发动袭击,可羊慎之又不能将骑兵分派到其他地方去,如果石虎只是设计分开他的兵力,而後正面强攻,那就要出大事了。 因此,羊慎之只能是派人告知各营地,让他们做好防守准备……同时让段文鸯做好支援的准备。 …… 天色一片漆黑,河水上静悄悄的。 远处的火把清晰可见。 对方的浮桥已经是拉开了一定的长度,苏峻都几乎要坐不住了。 就在羊慎之盯着对岸,不敢休息的时候,一行骑兵却正在往西面前进。 这是石虎帐下的一支骑兵,速度极快。 这帮人就跟先前羊慎之他们所做的一样,口衔枚,马裹蹄,在没有发出什麽声响的情况下,朝着西面一路飞奔。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於停了下来。 这些个羯人骑兵,在军官的命令下,纷纷取出了随行马匹身上的简陋皮筏,有许多人守在两侧,而其中有百余人,坐上了皮筏,朝着对岸缓缓行驶而去。 在他们对面的,便是北碻渡口。 这里同样有羊慎之的营地,守军是曹嶷旧部,有近四千余人的士卒,此刻忐忑不安的防守营寨。 在这沉闷的寂静之中,军士的尖叫打破了宁静。 「敌袭!!!」 「敌袭!!」 第334章 屠夫 将领们惊恐地下令射箭。 可他们自己却没敢冲上去,只是催促左右往前冲,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了一团,军士们鬼哭狼嚎,甚至有人开始了逃亡,那百余人身手敏捷,手持盾,就这麽顶着箭矢上了岸,而後开始了冲杀。 即便是面对数倍於他们的军队,这些人也没有一丝惧怕,只是冲杀了一阵,就使那些驻守在营外的军士们四散而逃,丢盔弃甲,有将领大叫着,进行阻拦。 他们在撕破了第一道防线之後,身後的军队开始分批登岸,直冲营寨。 有斥候诚惶诚恐地离开了这里,前往报信。 有人以冲天的烈焰示警。 斥候刚刚出去没多久,便遇到了因烈焰而前来救援的骑兵,石虎袭击北碻渡口的消息迅速传向了主力军营地。 可当斥候到达这里的时候,大军已经是做好了交战的准备。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对岸的敌人进行了强渡。 他们用那些征来的船只,搭载着军士们,高举火把,朝着南岸开始了进攻,箭雨铺天盖地,越来越多的船只朝着这边行驶而来。 羊慎之正站在前头指挥,而当听到斥候带来的消息时,羊慎之的脸色变得更差。 羊慎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石虎果然是想从两侧绕路,袭击自己的後方,以石虎的那些骑兵,若真让他们绕过去,後方各营,怕不是要望风而降?? 他这出兵两处,正面的攻势也不像是佯攻,好像就是要趁着天色灰暗,降低自己战船上的优势,强行登陆。 就在此刻,段文鸯飞奔而来,他跳下战马,快步走到了羊慎之的身边。 「将军!」 「石虎领兵袭击北碻渡口!这不能不去救援!」 「可以由苏将军分出一批战船,往西面断後,我领骑兵前往救援,将强渡的敌人都留在北碻,若是能杀掉这些骑兵,敌人必是锐气尽失!!」 羊慎之本来也是这麽想的,按着兵法来说,有敌人的精锐骑兵从上游强渡,在有战船优势和骑兵的情况下,那自然是要水路并进,将敌人按死在渡口,灭其先锋。 可是,羊慎之却感觉到了不对。 石虎身边有叛逃过去的将领,他能不知道自己有一支精锐骑兵吗?他能不知道自己带来了大量的船只吗? 他就这麽自信? 他是在故意引导自己分兵,自己就待在对岸,等着发动总攻吧? 又或许他是故意引导自己这麽想? 一时间,羊慎之脑海里无比的混乱,可偏偏又没有能认真思考的时间,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段文鸯,「请兄长领一部骑兵,再由苏将军分出战船十艘,前往救援!」 段文鸯一愣,「将军.……」 「我担心石虎会在此处发动总攻。」 段文鸯听了,不再迟疑,他点点头,「喏!」 卫策留在了此处,段文鸯带了一部鲜卑精骑,前往救援,苏峻亦是分出战船来,要断其退路。 敌人在正面战场上的那些小船却已经跟苏峻的主力碰面。 石虎的军队十分的凶狠,弓弩手奋力压制,尽管船只在体型上很是吃亏,可他们的速度极快,石虎选择了一个风向对他最有力的时候,小船分散开来,像是群狼一般撕咬着那些庞大的战船,四面八方皆是敌人。 这些胡人用绳索,钩镰来抓住大船,有的试图攀登,抢下这些战船。 苏峻表现得十分勇猛。 他不断地打出令旗,直接用这些大船来进行冲撞,有的小船来不及躲闪,被撞得粉身碎骨,胡人尖叫着,被河流所吞噬。 在苏峻的指挥下,这些战船来回的游荡,通过射箭,撞击来不断的压制对手,许多胡人都不曾到达岸边,便已经被这些战船所击沉。 羊慎之又效仿当初刘粲曾对李矩所使用的办法,让军士们持钩镰,站在岸边,钩住敌人的船只,控制住他们後,再由其他人射箭杀死。 水面之上,喊杀声震耳欲聋。 苏峻射杀了一个又一个胡人,战船碾过那些小船,听着那些胡人的惨叫声,苏峻仰头大笑,追着那些胡人来撞,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战船是否会受损,是否会一同沉没。 在苏峻的带领下,水军英勇作战,胡人很难能靠近岸边,就是有冲上来的敌人,也被军士们所冲杀。 天色渐渐变得明亮。 胡人的攻势渐渐减弱。 羊慎之手持长弓,站在最前头,整个人都在颤抖,鏖战到现在,他整个人已经是无比的疲惫了。 可好在,敌人猛烈的攻势被自己所压制。 接下来,就是要看北边的段文鸯等人…… 就在羊慎之眺望着西面的时候,忽有人惊呼起来,羊慎之缓缓转过身来。 在东面方向,竟是升起了冲天的浓烟。 烽火示警。 东面?清水渡?? 石虎这真是把骑兵的机动性用到了极致啊.……直到现在,羊慎之都无法判断他本人到底是在哪里,段文鸯那边迟迟没有音信,而现在东面又起烽火,这烽火距离自己还是那麽的近。 军士们开始惊惧,有人议论着什麽,甚至有的军士开始後退,羊慎之看向将领们,他们迅速出击,斩了几个试图逃走的军士,方才让营地重新平静下来,羊慎之一脸的疲惫,可他依旧不能松懈。 「卫将军!!」 卫策快步走上前来,看向羊慎之,羊慎之指着远处,「贼人若是再来,我自挡之!请将军领着其余骑士,速速前往救援!」 卫策心里很是担忧。 将军这次前来,除了他们这支骑兵和苏峻负责护送的水军之外,就是他本人的亲兵,由蔡裔和杨大来统帅,仅有千人而已,而驻守在这里的军队,却都是曹嶷的降兵,还有那些降将。 苏峻正在船上,且麾下军士也是鏖战了一晚,已经没多少战斗力了。 这种时候,他要是也离开了,那羊将军周围可就只剩下那些降兵了,这些人的士气低迷,立场摇摆不定,这要是有人试图挟持羊将军,拿将军来跟石虎换自己的荣华富贵.…… 看到卫策迟疑的模样,羊慎之自然也明白他在想什麽,为了安抚好面前的卫策,羊慎之压低了声音,「家室皆在广固,不必担心。」 卫策这才称是,而後,他领着骑兵迅速离开了这里。 羊慎之铺了席,缓缓坐了下来,杨大和蔡裔都不自觉地靠近了他,站在他的两侧。 又有士卒拿来了饭菜,羊慎之便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发现,在必要的时候保持名士风度,是很有用的事情,无论是激励军心,还是在震慑上,都有一定的作用。 蔡裔也是忙碌了起来,带着人吩咐粮草物资,让军士们能安心吃饭。 在羊慎之到来的这几天里,他是一点都没吝啬曹嶷提前囤积的物资,饭菜给的比之前多,至少让军士们吃饱肚子去作战。 两人的战略诉求不同,曹嶷要的是长期坚守,而羊慎之,他只需要撑过这段时间就可以了。 军士们狼吞虎咽,庆幸着自己又熬过了一天。 而就在此时,远处再次出现了许多的船只。 军士们警觉,纷纷起身。 就看到有许多熟悉的人站在那渔船之上,有胡人举起盾牌,护在他们的左右。 「我是张成堂!!」 「青州的弟兄们听着!」 「羊慎之杀害了曹使君!如今还要带着你们赴死!!」 「我们已经归顺了石将军,石将军已为吾等表功!!石将军已经应允,只要是能弃暗投明的,都可以宽恕!!」 「只要你们不做抵抗,就可以放过青州的百姓!可若是你们敢杀害石将军的部下!石将军杀到青州的时候,必是鸡犬不留!!」 「弟兄们!!石将军麾下有军士十万!!羊慎之不过千余人而已!今两处渡口皆被我们所夺取!!羊慎之的人马已经死完了!!」 「兄弟们……」 羊慎之略有些惊讶,他想起了纪瞻当初曾给自己说过的话。 石虎这个人不是无敌的,他会失败,可他厉害的地方在於,每次失败之後,他就会弥补一项缺点,大有长进,每次见面都能感受到他的变化…… 从昨日到现在,石虎都是在采用各类的攻心之计.……这正是原先羊慎之用来对付他的策略。 不愧是一生恶事做尽,灭绝人寰,最後却他妈的还能善终的畜生啊。 羊慎之看向一旁的蔡裔,「元子,该你上场了。」 「去将石虎这些年里所做的恶行,吼给他们.……我告诉你啊.……」 对面还在喊话,营地的众人却是沉默着。 直到那惊雷般的吼声压住了对方的声音。 蔡裔不知何时站上了高处,他大声复述起来: 「永嘉六年!!石虎屠沙羡,斩杀守兵及百姓两千三百余级,将城中粮谷积蓄尽数焚毁,掳走妇女幼童千余人充作军赏,沿途弃屍於长江支流,江水一度为之浑浊!!!」 「建兴元年!!石虎屠邺城!将投降的守军尽数坑杀於漳水之畔,又纵兵大掠三日,城中士民被杀者一千五百余户,焚毁曹魏旧宫及民居七百余间,漳水两岸屍骸相枕!!」 「建兴二年!!石虎屠广宗、清河二郡之坞堡,坑杀投降坞主、守兵四千六百余人,三千余百姓也尽数被杀,所有坞堡壁垒全部拆毁,粮草积聚焚烧一空,两郡之间村落为墟,百里不闻鸡犬声!!」 「建兴四年!!石虎屠廪丘,三千献降的守军全部坑杀於城南,又斩杀城中丁壮两千余人,掳掠妇女千余人分赏三军!户口百不存一,数年後街巷仍生野草!!」 「建武元年.……」 第335章 无畏之人 蔡裔并没有讲什麽大道理。 他只是很简单的,念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地区,一行又一行的数字。 他的语气也渐渐变得暴躁,变得愤怒。 他的声音响彻在这河水之旁,就连河水,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的愤怒,开始变得汹涌起来。 「太兴二年,石虎屠乐陵!每下一垒便尽杀降卒、不留活口,掠平原,驱杀百姓四千余人,焚毁村落数百座,圆百里尽成白地!!!」 蔡裔的声音都在颤抖,「冀,兖,司,豫,幽,哪里的百姓不曾被此贼所害?!无论是降的,还是不降的,他何曾宽恕过别人?!」 「如今他赶来青州,又是准备将齐地的百姓也变成他手里的冤魂?!」 「你们这些狗贼!!竟要为贼人先锋,要领着胡人来屠戮自家百姓!!必将遗臭万年!!遗臭万年!!」 河水之上,那些小船已经掉头离开了。 军士们茫然的站在原地,皆是眺望着远处,有人神色麻木,有人却已是满脸的愤怒,而那些将领们,此刻仍是默默无语。 蔡裔骂走了这些人,回到了羊慎之的身边,羊慎之低着头,已经吃完了手里的饭菜。 「元子,做的不错。」 蔡裔却笑不出声来,他沉默了片刻,忽问道:「将军为什麽会知道这麽多?记得如此清楚?」 羊慎之擡头看了他一眼。 「总得有人记住他们……总得有人为他们复仇。」 「你说呢?」 …… 北岸。 石虎坐在营帐之内,跟诸胡有说有笑,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忧。 就在他们大声商谈战事,取笑对面那些军士们的时候,方才那叛将张成堂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要是早知道石虎这边会过的如此提心吊胆,他是绝对不会逃到石虎这里来的,明明能去的地方那麽多,可现在,後悔已是来不及了。 看到此人,宾座的胡人们都停止了交谈,纷纷盯着他。 看得张成堂亦是悚然。 「将军,我按着您的计策,劝说了那些人.……」 「我听说了。」 「事情不太顺利?」 石虎开口问道,张成堂哆嗦了一下,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石虎招了招手,示意他走上前来,张成堂咽了咽口水,就这麽缓步走到了他的身边,一头跪在他的面前。 「张将军,害的你为了我而遭受羞辱,实在是不该。」 「我正式提拔你为骑将,从此跟随在我的身边,另外,在乐陵,我赏你一百顷的田地,再送你十个美人……」 张成堂不可置信地擡起头来,当他意识到石虎不是在戏弄他的时候,赶忙跪下来叩首,「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石虎看向周围,甚是无奈。 「他们说我屠城,虐杀降卒,可这些事情,有哪个是我能决定的呢?要麽是受了命令,不得不为,要麽就是他们自己抵抗,死有余辜。」 「不过,无论怎麽说,屠城这种事,往後还是要少做。」 石大善人看向左右的诸胡,「记住了,这次击破青州之後,不能再胡乱杀人了,要以安抚和迁徙为重。」 诸胡纷纷点头称是。 石虎就让张成堂坐在众人之中,张成堂茫然的坐在他们之间,这些胡人的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有人以骑将来称呼他,又有人跟他介绍自己,表示亲近。 片刻之间,张成堂就好像被他们所彻底接纳。 张成堂几乎不敢相信.……变化竟是如此的迅速。 石虎看向众人,神色严肃。 「敌人的战船太多,贸然强攻是不行的,我们还要去对付刘曜,不能折损太多将士……当下疲兵之计很有成效,只用了不到千人的骑兵,就将羊慎之的军队骗得各地乱跑……」 「接下来,疲兵之计还是要继续,河水之大,我们能上岸的地方太多了。」 「另外,也不能看着羊慎之就这麽蛊惑青州之军民。」 「张将军。」 张成堂急忙站起身来,石虎轻声说道:「你在曹嶷身边多年,对岸之中,也应当有你的好友.……如果能说服其中一些人,反抗羊慎之,弃暗投明,那君便是此战之首功啊……」 「将军!我这就去设法联络!!」 张成堂斗志满满,石虎笑着交代了几句,张成堂便飞速离开了此处。 等到他离开之後,石虎脸上的神色方才从凝重变成了戏谑。 他笑着看向左右,左右的众人也跟着轻笑起来。 「唯一的敌人,只有羊慎之的水军,还有段文鸯……这两者,只要少一个,羊慎之就会被我所生擒……这苏峻的弱点,我尚不清楚,但是段文鸯的弱点,我却是知道的。」 「段文鸯太过仁慈,只要杀点百姓,把他们弄的惨一些,段文鸯就会忍不住,会追击下去……这就是为什麽西面那些人能拖住段文鸯这麽久。」 「用些渔夫和妇孺的头,就可以让他失去理智……只要表现出要去沿路屠杀的意图,他就会穷追猛赶,直到耗费掉自己全部的力气……然後,我们就可以抓住他。」 「刘曜那边,不必着急,大王这些年里,仰仗他的义子们,轻信那些汉人们,对吾等多有轻视,让大王先看看,没有我们出力,局势会变成什麽样。」 「等到大王清醒之後,我们再去击破刘曜就好了。」 众人再次称是。 石虎继续说道:「接下来,你们分批次的去袭击各地的渡口,让羊慎之最仰仗的那两支军队,疲於奔命,得不到任何的休息。」 「另外,善待那些投降的军士们,争取招降更多.……想要宣泄,等到拿下青州之後,有的是机会,而现在,都给我收敛些,谁要是敢羞辱降卒,管不住自己,我就帮你们来管.……」 众人称是。 …… 段文鸯回到主营的时候,骑士们十分疲惫。 唯独段文鸯,还有体能。 他带来了许多的头颅,这些都是他的斩获。 可羊慎之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 即便对面是段文鸯,羊慎之也必须要公事公办,「段将军……怎麽能轻易去追击,怎麽能不顾军令???」 段文鸯面露不忍,「我们到达的时候,胡人已经跑出去了不少,往我们的身後去了,这些人虽然少,但是几个胡骑就能屠了一整个村庄,这麽多的胡人,能将後方杀的大乱,我来不及跟将军请教,只能先带兵前往追击……」 羊慎之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麽。 段文鸯私自出兵追击,没有按着命令,完成救援後就即刻回来,将其余诸营地都处於危险之中,可羊慎之觉得,自己不能因为一个人要保护百姓而处置他。 羊慎之缓缓说道:「兄长,若是几个渡口失守,若是防线崩溃.……要死的就不是几个村庄的百姓了,整个青州,都会被石虎杀个乾净。」 「石虎知道自己守不住,他来青州,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将这里变成空地。」 「兄长实在不该私自追击。」 段文鸯也有些惭愧,「我是被愤怒给冲昏头脑了.……将军有所不知,他们的皮筏之上,竟插着许多人头,有的人头,他就只有……」 「兄长,石虎就是故意在激怒你。」 「往後再也不会了。」 羊慎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让段文鸯坐在自己的身边,片刻之後,卫策也走了进来,羊慎之召集了几个心腹大将,商谈战事。 「石虎并不急着进攻。」 「他是想通过疲兵之计,来消耗我们的骑兵和水军.……还有那些叛贼,他们时不时就出来喊话,往这边射来布帛,里头都是各种的谣言,骗人的鬼话……试图劝降,离间,分化……」 「那几个叛贼,危害竟比胡人的将军还要大。」 羊慎之皱起眉头,「这些时日里,我一直都在用最稳妥的办法,修建工事,做好救援的准备,哪里出现敌人,就往哪里进行增援……我自认没有出现什麽纰漏,可是,无论是水军还是骑士们,却是愈发的疲惫.……」 「降兵之中,也出现了些心怀不轨之人。」 「各处营地,每天都有士卒尝试着要逃走。」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祖公所说的是真的,用一成不变的战术,不可能挡得住石虎这样的敌人。」 将军们纷纷看向他。 羊慎之的眼里亦是流露出了一股凶悍。 「我想通过水军轮换,去袭击石虎的大营!」 「日夜袭击,骚扰,破坏他们的渔船,让他们也不能安心休息.……让他们也要每天做好被砸击,被射杀的准备.……诸位以为如何??」 将军们对视了一眼,眼里皆有惊色。 蔡裔缓缓问道:「可将军不是说,石虎这个人甚是凶恶,对他必须要小心,不能犯错吗?」 「对,可是,我们不能如此被动地挨打,疲於奔命……我们有段将军,我们有那些楼船!」 「如果我们不能杀一些胡人,不能挫一挫石虎的威风,这些降兵,是永远都不会真正有与石虎作战的胆气了。」 「我不怕石虎。」 「我一定会杀掉石虎的。」 羊慎之认真地说道。 第336章 无敌之心 狂风呼啸而过。 有精挑细选出来的七百余位猛士,此刻正在岸边聚集。 这些人多持弓,带着箭囊。 有数艘庞大的战船就停靠在渡口,有人正往船上搬运着什麽。 羊慎之披着甲胄,亲兵们亦是站在周围。 段文鸯和苏峻也是全副武装,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站在羊慎之面前的这些鲜卑猛士,看起来并不是那麽的恐惧,相反的,他们此刻略有些激动,有些兴奋。 鲜卑人有一套自己的狼首文化,想当他们的首领,光有仁慈和大方是不行的。 这一次,羊慎之与石虎的交手还不满三天,并没有爆发真正的大战。 对想要拖延时日的羊慎之来说,当下这种局势没什麽不好的,他的兵力孱弱,士气低迷,像现在这种小打小闹持续的越久越好,最好能拖到真正有战斗力的援军到达,这也符合羊慎之一贯的作战风格。 可问题是,羊慎之知道一个道理,叫『温水煮青蛙』。 石虎现在这套东西,总结起来,就是想把自己当青蛙给煮了。 如果自己顺着他的思路,就这麽一直防下去,让骑兵和水军就这麽顺着两岸乱跑,那等水温升高的时候,自己就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了。 石虎是咬定自己不敢拿身後的青州百姓来冒险,是笃定自己会求稳,拖延。 又或许,他就是故意让自己看到这些,提前在对岸设好了伏击。 可无论如何,这种被动防守是行不通的,比起跪着死,羊慎之还是想站着死。 如果自己和麾下军队被歼灭,那无论身後的青州百姓是否完成了聚集,是否已经待在了坚固的城池之内,都没有用,他们挡不住石虎。 羊慎之掏出了酒袋,轻轻吃了一口。 在过去,他十分不理解那些知名的将军们为什麽都喜欢在战前饮酒,甚至会因为饮酒而葬送大好的局势。 比如历史上的苏峻,又比如刘曜。 喝酒骑马,家破人亡。 可现在,羊慎之却明白了这是为什麽,临行之前,羊慎之浑身都在抖,他的心里明明没有那麽惧怕,可那种寒冷从心底冒出来,不受控制的窜向身体各处,浑身都因此而变得僵硬。 在喝了一口火辣辣的热酒之後,这种寒冷被驱散,他又能感受到自己那流淌着的热血了。 羊慎之走在了最前头,将士们纷纷跟在他的身後,众人就这麽登上了那几艘战船。 卫策留下来负责大事,他目送着羊慎之离开,身上的压力却是一点都不小。 虽说是自家的营地,可身边都是些曹嶷的降兵。 这些时日里,石虎令人进行各种游说,那个姓张的还试图联络在这边的好友,他们用弓箭绑上书信,射到他们所熟悉的营地,有人出面揭发了这个行为,如实向羊慎之坦白。 可双方之间,仍然存在着些说不出的隔阂,羊慎之怎麽想且不说,苏峻卫策等将领们反正是不太敢信任这些降兵的。 夜幕之下,几艘战船搭载了许多猛士,离开渡口,朝着对岸缓缓行驶而去。 除了河水的轻响,几乎再听不到其他什麽声音。 战船距离对岸越来越近,周围也愈发的寂静,羊慎之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羊慎之默默擡起头,看向漫天星辰。 保佑我此战顺利。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宁静,对岸即刻陷入骚动。 片刻之间,火把在对岸各地亮起。 而羊慎之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的迟疑,哪怕石虎已经张大嘴巴站在对岸,他也要撞碎石虎的几颗牙齿!! 「杀!!!!」 羊慎之怒吼道。 「轰轰轰轰轰!!」 大晋的战鼓声猛地响起,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庞大的主力楼船朝着那些小渔船冲撞而去,水手们挥动拍杆,那木杆高高抡起,而後重重落在周围的小船身上,小船被打得四分五裂,碎木横飞。 军士们站在船头,羊慎之提前准备好了『纵火头』,既有以麻布裹松脂、兽油等物,来捆绑在箭矢後方的简易火箭,也有以皮囊盛油脂,绑箭身,口设棉絮引信的复杂火箭。 炭火盆设在各处,随着战鼓声的响起,猛士们朝着远处那些浮桥,渔船射出了火箭。 火光瞬间照耀在了北岸,随着那狂风,大火摇曳,而又迅速蔓延,楼船仍然在摧毁停泊在周围的渔船,楼船横向,军士们纷纷抛射,羊慎之亦是在其中,随着猛士们一同射箭,岸边的火光愈发的凶猛。 与此同时,北岸大营也是迅速动员了起来。 石虎的大军并没有因为忽然的袭击而陷入大乱,军官们迅速出面,组织军士,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准备,而後奔向了沿岸地区。 石虎的营地同样很有讲究,明明是进攻的那一方,可他的营地同样是采取了标准的防御式营造,水寨之後,有简单的工事,其後的营地甚至设有隔火带,大营分开设在四边,彼此之间都保持着距离,进出十分方便。 一个个木板从战船上伸出,架在了岸边。 而那些留守在水寨附近的胡兵,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发动了猛攻,想要将这些来犯的敌人杀死。 段文鸯冲杀在最前头,战马嘶鸣着,带着这位无敌的猛士,狠狠撞进了敌人之中,他挥舞着长矛,模样几乎疯魔,直接杀出了一片空地,而在他身後,有越来越多的骑士出现,羊慎之牵过缰绳,看向一旁的苏峻。 「等到石虎的军队聚集起来……你就开始行动!!」 苏峻眉头紧皱,「将军.……多保重。」 「杀!!」 羊慎之纵马从木板飞出,羊慎之手持持长矛,一个胡兵举起火把,刚碰面,羊慎之的长矛便已经捅穿了他,鲜卑骑士们高呼起来,发出一阵阵的怪叫声,他们就这麽飞奔在渡口,肆意地屠杀驻守在这里的胡兵。 烈焰熊熊燃烧。 从火焰之中,一个又一个骑士跳跃而出,他们像是从烈火之中诞生的复仇者,无畏无惧,在段文鸯和羊慎之的带领下,义无反顾地冲击那些列阵的胡兵,反覆冲击,直到完全撕破他们的防线。 石虎从营帐内走出来,他迅速蹲在一旁,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嘴里,逼着自己吐掉了所喝的酒,所吃的饭.……他再次起身,擦去了脸上的污渍。 石虎看向远处那冲天的火焰。 听着从那边传来的马蹄声,厮杀声,惨叫声。 这一刻,石虎的脸都几乎因愤怒而扭曲。 石虎是真的没有料到羊慎之会主动来袭击自己。 在他看来,羊慎之的目的只是要拖延时日,拖到自己离开青州……他不敢冒险,也不敢拿那百万青州百姓去赌.…… 「让左右二部的骑兵去救援,不要放走了贼人!!」 在石虎主营左右驻紮的二营之内,迅速有骑兵飞奔而出,冲向了渡口方向。 马蹄声响起,地面都在颤抖起来,那些苦苦阻拦的渡口军队此刻大喜,纷纷叫嚷起来。 羊慎之猛地回头。 战船上的苏峻看到那些火把亮起的一刻,大声地嘶吼道:「放!!!」 一台台投石车猛地丢出了巨石,整个楼船都跟着摇晃起来。 巨大的石块朝着那些火把聚集的方向飞出。 「轰~~~」 「啊!!」 巨石落下,落在那些聚集起来的骑兵之中,连人带马,被砸成了碎肉,其身後的骑兵来不及躲闪,人仰马翻。 「放!!」 「轰~~~」 巨石飞向了对岸,这是当初羊慎之在江阳跟李恭交战时所学到的。 巨石不断地轰击在那些骑兵的身上,落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在这种狭隘的地形下,在如此的天色之下,羯人的骑兵痛苦的摔下,战马嘶鸣,而烈焰仍然在蔓延,整个渡口被照的通亮。 遍地的屍体,残肢断臂堆积在一起。 骑兵距离渡口越来越近。 羊慎之此刻叫上了段文鸯,蔡裔等人,朝着自家船只的方向撤离,骑士们在冲天的火光之中飞奔,沾血的长矛在火光之下无比地狰狞。 战马跃起,冲上一个个木板,返回诸多战船之内。 猛士们翻身下马,不做迟疑,再次举起了弓箭,转身,开始射杀那些跟随着他们,企图登船的敌军。 羊慎之跳下战马,一个踉跄,几乎摔在地上,同一个时间,好几个有力的手臂一同伸向了羊慎之,周围的人将他牢牢抓住,让他不会摔下。 羊慎之挺直了身躯,接过了长弓。 「杀敌!!!」 「杀敌!!」 箭矢飞出,如雨点般落在那些冲锋的胡人身上,他们不断的倒下,火焰覆盖了整个渡口,将敌人笼罩在其中,有胡人惊恐的想要逃离,有人则是在地面上疯狂的翻滚,想要灭掉身上的烈焰。 在胡人的惨叫声,战船缓缓驶离渡口。 羊慎之站在船尾,看向远处那冲天的烈焰。 石虎同样站在高处,死死盯着远处那些驶离的战船。 石虎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原先的戏谑,惬意,他的眼神无比的凝重,脸色甚是阴沉。 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ps:前几天孩子感冒还没好,今天媳妇也病倒了……我这还得照顾这两位,没办法躲在书房码字,更新少了些,下个月会补。 第337章 一字长蛇 战船渐渐靠近了渡口。 卫策,孙敞,乃至诸营的军官,士卒们,此刻都是茫然的看向那些返回的战船。 在那些战船之後,是正在燃烧着的胡人大营。 对岸那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整条河水,即便相隔这麽远,军士们似乎都能听到从对岸传来的尖叫声,哀嚎声。 羊慎之一步一步走下战船,他的甲胄之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缺口,浑身都变得肮脏,沾染了血迹等诸多污秽。 在他的身後,一个又一个骑士走下来。 这些鲜卑人,此刻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都变得不同。 段文鸯愿意跟随羊慎之,包括从辽西前来的鲜卑军官们也愿意跟随羊慎之,可底层军士未必都是这麽想的,他们只会仰慕强者。 而在今日,羊慎之证明了自己的强悍,他也真正得到了这些鲜卑骑士们的爱戴,拥护。 猛士们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下来,有随军医上前帮忙。 有军吏统计这一战的成果,众人的军功。 羊慎之则示意那些将领们跟上自己,一同走进了革帐之内。 羊慎之坐在上位,将领们毕恭毕敬的站在了两侧。 「石虎并非是不可战胜的。」 羊慎之开口说道。 这一战,他并没有对石虎造成太过庞大的伤亡,没有烧毁其粮草物资,也谈不上是重创石虎.……但是,此战之意义,是让自己这一方摆脱了被动挨打的局面,让石虎明白,不只是他可以出兵袭击,自己也随时能过去干他。 同时,也是要让将领们消除对石虎的恐惧。 让大家明白,石虎并非是不可战胜的,只要足够勇猛,也能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果然,诸将皆有些恍惚。 尤其是那些降将。 这几天里,张成堂领着那些叛贼们四处惹事,劝降,离间,加上石虎的四面出击,各类攻心的计策,这些将领们一直都被不安的阴霾所笼罩。 石虎所带来的震慑还是很强的。 可是在今天,这种恐惧却被羊慎之一手击破,远处那燃烧着的渡口就是最好的证明。 羊慎之继续说道:「此战,贼人所抢来的渔船,多被我所烧毁,他们只能以皮筏来尝试强渡,他们所能威胁的,也就是那五处渡口而已。」 「五处渡口的工事愈发的坚固,接下来,我会分派匠人,在各个渡口打造投石机,弩车,打造箭塔,石虎就是长个十个脑袋!他也杀不过来!!」 「相反,等到他精疲力竭的时候,我们却可以生擒他,非要砍下这头畜生的头颅,作为诸位晋身之功!!」 羊慎之将自己麾下的防区分成了五部,按着每个地方的特点,设立了不同的防御战略,他不再将军队全部囤积在主战场,再次分出军士,由那些青州本地大族出身的将军们统帅,加固了其他四处地方的防御实力。 天色完全明亮。 晋军已经开始了调度,留守在主战场的军队数量只剩下了万余人,而其他军士们,则是按着新的划分,前往其余四个方向进行驻守。 抛开那些手持木棍的流民,曹嶷在前线真正能打的也就四万多人,当下,这四万多人就被平均分配在五个不同的防区。 羊慎之将原先的屯兵一处,分兵支援各地的战略变成了『一字长蛇』,一旦有一处遭遇袭击,晋军可以从其余地方去强攻对面。 将死守变成了对攻,各处的防御均衡。 这几乎就是公开的羞辱石虎,似乎是在大声跟他说:有种就来强攻,乃公不惧你。 在羊慎之积极调整防御战略的时候,从东莱方向又来了一支援军。 这支军队由刘光所统帅,是东莱太守刘巴派来相助的,这支军队数量不多,仅有四千多人,可都是东莱诸多大族的私部,目前来说,还是非常值得信任的。 同时,他们带来了不少的物资,其中还有军械。 羊慎之再次将他们分成了几部,分别前往各个不同的方向,起到『监督』的作用。 刘光也带来了好消息,长广那边的吕彼也派了援军前来,此刻就在路上。 羊慎之派遣使者,从青州北上,前往荥阳主战场,将自己成功夺取青州,并且夜袭石虎的消息告知给李矩等人。 同时,羊慎之希望由李矩等人来散布这个消息,一定要让刘曜和石勒知道,石虎没有及时出兵,也没有做什麽防备,导致渡口和船只被烧毁,没办法尽快平定青州战事。 做好了这些,羊慎之便不再有什麽新的动作,横刀立马,等着那石虎小儿。 对比之下,石虎这边的情况就变得不同了。 先前那一战,石虎的军队伤亡并不大,可对士气亦是有一定的打击,最大的影响是渡口的船只被摧毁,建造浮桥的材料什麽的也被毁掉了。 石虎强忍着怒火,先是撤掉了营内的宴席,又责罚了几个负责驻守渡口的将领,随即开始了更大强度的劫掠,主要还是要凑船,要打造浮桥。 战争的激烈程度忽就有了提升。 就在小羊发动袭击的第三天。 石虎亲自率领大军,从後方迂回,而後在最东边的清水渡强渡,这里的水流较缓,两岸之间的距离也比较短。 在小船的接应下,一条漫长的浮桥被连接起来,不断的伸向对岸,有胡人以皮筏游在河水之上,推着浮桥,石虎等人以船只为锚点,通过连接船只,打造一条通往对岸的浮桥。 在最南岸,浮桥的起点已经是被固定的死死的,几条浮桥通过那些小船延伸出去。 驻守在清水渡的将领唤作张成朗,他正是叛将张成堂的堂兄。 在双方正式开战之後,张成堂就不止一次地派人与他联络,希望他能弃暗投明。 他就将张成堂写的这些东西交给了羊慎之。 虽然与张成堂同辈,可他的年纪明显要比张成堂大了很多,皓首白发,脸上布满了皱纹。 他此刻披着甲胄,死死盯着远处那些伸向自己的魔爪。 烽火冉冉升起。 军士们握着武器,看向远处那支胡人大军,眼里多是惊惧。 张成朗平静地看向身边的诸多将领们,「我是行伍出身,不知道那些大道理。」 「可我知道,要是让这帮天杀的胡人杀过去,我们的家乡就被遭受他们的屠戮,先前石虎攻打邵续的时候,他的军队一度杀到过乐安,所经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的活口,老人,孩童,妇人,没有幸存的。」 「他们杀掉那些人之後,将他们的耳朵切下来,屍体丢进河水,这条河水之下,不知有多少同族同乡的冤魂……」 「我的家门不幸,出了张成堂这样的畜生……他父母早逝,是我家将他养大,我过去对他多有纵容,没能制止他,如今他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这亦是我的过错。」 「若不能手刃此贼,再无面目去见父老.……就是死了,也无面目去见那些冤魂。」 张成朗的声音嘶哑,此刻却显得十分厚重。 将领们看向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诸位!!」 「杀!!」 张成朗拔出了佩剑,指向了远处。 分出来的战船当即出动,开始猛攻那些搭建浮桥的胡人,岸边的军士们则是蓄力以待,大量的攻城器械,此刻都变成了他们的防御器械,又有弓弩手,占据有利的地形,藉助工事,随时都可以进行射击。 战船不断的射杀那些搭建浮桥的军士,却没有再采取冲撞的形式。 羊慎之将军队分散之後,水军没有了先前那种夸张的压制力。 况且,现在还不到时候。 胡人惨叫着落地,在打造浮桥的过程中,他们面对那些高大的船只,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石虎只好停止同时打造多条浮桥的想法,只修两条,其余的小船迎战那些战船。 战船时而压上,时而後退。 胡人的浮桥越来越近。 「放!!」 「嘭~~~」 随着一声巨响,石块飞向了浮桥方向。 投石车几乎能瞄准,只能是按着某一个方向来射击,能否砸到敌人,全看运气,砸城墙都费劲,也就砸那些密集的阵型时,才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石块飞向浮桥方向,却没有一块石头是能准确砸中敌人的。 就只是落在水面上,激起巨大的浪花。 可这对胡人士卒而言,却也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张成朗下令让战船撤向两边,同时暂缓了投石车。 等到浮桥越来越近,张成朗这才下令再次射击。 石块再次飞出,这一次,准头比方才好了不少,可命中率仍然低迷,连着发了几次,终於,有一块巨石,落在了浮桥之中的一处连接点,那小船被砸的粉碎,浮桥断裂。 胡人愤怒的嘶吼起来。 张成朗却仰头大笑。 「好!好!」 就在胡人们抢修浮桥的时候,撤向两旁的战船再次扑上,再次射杀。 而在远处,又出现了一支船队,上头载着许多勇士。 一字长蛇。 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第338章 骗子 石虎真是说不出的憋屈。 船,船,船,还是船!!! 这条湍急的河流,让自己的拳头挥不出去,而进攻的次数越多,船只损耗的越多,渡河的难度也就越高。 石虎不再继续待在岸边指挥,他亲自跳上了战船,领着亲兵们冲向了水上的战场。 石虎不擅水战,不只是石虎,北方的将领们,大多都不擅长水战,麾下连艘楼船都没有。 在没有经验能借监的情况下,石虎就只能按着自己的本能来判断局势。 石虎选择不急着提升浮桥的长度,而是先稳紮稳打,增加浮桥的支点和稳固程度,尽可能多打木桩,一根根粗壮的木桩被钉进岸边,船只之间,多用粗长绳,解开缆绳,船锚增重,不让船漂走,又增设铁链。 他甚至令人在上游处投拦水木排,减弱激流的冲击。 战船横向而立,木板被铺上,用粗麻绳、铁索捆紧,防止颠簸散开,两侧加装栏杆。 他本人领着这弱小的船队,去抗住那些袭击的水军,他没有选择直接硬碰硬的相撞,而是利用小船和弓弩手的优势,让船队分散开来,在水面上复刻狼群战术。 在石虎进行调整之後,局势再次出现了变化。 浮桥成型的速度固然变慢,但是牢固程度却大大提升,随着後方的浮桥稳固,越来越多的军士冲杀前来,帮着加固浮桥。 他们在浮桥最外侧的几艘浮舟之上单独加装厚木挡板、设尖木撞角,专门用来抵挡敌船撞击,在两侧搭建木盾墙,设长戈、钩矛来应对逼近的战船。 浮桥距离岸边越来越近,甚至,来到了射程范围之内。 「射!!」 岸边的箭矢冲天而起,落向浮桥。 正在打造浮桥的胡人们惨叫着落水,投石车再次砸出石块,引得水浪汹涌,张成堂亲自领着长矛手,站在岸边,前有盾牌保护,一排排长矛就从盾牌里探出来,对准敌人的方向。 苏峻冷静地观察着局势,他不再与石虎缠斗,直接下令,冲向了浮桥的起点方向。 浮桥之侧的军士们,此刻同样架起了投石机等物,显然,他们已经加强了渡口的防御能力。 战船冲向浮桥的起点,在苏峻的命令下,军士们再次熟练地射出了火矢。 这一次,火箭却没有取得原先那麽大的成效,石虎同样做好了防火工作,许多关键地方,都涂抹了淤泥,麻绳都是被故意打湿,泡了水的。 有胡人嘶吼着,冲向了岸边。 长矛手顶上。 「噗嗤~~」 一根根锐利的长矛捅向了冲锋而来的胡人,冲锋之中的胡人军士成片的倒下,而後又军士从浮桥之上狂奔而来,浮桥正变得越来越牢固,宽度也是在不断的被提升。 终於,有骑兵尝试着从浮桥上飞奔而过,步卒们站在两侧,继续加固浮桥。 越来越多的胡人冲向了岸边,他们用盾牌抵挡长矛,有胡人叫着,不断靠近那盾矛阵,又有战马的嘶鸣声传来。 战船仍然在攻击浮桥。 石虎此刻坐着小船,放弃了追逐游戏,返回浮桥,准备参与登陆作战。 到这个时候,距离开战已经过去了很久。 双方的军士就在对岸进行厮杀,每一刻都有人倒下,苏峻疯狂的冲击浮桥,试图从源头掐灭敌人的攻势。 石虎同样安全的登上了浮桥,准备参与破阵。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远处燃起了烽烟。 狼烟不断的冒起,朝着这边不断的逼近。 烽烟是从北岸出现的,滚滚而起,直冲天边。 这一刻,石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羊慎之竟然真的跟自己对攻,他这是在攻打自己在北岸的驻地。 随着石虎的狂笑,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的虫子盘踞,看起来是那麽的吓人。 他停止发笑,双眼通红,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几乎就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好!」 「好!!」 「杀!!!」 石虎怒吼。 胡人大军提速,疯狂地撞向对岸的阵型。 军士们不断地倒下,哪怕是以逸待劳,哪怕是占据着工事和地形的优势,可无论是士气上,还是在装备上,乃至是体格上,这些青州兵都是处於劣势的。 在胡人奋不顾死的冲锋之下,岸边的盾牌阵最先被破坏,场面变成了一场胡乱的厮杀,有士卒们惊恐的转身,试图逃走。 「噗嗤!」 张成朗领着亲兵们,组成了督战队,对那些试图逃离的军士,直接处以死刑。 胡人的冲锋如同浪花,一遍遍的冲击面前那『礁石』。 北岸之上,尘土滚滚。 段文鸯骑着战马,身後跟着精锐的鲜卑骑兵,此刻正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北清水渡,也就是石虎打造浮桥的地方。 在石虎准备猛攻清水渡的时候,羊慎之便决定出兵反击,他让苏峻以水军前往增援,吸引敌人从其他驻地调兵来守护浮桥起点,而後,他又让段文鸯带上了强悍的骑兵,直接偷渡对岸。 石虎想要渡河,因为缺乏船只,加上羊慎之四处设防,十分不易,可羊慎之这一方要渡河,那就简单多了,北岸并没有严密的防线,石虎的主力此刻都聚集在了清水渡方向。 段文鸯渡河之後,就领着骑兵们去包抄石虎的後方,给他来个屁股开花。 果然,当段文鸯的骑兵出现在战场的一侧,引起滚滚尘土,在遍地烽火示警的情况下,冲向驻地的时候,正在驻地,准备奔赴浮桥那些胡人军队,陷入了恐慌。 石虎这次用兵,所动用的军队只有两万多人,在人数上只到羊慎之军队的一半,但是,战斗力自然是天差地别。 而在现在,石虎有四千余人的精锐都在前线猛攻对方的阵型,其余辅兵之类则是在忙着围绕方才成功的浮桥打造新的浮桥,使那浮桥变得更加巨大,足以让更多的军士们冲过去。 驻守後方,没有任何行动的预备役尚有八千多人。 此时留守在後方的将军,乃是石虎的义子,石瞻。 石瞻在发现对方的骑兵出现在自己侧翼,甚至有可能威胁全军的时候,也是慌了一下,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先前因为在泰山之战的表现,遭受了父亲石虎的训斥,正是需要一个建功的机会!! 他看到那羊字的大旗之後,整个人都变得激动起来。 他知道羊慎之是会亲自冲阵的,先前夜袭的时候,羊慎之就曾亲自冲阵,让胡人们甚是惊惧。 这要是能生擒羊慎之.…… 他迅速下令,整个预备役的军队开始迅速分兵迎战,石瞻亲领一支骑兵,前往跟羊慎之硬碰硬,他为人勇猛,多次指挥骑兵,根本不怕与对方硬碰硬,满脑子都是想着要怎麽生擒羊慎之。 段文鸯飞奔而来,打出的旗却是羊字的大旗。 他看到对方不但没有设防,反而要跟自己对冲,不由得握紧了长矛。 双方的骑兵就这麽对着彼此发动了猛攻。 正在浮桥上的石虎,看着这一幕,气得破口大骂。 当下只要全力破掉面前这阵型,就算是胜利了,哪怕後方的军队全部死了,只要能冲上对岸,那就算是赢了!! 这是该死守後方,加大支援力度,保护浮桥的时候!! 可石瞻这个竖子竟不顾强渡之战事,分兵去跟敌人对冲?? 石虎一边派人去往後方传递命令,让他们防备苏峻的水军,一边亲自去冲前方的阵型,要求前线的军士们不要一味地冲锋,先守住能让後方军士们立足的空间。 纵然是同时指挥前後多处的战事,石虎仍是游刃有余。 只是,石瞻的贸然出击,使得苏峻这边遭受的压力锐减,战船加大了对浮桥起点的破坏力度,甚至试图要从北岸登陆,跟着段文鸯一同夹击石虎的後方。 石瞻的骑兵狠狠撞在了敌人的身上。 石瞻直奔主将旗而去。 一时间,双方俱是人仰马翻。 两支堪称是当世一流的骑兵在渡口左侧展开了一次厮杀,他们先是用骑射来较量,漫天的箭矢互相飞向对方。 等到距离靠近之後,他们就用长矛进行较量。 这一边是野兽似的羯人,马术精湛,打法凶猛,悍不畏死,那一边是恶鬼般的鲜卑人,左右开弓,凶残暴躁,恨不得生吃了敌人。 石瞻的长矛连着挑落了三个鲜卑骑士,越战越勇。 他看着那主将旗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然後,他看到了对方的统帅。 高大的段文鸯,骑着一头同样凶猛的战马,手里的长矛都比别人要大一圈,他的长矛对准了前方,浑身被鲜血所侵染。 这一刻,石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下。 骗子。 这根本就不是羊慎之。 第339章 激战 段文鸯行军多年,领着骑兵去冲阵,是他的拿手强项。 可直到今天为止,段文鸯都不曾见过敢主动来跟自己对冲,直奔自己而来的。 哪怕是当初跟石虎作战的时候,石虎都要避开他的冲锋,采取迂回奔袭的战术,消耗体力.……而如孔苌等人,面对自己时也只敢以骑射来较量,不太敢近身。 可在今天,却有人朝着自己主动发起了冲锋。 段文鸯手里的长矛犹如雷电般射出,石瞻大惊失色,慌忙格挡。 「嘭~~~」 只听得一声声响,石瞻的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长矛,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石瞻手里的长矛已经落在了地上,『噗嗤~』,鲜卑骑士手里的长矛直接刺在他的身上,肩膀被刺穿,石瞻瞪圆了双眼,脸上满是惊惧。 左右的羯人赶忙保护,将鲜卑骑士隔绝开。 双方的骑兵继续冲锋,擦肩而过,等到两夥骑兵完成了第一次的碰撞之後,地面上已经躺着许多的屍体了,而以羯人的屍体占据多数,这是段文鸯最舒服的战场,他领着骑士们完成了一次迂回,而後再次冲向了羯骑。 石瞻受了伤。 他的一只手臂完全不能举起,脸色痛苦。 他就用布帛将手臂绑起来,吃力地单手持矛,在当下这种情况下,一旦露怯,就会死的很惨,石瞻很清楚这一点,他再次领着骑士们与对方冲锋。 只是这一次,石瞻放缓了速度,让自己不那麽突出。 段文鸯依旧是在寻找方才那个後生敌将。 那敌将看起来比羊将军都要年轻,根本就是个没及冠的小子,身体都没有长开,虽没有长开,力气和反应却都不错,竟然能挡得住自己。 以如此年纪,能统帅骑兵,那肯定是石勒家的子弟,而以他现在表现出的勇武,若是不早点杀掉他,往後只怕会是晋室的大敌。 所以,段文鸯想要尽快杀掉他。 骑兵们再次相遇,段文鸯打翻面前的骑士们,一个又一个羯人被他挑落下马,他的目光淩厉,在搜寻敌人的主将。 骑兵们疯狂厮杀的时候,苏峻的战船同样无限的靠近了对岸的渡口,有军士从木板上走下,跳到了浮桥之上,杀死固定浮桥的军士,用刀来劈砍,破坏浮桥。 石虎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安。 浮桥如果被破坏,他的军队就会被困在这条河上.……会被河水所吞噬。 不得已,石虎只能再次分兵,往回支援。 清水渡的压力骤减。 张成朗亲持令旗,领着精锐的亲兵们,反推胡人,要将他们都推下河水去,石虎的军队竟开始後退,被敌人一点点的占据优势。 这使得石虎大怒,他披着甲胄,手持长矛,终於是跳上了岸边。 他盯着周围的将领们,怒声嗬斥,要求他们猛攻! 有石虎坐镇,胡将们不敢退缩一步,他们疯狂地冲锋,晋军刚刚才有所起色的攻势,此刻再次被石虎所压制,在石虎的命令下,胡军开始不断地越过晋军的防线,只要冲出渡口,他们就可以从两翼打开缺口。 在石虎不管不顾的猛攻之下,阵型几乎崩溃。 张成朗再三嗬斥,督战队再三出手,也拦不住军士们的逃离。 两翼的拒马,栅栏,被一一摧毁,将领们被杀死,纷纷倒下。 石虎劈死了面前一个苦苦支撑的敌将,砍下其头颅,高呼起来。 张成朗手持长矛,连着刺了数次,可面前的胡人却越来越多。 忽然间,张成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在那麽一大群胡人之中,还有几个穿着完全不同的敌军。 他的张成堂,此刻满脸的惊恐,那些叛逃的人,都归了他来统帅,他们被裹挟起来,一同猛攻,可无论是他们的将军,还是他们身後的士卒,都不太敢上前,他们就躲在那些胡人身後,只是大吼大叫。 不知如何,张成朗忽就有了力气。 他领着亲兵们,再次反击,目标正是那些跟在胡人身後的走狗。 「噗嗤~~」 张成朗再次捅死一个胡人,他的头盔被打飞,他整个人摇晃了几下,灰白头发随风飘动。 「噗嗤~」 他换上了短兵,砍死一个不知死活的胡人,可紧接着,肋部就被人刺穿。 在诸多逃散的士卒之中,唯独这夥人还在往前压迫。 张成堂忽然也在人群里看到了他。 满头白发的堂兄,距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张成堂被胡人不断的碰撞,他的身体却像是被定在原地,无比的僵硬,动弹不得,他看着对方距离自己一点点的逼近,他看到了对方眼里那滔天的杀意,他从未感到如此的恐惧,就在他试图辩解的时候,张成朗的腹部再次被捅穿。 他的嘴角溢出血来,只是伸出手,愤恨地指着堂弟。 「轰轰轰轰轰~~~」 从远处响起震天的战鼓声。 一面面晋军的旗帜从东面出现,乌泱泱的数万大军尽出,整个中军营地的军队都被带了出来,他们的阵型混乱,可在那惊天的战鼓声之下,他们却都朝着渡口的方向逼近。 羊慎之骑着战马,待在最前头。 在他的身後,一面巨大无比的羊字旗正在随风飘荡。 张成朗脸上的怨恨消散,他露出了笑容,他再次看向了张成堂,眼里带着不屑,带着浓浓的鄙夷。 而後,他轰然倒下。 「杀!!!」 羊慎之怒吼道。 这支降兵,就这麽被他拽到了清水渡战场,在孙敞等将的带头下,大军胡乱的冲了出去,杀向了刚刚完成渡河的石虎大军。 石虎十分乾脆,他几乎没有迟疑,当即下令。 胡人再次分兵,一部从攻变守,就据守岸边,抵抗羊慎之的进攻,另外一部则是继续从两翼包抄,试图夹击人数远超过自己的羊慎之。 而在後方,苏峻的军队已经被回撤的胡人击退,再次退回战船上,进行射杀,战船上的拍杆轰击浮桥,硬生生打出缺口,可先前石虎设的支点太多,胡人依旧能迅速修补。 在陆地上,骑兵的对决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石瞻所分出的军队跟段文鸯的骑兵差不多,毕竟还要留人来看浮桥,而在人数相同,开阔平坦的地形下,段文鸯的能力就被发挥到了极致,他作为锥形阵的箭头,无往不利,无人能挡,羯人被他连着冲了四次,双方在数量上便开始出现了差距。 光是段文鸯自己杀掉的胡人,就已经很多很多了。 他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一遍遍的冲击羯人骑兵,石瞻愈发的吃力,身上的伤口也是越来越多。 直到段文鸯再次调转马头的时候,石瞻终於扛不住了。 他领着军队转身返回自己的营地,放弃野战。 段文鸯却不惯着他,开始了追击,後方营地顿时大乱,段文鸯从他们之中穿行,是想要直接凿开敌人的营地,切割他们的阵型。 苏峻眼看有了机会,再次靠近。 而在清水渡这里,生力军的加入,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战局,胡人被杀的不断後退,丢下越来越多的屍体,可是,石虎分出的军队,在此刻也是完全打开了两翼的缺口,当他们从两旁狠狠冲杀晋军的时候,晋军阵型更加混乱,自行践踏,死伤极多。 羊慎之站在远处,正在不断地观察战场。 如果是先前那种袭击步兵营地的场景,他可以纵马冲阵,表现下勇猛,让鲜卑骑士们收心,可当下的情况,他就不能再去冲了,他需要指挥好军队。 只是,放眼一看,自家的军队已经杂乱到了极点,有的地方分散,有的地方却过度集中,甚至有不同的军队混杂在了一起。 羊慎之不敢奢求这支军队能做的更加出色,至少,自己带着这帮人来到这里,没有出现太多的逃兵,至少,面对凶狠的胡人,他们敢冲锋。 羊慎之就让蔡裔带着亲兵,去冲杀左翼的那些胡人,又下令让孙敞领兵从右翼突杀,看看能不能把胡人的军队切成两半。 就在孙敞开始往右突杀的时候,石虎就已经明白了羊慎之的想法,他亲领军队,方才还在防守的军队,一瞬间转守为攻,孙敞原先是顶在最前头的,他改变方向之後,石虎的军队就如同尖刀,直接刺进了晋军阵内。 晋军大乱,石虎像是一把锥子,不断地往敌人阵型里钻去。 羊慎之的手轻抖。 他看向了自己身边的预备役军队,而後抽出了佩剑,「杀!!!」 随後最後的预备役冲锋,石虎的猛攻方被稍稍按住。 苏峻此刻却放弃了攻杀敌人的後方,他收起拍杆,领着诸多战船,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了南岸的清水渡。 自家将军想要挡住石虎,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自己能从後方夹攻石虎,倒是能增加许多胜算!! 苏峻令人敲响战鼓,做出要猛攻石虎後方的架势来。 第340章 不得好死 石虎的大营,几乎被段文鸯给冲烂了。 他们反而开始藉助地形和拒马等物来抵抗段文鸯的骑兵。 浮桥还算稳固,可石虎的大量军队都被困在浮桥之上,前头和後头却缺乏人手。 苏峻的战船不断逼近岸边,正在往前猛攻的石虎大军,不得已停下速度,反击身後的军队。 喊杀声响彻河水两岸,从南岸到北岸,乃至是在河水之间。 河水裹挟着一具又一具的屍体,许多地方都呈现出了血红色,鱼儿沸腾起来,开心的绕圈。 屍体堆满了各地,血腥味冲天而起,即便隔着很远,都能嗅到那股难闻的味道。 血一般的晚霞出现在了天边。 双方厮杀在一起。 双方已经开始拚起了意志,石虎此刻多线交战,却没有一点的慌乱,在前冲杀羊慎之的大军,在後击退苏峻的军队,甚至还能下令让浮桥的军队们返回救援後军。 渐渐的,阵型,战术,一切都开始变形,只剩下了死亡。 石虎一点都不怕跟这帮人拚士气。 他知道这些青州兵是什麽德性。 一群流寇为主力,流民为附庸的乌合之众,在曹嶷麾下的时候,对自己尚惧怕三分,何况如今刚刚投降羊慎之,方才自己只是一次强攻,就杀崩了清水渡的士气,现在依旧能做到。 这些乌合之众,果然如石虎所预料的那样,有人开始崩溃,开始逃亡,丢下武器.……可是,这些人却没有能带崩其他的众人。 在有人逃走之後,仍有军士死战,一步不退。 野兽有着最敏锐的直觉,是个天生的杀手,天资过人,可依旧有着他所不能理解的东西。 有军士拚着最後的力气,杀掉了面前的胡人,然後,死在了其他胡人的手里,他倒在地上,看着不断後退的胡人,想起近在咫尺的家乡,缓缓闭上了双眼.…… 有断手的军士愤怒且疯狂的撕咬着面前的胡人,任由刀枪落在他的身上,脑海里却浮现出被胡人残忍虐杀的妻女.…… 有军士砍杀又一个胡人,他有力气,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吃的这麽饱,他想,他得多杀几个,才能对得起这些天里所吃的饭.…… 羊慎之在指挥上,远远不如石虎,可有些东西,是石虎永远都不会有的。 以杀戮为目的的野兽,终比不过为保护为目的的人。 在石虎愤怒的眼神之中,这帮乌合之众并没有被杀崩,即便跑了一个又一个,死了一个又一个,可他们就是顶在前头,自己的军队却越来越少。 後方忽烧起了大火,冲天的烈焰。 段文鸯破阵的速度,终究是比石虎快了那麽一步。 石虎的军队开始缓缓後退,有军队回到了浮桥上,开始朝着後军方向前进。 石虎留在了最前头,却不再猛攻,转为守势,确保更多的军队能返回。 大量的胡人上了浮桥,开始撤回自己的大营。 苏峻擦掉了脸上的血迹,他的眼里满是凶狠与暴虐,一点都不输石虎。 「撞!!!」 「给老子全速撞过去!!」 「去撞他们的浮桥!!!」 左右的军官大惧,浮桥被固定的很好,若是冲撞,很有可能会是同归於尽的结局! 苏峻看向左右,「谁敢违抗?!」 战船再次提速,竟是不要命的朝着浮桥冲了过去,浮桥上正在撤退的胡人惊恐的大叫起来,加快了速度。 「嘭~~~」 大船狠狠撞上了浮桥,用以固定的浮船就这麽被撞碎,铁链横飞,战船同样也剧烈的摇晃起来,苏峻完全不在意,下令继续撞击,整个浮桥都开始颤抖,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缺口。 有胡人被挡在缺口外,惊恐的大叫着。 有人哭着跳进了水里。 也有战船经不起撞击,出现了沉没的情况。 在後军方向,段文鸯却没有去冲杀,他选择撤离,朝着东面逃离,他这点人是没办法成功冲杀石虎,要是被石虎堵在这边,可能会全军覆没。 天色渐渐变得漆黑。 战场之上,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屍体,浮桥被破坏殆尽,河流之内,是数不清的屍体。 羊慎之坐在一具胡人的身体身上,几乎没有了起身的力气。 他浑身都被血液所覆盖,看不到一点完好的地方。 双手抖动的厉害。 杨大正给他喂热水。 有军士扶着蔡裔,一瘸一拐的来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蔡裔浑身是伤,脸上更出现了一条可怕的伤疤,可他却露出了笑容来。 「将军.……我们赢了!!!」 「你……随军医!!带他下去!包紮!」 「将军!!我没事!!将军!!!」 蔡裔就这麽被带走。 军士们正在清理战场,屍体被带到了两旁去,又有胡人的俘虏,被推搡着,鞭挞着,片刻之後,孙敞抓着一个人,来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犬入的!!」 「跪下来!!」 孙敞用刀柄猛击那人的背部,那人惨叫着跪在了羊慎之的面前,擡起头,哭号了起来。 羊慎之仔细地盯着那人看了许久。 「张成堂……」 这俘虏正是张成堂,撤退的时候,浮桥被破坏,他没有跳水的勇气,只能跟追上来的晋军投降。 张成堂嚎啕大哭,「将军!!我是轻信了谣言!以为您杀了曹使君,为了给他复仇,才去投了石虎!!我是为了忠义这麽做的!!」 「闭嘴.……你也配谈忠义?」 「我听闻,你这厮自幼失去父母,是你的叔父将你收养,你叔父逝世之後,你堂兄将你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拉扯你长大,给你谋取官职.……可你……却害死了养你长大的『父亲』.……」 「你这样的畜生,简直不配为人.……投身是贼,卖身求荣.……张将军有你这样的堂弟,是他的耻辱。」 「我代替张将军,将你从乐安张氏内革除,你再也不姓张,你姓贼!!」 「孙将军,让他死的惨一点,别太直接。」 孙敞吐了一口血水,脸色通红,此战之中,他的部曲伤亡最大,亲信几乎全部战死,他愤恨的盯着张成堂,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生吃了。 「将军且放心吧.……我会将你一点点切碎。」 贼成堂吓得屁滚尿流,大声求饶,甚至表示自己知道石虎那边的情况,愿意通过出卖石虎来保命,死的痛快点都行,可孙敞不在乎,羊慎之也不在乎,贼成堂就这麽被带走。 羊慎之坐在原位,粗重的喘着气。 军士们都在忙碌着,远处的屍体越堆越多。 羊慎之轻声开口道:「大兄.……」 杨大一愣,急忙看向弟弟。 羊慎之的右眼流下了一行泪,神色痛苦,「我指挥失当……害死了很多人。」 「我不该让顶在最前头的军队改变方向的……」 「你救了很多人。」 「青州,数百万的人,都被你所救下。」 「你已经做到了极点,这些人的牺牲,是因为石虎这些畜生,是因为当初作乱天下的司马氏,不是因为你。」 「谢谢。」 …… 北岸。 军士们垂头丧气,正在清理屍体,灭火,维护被破坏的营地。 大营之内,寂静无声。 暴躁的石虎正来回的走动。 石瞻跪在他的面前,一言不发。 石虎手持利刃,快步走到石瞻的面前,一把将他拽起来,「为什麽.……为什麽要出兵去冲杀段文鸯.……我的命令是什麽?」 「父亲要我守後军,全力加固浮桥,确保浮桥不受破坏。」 「那你为什麽要出去??」 「就因为你的出击……」 石虎喘着大气,手里的利刃抵在石瞻的腹部,利刃已经冒出血来。 石瞻的眼里没有惧色,他平静的看向石虎,「我以为是羊慎之亲自领兵,我想要为父亲生擒他……这次战败,都是我的过错,请父亲赐我一死,我绝无怨言……」 周围的将领们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求饶。 石虎凶狠的盯着石瞻,手里的利刃几次划在义子的身上,渐渐的,他收起了些怒火。 「我不该亲自去阻拦苏峻的,应该早些跟着大军冲阵,在羊慎之到来之前杀穿清水渡……」 「嘭~~」 石虎忽然一拳,石瞻被打倒在地。 「饶你这麽一次.……记住,我让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再敢自作主张,我就杀了你……」 「多谢父亲!!」 石瞻低头请罪。 石虎看向了众人,神色再次变得轻松。 「这一战,我们损失不少,可晋人……死的更多,羊慎之的军队都快被杀没了……还有什麽好担忧的??」 「我已经派人往乐陵,很快,就会有援军前来,还会带来很多的船只。」 「羊慎之能挡住我们,就是因为河水,因为船只。」 「以羊慎之现在的军队,想要分兵驻守这麽长的防线.……嗬,痴人说梦!」 「都回去吧,好好休息,我会派人去登记你们这次的军功,可不要忘了自己杀了多少晋人..我会为你们上表请功的。」 「等抓住了羊慎之,我让你们都能在河北拥有一大片自己的牧场,自己的农庄,每人至少有十个男仆,二十个女仆.……我与尔等,共同欢乐。」 第341章 荥阳 乌云在天边不断地翻滚,直到将整个世界都覆盖起来,再看不到半点的亮光。 天地一片阴沉,在早已变成了废墟的渡口之上,军士们正在继续加固工事。 大战结束,晋军击退了石虎的猛攻,可是,损失极为严重。 清水渡的军队死伤殆尽,没留下几个幸存者,羊慎之後续所带来的军队,伤亡亦是不轻,就连段文鸯的骑兵,也是在跟羯人的厮杀中付出了代价。 在战场以南的高坡之中,已经出现了无数个土坡,晋军实在没有办法单独掩埋,也不能将他们弃而不顾,就只能集体安葬。 在每一处小坡之下,都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战死的士卒。 将领们的伤亡同样不少,光是能单独统帅军队的校尉便折损了六个,有名有姓的将军折损了三位,至於其他大大小小的军官,难以计数。 即便是成功击退了石虎,可军队仍然没有表现出太高的士气,死亡的阴霾仍然笼罩着他们。 羊慎之也依旧是以原先的办法,犒赏军士,安抚将领,加固工事。 羊慎之披着厚厚的外衣,站在了箭塔之上,观察着石虎那边的情况。 这次的清水渡之战,从战略上来说,自然是羊慎之赢,石虎惨败,羊慎之在野战击退石虎,这是国内绝大多数将军都做不到的。 可从双方的阵亡率来看,晋军的伤亡要大得多。 明明是防守一方,明明有着河水之险,明明有着战船优势,在这麽多优势的加成之下,双方的战损比依旧是不对等的,若算上那些逃亡者,那对比就更夸张了…… 羊慎之心里很清楚,若是没有这河水的优势,若是没有苏峻的水军,没有段文鸯的骑兵,这次大营是一定会被敌人所击破的。 经历了此战,伤亡不小,可羊慎之却变得更有底气了。 军士们的士气,从表面上来看,没得到什麽提升,仍有些低迷,可经历这麽一场大战,对士卒本身的提升仍是巨大,贪生怕死的将领们已经不在前线了,如今还留在这里的,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都是最有胆魄的那些人。 而最重要的,是石虎手里的船只完全不够用了。 别说搭浮桥,他现在想派个人来这边喊话都费劲。 想要渡河强攻,就只能上皮筏,单木筏,而自己这边的战船仍然不少,战船打小船,倒是有可能被缠住,可要是打皮筏,那就有些欺负人了。 石虎损失的人手可能不足以让他伤筋动骨,但是损失的船只,却让他失去了进攻能力,他肯定是要等到有人送来船只等物,而後再开始新一轮的进攻。 羊慎之就可以利用好这段时间,加固工事,做好防御准备。 这一战之後,羊慎之也是没了後顾之忧,在石虎有能力发动下一次猛攻之前,青州的百姓至少是能被迁徙到主要几个城池里。 「将军!!!」 羊慎之愣了下,看向身後,蔡裔站在他的身後,尽管他的脸被裹住了一部分,可这压不住他的音量。 蔡裔说道:「有几个将领找我,想知道我们是不是要退守乐安.……」 「不退。」 「河水之险比城墙之险更加有利,告诉那些人,有什麽想法,直接来找我说,不必通过你们来言语。」 「另外,让他们也勿要担心,石虎只怕是没有时间来发动下一次的进攻了.……」 …… 文石津。 大军驻紮在津口两侧,在通往濮阳方向的道路上,修建了大量的工事。 而战船则是停泊在津口水寨,面向对岸,气势汹汹。 李矩此刻跟羊慎之一样,都是站在了高高的箭塔之上,眺望着对岸方向,眉头紧皱。 耿稚和张皮站在他的身後,而邓岳和毛宝等人却并不在此处。 李矩这边所面临的局势比羊慎之还要艰辛。 在对岸方向,刘曜的军队磨刀霍霍,随时都可以南下抢占渡口,而在东边的濮阳方向,石勒的大军虎视眈眈,三方的距离实在太近太近。 三方混战,整个中原都乱成了一团。 刘曜出洛阳,往河内,直朝石勒的腹心地区猛攻,一路烧杀劫掠,连着击破石勒麾下的诸将,直到石勒亲自到场,方才胜了一场,刘曜迅速撤退到河岸。 而刘曜麾下的将军呼延谟从洛阳出发,想要攻占渑池等地,好将自己的地盘连成一片,好减弱防守压力,邓岳就领着毛宝,赵固,魏该等人前往洛阳,来了一手『围魏救赵』,双方战在一起。 至於李矩这边,却是跟陈川等人联手,防备刘曜和石勒在兖州腹地所带来的巨大威胁。 李矩也算是身经百战,很有军事经验。 可现在这局面,让他十分的头疼。 从洛阳,到河内,荥阳,一直到濮阳,到处都是刘曜和石勒的军队,呼延谟在洛阳,刘岳在河内,刘曜和石勒都在对岸,而桃豹却在濮阳.…… 这些年里,因为羊慎之的诸政,流民帅的情况大有改善,李矩不再饿着肚子作战,流民帅往来密切,战斗力得到了不错的提升。 若是在其他时候,李矩是不会这麽担心的,可现在……祖公倒下了,流民帅再次有各自作战的趋势,没有人能总领大局。 在邓岳等人到达这里,跟李矩会合的时候,李矩大吃一惊。 因为这时他才知道,羊将军并没有跟着前来,反而是准备去袭击青州。 羊慎之的这个谋划,在李矩看来是十分冒险,实在不该去做的,即便通过袭击和内应能拿下青州,可要怎麽去面对石虎呢? 就靠着那几千人?能扛到刘遐等人到达吗? 就算刘遐等人到达,又能挡得住石虎吗? 李矩对此甚是不安,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至少,这支军队愿意听从他的命令,因为这支军队的支持,其他流民帅也都愿意听从自己的吩咐,至少在名义上,李矩能总领大军,做出战略部署了。 前几天接到了斥候的书信,声称羊慎之已经夺取了青州,曹嶷投降。 可这也没能让李矩的心情好上多少,他还是觉得不好守。 当然,当着众人的面,李矩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担忧,他大肆的宣传这件事,甚至派人往石勒,刘曜那边告知,对石勒,是在进行士气打击,而对刘曜,则是告诉他们,赶忙抓住这个机会去打石勒,别来找我们。 消息传来之後,局势也确实有了些变化。 中原的诸将士们,那自然是士气大振,得知羊将军收复青州,逼降曹嶷,喜出望外,众人都是称赞不已,认为羊慎之是天下顶级的名将。 刘曜这边,则是在得知消息之後加快了进攻速度,他的军队分成多部,多路出击,可除了他本人所统帅的军队,其他几路的战绩都不是很好看。 倒是石勒,没有表现出什麽愤怒或异动,只是简单的调整了濮阳等地的战略部署,而後继续自己的对峙。 石勒面对强悍的刘曜,没有跟他硬碰硬,通过兵力和将领上的优势,逼迫刘曜跟他多线作战,消耗刘曜的有生力量,故意拉长战线,袭击其後勤,这麽一番操作之後,刘曜本人连战连捷,可他的将领们却被按着头打,後勤路线频频告急,这让他也很是恼火。 就在李矩思索着要怎麽夺回濮阳,完善兖州防线的最後一块拚图的时候,有斥候再次急匆匆的冲向了这边。 张皮和耿稚都看向了那边,不等李矩开口,张皮率先下了箭塔,快步走到斥候的身边,跟他交谈了些什麽,而後又火速朝着李矩身边返回。 刚刚看到匆忙前来的斥候时,李矩的脸上还有些担忧,生怕对方又会带来什麽噩耗,可是在看到张皮脸上那狂喜的神色时,李矩的心里却颤了一下.…… 难道…… 张皮快步走到了李矩的身边,他是个粗人,根本藏不住内心的情绪,「使君!!羊将军夜袭石虎,烧了渡口,摧毁了他的船只!!」 耿稚一愣,他跟李矩对视了一眼。 这两人就要沉稳许多,他们也意识到了什麽,不过,他们还是不想破坏张皮的好心情,李矩笑着,从他手里接过了捷报,认真看了几眼。 「好!太好了!」 「我就知道将军必定能战胜石虎!去将这个消息告知给众人,也可以让石勒那些人好好听听!」 张皮大喜,「好!!」 他转身往下走,嘴里还在嘀咕着「可惜蔡裔不在」之类的话。 等到他离开,李矩看向了耿稚,眉头紧皱,「将军向来谨慎,这次却连着用险,看来是被石虎逼到了绝路,无法死守,不得不对攻……」 「接下来,要麽会听到石虎被击破的消息,要麽就是要听到噩耗了……」 耿稚迟疑了下,「要不我领兵去救援青州?船只足够……」 「不行。」 李矩神色凝重,「现在这局势,只要我们敢後退,刘曜和石勒必是长驱直入,两人都希望能在两岸打开局面.……」 「做好准备,我们要夺回濮阳.……逼迫石勒,让他尽快召回石虎。」 「喏!!」 第342章 差别 汲郡。 刘曜的军队简直如同蝗虫过境,疯狂的掠夺沿路的一切。 百姓们被捆绑起来,在军士们的恐吓下,搬运着各种各样的物资,朝着河内方向撤离,他们似乎是巴不得要将城墙都给拆了,带回关中。 关中这几年里,十分的贫苦。 战乱摧毁了一切,人口锐减,耕地全无,内战的激烈程度因为羊慎之的参与,比历史上还要更大,刘曜是读过经典的大儒,可现在也只能干强盗的活,一方面是破坏石勒和羊慎之的发展,一方面是给自己这边掠夺足够的物资。 拚发育拚不过,那就趁着自己的战斗力还算强横,大搞破坏,全力掠夺,让他们也不能发展。 毕竟是匈奴人出身,掠夺这一块刘曜也是颇为擅长的。 只是,此时刘曜的心情却非常不好。 他手里提着酒袋,连着饮了许多次,喝的脸色通红,眼睛都几乎睁不开。 屋内一片狼藉,几个士卒的脸颊都是红肿的,明显是刚刚挨了打。 还有个谋士站在一旁,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刘曜一个劲的给自己灌酒,呼吸愈发的沉重。 「我几次告诫刘岳,让他勿要轻视石勒,勿要轻视石勒……一万多精锐,守两条路,就这麽难吗?!!」 「还有那呼延谟,连一个无名小卒都打不过?!邓岳是个什麽东西?!」 「石勒身边,宗室义子有石虎,石生,石堪,石聪,而外姓大将.……有夔安,支雄,孔苌,桃豹,王阳.……等等等等,不计其数!!!」 「怎麽到我这里,却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找不到!!」 刘曜刚刚出征的时候,战况本来十分顺利,打得石勒那几个义子养子什麽的抱头鼠窜,将石勒逼的将十八骑的几个主要大将都给调了过来。 可到战线拉长,需要多处作战的时候,刘曜的情况就变得很糟糕,他麾下那些大将,跟石勒麾下的大将完全就不是一个水平的。 石虎都没出现,光是靠其他几个将军,他麾下的将军就被打得狼狈不堪,而呼延谟那边同样让自己很失望,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晋人给挡住了。 刘曜又没办法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石勒也不跟他打正面,就这麽溜着他来打,刘曜一路都在赢,可越赢越吃力,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但凡麾下几个人能稍稍靠谱点,他都不会陷入这种僵局。 刘曜心里想着,擡头看向了一旁的谏议大夫,乔苞。 「乔卿.……你觉得这是什麽原因呢?」 乔苞看向刘曜,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这是因为石勒懂得安抚,尊重贤才,能招纳不同的人为自己所用,知道怎麽合理地给他们安排职位,让各个部族,不同出身的人都围绕在自己身边,甚至连汉人都甘心为他出谋划策…… 可他却不敢这麽说。 因为陛下不太喜欢听什麽劝谏,一劝谏就容易产生辩论,辩论了还不好赢他,若是真赢下来了,那陛下还略懂些武艺……有些时候,乔苞觉得有那麽多士人去投奔石勒,是因为文盲更好糊弄。 看到乔苞不说话,刘曜幽幽地问道:「我听闻: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乔卿这是以朕无道吗?!」 乔苞吓得赶忙请罪。 刘曜再次长叹。 「若是羊子谨能在朕的身边,那该多好.……直言劝谏,治理地方,安抚民众,领兵作战.……我麾下这些人,领着数万精锐,占据优势,却被打得如此狼狈,反观羊慎之,领着几千骑士,居然敢强渡东海,逼降曹嶷……」 「朕若得此人,再无憾矣!!」 刘曜发出了悲痛的感慨,随後,他再次忍不住,低头猛灌起酒来。 直到将那袋酒喝完,刘曜终於不再饮酒,他让乔苞拿上舆图,想要指定新的战略。 他在得知羊慎之夺取青州之後,本是想一鼓作气,直接端了石勒的主力,可石勒比自己想的要稍稍厉害一些,刘曜没能得逞,反而被拉开战线,没有了起初的优势。 石勒如今可是在多面作战,这要是都不能取得大优势,那自己可就没脸见人了。 就在刘曜低头观察的时候,有军士匆匆走了进来。 「陛下!!」 「出了什麽事?」 「有消息说:羊慎之夜袭石虎之营,大获全胜,烧毁渡口船只.……」 刘曜愣了下,缓缓看向军士。 这一刻,他眼里也说不出是个什麽情绪,万分的复杂。 「嗬……」 「石虎要败了。」 乔苞清了清嗓子,「陛下,这大概是李矩等人的吹捧,是有意为之,要动摇石勒军心,想催促我们用兵,即便是真的,也不能使石虎伤筋动骨……」 刘曜摇了摇头,「你不懂。」 「这北方的船只水军本来就不如南边的,这要是再被摧毁了一些.……那就更要命了,石虎必会设法强攻,试图尽快结束战争,可没有足够的战船,就是我亲自前往,也不好说能稳赢江左水军,能完成强渡……」 「陛下,羊慎之麾下都是曹嶷的降兵……」 「曹嶷的军队有两种人,一类人是最近几年招募的流民,他们没有什麽战斗力,是被曹嶷强征而来的,遇到敌人会退缩,还有一类人,是跟着曹嶷征战很多年,几乎跟所有强军都交过手,经验十分丰富,籍贯青州的老卒……」 「而羊慎之最擅长的,就是激发军心,让军士们为自己死战,任何有经验的老卒,落在他的手里,都是一股不能轻视的力量。」 乔苞张了张嘴,依旧不能反驳。 刘曜再次低头,盯着面前的舆图,他方才的醉意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那傲气似乎也都消失了,他无比的平静,开始分析起了局势。 「倘若石虎战败,石勒必定会大怒,他不会再执意夺取青州,会让石虎领兵前往……」 刘曜的手指在舆图之上划过,迅速落在了一处地方。 「由济北……往濮阳。」 「泰山的军队……」 刘曜分析了好几次,像是有了什麽主意,他眯起了双眼,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乔卿,做好撤离的准备。」 「我们要尽快退往河内,从河内返回河东驻地……」 乔苞大惊,「陛下,我们要撤离??」 「只要看起来像是要撤离就可以了.……」 刘曜说道:「先前我们出兵,是因为石勒和羊慎之都不愿意交战,都想要发展本身,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壮大,可现在,羊慎之夺取了青州,若是他再击败了石虎.……石勒必定是坐不住的。」 「青州落在羊慎之的手里,泰山以及周边诸郡,就不必再担心东边的军事,他们会合力攻打濮阳等地,完全收回兖州,若是这样,石勒就彻底失去了在河南的势力,再也没有南下的机会.……」 「如果能让他们打起来,我们就可以不慌不忙的去夺回平阳等诸地,甚至,夺取虎牢,荥阳,也未尝不可……」 …… 荡阴。 城内此刻十分的繁忙,斥候们进进出出,有大量的军队驻紮在城外,道路之上,到处都是漫天的灰尘,有一队队的骑士朝着不同的方向出发。 百姓们几乎不敢出门,家家户户都是锁紧了房门。 城内除了走动的军吏和斥候,再也看不到其他什麽人。 官署之内,石勒跟刘曜一般,脸色同样很阴沉。 只是,他并没有殴打左右的军士,也没有为难身边的将领和谋臣。 相比刘曜身边那寒酸模样,石勒这里就要热闹的多,在他的左右两侧,坐满了人,既有武将,也有汉人谋臣,共计有二十余人,此刻议论纷纷。 他们正在商谈的,也正是刘曜方才谈论的事情。 张敬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大王,青州已经是落在了羊慎之的手里,我以为,可以舍弃,不必再继续强攻。」 「我们现在多面作战,局势十分不利。」 「孔将军在幽州与慕容部作战,支将军在平阳与平先交战,两位石将军在河内与刘岳交战,石季龙在青州与羊慎之交战,桃将军在文石津与陈川,李矩交战……」 「石季龙麾下战船本来就不足.……与其继续攻青州,不如让他领兵往濮阳,跟桃将军合兵,冲杀陈川李矩等人,夺取兖州,断刘曜的退路,将他围困在河北,将他消灭!!」 石勒没有给出回答,点点头,看向了下一个。 另一位谋臣起身,迟疑了下,而後说道:「这次战败的消息,我们是从敌人口中得知的,石将军并不曾主动派人来告知,先前右侯劝谏大王,要尽快南下,抢在羊慎之之前夺取青州,可石将军却公然违抗军令.……」 「这次的失败,正是因为先前没有遵从右侯的计策,未能早早渡河强攻,让羊慎之先行一步.……而且,石将军以能征善战而闻名,作战时格外谨慎,这次偏偏却没有什麽防备,就这麽轻易的被羊慎之焚烧船只……」 「再次拖延破贼的时日……我实在想不到他是出於什麽用心。」 「望大王明察!!」 第343章 和睦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死寂。 这已经是在指责石虎公然违抗军令,为了不前来支援,有意怠慢军事,任由羊慎之破坏船只……而许多汉人谋臣此刻都点着头,认可这个言论。 可显然,武将们不太支持这个观点。 那谋臣刚刚说完话,一个羯人武将就忍不住起身,厉声喝斥道:「你们也配谈论军事吗?!」 「先攻青州,谈何容易?!」 「那曹嶷麾下的军队,都是泥土捏造的不成?没有船只,没有渡河的工具,你们一声令下,我们就得游过河水去跟曹嶷作战?!」 「石将军并非是违抗军令,他只是需要时日来凑起战船,羊慎之趁着这个机会夺下了青州,这就要怪在我们的身上吗?!」 「你们这麽懂军事,当初为什麽不自己去攻打?」 在他之後,又有几个武将起身叫嚷。 石勒麾下的胡汉矛盾,此刻也是因为几方势力的添油加醋,变得更加激烈,有些时候,已经达到了南边那尊王派和新派的地步,一边反对的另外一边一定支持,一边支持的另外一边一定反对。 当着石勒的面前,他们便争吵了起来,各不相让。 「够了.……」 石勒轻声说着,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魔力,片刻之间,众人闭上了嘴,屋内再次回到了原先那寂静的状态。 石勒冷冷的扫视着面前的众人,「就在方才,有斥候来报,说刘曜的军队正在後撤……」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麽吗?」 「这是刘曜觉得我们已经拿不下青州了,认为我们在兖州的诸城有危,认为我们接下来要与羊慎之死战,他想要坐山观虎斗,想得渔翁之利。」 石勒冷笑起来,「他为什麽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因为当下的诸将,诸臣,只为了一些别有用心的谣言,就中了他人的离间之计,彼此不和,当着我的面,尚不知收敛.……上不能齐心,下不能协力,自然是赢不了敌人。」 「过去的事情,我不计较,但是从今日起,诸位必须要和睦……」 「对国人,尔等不许再欺辱衣冠华族,不许劫掠他们的财产,不许伤害他们,不许屠杀村庄……倘若违背,无论是谁,哪怕是季龙,我也照杀不误。」 「至於士人,不许讥讽国人,要铭记避讳之例,不许以言语冒犯,不许以文字冒犯.……若有违背,就是右侯,我也照杀不误。」 石勒在三年前,就颁发了相关的条例。 其中包括对衣冠华族,也就是汉人士大夫的保护条例,也有对胡人改为国人,对胡字避讳,消除蔑视言论文字的相关内容。 可是,有石虎为首的部分武将,频繁违背这个条例,张宾为首的士人也不消停,时不时就闹出各种事来。 石勒出於军事和内政的需要,也多次纵容,想着早些整合北方,而後继续完成自己的志向,可到了现在,这种争斗有些太过头了。 石勒已经不能忍受,必须要强硬的压制。 再怎麽说,石勒也是从奴隶出身,带着十几个人一路厮杀,征战,一次次的存活,打遍了全天下,一步一步走到当今位置的开国猛人。 石勒是有些纵容麾下的军头,可他若真的下定决心要处置他们,军头们也不敢轻易抵抗。 看到石勒真的发怒,方才还在叫嚣的双方人员,也是安安静静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扮演乖巧形象。 石勒开口说道:「刘曜匪类,空读诗书,却永远都学不会其中的道理。」 「这场战事是他所引起的,现在他倒是想退回去,坐观我与羊慎之死斗?」 「哪有这样的道理?」 石勒眯起双眼,眼里满是凶色,他多少也看出来了,自从自己夺取了大片的基业,将打仗的事情交给麾下的诸将们之後,这帮武夫似是开始有些轻视自己了,连石虎这个小崽子,都敢明里暗里的拖延时日。 这厮是想等着自己战败,而後去求他过来帮忙吗??? 当初要不是母亲求情,石勒早就宰了这个小崽子。 现在,石勒要给这帮不长眼的武夫们看看,自己还没有老到离开他们就无法作战的地步,不只是这样,他还要让石虎也尝尝苦头,让这个小崽子长个记性。 石勒大声说道:「诸将听令!!」 将军们迅速起身。 「夔安,逯明!你们二人现在就出兵追击刘曜!记住,不是让你们去冲杀刘曜,只需缠住他,让他不能迅速撤离,减慢他的速度!」 「其余诸将,随我出征,往泫氏城!!」 「让桃豹死守濮阳,派骑兵在东燕附近设防,盯住陈川!」 「让支雄出河阳,领兵往河东方向!」 「我非要让刘曜将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众人一一称是,石勒忽想起了什麽,继续说道:「季龙大意,被羊慎之所击破,这不算什麽大事,从乐陵,渤海等地徵召渔船,送到他手里,让他尽快平定青州,生擒羊慎之……若是做不到,以军法处置。」 …… 北岸漯阴渡。 先前那一战之後,石虎的军队,士气也不再像过去那般高亢了。 军士们经历了一场十分残酷的大战,将领们的死伤同样很严重。 石虎本来是想杀掉石瞻来安抚军心的,可他想到,杀掉石瞻可能会被大家认为自己是在示弱,是为了讨好他们而杀自己的义子。 石虎很清楚自己麾下,乃至那些同僚都是什麽德性的人,他们惧怕残暴和凶狠,却轻视懦弱和施恩。 在他们面前,自己不能低头,不能表现出退让。 石瞻倒是很感恩石虎的不杀之恩,这些时日里十分的勤勉,做什麽事情都很积极。 此刻,石虎坐在营帐之内,吃了几口酒,安静的等待了起来。 他在等待着从中原方向回来的命令。 大王是一定会召自己前往中原,前去与刘曜作战……在那里,就没有烦人的河流,不会因为缺乏战船而遭受如此羞辱,自己就可以好好跟刘曜打上一场了,这是自己『戴罪立功』的好机会,只要能立下不少的军功,就可以弥补这次的失利了。 至於青州,石虎觉得,己方势力该发展一下水军了,该弄些战船,哪怕是小船,在船只远不如对方的情况下,石虎已经不想再去攻打青州了。 自己不擅长水战,不只是自己,北方军士在水战上也不如南人。 或许能从其他地方打开缺口,再从陆路上去攻取.……比如说,夺下兖州,河洛,那自己就可以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夺下青州了。 石虎怀着这样的想法,耐心的等候了起来。 连着等了很多天,使者终於到来。 「石将军!」 「大王决定亲自讨伐刘曜,要您凑足船只,继续攻取青州,一定要平定乱贼,生擒羊慎之……」 当使者传达了石勒的命令时,石虎的脸上出现了惊愕的神色。 什麽意思? 不需要我前去对付刘曜?? 他赶忙问道:「大王见过我的使者,知道清水渡之战的情况了吗?」 使者摇着头,「我出发的时候,尚不知情。」 「那大王肯定还会有新的军令,我要继续等待。」 「喏!」 这位使者离开後几天,另一位新的使者到来,显然,这位使者是石勒得知清水渡之战後派来此处的,使者一开口,就是代表石勒狠狠训斥了石虎。 「大王对将军寄以厚望,令将军领精锐攻取青州,将军却连番失利,这是什麽缘故?!刘曜已被围困在河北,大军几乎要收复河内,桃将军阻挡李矩等人的攻势,使其不能向前……大王要将军定要早些攻克青州,勿要为诸将之後。」 石虎听着使者的话,脸色一点点的涨红。 为诸将之後?? 我是诸将之前…… 石虎问道:「刘曜被围困在河北?河内又是怎麽回事?」 使者不慌不忙的说道:「刘曜本要撤离,大王令二将追击,自己则出兵泫氏,袭击河内,大败洛阳,引诱河东,洛阳的刘贼出兵,而後平阳之军趁机攻河东,斩河东太守尹平,已断其刘曜大军退路,正准备进取洛阳.……」 石虎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怪异,又恢复了冷静。 他看起来清醒了许多。 他再次看向使者,缓缓低下头来,「我连着两次失利,实在辜负了大王的厚望,承蒙大王仁慈,没有因此治我的罪,我愿亲往大王身边,向他请罪,为他先锋……劳烦使者前往告知……」 使者此刻也是颇为惊讶。 石虎虽然不敢像羊慎之那样公开辱骂天使,但是讥讽,恐吓亦是常有的事情,他已经很久都不曾如此乖巧过了。 「好……我会回去禀告大王,还望将军勿要轻视敌人,不要再有失利,大王对青州的战事已经十分的不满了……」 「我知道了。」 ps:关於角色加强还是弱化的问题,的创作之中,我肯定是会按着自己的想法,创作的诉求来进行塑造人物,这些人物肯定不会跟历史形象一模一样,至於是否降智,我自己觉得是没有的。 在地形的优势下,在水军的加成下,在苏峻、段文鸯这种级别猛将的相助之下,小羊甚至是付出了更惨重的代价方才击退了石虎,我觉得这不是弱化敌人,毕竟这个时候的石虎也就二十多岁,还不是巅峰,况且,就算是他巅峰时期,也不是没有吃过败仗。 写战事一直是我的弱项,不过我也在积极地努力,每次开写之前,都是先画地图,在史书上找类似战役原型,找当时的兵法,找相关人物的史实战例……写的也很吃力,不过,我相信肯定会越写越好。 第344章 青州兵 河水汹涌。 南岸的军士们此刻举起长矛,放声嘶吼。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则咆哮怒骂。 「石虎小儿!!」 「石虎小儿!!!」 「犬日的石虎!!!」 蔡裔站在船头,朝着对岸的方向,使出了自己最大的力气,放声大吼,他的声音如同惊雷,朝着对岸传去,可那些胡人们却没有什麽动作,在蔡裔的辱骂之中,他们正在收拾东西,那些营地一个一个的被拆除。 蔡裔连着吼了几次,就被杨大给拦下了。 「勿要再叫了,注意自己的伤口……别再渗血。」 蔡裔不再嘶吼,可他仍是无比的激动,他用长矛顶着一个胡人的头盔,对着远处摇晃了起来。 军中诸将,此刻几乎都站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他们正站在一处高地,安静的盯着对面的那些军队。 距离上次大战,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从那次大战之後,石虎就一直没有发动进攻,而南岸的防御工事则是越来越坚固,青州各地大族在获知清水渡之战的经过後,再次派人送来补给,他们甚至调来了一批船只。 青州的水上贸易同样很繁华,跟江左,河北,幽州等多地都有贸易往来,尤其是那些大族,他们手里有不少的商船,水手。 羊慎之进驻青州之後,能源源不断的得到来自後方的援助,可石虎这里,却一直都没有什麽变化,苏峻还领着水军堵住几个重要通道,确保一艘敌船都不能靠近战场。 终於,石虎那边有了动静,他们拆除营地,已经有军队带头离开,看起来是要放弃青州战场,向羊慎之低头认输了。 军士们方才的狂喜,就是因为这个。 而羊慎之此刻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盯着远处的胡兵,心里依旧是高度的警惕。 「诸位将军.……石虎这是真的要撤,还是准备让我们放松警惕,趁机偷渡??」 羊慎之身边的诸将领们对视了几眼,段文鸯开口说道:「我认为是真的要撤.……刘曜正跟石勒激战,刘曜甚是勇猛,石勒长於战略,可仍需要石虎这样的人来为自己冲阵御敌。」 降将孙敞却有不同的观点,他说道:「石虎做事乾脆,若是真的要撤,不会从昨天拖到现在,生怕我们看不到似的……我觉得他撤离是假,偷渡是真!」 羊慎之轻轻点头。 「石虎狡诈,不可不防!」 「让军士们收起骄横之心,加强戒备,夜里点篝火,照亮水面,不使一胡偷渡,段将军,劳烦你多以斥候巡视,要做好随时前往救援的准备,派人告知苏将军,让他增派战船巡视……」 「喏!!」 众人纷纷称是。 河水两岸,便出现了这样的奇观,对岸的胡人正在收拾东西,垂头丧气的准备离开,而在这边的晋人,却还在乐此不疲的打造工事,加强防备,好不松懈。 胡人们一一起身,在将领们的带领下离开。 石虎骑着高大的战马,眺望着远处的敌人,气得发笑。 「这羊崽子.……修吧,修吧,修的越多越好。」 「这条河很快就不能将我们隔绝开,到那个时候,我一定要吃一顿羊肉.……」 石虎嘀咕着,便领着军士们撤离。 养子石瞻此刻服侍在周围,对石虎的决定,他完全不能理解。 大王那边派来使者,说会调动各地的物资,全力帮助父亲来击破青州,可父亲却表示要亲自前往大王身边请罪,想给大王做先锋,立功赎罪,语气十分卑微,他还找了人,写了一份表,在表内再三请罪,谦逊到了极点。 连着派了几次使者,语气愈发的诚恳,大王这才让父亲领着军队前往济北方向。 石瞻不明白父亲为什麽要这麽做,若是各地的援助到达,有了足够的船只,就羊慎之麾下那些乌合之众,有什麽好担心的呢? 可惜,他不敢去问石虎,石虎也没那个耐心去给他讲解。 在石虎粗暴的命令下,诸将即便不解,也只能低头执行。 北岸的胡人们一一离开,营地被完全遗弃。 胆大的苏峻亲自登岸,查看了营地,又进行追击,确定了石虎是真的领兵离开了北岸战场。 当确凿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南岸再次沸腾。 军士们不再感到恐惧,他们奋力高呼。 羊慎之也不再紧绷着,他终於下令让军士们休整。 南岸的各个营地都是一片欢笑。 这一天的夥食比过去还要丰富,众人吃的满嘴流油,又有将领拿出自己偷藏的美酒,虽然不够所有人吃的尽兴,但是浅尝一口还是没问题的。 各地都陷入了狂欢,羊慎之亲自驻守的主营也是如此,无论是苏峻带来的广陵兵还是鲜卑骑,或是青州降兵,此刻都坐在了一起。 篝火之外,能看到来自不同地方的将领们开怀畅饮,哪怕言语不太相同,都能通过比划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又有鲜卑军官高声唱起了北边的歌谣,青州的军官们就以当地的曲子编词回应。 羊慎之坐在上位,脸上亦是带着浅笑。 先前的冷风似乎也随着石虎的离开而一同消失。 风仍然在摇晃着篝火,可这风并不刺骨,篝火摇曳,清风作伴,他的内心也因此而变得安宁。 杨大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烤肉串,拿了一根递给羊慎之。 羊慎之笑了笑,拿起便吃了起来。 味道还不错。 羊慎之正吃着肉串,再次擡头,面前却出现了十来个将领,他们以孙敞为首,站在羊慎之的面前,略显得拘谨。 这些将领们,都是曹嶷麾下的降将。 「孙将军。」 「将军唤我表字即可。」 「孟兴.……找我有什麽事?」 孙敞迟疑了下,又看了眼身後众人,众人都用眼神来示意他,孙敞硬着头皮,「将军,如今石虎已经败退,就是不知朝廷会如何处置我们这些人呢?」 石虎被打退,固然是好事,可对这些降将们来说,石虎离开之後,他们就得考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们要何去何从啊?? 石虎在对岸,羊将军需要军士们帮他御敌,可现在,石虎走了,援军也即将到达,他们这些人,在朝廷眼里只怕都是代罪之身,是一群反贼.…… 羊慎之惊讶的看向他们,「处置?何谓处置?」 「你们跟随曹使君归顺朝廷,已是大功,而後又跟我击退石虎,功劳赫赫,为什麽会担心遭受处置呢?」 孙敞迟疑了下,「可是,曹使君他是.……」 「曹使君是主动归附的。」 「曹使君知天命,仰慕皇恩,故而主动归顺,青州之内,无论是东莱,长广,还是乐安,除了那些叛贼,以及临阵脱逃者,皆是主动归附。」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 众人大吃一惊。 被迫投降跟主动归附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如果是被迫投降,这是羊慎之等人的功劳,而曹嶷以及他麾下诸将等着朝廷责罚就可以了,不惩罚他们都已经算是恩情,可要是主动归附,那功劳就是曹嶷以及麾下众人的,非但不会惩罚,还得赏赐…… 孙敞呆呆地看着羊慎之,「岂能如此啊……这是将军之功。」 「曹使君主动依附,有手书为证,诸位主动归附,有战功为证,安心等着朝廷的封赏吧。」 孙敞又看向了蔡裔等人,「可他们的功劳.……」 羊慎之笑了起来,他示意杨大去将蔡裔叫过来。 「元子,孙将军担心你们得不到封赏。」 蔡裔听了,亦是哈哈大笑。 「多谢孙将军,不过,孙将军不必担心这些..孙将军或许还不知道,当今的吏部尚书,乃是羊将军的……咳,总之,孙将军不必担心!!」 羊慎之看向孙敞等人,「没有谁的功劳会被克扣,不必为这种事担忧,安心等待封赏即可。」 降将们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言语。 孙敞忽开口说道:「将军,那往後会如何安置我们呢?我们是继续驻守青州,还是……」 「你们是怕离开青州?」 「不是。」 孙敞回答道:「我们是不想离开将军。」 「将军自到达此处以来,对我们一视同仁,多有赏赐,吾等从未见过有如将军这般治军者,青州军士,都愿意跟随将军,倘若将军不嫌,吾等愿为将军鞍前马後,为将军死战!!」 孙敞说着,忽单膝跪在了羊慎之的面前,行了军礼。 在他之後,青州的那些将领们,也是纷纷单膝跪地,向羊慎之行礼。 一时间,周围都寂静了下来。 羊慎之缓缓起身,走到了这些将领们的面前,将他们一一扶起。 羊慎之心里明白,这帮人或许真的敬重自己,但是愿意跟随自己,大概还是因为他们心里的担忧,他们担心遭受朝廷的清算,担心朝廷会派个『名士』来折腾他们,或者乾脆明升暗降,解除兵权。 「起来吧。」 「青州兵,自古以来,便是天下强军。」 「我奉天子之令,都督四州军事。」 「往後,你们就归我麾下,受我调度。」 「喏!!!」 第345章 无有不同 广固城外。 青州的贤人们齐聚一堂。 各个大族出身的士人们站在这里,身後有浩浩荡荡的迎接团体,有乐师们做好了准备,一切都准备妥当,这热闹的场景,隐约有些江左的模样。 青州的情况跟中原河北等地的情况大不相同。 像关中,河南,河北等诸地,都是五胡起兵的首要打击目标,也是西晋中央政权的核心所在地,在石勒全歼西晋最後一支中央主力之後,随行的王公百官几乎被屠戮殆尽。 洛阳陷落,匈奴、羯胡军队对都城士民进行大规模杀掠,这些处於政权核心区的大族要麽在城破时全族覆灭,要麽仓皇南逃,沿途抛弃全部乡里根基,宗族人口损失惨重。 而青州,西有山脉阻隔,北有河水天险,东靠大海,在五胡肆意屠杀的时候,并没有遭受到太强的冲击。 很快,曹嶷入主青州,跟其他地方不同的是,曹嶷自己就是青州人,本地的汉人,他是靠着青州流民军,靠着青州本地大族的支持,方才坐稳了位置。 曹嶷在青州十年,没有大搞屠杀,也没有迫害过当地的士族,为了能稳坐青州,还提拔了很多大族来担任官职,基本就是让大族自己去治理地方。 这就使得青州大族势力保存的极好,有钱有粮有部曲,有高大坚固的坞堡,连绵不绝的庄园……当然,历史上,石虎来了,改变了这一切。 可现在,他们依旧强势,这也是为什麽羊慎之能轻易杀进曹嶷的腹地,甚至能在生擒曹嶷之後能直接接管青州,乃至是那些降兵的原因。 青州本来就是这些人在治理,没了曹嶷,依旧不会混乱,至於军队,这些军队都是青州人,哪怕是流民军,其族人乡人也都在当地,其中军官也不少是大族出身。 此时,站在最前头的几个地方大贤,正在议论起这位飞速崛起的平北将军。 带头的两个人,一个唤作管穆,一个唤作王综,他们身边又有刘光,吕纯等人。 「朝廷这些年里所取得的胜利,几乎都与此人有关,无一例外。」 「从荥阳到泰山,到荆州,宁州,再到如今的青州……天下名将,以羊平北为首!」 管穆感慨起来,「此番领着那些新依附的军队,在野战击退了石虎这样的凶人,我看,整个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王综笑着,「此必是他的家传兵法。」 「听闻羊太傅着一兵法,非天资聪颖者不能学,而羊平北自幼聪慧,攻读家传兵法,无人能及!」 这位王综,正是先前奉命去见羊慎之的那位使者。 他在曹嶷这里被任命为别驾,平日里负责帮曹嶷出谋划策,奔走行事。 青州大族对外是整体,内部也有矛盾,而这位跟大多数人都相处得很好,人缘极广,名声也不错。 羊慎之此刻就快要回来了。 除了负责驻守各地的大族家长还不曾回来,城内这些核心成员已经是聚集起来,准备迎接羊慎之。 他们当然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 就比如这位管穆,在夸赞了羊慎之行军作战的本事之後,他隐晦地说道:「羊平北虽然善战,可治理地方,仍是需要贤人相助,就是不知这青州刺史之位,该是如何呢?」 王综轻声说道:「管公,朝廷有制,不可能再由青州人来出任青州刺史。」 「哈哈哈,王公多虑了,我不曾奢望过此位,我的意思是,如果能由羊将军亲自出任,由我们来辅佐,必能大治啊!!」 王综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帮人是被曹嶷给惯坏了,到现在还是不太清醒,什麽让羊将军出任,羊将军要镇广陵,这分明就是希望让羊将军挂个名,让他们能更好地执掌青州的局势,自己管自己。 王综并不觉得羊将军能答应这种要求。 可王综并没有多说什麽,他能跟诸多大族都相处得不错,就是因为他不怎麽表达自己的观点,在许多大事都愿意中立。 管穆自顾自的说着青州的局势,一开口就是什麽苛政已久,民不聊生之类的,竟还有不少人同意他的观点,纷纷点头。 就在他们幻想着美好未来的时候,从乐安方向,有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缓缓靠近。 众人都不敢再继续攀谈,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一时间,乐师演奏起了凯旋之乐,贤人们很是热情,有的名士热泪盈眶,来表达自己对朝廷的忠心,来庆祝青州重回朝廷治下。 羊慎之刚刚到达这里,就被这些贤人们所包围了。 羊慎之在应对这类人方面,还是有着充足的经验,在这些人积极告知自己身份的时候,羊慎之就不慌不忙地来上一两次点评,弄得他们大喜过望,态度都亲近了许多。 在众人的簇拥下,羊慎之领着亲信们进了城池,而大军则是在城外休整。 众人就这麽一路来到了曹嶷的官署。 曹嶷修建这官署还是挺上心的,占地庞大,建筑本身也很有特点。 羊慎之坐在上位,亲切地跟当地官员,贤人们寒暄。 管穆等人此刻都颇为激动。 他们终於迎来了一个真正的上司,一个能与他们谈论风雅故事,能听得懂他们的引经据典,能让他们放肆的彰显名士风范的主官。 如果说羊慎之乃是泰山之玉,对比之下,曹嶷简直是溷籓之石。 羊慎之也是在一一观察面前这些人。 在完成了简单的互相吹捧环节之後,管穆终於将话带到了正题。 「将军,青州这些年饱受苛政,我朝有惯例,光复之地,免税免徭,先前武皇帝收复江左,乃至文皇帝辅政收巴蜀,都是如此行事.……不知青州事如何?」 这就是赤裸裸的索要免税免徭的优惠政策了。 不过,管穆也不是胡说八道,晋室还真有如此惯例,当初魏国灭蜀的时候,後来司马炎灭吴的时候,都推行了类似的政策,用以安抚这些曾敌对国家的民心……但是,青州算是敌对势力吗? 曹嶷并不曾称王,可他也确实归附过胡人…… 众人纷纷看向羊慎之,羊慎之开口说道:「诸位心怀百姓,为百姓谋福,实在让人敬佩.……只是,若是遵循古制,就怕有伤诸位的名声。」 管穆一愣,羊慎之解释道:「朝堂行此事,一是灭蜀,二是灭吴.……而青州子民,本就是朝廷子民,是因为胡人的缘故,暂时离别,如今重归,倘若行此事,诸位不就成了事贼之臣了吗?」 士人们脸色大变。 管穆喃喃道:「只是青州贫苦.……」 「我知道,减免青州百姓的税赋徭役,让他们休养生息,这都是仁政,没什麽不妥的,只是不能依循古制。」 管穆被呛了下,尴尬地笑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虽说比曹嶷更加的知书达理,可好像也比曹嶷更难对付……曹嶷在青州待了这麽久,这帮青州大族,天天糊弄他,都已经产生了习惯,觉得自己稍稍说些撑场面的话,就能说服上官,就能达到目的。 可显然,在羊慎之面前,还轮不到他们来说教。 羊慎之又说道:「因为胡人,青州百姓遭受了许多的迫害,好在有青州的贤人们挺身而出,不顾自己的名声,庇护百姓,做主地方。」 「往後,诸位就不必再屈尊,也不必再担心名望受损,朝廷很快就要在青州恢复中正制,再由我举荐一十六位贤人,往建康出任清白官职……」 羊慎之这次是要废除青州郡县上的官员们,完成对青州的实控。 按着朝廷的制度来说,一个东莱人是不该出任东莱太守的,就算不看制度,让一个当地大族在当地当行政官员也是件非常炸裂的事情,上下一体,无法无天。 当然,在中原的许多地方是有如此惯例,可那些人,多是流民帅出身,而且地方受损十分严重,能有一个当地人站出来领着其他人驻守,不让这里落入胡人的手里,那就够了。 可是青州不同,这里的郡县,除了少数几个,大多保持得完整,户籍数量也不少,羊慎之也有能力进行实控,这种情况下,就不能再让当地人治理当地了。 羊慎之也不白要,他们遵从朝廷的制度,那羊慎之就会按着制度给予封赏,这是一个合适的交换目标。 羊慎之说完这些,屋内的贤人们便陷入了沉默。 在羊慎之到来之前,他们满脑子里都是想着朝廷的恩惠,却唯独忘记了朝廷的制度。 可他们现在这套东西,都已经延续了很多年,他们已经习惯,也不愿意轻易舍弃。 想要,又要。 第346章 大胆的计划 这次的迎接宴会,十分的热闹。 主宾俱欢,羊慎之跟着他们聊到了很晚,这才与众人告别,前去休息。 而当羊慎之离开这里之後,屋内那欢快的氛围却渐渐变得沉寂。 管穆放下了手里的酒盏,脸色凝重。 「我觉得有些不对。」 他看向左右,「先前将军前来的时候,说过,要举荐我们往建康,要行仁政.……要.……」 士人们眼巴巴的看着他。 管穆却说不下去了,因为羊慎之应允了这些,方才也确实说了这些。 可是,他们要被剥夺曹嶷时期的特权了。 一时间,管穆想不好是做主地方更有利,还是朝廷的仁政更有利。 王综开了口,「先前我们虽是做主地方事,可曹使君却屡行苛政,派人夺取我们的耕地,跟我们索要税赋,若是缴纳不齐,就有士卒抄家……地方的情况越来越严峻,各家的囤积不见长.……」 「而若是归附朝廷,行朝廷之制,那事情就不同了。」 「当今的朝廷,是行仁政的朝廷,建康的事情,吾亦多有耳闻……比起做主地方,我觉得,还是接受朝廷仁政,更加有利。」 这是王综第二次表达自己的观点,第一次是在众人商谈要迎接羊慎之的时候,他是很乾脆的站在了刘巴等迎接派这边。 「况且,若是我们找藉口,不从朝廷之制,只怕那些好处,也落不到我们的头上,曹使君已经被送去建康了,今青州之事,出自羊将军,我们不该得罪他。」 管穆看向王综,「王公,这青州的情况,跟别处不一样。」 「盗贼丛生,百姓都想着要逃离,若不是我们做主地方,安抚百姓,青州早就成了空地,如今若是让我们不再插手,青州不是要出大乱吗?」 「在兖州,豫州等地,不都有这样的情况吗?那陈留人陈川,就在陈留担任太守,还有那魏该,郭默……」 管穆一一举例,总而言之,他的意思就是要好处,不要代价。 王综也不劝谏,他点着头,「有道理。」 管穆又看向众人,「这件事,干系重大,需众人聚集,再行商议,羊将军这里,不能得罪,但是,也不能不顾青州的百姓……一定不能无视民望.……」 众人皆称是。 夜里,城内无比的寂静。 羊慎之刚刚睡下没多久,杨大就无奈地走了进来,将他叫醒。 「二郎,方才那个王综来了,说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情。」 羊慎之便穿好了衣裳,让王综进来。 屋内点着烛火,十分的明亮。 王综进了屋,便朝着羊慎之行了大礼,又急忙请罪。 「半夜叨扰,实在无礼,还望将军宽恕.……」 「无碍,无碍,若无王公,青州岂能重归朝廷呢?请坐。」 羊慎之让王综坐在一旁,也不怪罪他半夜叨扰,却是热情的吹捧了他几句。 王综脸色肃穆,「深夜前来找将军,是为了向将军告发大事。」 「哦?」 王综便将羊慎之离开之後,管穆等人的言语一一告知给了羊慎之。 「将军,这些人仍有胡人之遗毒,不肯接受朝廷之制,试图要召集众人,反抗将军!」 「可我王综,包括平昌王氏,都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我们是真心归顺将军,也是愿意遵守朝廷制度的……我已经派人送去书信,平昌之内的王氏官员,即刻准备离职.……」 王综的语速极快,他看着羊慎之,一脸真诚的表达着自己的忠心。 羊慎之的脸色也是愈发的亲切。 「王君果真高义!!」 「以王君之为人,岂能屈尊青州别驾?我这就给朝中王公写信,向他举荐阁下,王公乃是我的岳丈,平日里最喜欢贤才……以阁下之才干,道德,必被其所重.……」 这一刻,王综的脸色通红。 他之所以大半夜前来,不是怕被别人发现,是怕别人抢先一步! 管穆这蠢物,还想联手对抗羊平北?真把羊将军当曹嶷了?? 正好,通过他来表现一下自己的忠心,从而能搭上羊氏这条大船,果然就如他所想的,羊将军一开口,就是重量级的,直接给举荐到王公身边去了,那可是王公啊…… 王综赶忙拜谢。 「我这手里还有不少名额,这样吧,王氏子弟如此识大体,归顺朝廷,也不能冷落了他们,我听闻,你族内有几个後生,都很有贤名,我可以举荐他们往建康,在东宫或者诸台出任清白官职.……」 「你就给我举三人吧。」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羊慎之笑着,「十六个位置,又用掉了几个.……看来,青州之内的贤人不少,我也能给朝廷提供足够的贤才。」 王综明白了羊慎之的意思,「将军放心,必定会有足够的贤才!!」 …… 次日,管穆刚刚醒来,还没来得及吃饭,就有族内子弟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叔父!不好了!不好了!」 管穆当即不悦,吃饭的心情都被他给破坏了。 「我平日里是怎麽教你的?!」 「怎麽如此沉不住气?!是石虎打来了吗?」 被管穆训斥了几句,那後生稍稍收起了不安,他请了罪,而後说道:「叔父,王综今早离开了城池,往平昌去了,众人说,他昨晚与羊将军私自相见,羊将军答应要将他举荐给建康的王公,还将那一十六人的名额,直接分了三个给王氏!!」 「什麽?!」 管穆大吃一惊。 他更加的生气了,「王综岂敢如此?他就不怕被青州唾弃吗?就不怕被我们群起而攻吗?!」 那後生继续说道:「现在城内的士人们都在往羊将军身边跑……他们说,名额有限,若是错过了,就没有机会了.……」 「分化之计,分化之计!难怪要说什麽举荐一十六人.……都是为了分化我们!」 「诸多青州大族,不为故乡谋取利益,竟能为了区区几个举荐的名额而出卖自己!!」 管穆越说越气,他骂道:「这帮无德之人,青州的局势就要坏在他们的手里了!」 後生听着他的谩骂,迟疑了会,方才问道:「叔父,那我们要怎麽办呢?」 「还能怎麽办!准备马车!去拜见羊将军!!」 管穆嘴里骂的挺凶,可身体却很诚实,他在明白自己已经不能联络众人来反抗羊慎之的时候,就决定要去跟羊慎之低头了。 总不能什麽都捞不到吧? 当管穆到达的时候,官署门外已经排成了长龙,众人也都看到了彼此,可谁也没有多说什麽。 …… 就在羊慎之忙着安抚各地的大族,改变曹嶷时的青州局面,整合青州军队,试图打造青徐攻防体系的时候,一支军队却来到了广固周围,沿路的斥候们多次前来禀告。 只是在三天之後,这支军队的军官就被带到了城内,与羊慎之相见。 看到来人,羊慎之喜出望外。 於药怀着激动的心情,领着诸多骑士们,站在羊慎之的面前,行礼拜见。 羊慎之拉住於药的手,再三查看。 「你的伤势无恙了?」 「已无恙!」 「好!」 「太好了!」 当初泰山之战的时候,於药伤的很重,好在,随军医抢回了他的性命,一直养病到现在,又恢复了当初那身强力壮的模样,如今於药在刘遐麾下,也是深受信任,作为地方派支持刘遐驻守泰山,立下了不少的功劳。 这次羊慎之与石虎交战时,刘遐和郗鉴都派了人前来援助,可羊慎之打得太快,他们还不曾来得及完成支援,战事就已经结束。 郗迈领着人驻守在了昌平附近,帮着羊慎之彻底收复青州。 於药是最後来的。 羊慎之就让众人坐下,询问起泰山那边的事情,可於药却有新的情报要告知给羊慎之。 「将军,我们很早就出发了,可在往淄水方向的时候,却发现有大量的胡人斥候出没,我们与他们交战,杀了他们不少人,可问不出什麽线索。」 「我恐泰山有失,不敢急着进军……」 羊慎之点点头,「这是对的。」 「刘使君果真派人前来传信,胡人的军队正在往濮阳方向聚集,包括济北,济南部分城池的胡人,也都在往那边赶,胡人似是想要大举进攻兖州!!」 羊慎之缓缓皱起眉头。 青州的战事只是这次大型战争里的一处战场而已,在很多地方,战争仍在继续,尤其是中原地区,三方势力正在彼此绞杀,相互牵制。 石虎离开青州,那肯定是要跟石勒参与中原的战场。 而祖公不在,李矩是否能扛得住刘曜,石勒,石虎这种角色的猛攻呢? 此刻,羊慎之心里却有了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第347章 需要军功 烈日射穿乌云,刺眼的光芒照耀在那些骑士的身上。 刘曜手持长矛,几乎是冲在最前头。 乌泱泱的骑兵漫山遍野。 带来了一种别样的震撼。 随着刘曜一声令下,骑士们迅速冲出,而在他们的对面,则是夔安,逯明二将所率领的大军,这些军队已经被逼到了河水边上,没有了後退的余地,只能列阵以待。 阵型方方正正,背靠河水,步兵打头,盾牌树立在三面,形成了一道人造的壁垒,森森长矛从盾牌上伸出,大量的军士们藏身在盾牌之後,都在等待着敌人的袭击。 刘曜的骑兵飞速冲向敌人,却没有正面冲撞,而是往两侧迂回,他们侧身面对石勒的军队,朝着他们的方向骑射。 一时间,箭矢如雨点般落在石勒大军的身上,骑士们就围绕着这个大阵,在他们周围不断的绕圈,并不靠近,每个骑士都携带了大量的箭矢。 在他们的面前,石勒的军队就只有死守的份。 箭雨不断的落下,石勒的军队成片的倒下,夔安待在了最中间的位置上,急的满头大汗。 刘曜太难打了!!! 按着大王的战略,他和逯明负责从後方拖住刘曜,等到包围圈成型,将刘曜堵死在修武这一带,将他完全消灭。 事情本来都挺顺利,他们几次袭击,成功激怒刘曜,让刘曜调头来与自己厮杀,而在河东,河内方向,捷报频频,刘岳大败,刘曜的河东太守还被阵斩,河洛的刘军大惊,呼延谟被邓岳缠住,不能来援。 可就在这个时候,从铜关方向忽然冒出一支刘曜的军队,跟刘曜前後夹击,将夔安打得大败,夔安反而被刘曜堵在这里,背靠河水,走投无路! 夔安此刻才反应过来,刘曜撤兵是假的,他做出大举撤退的模样,却悄悄藏了一支骑兵到铜关附近,就等着自己追击,好来个前後夹击。 可现在反应过来明显是迟了些。 夔安被切断了与外头的联络,三面皆是刘曜的军队,刘曜的攻势一波比一波强悍,打得他根本没脾气。 而最凶险的是,後方是一大片的空白。 石勒带走了荡阴的军队,荡阴往邺城,往襄国的道路上没有军队把守,襄国倒是有守军,可邺城几乎是空的,这就很恐怖了。 刘曜现在要是忽然北上邺城,几乎不会遇到什麽拦截,甚至,他能在石勒等人返回之前,将邺城屠上很多遍。 夔安吃力地抵抗,不断地安抚左右,激励军心,心里却祈求着能有奇蹟发生。 至於正在猛攻夔安的刘曜,此刻亦是狂怒状态。 得亏自己是假意撤兵,在铜关留了一手,这要是真的撤兵,此刻就要被石勒团团包围,走投无路了!! 他先前撤兵,是想让石勒南下去攻兖州,跟羊慎之打起来,没想到,石勒这麽阴险,竟然完全不理会兖州的虚弱,直接沿着河水要给自己建一个大口袋,将自己包裹起来。 而刘曜更没有想到,自己麾下的猛将,在石勒的将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刘岳作为他麾下头号大将,竟打不过石勒的养子,他寄以厚望的太守,就那麽轻易被敌将阵斩,数千精锐就这麽惨死.…… 当下他虽然将这支军队围困在河北,可从大方向上来看,现在谁占据着优势,还真不好说。 如今河内大乱,河东的大量城池沦陷,刘曜回去的路被堵死,可同样石勒这边的老巢对刘曜也是门户大开。 刘耀只好改变战略,他没有急着吃掉面前这支敌人,他要用面前这支人马,以及随时前往邺城为威胁,逼迫石勒撤出河东等地的军队前来回防。 厮杀仍在继续,刘曜像是一个高明的庖厨,那些骑兵在他手里如同快刀,一点点的切除夔安的大军,随时都准备将他的人马一口吞下。 与此同时,在顿丘之外,有一支人马正飞速赶来。 这支军队的前进速度极快,哪怕是步卒,在此刻都是咬紧牙关,全力狂奔,他们沿着大路,大张旗鼓的前进,也不掩饰自己的踪迹,顿丘的人马早已注意到了此处的情况,在难以区分敌我的情况,只能紧闭大门,做好防备。 就在城内的军士们在城墙上来回的跑动,做好抵御敌人的准备,城内人心惶惶的时候,那支人马也就展现出了模样。 顿丘的官员看到那面石字旗帜,又看清军士们的穿着,模样,终於是松了一口气。 原先顿丘还属於比较安全的缓冲区,顿丘令还奉着石勒的命令安抚了一些从河南劫掠而来的流民,在这里开垦土地,作为往後夺取整个兖州的後勤补给站之一。 可谁也没想到,这里居然能变成战场! 刘曜的军队距离这里并不远,他的斥候几次前来,而晋人的军队也沿着河水,在他们的渡口外徘徊,两面皆有强敌,顿丘令吓得已经有很长时日不曾睡好觉。 直到顿丘令看清楚是自家的军队,他终於松了一口气。 城墙上的众人也稍稍放松了戒备。 带头之人冲了出来,正是那石瞻。 「我是左积射将军石瞻!」 「我奉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骠骑将军,侍中,开府,中山公之令,为大军先锋,速开城门迎接!!」 而在石瞻报出名号,告知自己身後大将身份的时候,顿丘令比见了刘曜还要害怕。 他的脸上瞬间就没有了血色,眼神空洞,说不出话来。 石虎的名声挺大,无论是在国内国外,那都是响当当的大畜生。 石虎刚坐镇邺城的时候,石勒前脚吩咐他不许滥杀,他随後就开始在魏郡大挥屠刀,肆意杀戮,敌我不分,这魏郡周边的郡县官员,听到石虎的名字都会害怕。 可无论如何,不去迎接肯定是不行的。 顿丘令面如死灰,却还是下令开城门,领着众人前往迎接。 很快,石虎骑着战马,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来到了城外。 顿丘内的诸多官员们急忙上前行礼拜见。 石虎的目光扫过他们,缓缓说道:「我的军队需要休整,派人带他们往城外校场,让他们吃饱喝足……」 顿丘令猛地擡起头来,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城外休整?? 石虎一贯的习惯都是领兵入城,这帮人只要进了城,会发生什麽自然也不难猜测。 顿丘令赶忙起身,吩咐左右前去办事。 石虎又看向石瞻,「大王有令,不许屠杀周边村庄,多看着些士卒,勿要惹出什麽乱子。」 石瞻低头称是。 石虎这才让顿丘令带着自己进城,顿丘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身边的诸多官员,亦是如此,这些行政官员们,多是君子营出身,也就是汉人士大夫,是石勒找来帮自己治理地方的。 也正是因为这些人,石勒的国力增长比其他势力都要迅猛。 顿丘令带着石虎进了官署,石虎威风凛凛的坐在上位,其余官员们坐在两侧。 石虎也不废话,开口问道:「刘曜那边的战况如何?」 「将军来的实在是太及时了!!」 顿丘令激动地说道:「先前大王领荡阴的军队出发,留下了夔将军,让我们听从他的命令,按着他的要求提供粮草物资,可是在六天前,我们就与夔将军失去了联络,刘曜的斥候竟然出现在了我们的城外,还杀死了许多的农夫。」 「我派了斥候前往探查,夔将军他们似是被刘曜围困在获嘉一带.……」 「我有意前往支援,可没有军队能派,我已派人绕路前往,将消息告知给大王.……」 石虎坐在上位,眼神渐渐变得明亮。 他就知道。 石虎起初不慌不忙的攻打青州,就是想着等自己拿下青州的时候,大王这边也会因刘曜吃许多苦头,到时候,自己以拿下青州的功劳,再去解决刘曜.……如此一来,自己在国内的地位,就彻底地无可撼动。 就是大王,面对自己也不能再那麽严厉了。 可他在青州却遭遇了失利,大王反而在西边打得不错,竟还杀了刘曜的大将,几乎将他围困.……而大王给他的那命令,显然是准备惩治他。 就算船只得到补充,以双方的状态,想拿下青州是不可能的,毕竟不只是自己有援助,羊慎之同样有……而一旦拿不下,那大王在西边再拿下刘曜,那自己就得完蛋了,大王一定会拿自己杀虎儆猴。 当然,大王身经百战,战略出众,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情况,他是在逼自己低头,求他,石虎能屈能伸,便果断地低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给石勒低头请罪。 他需要军功来弥补青州的失利。 同样的,在使者的口中,石虎也是听出了些门道来,刘曜撤退? 石虎觉得这不太可能。 天下之中,能让石虎感觉到惊惧的就只有两人,一个是石勒,一个就是刘曜。 以刘曜的自负,不太像是能主动撤退的,石虎敏锐的察觉到了些什麽,故而领兵狂奔而来。 第348章 捡到一个胡将军 温县。 城门大开,城墙之上一片狼藉。 城内的军士们快步走动着,他们押解着那些俘虏,这些人都被捆绑起来,一批一批的运往城外,又有官吏沿路高呼,要求城内百姓勿要惊恐,占据此处的敌军已被消灭云云。 官署之内,石勒正盯着面前的几个官员。 这些人站在石勒面前,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原本都是石勒麾下的官吏,或是当地的大族,刘曜杀过来的时候,他们未能挡得住,失去了城池,有几个更是直接投靠了刘曜,当了刘曜所任命的官员。 可他们都没想到,石勒能回来的如此之快。 只是在十来天之内,在这里发号施令,大声叫嚷的刘岳就这麽逃去了对岸,整个河内重新落在了石勒的手里。 这些人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他们此刻很怕自己的宗族也会遭受牵连。 石勒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身上一一扫过。 「我平时对你们都很好,提拔你们做官,减免你们的税赋,刘曜杀过来的时候,为什麽要事贼呢?」 众人吓得跪在他面前,开始求饶,有几个人恳求石勒能饶恕他们的家族。 石勒十分平静,再次问道:「为什麽没有拚死抵抗呢?」 「大王,刘曜凶恶,吾等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有人低声给出了解释。 石勒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刘曜发狂的时候,连我都会觉得棘手,何况是你们这些士人呢.……不能抵抗凶暴的刘曜,这是力不能及,我可以赦免其罪,只是事贼之人,卖主求荣,我却不能宽恕。」 石勒就让军士们将其中几个受了刘曜官职的人抓起来,带下去惩治,而後宽恕了其他的众人,众人跪在地上,朝着石勒再三拜谢。 石勒让这些人安抚好地方百姓,勿要造成大规模的逃离,这才允许他们离开。 这帮人刚刚离开後不久,石聪火急火燎的走进了屋内。 「大王!!!」 「坏了!!」 石聪都顾不得行礼,「夔将军他们被刘曜所围困!刘曜假意撤兵,实则是分兵往铜关,就等着我们追击!!当下後方没有军队……」 石聪说着说着,却发现了不对。 因为坐在他面前的石勒,看起来十分的冷静,甚至都没有一点点的意外。 石勒缓缓问道:「以刘曜之自负,怎麽会轻易撤离呢?」 石聪一脸的茫然。 大王早就知道了?? 那为什麽还要追击?刘曜要是袭击自己後方,那不是要出大事吗?? 石勒再次说道:「不必担心,让军士们好好休整几天,然後,按着我原先的命令,在各地设防,堵住刘曜的退路,等我命令。」 「可刘曜若是往邺城方向……」 「不是还有石虎吗?」 「可季龙不是要往濮阳……」 石勒幽幽的说道:「这小子做梦都想要的功劳就在眼前了,还能放走不成?」 看到石聪还是不太明白,石勒暗自长叹。 石聪同样汉人出身,因为出色的军事天赋而被石勒收为养子,石勒因为出身太低,宗族里基本没人,清一色的养子,真正的血亲其实就石虎一个,这大概也是石勒明明知道石虎是个什麽人却还不愿意下死手的原因之一。 他要是没了,石勒宗室里就彻底没有成年人了,就剩下几个毛娃娃。 而石聪这个养子,虽然有些军事天赋,可如今看来,仍然是远不如石虎的。 石勒却是愿意给他解释。 「石虎急着要建立功勳,我能看出刘曜的想法,石虎自然也能看得出来,他几次上书,就是因为看出了些什麽,他的心思向来是藏不住的……」 「而刘曜即便能围困我们的军队,也不能将其全部歼灭,他会以此为诱饵,引诱我回军支援,再趁机突破。」 「刘曜大概率也想不到正在攻打青州的石虎会突然出现,如此一来,刘曜不能往东,不能往北,甚至不能往西.……口袋已经设好,刘曜後勤一断,他的军队就是再多,再勇猛,也无能为力,修武这些城池的物资,早就被他洗劫了一遍.……现在就是空城而已。」 「这就叫,自取灭亡。」 「那他要是渡河往南呢?」 石勒闻言,当即笑了起来,「那很好啊,我们就可以安心等着他跟南边的李矩分出个胜负……他想坐山观虎斗,我也想体会体会.……」 石聪终於明白了,「我愿为先锋!!」 石勒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後说道:「为将军,不是只懂打仗就可以,不要效仿季龙,有时日就多读书,哪怕是听人说书都可以,遇到事情先不要急躁,多想想,而後做出决定。」 「喏!!!」 …… 石虎的军队大张旗鼓的到达顿丘,驻紮之後,尽管有石虎的吩咐,可依旧少不了折腾,很快,石虎大军到达顿丘,已经朝着荡阴进发的消息,就已经被传到了刘曜这里。 刘曜麾下诸将,此刻大惊失色,几个人脸上都出现了惊恐。 他们带来的粮食物资倒是不少,可他们的军队同样也不少,石虎进驻荡阴,堵死了他们往北往东的道路,而後方跟刘岳的联络也被石勒切断,他们是被堵死在了这里,手里这些粮食若是用完,那就是绝境啊!! 刘曜只是有些惊讶。 青州就这麽让出去了??不管了?? 如果是他处於石勒这个位置,说什麽也不会将青州就这麽轻易交还给羊慎之的,或者说,他们是想先收拾了自己,而後再夺取兖州,从陆地去攻取青州,将羊慎之驱赶到淮水以南? 不过,这麽做是不是有点太小看羊慎之了? 刘曜悠哉游哉地盯着远处被围困的石勒军队,根本不把石勒的包围圈放在眼里,而众人也都不敢开口去问,在众人的示意下,大将刘黑终於忍不住找上了他,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陛下.……军中将士们都有些不安,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应对,他们让我前来询问陛下。」 此刻刘曜正坐在一处高地上,手里捏着烤肉,吃的津津有味。 他让刘黑坐在自己身边,也让他拿了烤肉。 「怕什麽.……我们的援军此刻也应该在路上了。」 「等到援军稍稍闹出些动静来,我们就去把石勒给杀了。」 「援军??」 刘曜开口说道:「石勒这想法不错,果断地放弃青州,聚集军队先来围困我,他大概是想围而不攻,等我粮草耗尽……想要挡住我的突围。」 「嗬嗬,只是,这人平日里总是主动去进攻南边,大概是忘记了,南边也可以攻打他.……他把乐陵,平原等地的军队都召集过来对付我……谁去阻拦羊慎之呢?」 「况且,他以为光靠着这些人,就能堵住我?」 刘曜眼神凶狠,一口吞下手里的肉,拔出了佩剑。 「不必理会石虎,他不敢来叨扰我们。」 「全力去攻打夔安,将他们这些人全部杀掉,另外,让军士们砍伐附近的密林,多做木筏,作为备用……」 「喏!!」 刘曜一声令下,军队当即改变了原先以夔安等人为诱饵的想法,直接开始全力猛攻,夔安等人几乎不能支撑,可援军却迟迟不到。 当交战的消息传到石虎这里的时候,石虎头一次觉得有些棘手。 但凡这个猛攻友军的是别人,石虎都敢趁机去袭击,可偏偏是刘曜,刘曜此刻麾下的骑兵很多,也很凶猛,况且,石虎也不好判断这是不是故意引自己去救援的圈套,石虎下令让军士们做好出征的准备,同时派遣了大量的斥候前往探查。 主要就是探查沿路的敌军,看看刘曜是否故技重施,想要伏击自己。 就在石虎准备的这段时日内,夔安的军队却遭遇了一场屠杀。 刘曜根本没有去伏击石虎,他就像是个狂热的赌徒,压上了全部,猛攻夔安,在援军迟迟没有到场的情况下,被围困多日的夔安军队,根本扛不住这种级别的猛攻,军士们被逼到河水边,哭着向河水跳去。 匈奴人在刘曜的指挥下,完全撕破敌人的防线,将羯人都推到河水边上,这是刘曜最擅长的战术,先前他就是通过这个战术杀掉了石他。 夔安等少数几个将领坐着木筏,逃离了战场,其麾下大军,几乎覆灭。 刘曜不做休整,又调整了矛头,等着石虎前来与自己决战。 关键时候,石虎却怕了。 他再次退缩,决定采取守势,等待各地的援军前来,河水以北,是石勒的地盘,就跟青州的羊慎之一样,石虎在这里的军队和物资只会越来越多,直到能完全堵死刘曜。 夔安和逯明等将军们,此刻坐在木筏上,迎着汹涌的河水,想要早些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负责在文石津附近巡视的船队挡在了他们的路上。 张皮擦了擦双眼,指着远处那些木筏,向左右问道。 「是我想军功想的发晕了.……还是真的有胡人将领从上头漂过来了???」 第349章 王师北定中原日 「夔安.……胡人的侍中,尚书,镇军将军,阳曲侯.……」 「逯明……豫州刺史,中垒将军,广武侯.……」 李矩看向面前两个俘虏,眼角跳动了一下,又看向了张皮,张皮挠了挠头。 「你是说……你出去巡逻了一圈,就抓住了他们两个?」 「使君,他们是漂过来的.……我看他们都是胡人的装扮,就给抓起来,一问才知道,是石勒身边的大将,说是什麽十八骑之一,是石勒的心腹亲信.……」 李矩沉默了片刻。 这得是什麽运气啊。 当下朝廷对胡人立下的最大功劳,还是羊将军生擒李恭,而张皮抓住的,不,他捡到的这两个家夥,地位也就仅次於李恭,若是从国力的角度出发,李恭还未必能比得上面前这两位。 李矩盯着他们看了片刻。 夔安的年纪要更大一些,白发苍苍,他平静的看着前方,一言不发,看起来是已经认命。 而逯明要更年轻些,即便是被捆绑起来,此刻也是在不断的挣紮,嘴里依旧是在辱骂。 「汉贼,要杀便杀!何以羞辱!」 逯明盯着李矩,言语凶狠。 张皮正准备去给他讲些道理,李矩将张皮拦下,又让张皮给两人松绑。 还是同样的问题,面前这俩货官职不小,李矩虽然也无比的痛恨这些胡人,想弄死面前这俩恶鬼,可要是能策反他们,从他们口中套取有用的情报,那对战事的相助会更大。 张皮以及诸军士们虎视眈眈,两人被松开,被按着坐在了李矩的两旁。 李矩挤出了些笑容来,「久仰二位大名。」 「今日有幸相见。」 「嗬,汉贼何以装腔作势?!你们不过是趁虚而入,算不得大丈夫,算不得真君子!倘若我们在野外.……」 李矩冷冷看向他,「要说趁虚而入,谁能比得上尔等?」 「当初魏武帝北征乌桓,斩杀单于的时候,你们怎麽不跳出来作乱?」 「宣皇帝(司马懿)远征辽东,大破鲜卑之时,你们怎麽不跳出来作乱?」 「毋丘俭攻破高句丽都城,扫荡辽地的时候,你们怎麽不跳出来?」 「马奉高(马隆)震慑凉州,降伏诸胡的时候,你们怎麽不跳出来?」 「等到晋室虚弱,尔等反覆无信,趁机自立,侵乱天下,还有颜面说什麽大丈夫?!」 逯明凶狠的看着李矩,却没有再反驳。 李矩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我之所以没有砍下你们的头颅,是想听你们说一说河北的战况……我与尔等厮杀久矣,麾下诸将,皆恨不得生吃了你们,你要是再敢废话,我现在就将你押出去,送给诸军为食……」 逯明的眼里终於出现了不安,他转过头,不再与李矩对视。 李矩看向夔安,藏起了凶狠。 「夔将军这是被刘曜所破?」 「惭愧啊……」 夔安倒是没有争吵,他以一种很平静的口吻,将自己奉命追击,而後被刘曜围困,石虎不及时救援,导致自己全军覆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给了李矩。 逯明大吃一惊,他瞪着身边的老将,不可思议地质问道:「你怎麽可以……」 李矩朝着张皮使了个眼色,「张将军,将此人拖出去,交给军士们处置。」 逯明大惧,却又不敢求饶,只是破口大骂,直到被张皮拖了出去。 夔安面不改色,看着李矩。 「这麽说来,刘曜如今被你们围困在修武附近,周围的道路都被封锁,城池空荡,很快就要因物资短缺,失去战力?」 「这只是大王的想法,我跟刘曜交手之後,觉得这未必能行。」 「哦?」 「刘曜绝非常人,在明知石虎就在一旁的情况下,都敢全力来攻,我尝试了许多战术,都不能拦得住他.……甚至都拖延不了时间。」 「我觉得,这张网是困不住他的。」 李矩又跟他询问了许多事情,对方也一一回答,等到说完,夔安清了清嗓子,「将军,该说的我也都说了,不知将军是否能手下留情,赐我一死?」 「若是将军愿意归顺,可以前往建康,必定不会被追问罪行……那李雄身边的李恭,如今也在建康.……」 夔安摇着头,「大王并非是李雄,我若是投降了,我的家人,我的族人,只怕一个都活不下来。」 「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这辈子也吃了不少苦,实在不想临死之前再吃苦头,故而对将军实言相告,只是,家室在北,我也实在不敢投降.……还望将军怜悯,看在我如实相告的份上,赐我一死。」 李矩说道:「我的职位还不足以处置你们二人,方才也只是施计吓唬一下将军,得由羊将军下令.……」 夔安苦笑起来。 李矩这才让军士将他也送出去。 等到这两人离开之後,李矩急忙召集了麾下的诸将。 此刻,李矩这边也不是很太平,中原的军队正在两线作战,邓岳,赵固,魏该等人在洛阳与呼延谟交战,阻挡对方攻取虎牢,而李矩本人和驻守在东燕外的陈川,郭默等人,在跟桃豹等人作战,试图光复濮阳。 兖州并非都在晋室的治下,就跟青州的情况相似,有大部分在晋室手里,可也有关键的城池,仍然是在胡人的手里。 要打造中原防线,这些关键的城池当然要握在自己的手里,用河水将胡人彻底地隔绝开。 两线的战事都说不上太顺利,打得有来有回,难有进展。 直到现在,李矩终於等来了能改变战局的信息。 倘若石勒要围剿刘曜,那麽……是不是可以让邓岳领兵退回来,勿要跟呼延谟纠缠?甚至趁机合力,解决掉桃豹?? 呼延谟知道刘曜被围困,那肯定是要前往支援的,现在邓岳与他对峙,却是在无意之中帮了石勒。 而从李矩这里来看,石勒的威胁是远大於刘曜的。 别看刘曜什麽大儒出身,能征善战,可他心胸狭窄,极度自负,不能容人,不听劝谏,无识人之明,不提拔贤才,像他这样的人,能做一个出色的将领,却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君王。 李矩觉得自己这一方不该成为石勒的助力,况且,他们死战,那濮阳这边可就没支援了,自己和陈川拿不下来,再加个邓岳,还能拿不下来?? 这要是拿下了濮阳,胡人连济北都守不住,整个兖州就能彻底光复,就像豫州那样,到时候,河水防线就真的成了!! 李矩越想越激动,他赶忙召集斥候,将自己所了解到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想法书写出来,再三叮嘱斥候,让他们前往洛阳,同时,他又多写了两份。 一份令人送往尉氏城,祖公就在那里……虽说祖公已经不能处置大局,大事都落在了羊慎之的身上,可李矩还是习惯地跟祖逖进行禀告。 而第二份,则是水路送往青州方向,是送给羊将军的。 当李矩的这些情报到达的时候,战局当即出现了极大的不同。 邓岳认为李矩的想法很有道理,他留下了赵固和魏该守虎牢防线,自己则领着羊家军朝着李矩这边出发,决定合力去攻取濮阳。 邓岳这麽一撤,呼延谟终於是有了支援的机会,他拉上了兵败而归的刘岳,两人尽发河洛之军,攻向了石勒的後方,准备夺取河内,打通连接。 与此同时,刘曜也是不慌不忙的转过身来,开始试图往河内方向进攻。 石虎紧随其後。 这两方的大战一触即发,李矩这边亦是对桃豹磨刀霍霍。 …… 平原郡。 城池大门敞开着,有民夫气喘吁吁,背着沉重的包裹,在官吏的叫骂之下,朝着远处走去,石勒治下的各地,都接到了要支援前线的命令。 平原自然也不例外。 胡人们骑着战马,行走在道路两侧,有少量的步兵们走在那些临时徵召的民夫左右,他们正在往前线运输各类的物资,队伍浩浩荡荡,从城门往外看,完全看不到其尽头。 这些民夫们瘦的只剩下了骨头。 他们的肤色黝黑,身上只挂着单薄的布帛,尚不能掩盖全身,神色麻木,在鞭子发出的抽打声中,缓缓前进。 这些被徵召的民夫,不只是有壮年,甚至还能看到妇孺的身影。 他们就游走在马车的周围,麻木的朝着远处行驶而去。 忽然间,地面似是颤抖了起来。 正在交谈的老胡,猛地反应过来,警觉的看向了远处,有胡人大叫着,骑士开始奔走起来,民夫们不太明白发生了什麽,他们惊愕的看着周围,就有官吏尖叫起来,「回城!!回城!!」 当民夫擡起沉重的头颅,看向远处的时候。 远处出现了一支军队。 他们打出了一面巨大的旗帜,跟石勒等人的旗帜完全不同,有几个老人仔细地查看了许久,瞳孔渐渐变大。 他们认出了那旗帜上的字。 「晋……」 第350章 定罪 「杀!!!」 羊慎之一声令下,骑士们飞奔而去,官道上的众人四散而逃,只有那些胡人还试图进行抵抗,可在片刻之内,这帮人就被射落马下。 段文鸯等人一路杀向城门,城门的胡兵急着要关门,可已经是来不及了。 羊慎之骑着战马,站在最後头,蔡裔和杨大依旧是跟在他的左右。 军队一分为二,一部分去攻杀城外那些运输物资的军士,官吏,一部分则是进城冲向官署。 平原在一瞬间陷入了大乱。 而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最先是那些民夫,被强行带来的民夫们,他们忽然开始袭击周围的官吏,军士,抢夺他们的武器,有人带头高呼:「段将军回来了!!是段将军回来了!!」 这帮人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明明已是骨瘦如柴,此刻却跟着骑兵去围攻官吏,一个又一个胡吏被打翻在地,瞬间被民夫所淹没。 而当骑士们冲进城内的时候,更是引发了巨大的混乱。 有不怕死的百姓们纷纷从院内冲出来,手里还握着柴刀之类的农具,大声质问:「是刘使君回来了吗?!」 「是刘使君吗?!」 他们口中平原刘使君,当然不是那位刘使君,是指刘遐。 平原沦陷在胡人手里,并没有过去太长时日,就在段匹磾,邵续等人还在北方坚守的那段时日里,刘遐长期驻守在此处,跟随邵,段等人,英勇的抵抗石勒,还被当地人称为关张再世。 邵续和段匹磾相继被杀,刘遐兵败,无奈南下,平原,乐陵等地方才落在了石勒的手里。 这帮人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迎来王师,整个城池都骚动起来,有认识段文鸯的後生挡住了他,愿意为他带路,将他带到羯人所聚集的地方。 城外的动乱并没有持续太久,运输队被全部拿下,连带着那些物资,军士们大喜过望,他们也没想到,刚来就有现成的物资可以拿,他们一定是最幸运的人。 可城内的骚动却没有那麽容易过去。 当羊慎之进城的时候,城内的喊杀声依旧不曾停息。 羊慎之在骑士们的簇拥下进了官署,官署之内,到处都是屍体,只有几个被彻底吓傻的官员,被捆绑起来丢在一旁,瑟瑟发抖。 羊慎之听着外头的喊杀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片刻之後,於药急匆匆的走进了官署,他稍稍擦去了身上的血迹,而後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 「於将军,外头这是怎麽回事?」 「城内的驻军很多??」 「军队不多,胡人却不少。」 於药认真地说道:「听百姓们说,石勒往平原和乐陵迁徙了一大批的羯人,说是什麽国人,将城南最好的宅院分给他们,让他们出任军职,接管城内的店铺食肆,各地的庄园耕地,似是想让他们来取代原先的豪强.……」 羊慎之哦了一声。 五胡之中的羯人,是最特殊的一个,他们过去被认为是匈奴的一支部落,石勒起兵的时候,他身边那些人,胡汉混杂,什麽人都有,更偏向是临时抱团的流民流寇。 而在石勒正式割据,称霸一方之後,他就开始打造这个国人体系,他在国内推行胡汉分治,赋予羯人统治阶层的政治、法律等诸多特权,最初跟随他的那些胡人汉人,也都摇身一变,变成了国人。 大量的不受认可的杂胡,也就是匈奴鲜卑之外的那些胡人群体,还有在各地劫掠的汉人流寇群体,为了得到这些特权,也纷纷归附,抛弃原先的身份,变成了羯人。 石勒在攻占新的地区之後,会用君子营的汉人来治理,可也会迁徙一些『国人』来加强对当地的掌控。 段文鸯现在就是去攻杀这帮人去了,而羊慎之也并没有劝阻的想法。 他直接让人将俘虏的那几个官员押到自己面前来。 这几个瑟瑟发抖的怂货,都是汉人打扮,从他们的面相来看,出身应该还不错,开口询问,果然如此。 两个姓崔,一个姓裴,竟还有一个石姓。 羊慎之看着那石姓官员,「你是石勒的族人?」 那人长得细皮嫩肉的,此刻吓得都结巴了,他哆嗦着说道:「不是,绝对不是……在下渤海石氏,乃是石大司马之後,绝不是大……石勒的族人,绝不是.……」 渤海石氏,石苞? 羊慎之又看向其他几人,语气冷酷。 「尔等作为忠良之後,饱读诗书,社稷动乱,不思报国,竟卖身事胡,何等的无耻?!」 石勒能壮大到如今这个地步,这些投奔石勒的士人们可是帮了大忙,以张宾为首的这帮人,居功甚伟,某种意义上,他们的危害远超出石虎这类屠夫。 毕竟是他们将源源不断的粮草物资交到这些屠夫的手里,让他们能屠杀更多的人,历史上,在石勒死去,君子营渐渐名存实亡的时候,石虎就没有了过去的威风,後勤严重跟不上,物资短缺,在战场上多次失利。 羊慎之对这类人可谓是痛恨至极。 羊慎之面前的这几个人,此刻都在求饶,都声称自己是身不由己,是被胡人所挟持,希望羊慎之能看在士人的颜面上,勿要动刑。 蔡裔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他们,「将军,跟这帮人多说什麽呢?这次击破各城池,抓住了许多事胡的贼人,理当将他们全部聚集在一起,斩首示众,再派人去诛其宗族!!!」 羊慎之眯起双眼,轻轻摇着头。 「对士族,岂能如此残酷呢?」 蔡裔一愣,羊慎之清了清嗓子,「先安抚好城内的百姓,将外头的情况告知给他们,而後准备分批迁徙。」 先前石虎离开之後,羊慎之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就是掏石勒的老巢,要知道,从平原往北,过了信都就是石勒的都城襄国了。 石勒将自己的军队聚集在了中原,以及幽州附近,青州这边的兵力空虚,这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可羊慎之当下还没有完全的信心能守得住此处,也不敢说能击破襄国,毕竟石勒都城里还是有军队驻守的,他所带出的军队里,骑兵居多,想攻下襄国还是不太容易。 平原和乐陵这两个地方,因为先前的战争,城墙被破坏的太过严重,挡不住人,最好的办法,还是要将这里的百姓,物资迁回青州腹地去。 於药等人便去忙碌。 羊慎之又说道:「派人去邀请各城之内的乡贤,士人,让他们前来官署,我要跟他们商议处置这些俘虏的大事。」 蔡裔不太明白处置俘虏为什麽还要召集什麽乡贤和士人,可他还是出去执行了。 那些俘虏也暂时被带出去。 羊慎之此刻却在想着要如何惩罚这些士人,杀掉他们很容易,可是,光是毁灭他们的肉体,远远不够,他很清楚士人们所恐惧的是什麽,怎麽才能给予他们最大的惩罚,同时,让其他人不敢再轻易依附石勒。 段文鸯处置掉了城内的羯人,杀的一乾二净。 又有军吏在各地宣读,宣读石勒等人的暴行,要求城内百姓往济南方向撤离,并且告知刘遐就在那边,会带着人迎接。 如此过了很久,各地的士人,乡望之流,也是被军士们陆陆续续带到了官署之内。 前来的人不算太多。 这两个地方都是石虎流窜的重灾区,被杀了不少,活下来的大多数都投奔了石勒,而少数这些没有投奔的,日子也很不好过。 当羊慎之出来迎接的时候,这些人是热泪盈眶。 留在北边的这些士人们,普遍都是当初没来得及逃走,被迫留下来的,他们跟青州那帮人不一样,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没能保留下来,这些大族内部的子弟们,不少都逃到了鲜卑各部那边,也因此被石勒所打压。 羊慎之一一跟他们相见,寒暄。 「胡人肆虐於北,诸位却不愿屈尊,忍辱负重,教化一方,实在令人敬重!」 石勒的政策分明,只要愿意出仕投奔,那就可以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继续自己的大族本色,可要是不愿意支持,那就得不到半点的好处,直接由羯人或已归顺者来取代他们的财产,甚至是家眷.…… 羊慎之现在召集的这些人,都是不曾出仕的。 等到众人各自入座之後,羊慎之这才下令去将那些俘虏给带进来。 这些被俘的士人们被推搡着,走进了这里,而後跪在了一旁。 「今日召集诸公,就是为了评议定罪。」 「非以官身,而以士身。」 「还望诸位直言,不必拘束。」 羊慎之先定下了基调,而後严肃地说道:「他们的罪行有三。」 「一曰臣事夷狄,二曰污辱衣冠,三曰倾覆名教。」 第351章 反制 羊慎之坐在上位,态度坚决。 他坐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官员来惩治叛贼的,而是作为士林的领袖,正在跟众人整肃士风、维护名教,这当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 在羊慎之的询问之下,这些不曾事胡的士人便纷纷发言,将那几个俘虏所做出的事一一说出,其中包括为石勒献计,帮着石勒强征民夫,夺取田产等等。 方才所抓住的那个石姓士人,看起来是那麽的老实,一问众人才知道,就他干的坏事最多。 这厮原本是来此处投奔舅父,在石勒的军队夺下城池之後,他十分乾脆地投奔了石勒,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舅父一家,告发他们出口不逊,言『胡』字,公然违背石勒的避讳规定,他通过这些行为投身『君子营』。 而後直接在此地担任郡丞,总领大事,先前抓民夫,征粮草,都是他一人主办。 羊慎之越听越是生气。 他说道:「此恶贼也,诸犯之中,此贼最恶。」 「我认为,宗族内出现这样的凶贼,甚至不惜出卖舅父,做出违背人伦的忤逆行为,实在太恶,渤海石氏,竟养出这样的子弟,实在不配再担当郡望,往後,石氏不许以渤海,不许以南皮来自称,天下各地,也不可如此称呼。」 「石氏子孙三世不得入中正品第,不得被州郡徵辟,不得参与清谈雅集,天下士卒不得与其通婚,不得与其家往来.……」 听着羊慎之的这些话,周围那些士人们拍手称快。 而那石郡丞的神色却近乎癫狂,「岂敢如此!岂能如此!!」 羊慎之这是要直接剥夺对方郡望的身份,还要直接隔绝他们家与士林的联络,这套流程走下来,这个大族也基本就是没了,除非後人改姓改名…… 羊慎之听到众人都认可他,便看向了石郡丞。 「脱去此人的士人冠服,印绶,焚毁其伪官朝服,留其全屍,可不许入祖坟,不许立碑铭、不许族人服丧、不许入家祠……」 听到这番话,石郡丞更加的癫狂了。 羊慎之实在是太了解这些士人了,先前的是针对他们宗族,那下面这个就是针对他个人,这是要他直接身死道消,不受祭祀,晋士是非常在意这些东西的。 他大叫着,似是在诅咒羊慎之什麽,可羊慎之完全不在意,就这麽让军士将其带走。 而後,众人指证了另外一人,也就是这里的崔太守。 崔太守是石勒临时调来的,是君子营的老成员,不过到来之後,倒是没干过什麽坏事,还一直劝说胡人,试图安抚这里的百姓,许多时候,他在私下里跟当地这些人往来,也庇护过他们几次。 羊慎之盯着他看了许久,「行恶虽不到忤逆,可全无士人气节,宗族可免,而汝不可免!」 「在他的面颊刺附逆二字!免冠徒跣,游街示众!」 「汝房中子弟终身不许出仕……」 羊慎之一开口就是要进行党锢,不过,只是锢了他那一房,至於刺字,这也算是开除士籍了,对这些士人们来说,脸上刺字比直接砍了他们都要难受,是天大的羞辱。 最後,就是那些寒门出身的低级官吏或被裹挟的士族旁支,这些人多是被迫跟随,以当地人居多,投奔石勒纯属无奈,不投奔就会死,也没跟着做过什麽坏事。 对这些人,羊慎之也很乾脆,当众杖责,而後训诫释放。 羊慎之看向众人,「这次的事情,乃是定夺北方士人之风气,是维护名教之正序,我觉得,可以由诸位书写下来,再送往各地,让河北士人们知晓。」 「另外,我会在中原,江左,江淮各地设立石碑,将那些事胡之贼的罪行铭记其上,让他们受万世之羞辱……」 …… 襄国。 城内人来人往,倒是能看出有几分热闹,跟别的地方都有不同。 官署之内,军士们来回的巡视,脸色肃穆。 在最左侧的一处厢房之内,张宾正跪坐在案前,他浑身都裹得严严实实,时不时咳嗽,脸色憔悴,手持笔,正在处理一封又一封的文书。 在石勒出征的这段时日里,国内大事几乎都落在他一个人的手里,石勒对他也算是十分信任了,从此战的後勤到国内大事,全部都交给了他来负责。 张宾这里有着从前线,从国内各地送来的文书。 他看起来忧心忡忡,心神不宁。 就在此时,有一个年轻士人快步走了进来,朝着张宾行礼拜见。 张宾猛地擡起头来,盯着士人,「如何?是青州有了什麽消息吗?」 那士人脸色无奈,「果真如公所言,羊慎之已领兵侵犯平原,乐陵等地,其骑兵正往信都方向而来……」 张宾抿了抿嘴,脸色愈发的难看。 在石勒将自己围困刘曜的想法写信告知给张宾的时候,张宾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大王有些太过重视刘曜,而忽视了羊慎之。 羊慎之跟任何一个晋臣都不一样,甚至祖逖,刘琨这些人,都不太相似,他急忙派人前往前线,乃至平原等地,让他们做好防备,在跟石勒告知厉害的同时,又召集附近的军队,调往信都方向,准备增援。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如果自己的身体无恙,能跟着大王一同出征,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就在张宾陷入反思的时候,士人慾言又止,迟疑了许久,还是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份文书,放在了张宾面前。 「张公,这是从平原传出来的.……」 张宾一愣,急忙拿起了文书,低头看了起来。 这是一份记录了一场审判的文书,羊慎之召集乡贤,押来俘虏,而後跟众人议论这些人的罪行,从他们的反驳,到羊慎之的定夺,众人的商议,到最後的惩罚,写的十分详细,一五一十,没有遗漏。 张宾的脸色越来越差,终於,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张公!」 那士人急忙拿起水碗,给张宾喝了几口。 张宾渐渐平静下来,再次盯着手里的文书。 「羊慎之果真是不凡。」 「此文传向各地,必会造成动乱……最近这段时日里,国人与汉人本就争斗不休,矛盾重重,又有许多小人离间,使得士人离心.……这文书,是雪上加霜啊。」 那士人问道:「要不下令在各地禁止?」 「不可。」 张宾摇着头,「越是禁止,这东西传播的就越厉害。」 「这文叫什麽?」 「《附逆论》」 张宾眯起双眼,沉思了许久,「你去将城内几个大臣即刻召集过来,我要与他们来一次同样的辩论……」 士人大吃一惊,「张公要论什麽?」 「论司马氏。」 「你不要管这些了,将平原的情况派人告知给大王,让大王勿要再死盯着刘曜不放,一定要以大局为重,同时派人往幽州各地,让他们勿要听信谣言,全力坚守,万万不能给了鲜卑人机会.……」 「喏!」 很快,张宾这里也聚集了不少的『名士』,基本都是国内有名望的大臣。 张宾同样让人记录,而後开了口。 「我听闻,羊慎之在平原与诸士人议论吾等之罪行,称我们违背名教,认为我们非士人,今日,我想与众人议论这件事。」 「司马氏得国不正。」 「先有司马懿违背承诺,屠杀宗室,而後有司马师行暴政,虐杀名士,而後有司马昭公然弑君,司马炎又篡夺江山,逼君禅让,这些事情,是羊慎之本人都承认的,不只是羊慎之,江左司马睿的儿子司马绍,同样也承认了。」 「从这几个人来看,司马氏根本就没有天命,他们是通过谎言,暴行,无道来篡夺江山.……称吾等背主附逆,这是无稽之谈。」 「而後是司马氏诸王,天下之所以崩乱,是因为大王吗?是因为我们吗?司马氏号称以孝治天下,可宗室却同室操戈,侄子杀叔父,堂兄诛堂弟,族子刺族父,若论人伦,他们才是忤逆,才是大凶。」 「羊慎之要谈名教,要驳斥士人附逆,可谁才是真正的凶逆呢?」 「司马睿逃到江左,僭立朝廷,上位之後,一如其先祖,重用小人,残害忠良……附逆者,非吾也,实泰山羊慎之。」 张宾说着,众人一一附和,张宾这麽做,可不只是简单的要跟羊慎之斗法,他这是在维护自家政权的根基,如果不进行管制,羊慎之那番议论扩散出去,君子营分崩离析,那就要出大事了。 因此,张宾只能尽快进行反制手段,从根本上否决自己这一方的罪行,维护自家这边的正义性。 就在张宾的言论开始往外扩散的时候,羊慎之的骑兵却一度逼近到信都,乃至清河,阳平等诸郡,弄得河北各地人心惶恐,一度蔓延至於前线。 第352章 预料之外 温县。 进出的斥候们更多了。 屋内更是乱成了一团,将领们议论纷纷。 石勒背对着那些将领们,看向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眉头紧皱。 多方混战,便会造成如此情况。 局势多变,前不久才占据了上风的石勒,如今又沦落到被多面打击的处境上,出现了太多石勒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首先就是李矩这边,李矩并没有继续跟呼延谟等人对攻,反而是主动撤离,放呼延谟和刘岳等人前来支援,这在很大程度上破坏了石勒的谋划,逼的石勒不得不分兵去压制呼延谟等人。 而後,就是李矩这厮竟然夥同邓岳等人,直接往濮阳猛攻。 桃豹几次派人前来求援,他手里的军队本来就不多,如今被数倍於自己的大军围攻,情况岌岌可危,已经有许多城池沦陷,眼看着濮阳也要失守。 而最让石勒愤怒的,还是羊慎之的忽然袭击。 就如张宾所说的,石勒只盯着刘曜一个人,反而是轻视了羊慎之。 石勒以为,羊慎之的目的就只是夺取青州,而後安心发育,看着自己跟刘曜对打,石勒都没想着要让羊慎之他们帮自己分担什麽压力,就想着邓岳那边能稍稍牵制一下呼延谟就好,可他没想到,羊慎之的胆子居然这麽大。 他居然主动进攻,要劫掠自己的地盘! 李矩那厮还要趁着自己与刘曜大战的时候夺取自己在兖州的城池。 众人彼此乱战的局势,忽然就变成了石勒一家面对他们两家的联手攻击。 邓岳的撤离影响了石勒的兵力,羊慎之的进攻,却是直接干扰到了他的士气。 这次作战,石勒所徵召的大量军队里,不少人的家属都在信都,长乐等地,羊慎之在河北攻城拔寨,他一个晋人,竟然他妈的效仿他们干起了屠城之事,路过之处,国人就没有幸免的,无论妇孺老幼,皆遭其毒手。 他谋害这些国人之後,还对他们的屍体进行了羞辱。 这对军队的士气造成了极大的打击,许多将领们都很担心自己家里的情况。 此刻,屋内的这些将领们,便是那些家眷在信都等地,对这件事十分上心的那些人,他们聚在此处,等待着来自家乡的新消息。 众人正议论着,忽有斥候走了进来。 看到此人,将领们停止了交谈,急忙围住斥候,「如何?!清河无碍否?!他们退兵了吗?!」 斥候低下头,又偷偷看向了远处的石勒。 石勒转过身来,看向众人,将领们这才有些收敛,各自後退几步,将斥候给露了出来。 石勒说道:「直言即可。」 斥候看向左右,这些将军们都是眼巴巴的看着他。 斥候只好说道:「段文鸯破了广川……」 此言一出,有四个将领都发出了痛呼。 斥候抿了抿嘴,「不过我们的军队又给夺了回来,明将军,泰将军……节哀。」 那两个将领脸色通红,浑身都在颤抖着。 其余两人却有些迟疑,斥候小心翼翼的说道:「赵将军,刘将军,你们的家眷无碍……段文鸯他们,只杀了国人.……」 这两人一个是汉人,一个是匈奴人,此刻都有些尴尬,对视了一眼,也不敢表露出欢喜,低头不语。 可在人群之中的非国人出身的那几个将领,偷偷松了一口气。 国人此刻就怒了。 他们看向身边的同僚,眼里都带了几分愤怒。 一种无形的隔阂出现,将国人与非国人分开…… 石勒忽然觉得头很疼。 这厮只杀羯人,他连匈奴人都不杀,就只盯着羯人杀……当初他为了能缔造一个有共同利益共同特徵的统治层,全力打造这个国人体系,想要将那些杂胡统统凝聚在自己的旗帜之下,可现在,这却是被羊慎之给利用了。 就在石勒无奈的盯着众人的时候,忽有斥候跑了进来,神色惶恐。 「大王!!」 「刘曜!!」 「刘曜领兵强攻,想要突围!!」 石勒明白,这刘曜也应该是察觉到了什麽,他再次回头看向舆图,眯起双眼,沉思了许久,而後有了主意。 「听我号令.……」 …… 刘曜此刻骑着战马,浩浩荡荡的骑兵们跟在他的身後,朝着敌人最薄弱的位置猛攻,石勒的增援迟迟不到,石瞻领兵一次次的出击,想要将刘曜打回去,可他根本就不是刘曜的对手。 刘曜在收拾掉纠缠自己的那支军队之後,就一直在耐心的等待着机会,就等着羊慎之能搞出些什麽乱子来,果然,石虎忽然开始分兵,刘曜瞬间就明白,自己的机会到了,石虎分兵肯定是为了堵截羊慎之,怕他流窜到兖州战场上来搞事。 刘曜不再迟疑,当即领着大军出发,任由石虎等人跟在自己身後,就这麽大摇大摆的冲向河内,直接开战。 刘曜与其他将军们相比,确实是个非常特殊的存在,他好像就不知道什麽是迟疑,什麽是犹豫,做决定十分乾脆,石虎在这方面就差了他一些,先前就是如此错失战机,而现在,石虎却不能迟疑,只能从後方猛攻,试图消灭刘曜。 双方的军队就在山阳南部的河岸附近展开了一场大战。 刘曜所选择的这个地形十分关键,石瞻把守通往西面的关键通道上,地势较高,一旁是河,另外一边则是开阔的平原,刘曜就先领着骑兵往平原迂回,做出要往太行突围的架势,可当石瞻分兵拦截的时候,刘曜就来个回马枪,直接攻其主营。 石虎领兵杀来,刘曜再次迂回平原。 双方的大军就这麽你追我赶,刘曜连着几次离开,再次冲锋,再次离开,再次冲锋,石虎还能扛得住他的冲击,能预料他的进攻方向,可石瞻这里就是直接被冲烂,根本预测不到刘曜会在哪里出现,会从哪里离开。 他就像是个无头苍蝇似的,在这里乱跑,刘曜时不时就冲出来狠踹他的屁股,连带着石虎的军队都被他弄得大乱,被刘曜利用起来冲击自家的军队。 一时间,石虎连生吃石瞻的心都有了。 当刘岳等人从野王方向领兵来援的时候,这场战役就彻底无法继续了。 石虎只能鸣金收兵,还得当心刘曜转头反攻。 刘曜趁机突围。 这一战,双方的损失都极为惨重,刘曜虽然打得很凶,可这种战术并非是没有代价的,在这种级别的会战里,他每一次的抽身都会造成不少骑士的伤亡,冲锋亦是如此。 刘曜跟刘岳等人会合之後,赶忙冲向了河东方向,要收复失地。 石虎这里却是无能狂怒。 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倒霉,打青州时有水,打刘曜时有猪!! 要不是石瞻捣乱,自己岂能这麽轻易让刘曜突围?? 而且,温县那边的主力军队是怎麽回事??为什麽到现在都不支援呢? …… 荥阳渡。 天色微微亮,船队停靠在岸边。 军士们一一走出来,迅速在岸边设防警戒。 越来越多的军队出现在这里。 石勒走下船只,手握着腰间的佩剑,眼神凶狠,在他的身後,则是有许多将领跟随,石勒也不回头,就这麽快步走出渡口,等到有人将战马牵过来,他迅速翻身上马,而後才看向了诸将。 「诸位.……赵固和魏该在虎牢,邓岳等人在濮阳……荥阳几乎就是个空城。」 「赵,魏二人随时都有可能前来增援……我们不能隐瞒太久,让军士们不要进行休整,现在就出发!!火速夺下荥阳!!」 「拿下荥阳之後,军士们可以狂欢三日!!」 将军们纷纷称是。 石勒的脸上洋溢起了笑容。 就在各地告急,局势极为不利的情况下,石勒看着那舆图,脑海里迅速出现了一个新的方案。 如果自己主力尽出,堵住刘曜肯定是没问题的,毕竟兵力上自己占据着优势,而且主要道路就那麽几个,刘曜只能不会飞,就算能突围,其精锐也都得留在这里。 可是,如果就这麽僵持下去,羊慎之那边会造成更大的动乱,兖州会彻底沦陷,最後获利最大的不是自己,不是刘曜,而是羊慎之。 石勒觉得自己得稍稍改变一下策略。 他以为,如果刘曜能成功突围,必定不会继续待在这里,河东那边连太守都给折了,若没了河东,对刘曜会十分不利。 刘曜一定会领兵往河东方向,那麽,河内,荥阳这两岸,就暂时没有刘曜来叨扰了。 而李矩的军队分别部署在虎牢和濮阳,中间这一块是空白的。 石勒便有了主意,他火速领兵离开河内,从水路直往荥阳方向而来,就是要趁着李矩这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来拿下荥阳。 只要荥阳落在他的手里,那虎牢的敌人就与本部断联,无法坚持,自己就能反过来跟桃豹夹攻李矩,将他全灭,那麽,整个中原就会落在自己的手里。 石勒就这麽领兵,朝着管城飞奔而去。 道路上是那麽的寂静,鸦雀无声。 而当石勒领着大军来到管城的时候,城门紧闭。 城墙之上,军士们笔直的站着,弓弩手们做好了准备,一辆辆的弩车对准了外头,一面面的旗帜立在了城墙上头。 那面最大的旗帜,随风飘荡着,发出声响。 「祖。」 《北齐怪谈》出版啦!开始预售!! 等候许久,尘埃落定,我的《北齐怪谈》正式出版实体书啦,在起点商城以及全网正式上架! 当初翻看北齐史料,王朝动荡、礼教崩坏,朝堂荒诞、乡野志异,滋生出无数真假难辨的怪谈轶事,由此写下一个拔剑荡妖魔,奋起匡天下的故事,连载一路,承蒙各位追读、留言讨论,才让这本书得以出版。 蹲了很久的小夥伴可以集合,我保证大家一定会很喜欢,这些时日里一直忙着签名,哈哈哈,字虽然丑了些,可都是我亲自完成的,无论是封面,还是内容,我本人都十分满意! 如果有书友,想要重温一下,可以说是不二的选择。 另外,听说起点周边商城这边的版本是有联合专属的飞行棋赠品,诸君勿要错过啊! 7月3日20:00开售 一直以来,感谢大家的支持!!! 老狼拜上。 《北齐怪谈》出版啦!开始预售!! 《北齐怪谈》出版啦!开始预售!!(第1/1页) 等候许久,尘埃落定,我的《北齐怪谈》正式出版实体书啦,在起点商城以及全网正式上架! 当初翻看北齐史料,王朝动荡、礼教崩坏,朝堂荒诞、乡野志异,滋生出无数真假难辨的怪谈轶事,由此写下一个拔剑荡妖魔,奋起匡天下的故事,连载一路,承蒙各位追读、留言讨论,才让这本书得以出版。 蹲了很久的小伙伴可以集合,我保证大家一定会很喜欢,这些时日里一直忙着签名,哈哈哈,字虽然丑了些,可都是我亲自完成的,无论是封面,还是内容,我本人都十分满意! 如果有书友,想要重温一下,可以说是不二的选择。 另外,听说起点周边商城这边的版本是有联合专属的飞行棋赠品,诸君勿要错过啊! 7月3日20:00开售 一直以来,感谢大家的支持!!! 老狼拜上。 《江左伪郎》《北齐怪谈》出版啦!开始预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江左伪郎》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353章 西晋最后一个英雄 烈日高照。 刺眼的阳光落在了城墙之上,城墙之上的一道道裂缝在阳光下显得是那么的清晰,城墙之上,带着一股别样的沧桑,古老,在岁月的长河之中,这城墙又遭受了无数的折磨,就跟那些旗帜一样。 这些旗帜同样的破败,有缺口,可它仍然耸立在城墙之上,随风奋力飘荡。 阳光一分为二,像是被城墙所 白溏得知能够通融,心中喜悦,更听闻此家主人乃是回头客人,心中更添感激。自从父亲去世,已经过去八年,白家菜也消失了八年,还有人记得真是太不容易了。 霍成华从车上下来,将车停在一边,顺势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正站在路边。 江慧雯不停地在边上给佳青炫耀以前霍成华对江月有多好,佳青面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始终是那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无关天下事态度。 因为欧阳雪樱的力量,已经完全被她给吸收了,她能知道欧阳雪樱这个名字,说明两者的意识斗争,最终胜利的是娜娜。 说着,他就起身打开了房间里的一个锁着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厚厚的册子,递给了秦无名。 四下扫了一眼,这庙可真够惨的,连个扫地的僧人都没有,更是不见一个香客,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房顶的瓦都缺了好多。 殊不知,就在三人说话的功夫儿,相继有提着兵刃的士卒出现在徐晃与陈到的身后,且,越来越多。 所以出于好奇,他也调查了一下这个叫做陈洛的家伙,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结果还真的让他吓了一跳。 但是他们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情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彻底破灭了,因为他们发现陈洛还没走到,金闿恩便是一句大步的朝着陈洛走去,旋即是一个夸张的熊抱。 在地上滚动的娜娜一听这话,突然站了起来,红着眼睛,朝刘芸扑了过去。 今日晋城候也来了,他有意闹两句,但荀沐阳就坐在一边,喝着茶,淡漠的看过来。 项云黩顺着邢斐的目光看向阿娇,看她鼓着脸气呼呼的样子,露出笑意来,邢斐别过眼,觉得自己这么盯着别人的男朋友很不礼貌。 看见阿娇为了见未来婆婆烦心,想劝她,她还这么年轻呢,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 可在柳万青的记忆中,远古时人与妖便纷争不断,妖与妖也要抢地盘争食物,他的本体是柳树,靠日月精华为食,才没在成精之初被别的妖怪吃掉。 初一看,这大师也没什么问题,可后来……周老太太和另外一些人也不知道怎么的,竟是对那个大师越来越信,说那个大师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的,有诸多本事。 经过秦天和威尔逊的最终商定,秦天会用比市价高出一半的价格,将绝对优良的物资,供给英国军舰。 要么臣服,当一条听话的忠犬,要么负隅顽抗,成为一具不听话的尸体。 林桑白瞳孔剧烈收缩,一手拎起软倒在地的伊洛和木槿同时向后爆退。 它们在一片荒草环绕的空地上敲敲打打,扭动着掘开黑泥,试图往里钻。 万丈方圆的三足金乌一现,一条十丈宽阔的岁月成河出现在三足金乌脚下,这条长河不知来处不知尽头,只有永远向前的时光之力在河中奔涌。 等到四十人都复活之后,刘懿与他们说明了情况。也告知希望他们能够相助自己。 这边屋子一开门,徐朗等众立即心悸的后撤几大步,远远隔开。毕竟陈青帝是杀出赫赫威名的存在,如果没有中毒,简直能轻而易举的碾死他们。 对于自己的撒谎能力有清晰的判断,他只好选择用保留内容的实话敷衍过去。 当他将阴神转化了九成之时,速度就变得十分缓慢,但这是相比之前来说,最后一成他费了二十多天的功夫,终于转化完毕。 龙野冷静的点头,凭借着自己对它们的征服,不断的将其融合,因为排斥‘性’强烈,导致雷霆滋滋作响,仿佛下一秒便要自爆而开。 当然,这里并没有盖伦,只是王羽自己习惯性的,用自己所熟知的对应人物,去跟这些名字联系到一起而已。 抖开已然成为完整的一张地图,王羽仔细端详,看能否找到一丝半点的蛛丝马迹。 “虽然现在所有攻击手段都无法实施,但搜索还是能做到的。”话音刚落,圆球身上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中,折‘射’水晶般的光芒。 黄叙也清楚,如今只能这样去做了,虽然还是很冒险,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对于陈氏皇族来说,得罪了满天下的人,难免不会被人给灭掉一两座皇宫,所以他们都提前做好了几座皇宫,以免当真被覆灭的时候来不及建造。 送走江火后,黄老师并没有回到工作室监督工作,而是直奔底层的停车场,钻入了车内。 宁韶明便不再说话,转身,身后歼龙大队的队员们立刻如同摩西分海一样分出一条路,宁韶明被簇拥着走了出去,没一会儿,连那几个一瘸一拐的“伤兵残将”都跟着一起走得无影无踪了。 杨岳松的食指上顿时喷出了一股鲜血,手中的那个伤口非常狭长,还露出了两节森森的白骨。 第354章 华夷之辩 李矩的大军杀进了濮阳城,胡人军队从北面逃亡,陈川却不愿意就这麽放过他们,又派人前往追击。 李矩冲进城内的时候,神色近乎恍惚。 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领着军队杀进濮阳城,并将城内的胡人给杀退。 城内早已是一片废墟,在胡人的军队进城之後,这座城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哪怕是李矩未能攻进来,也不会有什麽改变,这些胡人在城内肆虐,桃豹也不是有意放纵,是根本拦不住。 民居被破坏殆尽,城内百姓不知还剩下多少人。 濮阳郡曾被石虎所屠杀过,百姓本来就不多,如今更是凄惨。 李矩骑着战马,从燃烧着的废墟之中行驶而过,他的脸色凝重,原先因破城而出现的欢喜,此刻也因为城内的惨状而消失。 该杀的羯胡。 众人就这麽一路来到了官署,有军士押着俘虏,这些都是城内官吏,他们大声求饶,看相貌,都是汉人,再听口音,都是当地人士。 李矩看向他们,眼里带着些莫名的震惊。 「石贼在濮阳多造杀孽,屠了廪丘等诸城.……你们的乡人被如此屠戮,你们居然还为石贼做事??」 迎着李矩的目光,有官吏大声喊冤道:「使君!!我们是被迫的!若是不出仕,我们的家人也要被屠戮啊!!」 李矩冷着脸,「若是庶民,不知礼仪,不受教化,低头顺从,情有可原,尔等皆是国家的士人,知晓是非,为世人表率,多受皇恩,又岂能惧死事胡?」 「将他们带下去处刑!」 这些人有的哭泣,有的求饶,有的怒骂,可李矩根本不在意,李矩也不会跟羊慎之那样召集众人议论什麽,在他这类旧派士人的眼里,屈身事胡,无论出於什麽原因,无论出自什麽宗族,都该杀。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官署之内终於安静了下来。 可外头的战事还不算完全结束,军士们正在四处追击,周围还有几个城池也需要他们来收复,李矩便开始派人来安抚城内的百姓,又出兵攻取其他几个城池。 就在李矩忙碌的时候,有使者急匆匆的来到此处,带来了桓宣的密信。 …… 陈川拉着邓岳的手臂,大笑着走进了屋内。 邓岳看起来还有些拘束,陈川却是很大声,「你祖上莫不是干屠户的?你这下刀是真的迅猛啊!一刀一个!」 一旁的郭默清了清嗓子,「邓君勿要在意,陈使君是个直人,向来如此,他没有要羞辱君的意思,是在称赞。」 陈川一愣,而後点着头,「对,对……」 邓岳笑着说道:「出发之前,平北将军有言,说陈将军是直言快语,是兖州豪杰……」 「将军真是这麽说的?」 「嗯……确实如此。」 郭默找个机会,将陈川拉到了一旁去,就听到他低声跟陈川抱怨,『人家名门望族,你说什麽屠夫出身!』,邓岳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当他们走进屋内的时候,李矩低头坐在上位,他的情绪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可看到众人,李矩又变得平静,挤出了些笑容来,让众人入座。 众人坐在了他的两侧,大声说起此战的功劳,欢声笑语不断。 李矩认真地听着他们说完,这才缓缓说道:「祖公派人送来了书信。」 众人忽然寂静,纷纷看向他。 「石勒在夜里登陆,试图偷袭管城。」 听到这句话,在座众人,纷纷变了脸色,邓岳最是慌乱,「坏了!这要是让石勒……」 「不必担心。」 「祖公已经连夜赶到了荥阳,并吓退了石勒,石勒此刻已经离开了荥阳,返回河水以北……」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邓岳有种劫後余生的感觉。 方才李矩说石勒袭击荥阳的时候,邓岳真是如遭雷击,他从未那麽惧怕过,这要是让石勒夺了荥阳,那他们就是拿下濮阳也是白费,石勒可以从荥阳杀向任何一个地方,他们都不能阻拦.…… 幸好,我们还有祖公。 李矩看向面前这些将军们,抿了抿嘴,想要再说些什麽,话还不曾说出口,眼泪却已经先下来…… 「祖公.……」 「病逝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陈川咽了咽口水,其余众人皆沉默着。 李矩擦去眼角的泪水,「祖公的身体本就扛不住,他是拚了最後一口气,来到荥阳,等到石勒退兵之後,祖公便撑不住了。」 「当下,还不能将这件事公开,一定要保密。」 「要等到战事结束……」 「诸位,可多杀几个胡贼。」 「为祖公送行。」 …… 广川。 城墙之上再次挂起了人头。 石勒所谓的屠城,其实并不精准,因为羊慎之的大军并没有滥杀无辜,不是进行无差别的屠杀,这甚至都算不上是对胡人的屠戮,因为,受害者就只是被石勒所定义的国人。 而其他的,哪怕是明确有家人投奔石勒,在石勒麾下做将领的,无论是汉人,匈奴,鲜卑,羌,羊慎之都不曾杀害,甚至再三叮嘱段文鸯等人,让他们刻意放过这些人。 从大的方向来看,只杀『国人』,比无差别的杀胡要有利的多。 就在羊慎之忙着在各地拔出毒瘤的时候,有士人带来了张宾的《司马论》。 羊慎之看了几遍。 羊慎之先前所弄出来的《附逆论》在各地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尤其是他对南皮石氏的重拳出击,吓坏了一众士人,这不是将一个人革除士籍,是将一个大家族给革除士籍。 从纯粹的士林角度来看,这比诛杀肉身要可怕的多,是给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就是张宾所做出的回击,他以司马氏所做的恶,来驳斥东晋的正统性,认为羊慎之才是附逆,助纣为虐。 羊慎之其实觉得张宾那些痛斥颇有道理,他自己平日里也时不时要骂上几句。 但是,当下他跟张宾不是在进行辩论,是在进行一场舆论战,名义战,他当然不能去赞同张宾的言论。 於是乎,在到达广川之後,羊慎之故技重施,再次召集了当地的士人们,第二次审判士人。 广川跟平原还不一样,这里的士人被石勒统治了很长时日,大多都不乾净,基本找不到完全不出仕的宗族,完全不出仕的早就被石勒以及帮凶们给清洗掉了。 众人看向羊慎之的眼神也因此而有些恐惧。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我这次,依旧是以泰山羊慎之的身份坐在这里,与诸位谈论士林之事,诸君不必拘束。」 众人挤出笑容来,称赞羊慎之的品德。 羊慎之却直接将话题带到了张宾的那篇文上。 「有人以张宾的《司马论》来劝我,说士人们投奔石勒,并非附逆,不该遭受如此惩戒。」 「光是这个名,就让我觉得张宾不值一提,此人浅薄,无论是德行,还是才学。」 「吾所效忠的,并非是一家一姓,士人所重视的,也不是君王之是非。」 「士者,为天下纲,而更重者,在礼乐,在冠带,在道统,在文脉。」 「永嘉之乱,五胡入华,宗庙焚毁、典章散佚、衣冠涂地。而江左晋室,承继先周礼乐、两汉经学、三代制度,衣冠南渡,文脉尽在江左。」 「上述所云者,道也,华夏也。」 「道在江左,华夏在江左。」 「北地羯胡,趁乱肆虐,自命单于,以汉民为贱类,行胡汉分治,使国人淩下,不习经典,不通礼法,不类制度,坏我衣冠,乱尽人伦,此不道也,此蛮夷也。」 「文明大义,重於君臣小节,华夏存续,高於一姓之是非。」 「今有效蛮夷毁华夏者自称非附逆,是何道理?!」 「张宾痛斥恶行,言:背誓、弑君、虐士、篡位。」 「石勒曾与王弥结盟称信,却诱骗他赴宴,将他袭杀,这算不算背誓?」 「石勒本晋民,起兵叛晋,掳二帝、辱宗室,这算不算弑君?」 「石勒军中,士人一言不合便杀,攻陷城池便屠戮衣冠,这算不算虐士?」 「石勒本是刘贼之臣,趁机自立,窃号称王,裂其疆土,这算不算篡位?」 「张宾倘若如此痛恨这些罪行,可以先去诛杀石勒,为天下正名。」 羊慎之大声说着,面前的士人瞪圆了双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羊慎之却非要他们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些士人们也只能附和,顺着蛮夷之辩的方向出发,大声训斥张宾等人。 羊慎之依旧是令人记录下来,一边迁徙百姓逃离魔窟,一边让人将这些文书送到各地去,争取让更多的人看到。 他非要将张宾强行贴在脸上的正义标签撕下来,让士人们在进入那所谓君子营之前,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在干什麽,能否承担住往後的代价。 就在这个时候,石虎的军队开始回头,羊慎之也不再逗留,迅速撤退。 ps:该忙的在昨天都忙完了,明天开始恢复原先的更新效率,状态好的时候会进行补更。 第355章 交好 刘曜返回河东战场之後,一边倒的局势对换了个方向,刘曜本人所能起到的影响实在是太大,当他不在战场上的时候,他的军队能被石勒的军队追着满地跑,可一旦刘曜出现在了战场上,原先还被追的丢盔弃甲的军队,又瞬间苏醒,反过来开始追击敌人。 就在刘曜将河东的敌军驱赶出去,准备领着大军再次攻打平阳的时候,从长安传来了消息,让刘曜收起了继续作战的想法。 皇后羊献容病重,太医令束手无策。 刘曜便下令让刘岳,呼延谟等人撤退,让刘岳驻守在洛阳,让呼延谟前往与甘卓等人对峙,自己则领兵急匆匆的撤向长安。 这一战,刘赵大军也算是有些成果,他们夺取了洛阳,河内的部分城池也落在了他们的手里,同时从石勒那边劫掠了许多物资,只是,他们军队的损失也不少,尤其是偏军部队,伤亡惨重。 不能说完全达到了目的,只能说,可以接受。 刘曜撤离战场之後,羊慎之亦是从河北撤离,返回青州,继续藉助河水与敌人对峙。 李矩则是收取了濮阳,彻底光复了兖州,将整个防线连成了一片,从东莱到荥阳,河水南岸,完全落在了晋军的手里,石勒全线退出河南,羊慎之心心念念的河水防线终於迎来了曙光。 晋军的成果当然是最大的,收复青州,收复兖州,还对石勒的核心区域造成了极大的打击,有了更加坚固的防线基础。 石勒这边就亏麻了。 青州没能拿下来,洛阳落在了刘曜的手里,河内不再完整,河南的落脚点被击破,後方遭受袭击,这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尤其是慕容氏那边也没闲着,在中原大战的时候,他们趁机吞掉了好几股亲信石勒的小势力,进一步壮大,已经开始威胁到石勒在幽州部分地区的统治了。 …… 长安。 刘曜马不停蹄的返回长安,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後宫。 当刘曜冲进了殿内的时候,羊献容已经是倒在床榻上,不能起身。 而在侧面,有三个娃娃跪在一旁,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也不到十岁,其他两个就更小了,他们跪在一旁,看起来都有些害怕。 看到刘曜大步走进来,这几个娃娃赶忙起身,「父亲!!」 有两个小的叫嚷着,冲向了刘曜,刘曜一手一个,将两小子抱起来,用那胡须在他们脸上狠狠蹭了一下,逗得他们哈哈大笑,这才将他们放下来。 太子刘熙看起来倒还有些稳重,毕恭毕敬的朝着刘曜行礼,衣裳言语都是汉家作派。 刘曜让太子先带着两个弟弟出去,而後坐在了羊献容的身边。 「皇后无恙否?」 刘曜脸色颇为担忧。 羊献容虚弱的起身,刘曜赶忙扶着她,羊献容大病了一场,神色憔悴,眼眶浮肿,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嘶哑。 「岂能因臣妾而耽误了战事.……」 刘曜摇着头,豪爽的说道:「无碍,我本来也准备要撤离了,左右诸将甚是无能,丢盔弃甲,丢城失地,再打下去,物资也不太够用,况且,关内也不太平,叛贼们还是想作乱!!」 刘曜的手很大,握着皇后的手,他十分认真的说道:「皇后,你可不能出什麽事……我还想让你们姑侄团聚,还想着你能帮我劝降羊慎之.……」 羊献容苦笑起来,「我还以为陛下要因为羊慎之而怪罪臣妾呢。」 「怎麽会?」 刘曜抿了抿嘴,眼里满是憧憬,「我现在什麽都不缺,就缺一个羊慎之。」 「倘若羊慎之在我身边.……都不需要他领兵作战,他就在後方帮我统筹大局,运输粮草.……我能将石勒打出矢来!」 「陛下,怎能如此粗俗……」 「哈哈哈~~~」 刘曜这麽一回来,羊献容的身体也好了些,能吃的下饭菜了,刘曜陪着她用过了饭菜,羊献容就又跟他商谈起了天下大事。 「陛下,我想亲自给羊慎之写份书信……」 「哦?皇后想为我劝降他?」 羊献容轻轻摇头,「他不可能投降的,臣妾虽在後宫,却也听说了不少关於他的事情,知道了他的为人,他这样的人,怎麽会因为几份书信而投降呢?」 「那皇后的意思是?」 「当下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羊慎之坐稳了中原,要与石勒隔着河水对峙。」 「就算不能劝降羊慎之,至少也不该让他成为我们的敌人。」 刘曜很有底气,他说道:「石勒跟晋室,跟羊慎之是死仇,羊慎之怎麽也不会跟他们联手……哪怕是我拿下了河北,石勒带着几百人去投奔他,都一定会被他所处死。」 「若是他出兵来侵犯陛下呢?」 刘曜下意识想就发笑,晋人来攻打我?? 可很快,刘曜就冷静了下来,这件事在过去不可能发生,可当下还真不好说。 这几年间,晋室发生了许多的大变化,流民帅变得越来越强,接连赢下了一次又一次的大战,自己面对他们虽然有把握,可他们要是从多处进攻,自己也只能挡下一路,其他几路可怎麽办? 看到陷入沉思的刘曜,羊献容这才说道:「这件事不需要陛下出面,甚至也不需要我出面,只找一个旁支子弟,带着我的家书前往与羊慎之相见,跟他私下里议论,答应提供给他一些好处.……」 「好处?」 「马匹。」 刘曜再次沉吟了起来,「马匹很是重要,我们虽然不缺马匹,可要是让羊慎之也不再缺乏战马,那可就不好办了。」 「他这次,依靠江左的水军,取得了极大的优势,骑兵是他们的短板,这要是给他补齐了,藉助中原之田力,往後如何能与之敌?」 羊献容说道:「便是陛下不给,辽东辽西那些胡人只怕也不会吝啬,他们同样不缺马匹,所缺的是布帛,药材,铁器等等,他们巴不得与羊慎之互通有无,羊慎之如今取得青州,往後肯定是全力与辽西的胡人通商。」 「到那个时候,陛下就是再想拉近双方的关系,只怕都不太好办了。」 「当下与他结交,我们给他马匹,从他们那里换来我们所需要的东西……关中各地,已经到了不能不治理的地步,百废待兴,而陛下也说了,必须要留下两路大军,全副武装,来应对晋人这边的袭击。」 「若是能与他在私下里达成协议,稍稍撤走些军士,减少粮食运输的耗费,在关中各地设立军屯,开垦囤粮,安抚百姓,肃清叛贼.……以陛下之英武,只要後方稳定,物资充足,还需要惧怕什麽敌人呢?」 刘曜平日里很喜欢跟劝谏自己的大臣们辩论,但是对皇后,他倒是很宽容,常常听从皇后的计策来行事,这让朝廷大臣们很是不满,认为後宫参政太过,什麽都可以管,什麽都可以插手。 刘曜若有所思的点着头,「好,不过,这马匹还是不能送去太多,而且,羊慎之这边,也必须要有足够的诚意,否则,我宁愿就这麽耗着……」 羊献容就令人去将着作佐郎叫进来。 这位着作佐郎唤作羊经。 他是羊氏小枝出身,少年时在洛阳太学读书,本想谋个一官半职,结果洛阳陷落,他亦是被匈奴兵掳走为奴,直到羊献容被刘曜宠爱之後,羊献容这才派人搜寻羊氏族人,将他给救了出来。 目前刘赵之内还有不少羊氏官员,都算作是外戚,只是,其中找不出几个很有能力的,大多都是泛泛之辈,这个羊经反而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 「陛下!!」 「皇后。」 羊经朝着面前两人行礼拜见,态度十分的恭敬。 刘曜只是点点头,也不说话,羊献容笑着跟他寒暄,问起了国内的情况,主要还是询问那些士人的情况。 刘曜这里其实也有一群投奔他的士人,不过,刘曜并不像石勒那般重视士人,算不上羞辱打骂,可绝对也不算尊敬,有事没事就喜欢敲打他们。 在羊经一一回答之後,羊献容方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让你去一趟青州。」 「青州?」 羊经愣了下,不知想起了什麽,刘曜清了清嗓子,起身离开了此处。 等到刘曜离开之後,羊献容这才低声说道:「有家书想让你送到羊慎之的手里。」 听到羊慎之的名字,羊经的眼里闪过一道光。 「名义上是去送家书,私下里还有一份密信。」 羊献容便将想与羊慎之和睦相处,互通有无的诸事告知给羊经,羊经朝着她再次行礼,「必定完成使命!」 羊献容此刻轻声说道:「除了这两件事,还有一件事。」 「嗯?」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许让任何人知晓,包括陛下.……」 「喏!」 「我需要你告诉他:陛下本是无意此事的,是我劝谏而成,包括之前在泰山的时候,也是我出面劝谏,往後,我还可以帮他更多……我只有一件事相求,倘若……将来大事有变,我希望他能保住我孩子的性命。」 第356章 悲痛 青州,乐安。 道路上浩浩荡荡的皆是南逃的百姓。 羊慎之这次的『北伐』,成功的解救了不少的百姓,羊慎之向他们承诺,到达南边之後,会按着律法免税免徭,会帮忙安置,让他们不再遭受胡人的侵扰。 跟当今的皇室不同,羊慎之的名誉还是相当坚挺的,百姓们也都愿意信任他。 也不是所有的百姓都愿意离开家乡,逃到青州,羊慎之也没有进行逼迫,他只是护送那些愿意离开的百姓,其中像那平原,乐陵等多地的百姓,最终是前往了泰山方向,刘遐亲自带着人去迎接他们。 刘遐过去曾担任他们的主官,在位的时候没什麽恶行,并多次击退胡人,保护过众人,在众人这里他的名望还是挺高的。 刘遐本人当然也十分乐意。 在先前的泰山之战後,整个泰山郡可谓是十室九空,治所的百姓都仅剩下了两三万,遭受的打击不可谓不严重。 这次能补充人口,让泰山重新活过来,这正是刘遐所盼望的。 於药也是在过河之後与羊慎之行礼告别。 他得返回泰山,帮忙维持治安,泰山的军队并不多,他这次为了支援羊慎之,带走了不少人。 羊慎之一直待在河水边上,确定百姓们过了河,已经被各地官吏所接手後,方才朝着广固城出发。 羊慎之骑着战马,走在最前头,左右的军士们看起来都有些疲惫。 从广陵出发之後,他们经历了诸多高强度的战事,杀了不少的恶贼,立下了不少的功勳,可是,他们也确实很疲乏了。 包括羊慎之,同样如此,有种说不出的劳累。 可在众人之中,唯独蔡裔,看起来仍是活蹦乱跳,完全看不出他是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 「将军.……您这次立下了这麽大的功劳,生擒曹嶷,击退石虎,讨伐河北.……是不是能直接进位四征行列了?」 蔡裔忽开口问道。 羊慎之本来不是很想回答,可左右的将领们似乎都很上心,都在盯着羊慎之。 羊慎之便分析道:「四征够呛,四镇或许能够得着。」 「可能会从其他方面弥补.……你们不必担心,你们这次立下的功劳极大,必定是以最高标准来进行封赏……」 蔡裔显然并不担心自己的封赏问题,比起自己的,他更在意羊慎之的封赏。 问题也很简单,对他本人的封赏只能决定自己的下限,而对羊将军的封赏,能决定他的上限。 「将军,这麽大的功劳,勿要说是什麽四征,就是给个卫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都足够了.……那大将军立下过什麽功劳?他都能当大将军,您为什麽.……」 「好了。」 羊慎之打断了蔡裔,他缓缓说道:「记住了,这些话,勿要当着外人的面去说,否则,会让人以为我有不臣之心.……」 蔡裔没有再说话,可跟在不远处的苏峻却眯起了双眼。 段文鸯同样没有参与这次的对话,但是,他也有想问的事情。 「不知这青州刺史的人选,将军可有了想法?」 羊慎之同样在考虑这件事,人选并不好定夺。 「莫非大兄有什麽人要举荐?」 段文鸯迟疑了下,羊慎之笑着说道:「兄长直言即可。」 段文鸯这才说道:「若是将军愿意让我驻守,我也可以留在青州……」 羊慎之有些惊讶,段文鸯并不是一个奢求官爵的人,那麽,他主动提出想留在青州,大概是有其他的原因,羊慎之想了下,迅速明白了他的想法。 「大兄是不愿意前往建康?」 段文鸯这次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建康的贤人,我可能相处不来,我是胡人,况且,我兄长杀害了……」 羊慎之明白了段文鸯的担忧。 说到底,还是怕建康里那些名声在外的贤人们,他们对待那些门第不高的士人都带着极大的偏见,苏峻这类的士人都被他们当作强盗,更别说是纯胡人出身的段文鸯了。 羊慎之笑了起来,「有我在,大兄何必担心那类人?」 「建康的贤人不多,小人倒是不少。」 「真正的贤人,如温太真,他乃是刘公的至亲,他也曾多次说过,不会因此而怪罪大兄,至於其他那些小人,若是有人敢在大兄面前大放厥词,我会好好跟他们辩论一二.……」 看到段文鸯仍然有些迟疑,羊慎之又开口说道:「先前我与张宾等人议论华夷之别时,说的清清楚楚,大兄身穿华服,恪守华夏之德,忠君爱民,於国大功,此非胡,乃夏也。」 「大兄勿要多虑,先跟我返回建康,受了封赏,而後,我再带着兄长离开建康,今拿下青州,往後就能换来更多的战马,我正有意在徐州大练精骑,用以北伐,兄长就是想留在建康,我都不许。」 听到这些话,段文鸯终於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 众人就这麽一路来到了广固城,城内的贤人们早已等候多时,羊慎之也就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时间,青州的威胁已经初步解除,他要休整一下,再等等兖州方面的消息,看看是否需要再前往支援。 青州治内,局势也大有转变。 在先前王氏带头归顺之後,其余各地的宗族也纷纷表示要还政,当下羊慎之还不能将他们全部替换,只能让他们假行地方事,等到战争彻底结束之後,再让人来接替。 羊慎之曾许下的那些举荐名额,在此时也全部用完。 就在羊慎之待在青州休整的时候,有李矩的使者千里迢迢的来到了城内,要向羊慎之禀告重要的消息。 羊慎之所等的就是这个。 但是,在羊慎之看到使者的那一刻,他心里一凝。 使者看起来很是不安,在行礼拜见的时候,羊慎之看到他的手都在颤抖。 羊慎之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 难道兖州又出了什麽事? 羊慎之接过书信,认真地看了起来。 书信里交代了兖州方面的巨大成果,收复完整的兖州,驱赶胡人,吓退石勒……包括张皮生擒两个敌方重要将领的事情,也在其上。 这都是好消息啊,怎麽使者却是这个表情? 羊慎之狐疑地看向使者。 「出了别的事?」 使者抿了抿嘴。 「祖公病逝了。」 羊慎之手里的书信忽然落地。 那一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羊慎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屋内寂静无声。 羊慎之坐在上位,尽管对这件事,羊慎之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正发生的时候,羊慎之仍是觉得脑海里瞬间空白,什麽都想不起来。 从刚刚见面的时候,祖公的身体就不是很好,这些年里,他一直都是在硬撑着,上次泰山之战的时候,他亲自领兵,损伤更大,到了今年,他一直都是卧床不起,大事都只能托付给李矩来办。 羊慎之愣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使者的抽泣声打破了宁静。 羊慎之看向他,「还不曾传出去吧?」 「不曾.……为了不影响战事,我们只能……只能将祖公安葬在荥阳,还不曾让军士们知晓……」 羊慎之的模样甚至有些冷酷,「这是对的,祖公病逝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不只是石勒,刘曜,豫州的那些坞堡主,甚至是南边的那些小人,都会坐不住的……」 「当下是谁主豫州兵事?」 「是桓内史。」 羊慎之又跟使者询问了许多相关信息,这才让他前去休息,等到使者离开之後,羊慎之召集麾下的诸将们,向他们告知了这个消息。 将军们十分惊愕,而後又是无比的悲痛。 最後一个扛着北伐大旗的英雄离开了这个世界。 羊慎之开始吩咐大事,「苏将军,你来驻守此处,要时刻防备石虎的偷袭,石虎这个人,不好说什麽时候就会发动袭击,不能不做防备。」 「今李使君立下如此大功,我准备表奏他来出任兖州刺史,让郗公改任青州刺史。」 「元子,你领一部兵,驻守广固,郗迈很快就会过来跟你会合,你们等郗公前来接任大事就可以了。」 「喏!!」 羊慎之连着吩咐了许多事,最後看向了段文鸯,「我们今日休整,明日出发,沿河岸前往濮阳,再跟着桓内史前去豫州,做好後续的大事。」 段文鸯低头称是。 将军们纷纷出去进行准备,杨大担忧的看向了弟弟,「二郎.……你.……」 「无碍。」 羊慎之看向他,「当下要操办的事情有许多,且等将要办的事情办完了,再说其他的……」 广固城又瞬间繁忙,将军们十分的忙碌,各自前去办事,斥候们进进出出,一看就知道是出大事了。 夜色,官署内外都是无比的寂静。 偶尔有军士在远处巡视,快步路过。 屋内没有烛火,漆黑不见五指。 在屋内那片漆黑的阴影之中,隐隐能听到泣声。 冷风之下,又被吹散。 第357章 后果 鄄城。 在濮阳被拿下之後,其余诸城也纷纷落在了晋室的手里,此处同样被陈川等人所攻破。 有官吏正在城内奔走相告,告知新的政令。 而在官署之内,两位拿下此城的功臣,正坐在一起吃酒,吃的满脸通红。 陈川和郭默面向而坐,两人的面前摆放着许多的酒壶,还有不少的肉食,两人是边吃边喝,甚是自在。 陈川不断的给郭默倒酒,言语里满是奉承。 「郭使君麾下这兵,让人敬佩啊,使君一声令下,没一个怕的,全部跟着冲杀,依我看,这兖豫之强兵,也就你我二人。」 「我们要是联手,还有谁能相敌?」 陈川的话里有话。 郭默一口喝下手里的酒水,盯着陈川。 这两人的出身差不多,陈川是纯盗贼出身,郭默好点,过去是正经的官军,可出身是极卑贱,後来天下大乱,他也是跟着当了盗贼,四处劫掠。 这两人的官职,也很相似,陈川乾脆是自立为太守,後来才得到羊慎之的认可,而郭默的太守位,也是『得国不正』,亦是後来才被羊慎之所承认。 跟陈川这直来直去的土匪性格不同,郭默为人多狡诈,比陈川更像是悍匪。 他当初割据一方的时候,声势越来越大,刘渊决定讨伐他,就随便派了个侄子带着军队去收拾他,郭默本以为自己很会打仗,不必担心,可交战时却遭遇惨败,差点被团灭,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能打了。 哦,对了,刘渊派的那个侄子叫刘曜。 郭默就将自己的妻室子女送给刘曜,请求投降,并跟刘曜买粮,刘曜信了,然後郭默转身背叛,再次死守不降。刘曜觉得自己被欺骗,勃然大怒,将他的妻女淹死,而後发动猛攻。 郭默又试图跟刘琨,石勒等人联络,最後突围了去投奔李矩.……方才开始了跟李矩联手对抗胡人的旅程。 跟李矩那个正人君子不同,郭默为人狡诈,做事凶恶,对待胡人的时候尤其残忍,石勒麾下不少人都因此怕他。 可他在地方上,做的竟然还不错,算是深得人心,深受爱戴,军士们愿意为他赴死。 在陈川这番话後,郭默似乎完全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大笑着再次与他吃酒。 陈川迟疑了下,还是将酒盏放下,决定直言。 「郭使君……今兖州也被我们拿下来了,我们立下的功劳也足够多了,怎麽也该再往上走一步了,这刺史的位置,你就没什麽想法?」 「祖公病逝,这豫州刺史总得有人做吧?」 「这兖州豫州的军机大事,总得有人来做主啊!」 陈川此刻脸色略有些狂热,「李使君熟读经典,为人有大才干,他这样的人,不会在地方上待太久,朝廷肯定要招他回去做官的,况且,就算他留在地方上,要比军功,我的功劳也不少啊。」 「当初祖公带着我们击破刘粲大军的时候,若是没有我在侧面牵制,并击败敌人的骑将,岂能成功?」 「而後泰山之战,也是我带头冲锋,阻挡了石勒大军,让他们不能从兖州方向威胁泰山.……这一次,亦是我第一个登上了濮阳城头……」 「我这些功劳,难道还换不来一个刺史位??」 面对陈川的坦然,郭默只是醉醺醺的,他打了个酒嗝,看向陈川,「使君这是准备造反?」 陈川赶忙摇头,「我不是要造反。」 「羊将军说了很多次,他不在乎我们的出身,承诺按着功劳给与封赏……我只是想让他履行自己的承诺!」 「郭使君,我们的出身相似,若是我得不到封赏,那使君自然也得不到封赏.……」 「何不跟我一同讨要呢?」 郭默觉得,陈川是在拿下濮阳之後,被这喜悦给昏了头。 郭默当然也想升官,也想往上爬,但是,还不至於用这种方式,要是真的没有晋升的可能,立下再多军功都不被重视,那倒是可以尝试一些极端的方式,但是现在根本没必要啊。 羊将军向来遵守承诺,是言必行的,张皮,耿稚那种出身的人,现在都混得人模狗样,他们还需要担心吗? 若是采取极端的方式来逼迫羊将军赐官,那才是自绝前程。 郭默本来是不想管这家夥的,但是想到他要是坏了事,会让同样出身不好的将军们全部遭殃,可能从此不再被信任,郭默就觉得不能不管了。 他开口说道:「封赏的事情都还不曾确定,使君又何必心急呢?」 「羊将军并非是那种不守诺言的人,若是将军此刻上书索要官职,会有胁迫之意,祖公屍骨未寒啊,这种时候去逼迫羊将军,这不是上赶着让羊将军处置吗?」 「这里出了这麽大的事情,羊将军肯定会亲自过来的,到那个时候,使君就在私下里跟他说一说,也一定比公然上书,讨要官职强。」 陈川略有些失望,他本以为郭默会支持自己,会跟着自己一同行动。 两人麾下的精锐兵力加起来也有六千多人,在兖州绝对算是大势力。 「好吧。」 「那就先看封赏的结果……」 郭默匆匆离开,陈川继续吃起了闷酒,他并非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是因为心里不安,才有了如此想法。 过去兖州之内许多盗贼,还有胡人盘踞,朝廷在这里根本不能治理,只能依靠他们这些流民帅,陈川还有些安心,可现在,兖州被光复,胡人被驱逐,很快,就会有许多官吏前来,接手诸事。 而按着朝廷的制度,自己这个陈留人,是否能继续担任陈留太守? 兖州太平了,那自己这些盗贼出身的人,还能否再得到重用?是否会被抛弃? 祖公在的时候,还能时不时为自己这些人张目,他不在了,朝廷又会如何对待自己? 诸多忧虑,深深地困扰着陈川。 郭默出门之後,没有任何迟疑,迅速派了一个亲信,带上自己的口信,沿着河岸朝着青州方向出发。 他的这个亲信连着走了几天,便跟羊慎之的军队正面遭遇。 而两人所进行的密谋,也就被羊慎之所知晓了。 段文鸯同样也听到了这件事。 他迅速皱起眉头,脸色不善。 「这厮领着军队跑到另外一个城池,不愿意跟李使君待在一起,分明是有以城抗命,胁迫将军讨要封赏的想法……将军,可以趁着他没有防备,让郭使君为内应,袭杀了他!」 段文鸯是个偏传统的人,在他眼里,这种据守城池,不尊号令,拉拢同僚来索要官职的人,完全可以定义为反贼,直接下手除掉就好。 可羊慎之似乎却有不同的想法。 陈川这些年确实立下了不少的功劳,想要得到封赏没什麽不妥,做事拿报酬,还能让他白干不成?陈川过去虽然嘴快,但人还算是谨慎,忽然就变得如此激进.……羊慎之猜测,大概是他在担心往後的大事。 生怕朝廷整合兖州之後,会除掉像他这样的人。 羊慎之看向段文鸯,轻声说道:「此人立下过不少功劳,况且,我觉得,他忽然会这麽做,还是祖公病逝,导致原先被祖公所安抚的那些出身不好的流民帅十分担忧,生怕遭受清算.……无人庇护。」 「如果今日袭杀了陈川,不只是失一员大将,还会坐实他的忧虑,让豫州兖州的流民帅大为惶恐,甚至会逼得他们投奔石勒等诸胡。」 段文鸯一时语塞。 「我知道该怎麽解决这件事。」 「兄长勿要动怒,我带上兄长,不是为了应对这些人,需要兄长出马的敌人,在豫州之南……」 羊慎之加快了速度,继续前进,如此奔驰了几天,终於是到达了目的地。 喝的烂醉的陈川被军士们叫醒,说羊慎之已经到达外头的时候,陈川吓得酒都醒了。 要不是郭默站在一旁,催促他换衣裳,他都差点以为是郭默出卖了自己,羊将军是带着人来抓他的。 等到陈川换好了衣裳,跟着郭默等人急匆匆的出去迎接,羊慎之早已等候多时。 「属下不知将军来的这麽快,未能及时迎接.……恕罪!!」 陈川急忙行礼。 羊慎之上前将他扶起来,说道:「听闻陈使君这次先登破城……实在令人敬佩!」 陈川脸色通红,「都是诸将用力.……」 「我看,陈使君这些功劳,表奏个四平将军,也是绰绰有余了。」 陈川大惊,他有些被吓到了,「岂敢!」 羊慎之拉住他的手,「我向来是有功必赏,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往後也是如此.……将军就安心等着庙堂的封赏,这兖州之内,需一上将坐镇,统帅军事。」 陈川无比地激动,他朝着羊慎之重重地行礼。 「喏!!!」 第358章 蓄势待发 羊慎之从这里离开,前往李矩的身边。 安抚好了陈川,可羊慎之的脸上仍是没有什麽喜色,祖公逝世所带来的影响,正在迎面冲击而来,陈川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祖公所安抚的坞堡主,流民帅非常多,尤其是在豫州,如果安抚不好,那豫州很可能会陷入大乱。 好在,石勒与刘曜刚刚撤离,前线也足够稳固,倒是不怕他们的威胁。 可是,王敦那边,还有朝廷蠢人那边,羊慎之又不得不考虑。 王敦过去一直没有起兵,就是担心周公和祖公,而现在,这两人都已经病逝,王敦身上的老枷锁已经是彻底失效,至於新枷锁,甘卓,还有自己……这实在是不好说。 甘卓对王敦有震慑力,但是不够多,反正是不能跟周访相比,周访的儿子都在王敦身边听命,那就更不担心甘卓带来的压力了。 只有自己,能让王敦多少有些忌惮。 王敦身边已经有了很多的士人,南边的诸多势力对自己青睐有加,总喜欢惹事的钱凤也被自己给收拾了,自己在中原握有重兵,自己跟王氏是联姻,从多个方面来看,王敦造反的可能性都已经不高…… 但是,羊慎之同样不能完全肯定王敦一定会老老实实的待在武昌。 王敦的性子是捉摸不透的,尤其是在病重状态下,他能做出什麽决定,那还真不好说,况且,自己离开那边也有段时日了,现在的情况如何,羊慎之也说不好。 当然,还有最最最关键的,建康里的那帮神人。 这帮人比王敦要凶险多了。 得知祖公病逝,他们指不定要做出什麽操作,保不准天子脑袋一热,又要谋划一次夺权行动,直接派遣亲信去夺取豫州,或是乾脆是兖州豫州一起拿,甚至是通过精彩的操作来逼反王敦。 这帮人就更加难以预测了。 羊慎之实在懒得跟这帮东西们较劲,所以,他要带着军队前往豫州,以最快的速度平定豫州的事情,全面接手祖公的事业,再设法敲打一下别有用心的人。 众人来到了濮阳。 李矩乃至邓岳等诸多将军们皆是守在此处。 只是,众人不敢轻易表露出重逢的喜悦。 这些时日里,李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之中,刘公,祖公,相继逝世,李矩放眼望去,周围竟再找不到一个能依靠的强人。 可在看到羊慎之的这一刻,李矩的内心忽然平和。 「羊将军……」 李矩刚开了口,眼泪便不由得滑落,他急忙控制住情绪,让自己勿要在羊慎之面前失态,羊慎之亲切的握住他的手。 「祖公征战半生,十分疲惫,就让他安心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就由吾等来办。」 李矩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也有了些精神。 羊慎之又跟邓岳等人交谈。 四健将这次表现都极好,尤其是张皮,光从擒获上来看,他的功劳比陈川这帮人都要大,他可是直接抓了两个石勒的元老级心腹,一个刺史,一个镇军将军.…… 除了张皮外,其他众人的表现也很好,像是邓岳,他已经开始蜕变为一个不错的主将了,能独自领兵,打得刘曜麾下的大将狼狈不堪,这实力在羊慎之麾下也能排进前列。 众人很快就进了城。 羊慎之坐在上位,将军们各自坐在两侧,李矩则说起了当下的局势。 在刘曜撤离之後,石勒也迅速回兵,像石勒这样的胡人势力,一直能赢还好说,可要是输了,他们可没有中原流民帅的这种韧性。 这帮人连最基本的道德都没有,虽说大晋正统也没有,可至少明面上的功夫还是愿意去做,宗室之外的诸多大臣们,多少还能在乎点个人操守,可在对面,表面上的功夫也懒得去做。 自刘渊死了之後,往後的诸多胡人政权都是在乱来,君臣之间基本没什麽信任可言,没有什麽忠诚可言,哪怕宗室里,亲兄弟之间,父子之间,都是互相残杀,过去众人所遵守的那一套规矩完全不存在。 就比如爱民如子的石虎,他虐杀了自己的儿子们,屠太子家眷.……对待百姓就像对待自己儿子那般『疼爱』。 因此,石勒势力壮大之後,反而是不敢轻易冒险了。 羊慎之便与众人说起接下来的防线。 河水防线是羊慎之期待了很长时日的,现在终於可以初步的落实了,羊慎之准备沿着河水设立四个防区。 首先就是李矩的荥阳防线,背靠豫州的支援,在荥阳到修武这一带修建防御工事,主要就是那几个重要的渡口,必须要全力死守,除了要防御对岸的石勒之外,还得防御来自西边的刘曜,责任不可谓不重。 羊慎之准备表奏他以兖州刺史,淮北大行台仆射,都督河南军事,平西将军,修武侯的身份来镇荥阳,属於是在河南地新开一个行台的『分部』,由李矩来出任分部老大。 而後就是濮阳防线,背靠陈留,延伸到济北附近,这一段防线,羊慎之准备让两个人负责,一个负责政务,一个负责军事,军政分开,军事不必多说,让陈川都督,政务有点麻烦,但是行台里还是有不少人才可以出任。 然後就是泰山防线,从济北到济南,背靠泰山,自然是要让刘遐来负责。 最後的青州防线,就由郗鉴来负责。 四大防线分割了河水的漫长防线,哪怕是在河水部分结冰的时候,也能依靠强悍的防御工事来阻挡石勒的军队。 而在这四大防线的背後,是羊慎之要重点治理的地方,当下羊慎之已经在中原创造出了一大片安全空间,敌人被阻挡在了河水之外,在四大防区背後的那些地方,就不必那麽担心会遭遇胡人的袭击,可以安心发展,逐步实控了。 行台必须要派遣大量的官吏前往这些地方,帮助当地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以最快的时间帮助他们缓过神来。 在羊慎之的构想里,这会是一个良性循环,防线越强,後方越安全,後方却安全,则防线更强,以中原地区的潜力,早晚能在河水边上屯兵十万,让石勒瑟瑟发抖。 将军们听着羊慎之的新战略,亦是纷纷点头。 在确定好大概事务之後,羊慎之便急匆匆的带着人马前往管城,跟桓宣等人会合。 …… 祖公被草草安葬在了荥阳。 羊慎之站在他的坟前,内心反而没有原先那般的沉重。 桓宣站在一旁,说起祖公逝世之前,对羊慎之的那些评价。 「桓内史。」 羊慎之忽开口,桓宣亦是看向他。 「祖公在豫州所安抚的那些人,你熟悉多少?」 「全部熟悉。」 「祖公在豫州各地的人马,你熟悉多少?」 「全部熟悉.……」 「那你可愿出任豫州刺史,接管豫州人马,总领地方大事?」 桓宣惊愕的擡起头,「将军.……我.……才疏学浅……」 「这种时候就别再自谦了,祖公的事业,总不能断送在我们的手里吧?还是说,桓内史不愿意跟随我?」 「并非不愿,只是祖中郎亦在将军身边.……」 「祖中郎要驻守石头城,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桓内史可愿帮我?」 桓宣朝着羊慎之低头行礼,「愿从将军之令。」 羊慎之点点头,「祖公对桓内史十分看重,认定桓内史有经天纬地之才,祖公看人还是很准的,我想,豫州交给桓内史来治理,必有所成。」 「桓君,正式发丧吧,先派人告知豫州众人,而後再派人禀告朝廷。」 「我们今日就出发,前往豫州……召见豫州诸多官员将领,帮你来接手大事。」 「喏。」 …… 祖公病逝的消息终於被公开,这消息瞬间使得中原大惊。 随同出征的军士们十分悲痛,士气大受打击,而当消息传到豫州的时候,豫州更是乱成了一团,祖公所任命的官员,将领们十分惶恐,他们就跟陈川一样,都在担心朝廷会抛弃他们,从此弃用。 好在,羊慎之及时带着大军回到了豫州,他火速召见众人,由桓宣等老人出面,进行安抚,之前羊慎之到达豫州的时候,祖公就曾召集众人,跟他们讲述将来由羊慎之接替自己的事情,故而这些人对羊慎之的接受程度还挺高。 羊慎之便向众人做出承诺,表示一切如故,祖公时的委任依旧算数,将领们的军队不会被裁减或改编,由桓宣来暂时接管豫州大事。 祖公病重的时候,就是桓宣代管的,豫州这些躁动的人群也就渐渐平静。 与此同时,消息也是传到了江左。 就如羊慎之所预料的那样,别有用心之贼,在噩耗之中再一次嗅到了利益的味道,可这一次,羊慎之却不打算陪他们玩什麽无聊把戏了,他正式接管行台,行台麾下的诸多军队,此刻都在磨刀霍霍,等待来自豫州的最高将令。 第359章 灵机一动 建康。 太极殿之内,曹嶷面带苦色,坐在了左侧. 大臣们各自坐在远处,而皇帝司马睿则是坐在上位,司马睿开口问道:「曹卿,建康如何?待得可还习惯?」 曹嶷看向司马睿的眼神有些茫然。 因为,这是他本月第五次来到这里,也是皇帝第五次跟他询问是否习惯建康的情况。 起初,曹嶷觉得皇帝是想找藉口干掉自己,他为此吓得几天都不敢吃饭,在想着如何保命,可渐渐的,曹嶷发现,皇帝好像没有除掉自己的想法,可他仍然是乐此不疲的召自己前来,问东问西。 曹嶷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恭敬,「陛下,臣仰慕圣恩久矣,前来建康,得见圣颜,又见朝中诸公,德才照人.……」 曹嶷这麽个糙汉,都被皇帝逼得开始不说人话了。 司马睿就这麽听着曹嶷开始吹捧,而後豪爽的笑了起来。 他看向了左右的诸多大臣,自顾自的问道:「朕有什麽功德,能让身处凶险的贤人们也来归顺呢?」 王导开口说道:「陛下继承大统,使社稷存续,天下人无不仰慕陛下之圣恩,纷纷前来归附,中兴天下,指日可待矣。」 每次小羊离开司马睿,离他十分遥远的时候,司马睿就会觉得他这个人是真不错,真是匡扶天下的贤臣。 一方面,羊慎之在离开建康之前,坏事做尽,不只是羞辱了宗室,诋毁立国之本,还干涉朝廷吏事,委任亲信,让司马睿一度抑郁到卧病在床。 可是,羊慎之刚离开建康,就帮着朝廷收复了青州!!! 青州啊,那个以渔盐之利,以富裕而闻名的青州,曹嶷割据青州已经快要十来年,这些年里,朝廷就只顾着挨打,还不曾尝试过主动去收复失地,在羊慎之之前,完成这个壮举的有两个人。 短暂收复洛阳的李矩,以及完全收复豫州的祖逖,可这跟收复青州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司马睿原本压抑的心情,也是在得知羊慎之袭取青州,使曹嶷归顺的时候,得到了释放,他赶忙下令让曹嶷前来建康。 羊慎之袭击青州的这件事,在建康内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当然,许多人都赞叹他的胆识,他的胆魄,他的勇武,可是,也有人提出了疑惑.……鲜卑骑兵是哪里来的??为什麽朝廷不知情?? 不知是在谁的授意下,刘超最先提出了这个质问,而後又有尊王派跟进。 偷偷养军队,这是大逆不道的叛乱行为,尤其是还是养了这种鲜卑骑兵,一养还养了好几千。 不过,王导出面,解决了这个问题。 王导告知众人,这支军队乃是慕容部的援军,是慕容部心向朝廷,让段文鸯领兵救援,正好与羊慎之相见,定下了袭击青州的计划,并且,羊慎之早早将这件事告知给了尚书台,自己只是为了不泄露机密,故而不曾对外公布。 王导亲自出面澄清,尊王派也就不敢多说什麽了。 在有了女婿撑腰之後,王导虽然还是那和气的模样,但是该硬气的时候也能稍稍硬气了。 接下来,便是羊慎之击败石虎的消息传来,朝廷再次大惊。 司马睿的饭量都因此好了许多,还破天荒的召集王,羊二族的大臣们,举办了一次单独的宴会,对羊慎之称赞有加。 再往後,就传来了羊慎之挺进河北的消息。 朝堂都已经麻木了,司马睿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整日乐嗬嗬的,时不时就召集大臣,跟他们商谈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说一说礼法啊,谈一谈古代贤人啊,瞬间变成了太平盛世下的君主模样。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祖逖病故,兖州全境收复的消息到来为止。 司马睿此刻的内心颇为纠结。 一方面,羊慎之做的实在是太好了。 胡人有多可怕,司马睿是非常清楚的,他领着众人跑到南边,心里都在担心胡人会有南下的风险,心里很不踏实,故而急着夺权,想要尽快稳固疆域,好挡住外头的胡人。 举国上下,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不怕胡人的。 可自从羊慎之大放异彩以来,朝廷迎来了接二连三的大胜,一点点帮着国内众人克服胡人恐惧症。 可先前的几次胜利,说到底,都是处於防守一方,被动的去击退敌人的猛攻,这种事,在过去也有过,纪瞻就曾击退过石虎。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朝廷主动进攻,夺取了青州,挺进了河北。 司马睿都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天命在身?否则,羊慎之这样的贤才怎麽会在如此危急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呢? 这次的主动进攻,让朝廷沸腾,让天下沸腾,百姓们终於看到了北伐成功的希望,这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口号,这是实打实的希望,当下收了青州,打进了河北,那往後彻底扫平河北诸贼,夺取冀幽,还会是不可能的吗? 司马睿心里是爱死了羊慎之,他都恨不得直接让王敦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羊慎之算了,或者乾脆进他大司马,让他跟老王平起平坐。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厮是他妈的大门阀啊。 羊慎之立功越多,越大,他的名望也会跟着上涨,他的名望越高,就越是能威胁到皇权,他大概率倒是不会跟王敦那样有别的想法,但是,如果他取代王导,开始总领朝纲,这能争得过吗??? 司马睿就在既渴望他建功立业,可又怕他建功立业的纠结想法下痛并快乐的度过时日。 祖逖的病逝,让司马睿忽有了一个不错的想法。 他已经不能阻拦羊慎之建功立业,那麽,是不是可以找一些心腹大将,来分担羊慎之的功劳呢? 让羊慎之在继续帮着自己收复失地,匡扶天下的同时,让一批可靠的人也借着这个风头崛起,从而对羊慎之形成制衡? 可他又很怕会激怒羊慎之…… 司马睿就这麽听着群臣们的奉承,听了许久,也没有再去谈论什麽大事,便让群臣离开了,群臣都觉得莫名其妙。 至於曹嶷,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他垂头丧气的走在路上,一人却追上了他。 「曹君勿要多虑。」 曹嶷回头,却发现正是每次都坐在自己身边的降将,李恭。 李恭被送到建康之後,也是成为了司马睿的座上宾,在曹嶷到来之前,他是被召见最多的那一个。 李恭低声说道:「陛下每次遇到什麽糟心事,就会将我们叫过去,我想,大概是在宣扬自己的功绩吧.……总之,你不必太在意。」 曹嶷看了他一眼,耷拉着脑袋。 这他妈的是什麽狗屁地方啊…… …… 等到群臣各自离开之後,几个重量级的大臣留在了司马睿的身边。 司马睿抿了抿嘴,眼神锐利,他盯着面前这几个重臣,开始了问策。 「今祖公病逝,行台的事情,只怕是要落在羊慎之一个人的身上,羊慎之虽然是国家的栋梁,可毕竟年轻,朕想多派几个人去帮助他,你们以为呢?」 听到这话,陈頵最先起身。 「陛下!行台之事,就不该由羊慎之来做主!」 「羊慎之这次的功劳并没有众人所说的那麽大,青州的曹嶷,是自己仰慕陛下圣恩,故而前来投奔,何况,还是得到了慕容部的支援,慕容部之所以支援,不也因为仰慕陛下之恩德吗?」 「这岂能算是羊慎之的大功?」 陈頵这麽一说,司马睿自己都有些绷不住了。 话是这麽说的,仰慕恩德,可这要是没军队过去找他,他就不会仰慕恩德了.……总不能羊慎之客气几句,奉承一下自己,安抚一下青州,自己就直接坐实,硬说曹嶷是因为自己的恩德而投降,没羊慎之什麽事吧??? 司马睿觉得,自己要是能说出这样的话,在後人那里的评价至少也能跟桓帝灵帝之类的平起平坐了。 他一时间都在惊诧这位是不是在趁机讽刺自己。 他说道:「这只是一个托辞而已,岂能当真.……青州之事,自是羊慎之首功。」 陈頵却说道:「可他的表奏之上写的清清楚楚,就是曹嶷乃至青州军民仰慕皇恩,故而请降.……有此物在,我们就能名正言顺的进行压制,朝中那些人,仗着羊慎之的功劳,愈发的肆无忌惮……陛下不能再施恩於羊慎之了!」 陈頵忽然变得激进,是因为群臣想要罢免他。 在小羊离开之後,国内诸公开始稳步推进土断,南人与北人展开没有硝烟的大战,陈頵也没闲着,这位竟试图鼓动陆晔,让陆晔通过武力解决问题,陆晔大怒,将他赶了出去,南北的士人停下来,决定要不先干掉这货色,而後再论土断事。 第360章 不知死活 刘超开口反驳道:「无论如何,赏罚必须要分明,有功者若是不赏,所造成的危害比其他的事情都要更大。」 司马睿清了清嗓子,「还是应当找个其他的办法。」 司马睿说起自己的想法,「今中原稳定,羊慎之一人难以支撑大事,各地都需要人手,若是能派遣一些忠良往前线为将,再派一些贤人前往地方为官……足以帮衬羊慎之,完成北伐大事。」 围绕在司马睿身边的这些人,都是司马睿的亲近。 而在此刻,众人的脸色都有些迟疑。 戴渊眯起双眼,一言不发,心里却暗自鄙夷。 现在才想起北边的这块肉? 会不会晚了些? 当初羊慎之说起北边的事,说自己要在北边打开局面的时候,朝廷可没怎麽上心,给流民帅的物资,甚至还得羊慎之跟豪族们开口去凑,在广陵建立行台体系,也是靠抄家,还有自家和王氏的支持……现在局势打开了,饭菜做好了,却想着要去上手去拿?? 戴渊本人虽然没有直接帮助羊慎之,但是他弟弟戴邈在广陵是带头忙了不少事,在北边这顿饭做好的过程之中,戴家至少是帮着捡了些柴火的。 可在皇帝的眼里,事情当然不是这个样子。 当初是自己应允,朝廷才开始扶持北方的流民帅,是自己点头,羊慎之才能设立行台.……如今北边的情况有所好转,那自己也该拿到些好处了。 皇帝有这样的想法,他的亲信们无论是持有什麽态度,此刻都只能跟着他的想法来走。 刘超最先提出了建议。 「陛下,当今若是想让人来分摊行台的大事,已是不太可能,以羊将军的威望,这次所立下的功勳,谁能跟他平分行台大事?谁又能跟他分担中原军事?」 司马睿看了眼戴渊,「戴公可以。」 「让戴公都督司州,豫州,并州,雍州四州军事,领征西将军,镇许昌,分担中原一半的防区,跟羊慎之分别担任行台左右仆射,共操大事,如何?」 征西将军吗? 刘超愣了下,问道:「那陛下准备如何封赏羊将军呢?」 「升一级,担任安北将军,爵位上多提一些,授郡公,跟二王同等爵,外加都督冀,幽军事,徐州牧……如何?」 刘超陷入了沉默。 他不好说。 陈頵很赞同,「陛下英明!」 可戴渊自己却有些坐不住了。 陛下这是要自己过去接管豫州,荥阳,河洛等地的军队,跟羊慎之分庭抗礼?? 如果没有羊慎之这样的强人,他倒是很乐意去接手祖逖,可是……现在这局势可不好说,豫州,荥阳,河洛等多地的军队,都深受羊慎之的恩德,对他言听计从,自己就算成功上任,能管的住这些人吗? 就算能安抚住这些人,还能安抚好羊慎之吗? 这要是被羊慎之当成是威胁,被他领兵来攻,自己能抗住多久?? 能抗十天吗?? 可当着这麽多人的面,戴渊当然不能说自己害怕羊慎之,他用了另外一套说辞,「陛下,臣以为,羊将军要沿着河水来御敌,整个河水南岸都是一体的,不能强行分开,只有这样,才能将胡人挡在河水之外.……」 「况且,中原的诸多将领,都是羊将军的亲信,若是臣忽然前往,可能会使得他们不满,甚至出现投敌的情况。」 「若是再让羊慎之误以为朝廷要夺其权,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後果……」 司马睿觉得戴渊说的很有道理。 所以,他转头看向了刘超。 「刘卿可有什麽解决的办法?」 这一次,刘超沉默了很久,而後,他缓缓说出自己的谋划,「若是陛下执意要在豫州另立都督,只有一个办法。」 「让豫州成为屏障,成为缓冲.……」 「哦?」 「大将军跟羊将军虽是亲戚,可多有不和,豫州跟大将军的辖区多有接壤,倘若两人极度不和,甚至到了列兵前线,互相防备的地步,那就需要一个缓冲区,将两人隔绝开……」 刘超没有清楚地说出具体的措施,但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司马睿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羊慎之驻守在中原,是为了北伐,倘若跟王敦的矛盾激化,甚至需要分兵来抗衡,那还不如让别人代管,他本人应当也不会在意吧? 戴渊的眼里满是惊诧,你们来真的?? 一次招惹两个? 司马睿陷入了沉思,可是,要怎麽才能让王敦跟羊慎之的矛盾激化,让他们到对峙的状态呢? 就在司马睿沉思的时候,有一人缓缓开了口。 「陛下.……」 司马睿擡头看去,开口之人,乃是庾亮庾元规。 庾亮最近的地位略有提升,主要是因为,他的妹妹给太子生了一个儿子,有了儿子,太子妃未来皇後的位置也就更加稳固,庾氏外戚的地位也因此再度上升。 但是,庾亮本人的处境却不是很好。 太子跟他的关系已经变得很疏远了,庾亮彻底失去了东宫的官职,太子不怎麽跟他往来,倒是跟庾冰常常待在一起。 而在士林之中,因为庾亮跟皇帝走的有些太近,也失去了许多的朋友,而最关键的是,羊慎之将他压的太死了。 曾几何时,庾亮还是年轻一代的领袖,年纪轻轻,『典故等身』,跟王导这样的大名士平起平坐,称兄道弟,风雅故事遍布各个年龄段,跟各个名士都有故事,长相英俊,外戚身份,完美无缺,许多人都觉得他会接替老王。 可他的风雅故事再多,也没有羊慎之这麽夸张,过去一天一个风雅小故事,现在是一个月一个大典故……而且,羊慎之搞出来这些典故,是别人学都学不来的,什麽奇袭青州,什麽义降曹嶷,什麽使降军归心,大破胡人。 这些典故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夸张,都是经过了层层的渲染。 梧桐堂的士人们说:羊慎之领着军队渡河的时候,原先的风暴忽然停止,风和日丽,风浪推动者船只前进,说这都是因为羊慎之的仁德通天。 他们说:羊慎之到达青州的时候,曹嶷因为被羊慎之的仁德所震慑,不战而降,青州大族,青州的军队,都因为他的仁德,迅速归顺,没有一处抵抗的。 他们说:刚刚投降的军队因为感受到羊慎之身上不寻常的仁德,决心为他死战,最後击败了石虎。 他们说:羊慎之到达河北之後,一番言语,说的张宾吐血病倒,说的投奔石勒的士人们颜面无光,说的那些为虎作伥的人幡然醒悟.…… 整个世界,都成了羊慎之的表演舞台,而庾亮这些名士,费尽心思搞出来的大故事,也掀不起任何风浪,在羊慎之的对比之下,反而显得庸俗。 羊慎之在忙着北伐的事情,以仁德收复青州,你们却在这里裸奔,谈天说地?? 庾亮很早就被羊慎之给压死了,从平起平坐到甩在身後,而如今,根本没有人会把他跟羊慎之放在一起比较.……最意想不到的,是有人开始商谈邓岳,江逌,孔昌,孔惔,王允之,陆始等梧桐六君子与庾亮孰贤。 庾亮本人倒是还沉得住气,对这些都视若无睹,可他跟尊王旧派的关系,也因此变得越来越近。 庾亮此刻脑海里似是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 他缓缓开口说道:「陛下.……其实,不需要刻意引发内乱,内乱一起,对天下不利,对社稷不利。」 「我们可以采取其他的方式,我觉得,大将军是一定不希望豫州完全由羊子谨来接手的,我认识一个人,此人唤作钱端,因为钱凤而失去官职,回到吴兴耕读……臣可以将他找来,让他再前往武昌,跟大将军晓以利害。」 「比起羊慎之,大将军肯定更希望是戴公待在自己的身边.……」 「只要他愿意相助,完全可以在将内战风险降低的同时,让戴公能名正言顺的前往豫州……」 司马睿忽然觉得庾亮说的也很有道理。 他当即便决定按着庾亮这个计划来行事,他不只是要用戴渊来分中原,他还准备启用一大堆尊王派的官员们,让他们到中原出任太守,县令等官职,多弄些功劳,争取把中原变成自己的统治区。 当然,军队这边也得派一些人前往,行台也得如此.…… 司马睿越想越是开心,如果一切成功,那自己就能绕过大族,在中原建立听命於自己一股强悍力量,到时候,便是迁都到许昌等地,也未尝不可啊! 司马睿结束朝议,让其他人离开,只留下了一个庾亮。 戴渊眉头紧皱,他离开皇宫,回到家,便迅速钻进书房,书写了起来,写了许久,这才令人将密信偷偷送到王府,交给王公。 若是可以,他还想多活些岁数,不想那麽急着送死…… 第361章 当机立断 王府。 王导最近的心情十分不错。 多亏了他的好女婿,每天所听到的都是些好消息,尽管其中夹杂了祖公病逝的噩耗,可大体上,还是好消息居多。 王导也就没了什麽好担心的,大多时候,他都是跟着『雷尚书』一同度过,国内外的大事,也不怎麽需要他来主持。 可就在今天,王导这种不错的心情却被一份密信彻底摧毁。 王导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生气过了。 当戴渊的密信到达他手里的时候,王导简直是眼前一黑。 又来??? 这是没完了?? 王导再好的脾气,此刻也有些忍不住了。 一而再,再而三,无休无止。 每次前线有了些什麽成果,後方就总是想要惹出些乱子来……还总是想出这些可笑,又十分恶毒的计策来对付自己人。 挑起大将军和子谨之间的矛盾,这是个很险恶的计策,而带着大将军一同对付羊子谨,这就更险恶了。 是什麽样的疯子,能劝谏皇帝,通过跟大将军联手的方式来对付刚刚立下大功的将军呢? 王导坐在书房之内,脸色阴晴不定。 先前羊慎之想直接废掉皇帝,让太子上位,是王导苦苦劝说,让他以大局为重,可现在,连王导都渐渐失去了耐心和希望。 他不止一次地退让,希望陛下能有所改变,能明白自己的苦心,能明白局势的不易。 可就从目前来看,陛下并不会记住那些教训,情况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第一次,王导的心里出现了动摇。 或许,真的该让太子殿下来接管大事? 王导在书房内坐了很久,一时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麽将这件事告知给羊慎之,以自家女婿的性格,他要是知道这件事,会直接带着他那支骑兵南下吧? 以他现在的名望,就是召集诸多名士重臣,将皇帝训斥为无德,而後拥戴太子,效仿伊尹霍光,行废立之事,王导觉得也没什麽难度。 虽说没难度,但是对名望肯定是有所损伤。 况且,他作为往後门阀的领袖.……应当是维持皇权与门阀之间的合作关系,如果现在就开始废立,那往後,就算他跟太子的关系再好.…… 王导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不同的想法。 他的呼吸变得愈发的急促,沉重。 当他睁开了双眼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无比锐利。 建康内的事情,就在建康之内解决吧。 让他安心对付外头的敌人。 …… 东宫。 太子司马绍正抱着自己的儿子,脸上满是笑容。 最让他开心的是,儿子并不像自己,并非是黄发,因为长相问题,司马绍遭受过不少的非议,王敦就曾多次在私下商谈这一点,看到儿子不是这样,司马绍还是挺安心的。 有了第一个孩子,司马绍变得愈发的稳重,更加的成熟,考虑事情也是更加周全。 就在他照常逗着怀里的娃娃,跟太子妃轻声交谈的时候,有下人禀告,声称王悦前来找他。 司马绍不敢耽误,放下了孩子,叮嘱了太子妃几句,便急匆匆的出去相见。 「长豫.……你不是才刚离开吗?怎麽又回来了?」 「殿下.……父亲说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希望殿下能与他见一面。」 若是王导有事要跟司马绍说,怎麽也该是他亲自前来拜见,让太子过去拜访,不太符合礼仪,但是,司马绍并不在意这一点,从王悦的语气里,他意识到国内必是出了什麽大事,他就拉着王悦出了门。 两人坐在马车内,司马绍方才问道:「国内出了什麽我不知道的大事吗?」 王悦脸色凝重,他压低了声音,「陛下想要联合大将军,一同对付羊子谨。」 司马绍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的嘴唇都在哆嗦着。 王悦等着他平静下来,又说道:「殿下,父亲同样很生气,他本来是想直接将事情告知给子谨的,可他担心,子谨会压不住怒火,做出什麽过激的行为。」 「父亲同样也有些懊恼,先前羊子谨曾有意.……父亲阻止了他。」 「这次朝廷取得极大的胜利,收复了青州,兖州,成功将胡人挡在了河水以北,可陛下却再次听信那些小人的蛊惑,执意要将中原一分为二,要让戴公去分走一半的防区,同时,他还准备派遣大量的贤人们前往中原,出任官职.……」 「这些人是个什麽德性,殿下应当是知道的,都不必议论那些要担任太守,县令的人士个什麽德性了,就说戴公,殿下觉得,戴公能挡得住刘曜吗?能挡得住石勒吗?能压制兖豫的诸多流民帅吗?」 「那些人之中,有许多出身卑微,乃至是盗贼出身的人,我听闻,这些人因为祖公的逝世,心里十分忧惧,生怕被取代,被清算,这种时候,朝廷去派人代替他们,真的是好事吗?朝廷所派去的这些人,一个月内就可以将他们全部逼反!!」 王悦的性格随他的父亲,比较软弱,可在此时,他却表现出了相当的强硬。 他从怀里取下了一块小包裹,「这是羊子谨送给我的……这里装着洛阳的土。」 「我一直都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洛阳了,可现在,我却不这麽想,我们都已经推进到了河水,只要能继续下去,早晚有一天,能收复整个天下,将胡人全部驱赶出去.……殿下,可国内若是一直如此,永远不安宁,那这个目标就再也完不成了。」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司马绍。 这些话,虽是出自王导的授意,可这同样也是王悦自己想要说的话。 「殿下,子谨跟石勒,刘曜那两头野兽争斗,这已经是很凶险了,後方非但不能援助,还要给他制造麻烦,让他不能全力以赴,这是什麽道理?」 「难道非要弄到胡人南下,衣冠灭亡,这些人才肯收手吗?!」 司马绍安静的坐在对面,他听着王悦的话,不知在想着些什麽。 他知道王悦为什麽要跟自己说这些,他是想劝自己,下定决心,跟王公联手,去办一些不太符合礼仪的大事。 这一路上,都是王悦在说,司马绍在听。 等到他们到达王府的时候,府内十分的寂静,闲杂人等也不知去了何处,王导也不曾出来迎接,王悦就这麽带着太子殿下,来到了书房,书房内同样没人。 司马绍坐在上位,王悦还想说些什麽,王导终於是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同样凝重,朝着司马绍行礼拜见。 他和王悦坐在了司马绍的左右两侧,刚坐下来,王导就朝着王悦挥了挥手,「长豫,你先出去吧,我有大事要与殿下商谈。」 王悦有些懵,就在自己出发之前,父亲还在一个劲的叮嘱自己,让自己用尽办法去劝说殿下,让殿下同意废立大事之类的,怎麽现在却又要我出去呢? 王悦虽不明白,还是识趣的离开了此处。 王导看向司马绍,「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与殿下禀告。」 说完,王导拿出了另外一份密信,这是王导写给羊慎之的,却还没有送出去,里头记载了更加具体的事情。 司马绍认真的看完,脸色变得更加严肃。 「殿下,国内的奸贼,已经到了不能不除的地步。」 王导说道:「大将军都已经收起了心思,一直都在武昌安心养病,可这些人仍是不愿放过作乱的机会,还想挑起大将军与羊子谨的纷争。」 「故而,我们一定要……除掉,罢免,流放……刘超,陈頵,戴渊,韩绩,司马承,庾亮等人。」 「肃清中军,将那些试图作乱的将领们驱赶出去.……让这些小人们不能再蛊惑陛下。」 司马绍愣了下,「王公不是要谈论废立之事吗?」 王导笑了起来,「我亦有父,亦有子,我不会逼一个儿子去对付他的父亲,哪怕是为了天下大义……」 司马绍反应过来,王导派遣王悦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方便他现在所要说的事情,跟司马绍谈论废立,他肯定是难以接受,可在说完废立之後拿出一个稍稍不那麽激进的方案,那就变得容易接受了。 王导这次是准备来个一窝端。 他不只是要收拾掉皇帝身边那些谋臣士人,他要将中军也一并给收拾了,将其中亲近皇帝的那些将领们除掉,要麽解散,要麽给送去广陵或别处,完完全全的架空掉皇帝,让皇帝什麽事都干不成。 司马绍沉吟了许久,神色复杂。 「王公是想让我带头,要我去削弱皇权???」 「等到殿下治理天下的时候,必是羊子谨为辅臣,难道殿下还会担心他对殿下不利?」 「何况,我如今想要做的事情,就只是为了北伐,乃是权宜之策。」 「我只是希望,由更合适的人,来负责一些重要的事情,统帅一些重要的军队……就比如殿下。」 「那王公想怎麽除掉这麽多的人呢?」 「祖中郎。」 第362章 猜对了 这些天里,祖约一直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他最仰慕的,最嫉妒的,最爱戴的,唯一的,兄长,不在了。 而祖约甚至都没能见他最後一面,祖约也说不好自己有多久不曾见过兄长。 这些年里,兄弟两人一直都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情。 此刻,祖约正坐在屋内,有客人坐在他身边,劝他节哀。 客人正是庾冰。 庾冰算是城内跟祖约相处的不错的人之一,在祖逖的噩耗传到江左之後,他也是多次前来探望,开导祖约。 庾冰这些时日里,还是颇受重视的,作为外戚势力,被司马绍所重,委以大事。 就在庾冰劝慰着对方的时候,有人禀告,又一位客人前来。 而这次前来的客人,却是非同小可。 太子殿下亲临。 庾冰都被吓了一跳,他都不知道司马绍要来,他赶忙跟着祖约出去迎接。 周筵,周江等人也是早早出来迎接,大家也都能看得出,太子殿下这次就是为了祖将军而来的,在行礼拜见之後,司马绍跟着众人走进屋内。 司马绍坐在上位,也是劝了祖约几句,让他不要太过悲痛,不要因此坏了身体。 就这麽闲谈了片刻,司马绍又停下来,看他的意思,像是要与祖约单独交谈,众人便各自起身,告辞离开,庾冰同样离开了这里,他皱起眉头,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刚得知祖公的事情时,殿下就吩咐自己前来慰问,还在东宫内接见了祖约几次,不至於现在还专程过来进行慰问吧?况且,还要私下商谈? 庾冰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加快了速度,朝着自家府邸飞奔而去。 在屋内,司马绍盯着面前的祖约,也是迟疑了很久,方才开口。 「朝中有人说,要让祖将军前往豫州,总领祖公的兵众,不知祖将军是怎麽想的呢?」 祖约摇着头,「兄长还在的时候,曾有过叮嘱,豫州的军士,要辅佐羊将军完成北伐大业,他希望由羊将军都督豫州事,让桓内史帮助他治理.……」 司马绍觉得,在祖约最是悲痛的时候,拿已故的祖公来说事,来说服祖约跟着出手,实在是不太好,可当下这局势,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听人说,陛下有意让戴公来镇许昌,接管豫州大事,都督豫,司等州……并派遣正式的官员前往接替……」 司马绍只是刚刚开口,祖约便猛地擡起头来。 戴渊?? 正式官员?接替?? 祖约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他的脸色也是在瞬间变得通红,朝廷当下所做的,其实也就是後来庾亮所做的事情差不多。 庾亮掌权之後,试图消灭吞并这些流民帅势力,所想的办法,包括祖约在遭受石虎猛攻的时候不救援,包括在祖约身後修建涂塘,将祖约势力隔绝在防线之外,意图牺牲掉他。 他还希望能用可靠的人来代替那些不正式的,不可靠的官员接管地方,强征苏峻,让他离开自己的部曲,换其他人去接管.…… 然後,苏峻祖约之乱起,朝堂遭受了巨大冲击,连锁反应导致一系列的惨剧,胡人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 祖约的声线都在颤抖,「殿下方才说正式的官员?」 「我兄长麾下的众人,难道都不算是真正的官员??他们是流寇?是盗贼?!」 「你们知道兄长花了多少心血将他们招降,安抚,凝聚在身边吗?!你们.……」 祖约盯着面前的司马绍,几乎要对着他破口大骂,最後的理智让他冷静下来,他朝着司马绍行礼大拜,「臣失态.……」 司马绍长叹了一声,将他扶起来,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从皇帝到群臣,都对这些人抱有偏见,他们或许不是什麽好人,大多都是劣迹斑斑,可那也掩盖不了他们这麽多年的功勳,司马绍能理解祖约的愤怒。 司马绍说道:「提出这个计策的,是国内那些小人。」 「这些小人对羊子谨,对我,都是痛恨久矣.……我也常常因为他们而感到惶恐.……」 「最近,我更是听到了一个传闻。」 「嗯?」 「我听闻,有妖道李脱,曾跟国内这些小人密谋,想要谋害国内的贤人,他们暗中施展巫蛊之术,意图谋害国内忠良.……」 祖约缓缓擡起头来,他的眼里忽多了些凶狠。 哪怕他再迟钝,也听出了太子的话里有话。 祖约看向太子。 其实在很早之前,祖约就想过,如果太子能成为皇帝,治理天下,那该有多好……难道,这想法要在今日成真了? 司马绍平静的说道:「祖将军,子谨正在北边与胡人作战,取得了不少的成果,当下,是要消化这些成果,是要尽快恢复地方的势力,好让胡人不敢窥探的时候,这种时候,国内实在不该出什麽动荡。」 「可是这些小人愈发的放肆,又不能置之不理……」 「请殿下直言!!!」 祖约很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他就想知道太子想让自己去干什麽。 司马绍也不再隐藏,他开口说道:「很快,就会有人弹劾刘陈等小人行巫蛊之术,谋害太子,谋害羊子谨.……卢廷尉会干预,派人搜查。」 「想要抓住刘陈等人,并不难,关键是以司马承等人为首的中军,如果要强行抓捕,中军必定有所行动,祖将军若是能领石头城的军队,与周筵,周江等人合力,擒拿中军统帅……则小人必定束手。」 在羊慎之去打泰山之战的时候,司马绍本来就有机会完全把持中军,可出於对父亲的尊重,他只是除掉了刘隗和刁协,而後将大军归还,没有再做其他什麽事。 现在,司马绍终於是为自己那稚嫩的行为後悔了。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就带着中军往别处,或乾脆将他们调到广陵等地驻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後续那麽多的麻烦事了? 而现在,太子要为自己先前的过错负责。 除掉刘陈等谋臣,再收拾了中军,彻底架空。 而後的天下大事,可以由他跟王导等人一同来操办。 祖约老早就看这帮人不顺眼了。 很早很早之前,他就对这帮人有了敌意。 故而,都没等司马绍问起他的看法,祖约便反问道:「何时动手?」 司马绍压低了声音,跟祖约开始了这次的密谋。 这件事,自然是不能做的太过分。 中军虽然没什麽战斗力,可怎麽说也是自家的军队,其中还有如蔡豹这样的将军,最好是能通过一些特殊的办法,不造成太多的死伤来结束战争。 当然,这并不是说司马绍就恐惧战争,如果到了不能缓和的地步,那就只能打到一边彻底倒下为止。 以太子对石头城这些军队的号召力,加上老王在城内的影响力,他们也有很大的概率通过别样的方式来结束这场闹剧。 …… 庾府。 庾冰回到府邸之後,火急火燎的前往拜见兄长。 庾亮跟羊慎之的关系很不好,可偏偏庾冰跟羊慎之又十分亲近,当然,因为庾亮的缘故,庾冰已经不敢频繁跟羊慎之往来了,他面对羊慎之的时候,会有些羞愧。 在被太子重用之後,庾亮和庾冰相见的次数也减少了许多,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可今日,庾冰却找上了门。 庾冰对於某些事情,十分的警觉。 兄长那天见过皇帝之後,就变得有些奇怪,总是偷偷摸摸的做事,庾冰几次看到他跟其他人商谈,可看到自己到来,就闭口不谈。 今日又看到太子匆匆忙忙的找祖约,又做的那麽隐秘,庾冰心里顿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朝廷是有惯例的。 每当羊慎之获取一场大胜的时候,朝廷总是要在背後搞点事。 而自家兄长跟陛下愈发的亲近,这让庾冰不得不去想自家兄长是不是又开始谋划着名要对子谨不利。 果然,当庾冰走进书房的时候,庾亮正在跟一位陌生人攀谈,那人看到庾冰,大吃一惊。 庾亮却有些不悦,「怎麽能如此失礼呢?」 庾冰就行礼拜见了庾亮。 「我与贵客有大事商谈,你且先在外头等候。」 庾亮依然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当着客人的面,庾冰也没有多说,低头称是,走出了书房,他眯起双眼,快步离开。 也不知等待了多久,那位贵客终於出了门,庾亮将他送到院前,吩咐左右将他送出大门,当他再次看向左右时,却没看到弟弟的模样。 就在那客人即将出门的时候,庾冰忽然冒出来,挡在他的面前。 「客人这麽快就要离开了?」 「啊……是,还有大事要办。」 「客人看着眼熟……」 「在下钱端.……」 很快,庾冰和气的将客人送出了大门,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色已是铁青。 不幸的是,自己又猜对了。 第363章 谋划 庾亮坐在书房之内,手里捧着圣贤之书,看的津津有味。 庾冰再一次闯进来,盯着他看了许久,却不说话。 庾亮也不理会他,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兄长。」 当庾冰开口之後,庾亮这才放下手里的书籍。 「方才那位客人,是什麽人?」 「钱端,是钱凤之族弟,你方才应当问过了吧?」 「问过了,兄长为何要召他前来?」 「自是有大事。」 庾冰长叹了一声,他就在其兄长身边坐下,「大兄,天下之事,终有了起色,胡人节节败退,朝廷接连收复兖州,豫州,朝廷操办土断大事,国库开始变得充实,为何非要去破坏这种趋势,要阻拦天下中兴呢?」 「需集权。」 庾亮没有任何的迟疑,他平静的说道:「不是朝廷收复了兖州,豫州,是羊慎之收复了兖州,豫州,也不是朝廷在操办土断大事,是羊慎之在操办土断大事,不是国库变得充实,是羊慎之的钱粮变得充实。」 「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大兄认为羊子谨会谋反?」 「那就要看你觉得什麽是谋反了,带兵冲进建康,弑君篡位是谋反?还是说安插亲信,把持朝政,号令诸军,私藏军队是谋反?」 庾亮眼神明亮,「我向来很敬重羊子谨,我敬重他的才能,他的品行,只是,我仍然觉得,他的行为并不是在匡扶天下,而是在祸乱天下。」 庾冰闻言却嗤笑起来,「兄长过去明明也赞同让贤人治政,怎麽现在又开始反对起贤人治政了?是因为治政的贤人已经不是兄长了吗?」 面对弟弟这多少有些冒犯的话,庾亮依旧没有生气,他解释道:「我是赞同贤人治政,皇帝垂拱而治……而我所说的集权,也并非是皇帝之权,实朝廷之权也。」 「地方之官,多是自行安排官员,所缴纳税赋,多是他们自己来决定,朝廷连派人监察的权力都没有。」 「无论是王公,还是羊子谨,他们的行为都是一样的。」 「王公之政,太过宽容,当初他想派人监察地方的情况,却因为士族的几句劝谏,就收起了想法,至於羊子谨,他更是通过妥协,通过牺牲朝廷之利,而为自己谋取好处,谋取利益。」 「青州是如何收复的?」 「是因为羊慎之太过强悍?还是因为他应允要给予青州优待,要保证青州权益?让朝廷不能徵收正当的税赋?」 「中原的流民帅是怎麽跟随的?是因为羊慎之太仁德?还是因为他承认那些自立为王的盗贼,是因为他允许这些人继续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倘若朝廷连在收复的土地上安排官员的权力都没有,那还算是什麽收复呢?」 庾冰茫然的问道:「那按着兄长的意思,就该寸步不让?先杀那些自立为王的流民帅,好让他们去投奔胡人,然後再着手去对付那些地方大族,让他们也去投奔胡人,最後再杀掉朝中那些为自己牟利的人,让他们也去投奔胡人??」 「就朝廷当下这情况,无钱无粮,无人无兵,胡人愈发的强横,对着我们虎视眈眈,这个时候,不去拉拢,不去安抚,不先以收复故土,清除胡人为目的,却要先设法让自己更加虚弱,将人都逼到对方去?」 「这是什麽道理?」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不曾听说过有通过这种手段能完成大业的,天下之所以沦落到如今模样,不就是因为无休止的退让吗?我所说的这些,才是真正匡扶天下的道理。」 「正本清源,而後天下太平。」 「羊慎之现在所抛弃的越多,所得到的越多,往後想要改变时,所遭遇的难度也就越大,你还年少,许多大事,根本看不清楚,天下人也都不清楚。」 「他们都跟着羊慎之狂欢,自以为通过这种的手段,一步步将胡人驱赶出去,就算是天下太平,就以当下的趋势,等到胡人被驱逐的地方,各地早已是恶政堆积,盗贼为将,虎狼为官,不见得比胡人时好上多少。」 「即便你们都认为我是出於对羊慎之的嫉妒,方才反对他,可我也要这麽做,为了天下大义,为了社稷,我并不怜惜自己的名望,也不在意安危。」 要说辩论,庾冰肯定是论不过他哥的,庾亮能从那麽多名士里脱颖而出,做到如今这种天下大名士的地步,至少在说话这方面还是很强的,这些名士们也就那张嘴是最厉害的。 虽然辩论不过,可庾冰心里也很清楚,大哥这套想法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完全不考虑当下,完全不考虑朝廷所面临的是什麽,光谈论一些仁义道德,能拯救天下吗?? 要是当初没有承认那些自立为王的盗贼,他们早就去投了石勒,要是没有不跟青州等地的士族妥协,现在石虎的军队只怕就要陈兵在广陵之外……至於在广陵,在中原聚集的那些百姓,不知能不能活下来一半。 他严肃地看向庾亮,「兄长,我读的书不如你多,知道的道理也不如你多,但是我看得到各地的变化.……我去过广陵,看到了在那里屯田的百姓,我去过武昌,看到了收起武器,开始军屯的荆州兵.……我在东宫,听到众人为土断而辩论。」 「书上的那些道理,只是听你所说,可沿路的所见所闻,却做不得假。」 「我会阻止那些意图扰乱太平,打断中兴的人。」 庾亮深深的看着他。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 陈府。 陈頵同样是严肃地坐在书房内,正在一一翻看。 他一边翻看,一边用笔书写着什麽。 陈頵并非是大族出身,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十分刚烈的性格,向来跟出身高贵的贤人们相处不来,他曾担任过郡督邮,因揭发了大量的罪行,得到州郡长官的赏识,而後几次被提拔。 直到现在,他仍然是致力於查找罪状,弹劾权贵。 王导都被他弄得破防,施压将他调走,可见他的能力。 整个城内的官员,就没有一个喜欢他的,当然,地方官员同样也不喜欢,他跟群臣的关系,甚至可能比刘隗刁协等人与群臣的关系还要恶劣。 陈頵现在所查看的这些,也都是在私下里收集的一些重臣罪证。 他把这些东西整理起来,时不时就送到皇帝面前,让皇帝过目。 就在陈頵如往日那般办公的时候,忽有下人在外头开了口。 「公,又找到了一人,是个道士,知道许多内情.……」 陈頵眼前一亮。 最近,他获悉了某个线索,挖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罪证,而若是能坐实,哪怕是有确凿把握.……陈頵赶忙叮嘱道:「从後门带进来,勿要让人看到!!」 「喏!!」 片刻之後,有一人被带进了陈頵的书房内。 被带进来的这个人,瘦得脱了相,衣衫褴褛,眼神呆滞,怎麽看都跟外头那些流民无异,陈頵一愣,看向将他带进来的麾下,那人急忙解释道:「陈公,我们是在流民棚那边找到他的。」 「此人的身份亦是确定无疑。」 「有至少六个人都能指证,他是道士李脱的弟子,曾居住在建康,庇护过李脱,亲历过许多大事……」 陈頵看向那流民,「你是李脱的弟子?」 那人赶忙跪下来,开始向陈頵求情,「贵人饶了我吧!我真的没有参与叛乱,我真的不知情,我……」 「你勿要惧怕。」 「我不是要治你的罪。」 陈頵就让人扶着他坐在一旁,又令人弄了些吃的喝的,让此人敞开了吃,这人狼吞虎咽的,片刻之间,就将陈頵给他准备的饭菜吃得乾乾净净。 陈頵安安静静的等着对方吃完,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心平气和,「吃饱了吗?」 「吃饱了,吃饱了,多谢贵人。」 「那就好。」 「我听他们说,你知道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贵人是指.……」 「周劄。」 那道士浑身一颤,有些不敢说话,陈頵板着脸,「我只是想跟你问个清楚,其余的诸事,我不会让你参与,当然,若是你不肯回答,那我也会想别的办法让你开口.……」 道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盯着陈頵,「我说,我说……」 「周将军并没有要袭击太子殿下,他也没有谋反的想法,那一天,他是被邀请去东宫的,他刚刚出发後不久,就有人来通风报信,说太子要谋害他……」 「他们很久没有消息,我们前往探查,得知了周将军被杀害的消息……」 「那一天,周将军只带了不到十个人,离开之前什麽都没说……他怎麽可能是去谋反呢?在那之前,庾亮曾拜访过他,还带来了太子的礼物,周将军还十分的开心.……」 「这都是太子,羊慎之等人密谋,是要杀了周将军,夺取他的家产.……」 第364章 争议 陈頵同样不喜欢周劄。 但是,这并不妨碍陈頵通过这件事来获取好处,当然,陈頵不是贪财好利之人,他并不希望利用这件事来收获什麽财富或者别的什麽,但是,他觉得可以用这件事来对付朝堂中的那些人。 尤其是羊慎之。 周劄的族人跟羊慎之起了冲突,羊慎之公然羞辱了李脱,然後,周劄就突然谋反,要行刺太子??这能说得通吗?? 周劄就算是要造反,又怎麽会愚蠢到带几个人就去挟持太子,又怎麽会不提前告知身後的人?还有那前来通风报信的,这不就是故意给周氏设的阴谋吗?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除掉周氏,是为了抄其家,夺取他们的财富。 对於太子本人,陈頵并没有太大的恶意,但是,太子确实跟羊慎之等人走的太近,东宫派的那一帮大臣,都是羊慎之最得力的干将,为他摇旗呐喊。 陈頵眯起了双眼,心里有了诸多的想法。 如果能利用好这件事,完全可以给东宫派系一次重创,就算不能将羊慎之拉下来,也至少能伤其名望,能让他不敢那麽放肆…… 陈頵看向面前的道士,「你所说的这些事情,都十分重要,还有其他的吗?」 「我……一时慌乱,记得不是很清楚.……」 「无碍,无碍,你可以慢慢想.……这些时日里,你就先待在我这里,我会让人照顾好你,保证你的安全……你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写下来,无论是什麽,重不重要,都写下来,若是事情顺利,我必有重赏!!」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道士再三叩首。 陈頵这才让人将道士送到别院,又安排了好几个家奴,保护好这个人,同时下令让家丁们看好各个大门,不许外人靠近。 道士被带到了别院,看起来仍有些惊惧。 带他前来的下人叮嘱了几句,左右无人,似是将什麽递进了对方的手里,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等到此处再无他人,道士的脸色变得很平和,他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像是在查找着什麽.…… …… 在这个道士入驻後的几天里,陈頵又陆陆续续地见到了不少人。 他以这件事为主要跟进点,派遣左右前往搜寻。 陈頵的人脉极差,因为本身并不是超级大族出身,也没有能用的亲戚,或者可靠的家仆帮手,他如今这些仆从,都是他升官之後皇帝赏给他的,为他奔走的人也就四五个,都是些寒门出身,受过他恩惠的人。 陈頵没想到,这些人竟还有些本事,在短短的几天之内,他们又为陈頵找来了许多的线索,许多的证人,陈頵手里用以证明羊慎之联手东宫谋杀周劄,抄掠其宗族的消息越来越多。 东宫的诸多官员们都牵扯在其中,包括温峤,卞壼,王悦,乃至是祖约,郗迈等众人。 陈頵的内心已经无法平静,他在稍稍整理好了这些东西之後,再三迟疑,还是决定召那些尊王的同僚们到自家府内,一同商谈这次的大事。 刘陈之间,并不存在如刘隗刁协那般的信任。 他们并没有共事多年,在许多方面的理念其实也不相同,刘超并不是极端的仇视大族,他只是忠於皇帝,仅此而已,而在私下里,他是很敬重王导,羊慎之等众人的。 尊王派的众人在这一天到达了陈頵的府内。 一辆辆的马车停靠在陈府之外,一个又一个被朝中众人所记恨的大臣走下马车,走进了府内。 刘超第一个到来的。 陈頵不只是跟外头那些大臣合不来,哪怕是跟刘超这些人,他相处的也不和谐,总是存在着许多的争执。 刘超狐疑的走进府内,他心里不是很明白,平日里从不赴宴,也不怎麽跟他们往来的陈頵,为什麽忽然会派人邀请他们前来做客。 刘超不太喜欢陈頵的性格。 虽然他确实很刚正不阿,面对王导等人也丝毫不退让,但是在很多时候,他都表现得太过极端,甚至到了会耽误正事的地步。 可今天,陈頵的心情还是不错的,他亲自出来,迎接刘超。 两人行礼相见。 陈頵开口说道:「我本来是想亲自出去拜见刘君的,可这几天,我见了不少人,外头已经开始聚集一些恶狗了,我实在不敢轻易离开府邸,刘君是知道的,这帮恶贼,那是什麽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刘超大吃一惊。 这都是什麽跟什麽? 看着一脸惊诧的刘超,陈頵并没有把话说的太过直白,他心里还是有些顾虑的,毕竟牵扯到了那麽多的东宫派系,那毕竟是国家的储君,自己行事肯定是要无比的谨慎。 他们就这麽进了客房,片刻之後,又有三人前来。 一人乃是庾亮,一人则是桓彜,一人则是谢裒。 至於像司马承之类的将军们,完全不给他颜面,不愿意前来,而戴渊,亦是拒绝了这次的邀请,称自己得了病。 他大概是不敢跟这帮人往来的太过频繁了。 等到陈頵的客人们全部到齐,气氛也没有因此变得热闹。 众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面相觑,气氛更加的尴尬了。 陈頵将众人凑过来,却也没有急着开口。 屋内一片寂静。 刘超清了清嗓子,「不知陈君今日邀请我们前来,是为了.……」 「是为了一件大事。」 「诸君以为.……殿下如何?」 陈頵忽开口问道,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几个人的目光迅速落在了庾亮的身上,毕竟,这位是太子外戚,庾亮缓缓擡起头来,看向陈頵,他皱起了眉头,「陈君这是什麽意思?」 「我发现了一些事情,庾君或许也知道。」 「什麽?」 「周劄。」 庾亮脸色一凝,而後,他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看着陈頵。 「周劄造反,罪有应得,这件事,没有任何的疑问,也容不得他人来质疑!!我不知陈君是什麽想法,可今日召集我们,若就是为了这件事,那容我告辞了!」 庾亮向来平静,还是头次表现出这般愤怒。 对庾亮来说,他本人可以跟太子不够亲近,但是太子肯定是不能出事的,他家能崛起,他本人能跟大名士平起平坐,能参与那麽多大事还能全身而退,靠的就是太子。 可以对付羊慎之,可以对付王导,可你要是想对付太子,那我庾某人可就要跟你好好斗一斗了。 陈頵不知是否预料到过庾亮会是如此模样。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倘若无异议,那就劳烦庾君前往东宫,跟殿下好好谈一谈.……」 「你是想恐吓储君吗?!」 「大逆不道!!」 庾亮虽然不聪明,尽干蠢事,可他并不算是个坏人,在一些比较关键的问题上,他总是能站对位置。 「岂敢有此意……羊慎之持功而骄,想要自己去委任中原各地的官员,我是为了这件事,庾元规若与我同道,就不该这麽训斥我。」 「想要应对羊慎之,可以想别的办法!唯独不能从东宫做文章!!」 庾亮没有心思再跟他多说什麽,他看向左右,对众人说道:「商谈这样的事情,绝不合人臣之礼,诸君可与我一同离开。」 在庾亮之後,桓彜,谢裒等人也起身,告辞离开。 陈頵冷冷的看着他们离开,等到他们几个走了,他再回头看向了一旁的刘超,「庾元规平日里表现得那麽大义凛然,可一旦牵扯到他家族的利益,牵扯到他自己的利害,他就开始退缩了。」 刘超复杂的看向陈頵。 「陈君当真是想要恐吓储君吗???」 「庾元规一定会将这件事告知给太子.……我不是要要挟储君,更不是要恐吓他,我是想通过这件事来逼羊慎之让步,我要对付的是羊慎之,不是太子。」 「可羊慎之为什麽要退步呢?」 「陈君可知,他刚刚击败了曹嶷,夺取曹嶷麾下的精锐,当下他在中原能指挥的军队已经接近十万人了。」 「他不会造反的。」 「他不用造反,只要打出清君侧的名义,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杀进城内.……陈君,我现在就去拦住庾亮,我劝你将所收集的东西都毁掉,万万不要让外人知道这些,否则,会为我们带来大祸。」 「甚至可能会使父子反目,若真是如此,我们就要成为天下的罪人了!!」 「万万不可如此。」 刘超的话甚至都没有说完,外头就传来了嘈杂声,伴随着阵阵的哀嚎声。 刘超大惊失色,他迅速将手放在剑柄上,警惕地看向外头,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传来了军士们的叫嚷声,陈頵茫然的看向了外头。 第365章 惊变 房门被猛地撞开。 有仆从摔在了地上,痛苦地叫嚷着。 下一刻,廷尉卢綝大步走进了屋内,他皱起眉头,脸色铁青。 他锐利的眼神扫过面前的两个人,一言不发。 刘超有些困惑,卢綝向来比较中立,虽然跟羊慎之的关系还不错,但是不怎麽偏袒,皇帝也很信任他,今天这是怎麽回事? 陈頵大怒,「卢君这是什麽意思?!」 「我听闻,陈君在府上养了个叛贼,特意前来看看。」 「不知西厢房之内,是何人居住?」 陈頵恍然大悟,这几天里,他找到了很多相关人员,都是知道周劄之事的,或是经历过周劄之事的,因为找的人太多,进出频繁,外头甚至出现了些偷偷摸摸的人。 陈頵知道这是有人盯上了自己,因此也不敢轻易出门,他怕自己一出门,这帮人就会试着销毁证据。 而在陈頵看来,卢綝就是来自己府内要销毁证据的。 隐藏起来的东宫派。 陈頵冷笑起来,「我的府内,没什麽反贼,卢君便是廷尉,也不能就这麽闯进一个大臣的府内,以这种荒唐的理由来进行羞辱。」 「君可有陛下之令?」 卢綝很平静的举起手里的令书,「我奉尚书台之令!」 在三台之内,尚书台是负责下达和执行。 陈頵很生气,尚书台?王导录尚书台,这尚书台之令,不就是王导之令吗? 他问道:「尚书台岂能私自下令?」 「非私自下令,乃是中书起草,侍中审查,再有尚书下令。」 陈頵一愣,而後才想起来,这中书监也是王导啊!他也是侍中!这不还是王导自己拟定,自己审核,自己下达吗??? 卢綝却不管他这个,他手里的命令是符合一切流程的,是正式的朝廷之令,没有反驳的余地。 卢綝当即说道:「君勿要多言,速速带我们前往厢房查看……」 「陛下对你甚是宠爱,岂敢如此?!」 「我奉令而为!」 「可这根本就不是陛下的诏令!你可以前往太极殿,问过陛下……」 「陈君,请在前头带路!!」 「我的府内没有什麽叛贼!我也不会给你们带路!」 刘超赶忙捏了捏陈頵的手,让他冷静一下,勿要跟卢綝起冲突,而後他说道:「卢君.……这其中,必是有什麽误会.……」 他看向一旁的陈頵,声音十分严肃,「到底有没有?!是怎麽一回事?」 陈頵无奈,只好看着卢綝,「是有一个李脱的徒弟,不过,我是为了查办一件事,方才让他留在府内,绝不是什麽私藏反贼。」 「这件事,陛下可以为我做主!!」 陈頵此刻觉得,自己这个人证大概是护不住了。 卢綝来的太过突然,又带着诏令,这人一旦被他们所带走,反正自己肯定是再也见不到了。 就在陈頵暗道可惜的时候,有官吏满脸惶恐的走进了屋内,在卢綝的耳边说了些什麽。 卢綝听完,脸色瞬间惨白,「你说什麽?!」 那官吏又哆哆嗦嗦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麽,卢綝缓缓看向面前的陈頵,刘超,眼神森然。 「来人啊!!」 「将他们拿下!!」 一瞬间,军士们一拥而上,将这两位朝堂重臣抓住,拿走了他们的佩剑,这两人当然也是惊诧,陈頵质问道:「汝欲何为?!」 「这话该我来问你!!」 卢綝气势汹汹,他当即让军士们押着这两个人,朝着那厢房的方向走去,刘超很是茫然,他看向一旁的陈頵,这厮到底是做了什麽??方才卢綝那情绪变化,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的。 陈頵同样茫然,他一直都觉得这帮人是来销毁证据的。 在那座小院之外,站满了军士们,众人表情肃然,警惕的看向周围。 看到卢綝等人到来,这才让开了道路。 卢綝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众人走进了院里。 就看到院里堆放着许多牲畜的骨头,这些骨头被奇怪的摆放在一起,周围竖立了几个小型的假人,上头还有名字,各种的鬼画符,从大门进来,一眼就能看到,是那麽的明目张胆,是那麽的肆无忌惮。 而在那些名字里,能清楚地看到太子司马绍,羊慎之,温峤,卞壼,王导等人诸多贤臣的名字.……在最中间,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道士,被两个军士按着,此刻正低声咒骂着什麽。 刘超人都傻了。 啊???? 这就是你留下的罪证??你召集众人,就是为了给我们看这个? 卢綝也傻了。 从古至今,巫蛊之术倒是常有听闻,历朝历代都有以巫蛊之术谋害贵人的,可那些人都是做个小木人,埋在地里头,他还是头次看到这麽嚣张的,他妈的直接在院子里这麽摆,一点都不怕人。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建康,自己的官职是不是要没了?? 卢綝在到来之前,显然并不清楚这里的真正情况,他觉得自己是来这里抓李脱余孽的,没想到.……这他妈的还有巫蛊?? 陈頵是彻底懵了,他完全不明白自家院里为什麽会出现这些东西,那些是骨头??自家有骨头吗?? 为什麽会是.……他唯一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卢綝方才派人去做的,是卢綝陷害自己……他愤怒的看向卢綝,「你竟然诬陷我!!诬陷我!!」 卢綝更加愤怒了。 「我诬陷你?」 「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畜生!岂敢这麽做?!」 「来人啊,将他们全部带走!!」 就在陈頵的叫骂声中,军士们迅速将他们押解出去,卢綝深吸了一口气,这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了,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去找王导,让王公来解决。 …… 建康郊外,中军大校场。 冷风吹袭而过,营地之内,传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整个校场都散发出一股惊天的臭味,这大概比他们的栅栏更能起到防御的效果,除了常吃人的那批人,其他人大概是不太敢靠近的。 中军在跟着羊慎之前往泰山的时候,有过起色,可很快,这种苗头就又被朝廷亲自掐灭。 主要还是皇帝为了加强自己的军事实力,将原先刘隗刁协所强征的军队融进了中军体系之内,而後又更换了不少的将领,人数增加了,可粮食物资却没有同样变多。 军士们的待遇又回到了过去,吃不饱,饿不死。 这让军士们十分怀念当初跟着羊慎之去讨伐泰山的那段时日。 那时虽然有强敌在外,随时都可能会死,但是至少能吃得饱,没有人敢克扣他们的粮食,也没有人将他们当作奴隶来使用,不间断的让他们做事。 韩绩对他们还算不错,可司马承,却是个爱操练军士的,他一直都希望将中军操练起来,让他们具备战斗力,可吃不饱饭,操练的再狠也只能起到相反的作用。 军士们仍是绝望的聚集在一起,在萧瑟的冷风之下抱团取暖,准备扛过又一个痛苦的夜晚。 营地是被完全封死的,远处有军官们带着军士巡视,这些不是为了防止外部有人袭击,而是为了防止这些军士们逃走。 祖约此刻竟就藏身在营地外的阴影之中,聚精会神的盯着远处。 营地内部的情况,祖约已经是掌握的很清晰了。 他知道了司马承等几个重要将军的位置,也知道了巡视的路线,甚至知道他们的武库位置,但是,祖约并没有动手,发动进攻,他十分有耐心的等候起来。 果然,就在此刻,有几个骑士快步冲向了营地方向,有人跳下来,叫嚷着什麽,被那些军士们所带走。 很快,这些来访之人就被带到了司马承等人的面前。 「刘公,陈公都被抓了起来,戴公,谢公,桓公等人的府邸也都被军士给围住了,不知里头的情况.……廷尉在城内四处搜捕.……听闻石头城那边的军队也有调动。」 这些将军们聚集在这里,当然是因为刚刚在建康之内所发生的意外情况。 廷尉忽然开始派人抓捕刘陈为首的诸多大臣,不少人的亲信,奴仆跑出来,向司马承这边通风报信,将领们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城内到底是出了什麽情况,他们又不敢贸然前往,连皇城都不敢去,只能派人打探。 而现在所掌握的情况,让他们却更加的困惑。 到底出了什麽事?是有人造反了吗? 就在将军们面面相觑的时候,又有军士前来禀告。 「五兵尚书王邃派人前来!!」 司马承看向蔡豹,韩绩等人,「这到底是怎麽回事?要不要见?」 这两人迟疑了下,蔡豹说道:「不能不见,或者使者能告知城中事。」 司马承觉得有道理。 片刻之後,王邃所派遣的使者走进了帐内,向众人宣读了尚书台的命令,他们要司马承,蔡豹,韩绩等人速速前往尚书台,配合廷尉来彻查巫蛊大事。 第366章 平叛 「不能去!!」 司马承摇着头,神色坚决。 当使者谈起什麽巫蛊的时候,司马承心里便已经明白了。 这必是王导等人的阴谋,目的就是要除掉最後这麽一些尊王大臣,好彻底架空皇帝! 现在若是前往太极殿,那必是有去无回啊! 司马承看向蔡豹和韩绩,眼神淩厉,「王邃这是准备将我们骗到建康之内,好谋害我们,他们的话,绝不能听信!!」 蔡豹人都懵了。 先是那巫蛊,而後又是司马承抗拒诏令。 蔡豹绝不是什麽铁杆的皇帝心腹,他只是因为跟诸大族的关系没那麽密切,又立下了不少功劳,才被皇帝调到中军体系之中。 他没有什麽为刘超等人赴死的决心,也没有公然违抗诏令的底气。 五兵尚书亲自下的命令,中军拒绝执行?? 这还得了? 蔡豹赶忙说道:「殿下.……这是尚书台之令,倘若违抗……那便与谋反无异啊!」 司马承皱起眉头,他不悦的说道:「三台早就是王导一个人说了算,不只是三台,整个朝堂,重要部门哪个不是王氏做主?这不是陛下的诏令,这是王导的矫令!可以不遵从!」 蔡豹心里着急,他看向一旁的韩绩,希望他能说说话。 韩绩,是皇帝的心腹。 他跟随司马睿的时间很长,是司马睿将他从大头兵提拔到如今的位置上,对皇帝忠心耿耿。 只是,此刻韩绩的脸色亦有些迟疑。 老韩不是什麽坏人,出身虽然不高,却也懂得一些粗浅的道理。 但是……他同样不能辜负了陛下对他的信任,对他的恩德。 於是他看向司马承,「我愿听从殿下之令。」 司马承欣慰的点着头,目光落在了蔡豹的身上,「蔡公,是在担心令侄的安危吗?」 蔡豹看着司马承那凶恶的眼神,忽笑起来,摇着头。 司马承虽是以勇武而着称,可他并没有真正打过仗,而蔡豹,却是从屍山血海里冲出来的,司马承吓不到他。 蔡豹回答道:「我不担心元子,是在为殿下而担忧。」 「巫蛊之事,非同小可,今朝堂派使者前来,要我们前往,大王却不执行,这不是引人生疑吗?若是因此而与巫蛊之事有了牵扯,殿下虽尊为宗室,只怕也难以自保。」 「刘,陈等公绝不会事巫蛊!!!」 「更不会跟李脱有什麽关联!!」 司马承的性格很直,眼里容不得沙子,他嗬斥道:「这分明就是王导的诬陷,他肯定已经做好了诬陷我们的准备,现在前往建康,只有死路一条!」 「我深知王导的为人!他最担心的就是我们这支中军,只要我们还在这里,不为所动,他就不敢下死手,生怕引起内乱!」 「我们需要陛下的诏令,需要陛下的口谕……」 司马承神色坚决,他说道:「只要我们能守在此处,那些小人不能得逞,陛下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蔡豹什麽都没说,韩绩低头称是。 而後,司马承就开始了布置,中军有两万多人,当下驻守在六处大营,而其中真正能用的,也就司马承亲自坐镇的北面大营,能用不是因为这里的军队能打,是因为这里的军官多是司马承所亲自提拔的,而不是清一色的王氏族人。 其余几处的大营,那上上下下的军官更愿意听从王导的命令,而不是他司马承的。 司马承决定从现在开始进入备战状态,分发军械,做好战斗的准备。 当然,这并不是真的要去打仗,这只是一种恐吓方式,让王导不敢再继续自己的阴谋。 在司马承的命令之下,中军也陷入了骚动。 尘封已久的武库被打开,军士们被重新武装起来,军官们一头雾水,对着备战的命令不知所措,而底层的军士们则是惊恐不已,有人试图逃离,却又很快被抓获。 使者等候了许久,没有等到司马承答应要与他们一同前往的消息,却是等来了拒绝执行,司马承令人将使者给轰了出去,让他给王邃带话,就说自己只服从皇帝的诏令,不会听从五兵尚书的乱令。 天色一点点的明亮。 中军直到此刻也没能休息,各处的大营都陷入骚动之中,许久也没有什麽好转。 祖约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他手里有着一份尚书台之令,是要讨伐使巫蛊的奸贼同党,平定叛乱。 而现在,叛军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公然违抗诏令,羞辱使者,驱逐使者,同时私开武库,武装全军,这明显是一支做好完全准备,想要攻打建康,屠戮诸贤的成熟叛军。 这种叛军,不能不重拳出击。 祖约看向了左右的周筵,周江二人,两人向他轻轻点头,各自领兵散去。 「轰轰轰轰轰!!」 战鼓声忽然响起。 当战鼓声响起的时候,中军仍然还处於茫然的状态,谁敲鼓了?要聚集吗? 在那鼓声之中,大军忽然出现,十分精准的朝着司马承等人所在的北部大营发动了进攻,乌泱泱的军队冲杀而来,驻守在大营之外的中军最先发现了敌人,而後,他们转头就跑,有的直接跪在地上,开始求饶。 「奉诏平叛!!降者不杀!!」 军士们高呼起来,只有少数几个军士开始提醒後方的大军,祖约选择带头冲锋,他骑着战马,手持马槊,所向无前,沿路的那几个预警的军士,被他轻易砍杀,骑兵最先控制了大门,而後,大军从正门冲进了营地内。 本来还在与众人商谈着该如何接触戴渊,该如何给王导施压的司马承,也听到了外头这骚乱。 这一刻,司马承悚然,王导竟然动真格的??? 一直以来,王导都表现得太过软弱。 明明他本人兼职了一切能兼职的官职,明明他能插手朝堂的任何事情,甚至能绕过皇帝来操办大事,可他一直都坚持自己的宽柔之政,哪怕刘隗刁协不断的逼迫,又有刘,陈接连发难,他一直都没有展现过自己的手段。 而实际上,被诸多大族簇拥起来,同时具备诸多官职,统帅琅琊王氏的王导,在江左的权力甚至是大过皇帝的。 司马承大惊失色,拔出佩剑,让将领们跟着自己出去迎战。 可就在他们走出营帐的时候,祖约的骑兵近乎要对他们突脸了。 王导不会去做没有准备的事情,而无论是在建康里头,还是在建康外头,就没有王导所不知道的秘密,他很清楚的知道这支中军的战斗力,他们的军械,他们的位置,所有的一切。 箭矢飞向了帅帐。 司马承惊愕的看着箭矢从自己头顶飞过,浑身僵在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战事。 营地之内,此刻是一片狼藉,中军的士卒并没有抵抗敌人的勇气,在祖约杀进营地的那一刻,他们就开始了四散而逃,只有那些被司马承委以重任的军官们,此刻还在召集人手,进行反击。 可中军这模样,守城或许还行,而野战纯粹是白给,毫无战力。 司马承看着那些愤怒的骑士冲向自己,亦是握紧了手里的佩剑,就在他准备挥剑,领着亲兵跟这些敌人决一死战的时候,战马忽然停住,骑士们并没有靠前,他们再次举弓射击。 亲兵们惨叫着倒下,司马承只觉得浑身各处都传来剧痛,他出来的匆忙,不曾披甲,此刻手臂和腰间都挂上了箭矢,他正要将箭矢拔出来,蔡豹终於是将他给抓住了。 「汝欲何为?!」 「要造反不成?!」 司马承被抱住,仍然是在奋力的挣脱,蔡豹说道:「我这是在救殿下!!殿下勿要乱动,能不能拔箭!!请先降!」 「我不降!」 司马承的头忽然往後,砸中蔡豹的面目,蔡豹痛呼,後退几步,司马承正要擡头冲锋,几个骑士却在瞬间扑倒了他。 蔡豹拉住一旁的韩绩,「先别急着动手!!死在这里,毫无意义!」 营地之内很快就被祖约的军队所占据,其余各营的军官们,在看到祖约所带来的命令之後,也都选择放弃抵抗,司马承,蔡豹,韩绩,以及那些跟他们亲近,奋力抵抗的军官们都被抓了起来。 周筵就带着人查封武库以及粮库,又派人去抓那些逃走的军士,防止他们在周围聚集起来作乱。 祖约从出击到平定,就只是在眨眼之间。 知己知彼,就是这样,不用侦察,不用猜测,一击致命。 祖约看着被抓起来的那几个人,其中司马承因为中了箭矢,此刻流血不止,整个人都已经萎靡不振了,随时感觉都要去见他的先祖,可祖约也无所谓,他才不怕承担什麽杀宗室的恶名,司马家这些宗室,杀了那是为天下造福。 他所顾虑的,就只有蔡豹和韩绩。 蔡豹不必多说,韩绩.……是跟着他打过仗的,有情谊的。 第367章 权势 「我奉尚书台之令,前来平叛!!」 「中领军司马承勾结刘超等叛贼,行巫蛊之术,事情败露,便意图攻打建康,证据确凿……」 祖约向那些被俘的将领们宣读了命令,韩绩眼神惊惧,蔡豹只是叹息。 自己先前就提醒过司马承了,事情不能这麽干。 你是觉得自己在恐吓王导,可从诸多流程上来说,这行为跟造反没什麽不同。 「都给我带回去!!」 …… 天色蒙蒙亮。 皇宫之内,却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司马睿正坐在床榻上,神色悲愤,他盯着跪坐在前方的王导。 殿内没有外人,就只有这对君臣。 司马睿在下达命令之後,心里其实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哪怕有人闯进来,大声说不好了,他也能再次接受。 但是,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发展,没有人闯进来告知他事情不好了,只是在清早,王导忽然出现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离开,而後将一些十分可怕的事情告知给了他。 王导指证刘超,陈頵,庾亮,戴渊,桓彜,谢裒,司马承,羊聃,蔡豹,韩绩等等众人勾结起来,行巫蛊之术,意图谋害太子在内的朝堂贤人。 名单之上,清一色的都是最後一批尊王大臣,甚至连羊聃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王导也准备好了许多的证据。 其中有李脱弟子的证词,他承认陈頵将他带到院里,让他施法咒杀太子以及东宫内众人,有陈府内仆从的供词,承认陈頵让他寻找李脱的弟子,还有外头的许多人的证词,有抓到的各类作法器物。 还有,中军将士们的证词,他们可以证明司马承在接到尚书台的命令之後,选择违抗,让大军备战,准备杀进建康.…… 大量的供词互相串联,从而构成了一个反贼集团,以刘陈二人为首,共计有四十多个大臣牵连其中。 司马睿盯着王导,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王导竟然真的对自己动手了。 司马睿其实一直都很忌惮王导的权势,一直都想收拾掉他,分掉他的权力,找人取代他。 当初登基的时候,司马睿就邀请王导坐在自己的身边,这看似是司马睿对他的器重,可里头却夹杂了太多的不满。 当王导真正开始利用自己的权势,开始动手的时候,司马睿反而觉得奇怪。 你怎麽可以动手呢? 你不是主张宽柔之政的吗? 王导没有在意皇帝的眼神,他只是自顾自的说道:「陛下,这帮人互相勾结,把持军政大事,意图谋害太子,行不轨之事。」 「老臣觉得,中军不能落在这些小人的手里,贼道云:京师有大兵,两宫流血。恳请陛下能效仿古代旧制,让太子以无上将军的身份来统帅中军,坐镇建康,威厌四方.……」 「嗬……」 司马睿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个无上将军的旧制,来自於汉灵帝,汉灵帝时因为大臣的劝谏,进行了一次祭祀,召集军队,由皇帝自封为无上将军,统帅天下军事,威厌四方。 可这并没能起到什麽效果,在不久之後,汉室就彻底衰亡了。 王导竟然敢用这种的旧例,让自己遵从? 况且,就算号无上将军,也当是天子号称,岂能是太子呢? 司马睿幽幽的问道:「朕若是不许,王公当如何?」 「臣只能继续劝谏。」 「劝谏?」 司马睿摇着头,「王公下手何其之快,一夜之间,朕的重臣,朕的军队,荡然无存……这建康之内,就没有王公办不成的事情啊。」 「王公乃是个士人,做这样的事情,不会觉得羞愧吗?」 王导擡头看向司马睿,眼神明亮。 「臣并没有异志,也不曾想要对陛下不利,臣只是清除巫蛊之害,为国家除掉奸贼,就是中军,臣也没有想过要遣散,要罢免,而是准备交予太子之手。」 「你就是这麽说服太子的?」 司马睿冷冷地说道:「王公想要对付中军,必须要利用石头城的军队,王公可指挥不了那些人,除非是太子出面……」 「太子同样没有什麽异志,石头城的军队,是奉五兵尚书之令行事的。」 「而他们之所以会听从,是因为那些奸贼不只是要谋害太子,还准备篡改祖公的遗志,准备更换祖公的心腹,准备摧毁祖公的心血……」 司马睿深吸了一口气,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中军和各地那些尊王的大臣们,给了司马睿一种错觉,让他总是觉得自己能跟琅琊王平起平坐,总是觉得王与马共天下,双方的实力是相当的。 只是,事情并非如此。 只要琅琊王氏不是想篡位,换一个强力的君王,门阀大族没有想反对他们,那皇帝在他们面前就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皇帝不过是门阀用来装饰门面的饰品,如果皇帝自己不清楚这一点,那门阀大族会想办法让他知道,就像现在这样。 司马睿引以为傲的底气,在瞬息之间崩溃,甚至都没有引发一点骚动,就在一夜之间,重臣和猛将们束手,中军易主,皇帝在建康的势力甚至没能有半点的抵抗。 看着面如死灰的皇帝,王导心里隐隐有些悲痛。 王导从未想过会跟皇帝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王导确确实实的没有篡位的想法,他如果想篡位,那会比王敦容易很多,他如果全力帮助王敦,哪怕天下皆是反对,王敦也能成功。 王导好不容易在江左拥立了皇帝,得到南人的信任,将一个崩溃的政权重新凝固起来,全力维持和平,让各方势力都不出事。 可是,皇帝却是不断的制造麻烦,制造矛盾,问题越来越大,大到连王导都没有办法来进行调和了。 那麽,为了让朝廷继续延续,哪怕再不情愿,王导也只能出手制服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陛下.……其实,您只要什麽都不做,一切都会如您所想的那样。」 「天下平定,四海一统,有什麽功德能比得上这个?」 「垂拱而.……」 王导很想说些心里话,可皇帝双眼紧闭,已经不愿意理会王导了,王导再次长叹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陛下.……臣必定会清除这些奸贼,让建康太平……」 王导说完,便站起身来,快步离开。 司马睿静静的坐在床榻上,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人来到了此处,拜见皇帝。 来人乃是太子司马绍。 司马绍此刻看起来有些惊惧。 他行礼拜见之後,司马睿亦是凝视着他,到了现在,司马睿甚至都不太敢信任自己的儿子,他不知道太子是否参与了这件事。 而从王导的请求来看,他有极大概率是知情,并参与的。 否则,王导肯将中军交给他?不怕他报仇吗? 「父亲.……」 司马绍的语气沉重,「我去过了陈頵的府上,也见到了李脱的弟子,确实有巫蛊这件事!!庾亮也承认,陈頵曾询问众人,有对我不利的想法.……」 司马睿看向他,「这只是王导的藉口而已。」 「陈頵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有,那肯定也是被陷害了。」 「那我们该怎麽办?」 听到这句话,司马睿反问道:「你难道不知情吗?」 「先前王公找过我,询问了豫州的事情,我那时不曾在意,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倘若如父亲所言,王公乃是诬陷,那我们要如何应对??」 司马睿心里还是有些怀疑太子,可看到司马绍如此诚恳,司马睿却不禁有些动摇。 再怎麽说也是自己的儿子…… 「父亲,要不我去联络羊慎之.……让他调兵……」 「那是王导的婿子!!」 司马睿忍不住了,他说完,悄悄看了下外头,示意司马绍靠近,等到儿子坐在他身边,他压低了声音,「你当真没有参与这件事?」 「我不曾动手……」 「无上将军的事情,你得答应下来,无论怎麽说,中军都是建康最强大的军队,是我们的根基所在,你深得军心,若是你来坐镇,我就没有什麽好担忧的了。」 「你先答应王导,接手中军,而後,设法保全那些名单上的人,能保一个是一个.……」 司马绍很是认真的听着父亲的话。 司马睿教给了司马绍一套能保命,能保宗室的连招,包括答应司马睿,提拔东宫官员堵上缺口,最好能拿到监国之权,勿要让王导将一切都给夺走,能与他制衡.…… 哪怕是在叮嘱的时候,司马睿仍然觉得司马绍绝非是不知情,不参与。 可是,知不知情,有没有参与,到现在都不重要了。 父子联手,堵住尊王派留下的权力真空,接手中军,壮大势力,不让王导彻底占据一切,让东宫取代尊王派再次与王导制衡.……这才是最重要的。 而这,同样也是太子所想要的。 第368章 喜悦 谯郡。 冷风吹拂着城墙,祖逖逝世所带来的悲痛,笼罩了整个豫州。 好在,人们正在渐渐从这种悲痛里走出来。 羊慎之亲自坐镇豫州,领着兵马在此处休息,可他并没有真正参与豫州内部的大事,豫州之内的大事,都是交给了桓宣来做。 不得不说,桓宣是个难得的人才。 无论是在治政,还是口才,或是军事,各方面他都有所长,是祖公留给羊慎之的最後一个宝藏。 自从祖公病重时,桓宣就常常代替他来治理地方政务,因此,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完全算是轻车熟路,没有什麽不同。 祖逖的逝世,不只是在精神上对人们带来重创,所造成的影响是极大的,除了陈川这些流民帅受到影响,就连最底层的流民都因这件事而起了波动,州郡之内,谣言并起,说是什麽朝廷准备派人来强征豫州流民之类的.…… 弄得豫州险些大乱,好在,羊慎之在这里也算是有些威望,他上次前来豫州的时候,秋毫无犯,这件事在中原还是颇有影响力的。 在羊慎之和桓宣接连出面安抚之後,豫州内的情况方才开始逐步平稳。 对流民们来说,悲痛是家常便饭,吃的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噩耗也就随着时日这麽一点点的消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就在这一天,羊慎之正在书房内阅读祖公的兵法,忽有军士急匆匆的走进了屋内,禀告羊慎之,说是有贵客前来。 羊慎之查看了名刺,看到上头的名字,竟还有些惊讶。 羊氏? 羊慎之就让杨大去把人请进来。 片刻之後,一个大概三十岁出头的士人被带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羊经拜见平北将军!」 羊经毕恭毕敬的行了礼。 羊慎之的目光里却满是审视,「泰山羊氏?从何而来?」 「关中。」 羊经似是早就知道羊慎之会这麽问,他不慌不忙的将自己的出身一一说起,梳理起族谱,按着羊经的说法,此人应当是羊慎之的族兄。 在听到对方来自关中之後,羊慎之的内心就变得活泛起来。 他大概猜到对方是为何而来的了。 羊慎之缓和了神色,客气的请羊经坐在一旁,又让人上茶。 羊经从怀里拿出了两份文书,毕恭毕敬的放在了一旁。 「羊将军,这两封书信,都是皇後让我带来的。」 杨大将两封书信拿到羊慎之面前,羊慎之打开来看,第一封书信,没什麽营养,就是些扯家常,说是家书,可羊慎之跟羊献容根本就不认识,也不曾见过面,羊慎之迅速看完,又看向了第二封。 第二封的内容,就非同小可了。 第二封书信里,那位皇後提出了许多的建议,比如双方重修於好,私下贸易,共同抗胡云云。 羊慎之看了许久,面不改色,收起书信,看向了这位族兄。 「这是姑母的意思,还是刘曜的意思?」 「是皇後的想法,她也成功说服了刘曜。」 「刘曜一直都听她的。」 羊慎之意识到这位对刘曜直呼其名,他问道:「你不事刘曜?」 「我当初被匈奴人抓起来当作奴隶,受尽了耻辱,後来皇後施救,方才得了个官身,可我做匈奴人的官,只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反抗,并非是心甘情愿。」 羊经先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後,他开口说道:「刘曜是不能长远的,当下关中国内国外,全部都要依靠他一个人,除了他本人,再找不到一个可用之才,刘岳呼延谟等人,粗鄙无能,朝中诸士,皆是被迫屈从……」 「这几年里,刘曜杀掉了很多人,他杀的越多,叛乱就越多,叛乱越多,他杀的就越多,关中许多部落,被他屠杀殆尽,诸胡只是惧怕他,才不敢反抗,他一出征,国内就迅速大乱,地方之政,更是无人能治。」 「国库空虚,人丁不兴,耕地荒芜,贤才离心.……看起来还强盛,是因为刘曜还足够凶猛,可国力如此,刘曜就是再凶狠,亦不能建大业。」 「匈奴人必定衰亡,等到刘曜不再力壮,则胡人内乱,平定关中,指日可待!」 在这一点上,羊慎之是比较赞同的。 刘曜和石勒,有些时候很像是削弱版的项羽和刘邦,刘曜最大的问题还是不能用人,他即便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喝酒骑马,出现意外,也一定不会是石勒的对手。 短期内或许能占据上风,可长远来看,必败无疑。 羊经继续说道:「不只是我明白这一点,皇後同样明白这一点,她是希望能得到将军的庇护,倘若将来将军平定关中,她希望将军能饶恕她的孩子,勿要处死他们。」 羊慎之眯起双眼,盯着羊经,「那你呢?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费尽心思的游说,你是来为姑母报恩吗?」 「不……我是为天下大事。」 「也是.……为了我自己.……」 羊经缓缓卷起衣袖,羊慎之看到那手臂上的一条条伤疤,那些伤疤触目惊心,从他的手臂一路往上蔓延.……羊经浑身颤抖了几下,又平静下来。 「将军,我这次出发的时候,做足了准备,刘曜麾下的诸多大将,他们的出身,性格,为人,各地的官员信息.……所有我能接触到的东西,都已经背在了心里……请将军给我笔墨,我为将军写出来.……」 羊慎之有些惊讶,让杨大给了纸张和笔墨。 羊经就这麽埋头书写了起来,越写越多,越写越多,他在刘曜身边,就是个负责统计记录方面的官员,他这次还真是记住了不少的东西。 羊慎之就这麽看着他一点点的书写,看向羊经的眼神也是有了些变化。 羊经写了一半,满头大汗,羊慎之就让杨大给拿些果子。 「勿要急,一边吃,一边写。」 「你在刘曜那边,莫不是在三台任职?」 「着作郎。」 「哈哈哈,难怪呢!」 「姑母是故意让你来的吧?」 「这……我也不知道。」 羊经就这麽连着写了许久,都没有写完,羊慎之也不催促,让他先休息,又跟他问起了这次的事情。 「我觉得,将军应当答应皇後。」 「我并非是来做说客,只是我认为,比起刘曜,石勒的危害更大,也更危险,与刘曜交恶,将军就必须要在虎牢,许昌,上庸等方向上部署大军来防守……这会耽误将军治理中原的谋划。」 「况且,关中有大量的战马,牛羊,这些都是中原所欠缺的,将军要补充战马,倒是可以从幽州补充,可耕牛呢?」 羊慎之眼前一亮。 羊经说道:「将军若只是要在广陵屯田,那江左的那些牲畜肯定是足够的,但是将军若是要治理整个中原,江左能提供多少牲畜?当下中原又有多少牲畜?」 「如今在陇右,河西,川西等等诸地,都有大量的胡人畜牧为业,牛羊无数,先前刘曜出征,一次斩获的牛羊多到数不清,甚至分给了诸多军士们当食物!!」 「战马倒是其次,可这牛不同啊,就算刘曜不给战马,给点寻常的马匹,那也能帮到大忙……」 「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羊慎之喃喃着,再次看向面前的族兄,这还真是个人才。 「刘曜向来自负,我如果想从他手里要牛,马,只怕是不太容易,他如果想跟我要粮食,我是没有的……」 「布帛,瓷器,锦绣,那帮匈奴贵族,他们是一帮会骑马的名士.……江左的人所喜爱的,也是他们所喜爱的,他们穿着奢华,都喜欢华丽的衣裳,住在精心雕饰的房屋内,将军不必担心这一点.……」 「我可以为将军操办这件事,可以在渑池附近,设私市,互通有无.……我很清楚那帮人想要的东西,许多匈奴贵族,为了一件上好的衣裳,可以卖掉十头,乃至五十头牛!!」 羊慎之压抑了许久的心情,此刻终於是有了好转。 这是个天大的好事。 中原不缺人,不缺地,就缺物资,尤其是牛马这种牲畜资源,中原基本没有,广陵开垦的时候,牛都是严重稀缺的资源,自家岳丈都弄不出多少头耕牛。 这人力跟畜力那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如果自己有了足够的牲畜,中原复兴的日子将会进一步的缩短,北伐成功的概率也就更大了。 他看向羊经,「倘若族兄能完成这件事,那便是为天下立下了大功,我必当表奏!」 「岂敢,将军几破胡人,使天下汉儿看到了中兴的希望……我愿跟随在将军身边,鞍前马後!!」 「好,我身边正缺一参军,不知族兄可愿出任?」 「属下拜谢将军!!」 「好!」 羊慎之扶起对方,脸上终于洋溢起了快乐的笑容。 远处的杨大看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369章 不肯屈从 武昌。 自羊慎之离开之後,武昌开始逐步回到过去的状态,渡口也不再是如过去那般的拥挤。 大将军府侧边的梧桐堂,倒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江州和荆州的士人们仍然喜欢在这里聚会,由当地的名士来主持,就是大将军本人,偶尔也会出现在这里,督促年轻的士人们,再从中挑选贤才等等。 大将军最近的日子颇为清闲。 大多时候,他都是安静的待在府内养病,不怎麽外出,大将军府内有足够的贤才们来帮他完成诸多事务。 书房之内,医师再次为王敦涂上了药,王敦轻轻将衣裳盖在自己的身上,眼神复杂。 王敦比王导要年长整整十岁。 在今年,看起来高大威严的王敦,实际上已是五十六岁的高龄,而看起来老气横秋,被称为『皓首老贼』的王导,才不过四十六岁而已。 在过去,王敦一直都在等待着机会,等着能除掉位於关键位置上的那些敌人,比如周访,比如祖逖。 而现在,这两人终於是先後病逝。 但是,王敦却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想法,朝堂之内仍然有奸贼,但是危害已经远不如当初的刘隗刁协,也不需要自己为了保护宗族门阀的利益去攻打建康。 而说其他的想法,王敦也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 且不说羊慎之以及维护他的那些门阀勋贵,也不说自己麾下多少人愿意实现自己的野心而与羊慎之交战,就说他本人的情况,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身边没几个能信任的心腹,又没有亲生的儿子,过继而来的儿子也没多大本事.…… 王敦觉得就这麽安心在武昌养病也挺好。 王导已经找到了新的『打手』,还是个比自己更强壮,更年轻,更有威慑力,文武双全的打手,有他来作为门阀武力底气,为他们声张正义,自己就可以安心养病了。 就在王敦照常拿起些梧桐堂内新出现的文章,持笔进行点评的时候,有下人在门外禀告,说是有客人到达。 年轻的後生走进了书房内,行礼拜见。 王敦盯着他看了片刻,方才认出了他。 「胡之?」 来人正是王氏子弟,王胡之。 王敦本人对王氏的後生们还是比较照顾的,只要不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或者是要对自己不利,他都能给与极大的宽容,尤其是王允之,王胡之,王羲之这一代的後生们,都是深受老王的喜爱。 几年的时间,王胡之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他蓄起了短须,褪去了稚嫩,很是沉稳。 王敦让他坐在一旁,打量着他,「身体可曾好了些?」 「已无恙。」 「大人,我这次前来武昌,是为了将这封信带给您。」 王胡之同样是带来了『家书』,王敦接过书信,十分随意地看了几眼,而後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他就这麽认认真真地将书信全部看完。 书信里的内容,让王敦有些不敢相信,如果送信的不是王胡之,而是别人,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他人所伪造的。 这是王导给王敦的书信,书信里只说了一件事,王导已做好铲除奸贼的准备,让王敦不要相信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安心在武昌等候,若是自己这边暂时没有了书信,可以派人跟羊慎之联络,按着他的想法来行事。 王敦看完都惊呆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王胡之,「建康内出了什麽事???」 「赤龙这是要做什麽?」 王胡之脸色肃穆,「陛下授意刘超等人,要派遣戴渊来驻守中原,换尊王派替换祖公的旧部……为了能达到这个目的,陛下想要跟大人密谋,想说服大人跟朝廷联手,共同对付羊慎之……」 「啊??」 「跟我联手,对付羊慎之?」 有些时候,王敦觉得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癫狂,一切都在不断的超出自己的认知。 皇帝准备用戴渊和其他的杂鱼来对付羊慎之,这个王敦并不觉得惊诧,皇帝向来就是这麽一个德性,他想换掉的不只是豫州的那些人,宁州的王逊他也想换掉,派人去召王逊前往建康,说是要给他加官进爵。 可实际上,他就是想换个心腹执掌宁州,来盯着自己的後方。 他也不在乎王逊离开之後,李雄会不会趁机肆虐宁州,就像他根本不在乎戴渊能不能挡得住刘曜一样。 王敦挺看不起戴渊的,一辈子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靠着名士们『你吹我,我吹你』的小游戏,混了个能将的名声,一问就是一大堆关於他勇武的小故事,再看战绩是空白的……他还不如蔡豹呢! 让戴渊接替羊慎之去抗击刘曜,简直就是笑话! 真正让王敦感到荒诞的,是皇帝准备跟自己联手对付羊慎之。 真的吗?? 这又是哪位大贤才的提议? 王敦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消息,而後问道:「所以他准备要动手了?」 王胡之只是点点头。 这位贤明的陛下终於是成功激怒了每一次都为他收拾残局的忠臣,这也是一种本事了,王敦并不知道王导准备怎麽动手,但是从书信里的内容来看,王导这次的打击目标很广泛,大概是要将那些刘刁余孽一网打尽,让建康彻底平静。 只是,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住决心,将这些人动手铲除。 王胡之开口说道:「他们联络了钱凤的族弟钱端,钱端本来也无意为他们办事,我们将他挡住,让他回了老家……」 王敦将手里的书信丢在了一旁,「他就是过来,我也不会听从。」 「让你过来,不是来盯着我的吧?」 「岂敢。」 「伯父是担心您不会相信书信上的内容,方才让我亲自前来。」 「嗯……」 王敦不是很在意建康的这场动乱,建康的奸贼们之所以敢放肆,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王导,王导退让的太多,他要是选择不退让,这帮人顷刻之间就会灰飞烟灭。 因此,王敦是一点都不担心那边的情况。 比起王导的情况,他更加在意的,是如今驻守在豫州的那位的情况。 王敦轻声说道:「你来的正好。」 「这几天,我正想着要派一个使者前往豫州。」 「羊慎之自到达豫州之後,那股鲜卑骑兵几度到达汝南郡附近,说是巡查盗贼,弄得极大动静.……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是想恐吓我,还是想袭杀我。」 「你过去问问他。」 王胡之面露难色。 「明日就去。」 「喏……」 王胡之在武昌休息了一天,次日一大早就领着军士们离开,北上豫州。 王胡之有一段时日不曾离开建康,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也看看各地的情况,算是游历一番,等到回到建康,也能在王羲之等人面前『侃侃而谈』。 建康之外,是地狱。 面黄肌瘦的流民们成群结队,如同行屍走肉,麻木的走在小路上,不知他们是从哪里来,也不知他们是要往哪里去。 道路的两侧,能被吃的都被吃得乾净,过去的村庄一个个的都成了废墟。 无论是建康,还是武昌,都呈现出一种太平盛世之下的繁荣景象,可出了城,来到外头,那太平盛世又瞬间切换成了乱世末世。 王胡之从建康出发的时候,坐的还是船,没有太多的感触,可是从武昌出发的时候,情况就变得有些不同了。 王胡之在军士们的簇拥下不断的前进,走着走着,他的脸上没有了好奇,没有了笑容,他的眉头紧皱。 放眼望去,道路两侧,都是说不出的萧瑟,路边上除了屍骸和杂草,再找不到别的什麽.……连着走了很长的路,碰到了几股活人,都是行屍走肉般的流民,王胡之让军士们停下来,让他们拿些吃的,分给这些人…… 有人跪在路边,哭着行礼拜谢。 走了许久许久,一行人马正式进入了豫州地界。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几块不同的田标,分别面向不同的方向,在大道的西面,此刻聚集了大量的流民,几个人为一伍,正吃力的破开地面,他们没有牲畜,只能是吃力的拖着耕犁,靠着人力,破开地面。 男人们赤裸着上身,阳光之下,他们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的,有妇人在两侧相助,就连孩子都不例外,他们就这麽一点点拖动耕犁,在大地上犁出生的希望。 一座座小茅屋出现在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两座,有官吏站在远处,趾高气扬,正在为流民分配农具。 王胡之沉默不言。 这里跟荆江没什麽不同,同样的废墟,同样的荒凉,同样的流民.……不同的是,坐镇在此处的人,并不想屈从,他正在试图改变什麽,哪怕不大,也在全力而为。 又走了好几天的路,王胡之终於被带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羊慎之并不在谯郡,而是在阳翟。 他不在阳翟的官署内,他在野外,在一群小吏的中间,那些小吏牵着耕牛,羊慎之正在一一叮嘱他们,要留心分配之事,一定要珍惜,耕牛绝不能出事.…… 有那麽一刻,王胡之终於明白王允之为什麽总是在广陵奔波,不愿意回家了。 第370章 畜生 羊慎之看起来很忙碌,王胡之不敢打扰,只是远远站着,不曾靠近。 羊慎之跟羊经低声说着什麽,两人说得激烈,羊慎之皱起眉头,看向周围,在看到王胡之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麽,赶忙朝着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王胡之急忙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拜见羊平北!」 「修龄,你们族内藏书很多,你们有没有像是《相马经》,《马经》,《牛经》这类的藏书?」 王胡之愣了下,他沉思了会,「我记得是有的,我不太肯定,可以派人去询问伯父.……」 羊慎之看向羊经,「过去皇室的藏书被破坏的太多,经历了几次焚烧,当下能找到的都在民间,我想王公是一定能找到的,你先继续操办大事,勿要着急..如果可以,争取跟他们换些老牧民。」 羊经朝着羊慎之行了礼,快步离开。 有官吏牵着耕牛离开,王胡之看向周围,到处都是牛马的粪便,远处正有民夫在修建大型的建筑,看起来像是马厩? 羊慎之这才看向王胡之,「从武昌来的?」 「对……建康的事情.……」 「我已经知道了。」 「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在办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不好分心。」 王胡之笑了笑,他觉得羊将军似是在讥讽朝中那些奸贼,说他们连牲畜都不如。 可羊慎之没笑,他是真觉得建康那些事比不上这里的牛,甚至是牛粪。 这里的牛粪都能对百姓有些作用,可建康里的那帮人,无一利。 王导同样派人快骑来到豫州,向羊慎之告知了建康内所发生的事情,而後才是太子派人前来告知。 羊慎之一点都不意外,这都是老传统了,整个晋,从开始到灭亡,都是这麽一个循环,一帮人在前头北伐,一帮人在後方搞事,每次北伐有些起色,後方就会来个大的,葬送先前的成果。 就这麽蠕动到了灭亡,还被後续的几个南朝继承了这种『光荣』传统。 至於王导说要动手清除,羊慎之同样不在意。 他本来就做好了这次回去就除掉这帮人的打算,无论这次老王成不成功,他都要回去一趟,治理一下建康。 以自己现在的功劳,现在这威望,老王都挡不住。 比起建康的畜生们,羊慎之更在意从刘曜这边弄来的畜生们。 羊经是个人才,在自己的应允下,他开始帮着自己跟刘曜那边进行交涉,刘曜并不是亲自出面,由洛阳的刘岳来负责对接。 双方就提议在靠近洛阳的阳翟进行私下贸易,并偷偷撤离部署起来的重兵。 事情还算顺利。 王胡之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开口说道:「将军,我是奉大将军之令而来的,我听闻汝南那边.……有盗贼出没,想问问将军,是否需要大将军帮忙堵截。」 羊慎之笑了起来,「他不是让你来问这个的吧?」 羊慎之拉着王胡之来到一旁,有人铺了坐席,两人就这麽坐下来,羊慎之忙了一天,略有些疲惫。 他开口说道:「今日的朝廷,其实大有起色,跟过去大不相同。」 王胡之坐在一旁,毕恭毕敬地听着他的话。 当初两人是发生过一些不愉快,但是现在,王胡之已经没有资格去记仇了,别说是王胡之,就是他父亲王廙,私下里总是各种开口鄙夷羊慎之,可见到他的时候,那也是要挤出笑容来寒暄的。 羊慎之继续说道:「朝廷已经坐稳了江左,经过陶将军,大将军,以及逝世的周老将军的讨伐,水贼所剩无几,江左的叛贼们也几乎全灭,能安心发展。」 「江州,荆州,梁州都在朝廷的治下,宁州也恢复了秩序,盗贼平定,就连广州,交州这些地方,都被陶将军给治好了……」 「在中原,我们连着夺下豫州,青州,兖州……」 王胡之急忙说道:「这都是因为将军的功劳。」 羊慎之笑了下,「我不是陛下,我给你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奉承。」 「州郡越来越多,可流民却越来越多,哪怕是推行土断,财政依旧入不敷出,区区一个李雄都敢作威作福,派人侵犯……你觉得这是什麽原因呢?」 王胡之沉吟了片刻,「是因为不行仁.……」 「算了吧,我告诉你,这是因为我们的力量都用来对付自己人了。」 「就说这梁州的军队,梁州的军队本来只该驻守新城,巴东两处防线,分别防备李雄和刘曜的威胁,可现在呢?大量的军队却是部署在武昌方向,盯着大将军。」 「不知多少物资和粮草都用在了运输的途中,军屯也难以执行。」 「你再看这豫州的,嗬,不只是要防备刘曜,还要防大将军,还要防梁州……」 「宁州,广州,最严重的就是大将军这里了,四边都要防着……」 「大量的民夫被用来在这些地方修筑工事,运输粮草,大量的物资消耗在运输途中,大家都费尽心思的想着怎麽对付自己人.……如果宁州的军队全部都部署在跟李雄接壤的地方,一心一意防备他,李雄敢派人侵略吗?」 王胡之沉默无言。 这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朝廷本来就是一帮人临时拚凑起来的,彼此防备,亦是常事.…… 不过,这跟汝南的事情有什麽关系呢? 羊慎之再次开口说道:「我的骑兵在汝南等地追查流寇,大将军立刻心神不宁,开始聚集军队.……我与大将军有亲,尚且如此,若是其他人,岂不是已经陈兵对峙??」 羊慎之忽仰起头来,「我想请大将军出面,号召天下镇将,拟定盟约,共尊天子,一同讨伐胡人,不再互相提防,互相侵犯。」 「嗯?」 王胡之大吃一惊。 诸侯会盟?? 尊王攘夷?? 这是不是有点太复古了?? 「将军,这.……能行吗?这.……众人之间,多有冲突,这岂能是结盟就能消除的.……」 羊慎之平静地说道:「众人为了什麽而冲突呢?甘卓,王逊,陶侃,为何与大将军有冲突?」 王胡之忽然反应过来。 实际上,在皇帝正式登基之前,大将军跟这帮人没什麽直接冲突,陶侃和周访会帮着大将军讨伐盗贼,祖逖会跟大将军求援,桓宣就是大将军派去帮助祖逖的……至於王逊,更是跟大将军无冤无仇…… 而为什麽众人都会跟大将军闹僵,说到底,还是大将军跟皇帝之间的争斗,皇帝需要这些人帮忙制衡大将军,大将军则需要除掉不愿意低头的人,扩大自己的权势……於是乎,就出现了这种彼此虎视眈眈,互不信任的情况。 王胡之再次说道:「将军,即便建康没有了那些小人,可地方上的矛盾积累已深,只怕不是轻易能够化解的……」 「只需要有一个大家都敬重,且跟众人的关系都不错的人站出来,让他们全力发展本身,一致对外,若有不遵从的,就联络其他人去消灭他.……如此一来,即便不能消除矛盾,也能避免冲突。」 王胡之本来还想问这样的人要从哪里找,可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羊将军不就是吗?? 甘将军曾派人帮助他对付李恭,他的儿子都是羊将军给举荐的,宁州的王刺史领过羊将军的恩德,对他十分的敬重,陶将军跟他多有往来,祖约,羊聃,苏峻,刘遐,郗鉴,李矩,陈川,郭默,赵固等等众人,都几乎算得上是羊慎之的亲信了。 除了大将军之外,几乎所有的镇将,都跟羊将军的关系不错。 王胡之陷入了沉思,或许,真的能行? 以羊将军如今的威望,功勳,实力,人脉,说不定还真的能弄出一个简单的诸侯会盟,就算不能让众人从此齐心协力,至少能让他们少些防备,少耗费些人力物力,可以将合适的东西用在合适的位置上。 羊慎之拉住王胡之的手,「这件事,就需要你这样的俊才来为我奔走了。」 「你回武昌去见大将军,一定要说服他来完成这件事。」 「啊……」 「我就怕辜负了将军的厚望.……」 「无碍。」 羊慎之自信满满,「我已经派人向诸将们告知这件事,知情的那些人,都十分赞同,还有很多人不曾回信,不过,我想,他们也一定会支持。」 「大将军是个贤人,又岂能无视民心所向呢?」 羊慎之这番话,在王胡之耳边,就像是在说大将军又岂能扛得住我们联军的进攻呢? 王胡之脸色肃穆,朝着羊慎之行礼。 「我明日就出发,必定将话带给大将军!!」 「好,等你办完这件事,我给你在行台表功,你年纪也大了,勿要总是待在建康里荒废时日,今北边缺官吏,汝等当勉之!」 「喏!!!」 第371章 软硬都吃 建康。 明明是出了巫蛊这样的大事,甚至出现了两军交战的情况,可建康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看起来比以往还要平和的多。 王导做了群臣一直都想让他去做的事情。 这个行为,并没有导致凝聚起来的江左朝廷崩溃,在羊慎之等众人的努力下,这个原先拚凑起来的朝廷已经固定在了一起。 地方上那些尊王势力,如陶侃,如甘卓,还有各地的那些太守,县令之类的,在明确获知巫蛊之事後,也没有一个站出来要讨伐王导,或是为皇帝鸣不平的。 也没有出现什麽叛乱,一切都是那麽的太平。 这让王导的心情很是不错。 各地之所以没有出现动乱,是因为羊慎之。 这帮人一方面是惧怕羊慎之,怕这个打遍天下群雄的猛将,一方面是敬重羊慎之,重他的名望,他所做出的贡献。 此刻,王导跟太子坐在书房内,惬意地吃茶。 王导这次的夺权政变,十分的古怪,他虽然抓了尊王派的大臣,可并没有用自己人直接顶替空缺,没有直接处置他们,他虽然控制了中军,可同样没有用王氏族人来直接掌管这支京城的军队。 他更像是帮助太子夺权,尊王派的大臣,交给太子来处置,空缺,让太子党来替补,军队,由太子来掌管,甚至是出击的军队,用的都是东宫出身的祖约,周筵等人。 王导或许也明白,想让太子帮着自己废掉皇权,让重臣架空皇帝,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将皇权过渡到他的手里,大概能被接受。 也如王导所想的那样,太子从头到尾,就帮着联络了祖约,其他的事情,则都由王导来完成,最後再由太子出面平定乱局。 司马绍看起来就没有王导这麽平静,他看起来有些发愁。 处置这件事,不太好办! 大族之间,沾亲带故,别说是太子了,就是羊慎之,也不好对大族用重刑,也就只有刘隗刁协这样寒门出身的,无人庇护,才可以施以重刑。 王导只负责行动,并不负责收尾。 这处置的事情都落在了太子的手里,王导似是想通过这件事来让太子能合法的介入朝政,为他积累威望。 司马绍问道:「王公,所擒获的众人,该如何处置呢?」 「何不交由廷尉处置?」 「牵扯的人太多,我不想这麽对待卢公.……」 王导甚是欣慰,太子确实是心善。 王导又问道:「温太真等人不曾为殿下出谋吗?」 「就是他们让我来找王公,跟王公谘询大事。」 王导愣了下,「太真大才矣。」 王导让司马绍来办这件事,就是让他以此介入朝堂政务,而温峤的建议是让司马绍反过来找王导,跟王导谘询大事,温峤这是给了太子一个身份上的定位,想要介入朝政,就要信任王导,听从他的建议来办事。 王导便没有脱身身外的想法,太子问政,他便坐直了身体,开始如实的回答。 「殿下,我之所以让您来操办这件事,一是为了安抚陛下,安抚那些尊王派,稳定局势,二是为了帮助殿下,收这些尊王派之心.……这些人之中,也有忠心为国的贤人。」 「故而,殿下可以用四种办法来对付这些人。」 「第一个办法,自然就是杀。」 王导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陈頵,不能不杀。」 「陈頵虽然表现得刚正,可他根本无心社稷,譁众取宠,无所不用,从陛下提拔他开始,他就一直在全力加剧矛盾,挑拨离间,甚至试图阻止土断,想通过陆晔来攻杀北人……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司马绍轻轻点头。 「第二个,就是流放。」 「刘超.……我觉得殿下可以饶他一命,此人多有功勳,有治理地方的才干,也不是无德,只是,很多事情,他不得不为,将他流放,送到交州广州等地,让他在那里出任官职,或许能有奇效。」 「第三个,罢免。」 「如戴渊这类人,不好处置,也不好流放……就可以罢免其官职,让他们待在府内反省自己的过错。」 「第四个,就是降职,罚俸禄,像是羊聃羊将军,蔡豹蔡将军等人,没有参与,却也没能阻止.……但是念其功勳,将其降职.……」 司马绍问道:「宗室要怎麽办呢?」 「老臣以为,除却司马承之外的宗室,可以罢免官职,保留爵位,回封地反省。」 「司马承呢?」 「此人太过刚烈,绝不会服从,放他出去,他必定会召集众人,试图叛乱……天下必定不宁……」 王导虽没有明说,但是该说都说了。 司马绍点点头。 他们又谈论起名单上其余的那些人,等到中午的时候,这些尊王势力也都各有了安排,该杀的,该流放,该罢免的,司马绍心里都有了数。 王导送司马绍出门的时候,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也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这麽痛快地跟君主一同商谈大事了。 自从刘隗刁协之後,皇帝就不再信任他,再也不跟他谘询大事.…… …… 庾府。 大多数人,司马绍都知道该怎麽处置。 唯独到了庾亮这里,司马绍是无比的头疼。 杀?那自然是不行的,且不说他名士的出身,就说他跟自己的关系,那也不能下手去干掉他.……流放?将这人送出建康,派到外地,司马绍很担心他会在地方上惹出更大的麻烦,罢免?? 他就是留在建康,也不消停。 他本人又是个标准的软硬不吃。 太子决定亲自出面解决这个问题。 当司马绍来到庾府的时候,庾府已经被军士们所包围起来,军士们进去告知,很快,庾亮就领着众人出来迎接。 在很多时候,庾亮都会劝阻太子跟王导过於亲近,会劝谏他一些比较激进的想法与行为,但是这一次,庾亮却十分能理解太子。 他可是亲自见到了那帮人对太子的诋毁。 司马绍被庾家的那几个人迎进了屋。 他坐在上位,庾家众人分别坐在了他的两侧。 「元规实在不该与这帮人往来。」 司马绍冷冷地说道。 庾亮没有反驳,只是无奈地说道:「殿下说的是。」 「我费了不少力,让朝中那些人答应赦免元规……接下来,我还要设法去搭救其余众人,哪怕是刘超,我也想救一救,他立过许多功劳,巫蛊之事,他并未参与,只是与叛贼太过亲近……」 庾亮并不怀疑太子的话,太子向来宽厚,尤其是对他们这些人。 「臣拜谢殿下!!」 司马绍不慌不忙地说道:「元规先别急着拜谢,虽说死罪可以赦免,但是,这建康,元规是不能待着了,需往地方上为官。」 庾亮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波动。 离开建康,对他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以他的名望,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发挥出才干,都不怕被埋没。 「喏。」 庾亮低头认下。 司马绍点点头,欣慰地说道:「这次前往地方,元规一定要再三反省自己的过错,要努力辅佐羊将军,为他治理青徐事务,为他奔走,勿要再争执不合……」 原本还一脸平静的庾亮,忽然听到了关键词,他的脸色一变,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又迅速消失,「殿下要我去哪里?」 「当然是中原,到羊平北身边任职,哦,对了,这次羊将军立下极大功勳,我听闻三台诸公商议着他可能要成为镇北将军了.……这种身份,也不会让元规难堪.……」 「殿下!!」 庾亮的声音大了些,他说道:「臣与羊平北过去多有不和,怎麽能到他麾下任职,恐生大乱,还望殿下将我派往别处……」 司马绍松了一口气,他终於开心了。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这位亲戚是标准的两汉君子形象,软硬不吃,恪守原则,是个杀也杀不了,安抚也安抚不了的硬骨头,可王导并不这麽想,王导在庾亮的处置问题上,给出了两个方案,司马绍就决定试一试。 没想到,真的让他试出来了。 司马绍方才一直都在观察着庾亮,当自己让他前往羊慎之身边的时候,他明显是怕了,慌了。 这麽一来,司马绍便放心了,是他看错了人,庾亮并非是什麽软硬不吃,能直面生死的硬骨头,既然害怕,那就好办了。 「元规不必担心,我会给子谨交代好,让他勿要在意过去那些事,他是士人楷模,必定不会为难元规……」 庾亮满头大汗。 会死的啊! 羊慎之怎麽可能放过自己,要是去了北边,过几天只怕就要离奇地死在敌人斥候的手里,死无对证.…… 「殿下,我实在是不愿意前往北边……」 「唔。」 司马绍沉吟了许久,「不愿意前往北边……那就去南边吧,去陶将军身边.」 庾亮更害怕了。 陶侃很讨厌他,几次恐吓要杀了他。 庾亮害怕极了。 庾亮并非是他平日里彰显出来的那种硬骨头,要是他骨头够硬,历史上就不会在引发叛乱之後,丢下妹妹和外甥独自跑路。 第372章 太平 从庾府出来的时候,司马绍的脸上既有欢喜,又有失落。 喜的是这个麻烦的家夥终於搞定了。 庾亮说什麽都不肯前往羊慎之的身边,看他的样子,他大概是觉得羊慎之一定会弄死他,可司马绍心里明白,小羊绝非是那样的人,羞辱是肯定会羞辱,但是说会直接动手谋害他,司马绍是不信的。 大多时候,小羊做事都是堂堂正正,只有对付胡人的时候,才会不择手段,那也没办法,对待恶鬼一般的胡人,只能比他们更加凶恶。 但是对国内的人,小羊已经是很体面了,更不会做出杀害名士的事情。 在司马绍眼里:这只能证明一件事,平日里大义凛然的说自己敬重羊慎之的庾亮,内心其实并不像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光明,倘若局势互换,手握重兵的人是庾亮,那庾亮一定会设法杀掉羊慎之。 司马绍就让他前往陶侃的身边。 陶侃很不喜欢庾亮,两人最初的矛盾似是在王廙那会就出现了,有人说,是庾亮跟王氏的名士们坐在一起商谈的时候,给出了以可靠贤人取代陶侃武夫的建议。 陶侃的出身并不高,他父亲曾是东吴的将军,也只是个『五武将军』之一,父亲在他还很年幼的时候就逝世了,家里一贫如洗,跟母亲相依为命。 後来出任县吏,而後一步一步从县吏来到了如今这个地位。 在那些高品名士们的眼里,他连个士族都算不上,老革而已,只有少数几个人跟他交好,认为他有经天纬地之才。 陶侃当然不会真的动手杀害一个太子的外戚,同时,他又足够强悍,能看得住庾亮,让他惹不出祸患。 司马绍既为自己解决麻烦而欣喜,又为自己从前被蒙蔽而失落。 看来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不够精准。 他过去甚至都想着自己登基之後,让庾亮总领大事,像王导那样辅佐自己,可现在看来,若真的让庾亮总领大事,只怕是要弄得天下大乱不可。 在见过庾亮之後,司马绍便准备去见戴渊,谢裒,桓彜等等该被罢免的官员们。 这几个人被聚在了一起,等候太子的发落。 等到太子到来,众人行了礼,太子坐在上位,众人站在两侧,看起来也不像是什麽审判的场景,司马绍对他们也仍然客气。 司马绍最先看向了戴渊。 戴渊别的本事还不好说,躲避危险的嗅觉当真是一流。 不愧是经历过那麽多大风大浪,船沉了都能游出来的人。 在陈頵召集众人的时候,这位就没去。 在那之前的尊王派几次聚会,他同样也是称病不去,清清白白,让人找不到一点罪证,但是,作为尊王派里的大佬,领袖级人物,司马绍不能只是将他降职了事,而且,司马绍怀疑在这次的事件,老戴可能是偷偷帮助了王导。 因为王导在谈论处置众人的事情时,对戴渊十分的宽容,甚至劝说太子不要得罪戴渊,好好安抚他。 戴渊低着头,不等太子开口,他就十分乾脆的认罪。 「老臣未能及时劝阻他们的恶行,也未能察觉他们行巫蛊歹术,请殿下责罚,臣绝无怨言!!」 戴渊看起来像是为自己认罪,可一开口,却是把陈頵的罪行给坐实了。 司马绍温柔的说道:「此非戴公之罪,只是,国有律法,巫蛊之事,使得朝中贤人惊惧,他们都要我给出一个说法.……我尽力而为……」 戴渊十分感动,他擦拭着眼泪,「臣何德何能,能让殿下如此.……臣虽死不能报答此恩情……」 「戴公是我的老师,做弟子的为老师挺身而出,这岂能算是施恩呢?这是道义所在。」 「戴公,当下,我也只能将您罢免,让您以白身留在建康,等到事情平静,再做提拔.……」 「罪臣多谢殿下恩德!!」 戴渊依旧是那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却是格外的欣喜。 稳了!! 这次在关键的时候帮助了王导,没有伤到名望,还保全了自己和宗族,而最重要的是,交好了羊慎之。 当下能为南人带头的贺循已经病逝,纪瞻辞职在家养病,华公同样在广陵养病,戴渊完全是有机会来争夺南人领袖之位的。 自己这次率先揭发刘,陈的阴谋,又遭受了惩罚,那往後王导,太子,羊慎之这些人肯定都会想办法弥补,下一次朝廷再次启用自己的时候,自己大概就能名正言顺地为南人领袖!! 司马绍安抚好了这位,而後看向了谢裒和桓彜。 这两位还好,他们不算是那种死忠派,是出於名士身份,加上有皇帝的提拔,为宗族的考虑,这才选择为皇帝奔走。 司马绍盯着他们看了片刻,而後长叹,「两位都是国家的贤人,为什麽却没有阻拦陈贼的恶行呢?」 戴渊这都主动认罪了,他们俩哪怕是想辩解,当着戴渊的面,也不好再多说什麽了,两人皆是低头请罪。 司马绍沉吟了许久,又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就因为你们的德行啊……」 「我会找王公,卢公再次商谈,你们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了,这段时日,勿要再见客人,也不要议论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保下你们的。」 这两人也同样露出了感动的神色,急忙向太子称谢。 屋内这三人,都正式认下了司马绍的情,司马绍也是顺理成章的完成了收复工作。 司马绍随後又去见蔡豹,韩绩等将领们。 对待这帮人,那就要简单多了,司马绍严厉的训斥了他们一番,认为他们不该纵容司马承,应当及时出来阻止他们,高高举起了长棍,又轻轻落下,两人只是被降了一级,可原先的差事没有变化,依旧是统帅中军。 「你们回去之後,要以全力来安抚中军的将士们,让他们放宽心……」 「从今日开始,暂停中军的一切操练,中断中军的修筑徭役事,全军给我清理营地,三天之後,我要前往查看,巡视大军,倘若看到有一处污秽,我绝不轻饶!」 在将领们面前,司马绍也表露出了相当的威严。 两人皆低头称是。 司马绍早就想这麽干了。 好好清理一下中军,改变他们的作风,没准将来能派上大用场。 他严肃的跟蔡豹和韩绩叮嘱了许多事情,讲明了自己决心要改变中军的想法,让两人都做好准备。 在吩咐好将领之後,司马绍却没有急着去见宗室,他还有一个人要去见。 牢狱之内的刘超。 …… 漆黑的监牢内,刘超穿的整齐,军士们进来接他。 刘超起身之後,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裳,做好了上路的准备,他并不怕死。 他被军士们带出监牢,却没有直接前往行刑,军士们将他带到了一处小院外,他们守在门口,示意刘超进去。 刘超大步走进了院内。 司马绍背着手,站在院里,冷酷的盯着刘超。 刘超看向司马绍,眨眼之间,对面那个年轻人又似乎变成了一个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小娃娃,总是缠着自己,让自己给他做些玩具,让自己给他当马,让自己给他讲述乡野里的故事。 刘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殿下。」 「我年少的时候,叔父常常给我讲述外头的事情,说外头的百姓是那麽的悲惨,要我好好读书,一定要救下这些人.……可现在,叔父为什麽要作乱,为什麽要破坏太平?」 刘超轻声说道:「我出身卑微,是个平庸的人,因为陛下厚爱,得到了超过自己功勳的赏赐.……如此恩德,不能不报。」 「至於其他的,我已不必多说,只求一死。」 「死?汝蛊惑君王,扰乱天下,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岂能一死了之?」 「我要将你流放到广州,让你在那边担任一个县令,弥补你的过错……」 刘超呆滞的站在原地。 他本来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急忙看向司马绍,「殿下,我若是不死,群臣必定生疑,对殿下不利……」 「是王公为你求情的。」 刘超再次沉默。 司马绍看向他,脸上的愤怒渐渐消失。 「叔父.……去广州吧。」 「那里的盗贼已经被除掉了不少,正需要一个宽厚仁爱,有治政之才的人.……等到叔父在那边立下功勳,再往其他地方,地方上很缺贤明的主官。」 刘超有些迟疑,「殿下,可是……我.……」 「不必多说,明日就有军士送你前往。」 司马绍挥了挥手,军士们重新走了进来,就要押着刘超离开,司马绍忽然上前,几步走到刘超的面前,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破旧的小木人,放进了刘超的手里。 「一路保重。」 这是刘超曾经给司马绍制作的玩具,是因为司马绍怕黑,就给了他做个木头小兵,说是会贴身保护他。 刘超再次笑了起来,收下玩具,大步离开了这里。 第373章 未来 太极殿。 自巫蛊事後,这是群臣们第一次聚集在太极殿。 可这一次,皇帝竟不曾参与,龙椅之上,空空如也,太子司马绍坐在了侧面的位置上,显得格外瞩目。 王导主持这次的朝议。 首先就是对陈頵等人的定罪了,王导手里的罪证实在太多,多到他都不能将所有罪证一一讲述给众人听,只能选择其中比较重要的几个来讲述。 无论是人证物证,还是同党的认罪,军事上的调动,王导都能定死这帮人的罪行。 毕竟,他是江左的王导。 至於处置的问题,则就需要太子来跟他配合了,王导一改平日里的宽和,开始积极的主张要将这些人从重处置,一个都不能留,包括戴渊等人,也需从重处置。 太子便为他们挺身而出,认为只处置首恶就足以,其他人不知情,不能滥用刑法。 群臣大概也是看明白了情况,开始分别站在王导和太子身边,开始了激烈的辩论,在如此辩论之下,王导跟太子终於拿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也就是太子早就跟王导决定好的那份结果。 而接下来,自然就是要谈论取代的问题。 王导对此很是纵容,用以接替这些重要官职的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东宫派系,王导没有任何要趁机夺取官职的想法,诚然,他要是想夺这些官职,早就拿到手了,也不必等到现在。 朝堂的这场表演持续了很长时日。 等到确定好诸多事情後,王导终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首先就是军权。 王导认为,当下局势不稳,陛下有恙,可效仿古制,让太子暂时以无上将军的身份来监察中军,乃至是各地的大军。 说是监察,其实就是担任统帅。 尽管效仿的这个古制并不是什麽好制,甚至也没有起到什麽作用,但是至少是有个依据能说服自己。 对於中军,勋贵们是痛恨久矣,皇帝以及尊王势力就是用这支军队来恐吓众人,在建康之内,不算石头城的部曲,那这支军队还是很强悍的,至少宗族们的家奴应当是挡不住的,尤其是在之前戴渊重新招募,刘隗等人进行操练的时候,一度让他们也感到了威胁。 但是,这支军队又不能没有。 中军可以虚弱,可以费拉不堪,但是绝对不能没有。 江左朝廷本就是临时拚凑起来的一股势力,这支军队是朝廷根本,是必须要存在的一股力量,而现在王导准备将这股力量交给太子,重臣们也并不觉得有什麽。 比起皇帝,还是太子更让群臣们安心。 历史上,王敦杀到建康之内,对付皇帝,各地的大族重臣极少有跳出来反对的,除却尊王派,其他人就没有像样的抵抗,反而是各种暗中帮助,可当王敦准备对太子下手的时候,门阀们却出来反对。 当下王导所做的事情,符合门阀的利益。 司马绍在名义上接管了军队之後,王导再次提议,由太子暂时旁听政务,参与大事,他正在为太子监国进行步步的谋划。 众人一直说到了中午,在确定朝廷的主要大事之後,他们休息了一段时日,而後又马不停蹄的开始商谈其他的大事。 比如,这次的封赏。 羊慎之这次所立下的功劳,不可谓不大,光是抓一个曹嶷,就足以让他更进一步,何况他不只是抓了曹嶷,群臣们激烈的争论起来,有人希望羊慎之能直接晋升征北大将军,总领北伐大事。 有人则觉得羊慎之年纪还太小,过犹不及,可以授镇北将军。 甚至有人觉得应当效仿古制,直接升骠骑将军,如霍去病故事。 这个提议者不是别人,乃是尚书陆晔。 连吏部的羊曼都觉得这有点太过了.……现在这年纪授骠骑将军,三十岁的时候给什麽?总不能裂土封王吧??? 羊曼为了避嫌,没有太过深入的参与羊慎之的封赏问题。 这个问题也确实是一个大问题,年龄太轻,可功劳又太大。 众人商谈了很久,由太子做主,确定了赏赐。 进镇北将军,泰山郡公,侍中,录淮北大行台尚书事,徐州牧,都督青州,兖州,豫州,冀州诸军事……这完全就是个稍稍小一号的王敦。 羊曼坐在众人之中,听着最後的封赏结果,神色都有些茫然。 这个封赏,让羊慎之一下冲进了国内重臣的最前列,仅仅位於王导,王敦之後,除了他们两人,羊慎之前方已经没有什麽人了,堪称是二王之後第三人。 再考虑他的年龄,那基本就是未来第一人了。 羊曼此刻,竟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本来落寞的泰山羊氏,此刻再次回到了巅峰,成为了国内第二大族,很可能在将来取代王氏,成为新的门阀领袖。 羊曼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羊慎之还不曾出生的时候,族内就出现了各种异象,有擅长算命的名士给族内众人说:这个孩子出生之後,必能成就大业,匡扶社稷。 没想到,这名士的话果然灵验了! 太子随後又一一说起对其他诸多功臣们的封赏,朝议变得有些不同了。 过去的朝议,总是带着一股别扭。 站在两旁的大臣们,互相对视着,却都是在挑对方话语里的过错,一部分人想着要怎麽扩大自己的权势,架空皇帝,一部分人则是想着要怎麽削弱对方,振兴皇权。 可现在,至少在明面上,双方握手言和。 皇权与门阀的争斗,是不会因为换了皇帝而结束,也不会因为门阀领袖与皇帝的关系而消停,但是,至少能更平缓些,能收敛些。 这大概是司马睿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如此温和,如此体面的朝议了。 有争议,可并没有过去那般的跳脚辱骂,没有互相攻击。 直到朝议彻底结束的时候,王导都是愣在原位上,久久不能平复。 面前这一幕,就是王导渴望了很久很久的平衡局面。 君王没有只想着怎麽收拾重臣,重臣们也不是只想着怎麽对付皇帝……大家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的商谈怎麽解决天下大事,怎麽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等到司马绍走到王导身边的时候,王导方才反应过来,急忙起身。 「殿下。」 司马绍看起来同样的开心。 过去的朝议,哪怕是商谈一些很小,很不值一提的事情,都能吵个几天,旧派和新派争执不休,互相揣测对方的用意,用尽力量来抨击对方的想法,坚决的站在对立面。 可今天,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他们却商谈好了七八件大事。 每一件事都是那麽的顺利,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司马绍的内心从未如此畅快过。 「王公.……天下中兴,就要从今天开始了。」 「不知您是否有空暇,跟我再谈一谈土断的事情呢?」 王导急忙点头,「殿下要问政,老夫岂敢推脱……」 司马绍就让其余众人下去,自己则跟王导继续谈论土断的事情。 当下土断进度不算缓慢,南人们算是全力以赴,连病榻上的纪瞻都被拉出来给北人施压,但是,戴渊如今被罢免了,这对南人来说,绝对是一个大损失,这需要有人来补充,司马绍觉得,或许可以启用戴渊的弟弟戴邈。 君臣二人,至少在这一刻,全心全意地商谈起了天下大事。 …… 王导离开的时候,嘴里甚至哼起了歌谣。 他的脸色红润,精神十足,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尽管天下仍然存在着很多的问题,可至少,还有一个仁义,能干,聪慧的储君。 储君还十分的年轻,才不过二十多岁,他会慢慢成长,会变得越来越出色,皇城内有这样的君王,建康内有自己,外头有羊慎之……王导从未如此自信过。 一直以来,他都被那些『内忧外患』而压住,动弹不得,直到今天,他浑身变得无比舒畅,就跟羊曼来提亲的那天一样! 天下有救了。 社稷有救了! 王导笑着离开了皇城。 而在太极殿内,刚刚送走了王导的司马绍,此刻又在想着宗室的问题,以及父亲这边的问题,自己这次可是直接绕开父亲,跟群臣们达成了决策,不过,自己保下了那麽多的人,也应当能安抚好父亲。 现在朝议虽然很顺利,但是自己却不能急着做出各种决策来。 自己的玉府之臣还不在身边。 如果贸然做出决策,不利於子谨的谋划,那就不合适了,接下来,自己就安抚各方势力,让建康变得更加稳定,等着子谨回来,再按着他的想法来进行诸多决策。 司马绍越想越开心,又忽然咳嗽起来。 「咳……」 「咳咳.……」 目眩许久,方才缓和。 第374章 教化天下 王胡之再一次回到了武昌。 他觉得有点累。 这段时日里,他就光顾着四处跑,谁见到他都要吩咐几句,交代任务,他这从建康到了武昌,又从武昌往豫州,如今再次返回武昌。 王胡之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此刻更是无比的憔悴。 王敦看了都有些心疼。 「事情若是紧急,可以派快骑,何必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模样?」 王胡之深吸了一口气,「羊将军有大事交代,不敢耽误。」 「哦?」 王敦冷笑了一下,讥讽道:「难道是真的要袭杀我不成?」 王胡之赶忙将羊慎之想要尊王攘夷,与诸位镇将拟定盟约的事情告知给了王敦,当然,羊慎之那略带威胁的话,对大将军不敬的话,王胡之都进行了简单的处理。 「羊将军说天下都很敬仰大将军,认为只有大将军能承担如此重任,他恳求大将军勿要辜负天下人的厚望……」 王敦愈发的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先前皇帝要联手自己对付羊慎之,现在羊慎之要拉着自己尊王攘夷…… 什麽不要辜负厚望,王敦听出了那股暗藏起来的威胁。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他的恐吓吗? 而实际上,王敦也确实怕。 到了如今,双方的实力已经不太对等了,王敦麾下的军队仍然不少,他所都督的各州军队加起来仍然在十万以上,可问题是,这十万人里能有多少人是愿意跟着自己去打羊慎之的? 只怕连庐江兵都不愿意出动,至於武昌兵,上次羊慎之发出檄文的时候,这帮人都差点要反了。 而在羊慎之那边,他是能实打实的召集十万大军来讨伐自己的。 王敦虽然算不上名将,但是他能看得清局势,也知道些军事,至少在王敦看来,羊慎之当下所表现出的军事才干能排进国内前三。 随着周访,祖逖等人病逝,他的排名还在不断的往前,只从战绩和功勳来看,他更是断崖式的第一。 王敦实在看不出自己麾下哪个人能领兵去跟羊慎之干上一场的。 他就只带着那竟陵兵和胡骑,亦能凿穿自己的大阵,轻易击败自己。 王敦一点也不纠结。 他看向王胡之,「你就先留在武昌帮我吧,帮我写写书信……」 王胡之赶忙问道:「那羊将军所交代的事情.……」 「我应允了。」 王敦平静的说道:「他想办就办吧,想用我的名号就用……反正我也受够了四面皆敌,整日查看边地军情的日子.……要是能顺利结盟,倒是让我少了不少麻烦。」 「大人明监!!」 「你前往豫州的时候,羊慎之在那边做什麽呢?是在操练军队,还是在囤积粮草?」 「他……他在喂畜生..」 「嗯??」 「他正在分发耕牛,叮嘱官吏们公正分配,不得徇私.……我看豫州像是要大搞屯田。」 王敦幽幽地说道:「应该不只是豫州,当今整个中原,都落在了羊慎之的手里,我看,等他回到广陵之後,中原各地都要大搞屯田,开始全力发展农桑了……等到钱粮充足,北边至少会出现二十万精锐.……再也没人能压制住他了。」 「大人.……那.……这算是好事吗?」 「不知道。」 …… 汝阴。 在平坦的大路之上,骑士们正晃晃悠悠地朝着广陵方向前进。 羊慎之已经安抚好了豫州的诸多将领官员们,在桓宣逐步接手大事,不再需要羊慎之来撑腰之後,方才离开豫州,沿着淮水,马不停蹄的朝着广陵出发。 接下来,羊慎之就要正式进行『尊王攘夷』的大事。 复古对名士们来说,同样是一件雅事。 越是古老的东西,越是受到名士们的吹捧,在名士的眼里,最古老的那些统治者,是天底下最贤明的君王,而那些最古老的制度,同样也是最出色的制度。 尊王攘夷,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口号。 当初,管仲就是用这个口号缔造统一战线,并且帮着称霸。 而当下的局势,看似是江左政权,实际上应该叫江左联盟。 东晋在各地的州镇都督,刺史,普遍「假节掌兵、军政合一、自筹粮饷、自募部曲、徵辟官吏」,他们本质就是半独立的军政实体,和春秋诸侯的状态没什麽不同。 祖公收复豫州的时候,就曾用过这招,小的尊王攘夷,将各自混战的流民帅招纳进来,形成联盟,自己担任盟主,共同对抗胡人。 後来苏峻之乱的时候,陶侃也是如此,尊王攘苏峻,各地镇将们联手,一同对付苏峻。 羊慎之希望能通过这个办法,整合当下的各地联盟,推进他们的融合程度,让他们更快地变成一个整体,减少内部损耗,一致对外,当然,最重要的是,要逐步削弱这些半独立状态的镇将们,加强中央集权。 这种削弱并不是某位大名士那样的直接换人,罢免,动手杀害。 而是要削弱他们的自主性,让他们能听从朝廷的诏令来办事,作为一个整体来对抗胡人,不是各自为战。 至於让地方上军政分离,加强中央集权.……那就得等到击退了胡人再说。 在如今的状态下,让直面胡人的镇将们自己做主地方事,并非是坏事,虽说朝廷当今取得了不少的胜利,军队愈发强悍,可一直以来都是被动防守,或者趁机袭击,至今也没有能拉出军队跟胡人大战一场,或者去强攻胡人驻守的城池的能力。 羊慎之一边想着回到镇地後的打算,一边观察沿路的情况。 尽管如今後方的局势算是比较安稳,可因为缺乏治理者,仍然没有太大的起色,流民帅虽然能保卫一方,可治政却不是他们的强项。 还是需要有人前往帮助,不过,还得避免引起流民帅的狐疑。 在前头探路的骑士忽然掉头返回。 「将军!前方有人迎接,自称是庐江太守羊鉴……」 「唔。」 羊慎之就下令让大军放缓速度,自己则快步往前。 果然,在远处的岔口,有一群风尘仆仆的官员们等候着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狼狈,这里距离庐江有些距离,是专程为了自己而来的。 羊鉴老远就看到了自家的侄儿。 按理来说,他作为王敦和羊慎之的中间人,守在庐江,隔开二人,就应当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不跟某一方走的太近,但是现在,羊鉴觉得是没这个必要了。 当下两方接壤的地方太多,自己都不能算是个中间人了。 「叔父!」 羊慎之下了马,朝着羊鉴行礼拜见。 羊鉴急忙扶起他,「快快起身。」 羊鉴拉住他的手,对左右说道:「安定天下的人出现在我家,这是因为先祖的庇佑。」 众人皆低头称是。 羊鉴就令人『箪食壶浆』,庆贺羊慎之所取得的一系列胜利。 如此寒暄了片刻,羊鉴拉着羊慎之稍稍走远。 「我听人说,关中的羊氏有来找你,这是真的吗?」 羊慎之愣了下,「叔父是从哪里听说的?」 「各地之人,沾亲带故,没有什麽消息是能瞒得住的.……便是流民帅之中,也不少士族出身的人.……」 羊慎之这才说道:「是来找了我,还帮了我一些忙。」 羊鉴急忙提醒道:「这件事,可万万不能放在明面上去说,羊皇後的事情,一不小心就容易损伤你的名望……当下你的威望虽然无人能及,可若是有小人趁机污蔑,终究是麻烦。」 「叔父,已经没什麽小人了。」 羊慎之很平静。 「建康内的小人们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其他各地的小人们,也被吓破了胆……不过,您放心吧,我不会在明面上去承认有往来。」 羊鉴欣慰地点着头,「王公抓住了建康内的小人,当下建康之内,贤人治政,这正是你施展抱负的大好时机。」 「但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留意。」 「自王公消灭那些奸贼之後……朝中有些『贤』人,变得有些放纵.……我在庐江,也常常听到来自那边的消息,说是有些大族子弟,在江左各地横行……其中,又多以王氏居多……」 羊鉴劝道:「我知道你性格刚正,可现在局势刚刚平定,最好还是让王公出面……」 羊慎之看起来也不意外。 皇帝重用那些尊王派,虽说是加剧矛盾,可同样也起到了遏制大族的作用,丹阳尹,丹阳尉,御史中丞等官职都是尊王派担任,他们会盯着那些为非作歹的人,能让他们有所收敛,而当王导将他们打垮之後,这帮人就再不受限制了。 「叔父不必担心,我绝非滥杀之人。」 「殿下同样也不是软弱之人。」 「我这次回去,就是要正式在全天下推行『浊官科』,同时,我准备效仿圣人之道,教化天下.……」 「教化天下???」 第375章 不得安宁 广陵。 平北将军府内,颇为热闹。 奴仆们进出频繁,脸上皆是挂着笑容,原先那略显空荡的将军府,此刻也是变得有模有样,里头的装饰大变了模样,王韶仪按着乌衣巷的标准,对这里进行了初步的改造。 所用的东西未必是最贵最奢华的,可一定是最美观的。 最重要的是院内的仆从们,王韶仪从王氏内部挑选了一批忠诚可靠的下人,一点点将这个将军府充实起来,各处的院落房屋都有了明确的用途。 而在此时,王韶仪正坐在明亮的屋内,迎接几个来自建康的闺中之友。 此时的士族,普遍蔑视礼法,连带着士族女性的自由程度也进一步提升,当然,这只是针对高层,东晋时期,也出现了许多优秀的女性,有的以文采而闻名,有的以勇猛而闻名,如谢道韫,又如刘遐的妻子,如荀灌。 高层的女性有了外出社交、走亲访友的自由,《抱朴子》中说『舍中馈之事,修周旋之好,更相从诣』,就是批评当时的女性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整日外出拜访亲友。 王韶仪笑着看向面前几个好友,这些人都是清一色的大族出身,其中有几个王氏,荀氏,谢氏,阮氏.……她们也没给王韶仪什麽好脸色,一开口,就能听出那种酸味。 「我还以为你们真的要与我绝交,再也不往来了。」 其中一个女子朝她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虽然你对我们不仁,可我们不能对你无义。」 王韶仪眨了眨眼,「怎麽能说我不仁呢,我不是不想回去找你们,可我现在是平北将军的妻,这府内大事都需我帮他操持,实在走不开……」 其好友幽幽的说道:「早知道当初就不带你去梧桐堂了.……」 她们也是气,王韶仪是被她们强行拉出去看羊慎之的。 结果看着看着,她就成了平北将军妻。 王韶仪又跟她们开了几句玩笑,她们能前来拜访王韶仪,自然也不是真的记仇,就这麽有说有笑的聊着天,王韶仪说起了要事。 「这次请你们来,是想让你们给帮个忙。」 「嗯?您现在可是平北将军妻,还有什麽要我们帮的?」 王韶仪轻声说道:「我家平北将军身边,有位忠仆,听闻多次救过平北将军,胜似家亲,此人已近三十,却还不曾成家,平北将军忙於大事,也未考虑过,我就想帮着他成家.……若是家世太高,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姻家都不好。」 「可要是家世太低,或是寡妇,又有轻视平北将军的嫌疑。」 「你们在建康认识的人最多,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适合的人选呢?要宽厚,温良,贤惠的.……」 「仆从???」 几个好友有些惊愕,「这仆从成家,还要选士族女吗??」 「他已不是仆身,是太子司马督,多次立下军功,即将拿到爵位。」 「便是如此,出身也太低了……还需你亲自操办?」 「我家平北将军当他如同兄长一般,我又岂能轻视?」 众人交谈起来,就如王韶仪所说的那样,如果是找个超级大族出身的女人,那对双方都不是很好,杨大不知能否受得了这样的妇人和妻族,而对方也未必能跟杨大相处融洽,出身太低,本身有缺陷那就更不行了。 正说着话,其中一荀氏的小女忽开口说道:「我有个族姐,乃是族内小枝出身,模样端庄,人很贤惠,族人都很尊重她,就是……」 「就是什麽?」 「有人说她.……不吉,她年少时就失去了父母,而後寄养在舅家,後来舅家也遭了难,就没有人敢迎娶……」 王韶仪问道:「那她如今.……」 「如今就客居在我们家……」 王韶仪眼前一亮,她轻声说道:「天下大乱,不知多少人遭受了苦难,这是因为贤人们不作为,岂能怪在一个女子的身上,说是因为她?」 「就是不知她是否愿意呢?这位杨郎,为人忠厚,无甚恶行,就是出身低了些,可平北将军十分宠爱他,早晚是要成就大业的.……」 「我回去之後,可以跟她说一说这件事,若是她愿意,我再派人来回信。」 「好!」 王韶仪很是开心,这些时日里,她也是干上了媒婆的差事,她先後牵头,帮着好几个留守在广陵的那些行台寒门官吏们成家,大多都是介绍些自己的远方亲族,这些人好多都是从外地前来广陵做官的。 王韶仪一是为了激励那些有功之人,她所安排婚事的那几个,都是政绩突出,是王允之为她举荐的人,二是为了帮助夫君,彻底收下这些人的心。 就在王韶仪跟着众人商谈的时候,有仆从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夫人,将军明日就能到达广陵……」 …… 羊慎之骑着战马,朝着广陵前进,当下各地的军队都在路上,羊家军从水路朝广陵而来,苏峻和蔡裔等人亦是从青州方向撤离,众人很快就要齐聚广陵。 羊慎之也可以放心的去进行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远处的城池越来越近。 广陵的屯田,是从大兴二年(319年)的年末开始的,一个月前,在前线捷报传回建康的时候,朝廷改年号为永昌,是为永昌元年(322年)。 当下正是准备春耕的好时候,当初羊慎之等人规划屯田大事的时候,就曾推断三年之後必有成效,也就是在今年的年尾。 就以广陵如今的情况来看,他们当时的推断还是稍稍乐观了些,广陵屯田确实大有成效,安置了很多很多的流民,广陵周边几个城池,拥有了不少的人力,开辟出了大量的耕地,带来了良性循环。 但是,这成效并没有达到能辐射中原的地步。 主要还是物资短缺的问题,羊经这次没有跟着羊慎之回去,反而是留在了豫州,跟着桓宣等人,继续与关中商谈大事,如果一切顺利,那屯田效率肯定是能增加的。 这次回去,羊慎之要操办的事情还挺多,不过,主要都是放在内政上。 广陵的屯田已经不需要他花费额外的心思,广陵的屯田虽没有像预期那样完成对周边的辐射,但是至少能做到自产自足了,他准备按着广陵的成功经验,逐步在其他地区推进。 羊慎之并不想同时在整个中原大搞屯田。 物资,官吏,水利,都是当下最紧缺的,倘若大范围的搞屯田,耗费的时间更长,效果更有限,倒不如『逐一击破』。 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在几个有天然优势的地区,先将这些地方发展起来,先农带动後农。 也就是当初曹魏政权的重要屯粮区,淮南,历阳,下邳,谯,彭城这几个地区。 远处已经有了出来迎接羊慎之的人马。 带头的乃是何充,梧桐旧人几乎都在。 「拜见镇北将军!!」 众人忽然行礼拜见。 羊慎之愣了下,随後便明白,这是封赏结果下来了。 自己这段时日一直在赶路,朝廷的使者大概率是直接来了广陵等自己。 对於封赏内容,羊慎之其实已经没那麽在乎了,他更在意的是朝廷有没有按着自己的表奏来封赏众人,比如各地刺史,太守是否都是自己所举荐的人,将军们是否得到了提拔.……倘若没有,那羊慎之就要亲自前往建康,跟岳丈据理力争。 羊慎之就与众人寒暄。 大家的精神气都极好,前线连战连胜,後方的屯田亦是大有收获,广陵的粮仓第一次出现了『库粮』这种陌生的词。 不过,也有人眉头紧皱。 何充在简单的寒暄过後,急忙说道:「华公几次派人前来,询问将军的情况,说华公很想与将军相见……」 羊慎之警觉,「出了什麽事?」 「华公的病情加重,去年入冬开始,就卧榻不起.……」 羊慎之沉默片刻,长叹了一声。 「先回城内,我去见过华公……而後,再与你们商谈大事。」 「喏!!」 众人就这麽急匆匆的朝着城内出发。 …… 华府。 一个五十余岁的男人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屋内,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华谭,轻声呼唤道:「父亲.……」 华谭睁开了双眼,迷糊的看向男人,「长风?是你吗?」 「我是华茂.……父亲。」 华谭的眼神渐渐清醒,长风是他的长子,继承人,很多年前,他战死在了沙场。 「是羊子谨来了吗?」 「对……父亲,羊将军来了,就在外头.……」 「快扶我起来!」 华谭十分吃力的坐起身来,让儿子帮着自己整理了衣冠,这才让他去将羊慎之给请进来。 当羊慎之走进来的时候,华谭已经恢复了些力气,又如当初刚刚见到他时一样,潇洒,豁达。 「怎麽样?」 「胡人是否不安宁?」 「日夜不宁。」 「哈哈哈哈~~」 第376章 老人言 「我见过武皇帝。」 华谭一开口,就进入了自夸模式。 羊慎之坐在一旁,听着他自吹自擂,华谭说起当初那场景,眉飞色舞,「当时我不过二十余岁,跟你一般的年纪,受扬州刺史嵇公举荐,前往洛阳。」 「武皇帝召见了国内所有的秀才,孝廉,进行统一策问……那些平日里名望极大的後生们,见到武皇帝,各个神色惶恐,口不能言……只有我,对答如流,对策第一!」 华谭的脸上带着些小骄傲,「当时很轻视南人,比现在还要轻视,都把我们当作亡国之人,将我们当作俘虏,可就是这麽一个南人,成为了天下第一。」 羊慎之开起了玩笑,「华公找我来,就是为了吹嘘自己是天下第一秀才?」 华谭摇着头,脸色渐渐变得肃穆。 「我是想告诉你,天下并非一直都是现在这样.……」 「你们这些後生,生在乱时,不曾见过昔日模样,我见过这个国家最强盛时的模样,也是一点点看到了其衰亡的过程。」 「当下人所记载的东西,未必是真的.……我现在要将我这些年里所看到的,所见到的,一一告知给你。」 华谭不再是那副不羁的模样,他十分认真的讲述起了当初自己到达洛阳时的所见所闻,从行政机构,讲到对外的政策,再说起军队制度,说起那些可能的隐患。 从後宫干政,再到诸王之乱,从胡人雇佣兵,说到永嘉之乱……在华谭的讲述下,那些只存在在文字上的内容,一点点在羊慎之面前展开,他甚至能看到过去那繁华的洛阳,看到不可一世的武皇帝。 在完成了大一统的壮举,平定了天下之後,开始沉浸美色,再不理朝政,门阀的试探,诸王的野心,制度的崩溃.…… 华茂走进了几次,都想劝父亲休息,可在华谭面前,他却不敢开口。 华谭讲完了这些,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 他擡头看向羊慎之,「这些事情,你一定要记住,人总是记不住教训,可很多事情,却都像是在不断的重复……我不是要离间,可是,当初诸王身边的胡将,也如段文鸯那般恭敬,他们身边的胡骑,也如那些鲜卑人一般听话.……」 「但是,当诸王因为各种意外而死去,互相残杀,这些胡人就愈发的失控.……」 「包括建康。」 「曾经也有权臣自以为大权在握,自以为能开中兴,却是因为一些自己都不能预料的事情而惨死.……这是因为过度自信,是自己将自己折腾没了。」 「我都记下了。」 羊慎之开口说道。 华谭欣慰的点着头,看向门外,拍了拍手,片刻之後,就有许多仆人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书,放在了一旁。 华谭缓缓说道:「我家乃是广陵大族.……我的祖父,曾在吴国录尚书事.……」 「到我手里,我虽不喜俗物,也算是积累了些家当。」 「我留下一些给我不成器的子孙,其他的,就由你用以北伐大事吧。」 「我听闻,当初贺公病逝之前,也曾送了些东西,我这天下第一秀才,又岂能落在人後呢?」 羊慎之看向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华谭说道:「我虽是个南人.……却也是大晋的第一秀才,是武皇帝亲口承认的.……北伐之事,必定不易,胡人凶狠,士人多无能。」 「你一定不要急切,一定要有耐心……我们这辈人,便是总想着能迅速平定祸乱,总是用最激烈的办法,却使得局势愈发的崩坏……」 「我记住了。」 华谭就将这些东西交到了羊慎之的手里。 「北人之中,很少有你这样的人,便是王公,其实对南人亦是抱有偏见。」 「人生长在什麽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具有道德。」 「我记下了。」 羊慎之谢过了华谭,华谭就让儿子代替自己送别羊慎之,他本人再次躺在床榻上,脸色已是十分的平和,再无什麽忧虑。 …… 羊慎之先去了官署。 广陵的诸多官员们几乎都在等着他,羊慎之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来自建康的熟人,正是王散骑。 王散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天子派遣的使者,他跟着当地的官员们一同拜见了羊慎之,那作派更像是羊慎之麾下的属官。 羊慎之与众人相见,坐在上位,官员们站在两侧。 王散骑此刻才敢主动走出来,拜见了羊慎之,主动拿出诏令,也不等羊慎之行礼跪拜,就直接宣读了内容,这套流程,其实就是把羊慎之当王敦来对待了,朝廷往王敦那边派遣使者的时候,大多就是如此流程。 王散骑已经不怕被羊慎之谩骂了。 不是因为羊慎之娶了王氏人,而是因为当今羊慎之的名望太高,哪怕是被他批评几句,只要不是指着鼻子骂无德,大概都能变成风雅小故事。 在这个大家都在疯狂追逐风雅小故事的时代里,羊慎之是最大的风雅故事制造商,他甚至都不用亲自参与,就能给风雅故事背板。 比如说,最近城内又出了一个名士新星。 此人唤作殷浩,是名士殷融的侄儿,广州左长史殷羡的儿子。 据说有一天,他跟士人们进行清谈的时候,忽然丢下了手里的麈尾,询问左右:『羊平北需要的是擅清谈的人吗?』,而後,他就开始回到家里关门读书,再也不去参与清谈。 这小子还不到二十岁,就通过这个风雅故事一举扬名,为江左所知,本来是个无名无姓的小子,就因为『蹭』了羊慎之一下,直接做出了一个风雅大故事。 众人可是羡慕坏了。 如今江左的名士们,十个风雅小故事,至少八个跟羊慎之有关,都想着能蹭一下他的光,一举扬名,一飞冲天。 王散骑又说起对羊慎之所举荐的那些人的封赏内容。 朝中换了人就是不一样。 这要是在司马睿时期,怎麽也会在封赏上打个折扣,非要恶心自己一下,彰显他的皇帝威严,可现在,羊慎之的表奏是直接通过,没有任何的缩水,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基本就是羊慎之要什麽就给什麽。 羊慎之的心情终於好了起来,他看向王散骑,夸道:「贤人当朝,天下中兴。」 王散骑激动坏了。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羊慎之这才跟其余众人问起广陵的情况,卞壼现在不在广陵,他回了趟建康,要跟太子商谈一些大事,如今是何充做主大事。 广陵这边大有起色,这几年的用心终究是没白费。 听着一个又一个好消息,羊慎之的脸上也不由得出现了笑容。 …… 天色昏暗。 羊慎之的车架终於停靠在了自家的府邸前。 当他走下车的时候,王韶仪领着府内诸仆,正在门口迎接。 两人对视,露出了笑容。 很快,两人便已经坐在了屋内,羊慎之吃起了热气腾腾的饭,王韶仪则是在一旁安静的坐着,只是盯着羊慎之看。 「实在是委屈你了……刚刚成家,便是各地乱跑,这回来了,还得去办各种大事,现在才能回来……」 「夫君在为天下大事而奔波,我虽是个妇人,却也知道世道艰辛,百姓不易,天下倾覆……比起夫君所受的苦,我坐在府内,又无凶险,怎麽说是委屈?」 羊慎之冲她一乐,「每次听你说话,总有种跟长豫攀谈的错觉……王公教的真好!」 「我听允之他们说,卿帮台内的几个後生安排了婚事?」 「夫君觉得不妥?」 「没什麽不妥,激励俊杰,这是好事。」 王韶仪便将自己为杨大找了门亲事的事情告知给了羊慎之,当然,连带着对方那不吉的名声也一并说出。 羊慎之有些惊讶,随後又有些惭愧。 兄长年长自己许多,自己竟没想着要给他安排婚事,也让他成家立业。 而对女方的情况,羊慎之没什麽不乐意的。 什麽克夫,什麽不祥,尽是些混帐话。 「若是女方应允,那就这麽办!」 「实在是有劳夫人了。」 「无碍。」 「夫君。」 「哦?」 「不知明日有何安排,可要出门?我可以提前备好出行所用的东西……」 「我哪里都不去。」 「我打了那麽多年的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吗?我们这几天就待在家里,不,就待在房子里,哪里都不去!!」 王韶仪亦是笑了起来,「这城内的贤人若是见不到夫君,我岂不是要被骂成罪人了?」 「这样吧,夫君就拿出一个时辰来见客,其他时候待在屋里,如何?」 「喏!!」 第377章 都听你的 屋内,羊慎之披着松散的衣裳,正在提笔书写。 而在他的面前,则是摆放着许多不同的书籍,几乎将周围堆满,羊慎之都几乎被淹在了其中。 他手里捏着笔,又陷入沉思。 王韶仪坐在一旁,为他研磨。 她瞥了眼羊慎之周围的那些书籍,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 《泰始律》,《晋令》,《九章算术》,《泛胜之书》,《四民月令》,《太康地记》,《伤寒杂病论》.…… 律令,数,农,地,医? 可她没有开口叨扰羊慎之,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羊慎之写了许久,手腕都有些疼,这才放下了笔,他看向一旁的王韶仪,「帮我想想,还有其他的书籍吗?就这几个方面的……」 王韶仪迟疑了下,「刘公的《重差术》.……《勾股圆方图说》.……《数术记遗》..」 王韶仪连着说出了好几本书的名字。 「哦!对!险些忘了.……」 羊慎之赶忙再次拿起笔,王韶仪此刻方才看到,羊慎之方才所书写的,竟然都是书名,密密麻麻的一长串,都是与实学有关的书籍,王韶仪甚至在里头看到了《牛经》,《马经》.…… 羊慎之再次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 「我得想办法凑齐这些书籍。」 「郎君想要做什麽?」 羊慎之看向她,笑着解释道:「教化天下。」 「啊?」 羊慎之继续说道:「我有个办法,能改进拓印之术,能以极短的时日,快速抄写出大量的书籍。」 「当下的书籍都要靠手抄,熟练的写手要抄一卷典籍,耗时许久,价格昂贵,改进之後书版能反覆使用,成本能降到极低.……能让贫苦的寒门子弟受益。」 「关键的是,当下官府的户籍、税册、律令、公文全靠手抄,错漏多、效率也很低,这套办法,同样也能增加官府的行政力……」 王韶仪似是明白了什麽,她问道:「是为了浊官科?」 「不错。」 羊慎之很早就想这麽干了,但是直到现在,他才有这麽干的实力和底气。 羊慎之当初在吏部的时候,就曾大力推进,让清浊分流,他的想法很简单,高门第的就滚去那些不干正事的官职上混吃等死,让真正办事的寒门来总领大事,等到这帮办事的人渐渐多起来,地位提升,必定会冲击那帮混吃等死的士族。 门阀最强悍的一点,就是对知识的垄断。 这个很容易被误解为对书籍的垄断,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藏书是可以流通的,也是可以给寒门去读的,重要的不是书籍,而是对书籍的解释,大族拥有最高的解释权,也就是说,考题怎麽写的无所谓,答案是他们出的。 因此,羊慎之决定从其他方面入手。 经典的答案自然是各有各的主张,孔子说的同一段话,在不同大族,不同门派都有不同的解释,但是,有些东西,他的答案可就没那麽飘忽不定了。 比如数学。 你哪怕是王导,也不能指着一加一说这个等於三吧? 当然,如果是历算方面的数学,大族就可能胡说八道,加点自己的料,强行跟玄学之类的绑定在一起。 数学的地位在过去不算太低,两汉时期,经学家,名士们往往都有数学家的身份,因为那个时代很推崇天文、历法、谶纬这些东西,而这些又直接关联王朝合法性,具备学术地位。 可到了我大晋,那可就不同了。 士人们光顾着胡说八道了,王朝合法性更是闭口不提,数学的学术地位开始降低。 至於实用数学,那在大名士的眼里,是俗吏之学,是不高雅的,是工具学问,没有学术意义,正所谓:君子不器,不入清谈。 像律令,农学之类的实用类学科,也都是同一个待遇,不高雅,低俗,不入清谈。 所谓不入清谈,就是清谈的时候不谈这个,只要清谈不被谈论的,都是低俗的。 大族也根本懒得去垄断这些低俗的学科。 这就给了羊慎之一个机会,数学可是好东西啊。 一来,能让寒门子弟有个傍身之法,能让他们通过学习数学来通过浊官科,从而得到提拔,得到上升渠道,另外,这国家的赋税核算,水利工程,户籍统计,农业生产等等,都离不开数学。 有专业人士来负责这些领域,对国家发展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何况,羊慎之所要折腾的不只是数学,还有农学,律令,地理等等方面的内容。 要打破门阀的垄断,要改变门阀政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羊慎之所能做的,就是扶持寒门,通过寒门来冲击门阀。 书籍的成本降低,浊官科大兴,那寒门必定会渐渐掌管实权,造成大族地位高,但是不掌实权,寒门地位低,却有实权的局面。 羊慎之觉得,让大族们去攻读那『玄而又玄』,让寒门去攻读那实用学问,或许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学室制度。 这个学室制度发源於秦,是培养文书吏的教学机构,两汉时期地方官学,也成为了文书吏的主要来源,可到了大晋,吏员培训体系几乎崩溃,荒谬的是,北方的胡人後来开始效仿两汉.……建立专门的吏员培训机构,毕业後出任吏职。 羊慎之想要恢复地方的官学体系,结合浊官科,培养寒门士人。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就如华公所说的,羊慎之有着足够的耐心。 从现在开始培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有一天,举国上下,东南西北,掌握实权的都会是浊官科出身的寒门,清白官职注定会慢慢变成一种荣誉身份,被实干官职彻底取代。 王韶仪也答应羊慎之,会帮他找来他所要的那些书籍。 王氏的藏书多的是。 夫妻二人就这麽在将军府内安稳的度过了几天,而後,建康的使者再次赶来,带来了司马绍的书信,司马绍当下很需要羊慎之能回去一趟,帮着他决定大事。 羊慎之便带上了王韶仪,准备前往建康。 …… 京口。 羊氏府邸。 因为新军此刻都在中原参与战事,羊聃也没有继续待在军营,住在了自家的府邸,也就是当初羊曼挂木的那处府邸。 此刻,羊聃和羊慎之就坐在熟悉的小院里,这正是当初羊曼接见羊慎之和庾冰时的那处小院。 羊聃幽幽的看向羊慎之。 「子谨.……你上次出发之前,可是跟我承诺,说我一定会成为朝堂重臣,受到大用.……可这段时日里,我非但没有得到封赏提拔,还被朝廷给罚了……连四方将军都丢了,重新变成了四军将军……倒是你,出任四镇将军,四州大都督……」 「你得帮我想办法了,再这样下去,等到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该我出门清扫道路跪在一旁迎接你了.……」 羊慎之忍不住大笑起来。 「伯父勿要担心,别说我升任四镇,那我就是当了大将军,也得是我来行礼迎接.……」 羊聃气呼呼的,他开口说道:「子谨,我可是最先帮你成就大事的,兄长当了尚书,我不敢跟他争,羊鉴坐镇庐江,我也不跟他计较,可连羊固都得到了提拔,坐镇会稽那富裕重地……怎麽就我得不到晋升,还要被责罚呢?」 羊慎之也没有继续逗二伯父,他轻声说道:「先前那个责罚,是好事。」 「好事??」 「不错,有了这个责罚,二伯父就是名正言顺的尊王重臣。」 「有何用处?」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朝堂需要制衡,哪怕是王公,也不希望看到一派独大,不然,他也不会选择让太子殿下来接手大权,他完全可以将所有的大权都弄到自己的手里,彻底架空皇室,彻底掌握军队。」 「可那样是不对的,旧派遭受打击之後,高门子弟肆意妄为,不受限制,我想,王公只怕都有些为难,在过去,约束他们的恶人,都是尊王派在当,王公做不了这样的恶人。」 「而跟随王公的高门贤人很多,所可以分配的位置很少,但是像伯父这样的尊王重臣,却很少,可以上任的位置,却很多。」 羊慎之看向羊聃,「伯父是愿意出任御史,监察百官,还是愿意出任丹阳尹,领都城大事,或是想出中领军,统帅朝堂中军呢?」 羊聃瞪圆了双眼,这都是可以选的吗??? 羊聃迟疑了片刻,而後开口问道:「你觉得我出任什麽位置比较好?」 「御史看似清白,可伯父的性格太过暴躁,恐引大乱,丹阳尹看似显赫,可建康局势复杂,伯父夹在中间,只怕是左右为难,中军当下虽不堪,可伯父有治京口兵的经验,如果能辅佐殿下,操练好中军,往後也必定是四征起步,天下名将。」 「伯父以为呢?」 「就听你的!!」 请假两天 老家出了点急事,需要我回去一趟,两三天之内就回来了。 请假两天 请假两天(第1/1页) 老家出了点急事,需要我回去一趟,两三天之内就回来了。 《江左伪郎》请假两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江左伪郎》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378章 衣带诏? 石头渡。 渡口此刻已是人满为患。 司马绍和王导亲自前来迎接,国内的尊王派,太子党,新派,南派,侨派,北伐派……反正没有敢不来迎接的。 哪怕是被罢免了官职的戴渊,此刻都以白身的身份混迹在众人之中,想着来迎接羊慎之。 先前羊慎之每次回到建康,都是有一大群的士人们前往迎接,可现在就不同了,寻常士人完全没有去迎接他的资格,甚至一般的官员都不太能前来迎接,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些三台之重臣,是诸军之大将。 司马绍和王导站在最前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里的轻快。 小羊来了,他们就能少操些心了。 当下皇帝是不再轻易招惹麻烦了,可国内仍然有着许多事情让他们头疼。 没有羊慎之,司马绍在许多事情上无法进行决策,不是他无能,而是他担心有些决策可能会跟羊慎之的想法有出入。 在司马绍的眼里,羊慎之是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他对将来的大事必定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最好还是跟他商谈一番,而後做出决定。 而在王导这里,羊慎之倒是不能影响到他的决策,但是能影响到他的执行。 在尊王派被打倒之後,新派就开始有点『洋洋得意』了,大多数人都觉得皇权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觉得可以大力为自家谋取利益,土断的事情竟也遭受了影响,失去戴渊的南人集团不太好压制侨人集团。 王导又不可能主动帮着这些南人去压制侨人,同时各地都出现了大族子弟违背律法,横行霸道的事情,枷锁被取下,这帮人彻底失去限制。 羊慎之这麽一回来,王导就可以让他来帮忙了。 在两人的身後,站着如羊曼,陆晔,荀崧,王邃等等重臣,又有祖约,蔡豹,周筵等诸将,这帮人神色各异,也都有着自己的目的,都在等待着羊慎之回来後共图大事。 远处的战船正缓缓朝着渡口靠近。 羊慎之与羊聃一同站在船头。 羊聃看起来仍有些茫然。 「贤侄,按理来说,没有诏令,我不该与你私自回去的……况且,你不是一直说,要我们保持距离……」 「当下殿下身边正需伯父这样的猛将来辅佐,岂能耽误?」 「况且,谁说没有命令。」 羊慎之清了清嗓子,「伯父这是奉镇北将军之令,并无不妥。」 「稍後见到众人,伯父勿要多言语,就一如往常,表现出对众人的不屑,愤怒,只需要对殿下十分的恭敬即可。」 「好……」 羊聃对此倒是很擅长,他只是不太明白,怎麽自己在京口待了几年,就可以直接冲击中领军的位置了,这位置可非同小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出任的,但是羊慎之都这麽说了,那他也不多问,就按着侄儿所说办就是了。 船队到达渡口的时候,太子找准机会,快步上前,王导都被吓了一跳。 羊慎之刚刚走下船,抬头就看到了迎面扑过来的太子。 「镇北将军羊慎之拜见殿下!!」 羊慎之十分恭敬地带头行礼,他身後众人亦是纷纷跟着行礼。 司马绍急忙扶起他,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 「卿此番为朝廷收复青,兖二州,大破胡人兵马,生擒石勒的二员大将,自朝廷立足江左以来,从未有建功如卿者!!」 「得卿这般贤才,是吾之幸,是天下之幸也!」 「岂敢,北伐功成,是因天命不绝华夏,将士们奋勇杀敌,文臣们勤勉治政,殿下大德,恩泽披四海,人心所向,故胡莫能当之。」 当着这麽多外人的面前,两人还是说了些像模像样的『场面话』,完成了互相吹捧的事情後,羊慎之又去拜见王导,羊曼等长辈。 除了他们俩,其他人也基本不敢受他的礼,反而是要先对他行礼。 除了他本身这个第三品的镇北将军之外,就是司马绍给他弄得爵位有些太高了,开国郡公,这是跟王导,王敦平起平坐的第一品爵位,哪怕尚书令在他面前都要低一头。 羊慎之见过众人,队伍浩浩荡荡的朝着城池方向出发。 朝廷为羊慎之安排了十分豪华的迎接仪仗,这兵马从石头渡一路排向了皇城,沿路戒备,有百姓远远站在警戒之外,沿路上旗帜飞扬,乐师演奏,司马绍跟羊慎之同乘一车,身後是百官簇拥,将领随马。 各类仪仗分布在前後,诸多雅乐并奏。 马车就这麽不慌不忙的往皇城方向行驶而去。 羊慎之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低声对司马绍说道:「这有些太隆重了……正是开春时分,勿要误了农桑事。」 司马绍也压低了声音,「这是群臣要求的,连着有三十余人上奏,说你功勳极大,必须要隆重……甚至有人要父亲效仿古礼,亲自前往渡口迎接,我哪里敢反对呢?」 「哦?」 「城内的人已经嚣张到了这种地步?」 司马绍迟疑了下,再次说道:「这些时日里,我倒开始理解父亲了。」 「他们做的都不只是这些,他们还试图打破土断.……想要将我赶出朝议,由他们自己完全决定,对了,中军都开始不听话了.……私下里我们再说。」 羊慎之点点头。 众人就这麽大张旗鼓的走进了皇城,司马绍领着众人到达太极殿,一同拜见皇帝。 司马睿坐在了上位。 羊慎之从未见过他如此憔悴的模样。 司马睿看起来瘦巴巴的,没有了过去的圆润儒雅,他的眼神都失去了光泽,他坐在上位,却像是一具乾屍。 这一次,彻底击败司马睿的不再是王敦,而是王导。 在羊慎之的影响下,这位一次次帮着稳定局势的重臣终於忍不住,重拳出击,而他的拳头比王敦的还要更重。 王敦打了人,至少能背负坏名声,可王导打了人,挨揍的反而要背上坏名声。 王导一次简单的政变,就捉拿了那些亲近司马睿的心腹大臣,重要的将领,尊王派不是被罢免,就是被流放,被杀。 大族们换了个装饰品,决定让司马绍来当。 至於司马睿的命令,这次却连後宫都传不出去了。 当司马睿的目光落在羊慎之身上的时候,他又像是稍稍活了过来。 当下的局势,对司马睿来说就是个死局,群臣已经不再信任他,整个建康都已站在他的对立面,可如果说,当下还有一个人能打破这个死局,改变这个局势,那一定就是羊慎之了。 如果羊慎之愿意帮助他,他还是有机会能再次夺回权力,至少是在建康的权力。 「羊卿!!」 司马睿笑着。 「陛下。」 羊慎之再次行礼。 司马睿想要说些什麽,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收起了喜悦,「羊卿此番立下大功,朕心甚慰……朕特意令人做了一条玉腰带……稍後可来殿内领着。」 羊慎之愣了下。 衣带诏? 两旁大臣们的脸色也有些古怪,这又是个什麽意思?谁是曹操? 等到羊慎之入座之後,方才有大臣起身,劝谏皇帝以身体为重云云,愣是将皇帝给送出了太极殿……羊慎之看了都有些吃惊。 这皇权跌落的速度实在是快的可怕,皇帝越来越不被人当回事了。 而後,王导处置了这场的朝议,这次的朝议,主要就是大家坐下来吹捧羊慎之。 王导说起羊慎之这次的诸多功勳,说的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夸赞他的品德和忠诚,说的那叫一个催人泪下。 羊慎之自己听了都觉得感动。 在完成了场面话之後,王导就正式宣布大家早已知晓的封赏,而後群臣们向羊慎之致敬之类的。 …… 司马睿坐在屋内,神色警觉,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有侍人走了进来。 「是羊卿来了吗?」 「镇北将军羊慎之求见……」 「让他进来!!」 很快,羊慎之就被带到了皇帝的面前,羊慎之朝着皇帝行礼拜见,司马睿一把扶起他,跟先前的太子一样,眼泪都在打转。 「爱卿.……天下要亡在那些歹人的手里了!!」 「王导根本约束不了那些奸贼,朝中刚正的大臣们全部被王导罢免流放,其余的那些人,狼狈为奸.……太子几次将他们的书信带到我面前,他们甚至在奏表里对朕不敬,对太子不敬!!」 「他们在城内为非作歹,侵占朝廷钱粮,克扣往中原的物资,贪得无厌……」 司马睿根本不客套,在看到羊慎之的第一眼起,就开始倒苦水,跟他告状。 司马睿心里总是觉得,羊慎之跟城外那帮人不是一样的人。 他至今都记得,过去那个说起要用三个政策来帮助自己完成新政,改变局势的年轻後生。 果然,听着他的话,羊慎之的脸色变得愈发的严肃。 「陛下。」 司马睿看向他。 羊慎之问道:「您让我前来帮忙,是让我来解决您大权旁落的事情,还是解决他们鱼肉百姓,败坏朝纲,贪墨粮草的事情?」 「你……朕.……这.……」 「若是前者,恕臣无能为力。」 「而後者,不必陛下多言,臣自当处置。」 ps:回来了,回来的较晚,时间上只够我更一章的,发出来你们先看着。 第379章 举荐 羊慎之大步走出了皇城。 司马绍此刻正跟太子党的诸多亲信们聚集在门口,谈论着什麽,看到羊慎之走出来,众人停止攀谈,纷纷看向他。 「这就是陛下赐的衣带?」 司马绍低头看向羊慎之腰间的新衣带,平心而论,这条衣带确实不错,无论是原料还是做工,都算是顶级的,羊慎之戴在身上,也是颇为般配。 羊慎之便张开双手,向众人展示了自己的衣带。 温峤不知想起什麽,忽笑了起来。 他看向司马绍,虽然很想开一个玩笑,可顾及两人的身份,他却不好说出口。 他不开,司马绍却要开,他笑着问道:「这衣带里不会藏着些什麽吗?王公稍後不会派人去检查吧?」 站在一旁的王悦露出了个无奈的神色,「殿下,这话要是被父亲听到,只怕是立刻上书请辞……」 众人都轻笑了起来。 司马绍就拉着羊慎之往东宫方向出发,其余众人也都围绕在了他们的身边。 「陛下可有什麽密令?」 「有。」 「陛下希望我能出手帮助殿下,平定国内那些奸贼。」 司马绍下意识变得警觉,看向了周围,又迅速平静。 「国内哪里来的什麽奸贼。」 周围的太子党众人,此刻也变得略微沉默。 羊慎之并没有多说,就这麽跟着众人回到了东宫,刚刚进来,他就让闲杂人等全部离开,又令人死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众人纷纷入座,神色都很严肃。 羊慎之最先看向了温峤。 「太真,陛下说有人在克扣送往北边的物资,中饱私囊,有这件事吗?」 温峤迟疑了下,缓缓点头。 「有。」 羊慎之又看向王悦,「长豫,陛下说王氏弟子公然违背律法,招摇过市,侵占农田,有这件事吗?」 王悦脸色一黑,「可能有……」 「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 羊慎之很是乾脆的看向了司马绍,「殿下,臣要举荐几个人。」 「哦?」 「臣要举荐左将军羊聃出任中领军,坐镇建康,统帅中军,协助朝廷安定内外事。」 东宫的官员们都看向他,这次羊慎之将羊聃带过来的时候,他们心里就有些奇怪,现在看来,羊子谨果真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 司马绍亦是忍不住说道:「如此极好!」 在正式接手中军後,司马绍就尝试着要在中军内推行改革,让这支军队真正强大起来,他试图增加他们的俸禄,淘汰掉老弱,更新军械,完善操练等等。 可是,就是第一步,清理军营,都进行的很不顺利。 说白了,还是同样的问题。 士族认为中军应该存在,士族认为中军不该太强大。 说是皇帝执掌的中军,可其中的军官,又多是士族出任,哪怕是下层的那些,也都是受士族举荐提拔的,而且他们的後勤物资,也完全由士族来执掌。 司马绍的诸多想法,戴渊,刘超,乃至是刁协等人,也都尝试过。 司马绍过去一直都觉得这帮人不够聪明,明明有着一股强悍的军事力量,却不懂得将变得更加强壮,利用军权让来自己的位置更加稳固。 但是当他亲自接手之後才发现,原来不够聪明的是自己。 军队即是一切,士族便是再看不起武夫,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在他们的干预之下,中军是不可能『强壮』起来的,司马绍甚至都没办法让他们乾净起来,更别谈是什麽强壮起来。 司马绍抱怨起了中军的情况。 「我下达军令,让中军停止徭役,开始清扫军营,让士卒们收拾好自己,准备一改中军的陋习。」 「可我刚刚下达命令,军中就是谣言四起,开始有大量的军士逃亡,军官们纷纷劝谏,连蔡豹和韩绩都有些压不住.……」 「我亲自过去,军士们方才安稳,可我只要离开,便立刻又起动乱,我只好宣布一切如故,动乱又迅速平定。」 司马绍脸色略有些涨红。 他是被这番操作弄得有些小破防了,这也太光明正大了,完全就是士族跟他炫耀实力,给他彰显力量,一点都不藏着,他也明白了为什麽过去刘刁,刘陈等人都会做出那麽多让人看着离谱的决定。 这不是他们不够聪明,是有些事情跟大家所想的有极大出入。 难怪他们要徵召奴仆为兵,难怪他们总是想跳出中军框架,在外头招募军队,在外头培养势力。 而现在,羊慎之举荐了一个很不错的人选。 羊聃是个尊王派,他接替戴渊,执掌中军,合情合理。 羊聃是羊氏出身,在京口练兵有功,有能将的名声,统帅中军,合情合理。 而羊聃这些年的风评虽然有好转,在羊慎之的干预下也没有做出太多恶行,可这位,外号可是凶伯,他是以凶狠残酷滥杀而闻名的。 他杀人不看身份,百姓杀,士人也杀,坏的杀,好的也杀,老的杀,小的也杀。 在羊慎之还没有横空出世的那会,他基本上就是士族的败类,风评直追刘隗刁协,没有人愿意跟他结交。 他来出任中军,治理中军.……司马绍想看看,谁还敢给他玩阴的,在他眼皮底下闹事。 这种阴险的手段,司马绍是无能为力的,他不能大杀四方,但是羊聃嘛……嗯,那可就不好说了。 司马绍隐隐有些期待。 「中军就缺羊将军这样的名将来坐镇!」 「我倒要看看,羊将军要治理中军,谁还敢给他下黑手……」 温峤眉头紧皱,他迟疑着说道:「子谨.……不是我对羊将军无礼,只是,羊将军的脾气,我十分清楚,就怕中军彻底失控.……彻底崩溃……」 「崩溃了那就再征。」 羊慎之一句话,就堵死了温峤的劝谏。 温峤想了想,也确实,当今这个半死不活的中军,哪怕强行留着,对大事也没有任何的好处,倒不如趁着局势稳定,暂时外无强敌,内无大患的时候,来个破而後立。 以羊聃的性格,中军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但是,羊慎之既然能下这样的决定,说明这件大事肯定是在羊慎之的能解决范围之内,那温峤也就不必跟着担心了。 司马绍很愉悦的接受了这个提议。 羊慎之说起了自己要举荐的第二个人选。 「臣举荐大将军府左长史熊远返回朝中,重新出任御史!」 熊远位於旧派和新派之间,为人刚正,在刁协最强势的时候,都敢跟他硬碰硬,之前羊慎之前往武昌的时候,熊远为了保护羊慎之,主动接受了大将军的徵辟,领着名士们前往武昌,坐守大将军府。 司马绍说道:「就是不知道大将军是否愿意.……」 「他一定愿意。」 「好,那就没什麽问题。」 「而後,就是丹阳尉之职,监察建康盗贼事,惩治不轨.……」 众人纷纷看向羊慎之,都在期待着他能举荐下一个贤臣。 「我以为,武昌太守王含最是合适。」 「什麽?!」 温峤都瞪圆了双眼。 这一刻,温峤甚至在怀疑羊慎之是不是在说反话,这王含是个什麽人啊,那风评比羊聃都要差,贪婪暴虐,为非作歹,劣迹斑斑,可以说是王氏之耻的这麽个玩意,让这麽个东西总领建康的治安??? 司马绍同样惊愕。 这下,都不用温峤开口,王悦就先说道:「子谨,我觉得不妥!」 「王太守……他.……他不太适合这样的职位.……他.……」 羊慎之笑着问道:「长豫为何说他不合适呢?」 「不是我非议长辈,只是不太合适.……」 羊慎之看向众人,严肃的问道:「建康城内的盗贼事,不是一般人能犯下的,犯事的都是些大族子弟,除了像王太守这样的人,还有什麽人能吓得住他们?让他们束手?」 温峤幽幽的说道:「他要是出任,别人是不会犯事了,可他自己呢?别人不敢犯的事情,他却都敢犯,到时候,建康的局势岂不是更糟?」 「建康之内,还有王公坐镇,王公盯不住那些子弟,却能盯住王太守。」 「而王公不愿意去做的事情,王太守却敢去做。」 「王太守不是那麽在意士林的名望,他更注重利益,大将军的情况,已经不必多说,只要殿下,我,王公,能给予他足够的好处,他就能做许多我们所不能做的事情。」 温峤又问道:「大将军那边呢?」 「这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羊慎之没有给出解释,继续说起了自己的想法,「先让我的伯父整治中军,让中军有一战之力,能震慑宵小,而後由熊公出面,纠察百官的恶行,让行恶之人遭受抨击,最後,则由王太守出面,收拾掉那些仍然不愿意改正的人。」 「这三点之中,最重要的还是军队,只要中军能强壮起来,殿下就能接替过去的戴渊等人,成功制衡,让这帮人不敢那麽放肆。」 「殿下以为呢?」 司马绍并不多想,他很是乾脆的点头。 「就按子谨说的办!!」 第380章 无宁日 说完了第一件事,羊慎之自然就要说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也就是先前的尊王攘夷之事。 对这件事,众人的接受程度却很高,毕竟,效仿古人,怎麽也算是风雅之事,何况这件事如果真的能办成,将大大减少内耗,一致对外。 江左这个松散的联盟,也可能因此而加快变成完全整体的速度。 最後就是浊官科的事。 司马绍此刻若有所思。 东宫的众人们各自给出了自己的想法,提供建议,并且希望能跟着羊慎之来操办这些大事,羊慎之就跟众人定好了具体的时间。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司马绍主动出面,让众人先回去休息,言语之中,却是有单独跟羊慎之会谈的意思,王悦只好提醒了一句,父亲那边还在等着,而後就跟着众人一同离开。 等到众人离去,东宫变得格外寂静。 司马绍解下了防备,他的肩膀瞬间低了许多,他看向羊慎之,脸上满是苦涩。 「我开始有些後悔了。」 「这不是殿下所能决定的事情。」 羊慎之很是平静的说道:「王公派长豫去找殿下的时候,事情就已经注定会是现在这样,除非是我忽然回来,否则就不可能有变数。」 「殿下向王公低头,是很正确的抉择,若是当初殿下没有应允,现在的情况只会更加糟糕,陛下仍然不能与之抗衡,而殿下只怕也要遭受同样的对待,可能会由东海王来总领大事,或者是别的司马氏.……」 司马绍沉默了下,无奈地说道:「子谨这安慰的话,说的越来越好了……」 羊慎之笑了笑,「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殿下不会真以为是自己帮助王公完成了这些事情吧?」 「王公找殿下,不是索要帮助,而是确定下一个辅佐对象,王公在城内做什麽事,还需要殿下出手??」 「没有殿下出手,他就对付不了那些人?连那些中等的大族,都可以通过在中军的势力,让殿下举步维艰,那王公能在中军做到什麽地步?我都怀疑他能一句话就让中军将司马承抓了送到他面前来……」 司马绍缓缓说道:「子谨说的很对。」 「子谨这麽一说,我心里确实好受了些。」 「殿下勿要如此悲伤。」 羊慎之继续说道:「尊王派这帮人,成不了气候的,想要真正收拾门阀,还得是我们两个人,我方才与陛下谈过了。」 羊慎之取下了衣带,而後,将衣带铺在了司马绍的面前。 不等司马绍反应过来,羊慎之竟然真的从衣带里取出了一封书信,放在了他的面前。 司马绍惊呆了。 真他妈的有衣带诏??? 羊慎之回忆着在皇城内的对话,他轻声说道:「陛下希望我能出手,帮助殿下,完成我当初想劝谏陛下所完成的大事。」 羊慎之并没有打开那书信,也没有给太子看里头的内容,他只是再次将书信收起来,放在了怀里。 他看向司马绍,「所以,殿下不必自责,也不要想着怎麽去面对陛下,臣愿辅佐殿下,一边收拾国内的奸贼,一边收拾国外的胡人,给百姓太平。」 司马绍收起了惊愕。 「好。」 羊慎之便迅速跟他谈论起了接下来要做的大事。 当下尊王派和新派的势力已经不再能维持均衡,新派做大,这也并非是王导所愿意看到的局面,因此王导才会提前联络司马绍,本意就是希望他能稍稍接替皇帝,能继续维持朝中局势的稳定。 王导虽是门阀的领袖,可他更多的还是希望联盟稳定,而不是一方独大,他很清楚一方独大的後果是什麽,当下这些,甚至都算不上是开胃菜,更多的像是他们的试探,一旦他们发现自己彻底失去制约,发现皇权再也无能为力,那麽他们的行为就会变得更加夸张。 羊慎之希望太子能利用好这一点,通过王导的配合,通过东宫官员来迅速接管尊王派原先的势力,再度跟大族们分庭抗礼。 羊慎之认为,到了当下的局势,太子不必太担心得罪士族,影响风评。 只要不是跟皇帝那样一门心思想着怎麽对付有功将士,尽出一些昏招,用一些寻常办法来制衡大臣,治理国家,这不会引起门阀带头人的不满,还会得到支持。 最重要的那几个部门,一定要尽快恢复运作,同时要开始对大族的压制,不必跟尊王派那般的激进,但是一定不能纵容。 两人说起了对东宫官员们的委任大事,说起中军的整治,最後说起尊王和浊官这两件事。 等到两人谈完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昏暗。 司马绍却不愿意就这麽放羊慎之离开,他带着羊慎之,去见自己的儿子。 …… 王府。 夜色已深,可府内依旧热闹。 曹夫人再次见到女儿,那是说不出的感动,在举办了小型家宴之後,就拉着女儿在内屋里详谈,询问女儿是否习惯,询问羊慎之对她可还好。 至於王导,令人煮好了酒,就等着女婿过来。 他这麽一等,就是等了好几个时辰,天都黑了,羊慎之终於是姗姗来迟。 等他拜见过家里两位大人之後,曹夫人这才离开这里,让王导能单独跟羊慎之商谈大事。 王悦亦是留在了此处。 王导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皇帝今日所做的事情,不是很体面,有点隐喻王导是奸臣的意思。 王导还是挺在意名誉的。 春风凉爽,王导就多吃了几杯,也是跟羊慎之抱怨起朝廷的大事。 无论局势怎麽变化,他这里还是老样子,仍然是夹在多方势力之中,仍然是要出面安抚各种各样的人,仍然是要给大家收拾烂摊子。 皇帝那边倒是消停了,诸多大族这边又开始闹腾起来。 王导说起这些事,都是摇头叹息。 「还好,你回来了……我方才听长豫说,你给殿下出了些办法,能有效的解决这些问题……你都提了些什麽办法?」 看到王导这平和的模样,羊慎之转头看了眼王悦。 大舅哥还是靠谱的,看王导的样子就知道,大舅哥肯定是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给他,否则,岳父根本不会像现在这般淡定。 羊慎之清了清嗓子,「我是举荐了几个人。」 「羊彭祖……」 王导笑嗬嗬的说着。 他在看到羊聃跟着羊慎之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羊慎之想要干什麽了。 羊聃确实是个极好的人选,尊王派,又是羊氏,能完美的取代戴渊,成为尊王派的武力保障,让他执掌中军,确实能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 羊慎之点着头,「正是我伯父。」 「想来还有熊远?」 「是。」 「最後是王逊?」 「不……是王太守。」 王导一愣,王太守?? 王导认为,羊慎之大概率会召宁州的王逊出任重要的监察官职,毕竟他年事已高,宁州的事情可以交给甘卓或者夏侯承等人去办,王逊有胆魄,有能力,有名望,是负责监察的好手,可这王太守是哪位呢? 「就是当下的武昌太守,王太守。」 羊慎之这麽一说,王导反应过来,王含?? 下一刻,王导脸色大变,「你!!」 「怎麽能让他,你.……」 王导气得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王导怎麽能看不破羊慎之的心思,对王导来说,那些门阀子弟外出行凶,这都是小事,出去招摇过市也好,冲撞路人也罢,都是些不值当的小事,可以用任侠之类的词来形容,根本影响不了宗族风评,也算不上是值得他出手解决的事情。 但是王含可就不同了,这位能做出来的事情,是能影响王氏名誉,是能影响风评,是能被别人当作把柄的事情。 这分明是利用王含来挟持自己出力。 这哪里是提拔王含当差,这是在逼迫自己当差啊! 王导瞪着羊慎之。 「你岂能如此啊?!」 「你就这麽对待自家的长辈吗?」 王悦站在一旁,觉得情况有些紧急,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干预的时候,羊慎之却笑了起来,「大人何必动怒呢?」 「我这麽做,也是为了大人。」 「王太守到达建康,定然是会让大人为难,甚至让大人操心,但是,如此关键的位置,往後便在王氏手里了,中军则归羊氏,如此一来,无论是尊王,还是新派,都是王与羊做主……无论怎麽斗,都是我们内部斗.……」 王导却不好忽悠,他冷笑着说道:「若是我真想让王氏出任,还需要用你来举荐??」 「大人不情不愿的让人上任,与大人亲自提拔,这是完全不同的。」 「况且,大人所要的平衡,需要引进更多的势力才能达成,大将军的势力虽不如当初,可有这麽一方势力进来,建康就能安稳很多,不至於像现在这般,彻底一边倒.……大人以为呢?」 王导只是叹息。 「无宁日……无宁日.……」 第381章 羊氏崛起 羊慎之回到建康之後,要见的人还不少。 许多人都在等着与他相见。 次日天一亮,羊慎之便出了门,前往拜访祖约,表示慰问。 而王韶仪同样出了门,她跟着母亲直接前往了荀家,想要帮羊慎之办成一件大事。 …… 当羊慎之到达石头城的时候,祖约,周筵,周江等人早已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羊慎之拉着祖约的手,脸色沉重。 「祖中郎留守建康,操办大事.……却是连祖公的最後一面都未能见成。」 祖约却问道:「豫州之事如何?」 「都已办妥,如今是桓宣暂领政务。」 祖约说不出是个什麽滋味,只是轻轻点头,羊慎之说道:「正好,我还要在建康待一段时日,祖中郎可以先回一趟豫州,祭拜完祖公,见过众人,再返回建康……」 「当今这京口缺了一位大将,我准备表奏祖中郎为四方将军,驻守京口,总领军事。」 原先的祖约只是四军将军,四方将军已经是很高级的军职了,从这个级别再往上,那就开始迈进四平的行列了。 祖约一愣,问道:「京口的羊将军他……」 「他即将担任中领军,坐镇中军。」 羊慎之拍了拍祖约的手,「京口要职,最是能积累功勳。」 这意思已经是很明显了,京口是个很好过渡的地方,先在这里进行过渡,而後要麽是进入中军体系,成为显赫的中军统帅,要麽就是外放到地方上,担任四安四平这类的地方大将。 祖约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他一直都渴望着建功立业,渴望能受到重视,历史上,他跟庾亮不合的原因,一方面是来自庾亮的打压排斥,另外一方面,就是因为祖约觉得庾亮从中作梗,让自己没能成为顾命大臣,朝廷忽略了自己。 祖约跟祖逖并不像,他是个很情绪化,同时也是个努力证明自己不输兄长的人,只是无论是在才能还是在德行上,只怕他都难以追上祖逖。 羊慎之受了祖公很大的恩惠,跟祖约亦保持着不错的往来。 他想,至少要帮着祖公照顾好他的家人,祖公的几个孩子都很出色,有的在努力求学,有的则在地方担任官吏,都很让人省心,唯独不省心的就只有祖约。 羊慎之希望能帮助祖约,让他经历各种不同的情况,让他能稳步地成长,能真正接起祖氏的旗帜,能对得起祖公对他的期待,能成为跟祖公一样,顶天立地的大将。 石头城和京口虽然很近,性质也很像,但是面临的情况却有很大的不同。 祖约的眼眶却有些泛红。 自祖逖逝世之後,祖约的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些说不出的担忧,他一直都觉得,大家对他表现出的亲近,对他的示好,都是出自对兄长的惧怕,他担心兄长逝世之後,就再也没有人在意他,重视他,会忽略他。 可现在,他却没这种担忧了。 他朝着羊慎之行了礼,「多谢将军。」 「勿要如此。」 羊慎之终於入座,他这才看向了周家的二位将军。 周筵也听到了羊慎之方才所说的话,此刻,他看向羊慎之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羊慎之是王氏的女婿,而周筵,则是羊氏的女婿。 先前羊慎之为他担保,让他迎娶了羊聃的女儿,正式成为了羊氏的姻亲。 现在,周筵的岳丈要统帅中军了,那他.…… 羊慎之开口道:「我想表奏你来镇守石头城。」 周筵急忙起身,「只怕令人非议.……」 「这有什麽好非议的?这石头城的部曲,不就是你家的部曲吗?」 「让你统帅家中部曲,谁又敢多说什麽?」 周筵低头称是。 羊慎之看向他们二人,脸色严肃,「勿要觉得这是什麽好差事,先前祖中郎驻守此处,因为他威望高,又有祖公之虎威,众人方才收敛。」 「可你们就不同了,你们的资历和威望都不够,而盯着石头渡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这里的利益太大……我就嘱咐一句。」 「对伸手的人,无论是南人,还是侨人,都不要客气,勿要担心会遭受什麽非议,给我全力出击,要是惹出事来,就去找伯父,如果伯父不能平定,那就派人来找我!!」 两人急忙起身,朝着羊慎之行礼,「喏!!!」 …… 荀府。 曹夫人跟王韶仪笑着离开了荀府,府内的主家夫人将她们送进马车,又热情地道了别,等到她们两人离开之後,这位荀家的夫人方才皱起眉头,看向一旁的女儿。 「这杨大到底是什麽来头?就真是一老革?怎麽连曹氏都能亲自出面??」 站在她身边的,也就是王韶仪之前那个好友,她沉吟了片刻,「韶仪只是说此人跟羊将军的关系十分十分亲近,没想到亲近到了如此地步。」 夫人点点头,慎重地说道:「能让曹夫人出面,那就不是一般的人,哪怕现在是一般的人,往後也必定不是一般人,这件事不能轻视,你去跟你阿姊再好好谈谈,我去见你父亲。」 「好。」 当夫人走进书房的时候,荀崧正坐在案前,盯着面前的几封书信,愁眉苦脸。 荀氏的日子不好过。 主要问题是,他们的扛旗人荀组病倒了。 老一代的贤臣们,都已经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这势必会影响大族当下的格局,荀崧如今在尚书台,压力却很大。 他是属於跟皇帝走的很近的那批人,跟刁协的关系不错,跟王导不算太过亲近。 可随着尊王势力迅速垮台,他的地位就变得有些尴尬。 尚书台里的每一个位置,都十分的关键,十分的重要,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如果他不能想到一个办法,很可能会被後来者想办法取代,倒不至於影响他本人的安全,只是宗族会遭受冲击,荀氏可能会掉队…… 可偏偏,他找的盟友都已经倒下。 比如他的姻亲,周访.…… 就在荀崧皱眉苦思的时候,他的夫人走了进来,跟他商谈一件大事。 「虽说是小枝出身,可怎麽说也是长在我们面前的,至於那杨大,我听说就是个奴仆出身,出身实在太低太低,我有意拒绝,但是没想到,今日曹夫人亲自登门,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忽然不知道该怎麽拒绝了.……」 这位夫人甚是为难。 大族讲的就是门当户对,门不当户不对是要被人讥讽的。 先前他们将亲生女儿嫁给了周访的儿子周抚,这都引起了一定的争议,许多大族都说他们眼光太低,往後联姻时需要谨慎之类的,夫人这才有了顾虑。 荀崧听完她的话,却是笑了起来。 「人家是救过羊将军性命的!你可知,羊将军乃是我家的恩人!若不是羊将军,荀氏一族岂能安然返回江左?!」 「知恩图报,就是引起非议,又有什麽呢?」 听到荀崧的话,那位夫人不再迟疑,决定应允了这件婚事。 …… 羊府。 诸羊齐聚一堂。 羊曼坐在上位,羊慎之坐在一侧,羊聃,羊固坐在另外一侧,以羊贲为首的几个羊氏後生站在远处服侍。 羊曼轻轻抚摸着胡须,看向羊慎之的眼神甚是温和,语气温柔。 「子谨.……我让人做了些你爱吃的饭菜,这是家宴,就敞开了吃,先吃饱喝足,再商谈大事。」 「多谢伯父。」 羊曼转头看向羊聃,眼神瞬间冰冷,语气冷酷。 「让你上任中领军,那是殿下重视你,是因为当下宗族之势,汝上任之後,该你出手对付的人,不要迟疑,可不该你出手的人,你要懂得克制。」 「要是让我知道你滥杀无辜,错杀好人,都不必殿下出手,我先罢免了你!!」 羊聃抿了抿嘴,「喏……」 羊曼在家宴上开了个头,便将话语权直接交给了羊慎之,让羊慎之带头来商谈大事。 羊慎之也不客气,当即对自己的宗族进行了部署。 「伯父,浊官科的事情,需吏部相助。」 「你大可放心,吏部会全力听从你的吩咐,你希望吏部怎麽做,吏部便会怎麽做!」 羊曼在这点上从不迟疑。 羊慎之点点头,「那吏部的事,我在私下里与伯父说。」 羊慎之看向羊聃,「二伯父,你要做的事情要更凶险些,殿下要重整中军,二伯父要像治理京口军队那样,将中军操练起来,一改往日气象。」 羊聃更是自信了,「练兵之事,我极有把握。」 「这件事难点不是怎麽练兵,难点是怎麽让军队听话,军中许多军官,都不怎麽听从命令,仗着自己的出身,胡乱作为,连殿下都收拾不了他们。」 「那你是想让我.……」 羊聃眯起了双眼。 「杀。」 「好。」 这事羊聃就更加擅长了。 「朝廷多动乱,这次,要尽宗族之力,以图大事.……倘若事情成功,遍地之间,是我羊氏门生,中军猛士,皆我羊氏腹心……这是为了往後能取代王氏,还望诸位大人勿要怠慢,全力以赴.……」 第382章 能将羊聃 建康变了天。 忽然间,到处都是羊叫声。 最先就是中军。 当羊聃的正式任命书到手之後,他即刻领着兵丁们前往中军任职。 这一天,春风清爽,端是惬意。 羊聃骑着高头大马,在诸多亲兵的簇拥下,耀武扬威的朝着中军大营出发。 虽说挂了个能将的名声,可老羊确实不太擅长练兵,京口的兵是邓岳给他练的,後来又有耿稚,张皮,毛宝等人的加入,羊聃基本上就只是挂了个名而已,实际上什麽也没做。 但是中军的问题,并不在操练上,中军懂操练的人不少,中军的问题出在某些军官的身上,这些人不太希望整治中军,有的是出於对皇权的忌惮,有的只是单纯不想吃苦。 中军有不少的军官,当了一两年的官,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干什麽的,甚至连大营都没去过几次…… 可在今天,中军的大营却变得颇为热闹,这些向来不怎麽来大营的军官们纷纷到场,都换上了乾净的戎装,要迎接新的指挥官。 蔡豹和韩绩也是被这帮人簇拥起来,做好了迎接的一切准备。 众人的心情似是很好,军官们笑着攀谈,有说有笑,他们都在期待着能得到这位新任大将的封赏,能得到提拔。 只有位於众人之间的蔡豹,脸上却见不到多少笑容。 他的脸色凝重,打量着周围这些陷入狂欢的後生们,一时间不知该怎麽劝导他们。 这帮人显然是不太清楚『凶伯』的分量。 大概是羊慎之崛起的速度太快,羊氏的许多恶行都被隐瞒下来,让人忽视了羊氏之内还有着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屠夫。 蔡豹跟韩绩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的眼里同样有些忌惮。 蔡豹压低了声音,开口提醒道:「不要招惹他。」 韩绩轻轻点头。 蔡豹又看向後生们,他清了清嗓子,正在交谈的军官们也就安静下来,看向了他。 「羊将军为人刚正,治军以严,诸位一定要谨记……」 「喏……」 只有少数几个人开口回应他。 蔡豹虽说是大族出身,可这个大族也得看跟谁比,跟寒门相比,那是大族,但是跟立足江左多年的这些新门阀比,蔡氏就算不上太强悍,尤其蔡豹还是被皇帝空降治理这帮人,这使得他跟中军诸人的关系不是那麽好。 蔡豹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没有再劝说。 蔡豹只是怜惜他们的年纪,看到他们都跟自己侄儿差不多的岁数,不想看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得罪羊聃,被他弄死,这才想劝几句,让他们冷静冷静。 但是他们不领情,那蔡豹也就不愿意多说。 就在这些将领们期待的眼神中,羊聃领着亲兵们,出现在了远处。 「拜见将军!!」 在蔡豹与韩绩的带领下,众人走上前,朝着羊聃行礼大拜。 羊聃看着面前这数十个将领们齐刷刷的朝着自己行礼大拜,眼里也是不由得出现了得意的笑容。 羊聃感觉到自己的志向变得越来越清晰。 羊聃很小的时候,就十分崇拜羊祜,梦想着要成为羊祜那样的名臣,文武双全,深受天下人敬仰。 可随着他的年龄渐长,因为一些人的『误会』,他的志向愈发的模糊,风评越来越差。 他一度都觉得自己此生再也不能实现志向。 好在,家里出了个真麒麟。 现在出任中军统帅,再往後,那就是镇守一边的都督……就跟当初的羊祜一样。 羊聃的心情十分不错。 他便下了马,亲切的跟这些部下们相见。 「蔡将军。」 「羊将军!!」 蔡豹先前对司马承的时候都表现出过明显的抗拒和不服,可面对羊聃的时候,他却十分的恭敬。 羊聃扶起他,「蔡将军不必如此,令侄如今在我的贤侄身边,蔡将军又在我的身边,这不是很好吗?」 「这是蔡氏之幸.……」 羊聃哈哈大笑,他又看向韩绩,却不是太热情,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便跟其他军官们相见。 这些军官们,半数以上的是来镀金的,其余少部分是来盯着中军的,至少此刻他们还算是殷勤,对着羊聃大表决心,说些自己都不明白的糊涂话。 羊聃就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军营的方向前进。 军营门前的拒马已经被推到了两侧,军士们耷拉着头,目光呆滞,站在两侧,站姿略显古怪。 羊聃一脚踩进了营内。 春风夹杂着中军营地特有的味道,迎面吹向了羊聃。 这一刻,羊聃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凝固,而後,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周围那些将领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少人都已经开始捂脸。 羊聃什麽都没说,他就这麽平静地後退了几步,稍稍远离远处那些污秽。 羊聃转头,看向了一旁。 「蔡将军。」 随着羊聃开口,蔡豹硬着头皮走上前。 「现在就下令,让各部将领们带着军士将自己的驻地收拾乾净,两个时辰之内,一切都要收拾乾净,否则.……军法处置。」 蔡豹称是,急忙开始向那些军官们分配工作。 羊聃没有再急着进入营地,他领着亲兵们留守在了外头,直接让他们在外头搭帐,在这里休息,等着那些军官们完成自己的命令。 羊聃坐在帐内,都能清楚地听到从外头传来的嘈杂声,叫嚷声。 只是片刻之後,有将领前来拜见。 「将军!!有军士逃亡!!」 「就因为清扫营地??」 「将军,因为先前的战事,中军一直不安稳,他们是一有机会就开始逃亡……」 羊聃点点头,看向一旁的亲兵们,「那就去帮忙吧。」 「逃兵一律处死,取下首级,传阅诸营。」 方才那将领被吓坏了,他赶忙说道:「将军!这中军不是外军,如此恐吓,只怕会引起更大的逃亡……」 羊聃觉得有道理,於是他再次看向左右,「那就先派几个人去石头城借点兵来,免得有人逃脱……」 那将领还想说些什麽,羊聃却盯着他,「是你麾下有人逃走吗?」 将领从羊聃的眼神里发现了些什麽,他瞬间悚然,他急忙摇着头,「并非如此,我是看到其他营地出现这样的情况,方才前来告知。」 「嗯,你做的不错,不过,别人的事情,不必在意,管好你自己的麾下,要是逃的太多,将领可也得一并处死。」 「喏!!」 将领走出羊聃身边的时候,眼神里已满是不安。 这位将领姓王,出身自不必多说,他跟五兵尚书王邃走的很近,也经常在中军帮着自家做事。 先前司马绍试图整治中军的时候,王邃就给过他一些暗示。 这位就尝试了几种办法,让司马绍的整治行动未能成功。 如今羊聃前来,这位只是想要试探一下,却没想到羊聃如此好杀,一开口就是要杀了所有逃兵,听他这语气,连将领都要杀? 这人不敢去赌羊聃敢不敢杀自己,决定还是先按着他说的来办,先别惹出麻烦来。 他是准备低头了,可羊聃显然没这个想法。 片刻之後,亲兵出动,这位将领甚至都来不及收回那些逃兵,所有逃走的,假装要追回他们可实际上去引发动乱的,装模作样的抓人表达忠心的,就没有能逃脱的,在羊聃的命令下,此刻待在营地之外的,都是逃兵。 哪怕是去追击的,亦是逃兵,因为出营是需要跟羊聃禀告,要得到羊聃的命令才能出击的,私下里带着军队出营追击,这不是立功,这是在公然挑衅军法。 於是乎,亲兵们大开杀戒。 在那些军士之中,是有军官们所安排的人,他们通常负责带头制造动乱,蛊惑军心,对抗军令之类的勾当,而在此刻,这些人却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可亲兵们不愿意听什麽解释,这些亲兵们是京口兵出身的,是邓岳等人练出来的精锐,他们知道什麽是军令,知道如何执行军令。 一时间,各地喊杀声起,就看到有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了营地的出入口。 不知为何,营地内的军士们忽然就变得勤快起来,无论是士卒,还是军官,此刻都卖力地干着活,军官们捂着鼻子,大声命令士卒们干活,士卒们则是被吓得面无人色。 不知过去了多久,羊聃再次被吵醒,说是营地已经准备妥当。 羊聃领着众人,朝着营地内走去,进了门,果然,臭味少了很多,只是多了些血腥味,地面上的污秽多少都被清理了一遍,军士们也站得笔直了,只是,军官们却灰头土脸的,都不敢再往羊聃身边凑了。 羊聃欣慰地点着头,看向一旁的韩绩。 「我带来了中军需要遵守的军法,你令人抄写几遍,让大军记下……谁也不能触犯军法,还有,让门外头那些车夫们滚蛋.……这里是军营,不是什麽酒肆,这里的将领们要出去,就要按着军法所说的,等轮休,私自出去的,都当逃兵处置……」 「去抄写吧,让军官们背下来.……有背不下来,亦要处置!」 「喏!!!」 第383章 厚颜无耻 天色还不曾明亮,就有车架停靠在了王府的门外。 王邃走下马车,身後还跟着几个人,这些人的脸色憔悴,眼里满是担忧,王邃瞪了他们一眼,这才领着他们快步走进了府内。 可当他们进了府邸之後,奴仆们却是一脸的无奈。 「王公昨日十分忙碌,休息的很晚,现在还不曾起,实在不敢叨扰.……」 王邃尽管焦急,却也不敢叨扰。 「长豫呢?」 「公子去了梧桐堂,不在家。」 「唉……那就让王公继续休息,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王邃硬着头皮,跟着众人站在院里,仆从们几次邀请他们前往别院休息,可王邃却没有答应,众人就这麽站在这里,脚都有些发麻。 有人忍不住说道:「尚书,事情紧急,要不还是……」 王邃有些生气,「先前我就说了,族兄不应允的事情,我们就不该去做……可偏偏你们不长记性,现在惹出事来,还想要去叫醒族兄?!」 「是想被他训斥一顿,赶出府去吗?!」 听到王邃的质问,这些人就不敢说话了。 大族之内,哪怕是在王氏之中,还有不少人觉得老王太过软弱。 在老王将尊王大臣们打倒之後,这些大族不再需要老王在前头顶着,渐渐就有了些自己的心思,在中军的事件上,老王就多次劝说这些人,让他们别跟太子作对,让太子执掌好中军,让建康恢复平衡。 可这些人的想法却不同。 好不容易打倒了尊王派,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先前司马睿在城内能保持威严,能对重臣有所震慑,就是因为这支中军,这支中军虽然不够能打,可他是城内最大的军事力量,用来清洗城内的大族还是没什麽问题的。 司马睿也是在不断的强化这支军队,利用戴渊,刘隗等人不断的强化,以此达成更大的震慑。 大族们很清楚权力需要什麽来支撑,也很明白真正该重视的是什麽东西。 军事力量这个方面,是大族最不会轻易妥协的领域。 刘隗,刁协,戴渊等等众人在军事这个领域跟这帮人斗智斗勇那麽久,都没能取得太大的突破,仍然受限。 因此,很多人是不愿意再将这支军队交还给皇权的,更不愿意让太子去将这支军队变得强悍,王邃就在他们的鼓动下率先下手,使得司马绍寸步难进。 王导几次警告他们,打破平衡会引来很严重的後果,可他们仍是不在乎,都觉得老王太过谨慎,他们现在有泰山羊慎之来当靠山,还需要担心什麽後果呢? 而现在,後果出现了。 因为他们的乱搞,导致太子被迫提拔羊聃来统帅军队。 羊聃上任的第一天,杀掉了四百多士卒,还有六位将领。 前往迎接羊聃的那些军官们,再也没有出过营地,有人想过去探望,也被羊聃抓起来,以阴谋刺探军营的罪行处置。 在最近这几天,情况愈发的恶劣,大家都有些坐不住了,这才让王邃带着他们来找王导,希望老王能再次帮着他们收拾烂摊子。 老王这次晾了他们很久,等到几个人站的都有些头晕了,王导这才令人将他们带到书房。 当王邃领着他们走进书房的时候,王导正懒洋洋的吃着茶,手里捧着书,看起来格外的潇洒。 看到王邃等人进来,王导有些『惊讶』。 他不慌不忙的放下手里的书,「你们怎麽来了?」 「我家的奴仆走的竟这麽慢,几天前派人召见,你们现在才到,看来我治家还是太过宽厚,理当严厉些.……」 王导自顾自的说着。 王邃跪坐在他的面前,「兄长!!」 其余众人也纷纷行礼,「王公!」 王导眨巴着眼睛,「这又是什麽意思?」 王邃擡起头来,眼里多是惊惧,「兄长,武库被抢了.……五兵部的武库,今早被洗劫了,看守的官吏被杀……」 「哦。」 王导仍是面不改色,「可曾上报给廷尉?镇北将军就在城内,可曾告知给他?他可以带兵去抓捕盗贼啊。」 王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导就这麽平静的盯着他们,看了许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当初说过什麽?」 「一方独大,只会破坏朝廷的稳定,会造成严重的後果.……我说了很多很多遍,可你们听了吗?!」 「太子执掌中军,你们却鼓动那些人去抵抗太子。」 「羊聃执掌中军,你们竟敢通过军械和粮草来要挟……怎麽,羊聃派人去夺回,就把你们吓成了这样??」 「你们是怎麽说的来着?已是大权在握,何惧其他?」 「既然不惧,现在来找我做甚!!」 王导将手里的书丢出,险些砸中面前的王邃。 王邃面如土色,神色悲怆。 他们是真没想到羊聃能做到这种地步,简直无法无天。 「兄长,是我们的过错,我们不该违抗兄长.……可是,这中军现在失控了!中军跟我们完全失去了联络,至今也不知道里头的将领们如何,那里可是有许多我家中子弟……兄长不能不在意啊!」 王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擡起头来。 王导之所以『软弱』,屡次退让,就是为了保持原先的平衡,因为司马睿逼迫太过,王导不得已的出手,打破了平衡,而後,士族就渐渐失去控制。 早在当初对尊王派出手的时候,老王就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他没想到,这帮人会如此沉不住气,会如此的急切,如此的无能。 羊聃名声在外,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被他们当作最大靠山的羊慎之,面对羊聃也做不了什麽,他们也不是不知道。 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仍然选择去挑衅羊聃,甚至想要挟羊聃。 王导不知道这是出於一种什麽样的愚蠢,但是,为了天下局势,他只能想办法来为这帮蠢物善後。 王导让众人起身,坐在自己的两侧。 他轻声说道:「我之所以退让,就是为了避免当下这种事情的发生,你们对中军的担忧,我很理解,但是,你们要知道,太子并不是陛下,我们也并非没有武力保障。」 「中军就是被操练的再厉害,那也不是羊镇北,或是大将军的对手。」 「但是,中军可以让很多蠢人收起心思,让他们低头做人。」 王邃说道:「受教,可现在.……」 「稍後,我让长豫带着你们去拜见太子,你们去跟太子请罪,其他的事情,太子殿下会帮你们解决的。」 「多谢兄长!!多谢兄长!」 「多谢明公!!」 众人纷纷拜谢。 王导挥了挥手,像是驱逐苍蝇那般将他们赶走,等到这帮人离开,王导再次长叹,而後令家仆去将王悦给叫过来。 在王悦的带领下,这帮人顺利地在东宫见到了太子殿下。 而後,便是王邃带头,向司马绍请罪认错。 他们承认的罪行也很有意思,他们并不承认自己派人违抗太子的军令等事,他们只说自己管教不严,让家中子弟得罪了羊聃,希望殿下能帮忙。 太子对他们很是热情,一点都不记仇。 太子大大方方的赦免了众人的罪行,又亲自前往中军,将那些被吓得几乎精神失常的士人们给带了出来。 羊聃是真的在按着军法来治理中军。 第一步就是让全军上下都熟悉军法,记住军法。 而对那些打卡上班,甚至是打卡不上班的镀金子弟来说,这军营是一天都待不下去的,更别说什麽军法了,那太粗俗,但是羊聃不好说话,他不管你是什麽出身,跟他是否有亲,反正军营之内就得按着军法来办。 然後,这帮後生就遭受了人生最大的羞辱与折磨。 羊聃竟然让他们住在了军营。 羊聃竟然让他们干自己的本职工作。 羊聃竟然让他们吃军营的饭菜。 这简直是痛不欲生。 有人甚至受不了这种痛苦,决定逃走,而後就被羊聃毫不客气的杀死了,这使得更多人陷入恐慌之中,整日哭号。 当太子前来『营救』他们的时候,他们是说不出的感动,说什麽都不肯从太子身边离开。 太子严肃的告诫了羊聃,提醒他中军不是外军,不能用外军的操练方式来治理中军,一定要注意。 羊聃当然也是虚心的接受。 太子便将这些後生带出来,让他们辞掉当下的军职,再送他们回到自己的家,诸多大族对太子感激不尽,有那些失去子弟的大族,试图对羊聃进行反击,可也只能通过舆论来进行攻击,可羊聃向来不在意这玩意。 他根本不在乎。 於是乎,有人将针对羊聃的舆论攻击扩大到了对羊氏的攻击上。 然後,羊慎之就在梧桐堂内点评了那几个被杀的士人。 这几个人,在中军出任官职,一年到头却不曾去过几次,享受俸禄,庸碌度日,不遵军法,公然抗令……顺带着,羊慎之也点评了下他们的宗族,利用自己的权势将子弟送去中军,为自家牟利,不顾大义,实无道德…… 这拳头可比羊聃的要更硬。 第384章 最后的拼图 舆论战直接被对方抄底,不败而溃。 这些大族也只能低头认错,不想再将事情闹大。 太子也终於是名正言顺的收复了中军,由蔡豹和韩绩等人举荐了一些人来出任军官,将原先已经脱离控制的中军拉回了正轨。 羊聃统领中军,也就成为了共识。 而有了中军加持,尤其是在羊聃凶暴的名声下,朝中那些士族也就开始冷静下来了,朝堂的局势渐渐缓和。 在羊聃大刀阔斧的整顿中军的时候,羊曼同时也在尚书台内操办起了大事。 对比羊聃来说,羊曼要做的事情倒是没那麽凶恶。 他正在推行浊官科的事情。 浊官科被羊慎之提出来已经有很多年了,直到如今,仍然处於设想阶段,可令人惊讶的是,同时被提出来的低品级出身不得出任清白官职的政策,却被落实很多年了…… 浊官科并非是什麽特殊的东西,大家也不是毫无头绪。 魏晋时刻,是存在许多考核的,就比如孝廉科,秀才科……华谭就参与过这个,并且成绩是国内第一。 在那之前,太学还存在五经考核。 总之,考核自古皆有,且五花八门,浊官科只需要根据原先的经验照办就可以了,主要问题是,没有人愿意为浊官去花费心思。 羊曼盯着面前的诸多官员们,脸色坚决。 羊慎之对这件事极为看重,羊曼就一定要尽全力去办。 众人就从考核的内容,群体,地点等方面展开了商谈。 这浊官科更多是针对地方上干实事的卑微官职,是士人们不愿意去出任的官职,那考核地点肯定是不能像秀才科之类的一样放在皇宫里去办。 众人提出了两种看法,第一种认为由地方自主操办。 这是有羊慎之背书的,先前羊慎之就曾提议让地方自己来办浊官科,以此表示对朝廷做事效率的不满。 吏部的官员们也觉得,这种低级别的官职,乾脆交给州郡自己去办好了。 但是羊曼却不赞同。 这官吏任免事,无论如何也得牢牢把持在朝堂手里,本来就指望着能通过这个政策来加强对地方的掌控,完成一体化,这要是让地方自己招,那不是加剧分化吗? 羊曼严肃地说道:「若是让各地自行招募,那怎麽确保考核的公正呢?」 「不同地方又该如何拟定标准呢?」 「考题难道也要地方自己去出?」 「那地方选出来的官职,还是朝堂之官吗?」 羊曼连着几句质问,确实表明自己的态度。 有属官无奈地说道:「羊公,当今天下的局势跟过去不同,朝堂选官并不难,可这些官员是要派往地方上去的,倘若地方不能做主,那朝堂所派遣的官员,能在各地任职吗?能被当地所接纳吗?」 这就是个比较现实的问题了。 江左朝廷之内存在许多军镇,半独立的集团,朝廷的委任在他们那边未必管用。 羊曼听闻,却是笑了笑。 「这不是你们该担心的事情。」 「自有人让他们接受,你们就谈论取士之事!」 羊曼这句话,透露出了极大的信心,官员们也就打起了精神,开始认真地谈论这件事,浊官科对他们来说仍然不重要,但是让羊曼开心,从而得到羊慎之的看重,是非常重要的。 这帮人也不都是无能之辈,在他们的商谈之下,一个完整的考试程序正渐渐成型。 他们效仿原先的五经考,将『五经』变成了『俗学』,也就是律令,数学,农学这几项,至於题目,也不再由皇帝亲出,改为吏部出题。 …… 两位伯父都在忙碌,羊慎之却在梧桐堂内迎接贵客。 荀崧乐嗬嗬的坐在一旁,跟着羊慎之吃茶闲谈。 随着尚书台的几个大人物陆续倒台,荀崧其实已经成为了尚书台仅次於王导的高级官员,以仆射的身份总领尚书台的日常工作。 只是他这个仆射的位置不算太稳固,各部尚书不是那麽恭敬。 尤其是在尊王势力倒下後,荀崧的处境又稍稍艰难了些。 羊慎之从他的言语里感受到了那种无奈。 羊慎之对荀崧倒是没什麽不好的印象,这位的才能不算太突出,但是人品绝对过关,不是完全的那种自私自利的门阀重臣,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国家观念。 同时,他的名望也很高,毕竟是跟王导他们一起混起来的。 对羊慎之来说,这是个绝对的强援。 如今的三台之内,尽是门阀的势力,尊王派已经没有几个了,如果能得到这位仆射的相助,再加上温峤,陆晔等人的参与,羊慎之觉得三台也能建立一定的平衡局面。 两人都怀着同样的结盟目的,因此,气氛是愈发的融洽,越聊越是开心。 「荀公,当下诸多尚书,其实都是心向殿下的贤人。」 「陆公是这样,即将代替戴公的小戴公是这样,还有即将上任的温太真亦是如此。」 「倘若荀公能带头,整治尚书事,用心辅佐殿下,我想,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 荀崧都被他说的有些心动了。 荀崧其实只是想来跟羊慎之结盟,通过让族女跟他那位心腹成家,从而得到羊慎之的支持,让荀氏不轻易倒下来,可现在羊慎之给他指了一条更远的路,跟随太子。 荀崧是很喜欢太子的,当然,太子也很敬重他。 但是,荀崧虽然跟刁协共事过,过去也与皇帝亲近,但是从未真正站在尊王派这边,荀崧是个不太喜欢参与这种纷争的人,虽然担任重要官职,可过去里一直都是处中立,不怎麽参与大事,埋头读书,写写文章什麽的。 荀崧有些担心,倘若现在急着表现立场,如果当下的事情再度发生…… 可羊慎之就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忧似的,他平静地说道:「当下的情况跟过去不同,殿下并非是陛下,我也不是戴渊。」 羊慎之此话一出,荀崧就没有什麽迟疑了。 他当即表示,自己愿意跟随殿下,为殿下总领尚书诸事云云。 羊慎之就建议明天两人一同前往东宫。 谈好了诸事,羊慎之方才令杨大送走了荀崧。 杨大送走了这位客人,再度返回的时候,羊慎之只是看着他发笑。 杨大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二郎何故发笑?」 「兄长要成家了。」 「嗯??」 「荀氏女,韶仪去见过了,人十分贤惠,能为吾兄之良配。」 杨大呆愣在原地,「我出身卑微,岂能迎娶荀氏女……」 「我不也迎娶了王氏女吗?」 「兄长做好成家的准备就是了。」 杨大苦笑起来,「好。」 …… 东宫。 太子司马绍笑嗬嗬的坐在上位,表现出十分敬重的样子,跟荀崧商谈了很久。 羊慎之就坐在他的对面,听着两人的闲聊。 随着荀崧正式表达自己的立场,表示会全力支持殿下之後,司马绍十分感动,当即开始了吹捧。 羊慎之安静地等着两人走完了流程。 「荀公。」 羊慎之开了口,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今日回去之後,劳烦您派人告知各部尚书,让他们明日聚集在尚书台,商谈大事。」 「明日我会跟殿下一同前往尚书台,我希望殿下能以监国的身份,参与三台大事。」 荀崧严肃地点着头,「我明白了。」 羊慎之和司马绍一同送走了荀崧,司马绍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司马绍就知道,羊慎之一回来,事情必定有所变化,他回到建康还没过去太久,他的许多想法也还没来得及执行,可局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太子已经稳步接手了尊王派的势力,掌管了军队,又即将插手三台,一切都在朝着对太子更有利的方向发展。 司马绍转头看向羊慎之,眼神炽热。 「子谨.……要不你就别回广陵了。」 「直接出任尚书令,中书令,卫将军,总领朝政军机诸事……我觉得你在建康能做的更多,在这边做事,或许能对北边起到更大的作用……」 「殿下说反了,我们能在建康做这麽多,是因为我们先前在广陵做了许多。」 羊慎之轻声说道:「当下中军的事情已经不必太过担心,伯父处置那些不听话的,操练的事情可以交给韩将军与蔡将军。」 「三台之内,只要能让诸葛公,荀公,熊公三人站在殿下这边,那大事也就不必担心,殿下能干涉三台政务,我出去征战时也就不怕後方出现什麽问题了。」 「殿下,接下来,只剩下了最後一个人。」 「可以将他召过来,让他也真心的归顺殿下。」 「如此一来,天下就再也没有忧患了。」 司马绍大吃一惊,又开起了玩笑,「收服一个人,就可以让天下再无忧虑?子谨不会是要将石勒召过来吧?」 羊慎之擡头,看向了南方。 「陶侃。」 第385章 陶侃 晋安郡。 一行船队在渡口完成了补给,而後再次沿岸往北航行。 这些船只大多破旧,风格也跟荆江水军大不相同,目测是孙吴时期的产物。 船只虽然破旧,可船上的水手军士就显得很精神。 水手们在其长官的指挥下迅速就位,片刻之间,就合力将战船『开动』起来,朝着那愤怒的海面冲锋而去,至於军士,时不时能看到有人出来巡视,也都是神采奕奕,斗志昂扬。 这些军士跟北边的精锐相比,个头要小了些,皮肤黝黑,可并不瘦弱,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风,半点不怕风浪。 在船头位置,则站着一个中年人,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的年纪,其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眺望着远处,他的眼里多是担忧,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悲苦.…… 「嘭……」 从後方飞来一脚,中年人一个踉跄,竟是险些被踹进水里,其惊恐未定,回过头,委屈的看向面前之人,「父亲!这是为何啊!」 出脚的那人,比方才这位的个头还要高,他腰板始终挺直,步履沉稳强健,肤色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在岭南烟瘴里熬出来的铜褐色。 「大军刚刚出发,你就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是盼着遇到什麽事吗?!」 「岂敢.……」 陶瞻赶忙起身,低头站在一旁。 陶侃则快步上前,站在了方才儿子所站着的位置,同样眺望着远处,可他的脸上却没什麽忧愁,他只是笑着。 「这里的景色倒是不错。」 陶瞻压低了声音,「父亲,此处的景色不错,建康的却是未必。」 「这些年里,一直都是我长期在两地之间奔波,父亲又何必亲自前往呢?」 「怎麽,你怕羊慎之设计杀我??」 「不是.……我只是担心被流放到广,交的那帮人,父亲要是离开了,谁能管得住他们.……」 听到这事,陶侃就有些不乐意了。 「别跟我提那些狗贼.……朝廷是把我给当成厕卒了!什麽东西都往我身边塞!」 「就那帮东西,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陶瞻苦笑起来,不敢接话。 自从刘隗刁协那会开始,朝廷就开始将争斗失败的那些大臣丢到陶侃这边来,直到最近,都有不少人被送到他手里。 其中有些人,陶侃是觉得还不错,可以大用,可有些人,陶侃觉得拿来沤肥都恶心。 看到儿子仍然有些担心,陶侃幽幽地说道:「你放心吧,名士的能力只在名士堆积的地方才有用,在我们那边.……他们毫无威胁。」 陶瞻沉默了许久,忽问道:「那建康的那帮人,有威胁吗?」 「如果陛下在召见父亲的时候,忽然下达了一些命令,父亲准备怎麽做?执行还是不执行?倘若牵扯到新旧两派的厮杀,父亲又准备怎麽办?」 「父亲这次还是有些太急了。」 陶侃听了,更加不以为然。 「羊慎之既然敢派人让我过去,那肯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 「这些年里,胡人一天比一天猖獗,不是因为他们太厉害,就是因为朝堂里的这些破事,没有谁能安心的去讨伐胡人,没有谁能脱离在外。」 「现在,终於有了这麽一个机会,能让所有人聚集起来对付胡人……我绝不能错过。」 「我不能再待在外头了。」 「我担心……」 陶侃的声音越来越低,後续的话已是被迎面吹来的风所吹散,尽管他的脸色仍然平静,可他那双稍稍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 梧桐堂。 「尊王攘夷。」 在过去那熟悉的院落里,羊慎之坐在了上位,建康城内的梧桐士人们似乎全部到齐,都几乎挤满了这个院落,哪里都是人,没有一处空下来的地方。 在众人的凝视下,羊慎之缓缓说起了即将要发生的一件大事。 羊慎之终於决定要整合朝廷了。 他看向面前的众人,开始了自己在舆论上的进攻。 「各地的将军们因私废公,提防彼此所用的军队比提防胡人所用的军队还要多,大量的人手,大量的物资,就这麽被消耗在了彼此对峙之中,众人不能齐心,总是被胡人分而击破。」 「在古代,天下大乱,胡人肆虐,有贤人管仲,他意识到,倘若再陷入这样的内乱,争斗不休,早晚会让胡人趁机灭亡华夏,这才提出尊王攘夷,暂时平息争斗,全力对外。」 「圣人评价:如果没有他,我们就要被胡人所征服了!」 「当今的局势,比管仲时期还要凶险,我们如今要对付的,不是一帮只会劫掠的胡人,是一群有着最先进的军械,懂得先进战术,明白怎麽蛊惑人心,利用那些无耻士人为自己做事的真正巨害。」 「石勒,刘曜,李雄三贼,一人占据河北,率兽食人,一人霸占关中,屠城行凶,一人窃据巴蜀,妄称天命,蛊惑人心……局势已经达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我愿效仿管仲,劝说各地镇将,放下私仇,共尊天子,抵御胡人,保我衣冠,复我河山!!」 「效古仁人之志,为万民开太平!!」 名士们向来不会将话说的太直白,越委婉越好,越难懂越好,越晦涩越好,可这一次,羊慎之没有去搞名士那一套流程,他十分的直白,先是举例,而後开始讲明自家这边的情况,敌人那边的情况,最後又说起具体的执行办法。 首先就是以礼动人。 给各地的镇将们讲述利害,让他们前来建康,共尊天子,当然,有守在前线正扛着胡人的那些,就不用自己来,派家中子弟作为代表就可以。 这个过程就是筛选不能被礼仪所打动的那些人。 如果有不能被礼仪所打动的人,那就要以力动人了。 羊家军刚刚返回广陵,苏峻,段文鸯摩拳擦掌,桓宣在豫州,已经完成了整合工作,随时能前往支援,中原各地的镇将们,在先前就明确表示要支持羊慎之。 羊慎之就要动用这些人,去讨伐那些不愿意尊王的人了。 当然,能来是最好的,等到这些人都来了,就要进行更具体的事情。 尊王攘夷肯定不是简单的发个誓,喊个口号就可以的。 尊王,要怎麽尊王? 地方的独立权要怎麽限制,官员任命要怎麽办,军队的调动要怎麽进行,这些都是要尊王的内容。 怎麽接受统一的号令,怎麽一同出击,怎麽部署对胡人的防线,这些是攘夷的内容。 羊慎之说的很严肃。 在他正式提出这个口号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开打的准备。 石勒和刘曜,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都不可能再发动新的战争了。 刘曜不必多说,关中的叛乱就够他收拾的,石勒这边,刚刚经历惨败,军心不稳,国内一团乱麻,河水防线士气如虹,现在河水又没到结冰的季节,羊慎之根本不惧他。 羊慎之觉得,各地镇将之中,王逊是肯定不会反对的,王逊没什麽野心,一门心思就是想灭了李雄。 陶侃大概也不会反对。 老陶并非是毫无野心,他比朝中大多数的将军,大臣都要年长。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 因为出身不够高,他这辈子所经历的偏见太多,委屈也不少,他十分痛恨虚伪的名士,他痛恨不作为的重臣,甚至是痛恨这个造成了一切的……朝廷。 历史上,他动摇过,产生过别样的想法,可他还是忍下来了,也正因如此,羊慎之才格外的尊重他。 任何人都会有邪念,都会产生不好的想法,可是能保持冷静,克制情绪,考虑大局的人却不多。 羊慎之相信,这位经历了无数风霜之後还能保持本心的老将军,一定会支持自己的想法。 至於中原的这些人,这帮人几乎可以说是羊慎之的私人部曲了,羊慎之说什麽就是什麽,不必担心。 唯一可能会出现意外的,就是武昌的那位。 尽管大将军应允了羊慎之的想法,答应尊王攘夷,但是,羊慎之觉得他应当不敢那麽轻易的离开武昌,前来建康。 如果他称病,让子弟代替他前来,羊慎之也能接受,但是,尊王的具体内容,他必须要服从。 羊慎之知道大将军病了,也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但是,有些事情,就是要趁着大将军还在的时候敲定,不留下隐患。 接下来是北伐的关键时刻,羊慎之也得做好多面开战的准备,後方必须要绝对的太平,不能再出半点事。 在羊慎之的宣讲之下,梧桐士人们振臂高呼。 所有聚集在梧桐堂的年轻後生们,都是热血未消,幻想着要拯救社稷的好後生,羊慎之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朝廷要迎来真正的改变了!! 真正的朝廷要出现了!! 第386章 洗心革面 尊王攘夷的口号在梧桐堂出现,而後以最疯狂的速度传向了周围。 这并非是名士们那种虚假的口号,这是一个在国内有着巨大实权的铁血将军,士人领袖所发出的号召。 年轻的士人们是最先跟随的,而他们的做法也比较激烈。 最先就是向朝廷集体上书,请求按着羊慎之的想法,正式推动尊王攘夷的大事。 有部分人则成群结队的离开建康,他们的目的地竟是周围那些镇将们的地盘,他们准备在那里也掀起尊王攘夷的口号,让镇将们配合。 他们冲向了四边。 武昌是最先遭殃的。 先前羊慎之在武昌定居的时候,打破了些两地的隔阂,让两地的士人们有了往来,甚至,他还在武昌留下了一个梧桐堂。 於是乎,这里就成为了首要目标,大量的士人们出现在武昌,当地的士人们本来就跟羊慎之亲近,也立刻迎接这些客人,开始在武昌内发动舆论进攻,有不怕死的,直接联名给王敦上书,请求他接受。 整个荆江各地陷入骚动,有地方官员认为这是羊慎之要夺取各地的前兆,竟也跟着跳反,试图参与到逼迫行动里,而後是将领们。 羊慎之在荆江的名望确实很高。 振臂一呼,荆江尽烽火! 大将军府。 「早有预谋!」 「狼子野心!」 王廙正叫嚷着,他的神色比谁都要激动,可眼底的惊惧同样比谁都多,他就这麽在众人面前来回的踱步,一边走,一边骂。 王敦一脸平静的坐在了上位。 而诸葛瑶,李恒,谢雍,周抚等等心腹则是坐在了两侧。 王廙骂道:「当初他到武昌的时候,我就说他是别有用心,怎麽样?还什麽梧桐堂,分明就是反贼堂,这荆江各地的後生们都被他蛊惑,跟着闹事!」 「连官员和将领们都开始为他奔走了。」 「这就是羊慎之的阴谋,他就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夺权,来杀人,他迎娶王氏女,也是为了分化我们,如此重要的事情,建康之内竟没有一个人来告知我们.……这说明什麽,他们早就站在了羊慎之那边……」 「他们现在要联手对付我们了.……」 王敦一言不发的看着王廙,等到王廙说累了,他这才缓缓说道:「这件事,我知道的比王赤龙还要早,哪里需要他来告诉我呢?」 「什麽?」 王廙大吃一惊,他看向王敦,「大将军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那为何不曾告知我们??」 「什麽时候开始,我做事之前还得先跟你们禀告了?」 王廙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无声。 王敦的眼神扫过面前的众人,「你们是怎麽想的?直言即可。」 谢雍最先起身,他开口说道:「大将军!!绝不能就这麽轻易向羊慎之低头!」 「他这是想要夺取大将军的基业!」 「如今他派人前来武昌制造动乱,各地与他勾结的官员们,纷纷出面,有的包庇那些士人,有的乾脆跟着上书,还说什麽为了社稷不顾自己的生死,说的都是些道貌岸然的话,做的却是背叛的事!」 「另外,还有一些将领们,他们亦是忘记了大将军之恩德,试图裹挟军士作乱.……」 谢雍骂了许久,王敦面不改色,询问道:「那该怎麽办?」 谢雍忽然愣住,他沉思了片刻,「打!」 「我们可以假装答应羊慎之,就说要前往建康,而後让精锐军士乔装成渔夫,跟随在战船周围,就这麽悄无声息的靠近建康,忽然袭击……」 王敦点点头,问道:「那要是广陵兵断北路,豫州兵断西路,陶侃在南,将我们包围在建康,该怎麽办?」 「只要手里有了皇帝,或者羊慎之,就能让他们不战自退!」 王敦的眼神迅速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其他人的身上,「你们以为呢?」 谢雍有些尴尬,缓缓坐下来。 诸葛瑶皱起眉头,「大将军,不能硬来,得智取。」 「你说。」 「当下不能不答应,可以答应,让公子前往羊慎之身边,应允尊王的一切要求。」 「但是,应允归应允,执行便是我们说了算。」 「荆江的局势随时都可以变得混乱,只要我们能继续拖延下去……」 王敦的眼神再次跳过了他,看向了下一位。 李恒最是平静,迎着王敦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我们不是羊镇北的对手。」 王敦点点头,他看向众人,「都出去吧,去告诉城内的众人,就说尊王攘夷这件事,本来就是我最先告知给羊慎之的,也是要以我的名义来进行的,他们来我这里上书,是自取其辱,我不怪罪他们的无知,但是也不许他们再来羞辱。」 将军们各自起身,纷纷离开。 王廙目送这些人离开,又缓缓坐在一旁,「他们先前说要举荐王太守为官,将他带到建康,也是为了要挟大将军.……」 「够了。」 王敦打断了他。 「我身边都是你们这样的人,就算如今能守住这基业,往後又该怎麽守?」 「你出去安抚那些士人吧,记住,还是我方才那句话,尊王攘夷这件事,以我为主!」 「喏!!」 …… 建康。 石头渡外,羊慎之穿着一身戎装,在诸多好友亲信们的簇拥下,正在静静的等待着。 早在羊慎之在豫州跟王敦商谈,决定要尊王攘夷的时候,就已经派遣使者前往各地,邀请他们前来。 在那之後,各地陆续有了回信,陶侃这里的回信来的最慢,只比宁州的王逊要略好一点点,但是书信上的内容却让人很安心。 陶侃在书信里表示自己得知这件事後就启程出发,在羊慎之拿到这封书信的时候,自己大概也差不多快要到达他的身边。 果然,在接到书信後不久,就有巡视的水军传来消息,说有船队沿岸航行,已经渡过了吴郡,探查之下,果然是陶侃的军队。 羊慎之便决定亲自出来迎接这位陶渊明的太爷爷。 跟着羊慎之出来的人有不少,孔昌,周筵,还有刚刚从广陵过来禀告情况的蔡裔,这些人对这位陶将军都是带着极大的好奇。 陶侃的名声在当下十分的响亮,他在江左平定了一个又一个叛乱,干掉了一个又一个敌人,他擅长练兵,能治军,能打仗,能安抚百姓,能治理地方,正是名士们最喜欢的那种文武双全类型的大将。 羊慎之心里同样很好奇。 就在众人攀谈的时候,远处的船队缓缓出现。 战船靠了岸,陶侃向来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做什麽事都很较真,都很迅速,不喜欢浪费时日,不动则已,一动惊人,战船刚刚靠岸,陶侃就快步走出来,在他的身後,有许多军士跟随。 这是羊慎之第一次看到这位东晋名将。 东晋顶级的大将并不算太多,前中後三个时间段各有一个代表。 在北伐大将们相继病逝之後,当下能拿得出手的,就剩下了面前这位陶侃。 陶侃一点都不像是六十多岁的老将,他看起来十分强壮,硬朗,步伐稳健,气血充足,完全就是个处於巅峰状态下的强壮男人。 陶侃气场全开,跟着羊慎之前来的这些将领们,也算是经历了许多战事,可在看到陶侃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收起了那股冲劲,表现出恭敬的态度。 只有羊慎之,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面前这位。 陶侃同样也在打量着他。 只是眨眼之间,陶侃就已经走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泰山羊慎之拜见陶将军。」 陶侃刚刚出任了镇南将军,这是因为他平定广,交等地,平息叛乱,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等等功勳。 只论军职,两人算是平级,要说爵位,那羊慎之要比他高。 但是,羊慎之仍然是先行礼拜见。 他也不在意这是否会被误解为是自己向老陶低头。 陶侃那张威严的脸庞上,缓缓出现了笑容。 他也学着羊慎之的样子,有模有样的行了礼。 「鄱阳陶侃拜见羊将军!」 羊慎之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岂敢受长者之礼呢?」 「都是同僚,分什麽老幼?」 羊慎之便将麾下众人介绍给了陶侃,而後,他带着陶侃朝着石头城方向走去,两人骑着战马,走在最前头,陶侃的骑术同样也很不错。 陶侃笑着说道:「刚刚听说你名字的时候,我心里其实还很鄙夷,觉得是跟庾亮一般的货色,直到你立下了那些战功,我才对你有所改观……只是,你们对我不够仗义!」 「你们不用的东西都丢到我那边去,广州在朝堂众人的眼里就如此不堪吗?」 羊慎之笑着说道:「主要是朝廷觉得只有陶将军能震慑住这些小人,让他们洗心革面。」 「你放心吧,绝对洗心革面了,往後若是能再次见到他们,你会大吃一惊的……」 第387章 大毒之药 羊慎之跟陶侃竟然是意外的合得来。 过去羊慎之跟别人也合得来,但是那多是羊慎之有意为之,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可对陶侃却不是如此,两人在许多事情上的想法,不谋而合。 陶侃看似威严,古板,迂腐,实际上却是个话痨,还是个十分激进的话痨,羊慎之觉得老年愤青用来形容他是比较合适的。 在他这张充满力量的身体之下,是发泄不出去的怒火,无穷无尽的怒火。 他似是被铁链困住的狮子,声音里总是能听到铁链的响动,能听到那种不甘,那种愤恨。 「朝中尽是些无能之辈,不只是无能,都是些祸国殃民的恶人。」 「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他们而发生的,可他们却从未真正反省过……」 羊慎之什麽都没说,只是听着陶侃宣泄着心里的不满。 就在陶侃越来越生气,声音也愈发洪亮的时候,羊慎之突然问道:「陶公可有北伐之决心吗?」 陶侃脸上的怒火忽然就消失了。 他看向羊慎之,沉默了许久,说了一句。 「我不该在岭南的。」 …… 众人进了石头城。 羊慎之跟陶侃同坐上位,其余众人坐在了两侧。 陶侃并非是没有北伐的决心,也不缺乏北伐之信念。 历史上,就有陶侃搬砖,哦,是陶侃运甓的典故。 简单来说,就是陶侃在空闲时间,就喜欢抱着沉重的砖头,搬来搬去,别人问他为什麽这麽做,陶侃说是怕自己沉浸安逸,耽误北伐的志向。 可惜,历史上的陶侃一直都没等到自己的北伐机会。 而这一次,羊慎之准备带上这位老将,让他将心里的不甘,怒火,全部宣泄向对面的胡人。 因此,羊慎之方才会问陶侃,是否愿意北伐。 但是在陶侃眼里,事情又不太一样。 陶侃觉得,羊慎之询问自己北伐,是想让自己考虑大局,为了北伐大事,勿要跟他作对,全力配合什麽的。 可在众人入座之後,羊慎之便开口说道:「让陶将军驻守交广之地,对付当地的盗贼,这是大材小用。」 「我准备表奏朝廷,让陶将军留下来帮我,我们联手北伐。」 「啊??」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向了羊慎之。 陶侃本人都有些狐疑,这是为了扣留我,接手交州广州,还是真的想…… 羊慎之看向陶侃,「我先前跟石勒作战的时候,一度十分吃力,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战线太长,而我不能同时指挥多个战场,倘若老将军能帮我,我们一人打一个,那战事就要简单许多了。」 陶侃盯着羊慎之猛看,羊慎之说的很诚恳,一点都不像是有别的什麽目的。 羊慎之说道:「等我解决完建康的事情,就要回到广陵,而後要操办两淮八地的屯田大事,至於河水前线,只能交给各地的将领们来负责。」 「如果老将军愿意帮我,我希望在我负责两淮屯田大事的时候,老将军能亲自前往河水防线,帮我进行部署,前线诸将士,会全部听从你的命令和部署方案,包括那几个刺史,我也会派人告知……」 陶侃问道:「你准备屯多久?」 「从广陵来看,三年才勉强能见到些成果,故而,最快也是在三年之後,两淮这些地区,三年之後必定是大有变化,粮食充足,军士强壮,我会源源不断的派人前往河水防线,进行加强。」 「三年的时日,我有心能在河水前线增设一支十余万人的精锐,加上原先的後备兵力,能达到二十余万,不敢说能北伐成功,可至少,胡人是不敢过河的。」 陶侃点着头,「这麽说来,你是打算一点点的收回失地,没有想要一战而定。」 羊慎之眨了眨眼,「我受过许多人的教诲。」 「有人教我考虑成功之前先考虑失败。」 「有人教我做事要堂堂正正。」 「还有人教我,北伐不是轻易能办成的事情,一定要有充足的耐心,想着速战速决,结果一定会很不好。」 陶侃终於能确定,羊慎之没有别的什麽企图,他好像是真的想带上自己一同北伐。 可为什麽呢? 就因为自己善战的名声?? 「陶将军,如何?」 「要一起来吗?」 面对羊慎之的邀请,陶侃笑了起来,他说道:「还是等解决了国内的事情,再谈论北伐大事吧,有国内这些人帮忙,北伐大事谈的再周密,只怕也难以完成啊。」 羊慎之这才说起了国内的大事。 他将士人们在各地的行为告知给陶侃,又说起中原,宁州,梁州等地的态度,最後则说起了他唯一担心的人。 「我先前派人通知过大将军,他答应的倒是很快,不过,以我对大将军的了解,只怕他是不肯轻易放弃的,我觉得他会在明面上答应,暗地里下手……与荆江之间,或许会有一场战事.……」 陶侃听着羊慎之的分析,忽然摇头。 「不对。」 「嗯?」 「羊将军这是还不够了解大将军。」 「我跟大将军确实不和,当初也差点折在他的手里,但是,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大将军是凶残,是暴躁,有些时候,也确实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可在关键的时候,他很少出错。」 「至少,他跟某些名士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进退,知道克制,适合下手的时候,他从不会迟疑,而事情不利的时候,他能十分果断的放弃,绝不会留恋.……以我的判断,大将军会答应你,不只是答应,他会带头响应,甚至会将这事揽到自己的身上,当作自己的功劳。」 「因为他知道你在意的是大局,不会在意什麽是谁带头.……是谁的功劳。」 羊慎之听着陶侃的分析,同样沉默了许久。 「如果真如陶公所言,反而是好事。」 「我也不想自己的刀上沾染自己人的血……」 陶侃倒是对自己的预测很有信心。 两人便又谈起尊王的具体操作。 陶侃提出了许多有用的建议,陶侃见多识广,在各个方面都积累了夸张的经验,对於羊慎之的谋划,陶侃认为,最重要的就是把握分寸。 地方上的呈现出的半独立状态,也并非都是坏事。 如果没有这些能自己做主大事的镇将们,很多地方早就被胡人所占据了。 「可以限制他们彼此交战,但是我还是觉得不该限制镇将们私自用兵的权力,胡人遍布在各个地方,有些时候,情况紧急,需要镇将先进行反击,而後再禀告朝廷,如果军事上的一举一动都要合乎制度,不能逾越,要先禀告然後行动.……必定对战事不利!」 羊慎之也赞同他的想法。 两人就围绕着镇将,从他们的财政权谈论到军事大权,再从军事权谈论到行政权,坐在两侧的那些人,基本上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聊了多久,羊慎之终於是跟陶侃谈好了大概的框架,取得了共识,这才带着他,往城内出发,去拜见城内几个重臣,以及最重要的,太子和皇帝。 …… 皇城之外。 王导领着诸多贤人亲自出来迎接,给足了牌面,而陶侃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他变得有些温和,面对王导为首的这些贤人,他不卑不亢,以礼相待。 再没有先前的暴躁或者愤怒,看起来简直就是个贤人里的贤人,没有表现出一点对士人的不满,完美的融入了进去。 众人一同进了皇城,来到了太极殿。 皇帝再一次出现在了太极殿内。 而这一次,他的情况看起来比上次还要糟糕,上次他来到太极殿的时候,只是身体有异,精神气至少十足,可如今,司马睿浑浑噩噩的,他坐在上位,在陶侃行礼拜见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羊慎之暗自摇头。 建康内的许多人,遇到挫折之後就会崩溃,这不是因为他们意志不够坚定,也不是因为他们身体太过薄弱,是因为这些仁兄们都喜欢用特殊的方式来治病,比如使用五石散.……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散。 实际上,这些散被制造出来还真的就是为了治病,至少最初是这样的,张仲景发明五石散的时候,药材比例更高,矿物比例更少,目的是救人,而经过魏晋名士的『改良』,去除了里头的草药成分,增加了矿物成分。 许多名士又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改动,让这东西的毒性越来越大,直到孙思邈将其明确定义为『大毒』。 可当下的人,不少人仍然采用这玩意来治病,用的还不是老张那个配方,是名士们的配方……越治越有。 皇帝对陶侃也只是说了几句,便被扶着离开了。 羊慎之眯起双眼,目送皇帝离开,又看向了不远处的太子。 应该就在今年了。 第388章 岭南 陶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 陶侃在前来建康之前,曾想过许多,其中就包括如何拒绝皇帝的命令。 对建康之内所发生的事情,陶侃是最清楚不过,毕竟尊王派的大本营如今不在建康,反而是在岭南。 在广州,交州的山林之中,堆满了尊王派的贤人们。 从最初被流放过去的周顗,到前不久刚刚到达的庾亮。 所有到达岭南的人,第一个要面见的就是陶侃。 陶侃便能从他们口中听到许多事情。 他们往往都会向陶侃控诉新派的暴行,控诉皇帝困守皇城的无奈,讲述皇权不振,都想说服陶侃这位大忠臣能挺身而出,为国家扫清祸患。 而陶侃面对这些人,也就只有一句话想要询问。 既然诸位如此痛恨这些奸贼,又这麽同情皇帝,愿意为皇帝出生入死,怎麽还活着来我这里了? 听多了这些话,陶侃都已经做好了怎麽拒绝皇帝的拉拢,怎麽不夹在双方之中的准备,可让陶侃没想到的是,当下的皇帝已经丧失了反击的能力。 陶侃见多识广,在看到皇帝的那一刻,他基本就弄清楚了状况。 太医肯定是采用了特殊的药方,短时日内是能缓解痛苦,让人有种能好起来的误解,可这东西根本就是催命符,吃的越多,距离死亡也就越是接近。 皇帝离开之後,就由王导来负责大事,太子旁听。 王导面向群臣,说起了当下最火热的话题:尊王攘夷。 他一开口,群臣的目光基本都是落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对於这件事,绝大多数大族都不抱有反对态度,只有少数的琅琊王氏是反对的,反对的理由是因为他们怕失去外头的基业。 琅琊王的强横不只是因为他们在城内有个顶级权臣,更是因为外头还有个半独立的大军镇,实控大军,自行委任官员,徵辟朝廷之臣,是王氏子弟最大的靠山,在他们迈向前程的道路上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不过,反对的这几个,前不久刚刚被羊聃吓唬了一次,现在也只敢委婉地给出意见,不敢直面去抗争。 他们就是以尚书王邃为主的那帮人。 王邃此刻硬着头皮上前,最先看向羊慎之,「羊将军,我并非是驳斥你的想法,也不是要反对尊王攘夷……」 羊慎之看向他,幽幽地说道:「王尚书向来正直,秉公行事,天下谁人不知?」 明明说的是夸赞的话,可那语气,怎麽听也是在嘲讽他。 王邃不敢生气。 从王韶仪来论,羊慎之算是他的晚辈,他完全可以板着脸,大声训斥对方的无礼,当然,前提是他已经不想活了。 要是真的跟羊慎之发生激烈冲突,羊聃就能把他给宰了.…… 王邃随後看向了王导,说起了自己的担忧。 「明公,今胡人肆虐,非常之时也,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地方大事,由一人定夺,则使州郡齐心,迎战胡人,出兵不用等待诏令,充实粮仓,开垦土地,提拔贤人……就比如说荆江等地,这些地方上盗贼极多,又要支援八方,如果事事都要等待朝廷的诏令,只恐有失……」 王导十分安静地听着他说完,竟然也跟着点头。 「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令人拿上一份奏表,面向众人,「这是大将军的奏表,大将军在奏表里正式提出要推行『尊王攘夷』之策,由他亲自来主持.……而这份奏表,是在一个月前就送到我手里来的。」 此话一出,群臣惊愕,最难以接受的就是王邃了。 他甚至都顾不上王导的身份了,失态地质问道:「这怎麽可能?」 王导忽看向他,眼里多了些不悦。 「你是指责我伪造奏表?」 「不敢.……」 王导又说道:「大将军已经在路上了,他很快就要到达建康,到时候,你可以亲自跟他说说你的建议!!」 王邃脸色苍白,目光呆滞。 尊王攘夷一出,大将军是最大的受害者,他怎麽会亲自推动这件事??这到底是…… 王导也懒得跟他解释,王导对王邃颇为失望,当初有多麽重视他,现在就有多失望,过去他总是在王敦和自己之间来回的跳,王导也没有生气,只当他是为了宗族迟疑,可到现在,他仍然还是左右摇摆,妄想着两边的好处都要收下,这就让王导有些不能忍了。 王导撇了他几眼,这位尚书的仕途在此刻也基本就到头了。 王导随後为众人宣读了大将军的奏表,总体来说,内容跟羊慎之所说的没什麽不同。 而後,就是讲朝廷已经通过了大将军的奏表,并会由大将军带头,来执行尊王攘夷的大事。 羊慎之听着王导的话,缓缓看向一旁的陶侃。 「还真让老将军说中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在意的东西就没那麽多了,如果孩子稍稍有些出息,还能有别的想法,不惜名誉,为後人开路,可孩子若都是些蠢材,那就得多考虑考虑身後名.……」 「就像是宣皇帝那样?」 陶侃很是严肃,「朝堂之上,羊将军勿要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好……」 陶侃又说道:「等私下里再说。」 「哈哈哈……」 王导说完了诸事,又切换到了吹捧模式,开始吹捧陶侃这些时日里的功勳,陶侃在到达南边之後,亦是平定了不少的叛贼,基本上是让江左有了个稳定的後方,不必再担心来自後方的威胁。 王导代表朝廷再次给予陶侃封赏,多是些华服之类的奖励。 …… 东宫。 朝议结束之後,羊慎之跟陶侃又来到了东宫,前来与太子商谈大事。 司马绍最近几天的情绪十分低落。 可在陶侃面前,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对父亲的病情,司马绍心里基本没有什麽即将上位的欣喜,有的只是说不出的担忧,父子两人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 司马绍主动问起了南边的情况。 这让陶侃倒是有些意外。 江左的大人物们,尤其是那些侨人,在他们的眼里,岭南那简直就是化外之地,可能他们觉得广州人都是裸着身子在山林里摘果子吃,也可能觉得他们都是在树上搭建房子睡觉。 他们也不是很在意岭南各地的情况,唯一在意的就是当地的反贼有没有可能威胁到朝廷。 但是司马绍不同,他竟是问起了民生之事。 陶侃便如实回答。 岭南地区在当今是属於过渡时期,既没有过去的野蛮未开化,也没有达到後来的水准,是处於被开化的位置上。 岭南的官方人口很少,交广二州亦不过七万余户,放在中原,也就是个一个大郡的人口,但是,这只是官方的统计,按着陶侃的说法,还有大量的土着民,以及被豪族隐匿的人口,以及临时南逃的流民都没有被计算进来。 岭南已经拥有了基本的农耕技术,广种薄收,一年多熟,造船业和制盐业开始兴起,跟国外的商贸活动十分频繁,『包带山海,珍异所出,一箧之宝,可资数世』,外国商贾们频繁出现在此处,带来了大量的奇珍异宝。 陶侃认为,发展因地制宜,应当充分利用当地的贸易优势,修建更多的港口,投入造船业,减少商税,吸引那些夷商,他们所带来的东西,许多都是能在中原卖出天价的。 羊慎之频频点头。 他先前决定跟刘曜通商,购买耕牛,当时刘曜所想要的就是些珍稀的奢侈品,这是贵族的刚需,哪怕是石勒麾下那帮吃人贵族,同样也喜欢这种奢侈品。 如果能拿这些东西来换取牛马等重要物资,那实在是太值得了。 司马绍亦是连连称赞。 陶侃不只是个能将,还是个能臣,治理地方同样在行。 陶侃又跟司马绍举荐了几个人,都是当地的豪族,很有才干。 羊慎之此刻插嘴道:「这样的人,放在岭南,实在是有些太可惜了。」 「殿下,朝廷要北伐,不能不重用陶将军。」 司马绍迟疑了下,「当今中原,是子谨的防区,兖,豫等地,皆是子谨在都督,以陶将军的身份,实在不好委任啊。」 到了陶侃这种级别,就需要自己的单独防区,总不能让他给羊慎之当个副将。 羊慎之却一点不在意,「这好办。」 「我都督徐,青,兖,冀等地,陶将军就都督豫,司隶,雍,梁等地.……」 「我相信能跟陶将军齐心协力,不会出现什麽隔阂,我在後方屯田的时候,陶将军正好帮我部署防线,等我出征冀州的时候,陶将军就可以牵制石勒主力……陶将军要是出兵河东,我同样也能牵制.……」 「那交州广州等地该怎麽办呢?」 「由朝廷直接管理便可……盗贼尽除,已不需要都督,正好,王氏之内贤人辈出,像王邃这样的贤才,肯定不会介意去那边为朝廷效力。」 第389章 大将军亲临 老陶不喜欢名士,羊慎之也就没有邀请他前往梧桐堂参加宴会,让他安心在城内休息。 王敦的奏表,亦是在建康掀起了风波。 竟然有不少士人对大将军改观,赞叹大将军的大公无私。 当然,琅琊王氏内部,那自然还是一团乱麻,被这个消息弄得焦头烂额。 王敦准备亲自前来建康的消息,更是被不少人反覆谈论,大家都做好了迎接大将军的准备。 羊慎之就趁着这个间隙,帮着杨大完成了亲事。 兄弟二人因为出身卑微,没有正经的名字,老大就取名叫大郎,老二就叫二郎,本来还有个三郎,却是夭折。 眼看着这婚事都要办了,对方还是荀氏女,这大郎就显得有些不够正式了,羊慎之就擅自决定帮着大哥改名。 兄弟二人偷偷祭祀了父母之後,便将『大』字改成了『达』字,唤作杨达。 两人的婚事并没有大办,只是邀请了些最亲近的人。 像是梧桐内的亲友团,以及羊氏的几个近亲。 无论是梧桐堂的士人,还是羊氏之人,他们也都清楚杨达对羊慎之来说意味着什麽,这麽多年来,只要是能看到羊慎之的地方,就能看到杨达,从不例外,哪怕是羊慎之孤身前往荆州的时候,此人都是跟在了他的身後。 因此,大家也愿意捧场,加上梧桐堂的老人们本来就跟杨达的关系不错,交往许久。 至於荀氏,也没有想着要大办特办,哪怕杨达如今是有着正式身份的军官,甚至因为青州之战得到了爵位,可出身实在太低,对荀氏来说,嫁女给他,并不光彩,没必要请太多人过来。 荀崧对外说:当初羊慎之曾救下了荀氏一族,他听闻杨达则救过羊慎之,他便想将族女嫁给对方,来激励天下的忠义之人。 这套说辞也是为了压制对荀氏不利的各类传闻。 这一天,杨达换上了崭新的衣裳,羊慎之领着孔昌,孔惔,江逌,王允之,陆始,邓岳,蔡裔,羊贲等等众人,跟着杨达前往迎亲。 天色正好,杨达头次穿的如此奢华,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 他时不时就笑着回头,看向身後的弟弟。 脸上洋溢着笑容,因为几个人的玩笑,又挂了些红色。 杨达总觉得有些虚幻,一切都像是做梦似的,他很害怕,也因此频繁回头,确定弟弟在自己的身後。 父母相继逝世,弟弟病重,胡人的军队四处杀戮,他背着弟弟出了远门,这麽一走,竟是改变了一切。 众人笑着,开着各种玩笑,氛围愈发的融洽。 到达荀府,见过长辈,完成了繁琐礼法,接上了新娘,众人朝着梧桐堂的方向返回。 羊慎之特意在梧桐堂的西面购置了一套府邸,送给了兄长。 这一天,杨达喝的酩酊大醉。 这是他第一次喝了这麽多,在过去,他总是不敢喝的太多,生怕不能照顾到羊慎之。 婚礼十分的热闹。 在送走了烂醉的大哥之後,羊慎之又带着好友们回到梧桐堂,继续吃酒,这一天,羊慎之同样也没有再为那些大事操心,只是纯粹的享受着跟友人们在一起的快乐。 …… 一支庞大的船队出现在了石头渡之外。 王敦麾下的水军依旧强悍,几乎能算得上是天下第一。 大将军麾下有着最厉害的造船匠,有着最有经验的水手,以及最坚固的大船。 当这支船队出现在渡口之外的时候,周筵和周江等人神色都十分的警惕。 建康本身的防御力并不算太强,中军没有战斗力,全靠周氏的这点人马。 朝中重臣们全部到达渡口迎接,由羊慎之和王导来带头,不可谓不奢华。 王敦走下战船,冷酷的看向前方迎接自己的诸多人马。 「拜见大将军!!」 人群齐刷刷的朝着他行礼大拜。 王敦没有理会他们,反而是观望着渡口周围。 他自己也没想到,到头来,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来进入建康,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要进建康的话,得将石头渡打下来。 石头渡和石头城都比从前有了更大的变化,防御工事明显的变多了。 王敦就这麽打量着周围,不慌不忙的走到了王导的面前。 「茂弘。」 王导起身,王敦上下打量着他,笑着说道:「你还是这般硬朗啊.……」 王导却有些惊讶。 王敦看起来依旧强势,人高马大的,可王导能看出来,这位族兄明显的瘦了许多,过去他的强悍是从内而外,让人惧怕,可现在,他看起来却有些『假装强悍』的味道,看来,他的病情也不轻。 王导没有表露出什麽,热情的跟着大将军寒暄起来。 兄弟二人再次相见,氛围融洽。 等到两人差不多聊完,羊慎之这才问道:「大将军,别来无恙否?」 王敦缓缓转头,看向了羊慎之。 这一刻,他的眼神十分复杂,有愤恨,有无奈,有羡慕,他就这麽盯着羊慎之看了很久,回道:「当真是没想到,我们三个竟然还能在建康相聚。」 「我也没想到大将军能亲自前来,我还以为大将军会让阿应代替,或者乾脆找个藉口拖延……」 「哈哈哈,你倒是很了解我身边的人。」 「毕竟共事过。」 说了几句,王导便打断了他们,拉着王敦去见诸多重臣了,他挺担心这两位吵起来的,朝中的大臣们,面对大将军都是有些恐惧的。 大将军跟众人相见之後,亦是大声说道:「我此番前来建康,乃是为了天下大事,尊王攘夷之事,是为了匡扶社稷,安定天下,诸君不可不从。」 群臣称是。 很快,这三个带头的就坐在了同一辆车内,朝着皇城方向出发。 王敦问道:「黄须儿怎麽没来迎接?」 王导脸色一变,提醒道:「大将军,为人臣者,实不该说出如此无礼之言,冒犯君上.……」 王敦对此不屑一顾,「君王还有威仪吗?」 羊慎之却冷冷地说道:「黄须儿在等着大将军前往跪拜呢。」 王敦猛地擡头,手放在了剑柄上。 羊慎之丝毫不惧,就跟方才的王敦一样,不屑一顾,「大将军的佩剑还锋利吗?」 「你想试试吗?」 王导暗暗叫苦。 他赶忙拉住两人,「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匡扶社稷的大事,岂能如此?!子谨!怎麽能跟大将军无礼呢?」 王导对着羊慎之训斥了几句。 然後看向王敦,「大将军,勿要跟着无礼的小子计较.……」 王敦看了王导片刻,幽幽地说道:「听你这语气,倒是跟他更亲近。」 经历了这麽一出,王敦跟羊慎之就不怎麽说话了。 羊慎之已经不是当初在荆州的那个无助後生了,一点都不怕王敦,也不会容忍他的言行。 就跟先前迎接陶侃时一样,众人再次聚集在太极殿。 而这一次,皇帝却并没有出来迎接。 他再次病倒,已经无法起身了。 太子等候在这里,可太子对王敦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太亲切,王敦一直都不喜欢太子,还总是诋毁他的血统,将他称为胡人,故而太子也不喜欢他。 众人各自入座之後,王导十分地激动。 王敦的入城,象徵着最强悍的镇军势力向朝廷低头,接受朝廷的调度。 江左朝廷在此刻,终於迈向了真正的一体化。 这是王导一直以来的目标,他对大将军推崇有加,不断地称赞着,而後又让大将军来讲述自己尊王攘夷的新政。 台上的兄弟俩正在卖力地表演。 台下的羊慎之和陶侃却在说着他们的坏话。 王敦是做好了功课的,当着群臣的面,他表现得那叫一个正义凛然,大谈天下,大谈百姓,说的众人动容,可对具体的政策,他就闭口不谈,一个都没说。 等到他说完了口号,王导终於说起了具体的政策。 这下,就轮到羊慎之来讲述了。 首先就是官员的委任问题,羊慎之过去提议要地方自行开科,更多的是表达自己对朝廷的不满,委任权还是要留在朝廷手里的,从今日起,地方镇将不能再肆意委任官员,当然,徵辟权还是存在,也可以向庙堂举荐贤才,但是想自己直接委任县令什麽的,那就不可能了。 对於财政,羊慎之认为要由朝廷探查地方的情况之後,给出统一的税赋标准,禁止地方自行加赋,改税率,或自行免税,徭役需朝廷点头,地方库存应当及时让朝廷得知,不能私藏机密。 对於军事,羊慎之倒是不反对他们自行反击,但是军队的情况,是朝廷一定要知道的,不能在私下里养军队.…… 大将军对羊慎之的话十分赞同,还时不时进行补充。 比如羊慎之说不能在私下里养军队的时候,大将军补充道:尤其是不能私自养胡人骑兵。 众人从多方面入手,一点点地裁撤地方军镇的权力,让朝廷真正能淩驾在地方之上。 ps:明天补第三章。 第390章 耐心 乌衣巷。 王氏设了一场家宴,十分热闹。 王敦和王导一同坐在了上位,王氏的众人则坐在两旁。 乍一看,坐在他们两侧的都是些什麽尚书,九卿,镇将,尚书郎都只能远远的站着,不配上席,後生们连靠近都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最後头服侍。 在一大群王氏之中,却坐了一只小羊。 羊慎之就坐在了左手的第一位,紧挨着王敦,而王导那边,则是由王含来坐,亦是紧挨着他。 王含都不由得挠头,这位置是不是坐错了? 只有坐在这家宴里,才能感受到王氏的恐怖,羊慎之打量着坐在周围那些人,朝中所有的地方都有王氏坐镇,而且都是些最关键的地方,平时还察觉不出来,可将他们全部聚集起来之後,这看起来就很可怕了,感觉都能开一次朝议的。 王敦同样审视着面前这些族人,其中有不少人,是许久都不曾与他见过的。 王敦的眼里多少还算是有些欣慰。 虽说荆江的基业可能保不住,但是王氏的体量并没有遭受到什麽影响,就以坐在两旁的这些人,还有站在远处那些後生来说,王氏仍然能强盛很长一段时日。 况且,王敦又瞥了眼羊慎之。 虽然大将军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小子,但是他也承认,有这个小子在,王氏未来便是没落,也不会掉出顶级门阀的行列。 王敦开了口。 「自胡人作乱,天下分崩,地方割据,我们在建康拥立皇帝,继承大统,可直到现在,许多地方,仍然只是在名义上归顺朝廷,自决任命,税赋不齐,私养军队,大逆不道。」 「因此,我决定行尊王大事,带头尊王,我知道族内不少人,仍然对这件事存有忧虑,从今日起,我希望族内众人,齐心协力,勿要再出现这样的争议。」 这次的家宴,是王导要求的,除了让王敦见一见多年未曾相见的亲戚外,就是要让那些仍然幻想着在外头能持续拥有割据势力的族人清醒过来。 王敦作为割据派的老大,他亲自开口,效果自然是最好的。 在两位带头人的劝说下,其余众人也都收起了自己的心思。 宴会正式开始,王氏族人们举杯畅饮,大搞清谈,其乐融融。 三巨头却聊起了正事。 王导吃了一口酒,示意要与王敦共饮,王敦捏着酒盏,却也只是这麽抓着,根本不往嘴里送,王导不动声色,令人换了『酒』,王敦这才浅尝了几口。 「你不会觉得,只要发布几个规定,让地方按着规定做事,就可以完成你这个尊王攘夷吧……」 王敦看向羊慎之,仍然摆着上位者的架势。 「你的兵力强横,他们不敢不听你的,可是,真正怎麽做,那就不是你几个规定能去限制的。」 「你准备怎麽办,所有的官职通通换人,用自家人来顶替?」 「你要是这麽做,他们便是再怕你,那也一定会引发骚动,再不济,他们能将地方弄得一团乱麻,让你的人根本收拾不了,还得求他们回来主持。」 「可你要是不换掉他们,一切照旧,不过多了些表面上的文章,你打算怎麽做?」 羊慎之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担忧之色,他反问道:「这件事不是大将军带头的吗?怎麽还要来问我呢?」 王敦嗤笑,「你难不成还想让我为你先驱,帮你奔走??」 王导笑了起来,「有大将军出面,有子谨谋划,这件事是必定能成功的。」 王敦忍不住再次看了眼王导,这家夥一口一个子谨,对自己却格外客气,搞得好像自己才是外人,那羊慎之倒成了他的亲近,不过,女婿嘛……王敦也认了。 「那你到底是个什麽谋划?」 「浊官科。」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很快,朝廷就要进行第一次的浊官科,招募大量的官员,这些人的出身都不高,授予的品级也不高,都是些低级别的地方浊官,出任县丞,县尉,诸曹掾史.……」 「他们会被委任到各地去,从荆江,到梁宁,兖豫,青徐,甚至是交广.……那些太守,刺史,朝廷不会急着去更换,哪怕是县令,都不会急着更换,过去是怎麽样,往後亦是怎麽样,但是,这些最底层的官,要换上朝廷浊官科的官.……」 王敦盯着他,喃喃道:「荒谬.……」 「你竟幻想着要用最末品级的小官来完成大一统?」 「大将军,录尚书事,还有一个镇北将军都办不成的事情,你想让一帮县丞,还有什麽诸曹去办??你当真痴心妄想……」 羊慎之也不恼怒,他缓缓吃了一口酒。 「大将军……我今年,算上虚岁,二十有三。」 「我有的是时间,也很有耐心。」 「如果朝廷想直接更换各地的刺史,太守,县令,就如大将军所说的那样,必定会引发骚乱,可这些浊官,都是些无人在意的官职,无论是朝廷的豪族,无论是地方的大族,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官职,也没听说谁愿意争夺这些位置。」 「现在,他们到达地方,成为最底层的官员,所有的命令最後的执行者,都是这些人.……他们无法参与决策,不能改变地方对朝廷的看法,也不能跳过他们的上官来执行对朝廷有利的政策,但至少,最终的执行者是心属朝廷的。」 「五年之後,这帮人之中,必有立下功勳的,或能出任县令,或能在州郡为曹,史,十年之後,这些人之中,或许有的能出任太守,或是在州郡为辅.……二十年之後,全国上下,便都是朝廷选拔,朝廷委任的官员。」 「我并不着急。」 「胡人当下还很强横,但是他们不能一直强横,胡人没有道德,没有忠义,每一次的君王更替,都会造成巨大的血海,非要打的不死不休。」 「想想刘渊,在胡人之中,他已经算是最不胡人的,经学大家,出口成章,研习经典,尊先汉诸王,行两汉制度,可就是这样的人,他刚刚死掉,他的孩子就开始互相残杀,争夺皇位.……在刘聪驾崩的时候,又是外戚疯狂杀戮,刘氏宗室都被杀乾净了.……」 「最不像胡人的匈奴人尚且如此,那石勒这帮野人又是如何呢?」 「论行军作战,我不敢说能稳赢石勒和刘曜.……可要说治理地方,积累力量,十个石勒,十个刘曜我也不放在眼里.……拚发展,他们永远都拚不过我,我只需要有耐心,一点点改变国内的弊政,屯田,加强防线,等待任何一个机会.……」 「石勒和刘曜的岁数都不小,我的机会并不少,石勒死掉的时候,石虎一定会作乱,胡人会杀的不可开交,刘曜死掉的时候,也一定会是这样..在我拿下青州,将防线推进到河水的时候,胡人便已经败亡了。」 王敦冷笑着,「将一切胜利的希望都放在敌人暴死之上?这算是什麽策略?荒谬!」 「大将军勿要轻视这个策略,我并不是坐等他们去死,什麽都不干,我说的是,跟他们拚发展,等待机会,这个机会可以是他们死掉,也可以是别的什麽,胡人的内部,总是不会那麽的平静.……」 王敦沉默了下来,他吃着手里的『酒』,神色肃穆。 王导轻笑着说道:「当初子谨说起要推行浊官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必定是有大谋划,只是没想到,他能想的这麽远……实在是令人敬佩!」 他又看向王敦,「大将军这次带头尊王攘夷,天下士人无不称赞,这是留名青史的大功勳,必为後人所铭记。」 王敦的脸色稍稍好了些。 羊慎之突然说道:「今天下之内,多是些无能的虫豸,中看不中用的蠢材……可将军不同,大将军是真豪杰。」 「若是我早生二十年,必定会跟随大将军,扫清天下,建立霸业。」 王导手里的酒盏颤抖了下,只当自己什麽都没听到。 王敦僵在原地,迟疑了下,转头看向羊慎之,「你真是这麽想的?」 羊慎之看向了周围,而後大言不惭地说道:「今日宴中豪杰,唯大将军与慎之耳。」 王导神色尴尬,王敦却哈哈大笑。 「你这话说的客气了些,建康城内,江水以左,都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算得上豪杰!」 「要不是因为你,我都不会来到这里……其他人,在我眼里,如土鸡瓦狗!」 「大将军所言极是!若不是还有个大将军坐镇在武昌,我也不会提出什麽尊王攘夷,弄得这麽麻烦,我早就带着军队一路打过去了!」 王敦开心地跟他碰起了酒盏,要不是身体实在扛不住,他是真的想跟羊慎之大醉一场。 王导默默地吃着酒,不搭理这两位。 王敦笑了许久,这才放下了酒盏,「奉承了这麽久,说吧……你看上了什麽?」 「水手?战船?」 羊慎之轻笑,「果然还是瞒不住大将军.……」 「我想在广陵,东莱两个地方开设造船厂,只恨我找不到太多造船匠.……大将军麾下的战船,也实在让人眼馋,我这里有一批战马,正想能与大将军互通有无。」 第391章 贵人 建康。 城西的一处小院。 这处小院藏在许多大户人家之中,四面都被那些高大的建筑所隔绝,只有前方的一条小路通往远处的大路,院内空荡荡的,除了几只鸡,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有个老妪颤颤巍巍的走在院内,正在喂养那几只家禽。 有风吹来,院落的栅栏竟也跟着摇晃起来,老妪看着这一幕,只是轻轻叹息。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老妪神色竟有些慌张,下意识想要逃回屋内。 「伯母!」 熟悉的声音传来,老妪停下了脚步,定睛一看,眉头的皱纹也就舒展开来,「是陈家後生阿..快进来,进来,大郎就在屋内读书呢!」 来的是个後生。 他穿着一套洗得泛白的旧衣裳,虽是士人打扮,可看起来却是相当的拮据,肤色黝黑,唯独眼神还算明亮。 他手里捧着一块破碗,里头装了三颗鸡子,看到老妪,他便将碗递给了对方,「这是母亲让我带过来的.……」 「来就来,怎麽还带东西呢?」 「不能不带,当初要不是您救济,我家再也撑不到现在……」 老妪笑了起来,又帮着他喊人。 片刻之後,有位同样拮据的後生走出来,两人一同走进了屋内,老妪便为他们弄些吃的。 屋内昏暗,两人面向而坐。 方才进门的陈後生,再一次劝说了起来,「伯安,不要再迟疑了。」 「这麽好的机会,往後再也不会有了,听我的,现在就收拾好东西……」 坐在他面前的後生,眼神却暗淡许多。 他摇着头,「这样的好事,是不会落在我们头上的.……两年了,这两年里,什麽是我们不曾尝试过的?可家里的情况却一天不如一天,我几个弟弟长得越来越快,家里却几乎要揭不开锅.……」 「我已经跟谢氏的那位郎君谈好,到他们家做个长随,至少家里人不会再挨饿……」 他的友人脸色通红,「你是堂堂前朝宗室啊,不想着振兴家族,却甘心为人仆从??」 曹姓後生再次摇头,「什麽宗室,哪怕是在前朝,都算不上显赫,何况是现在……像我这样的宗室,天底下不知能找出多少来.……家里已经穷苦到如今的地步,还想着什麽出人头地的机会呢?」 「这次不同!」 「这次可是羊镇北所拟定的大事!是由他亲自出面.……我都已经去了几次梧桐堂了,我们都符合取士的标准,这考试很快就要开始了,你怎麽能.……」 就在此时,老妪走了进来,她端来饭菜,放在了两人的面前。 客人急忙拜谢,老妪看向了儿子,「我虽是个妇人,可听人说,羊镇北是个心善的好人,常常救助贫苦,上年过冬的时候,就有士人在街口送了布帛,粮食,说是梧桐堂派来的……如果是他的事情,你至少该去试一试.……」 後生迟疑了下,「可我要是通过了,去了别处为官,母亲要怎麽办呢……」 老妪瞪了他一眼,「还没去考,却在为这种事担忧?你要是真为我担心,那就考个好出身,去领点俸禄,让我们吃个饱饭.……你这整日待在家里,还不如出去挣俸禄呢!」 客人笑了起来,「就是这个道理!」 那後生也不好拒绝了,便一同吃了饭,跟着友人离开。 老妪将两人送到了门口,盯着儿子消失在远处,眼神格外的温柔。 「上天保佑.……」 …… 梧桐堂。 梧桐堂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士人。 就看到有一人正站在此处,招待众人,陈二郎带着曹大郎来到此处,他先前就跟这边的人联络,在提供了两人的身份信息之後,证明家世清白,没有污点之後,对方也没有为难他们,直接发给了他们文书,这是允许他们参加考试的证明。 就在两人办完准备回去的时候,隐约听到後方传来叫骂声,回头一看,似是有人想要贿赂方才那位,也不知是什麽想法,总之是被训斥了一顿,资格也被取消,直接赶了出去。 参与考试的地点在建康南边的一处破旧的老校场,吏部正在那边做工,按着羊慎之的建议,做出一套能阻止众人彼此抄袭,同时能让士人们居住的考试场所。 两人完成报名之後,开始了攻读,要考核的内容,并不是什麽机密,都是什麽数,农,律令等方面的知识,两人拿来了些手抄的破旧书籍,开始一同攻读。 大族并不禁止书籍的流通,但是对寻常人家来说,书籍的价格还是太过昂贵,贵的离谱。 像这些落寞的寒门,至少还有家传的藏书可以读,可那些底层庶人,那就彻底没有任何机会了,对吃不饱饭的人来说,用高昂的价格去买书,那是不可理喻的行为。 很快,就到了正式考试的时候。 一大早,老妪就起了身,帮着儿子准备了丰盛的一顿饭,她甚至宰杀了一只鸡,就为了让儿子能有充足的精力来参加考试。 曹大郎没有多说,吃的很饱,他带上了乾粮,十分慎重地朝着母亲与弟弟妹妹们告别,大步走出了家。 当他跟着友人到达考试场所的时候,军士们已经封锁了周围,只有拿出那凭证,才能继续往前走,就这麽走到了那破校场,这里焕然一新,被打理的乾乾净净,门口的小吏最後一次确定了他们的身份,有军士搜查了他们。 然後有专门的人带着他们进来。 参加考核的人确实不少。 仰赖於我大晋超凡脱俗的取士制度,寒门的道路可以说是被彻底堵死,九品是他们不能奢望的东西,太学已经不受重视,也上不起,走徵辟的话,除非是闯出一定的名望,有小故事傍身,不然也没有人理会。 走军功体系,拚死拚活,立下比所有人都要高的功勳,也未必能得到真正的提拔,脏活累活是他们干,输了是他们的问题,赢了是那些镀金的公子们的功勳。 浊官是大族子弟们所看不上的东西,但是对寒门来说,这至少能让他们活着,能有个往前走的道路,哪怕一辈子都在干浊官,能养活家里人就足矣。 曹大郎被带到了一处单独的房,三面都是被隔开的,不能看到左右。 对面前的一切,曹大郎都只觉得好奇。 他将带来的笔墨等物放在了一旁,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做好了一切准备。 早在宣帝那会,他家就已经开始没落了,因为曹爽的缘故,险些族灭,而後一代不如一代,家里愈发的贫苦,他的爷爷当初聚集族人,跟叛贼交战,死於非命,父亲带着他们逃回南边,不久之後也是病逝。 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他母亲的身上,他尝试了许多办法,却怎麽也不能帮到母亲。 曹大郎捏紧了拳头,自己绝对不能错过这次的机会。 为了母亲。 不知等待了多久,有官吏前来,分发试卷。 第一天是考数。 所考的都是些应用数学,田亩问题,户籍问题,曹大郎看到这些题,整个人都有了精神,稍作思考,便开始答题。 在他看来,这些题目绝对不算复杂,都是些很实用的问题,所用的计算方法也很简单。 『今有某乡河边垦得圭田一处,底广六十四步,正从九十步,按丁男课田制,每亩纳米八升,问此田全年收租米共几何?』 『今某县授流民下田一顷八十亩,按制下田瘠薄,二亩折良田一亩课税,良田每亩纳米八升,这批流民每年共纳租米多少斛?』 『今某乡总垦田三顷五十亩,其中宅基、桑园共五十亩不课,其余皆为丁男课田。每亩纳米八升,按郡规每斛租米加耗二升,问该乡全年应纳租米含仓耗共几何?』 曹大郎认真计算,这题目越往後越有难度,可都难不倒他,他家里的藏书里,真有不少关於数学的书籍。 他越写越有自信,越写越是迅速,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容,整个人都投入了进去。 「哢嚓.……」 就在他蘸墨时,他那支劣质的笔头直接脱落在砚台里,笔杆只剩一根空竹管。 曹大郎愣在原地,他呆滞的看着手里的空竹管,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包裹,这一刻,他什麽都说不出来,他神色茫然,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母亲的笑容。 一股寒意从他的心头冒出,迅速占据了他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给……用我的,别耽误了做题。」 一个声音从身後传来,曹大郎被吓了一跳,他猛地回头,就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士人,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後,朝着他递出一支笔来,曹大郎毫不迟疑,他接过了笔,只说了声谢,就开始埋头作答。 曹大郎顺利地完成了所有的考题。 那股寒意终於消失,他回头去看,那人却不知踪影,到了此刻,曹大郎心里方才冒出了无数想法,方才那到底是谁?为什麽可以乱走?远处那些军士也不管? 这笔,怎麽还? 有考官来收卷,曹大郎就这麽起身,在四处搜寻。 忽然间,他看到了那个後生。 那人站在远处,身边站满了人,那些人都低着头,向他说着些什麽。 陈郎不知何时走出来,「考的如何?!」 「极好.……」 「在看什麽?」 「那位.……贵人是谁啊?」 「还能是谁.……镇北将军,泰山郡公,淮北大行台录尚书事,都督兖,豫,青,冀诸军事,徐州牧.……羊公。」 第392章 强援 当曹大郎参与第二场考核的时候,面前却已经摆好了笔墨,不再是由他们携带,而是由官府直接提供。 连着参加了三次,曹大郎的状态也是一次比一次好。 等到全部都考完,曹大郎跟着好友离开考场,两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两人都考得不错,得亏家里的藏书。 可并非所有人都是这般,不少人还是垂头丧气。 战乱之後,民间的藏书进一步减少,大量的都囤积在大族的手里,寒门手里的书已经到了要互相借阅的地步,很多人的家里都凑不出完整的实用类书籍。 曹大郎仍然是在搜寻着什麽,忽然间,他再次看到了那位贵人,他仍然是被许多人簇拥起来,正在向他们说着些什麽。 曹大郎深吸了一口气,在友人惊愕的眼神中,快步走向了羊慎之。 他的速度很快,几步就来到羊慎之身边,可下一刻,两旁忽冒出两个壮士来,一左一右,险些就给曹大郎按在地上。 「将军!我是来还笔的!将军!」 曹大郎急忙解释,羊慎之转头一看,看清楚模样,让杨达和蔡裔放开这人,让他走上前,曹大郎不安的走到羊慎之的面前,取出了对方所送的笔,又朝着羊慎之行礼。 「将军之恩,没齿难忘!!」 羊慎之笑了笑,将他扶起来。 「笔就送给你了,你那支笔坏了,士人总不能一支笔都没有。」 「你答题的时候我看了几眼,你的水平很不错,尤其是数学,我看连最後几道题你都答得很好……」 「回将军,我家内有几本藏书,皆是算术。」 羊慎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的家境如何?」 「这……」 「嗯,你们平日里若是要读书,都是怎麽办的?」 「友人之间互相借阅。」 「还有呢?」 「没了.……」 「书肆呢?我听说,有寒门子弟当佣书人,帮着抄写书籍,补贴家用,同时也是当作读书……」 曹大郎苦笑着摇头,「将军,这佣书人所抄写的多是佛经,只能补贴家用。」 「书籍昂贵,一本抄写完整的《汉书》,能抵得上十亩良田……根本不是寒门子弟能奢望的。」 羊慎之又跟他询问了许多,曹大郎一一回答。 羊慎之便看向一旁的蔡裔,「元子,给这後生赠些钱财,算是对他的奖励。」 曹大郎大吃一惊,「怎敢要将军的赏赐……」 「无碍,我看你大概率是能通过的,若是真的通过,去了地方为官,多做好事,就当是报答我了。」 蔡裔便给了他些钱财,曹大郎再三拜谢,这才跟着友人离开了此处。 羊慎之目送对方离开,再次看向左右的众人。 「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书籍的成本太高,寻常人家难以接受。」 「造纸术是必须要改进的,要让纸张更加的廉价,而後再采用我所说的印刷技术,二者合一,书籍的成本能降低很多很多.……书肆也就能真正做起来。」 「尽快去将匠人给我找过来。」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匠人了,无论是造船匠,是造纸匠,还是军匠……我们都很稀缺,北伐的关键,就在这些匠人们的身上。」 …… 城内正在操办考核,录取寒门子弟的时候,大将军正跟王导巡视建康各地,说是巡视,其实就是玩乐,大将军已经很久都不曾回到建康了。 难得回来,自然是要好好转一转,见见诸多朋友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噩耗再度传来。 华谭华公在家中病逝,享年七十九岁。 他确实高寿,就如他曾给羊慎之说过的那样,他见过这个帝国最强盛的时候,也是看着帝国渐渐走向没落的。 噩耗传来,朝野悲痛,皇帝也是拖着病体,表示了自己对此噩耗的悲痛,对华公的敬爱,朝廷即刻启动了追封程序,赠光禄大夫,金章紫绶,加散骑常侍,諡曰胡。 羊慎之同样很是悲痛,可他当下在建康内还有许多事情要办,没办法返回广陵。 尊王攘夷正在有条不紊的继续着。 王逊的儿子作为使者最後一个到达了建康,王逊本人年事已高,身体也不是很好,实在没办法能往返两地之间,他就派儿子代替他前来,也算是表达自己的支持。 等到所有人或者他们的使者都聚集得差不多了,羊慎之就进行了下一个环节。 也就是举办正式的仪式。 这场仪式由大将军王敦来负责,到达现场的诸多镇将,或是他们的代表,在王敦的带领下一同盟誓,盟誓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从此接受朝廷的调度,不再发生内部的冲突,齐心协力,对抗胡人,完成北伐大业。 仪式举办的轰轰烈烈,一时之间,王敦的名声再次响彻各地,风评迎来了极大的好转。 羊慎之并没有跟他去抢这个名头。 对羊慎之来说,谁带头并不重要,能完成就好。 正好,朝廷第一次的浊官科的结果也是出来了,通过考核的人还真不少,朝廷便开始了初次的大规模委任工作。 各地的官员们,在朝廷这里都是有记录的,但是很多官员,都是属於自立性质的,自己封自己当官,而且低级别的那些位置,要麽是没有报备,是空白的,要麽就是地方自行委任,通知了朝廷一声。 如今,这些通过考核的後生们,带着朝廷的任命,开始前往目的地,朝廷的分配也是根据地方的情况来进行的。 重点是放在了中原地区。 中原的那些流民帅身边,其实还是挺缺乏这种实干型官员的,若是派遣的官员级别太高,容易让这些流民帅感到惧怕,担心朝廷是不是要取代他们,但是低级别就刚刚好,他们也能明白这是朝廷派来帮助他们的。 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羊慎之几次向朝廷上奏,终於,尚书台通过了他的请求。 将原先的广州刺史,都督交州军事,镇南将军陶侃,正式晋升为征西将军,豫州刺史,都督司隶,雍,并诸军事,使持节,等等…… 简单来说,就是当初皇帝想让戴渊干的事情,如今被羊慎之主动让给了陶侃。 陶侃跟戴渊可不一样,老陶很能打,同时善於治理地方,他对羊慎之来说,是一个顶级的强援,让他坐镇在刘曜面前,羊慎之就能安心去对付石勒。 虽说那位羊皇後派人来联络羊慎之,说什麽要让双方交好之类的话,但是以刘曜的为人,那肯定是不会让石勒安心攻打羊慎之,也不会让羊慎之安心发展河水防线,洛阳如今落在刘曜的手里,他能对河水防线起到很大的破坏。 有陶侃挡在他面前,不敢说能击破刘曜,至少能藉助地理优势挡住他,给羊慎之创造发展的机会,陶侃本人也能帮助当地发展。 当正式的委任下来的时候,陶侃都觉得不可思议。 两人坐在梧桐堂内,陶侃看向羊慎之,眼里满是迷茫。 当下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为自己争夺利益,为自己争夺地盘,争夺人马,争夺功勳.……他还是头次看到有人主动让出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军队,自己的麾下给别人的……要知道,陶侃可不是羊慎之的下属,不是去协助羊慎之的。 他现在被升为征西将军,比羊慎之还高一级呢。 陶侃端起手里的酒盏,狐疑地问道:「我听闻,豫州是祖公留给羊将军的……是他亲自将豫州托付给了羊将军,羊将军就这麽让给我?不怕辜负祖公吗?」 「祖公的志向,不是让我称王称霸,而是要我去完成北伐大业,要将那些胡人驱逐出去。」 「他所托付给我的,也是北伐的大业。」 「我想,祖公绝对不会因此怪我。」 「我不希望陶将军这样的名将待在岭南荒废时日.……这麽说对岭南的百姓或许有些不公,但是,天下真正的大敌在北边,不在南边。」 「先前祖公病重,李矩虽然尽全力,可石勒险些就攻破了荥阳,若不是祖公强忍着病痛,出现在荥阳,整个兖州早就崩了,连带着青州也守不住……现在祖公不在了,我需要一个人能顶住他的位置,让我不必忍受双线作战之苦。」 陶侃听着羊慎之的话,看向羊慎之的目光愈发的复杂。 「老夫活了这麽久.……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那说明陶将军见的人还是太少了。」 「正好出去多走走,中原之内,遍地都是我这样的人,都是一心报国,要驱逐胡人,盼恢复家园的豪杰。」 陶侃盯着羊慎之看了许久,「有你这样的後生,北伐必定成功。」 「有您这样的长者,天下必定安稳。」 第393章 张宾之死 襄国。 在一处府邸之外,军士们神色肃穆,站在道路的两侧,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些高大的胡人们像是虎狼似的,光是那眼神,就能吓得寻常人不敢走动,整个府邸内外,到处都是这些胡人精锐,他们全副武装,像是随时都要厮杀,府内的下人都不敢出来,躲在自己的屋内。 而在府邸的最里头,能听到石勒那悲痛的嘶吼声。 就看到他抓住一个医师的手,眼神凶狠。 「我不管你用什麽办法.……给我全力医治!!全力医治!!!」 「要是做不到,我让你陪葬,我让你们都陪葬!!!」 石勒很少失态,可在今天,他几乎失控。 「大王.……不可……」 有人挣紮着起身,朝着石勒开口,石勒赶忙放开了那个医生,走到了床榻边上,拉住了张宾的手。 张宾此刻躺在床榻上,整个人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他吃力的呼吸着,每一次咽口水的时候,都表现出痛苦,需要医师帮助,对着他的脖颈又按又掐,能让他咽下去,他的眼眶里泛着泪光,整个人都十分的痛苦。 石勒坐在他的身边,不知为何,脸上竟出现了些委屈。 「右侯,你不能这麽抛弃我……」 「我们的志向还不曾完成。」 「右侯答应过我,要像张良辅佐汉太祖那样,辅佐我夺取天下.……要安抚百姓,要完成大一统,停息战乱……」 张宾艰难地呼吸着,「大王.……只怕我是见不到那天了。」 「我有几句话,大王一定要记在心里。」 「右侯不要急着说,等这些人将右侯治好了,右侯再给我说!!」 「大王.……且听臣一言。」 张宾强忍着痛苦,坐起身来,让人取来了舆图,铺在了一旁。 张宾吃力地说道:「大王,今天下之大患,没有能超过羊慎之的,羊慎之夺取了青州,兖州……如今想要沿着河水来打造防线,他的水军犀利,连石虎都不能渡河战胜他,刘曜又常常侵犯,加上慕容部的协助,我们的处境十分的凶险。」 「如果要改变这样的局势,只能通过非常之手段。」 「第一步就是要破坏他们的联盟,分而击破。」 「对鲜卑人,要采用欸分化之计,鲜卑各部矛盾重重,彼此不和,大王不必亲自跟慕容交手,只需要资助其余几部军械粮草,他们就能为大王挡住慕容部。」 「慕容部之内,也不是没有隐患,据我所知,慕容廆的长子文武双全,立下了许多功勳,国内的人都想让他继承大位,可他的长子并非是嫡出,慕容廆这厮沐猴而冠,很在意中原的礼仪,他肯定是要立自己的嫡子继承大业。」 「大王可以利用这一点,进行离间之计,让他的孩子们彼此杀戮,引发他们内部之争。」 「不过,在实行这个计策之前,一定一定要引开裴嶷,裴嶷要是在辽东,离间之计肯定不能成功,可以先派人到辽东和青州等地散布谣言,对慕容部,就说江左朝廷已经怀疑他们的忠心,对江左,就说慕容部可能怀有异心.……」 「最主要的,就是要让裴嶷离开辽东,作为使者前往江左,慕容廆身边都是些胡人,能作使者的就只有裴嶷一个人,只要裴嶷离开辽东,大王就按着我的离间计行事,定能引起动乱!」 石勒听得认真,点着头。 张宾继续说道:「而後是对刘曜。」 「刘曜这个人,虽然能征善战,可是内部矛盾重重,所有的事情都需他一人来办,对他,只需要行疲兵之计,多面出击,一人牵制住他,其他人去攻打他的部下,就能让他一直被迫地救援,四处奔走.……让他没有办法对我们动手.……」 「最关键的是,他内部那些人,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能让他内乱不断,完全没有办法对外作战。」 「这两人都不难对付,真正难对付的,是羊慎之。」 张宾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说道:「羊慎之这个人,几乎没有什麽明显的缺陷,成长的又很快,每次相见,都比上次要强大很多,他现在肯定是要跟我们拚发展,如果说要治理地方,我们要怎麽才比得过他呢……」 「大王一定要充分利用季节,在河水结冰的时候,用精锐的骑兵来破坏他的成果,打断他的发展,哪怕是牺牲一部分骑兵,也要让他们长驱直入,一路焚烧农田,摧毁村庄,大王可以将骑兵分散,让他们以少股出发,不求杀敌,只为破坏……」 「这也不能阻拦羊慎之太久。」 「如果大王跟他耗下去,早晚会压不住他的发展,故而,我为大王定下战略。」 「当先破刘曜,夺取关中之精锐,而後降伏凉州,确保後方无忧,到时候,跟李雄结为盟友,让李雄率领巴蜀之兵出宁梁,将军则分三路大军。」 「一人出青州,一人出河洛,一人出上庸……」 张宾又说起如何夺取刘曜的基业,通过疲兵之计,让刘曜忙於奔波,救援,让他得不到休息,以最激烈的手段,用多换一的方式,重点杀伤他最核心的匈奴兵,其他的那些军队,抓住了都可以释放,让他们返回。 张宾认为,石勒这边虽然也仰赖国人,但是石勒的国人是会迅速增加的,是不在乎过去身份的,刘曜就不同了,他最信任的那支匈奴人,是彻彻底底的匈奴人,杂胡想变成匈奴人,都会被刘曜制止。 而一旦统治核心的数量不够,那他的政权就容易出问题,这些杂胡兵的数量越多,对他的政权越是不利。 一旦时机成熟,就可以跟刘曜进行决战,策反他身边的杂胡兵,争取一战将他擒拿,而後顺理成章地夺下关中。 张宾又拿出了厚厚的文书,这里头写满了他想献给石勒的战略部署。 石勒接过这些,神色变得更加悲怆。 张宾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石勒的双眼。 「大王.……除了羊慎之,还有一个强敌。」 「谁??」 「石虎。」 张宾咬牙切齿地说道:「大王,石虎所带来的危险,已经超过了羊慎之,上一次的青州大战之後,他虽然有所收敛,不敢再肆无忌惮的杀人行凶,可那不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的过错,只是因为战事失利,没有立下功勳。」 「而他一旦立下功勳,又会立刻恢复到原先那种状态,而且是愈发的蛮横。」 「大王如果还不愿意处置他,国家一定会因为他而陷入动乱啊!!」 张宾说这番话的时候,眼里含着泪水,神色无比地激动。 石勒沉默了下,他不愿意再用谎话欺骗这位心腹。 「右侯,当下我们是多面作战,羊慎之和刘曜,我自己便是能挡住一个,另外一个要怎麽办呢?国内诸多大将之中,除了季龙,谁能单独领兵抗住这两人的其中一个呢?」 「支雄,孔苌,桃豹这些人,总是差了那麽一点,况且,他们都已经五十多岁,乃至六十岁……而羊慎之今年才二十岁出头,跟他年纪相仿的将军里,除了季龙,谁能与他交战?谁配与他交战?」 「我现在要是处置了季龙,等羊慎之达到他最强壮的年纪时,国内的老将都已经不存在,我可能也不在了,那就没有人能再去阻拦羊慎之了。」 张宾摇着头,「天下的战事,不是几个将领就能改变的,还是要靠国家的政策,朝廷的积蓄,大王可曾想过,等到石虎达到他最强壮的年龄时,国内同样也没有人再能阻拦他,老将们不在了,我们都不在了,大王安心将子嗣留给季龙去辅佐???」 对这个问题,石勒无法回答。 宗室之内,就只有这麽一个人,他无论放不放心,都只能去用。 张宾看着沉默的大王,眼神渐渐绝望。 他已明白自己劝不动石勒,他躺在床榻上,心里似乎也看到了那分崩离析的未来。 「大王..放过医师……」 「仁政.……」 张宾的声音愈发的虚弱,当石勒还想跟他说些什麽的时候,张宾已经彻底不动了,他瞪圆了双眼,眼角挂着泪痕,死不瞑目。 「右侯!!」 「右侯!!!!」 石勒痛彻心扉,可他的谋臣却再也不能为他出一策,献一计。 石勒十分隆重地为张宾举办了葬礼,又对他进行了追封,封赏了他宗族的子弟。 朝堂之内,有人感到悲伤,有人感到开心。 就在张宾病逝後的几天,有人传来消息,称江左朝廷已经要用陶侃来驻守豫州河洛等地。 石勒赶忙召集谋臣们来商谈这件事。 谋臣徐光和程遐,此刻却开始了激烈的争吵,几乎打了起来。 「陶侃前来,是他们朝廷为了对付羊慎之而设立的计策,两人必定不和!可以利用他们的不和,分化他们!」 「陶侃根本没什麽本事,怎麽能利用他来对付羊慎之?倒不如先攻打他,将这个老头杀死,以便进取河洛乃至豫州……」 石勒茫然地坐在上位,听着两人激烈的争吵,他擡起头来,眼眶里竟有了些泪水。 「右侯.……你就这麽抛下我离开,将我丢到这帮蠢材的手里,这岂不是太残酷了吗?」 第394章 分配 建康,工坊地。 在大晋,民间的匠人很少很少,大多都是官匠。 而这些官匠的地位……他们被单独编入百工籍,地位在寻常百姓之下,又在奴婢刑徒之上,他们身上有许多的禁令,他们不允许穿奢华的衣裳,不许坐车,名义上也不能读书,他们没有轮番休假制度,日复一日的在作坊内埋头苦干。 劳役沉重,衣食住行全靠朝廷,不得随意改行,不许离开聚集地。 简而言之,他们是被一批圈养起来的手工奴隶。 在胡人那边,是禁止民间私养匠人的,如果在自己家里养匠人,无论是什麽技术种,都可能被处以极刑,族诛什麽的,东晋这边好一点,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是对匠人同样有着严格的限制,也不会允许豪族明目张胆的去养匠人。 当然,禁令对门阀大族来说,没什麽用,该怎麽办还是怎麽办。 羊慎之今日便是来到了少府下的工坊地,官匠的聚集区。 这里距离城池是有一定距离的,乍一看,更像是军队驻守的校场,四面都用高大的院墙隔绝开,在院墙之上,还特意设立了防止翻越的特殊尖锥物,内外都有军士来看守,防止匠人逃走。 占地面积倒是很大,有种城外之城的感觉。 羊慎之在尚方署官员的带领下来参观这里,没错,官员仍然姓王,祖籍依然是琅琊。 这人的辈分不高,还得称王韶仪为姑,对着羊慎之更是一口一个姑父。 「先前朝廷立足江左的时候,明公就下令,要召集百工,重建少府,他让众人帮着收拢南逃的工匠,能为朝廷送来工匠的,就进行赏赐,有私藏工匠的,就进行处置。」 「在他的努力下,有造纸、织锦、冶铁、造船、木工等等许多类型的匠人被朝廷吸纳,有了如今规模。」 小王对羊慎之敢称姑父,可对王导却不敢以私下里的称呼,只敢称为明公,似乎也就只有王敦,王邃那麽少数几个,才敢以族内辈分来称呼他。 他看起来十分的骄傲,说起王导的功劳时,都忍不住挺起了胸膛。 对这件事,没的说,王导做的确实很好,要不是他,这些工匠只怕是早就被瓜分完了,官匠估计连几大种类都凑不齐。 羊慎之听着他的吹捧,快步走进了院内。 一股跟中军同样的味道迎面吹来,羊慎之倒是不为所动,他所经历过的事情太多,比这更难闻的味道,他也是经历过的。 整个院落被划分成了许多不同的区域,刚走进来,羊慎之就看到有军士推搡着几个瘦巴巴的後生,这几个後生被反手捆绑起来,整个人是又瘦又小,踉踉跄跄的前进。 羊慎之示意了下,蔡裔大步上前,「站住!!!」 几个军士被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朝着他们行礼。 羊慎之就这麽走到他们面前,打量着那几个被捆起来的後生,又看向军士,「他们犯了什麽罪?」 「将军,他们试图逃走,被我们抓了回来。」 羊慎之看向了那几个人,他的语气温和。 「为何想要离开呢?」 那几个後生看向他,眼里尽是说不出的悲哀。 其中一人缓缓说道:「将军,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跟随羊慎之一同前来的那位王郎,此刻是脸都白了,他怒气冲冲地盯着面前这几个匠人,「你们在胡说些什麽?!每月分发给你们的口粮,够外头的老农吃半年的!!」 那几个人便不再说话。 羊慎之却是眯起了双眼,他狐疑地看着一旁的王郎,这位开始了辩解,无非就是讲述这些匠人们的待遇有多好,是多麽的不知足,总是辜负朝廷的宠爱,想要跑出去投奔胡人之类的话。 从他的辩解之中,羊慎之大概也就明白了匠人们的处境。 这个时代的士人们过着很优雅的生活,他们放荡不羁,用最高雅,最独特的方式来度过自己的人生,引得无数後人感慨魏晋之风流。 可他们要维持那样的生活,是不可能没有代价的。 他们的风流和高雅来自於对底层的疯狂压迫和剥削。 农民就不必多说了,世家大族占据着最多的,最好的土地,拥有着最高的粮食产出,但是税赋却是穷苦的老农去替他们承担。 中军那边的情况同样是这样,领着最低的俸禄,付出最大的代价,为大族子弟们争取功勳。 而在匠人这里,仍然是同样的情况。 朝廷的一切制度,在大族手里都变了个模样,他们是有文化的,是『聪慧』的,因此,也能想出一万个符合制度的办法来榨乾这些底层,富裕自己。 对这位王郎的辩解,羊慎之没有多听,他也懒得听。 他很是无礼的打断了对方。 「你先回去吧,我要单独在这里转一转,我看你不是很适合在这里做事.……」 这王郎心里急切,却不敢对羊慎之发火,此刻只能向他请了罪,急匆匆的逃离,一看就是要去找王导他们求情,羊慎之也不在乎。 赶走了这人,羊慎之再次看着面前这几个匠人,又让那些押解他们的军士也一并离开,等到众人都离开了,他问道:「是有人克扣你们的口粮吗?」 为首的後生擡起头来,呆滞的说道:「过去都是按着人丁分发口粮,如今却按户发放,无论一户之内是只有一个人,还是有四个人,六个人.……都是按着一户的标准发放……」 「我们家所领取的口粮,实在不够六个人吃的,我们都是亲兄弟,要麽我们逃走,要麽我们死掉,不然,父母便要被饿死了.……」 杨达最先动容,蔡裔则是陷入沉思。 这些匠人们是不许离开这里的,也不许耕作,不许私下里经营,朝廷分发的粮食不够,那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羊慎之问起他们的工种,面前这几位都是木匠。 羊慎之就让他们代替方才的王郎,带着自己好好转一转这匠人们的聚集区。 在这些人的带领下,羊慎之去了许多的地方,他们总是能弯弯绕绕的带着羊慎之到达最正确的地点。 比如说,被藏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建筑群之後的真正的定居区域,又比如,那些被匆匆丢在一旁,准备齐全後推出去掩埋的屍体.…… 羊慎之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将整个工坊转了一遍。 一直到天色暗淡,他终於是再次回到了大门处,他看向面前这几个担惊受怕,却又表现出十足勇气的匠人,再次让蔡裔给了他们一些赏赐。 「我现在就去找王公来商谈少府的事情,明日回来找你们,你们安心待在自己的住处,要是有人来找你们的麻烦,就说泰山的羊将军明日早上要见你们,谁要是让我见不到你们,我就让谁见不到日落。」 「喏!!!」 羊慎之说完,又让蔡裔帮着去警告了一下这里的官吏们,这才神色凝重地离开了作坊。 坐在车内,羊慎之是一言不发。 要匡扶社稷,安定天下,任重而道远。 当羊慎之再次来到王府的时候,王导早就预料到了他会前来,提前在书房做好了跟他促膝长谈的准备。 两人就这麽坐在书房内,羊慎之的脸色凝重,王导却不以为然。 「你是来向我问罪的吧?」 「是不是觉得我有意纵容族人,虐待匠人?」 「不是虐待,是虐杀。」 羊慎之看向他,「王公既然费尽心思的去将这些匠人召集过来,又为什麽要这样对待他们呢?不过是喂饱几个人而已,莫非朝廷连这点口粮都凑不出来?」 王导皱起眉头,轻轻摇头,「并非是凑不出来,我刚刚召集他们的时候,便想着要提升他们的待遇,多给他们口粮,分发衣裳,还想着能给他们建造宽敞的房屋居住……」 「然後呢?」 「中军跟他们一同劳役,看到大家吃的东西不同,中军便出现了动乱.……比过往都要恶劣,我尝试着要提升中军的待遇,可财政却不足以支撑,这也是我支持土断的原因,朝廷需要用钱用粮的地方实在太多。」 「不只是在城内,还有中原那些军士,朝廷只有几个郡的收入,却要去供养半个天下.……我只能省吃俭用.……等到国库的粮草充足.……」 羊慎之打断了王导,「我倒觉得,这跟国库的积蓄没什麽关系。」 「等到国库的粮草充足,那些被供养起来的官员们就能过得更好,尤其是那些什麽事都不干,甚至连家门都不出的人……但是这些匠人,那些兵丁,只怕仍是要过当下这苦日子。」 「王公以为呢?」 王导幽幽地看向羊慎之,「子谨,何出此无道之言呢?」 「你要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羊慎之嗤笑了一声。 「这些匠人,对我有极大用处,明公要是嫌他们吃的太多,那就交给我吧,我不嫌他们吃的多。」 羊慎之丢下了几句狠话,也不等王导解释些什麽,怒气冲冲的离开了此处。 王导坐在原地,心里却忽有了些莫名的不安。 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 ps:中作协在北京有个会议.……上年我因病未去,今年是不得不去了,说是23号结束,我肯定是要提前回家的,不会待到那麽晚,但是更新就要看会议间歇时间了,全天会议的话,只能晚上写一点。 今年的会议、活动都格外的多,已经推掉了四五个,可有些会议我是不能不来的,你们就先记帐上吧。 第395章 贤婿 羊慎之回到梧桐堂的时候,心里依旧不能平静。 当下最大的矛盾,自然是对面的胡人,但是显然,就算往後消灭了胡人,这天下的状况也见不得变好多少。 王导已经算是门阀之中少有的,能体恤民间,能兼顾社稷,能做实事的人了,可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仍然认为应当压榨全天下的心血来捧起门阀。 那其他的人是个什麽样的想法,自是不必多说。 羊慎之在回到梧桐堂後,就令人取来了笔墨,开始埋头书写。 就这麽写了一长段,羊慎之忽然停下来,又将面前的奏表撕烂。 而後,他坐在位置上,许久都没有言语。 不知何时,王韶仪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她同样也看到了被丢在地上的那纸张,可她并没有多问什麽,只是平静地帮着收拾了那些纸张,又取出乾净整洁的纸来,放在了羊慎之的面前,她轻声说道:「倘若夫君没有想好,便以指沾水,写於案上。」 「纸张精贵。」 羊慎之看向她,神色略有些迟疑。 王韶仪仍是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的看着羊慎之。 两人就这麽沉默了片刻,羊慎之方才问道:「如果我与王公失和,卿何以自处?」 王韶仪不慌不忙的说道:「我处公道。」 「我如今想做的事情,在众人眼里,未必是公道.……」 王韶仪看向一旁的废纸,「那由妾身看看.……是否公道,可好?」 「好。」 王韶仪打开了那废纸,认真地看了一遍,这份表奏,是希望能提升国内官匠,中军军士的待遇,减少官员的俸禄,以及那又杂又乱又多的官职…… 王韶仪只是看了一遍,心里便了然。 她看向羊慎之,「夫君乃是高门出身,怎麽会想着要打压士族,而救济庶人呢?」 「只是因为对他们的怜悯?」 羊慎之回答道:「是有怜悯,可也不全是怜悯……社稷者,民也,士农工商,皆是社稷的一部分,当下,只有最少一部分的士人,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可代价却是要农,工,商,兵来承担。」 「当下的这种负担,在我看来,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承担极限。」 「官匠以户分发口粮,不许经营私产,不许离开作坊,他们连捡东西吃都是违法的,要麽逃走,要麽饿死,我就说石勒那边为什麽会有那麽多的匠人,为什麽石虎被击破的时候,有匠人宁愿跟着那个恶鬼逃走……」 「原来这边有更能吃人的。」 「我一直都将击破胡人当作最大的目标,可就在建康,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却有匠人白白被饿杀,国库里并非没有粮食……如果这样的暴行不能被终止……那我到底是在保护什麽呢?帮着百姓们逃脱胡人的魔爪,再交由自己人来杀死他们?」 羊慎之盯着王韶仪的双眼,他像是在询问王韶仪,又像是在询问他自己。 羊慎之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都以北伐为志向,帮着对付那些不安稳的因素,刘隗,刁协,刘超,陈頵……这些尊王派还在的时候,官匠的口粮还不会这麽名正言顺的便用来做其他的事情。」 「我今天见到的那些匠人之中,有几个老匠,他们说很怀念先前刁协所在的时候,因为刁协会徵召口粮不足的人为兵,给他们活下去的粮食,有人克扣粮草,他会设法杀掉.……」 王韶仪听着他的话,缓缓伸出手,握住了羊慎之的手。 王韶仪握的很紧。 「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人眼里,所看到的肯定都是不同的。」 「夫君并不曾做错,如果夫君没有平定这些人,淮水以北,只怕早已被胡人所霸占,到那个时候,死掉的又何止是这些匠人?从青州来的人都说,如果没有夫君,青州就要遭受石虎的毒手了。」 「夫君的这篇奏表,也没有任何的不妥。」 王韶仪温柔地说道:「我一直都很仰慕夫君.……我仰慕夫君,不是因为夫君的优雅,是因为夫君的胆魄。」 「在所有人都因刘隗刁协吓得不敢擡头时,只有我的夫君勇猛无畏,领着士人们上书。」 「在大家都因为刘粲领兵侵犯而惊惧的时候,只有夫君愿意带着粮草前往支援。」 「石虎攻泰山,堂伯欲行凶,李恭夺江阳,石勒侵青州,刘曜出河洛……只有夫君敢去出面,敢去解决。」 「这次,同样如此,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怎麽回事,可没有人敢出面揭破,也没有人敢提出要解决,又是我的夫君,想要为这些匠人而挺身而出。」 「天下英豪,唯夫君一人耳。」 哪怕羊慎之知道妻子这是在安慰自己,那他的心情也确实好了许多。 王韶仪放开了他的手,又帮着他拿了笔,「夫君,无论你是要直接上奏来抨击,还是要用别的方式来反击……我都会全力相助。」 羊慎之恢复了平静,他看向面前的纸张,眯起双眼,心里已经有了不同的想法。 他再次提笔书写,王韶仪则是坐在他的身边,幸福地依偎在他的身上。 …… 王府。 天刚刚亮,王府姑爷的马车就停靠在了门口。 羊慎之领着王韶仪再次走进了府内。 杨达和蔡裔没有跟着进去,在外头戒备。 王导本来是没起床的,愣是被曹夫人给揪起来了,侍寝的雷尚书刚叫嚷了一声,曹夫人一记耳光就打了上去,雷尚书捂上了嘴,再也没有吭声,王导在心里破口大骂,还是换上了衣裳,被夫人带了出去。 王导就这麽迷迷糊糊的来到了书房,王韶仪带着母亲离开。 这次,羊慎之却坐在了一旁,面前摆放着熟悉的茶具,热气腾腾的好茶,乍一看,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王导却像是客人。 「岳丈,且坐。」 「嗬……」 王导哼哼了一声,坐在了上位。 羊慎之为他倒了茶,再也没有昨日的那种愤怒和暴躁,一如既往的冷静,面带微笑,王导看着他的模样,亦是忍不住问道:「何故前倨而後恭也?」 「回到府内,被韶仪训斥了一番,幡然悔悟,特来找明公请罪。」 王导可不相信他这鬼话,他的女儿,他是最清楚的,跟她母亲那是一点都不像。 羊慎之就跟他说起了些风雅的趣事。 点评了一下城内的新秀。 又说了几个自己颇为看重的娃娃,比如桓彜的儿子桓温之类的。 王导还是很宽容的,即便昨日羊慎之对他表现出一定的敌意,可跟羊慎之这麽聊着天,他的心情也就好了许多,两人越聊越是开心。 氛围渐渐火热,羊慎之这才说道:「今日还是想与岳丈谈一谈匠人的事情。」 「嗯。」 王导并不反对跟女婿商谈大事,只要别像昨天那麽冲就好。 「你如果想要提升匠人的待遇,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土断.……」 「我觉得不必提升匠人的待遇。」 「嗯??」 王导一愣,这小子怎麽变得这麽快? 羊慎之又说道:「我觉得朝廷对这些匠人有些太好,过於纵容了。」 王导都懵了。 纵容?? 「子谨,你这是.……」 羊慎之平静地说道:「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这些匠人严重地不达标,我昨日查看了作坊的清单,今岁造甲千领,合格者仅五百,工匠年逃亡十有二三……这合格率仅有一半,无论是工匠人数,生产定额,合格率,就没有一个是达到标准的。」 「军实严重不足,每年打造的器具都在减少,不合格的伪劣产品越来越多,这怎麽能行呢?这不是影响到了北伐,更是对其他大事也有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羊慎之严肃地说道:「我们不能再这般纵容这些匠人了,我认为,应当针对这些匠人,推行最严厉的工役考课制。」 「最先就是清查这些为非作歹的匠人,将那些达不到标准的匠人革出匠籍,让他们回地方上耕作。」 「而後根据他们的劳作来拟定分配,完成基础定额,发放原定标准的口粮、盐布,按件计发额外廪米,质量优等另有专门的赏赐,对那些有着最高技巧的匠人,则设立名目,增加旬休.……」 羊慎之所要推行的东西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多劳多得,完善对匠人的各项制度。 「整饬作部,严考课、明赏罚!」 「另外,就是以工养工……当下匠人在各地都是奇缺的,尤其是对贤人们来说,很多东西也十分稀缺,在完成了朝廷的任务之後.……多生产漆器、青瓷、铜镜、锦布等器物,专门对接大族的订单……」 「所获利润,四成入府库,三成留作工坊为匠人补贴,三成作为官吏赏赐……」 王导听着他的讲述,以莫名的眼神盯着羊慎之。 他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 老王什麽都懂。 但是老王可以什麽都不懂。 「贤婿所言极是。」 ps:会议还没结束,昨晚我已提前回家了。 第396章 保重 作坊。 大量的官吏跟着羊慎之再一次闯进了此处。 这些官吏们由顾和带头,乃是受老王所派遣,他们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凶,老王派来的官吏,别说是这些主事的小吏,就是少府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说话。 顾和就站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顾和是南人,当初拥立皇帝的江左四巨头,顾,贺,纪,周。 周因为周劄的原因没落,贺在贺公逝世之後威风不在,纪还有纪瞻苦苦撑着,而顾就不同了,顾和在江左的同代子弟里算是最厉害的,很早就得到了王导的看重,而後被王导留在身边,委以重任。 同时顾和还是资深的梧桐士人,跟羊慎之一直都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 这两人就这麽站在大门口,官吏们分成了一列列的长队,从门口朝着各处飞奔而去,在他们身後还有军士前往。 顾和盯着远处的那些骚乱起来的官吏们,又看向身边的羊慎之。 「是子谨举荐我总领官匠诸事?」 「不错。」 顾和笑了笑,「我对营造之事一窍不通,对官匠诸制更是一无所知.……子谨想让我做什麽呢?」 「总领百匠,不必知营造,在这里的官吏,也找不出一个懂营造的。」 「君孝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帮我看着就好。」 「看什麽?」 「看着诸部成果,看他们是否能准时完成任务,所制造的器具合格率多少,该得到的惩罚是否落实,该得到的赏赐是否被人克扣.……简单来讲,就是干御史的差事。」 顾和轻轻点头,压低了声音,「有难缠的人?」 「有人把国家的官匠当自己的匠人来用,原料和匠人都是朝廷的,成果却不归朝廷……你能扛得住吧?」 迎着羊慎之那略带激将的眼神,顾和再次发笑,「你放心吧,谁要是敢再往这里伸手,我与他不死不休。」 羊慎之相信顾和。 两人还在这里商谈,方才那些官吏却已经在各处开始了彻查模式,他们先是查验了原料使用清单,官匠的派发名单,再去库房内清点成果,负责此处的官吏们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有人试图联络外人,却被制服。 果然,从材料,派发,成果,整套环节走下来,就没有一个是能对上的。 尚书台的清单跟这里的清单完全不同。 库房内的储存更是如此,最令人『惊讶』的是,竟有不少的甲胄去向不明。 私藏甲胄,造反邪? 大晋没有一个部门是能经得起如此清查的,只怕连羊慎之的广陵都不行,毕竟当官的就是那麽一帮人,彼此之间沾亲带故的,尊王派一倒,也没有人愿意惩治他们。 一个又一个官吏被带了出去,这些小官吏,背後又没有什麽大宗族,即便有,那也不会护着他们这种杂枝子弟,是上好的背锅型人才。 顾和的脸色也是渐渐变得冷峻,没有了原先的平静。 官府打造的甲胄都敢拿? 在这里当御史,没有预料之中的那麽简单嗬。 羊慎之再次与那几个匠人相见,而後将大事托付给了顾和,自己便转身离开,不再插手。 …… 尚方所发生的事情,在建康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羊慎之那篇关於『整饬作部』的奏表就已经出现在了朝议。 王导拿出了许多的文书,气势汹汹。 其他的事情也就算了,作部竟丢失了大量的甲胄,这算是怎麽回事呢? 匠人的效率低下,每年的定额都不能按时完成,合格率低下,各地的军队已经十分不满了,这下还出现甲胄丢失的情况,这是有人想通过官匠来积累实力,准备谋反了吗? 哪怕是想要开口的群臣,在面对这麽多确凿的证据时,都不好劝说了。 我们都是偷点铁器,偶尔使唤一下匠人帮着营造什麽的,这偷甲胄就有些过分了.……这确实该管了。 王导气势汹汹,训斥犯下这些恶事的贼人,哪怕他心里明白,敢做出这种事情的,大概率还是他王氏的人…… 羊慎之并没有参与朝议。 在王导召开朝议,革新作部的时候,羊慎之正陪着王韶仪外出踏青。 建康的事情,羊慎之办的已经差不多了,这马上就要启程再度返回广陵。 在返回广陵之前,羊慎之准备休息一两天,陪着妻子好好转一转,不只是他们两人,杨达也带上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还有周筵夫妻俩。 这个季节,正是贵人们外出游玩田园的好时候。 周筵和羊家小妹走在最前头,羊家小妹颇为狂野,两人在前头活蹦乱跳的,一点都不矜持。杨达和荀家女则是走在最後,两人的声音都很微弱,明明都成婚了,看起来还是一副不太熟悉的模样。 也就羊慎之和王韶仪比较正常,两人就这麽沿着田埂边,望着两旁那翠绿的原野,牵着手,缓步往前。 「父亲被说动了?」 「岳丈得知甲胄失窃的事情後,亦是极为悚然,他大概也没想到情况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岳丈肯定是不希望城内有人能组织起一支铁甲兵的,他会解决好这些事情的。」 「我看,夫君不如带走一批匠人,在永嘉之前,各地的镇将就有设地方作部的传统,自行营造,打造器械,只需禀告,如今在荆州,堂叔也是养着不少的匠人,其中又以造船匠居多,比朝廷的造船匠还要多。」 「夫君就直接跟殿下上奏,让殿下拨发,父亲是不敢公然违抗的,百工都可以带走一部分,到时候,夫君若是想改进,就可以让他们直接操办,也能召集流民,让他们学习技术,充实作坊……」 羊慎之笑了下,瞥向妻子,「岳丈不是很反对地方自行营造吗?」 「那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 「夫君不能改变建康官匠的待遇,难道还改不了广陵的吗?」 「如果广陵官匠的待遇远超建康,那民间的匠人只怕都要逃到广陵去了,到时候,建康的官匠要怎麽补充呢?而各地的镇将要是都来效仿夫君,建康岂不是连营造都拿不出手了吗?」 羊慎之笑了起来,「知父者莫如女。」 王韶仪长叹了一声,「父亲并非是不在意社稷,只是他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他总是不愿意得罪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刘隗刁协,他都尝试着要与对方结交,不激怒对方.……他做事的时候,总是会考虑所有事失败的後果,然後选择一个失败後果最小的来执行。」 羊慎之其实还是能理解他的。 中原沦陷,各地割据,王导扶持着司马睿来到江左,说服江左那几个刺头,建立朝廷,让割据的各个地区低头归顺.……他当下的一切都是靠着退让,靠着结交来完成的,因此也就有了这样的习惯。 这次外出,羊慎之本是想着要将国事抛到脑後,好好欣赏周围的风景,妻子,可没想到,走着走着,话题却又变成了国事。 不过,无论是羊慎之,还是王韶仪,都对此没什麽不满,两人聊得相当尽兴。 羊慎之要在建康办的事情,也就差不多完成。 尊王攘夷到浊官科,再到这些匠人,以及太子党取代尊王党的大事,都有了一定的成果,羊慎之先是按着王韶仪的建议,直接找太子,由太子下令,分官匠往广陵,方便当地进行屯田以及其余大事。 而後,羊慎之准备带着众人离开。 在羊慎之回到广陵之前,因为尊王实力的缺失,导致高门子弟一度十分嚣张,而在羊慎之离开的时候,建康的局势又回到了平衡的局面下,有羊聃,王含等恶人坐镇,有熊远,温峤等直人断事,有太子参预三台,终於不再是一边倒的情况了。 羊慎之领着诸多亲信们来到渡口,太子领着东宫官员们前来送别。 司马绍看起来十分的疲惫。 在这几天里,他一直都服侍在父亲的左右,皇帝的病情再一次加重,太医令急的满头大汗,已经不敢再让皇帝服散,可断散之後,情况却变得更加恶劣,太医都在纠结该不该继续。 不少人都隐隐察觉到了更替的味道。 甚至有人已经做好了准备,想着能一飞冲天。 司马绍拉住羊慎之的手,严肃地说道:「因为广陵有子谨,我才能安然地坐在建康的高台之上,号令诸公。」 「因此,子谨一定要照顾好身体,万万不要累着,事情不是几天能解决的,一定要多休息.……另外,万万不要服用五石散来治病。」 「我知道了。」 兄弟二人又叮嘱了几句,羊慎之终於是上了战船,战船乘风破浪,迎着汹涌的水流,一往无前地奔袭而去。 司马绍站在原地,目送着船队消失在远处。 而後,他又是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第397章 北府兵 广陵。 此刻的广陵,所呈现出的状态跟建康截然不同。 若是比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的盛况,广陵自然是不能与建康相提并论的,可广陵此刻呈现出的气象,却又是建康所不能相比的。 广陵之内,基本上看不到那些花枝招展,结伴出行的大族子弟,有士人经过,都是步伐匆匆,神色肃穆,这都是办事回来的,或者是即将要去办事的。 城内的诸市也不如建康那般庞大热闹,可聚集在诸市里的农家子弟却不少,不像是建康那般,放眼望去皆是贵人。 无论城内城外,都能看到热火朝天的复苏景象。 城外的耕地越来越多,几个已经失去连接的县城也被耕地重新串联在了一起,全新的村落沿着主要的道路出现在各个方向,能看到有人正跟在耕牛的身後,收拾着新鲜的牛粪。 而在城内,同样如此,有大量被废弃的民宅重新被修缮,城南兴建了大量的库房,用以囤积物资,有拖家带口的流民团体在城内完成登记,准备入籍。 羊慎之这次从建康带来了不少的匠人,此刻由何充帮着进行安置。 羊慎之再三交代,绝不能让建康的事情出现在广陵。 卞壼此刻并不在城内,他已经去了庐江。 这也是羊慎之的八大屯田区里的一个,卞壼乃是淮北行台的主官,并不受困於广陵,何充等人的职权只在广陵之内,可他却能肆意在淮北走动。 羊慎之先前就决定要在两淮八地大搞屯田,卞壼便带着行台的官员们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准备效仿广陵,完成第二处地区的复苏。 城内如今只有何充为首的广陵地方官员,以及苏峻等将军们。 羊慎之坐在上位,苏峻,段文鸯,邓岳,毛宝,耿稚,张皮等等将军们站在两侧,他们看起来都很着急。 羊慎之拿起茶盏,轻轻吃了一口,不知不觉之间,竟有了些他岳父的影子。 苏峻忍不住问道:「将军,为何要让陶侃接管豫州诸事呢?」 「将军若是要找人来分摊豫州防务,我们都愿为将军效力,为何要用一个外人?朝廷还将他任命为征西将军!!这分明是要用他来夺将军之权啊!!」 羊慎之在建康时,进行了许多的人员调动。 广陵的众人都受到了影响,而陶侃的任命,让羊慎之的许多老部下都难以接受。 尤其是苏峻。 老苏一直认为自己是羊慎之麾下的头号大将,他觉得,如果羊慎之需要一个人来帮忙分担军事压力,那人应该是他,而不是什麽陶侃。 况且,陶侃的军职怎麽能超过羊慎之呢? 我们家羊将军是什麽人,立过什麽功?你个死老头又立过什麽功?打了几个盗贼就能当四征?? 说到底,众人还是对朝廷的封赏不太满意。 虽然爵位上已经跟二王平起平坐了,但是军职还是太低了,立下这麽大的功劳,给个车骑,骠骑,卫将军都绰绰有余了,结果连四征都不给!!还给了别人! 看到苏峻这愤愤不平的模样,羊慎之也不着急。 他缓缓说道:「子高,我从大将军那里借了些造船匠,还买了些战船,另外呢,我又从王公那里借了些匠人,很快就能到达。」 「我准备在广陵打造一个造船厂,这个造船厂将会是整个天下最大的造船厂,聚集全天下最多的造船匠,打造最大的战船。」 「同时呢,朝廷已经答应我成立一支单独的水军,人数编制暂时定为两万。」 苏峻一愣,他的声音当即微弱了许多,「将军,我主要是觉得朝廷对您的封赏不足,绝不是自己贪图什麽豫州的位置……」 「陶老将军年过花甲,功勳卓着,是我主动要他前来帮忙,由他来将刘曜等人隔绝开,我们就能安心在这边屯田,打造水军战船,子高以为呢?」 苏峻闻言,也是缓缓点头。 「将军说的很有道理.……」 苏峻刚刚收了声,邓岳便站起身来,「将军,这京口的调动……」 「你们不必再返回京口了,祖将军会在京口重新练兵,你们往後就留在广陵,跟此处兵丁合为一处,谋划北伐之事。」 邓岳等人所说的,便是羊聃和祖约的调动了,羊聃调到建康执掌中军,而祖约则是调到京口,邓岳等人倒不是对祖约有意见,只是不知道能否跟祖约相处得来,过去羊聃什麽都不管,是他们自己发挥的。 如果祖约上任之後与他们发生什麽争执,却是不好解决。 可羊慎之却已经不需要他们再驻守京口了。 当初羊慎之在京口练兵,主要是为了骗.……得到朝廷援助。 羊慎之在京口练出的这支精锐,都是靠皇帝的援助,可现在,广陵已经能支撑起军粮,羊慎之也就不必束手束脚的在京口练兵。 他要将过去那竟陵兵和京口兵编制到一起,变成真正的羊家军,这支军队将由羊慎之最强悍的班底所构成,也会是镇北将军府最强悍的力量。 当然,对外肯定不能说是羊家军,只能说是『镇北将军府兵。」,简练一下.……北府兵。 现在,粮草,人才,匠人,地盘,铁,马,羊慎之所需要的都凑齐了。 这支北府兵就要出现在广陵了。 一支以流民为班底的强悍步兵,加上鲜卑人的骑兵,再加强悍的水军,这支北府军团完全成型之後,羊慎之就要主动去找石虎来掰掰手腕了。 四健将本来还担心换了主将後会影响到京口兵的战斗力,听到羊慎之要直接留下他们,众人是又惊又喜。 终於能名正言顺的跟随羊慎之了! 说起来,这帮京口兵对那些竟陵兵一直都有些嫉妒,明明他们才是最早跟随羊慎之,是羊慎之的真正心腹,也是战斗力最强悍的存在,最後却让竟陵兵顶替了羊家军的称呼。 现在终於能跟随自家将军了。 邓岳跟毛宝都露出了笑容来,张皮更是直言快语,「太好了!终於能跟随真正懂兵的大将了!!」 耿稚推搡了他一下,张皮也不改口,仍是笑着说道:「反正都是羊将军……」 将军们各自大笑,方才那紧张的氛围一扫而空。 「好了,都别赖在这里了,回去休息吧,两天之後,穿的整齐些,前来府内,到时候,众人聚集,我们就一同商谈北府兵整编之事,各安排差事……」 众人皆称是。 …… 梧桐堂转来转去,就转成了镇北将军府。 当今的广陵有三套行政体系,三套体系里羊慎之都是带头人,行台体系负责屯田和支援流民帅,目前由卞壼负责,麾下一帮行台临时徵辟的寒门子弟,再加一大批王氏子弟。 而後是广陵地方官员,以太守何充为首,主要是由当初从大将军手里逃走的那帮人为主,负责广陵当地的事情。 最後便是镇北将军府,总领军事。 在其他两个体系里,还有许多的外人,但是在镇北将军府里,就是清一色的羊氏人马了。 长史孔昌,司马王允之,参军孔惔,从事中郎江逌,整个体系都是梧桐堂的那批老人所构成的,共计六十余人的幕僚圈,至少有四十个是跟着羊慎之在宣阳门上过谏的,其余那二十个也是在梧桐堂吃过救济饭的。 这帮人分工明确,所负责的内容都不同,可应有尽有,可谓是面面俱到。 在如今,羊慎之就跟他们先行商谈起了筹建北府兵的大事。 王允之严肃地说道:「节下.……今各地强军,莫有如京口之军也,足可见,先前京口兵的筛选,操练,是当下最适合,最有力的,可效仿京口之制,令广陵诸军合一,进行筛选,有不能达到标准的军士,就在广陵分与地产,参与军屯,为郡县之兵卒。」 「能达到标准的,就按着京口的制度,进行最严格的操练,给予口粮……」 「广陵诸军加上京口原先的军队,以最严格的方式,能得到一万五千人,便足矣。」 「算辅兵,军匠,军吏等等,规模能达到两万。」 「骑兵和水军另算。」 江逌此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倒是觉得,应当将那支鲜卑骑兵编入北府军中,不再单独操练.……段将军官职极高,不好留府内任职,但是可以兼任地方,平台官职.……不能让骑兵单独成一军。」 「无论是从往後的稳定,还是从诸军的配合来说,都应当让他们合练。」 不少人点头,认为可以。 「水军亦是如此。」 「北府兵,不该只是步兵,应当包括骑兵,水军,苏峻的官职太高,那就同样,让他挂地方,以及行台的官职,作为辅军事。」 「可要是编一军,那就是要同等的粮饷,同等的待遇,北府兵的规模能达到四五万人,广陵能承担得起吗??」 「广陵一处不好说,可两淮八地绝对是可以的,别说四五万,就是十万人马,两淮也能养得起,两淮的屯田还在继续,而我们的军队也还在招募,故而,当下不该为将来的粮草问题而发愁.……」 众人各自商谈,一支全面的,先进的,强悍的北府兵架构,也就这麽渐渐成型。 第398章 转变 在镇北将军府的幕僚完成决策之後,羊慎之又召集了诸多将军们,进行第二次的商谈,很快,一场大刀阔斧的整编出现在了广陵。 当下广陵所聚集起来的军队很多,有竟陵兵,京口兵,段文鸯的鲜卑骑,苏峻的流民兵,有广陵当地的郡县兵,有军屯兵,还有临时跑过来的青州兵,有部分从豫州方向前来归附的流民兵等等等等。 羊慎之针对这复杂混乱的军队,开始了一次大改。 全军进行统一的筛选计划,军士们按着原先京口兵的标准来进行筛选。 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伉健武勇,有作战的经验。 能开硬弓,能披重甲,擅使长矛者优先,有战斗经验,参与过血战的优先。 善骑射者,单独选拔,俸禄待遇更高。 有杀敌立功者,直接提拔入选。 城外的几处大校场之上,军士们正在逐一接受考核,竟陵兵的大多数人都是不需要考核的,他们参与过多次血战,有着丰富的战场经验,不少人还都砍过胡人的脑袋。 考核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而那些经验不足,勇武也差些的军士,则是被编入郡县体系内,交给何充等人,作为广陵兵屯所用,同样也不会被亏待冷落。 选拔出来的精锐比羊慎之所预料的还要多。 整个广陵的军队用了近乎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初步的识别,共计有两万一千人符合标准,其中包括了苏峻和段文鸯麾下的兵丁。 羊慎之下令由军府众人继续对他们的整编。 北府兵采用了京口兵的编制,首先是编了北府水军和北府骑军,这两个都是军级的编制,在中军体系里是两千五百人,但是在羊慎之的体系里,则是五千人,这两支军都不曾达标。 而後就是步兵了,分为前後中三军,同样是五千人的编制,四健将里,邓岳担任副将,其余三位各出任军主,而後是两千五百人规模的幢,设幢主,各幢增设辅兵,军匠,军吏,随军医等等。 在将领的委任上,羊慎之所要花费心思的也就两个人,苏峻和段文鸯,这两人的官职太高,就采用那些幕僚的办法,给他们叠加官职,镇北将军不足以统帅他们,那就以行台来统帅,或者是大都督的身份统帅,再不行就以持节的身份。 羊慎之先是在大校场进行整编,而後将他们派往广陵各处,他们往後的主要据点就沿着两淮八地来设立。 这些事情都不是轻易能办成的,将军府的众人几乎是日夜操劳,得不到闲暇时日。 连带着羊慎之,也是整日在各地的校场来回奔走,查看军队的改编情况。 要将诸多不同的军队融合到一处,注定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而就在羊慎之格外忙碌的时候,一个天大的喜讯从北面传来,是郗鉴派人前来告知的。 张宾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羊慎之正在大校场视察军队整编,本来他还以为良家子骑兵跟鲜卑骑兵因互相不服闹出矛盾而脸色凝重,跟几个人交代如何调和矛盾,让他们和睦相处,书信到来,羊慎之看了几眼,险些失态。 「好!!」 「好死!!!」 「太好了!!」 羊慎之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如此开心。 但事实就是这样。 在刘曜和石勒之间,羊慎之总是更忌惮石勒,就是因为这个鸟人身边有许多谋臣,应有尽有,而那些谋臣之中,张宾无疑是最有威胁的那个。 抛开这厮投奔胡人,作乱天下不提,就论他的谋略才干,其他各个势力基本都找不出这样的人来了,石勒还很听他的话,当初的泰山之战,就是这厮劝谏石勒,羊慎之都没做好准备,险些就被堵在泰山全灭。 而後石虎进攻青州,同样是张宾献计,要不是羊慎之利用石虎跟他不和的事情做文章,进行离间,拖延了石虎进攻的时日,还真不好说青州能否拿得下来。 这厮不只是能用计谋,最主要的是这厮还能按着石勒收取人心,装模作样的提出什麽不许侮辱衣冠华族,说什麽要安抚流民,恢复制度,囤积粮草,整编军队.…… 这家夥还真办成了几件,在他的卖命之下,石勒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强横。 现在,这祸害终於他妈的死了! 羊慎之浑身清爽,他笑着将文书交给左右查看,蔡裔,孔昌等人看过,也都是开心的手舞足蹈。 天大的喜事啊! 羊慎之不再迟疑,急忙召集了军府的众人,来商谈这件事。 张宾没了,那他们也得稍稍调整自己对石勒的战略了。 众人坐下来之後,孔惔率先拿出了几份文书,都是抄写过许多遍的,他将这些文书递给了众人,让众人来查看。 而这份文书上,则是详细的写明了石勒麾下的情况,胡将,汉人谋主,各个谋主之间的关系等等,十分的详细。 王允之看了都有些惊讶,「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一部分是被张皮抓住的那个石勒大将给的,还有一部分,是石勒身边的大和尚佛图澄给的。」 「谁??」 「佛图澄,是个西域人,从龟兹来的。」 「他怎麽会跟我们有联络.……」 「先前石虎出征的时候,跟这人借了几个弟子随军,後来被石虎杀了,就有一个和尚侥幸活下来,後来他帮着联络河北的那些和尚,将军就放走了他,换来了这些东西。」 「原来如此.……」 众人低头看着这份文书,脸色是愈发的精彩。 「也就是说,现在接替了张宾的这个程遐,是石勒那边的太子党领袖?是太子石弘的舅舅?」 羊慎之点点头,「不错,论才干,他远不如张宾,可他是外戚,石勒的这个太子,从小就养在这些汉人谋臣身边,先後拜张宾等谋臣为师,故而,这位太子是熟读经典,能作诗赋,礼贤下士.……」 众人皆是皱起了眉头。 这种感觉就很奇怪。 如果是个石虎那样吃人的野兽,他们会觉得愤怒,可要是这种礼贤下士的胡人,他们又觉得有些不安……毕竟整个胡人之乱,都是某个熟读经典的胡人开的头。 「因为如此,石弘跟那些胡将的关系非常的恶劣,先前石虎在邺城大肆屠杀,程遐就提议让石弘代替石虎镇守邺城,从而跟石虎结怨。」 「但是程遐并没有张宾那样的名望,不足以让所有人低头,就说这个徐光,他是个寒门出身的,是君子营的典型,跟张宾的关系很好,而程遐跟张宾的关系恶劣,所以这两个人也合不来。」 「寒门派,太子派,还有个胡将派.……」 众人陷入了沉思,总觉得这里头能大有作为啊。 羊慎之最先开了口。 「程遐这个人,有野心却没有相应的才干……我觉得他可能比石虎更好对付,如果能利用他来继续激怒石虎,或许真能引发胡人内乱,使我们有更好的机会来进行北伐。」 孔昌看向羊慎之,一脸的困惑,「可怎麽才能逼他对石虎动手呢?」 「很简单,让他看到石虎对石弘的威胁就好。」 「为了庇护太子,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想要除掉石虎。」 「石虎也绝不是能老实看着别人来欺负自己的人。」 「张宾在的时候,我还不敢做得太过分,现在张宾不在了,那就该全力以赴.……」 羊慎之看向众人,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石虎看似鲁莽,可有些时候却格外的敏锐,离间计对他用过了一次,再用,只怕就没什麽效果了,这厮向来很懂得总结,故而,用计还是得往程遐身上用,别看他是个谋臣,看起来比石虎聪明,可越是这种自视甚高的聪明人就越是容易中计。 「元子,你派人去联络吕良生,让他帮我找一批胡商,最好是常常与北边往来的胡商。」 「喏!!」 接下来的时日,无论是羊慎之,还是刘曜,或是慕容廆,都因为张宾之死,不断的调整自己对石勒的战略,几方势力的想法都颇为相似,都是从守势渐渐转变为攻势,开始主动找石勒的麻烦。 慕容鲜卑这边,压力剧减。 就在慕容廆准备趁机收拾掉周围那些石勒鹰犬的时候,国内传言四起,有大臣上书,要求派遣使者正式前往江左,拜见皇帝。 裴嶷自告奋勇,作为使者前往建康。 慕容廆对此还颇为不舍,以道路漫长,海路凶险的理由想换别人前往,却都被裴嶷给拒绝了,裴嶷反而来请求慕容廆派自己的长子慕容翰护送自己前往。 慕容廆大手一挥,答应了裴嶷的请求。 船队从辽地出发,浩浩荡荡地冲向了青州地界,这支船队再次往青州带去了战马,骑士,还有一个神色茫然的大将慕容翰。 第399章 说大话? 豫州,许昌。 距离陶侃到达豫州已经有了一段时日,他并没有直接入驻彭城,反而是在许昌重建治所,来到许昌之後,他简单的收拾了下当初荀组所留下的行台府邸,又从各地征了一批年轻人,开始打造自己的班底。 豫州的官员们,对这位空降的征西将军的看法各不相同。 陶侃在坐稳许昌之後,便派人前往各地,召集豫州上下官员们前来拜见。 一时间,来自各地的文武官员们朝着许昌蜂拥而来。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带着善意前来的。 一支军队正朝着许昌方向浩浩荡荡的前进,大军打出了韩字旗,带头者唤作韩潜。 此公乃是祖公麾下的第一大将,很早就跟随祖公,跟着祖公参与了每一场的战事,是铁打的心腹,长期担任豫州的军队指挥官,操练军队,招募流民,在当地的威望仅次於桓宣。 韩潜带着军队来到了许昌的东北山地,直接在一处高地紮营,打出了过去的祖字旗帜,对陶侃的恶意已经是十分明显了。 其余众人倒是先後进了许昌,拜见陶侃。 陶侃就在重建的官署迎接众人。 这处官署依着许昌曾经的宫殿群,比起彭城的官署,自是要奢华许多,荀组过去就在这里总领中原大事,可因为周围的坞堡主跟石勒太亲近,加上城防破败,直面敌人的威胁,还有刘曜那边的压力,导致被遗弃。 桓宣带头,领着众人走进官署之内,在他身後,则是有董昭,冯铁,卫策,羊经等众人。 众人的脸色看起来都不是很好。 尤其是桓宣的,更是忧心忡忡。 祖公的老部下们,对陶侃并不是那麽的满意,也不愿意轻易低头,羊慎之前来接替祖逖,他们无话可说,也愿意一心一意的跟随,可陶侃,他算个什麽东西? 尤其是陶侃的官职轻易超过当初的祖逖,超过羊慎之,这就引发了更大的不满。 许多人都想将老头子逼走,让羊慎之再次做主豫州。 在陶侃到来之前,桓宣正在埋头治理豫州,羊经从关中地区偷偷摸摸的弄来了不少的牲畜,分发各地,豫州作为第一站,当然是留下了最多的牲畜,桓宣就照搬广陵模式,在谯郡组织流民,恢复生产。 事情才刚刚起了个头,陶侃就过来了,他正在操办的大事也因此中断。 桓宣一方面能理解羊慎之如今要负责的地区太多,要干的事情太多,需要有个能将来为他分担压力,处理西线战场,可从豫州当下的形势来说,桓宣心里也是有些不满。 羊将军有些太着急了,至少让我完成屯田,再让陶侃过来啊。 众人怀着不同的心思,走进了屋内。 整个官署都被陶侃重新修缮了一遍,乾乾净净,四周的军士站的笔直,这些军士都是陶侃所带来的亲兵,他们个头不算高,可眼神锐利,精神十足。 陶侃正坐在上位,笑嗬嗬的盯着前来的众人。 「拜见将军.……」 众人各自行礼,并不整齐,也不洪亮。 陶侃也不生气,他看向左右,开口说道:「羊将军身边有个蔡氏的小子,声音极为洪亮,今天终於知道羊将军为什麽会留那个後生在身边了。」 众人只好再次拜见,声音终於响亮了许多。 陶侃这才让他们坐下来。 陶侃慢条斯理的说道:「我这次受命都督诸州,因事情紧急,走了水路,不曾与诸位相见,就来到了许昌.……今已经修缮好住处,便想着跟诸位见一见。」 陶侃很有威严,语速总是保持在同一状态,目光在众人之间缓缓移动,让他们都不敢轻视。 陶侃便跟他们问起了豫州的情况。 众人有气无力的回答,也就只有羊经回答的比较认真,一看就是羊慎之提前吩咐过的。 陶侃听完了众人的话,板着脸,严肃的说道:「朝廷实在不像样,豫州百废待兴,朝廷却没有给予任何的援助,还要广陵一郡来承担所有的支出吗?」 他看向桓宣,问道:「你可带来了相关清单,需要安抚的流民有多少人?需要多少粮草?多少农具?」 桓宣愣了下,迟疑着说道:「不曾带来.……我们刚刚组织了六千余流民,需要的粮草也不少.……」 「就按着一万人来吧。」 陶侃大声说道:「你即刻拟定一份奏表,写明要开垦的田地数目,要安抚的流民数量,所需要的诸多物资,要足够详细……」 桓宣有些不明白。 这是要帮我们跟朝廷要援助?? 这可能吗? 从祖公到羊将军,哪个从朝廷弄来了援助,要麽是靠自己,要麽就是靠抄家,靠大族的善捐,朝廷能管用吗? 桓宣看向众人,发现众人也都有些困惑。 桓宣说道:「将军,我听闻国库空虚,连各地的俸禄都需要地方自行承担,上书朝堂,只怕是无用之功。」 「这你们不用担心,国库并不空虚,有的是钱粮,所需之物,我自会弄来。」 陶侃看起来自信满满,桓宣也就低头称是。 陶侃又看向了冯铁,卫策等将领们。 「我听闻,有水贼趁着祖公病逝的机会,在各地劫掠,这是真的吗?」 冯铁低着头,「确实如此。」 「那为什麽不去讨伐呢?」 「这帮人十分狡诈,总是待在交界之处,前往讨伐,就躲到大将军的防区之下,我们不好再去讨伐.……」 「明日,你们就领着水军前往追击,他们就是跑到建康,也给我抓回来!」 「要是有人质问,就说奉征西将军之令!!」 冯铁跟卫策对视了一眼,低头称是。 陶侃就令人拿来饭菜,款待这些人,桓宣趁机坐在了陶侃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将军,韩潜私自领驻兵外出,如今就驻紮在城外,这件事您可知情?」 「知情。」 「那您准备怎麽做呢?」 「我准备跟你们吃完酒,就到他那边,跟韩潜吃上几盏。」 桓宣大吃一惊,他皱起眉头,「将军要是到他的营地上去,只怕是有去无回。」 「哦?为何啊?」 「他一定会抓住将军,逼迫羊将军前来解决.……」 「他就不怕羊将军杀了他?」 「韩潜跟随祖公出生入死,身经百战,多次从胡人手里逃脱,根本不怕死……」 「他为什麽要这麽做呢?」 桓宣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豫州的每一个军士,都是祖公所招,每一个贤才,都是祖公所提拔,每一个城池,都是祖公所收复的,朝廷所给予的帮助,就只有一些布帛,其他的什麽都没给。」 「而如今将军却前来接手这些,他认为这是朝廷的不公,他认为只有羊将军可以接手豫州大事,其他人都不可以,因此,他宁死也要逼迫朝廷换人。」 陶侃忍不住感慨道:「倒是个义士。」 说完,他便拉着桓宣继续吃酒,没有再谈论韩潜的事情,这弄得桓宣都是一头雾水,却又不好多说什麽。 陶侃跟众人这麽吃完了酒,就令人带上几车的酒水,穿着戎装,大步离开,让众人坐下来继续吃酒。 等到陶侃离开之後,众人终於是忍不住了。 冯铁几步走到了桓宣的身边,「他是去找韩将军了吗?使君为何不拦住他呢?」 桓宣长叹了一声,「此人虽有能将的名声,却自视甚高,轻视天下豪杰,我方才劝说他,他却一点都不在意,我看,这次是要再次惊动羊将军了.……」 冯铁也是抱怨道:「我听那麽多的人吹捧他,只当是什麽能将,结果就是个只会说大话的,方才又说什麽跟朝廷要赏赐,又说什麽追击,祖公都没能从朝廷手里拿到什麽,羊将军都够呛,他能做主?」 「我看,还是得羊将军亲自回来坐镇。」 众人各自交谈,显然都是对陶侃很不看好。 而就在这个时候,韩潜所驻紮的营地里,有军士前来禀告韩潜,声称陶侃到来。 韩潜正坐在帐内吃着闷酒,听到这个消息,当即从一旁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来了多少人马?!」 「就他一个.……还有些仆从,带来了酒水之类的……」 「嗬!」 韩潜眯起了双眼,就吩咐左右的武士们跟着自己出去。 当韩潜领着众人冲到门口的时候,陶侃已经站在了这里,有军士们围着他,他却一点都不慌乱,他身材高大,神色威严,军士们竟都不敢上前制服。 韩潜看到他,也是呆愣了一下。 虽然他跟祖逖的长相完全不同,可那种老将的气质却是一模一样。 陶侃同样看到了他,「韩将军,既带着人前来,怎麽不到城内见我呢?!」 不知为何,明明是韩潜的人马将陶侃围起来,气势上却是韩潜被压了一头,他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以为我不敢抓你吗?!」 第400章 良策 陶侃听到他的质问,勃然大怒。 「你是祖公的爱将,祖公刚刚逝世,你就想要领兵谋反,是想坏了祖公的名誉不成?!」 韩潜一愣,「这跟祖公无关.……」 「那你为何要捉我?!是想拿了我去投奔胡人吗?换取荣华富贵吗?!」 韩潜语塞,陶侃嗬斥周围的军士,让他们让开道路,「带我去营帐之内,我有大事与你商谈!」 韩潜迟疑了下,还是带着陶侃进了营帐。 走进帐内,陶侃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上位,示意韩潜坐在他的身边。 陶侃又命令武士们去打开那些酒,给自己也倒一些。 陶侃人高马大的坐在上头,盯着面前的韩潜。 「我在荆州的时候,就跟祖公多有往来,还曾一同剿匪灭寇,我记得你当时只是个马弓手,领着数十个骑兵在前头冲阵,是也不是?!」 韩潜的气势已经弱了下来,他点着头,「确实如此。」 「祖公立志北伐,收复豫州,立下极大的功勳,朝野都很敬重他,你既是他所提拔的心腹,又怎麽能起兵作乱,坏了他的名誉呢?你要是真领兵攻城,朝廷会怎麽想?」 「他们会觉得祖公养兵自重,他麾下的军队只听命於他,不听命朝廷,那祖公岂不是成了反贼吗?!」 韩潜脸色通红,「祖公有遗志,当由羊将军总领大事。」 「那你觉得我是怎麽来这里上任的?我能从羊将军手里抢走豫州??」 韩潜盯着他,「你是四征.……」 「王敦还是大将军呢!!羊慎之一声令下,那大将军都要从武昌跑到建康,带头去搞什麽尊王攘夷.……我四征又如何?能比得过大将军吗?」 韩潜再也说不出话来。 陶侃严肃地说道:「我听闻,祖公逝世之後,你管教不力,使得军士们在各地劫掠,夺取民产,连流民都不放过,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肃清奸贼,维护祖将军的名誉!」 实际上,豫州兵很早就开始从事劫掠活动,祖逖带着他们去劫掠,朝廷不给一分一毫,他们总得吃饭,总得想办法筹备军粮,後来羊慎之送来援助,情况方才有些好转。 可如今也仍然存在劫掠的情况,不只是在豫州,除了羊慎之,李矩,郗鉴等少数几个人,其他的都劫掠,苏峻是这样,刘遐是这样,陈川更是这样。 兵匪之间的区别并没有那麽大。 陶侃觉得,羊慎之让自己前来豫州,大概率也是他自己不好下手整顿。 毕竟他跟豫州这帮人太过亲近,又是祖逖的直接继承者,这继承对方的事业之後对他的老下属们下手,他可能是舍不得。 而陶侃就没那麽多的顾忌了,当初祖逖急着要收复豫州,纵兵劫掠,他能理解,可现在,有钱有粮,还敢劫掠,那就是找死了。 韩潜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也渐渐回过味来,似乎是明白羊慎之为什麽要让陶侃来坐镇豫州了。 他赶忙低下头,「将军,是我管教不严,我现在就下令惩治,绝不会再让一个军士跑到外头去……我一定.……」 陶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陶侃的手掌很大,很有力。 他严肃地说道:「我给你十一天的时间,好好整顿豫州之兵,十一天之後,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就前往征讨,如果我不能胜,那就上书给羊将军,让他出兵征讨.……现在,你就跟我回城内吃酒……明天开始算,正好还有十天。」 「喏!!」 当陶侃带着韩潜重新回到官署的时候,官署内的众人都被惊得瞪圆了双眼。 他们怎麽也没想到,陶侃居然真的能去将韩潜给带过来,而且看韩潜的模样,对陶侃毕恭毕敬的,完全没有原先的凶狠。 他们虽然不知陶侃是怎麽办成的,可也收起了原先那偏见,陶侃的行为忽然就给他的那些说法带来了可信度。 就连桓宣也是大吃一惊。 或许,他真的能从朝廷弄来钱粮物资??? 陶侃设宴款待了众人,而後让他们各自回去办事。 等到众人离开之後,只有羊经留了下来。 陶侃便带着他去了书房。 陶侃面对羊经就温和了许多,跟他寒暄了几句,而後问起了刘曜那边的情况。 羊经眼眶一红,「交易只怕是难以继续了。」 「羊皇後病重,听太医说,时日无多,撑不了很久。」 「刘曜之所以肯互通有无,就是因为皇後的劝谏,皇後一旦倒下,刘曜只怕再也不肯听从.……」 陶侃长叹了一声。 羊皇後跟刘曜的那番对话,让泰山羊氏深以为耻,国内许多士人也是十分愤恨,可在老陶看来,那位皇後也同样是司马氏造孽的受害者之一,几次被人拥立,几次被人废掉,颠沛流离,吃尽苦头。 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对司马家有什麽正面评价的话,那都是菩萨心肠了。 陶侃并不怨恨她,也不敬重她,只是当下这局势来说,她活着的作用肯定比死了更大。 她这麽一倒下,这好不容易建立的牲畜贸易就有中断的风险。 陶侃迟疑了片刻,问道:「刘曜身边,可有能收买的心腹?」 「除了皇後,刘曜是谁都不信.……」 「没有心腹??宗室呢?」 「宗室也不敢劝谏他,更不敢对他指手画脚。」 陶侃再次沉默。 牲畜对整个中原的屯田事业有极大帮助,他不希望就这麽中断.……他沉思了许久,似是有了主意,「那他的太子呢?」 「太子还年幼,根本不知朝政.……」 「我的意思是,如果通过你们的亲族关系,向太子示好,刘曜有没有可能继续贸易?」 羊经这次却是沉默了下来。 「短时日内,就先不要提起这件事,免得激怒刘曜,但是,这贸易一定要设法继续……」 「喏。」 陶侃送走了这位,便开始筹划接下来的大事。 他先前应允桓宣,说要从朝廷弄来钱粮物资,这并不是吹嘘。 陶侃这次从广州回来,也不是空着手回来的,他在广州的时候,跟那些夷商弄到了不少的好东西,都是些奇珍异宝,是在中原绝对找不到的好东西。 陶侃并不是要求朝廷给援助,他是要从朝廷手里买援助。 他那些东西,如果要从民间买,还真不好说能买下多少,但是,如果是拿来送给朝廷那些负责钱粮的重臣们,以获得他们的支持,那是大有希望的。 对那些大臣们来说,用朝廷的钱粮为自己换取宝贝,是很赚的交易。 陶侃的儿子陶瞻就留在建康,忙着四处『行贿』,陶侃并非是那种古板,不懂得灵活变通的人,他也知道,有些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就需要做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 陶侃本来还想用这些宝贝跟刘曜那边再多换点东西,没想到,皇後却出了事。 桓宣很快就将相关奏表递给了陶侃,再由陶侃上奏到朝堂。 陶瞻在建康内四处奔走,送上各种奇珍异宝,获得大臣们的支持。 在诸多重臣的声援之下,朝廷认为应当答应陶侃,援助豫州,以打造坚固的中原防线,很快,国库挤出了不少的物资,粮草,从水路往豫州方向出发。 陶侃趁机继续讨伐豫州各地的盗贼,在祖公之後流窜进来的盗贼们,纷纷被他平定,打盗贼是陶侃最擅长的事情了,没有之一。 他又跟着韩潜等人整顿军纪,在处死了好几个带头劫掠的军官之後,豫州兵的军纪得到了很大的改善,陶侃利用自己的班底,打造了一支先锋军,仅有五百余人,却都是善战的猛士,震慑豫州的诸将。 等到朝廷应允救援的消息传来之後,豫州上下,都开始服从这位老将军了,连桓宣都不得不认可对方的能力。 这位竟然真的能从朝廷手里弄来物资!! 这可是羊将军都难以办成的事情。 在初步稳定了豫州境内的情况之後,一份广陵的书信来到了陶侃的手里。 在看过了书信里的内容之後,陶侃马不停蹄地领着那支先锋军朝着荥阳方向出发,与郭默,李矩,陈川等等众人相见。 李矩对陶侃颇为敬重,而郭默和陈川就跟韩潜差不多,都对陶侃有些不满,两人都称病,不愿意去见陶侃。 陶侃对此也没有多说什麽,他跟着李矩坐着小船偷偷去观察对岸的情况,又乔装成渔夫,几次渡河观察情况。 然後,他跟李矩策划了一次袭击战。 在永昌元年的五月中旬,陶侃跟李矩合兵,挑选出最精锐的军队,以小船渡河,袭击了石勒的平臯城,在对方几乎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们杀死守城官吏,屠了城内的国人,收割了对方的小麦,退回了河南地。 这顿时引得天下震惊。 自胡人开始劫掠各地以来,一直都是胡人派人来抢粮食,割小麦,这还是头次由晋人往北去劫掠小麦,甚至还成功了。 当陶侃带着斩获回到荥阳,封赏出战的众人时,郭默陈川等人也坐不住了,他们的『病』也好了,急忙前往拜见。 这也成为了汉胡之间攻守互换的转折点。 第401章 攻守之势异也 襄国。 「嘭!!!」 石勒重重地拍打着面前的木案,站在他面前的文武官员们吓得瑟瑟发抖。 石勒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拍打着那奏表,几乎要吼了出来,「我们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吗??陶侃这个老匹夫,就在这麽多驻河水的军队眼皮底下,攻破了平臯,抢走粮食,杀害官吏.……周围的军队,竟没有一个发现的?没有一个去救援的?!」 「向来只有我们劫掠他们的份,哪里轮到他们来劫掠我们?!」 石勒这次是真的破防了。 哪怕是石虎没有拿下青州的时候,他都没有这麽生气,哪怕是羊慎之打进平原的时候,他都没这麽愤怒。 陶侃只是击破了一个小城,抢走的小麦也不算太多。 但是,整件事的意义却不一样。 羊慎之先前进攻平原,是跟石勒证明了不能再轻视晋人,如果不留下军队盯着,他们也能反攻,而陶侃的这次进攻,则是跟石勒证明,当初胡人那几百人就可以在河南肆意横行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现在你们得站起来跟我打,不然我就去打你们! 这让石勒感到莫名的恐慌。 石勒是见过这个国家强横时的模样。 如果不是他们最精锐的中军跟地方军拚了个鱼死网破,全部死掉,也轮不到他们这些人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可现在,局势已经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石勒下意识就想跟他的右侯询问情况,可转头之後才意识到,右侯已经不在了。 石勒那悲愤的脸上,又多出了几份悲怆。 将军们此刻十分的暴躁,纷纷请求出战。 石虎站在最前头,声音最是洪亮。 「大王,我愿意领兵去讨伐陶侃,必定砍下陶侃的头颅,献给大王!!」 石虎这麽一开口,如桃豹,支雄等等诸将也都表示了支持,都愿意为石勒出征陶侃。 就在诸将都请战的时候,程遐急忙起身。 「大王,绝不能中了贼人的奸计!」 程遐神色凝重的说道:「陶侃是有意激怒大王,让大王出兵与他交战.……今兖州尽数落在了贼人的手里,而贼人操练得当,做好了工事,便是石将军亲自前往,只怕也不能在短时日内攻下城池.……」 「如果派遣的军队太多,会造成其他地区的兵力空虚,青州的郗鉴,泰山的刘遐等人虎视眈眈,羊慎之的兵马随时都能从青州北上,联合鲜卑人,侵略河北……如果派遣的军队太少,那就只能白白浪费时日……」 「贼人有意如此,就是为了让我们分心,不能兼顾大事。」 石虎的眼里满是鄙夷。 他开口质问道:「程君的意思是……贼人都已经打过来了,我们却不能反击??」 「乾脆让军队撤离河水沿岸,将这些地盘都丢给晋人如何?」 程遐并不惧怕,他再次说道:「我并不是说不能作战,只是当下还不能作战。」 「现在是对付刘曜的极好时机啊!!」 程遐脸色通红,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奏表,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石勒。 石勒就让一旁的文士帮他读。 那文士低声在他耳边言语,石勒越听越是惊诧。 石勒看向了程遐,又看了看其余众人,便挥手让众人都退下,只留下了程遐一个人,石虎离开的时候,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盯着程遐看了几眼,眼里的凶狠怎麽都藏不住,大将们跟在他的身後,就这麽快步走出宫殿。 等到众人离开之後,石勒方才问道:「奏表里的内容都是真的吗???」 「绝对是真的!!」 「原先还不敢肯定,但是陶侃这件事出现,我就敢确定,这一定是真的!」 石勒抿了抿嘴,眼里出现了一丝激动。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情报?」 「前些时日,来了一队胡商,操着关中口音,给我送来礼物,说是奉大将军陈安的命令,想与我结交……除此之外,再没有说其他。」 「我就派了许多人前往关中打探情况,果然,得到了陈安劫掠关中,企图自立的大事!!」 程遐所说的这位陈安,乃是刘曜麾下的大将,他本是南阳王司马模的帐下都尉,後来几经流离,最後投奔了刘曜,刘曜也因为他领兵经验丰富,同时手里有着大量的部曲,就加封他为大将军,让他帮着讨伐敌人。 陈安的本部人马就不少,这些年里,他帮着刘曜讨伐胡人,同时也是偷偷收这些胡人的心,不知不觉之间,陇上的氐族,羌族部落都归附陈安,他能指挥的军队超过了十万余人。 手里的军队一多,人的心思也就变多了。 石勒轻轻捏着拳头,陷入了沉思。 要是能跟陈安联络,一同讨伐刘曜,那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啊。 关陇的那些胡人都不喜欢刘曜,叛乱是一波接着一波,可过去他们都是各自为战,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集团,而现在有在关陇征战很多年的陈安带头,各部合在一起,那兵力是能超过十余万的。 如此规模的军队,便是石勒见了,都会觉得头疼。 而刘曜还有个致命的缺点,他麾下能单独出征的将领实在不多。 也就是说,如果自己跟着陈安一同夹攻刘曜,刘曜是不可能同时面对两边的敌人的,除非他能分身.…… 石勒眼神明亮,他看向程遐。 「即刻派人再去打探情况,让各部做好进军的准备,如果陈安真的起兵了,那我就亲自领兵出征,右侯曾说过,一定要利用好刘曜麾下缺乏将才的缺点,多处交战,让他不能专心一处.……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吗?」 程遐虽然跟张宾相处的不好,可现在张宾已经没了,他也就懒得再驳斥,他挤出笑容,点着头,「就如右侯所言啊!」 石勒越想越是开心。 他觉得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陈安反覆横跳许多年,手里兵强马壮,胡人很厌恶刘曜,听闻最近刘曜总是待在都城,不见任何人,脾气变得很差.…… 这些消息结合起来,再有程遐提供的证词,那石勒就能做出判断了。 「大王,还有一件事……」 「哦?」 「此番出征,大王可以让中山公坐镇後方,让其他将军们前往……」 「这是为何啊?」 程遐平静的说道:「那些胡商说:陈将军早在一年之前,就想派人来跟大王联络,当时刘曜出兵河内,他们不敢走,就绕道中原,从兖州迂回,商贾过了兖州,遇到了中山公,就不知去向.……」 石勒缓缓皱起眉头。 陈安一年之前就派人与我联络??就是刘曜带着人跟自己交战的时候?? 也就是说,陈安那个时候就想趁着刘曜大军在自己这边,忽然起兵,夺取关中?? 这一刻,石勒的脸像是涂了血,他整个人都无法平静下来。 先前跟刘曜的那次交战,让他丢了青州,兖州,给全军都造成了重大打击。 倘若那时陈安在刘曜後方起兵,自己是一定能赢下来的。 石虎杀了陈安派的商队?? 对於石虎劫杀商队这件事,石勒一点都不意外,而他最想知道的是,石虎是在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後下了手,还是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动了手。 如果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劫杀了商贾,那是石虎的性格问题,可要是明确知道对方的身份,还敢下手……那就是不想让自己取得胜利,别有用心.…… 程遐看着面前沉默下来的石勒,心里很是欢喜。 要不是这帮胡商,他都不知道石虎竟还犯下了如此大错。 陈安可是能改变战局的存在,可就是这样的机会,被石虎亲手覆灭,大王还能饶恕了他? 程遐一直都看不惯石虎,很想除掉他,这是上天送给他的好机会。 「你先出去吧,对了,再派人去将季龙给叫过来。」 「喏!!」 当石虎走进殿内的时候,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 殿内两侧的军士变得有些陌生。 过去跟石虎熟悉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有。 而且,驻守的人数也多了起来。 石虎的步伐变得缓慢,他打量着周围,再一次加快了速度,走进了殿内。 当他进来的时候,石勒闭上了双眼,坐在上位休息。 「拜见大王!!」 石虎很是恭敬的朝着石勒行礼。 石勒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向石虎的眼神是那麽的复杂,而石虎的眼神清澈,看起来还有些淳朴。 「季龙.……」 「陈安要作乱了,你知道吗?」 「陈安是谁?」 「唔……刘曜的大将军,陈安.……」 「那是天大的好机会啊!」 石虎狂喜,他擡头看向石勒,「大王,我愿为先锋,我们跟陈安合兵,一同讨伐刘曜,刘曜不能两处作战,我愿为大王攻城拔寨,夺取关中!!」 石勒盯着石虎看了许久,除了狂喜,几乎看不出别的什麽东西来。 「好……等斥候查清了消息,我再叫你。」 「喏!!!」 第402章 不变应万变 石勒死死盯着石虎离去的背影,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凶狠。 不认识陈安?? 这就有些刻意了。 再怎麽孤僻,再怎麽无知,那刘曜麾下的大将军,不能说不认识吧? 光从这个回答来看,他劫掠陈安的使者,让自己葬送大好局势的事情,在石勒这里就已经是坐实了。 石勒的手指轻轻叩打着面前的木案。 宗室里的成年人就只有石虎一个,而其他人,多是改姓的外人,年轻一代里,真正能打的也就石虎一个,加上家里大人的偏袒,石勒几次放弃动手处置石虎的决定。 可现在.……石勒觉得,这厮大概是真的不能做一个宗室大将了。 他对自己都敢龇牙咧嘴的,将来要是面对储君,又怎麽会低头听令呢? 石勒此刻做好了决定。 他看向了北边,眼神闪烁。 就看这次陈安的事情能不能给他带来一个不错的机会。 如果此战能胜刘曜,就算不能彻底打垮对方,只要能夺取大量的土地,将刘曜驱赶出关中,拿下长安等要地,完成张宾的战略构想,那自己就要为太子解决隐患了。 先派人去盯着这厮,免得他又惹出什麽祸患.…… 石虎走的很快,他纵马回到自家的府邸,刚刚进了门,他的神色就变得狂暴起来,愤怒的驱赶了前来服侍的仆从们,就这麽怒气冲冲的回到了里屋。 片刻之後,里屋内传出女子的尖叫声。 又过了许久,满脸是血的石虎从里屋走出来,朝着外头一武士挥了挥手,当即就有武士从屋内拖走了一个赤裸的屍体…… 施暴之後,石虎的神色就没有方才那般凶暴了。 他平静地坐下来,擦拭了自己身上的血迹,闭目沉思。 方才大王是对自己动了杀心。 如此的突然。 石虎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程遐那个狗贼又在大王面前说了些什麽。 关键是,石虎并不知道对方说了什麽。 因此,在石勒质问的时候,他只能以不知道来进行搪塞,生怕多说多错,会直接走不出大殿……现在走出了大殿,但是石虎的心里依旧是忐忑不安。 他虽凶暴,可并不是无畏之人,对那些能威胁他性命的人,他还是很惧怕的。 石勒随时都能下手干掉他,而石虎在他面前并没有太大的胜算,没有还手之力。 这让石虎十分的担忧。 那程遐到底是说了什麽呢?这跟陈安又有什麽关系呢? 石虎隐约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当初他准备进攻青州的时候,就曾打杀了一群想要渡河的使者,收获书信,从而误以为张宾跟羊慎之勾结起来,想要对自己不利……这一次,难不成是程遐又抓住了一批使者之类的?? 石虎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该去做些什麽。 讨好太子,或是证明自己的能力,或是.…… 石虎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可走到了门口,他又停下来。 「多说多错.……多做多错。」 石虎的脸色渐渐平静,他不再烦躁,不再纠结,很乾脆的脱掉了衣裳,就到床上呼呼大睡。 …… 长安。 大殿之内,一片漆黑。 烛火孤零零的在角落里摇曳着,使得殿内的氛围更加的诡异。 有巫师带着夸张的面具,举着各种器具,在殿内开始了仪式。 他们嘴里吟唱着什麽,踩着有规律的步伐,在殿内一次次的驱邪。 在最里头的屋内,刘曜面色惨白,安静的坐在床榻边上。 羊皇後就这麽躺在他的身边,呼吸愈发的微弱。 刘曜的眼里布满血丝。 从小到大,刘曜自以为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可面对死亡的时候,他才发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的皇後就躺在他的面前,生命一点点的消逝,已经许多天不曾睁眼,随时都要离开,可刘曜却无能为力。 刘曜找了许多的名医,亲自翻找了古代的医书,在最好的关头,甚至按着匈奴人的做法,请来了巫医,让他们做法。 所有能做的事情他都做了,可情况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就在刘曜暗自神伤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了嘈杂声。 原本就因为皇後的事情而悲愤成疾的刘曜,此刻猛地擡起头来,神色变得凶暴,一如石虎。 「是什……」 刘曜看了眼面前的皇後,强忍住怒火,他大步走出了大殿。 在大殿之外,有武士们将两人团团包围,那两人却是大骂不止,挺着胸膛就往武士们手上的利刃撞去,这弄得武士们都不敢阻拦,纷纷後退。 直到刘曜大步走出来,这些武士们终於松了一口气,赶忙退到了两旁。 而带头的那两个文士,也是在看到刘曜之後,没有了方才那股狠辣,朝着刘曜行礼大拜。 跪在刘曜面前的两人,一人是他的司徒,游子元,另外一人,是他的司空,呼延晏。 这两人都是国内的重臣,军士们不敢阻拦也是正常。 游子元擡起头来,脸色同样的悲愤。 「请陛下下令将臣处死!」 刘曜一愣,就听到游子元继续说道:「陛下待在皇宫内很多天,不见重臣,不处理国事,天天召见名医,巫师,当下关中各地都有谣言,说陛下已经驾崩,地方的将领们蠢蠢欲动,宗室甚至派人询问储君之事!!」 「那秦州的陈安,都已经在城外大肆劫掠,又攻杀了大将,叛乱的心思已经不掩饰了,陛下还要待在殿内吗?!」 「再这麽下去,臣迟早要被叛贼所擒,与其在他们手里受尽耻辱,倒不如死在陛下的手里!!」 游司徒也是刚,面对刘曜,一点也不怕,劝谏之词十分的严厉。 当下这局势,不严厉也不行。 刘曜整日待在皇宫里不出门,陈安前来拜见,刘曜都不跟他相见,那陈安还能怎麽想,再联想到刘曜召了那麽多的名医,甚至还有巫师,又不跟任何人相见,那自然就是当刘曜已经死了,城内这帮人在进行掩饰。 陈安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还在城外劫掠了一番。 果然,在他劫掠之後,刘曜也没有派人制止,朝廷毫无动作,这就让陈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刘曜已死,陈安当立!! 地方大乱,宗室居心叵测,至於那些胡人,不必多说,一头就归顺了陈安,不带一点迟疑,他们本来就对刘曜很不满,何况现在刘曜已经死了,这不是复仇的大好时机吗? 可即便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刘曜居然还是待在後宫里不出来。 这两位三公级的重臣自然就坐不住了。 刘曜听着游司徒的话,甚是愤怒。 「身为三公,当着君王面前,岂能口出不祥?!」 「来人啊!将这厮拿下!!」 听到这话,呼延司空急忙跪在刘曜面前,「陛下!司徒忠心耿耿,所言皆是为国为君,岂能因此获罪?」 「陛下!今陈安所聚集的兵马已经超过了十余万,各地的将军纷纷响应,就连宗室,都有人与他勾结,石勒那边派遣了许多斥候,前来打探情况……这显然是要跟陈安一同夹攻.……陛下,他们双方的兵力相加,有二十余万,我们如何能敌啊?!」 在呼延司空那夹杂着哭腔的劝谏之下,刘曜渐渐反应过来。 他不怕陈安,甚至都是不在意陈安,这人有多少本事,刘曜心知肚明,打这种东西,根本不必费心费力,随手就给收拾了,十万人又如何?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而已。 但是,他可以不在乎陈安,却不能不在乎石勒。 倘若是他们两人联手,从两边进攻,甚至是加个凉州那边的张贼,变成三面进攻,那刘曜就有些顶不住了。 这三个单独拎出来,刘曜哪个都不怕,可要是一起上,刘曜就找不到合适的帮手来帮着自己守一路。 哪怕是陈安这种货色,也得自己亲自坐镇,将军们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力,倘若自己不在,让别人指挥大军跟陈安交手,那後果还真不好说。 刘曜越想越清醒。 他再次看向面前二人,脸上的凶暴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上前扶起两人,「若非二公冒死劝谏,险些误了大事。」 「二位且召集群臣,朕即刻便与他们相见。」 两人大喜,皆低头称是,快步离开。 很快,刘曜换好了衣裳,正式开始了朝议。 群臣则是在那两位大臣的带领下,前往拜见。 在亲眼看到刘曜活着出现的时候,群臣们终於是安心了。 他们这位皇帝虽有着无数个缺点,可毕竟是真的能打,只要他还活着,那无论国内的局势恶劣到什麽地步,都是有解决的可能的。 刘曜安抚好了群臣,训斥了陈安的行为,又追封了被陈安所杀害的忠烈,而後准备召集军队,给陈安来一个狠的。 就在刘曜完成部署,再次回到皇宫的时候,羊皇後却已经病逝了。 第403章 计谋 羊皇後的逝世,使刘曜十分悲伤。 刘曜对羊皇後确实很宠爱,立了她的儿子为太子,又允许她干预朝政,提拔羊氏,比司马家对羊皇後是要好了太多,至少没像那些司马宗室一样反覆去羞辱她。 可现在的局势,甚至都不允许刘曜为皇後大葬。 因为陈安已经正式起兵叛乱。 几乎是在羊皇後逝世的同一时刻,陈安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州牧,凉王,完成了自立。 他要求各地的将军们都服从他,跟着他一同讨伐赵国。 一时之间,关内的羌,氐等等部落纷纷归顺,陈安的兵力是越来越夸张,与日俱增,这使刘曜不敢再耽误时日。 就在刘曜派遣大将前往讨伐陈安的时候,游子方等重臣们再次前来劝谏。 刘曜跟着几个心腹重臣在殿内谈论大事。 游子元对当下的局势十分地担忧。 「陛下,今各地的胡人,乃至是汉中的那些羌,都领着部众去依附陈安,每一日,陈安的兵力都在增加,源源不断,那些胡人自带马匹,武器,积少成多,如果继续拖延,只怕关中的胡人都要投了陈安,这对我们极为不利.……」 游子元刚刚开口,刘曜便回怼道:「当初朕要杀了这些胡人的时候,又是谁拦着我不让动手呢?」 游司徒和呼延司空对视了一眼,甚是无奈。 当初胡人们第一次发动叛乱的时候,刘曜其实就想将他们杀个乾净,他想提前搞出『杀胡令』,将那些不服从自己的杂胡们屠杀殆尽,可这个想法却被游司徒拚命反对。 他冒死劝谏,希望刘曜能稍稍宽恕这些人,不要将他们给逼到绝路上去,否则定对大事不利,刘曜当时都险些要连游司徒一并杀掉,还是呼延司空挺身而出,一同反对,又开口求情,才让刘曜网开一面。 刘曜面对当下的局势,依旧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 他放任匈奴贵族们疯狂压榨那些胡人,对他们带头进行歧视,不提拔这些杂胡出身的人当官,不接纳他们,在军事上进行防备,在经济上进行压榨,这一点,他就远不如石勒了,石勒是能硬生生造出一个所谓的『国人』族别。 他会从各个族类之中挑选最有才干的人,要麽收为义子,要麽就大肆提拔,以各部之贤才为他所用。 游子元并不想跟刘曜争执该不该杀光杂胡的事情,他继续说道:「凉州的张茂蠢蠢欲动,据说陈安派人联络他,要求他归顺,又说两人过去都是晋臣,理当联手作战……」 「张茂的兵力虽然不多,可麾下亦有精骑,倘若倾巢而出,我们各地的援军就要受困!」 「而最凶险的,乃是石勒。」 「石勒已经开始在平阳聚集兵力,由他亲自坐镇,各地大将领兵会合,浩浩荡荡..这三者若是联手,大事危矣!」 刘曜虽然自负,可并不愚蠢,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皱起眉头,「那要怎麽办呢?」 「有什麽办法可以解决当下的危急呢?」 游子元眯起双眼,「陛下还有个强援,为什麽不请他相助呢?」 刘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羊慎之??」 刘曜轻轻摇头,「羊慎之与我并无交情,先前能互通有无.……只是因为皇後……」 刘曜的声音低沉了些,又说道:「他痛恨石勒,同样也恨我不死,我与石勒死战,正合他心意,他又怎麽会出手相助呢?况且,那陈安是个汉人,这次还以晋臣自居,羊慎之会帮着我来平定汉人吗?」 游子元说道:「石勒与羊慎之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况且,石勒占据河北,声势颇壮,羊慎之是不会看着他占据上风,兼并其余土地,至於陈安,这厮野心勃勃,也无谋略,说什麽晋臣,只是为了拉拢张茂等人,羊慎之才不会帮助这样的人。」 「何况,羊慎之今屯田於中原,正是需要物资,如牛马等物,十分稀缺,只要陛下愿意交换,他是一定会出兵相助的.……」 「不可。」 还不等刘曜考虑清楚,向来支持游子元的呼延司空便开口反对。 这位呼延司空的资历很深,是跟随过刘渊的老臣,是最初的匈奴贵族之一,他的宗族在国内也很有力量,有许多将领以及大臣。 呼延晏神色凝重,他看向游子元,「石勒虽是大患,可羊慎之的危害,并不比石勒要小,此刻若是为了阻拦石勒而献出大量的牛马物资,那是饮鸩止渴,是养虎为患!!」 「先前陛下与羊慎之互通,我便觉得不妥,至少数目不大,可这次要是请求羊慎之出兵,那就不是数十头百余头牛马能解决的了,非要成百上千不可!」 「羊慎之今占据中原,麾下人才济济,前不久更是让老将陶侃出兵河北,割走了石勒之麦,攻守之势异也,这种时候,要是给他送去大量的牛马,即便是这次击退了石勒,往後只怕也难以应对羊慎之啊!」 刘曜眉头紧皱。 游子元缓缓问道:「那司空有什麽妙计呢?」 呼延晏便愣住了。 他迟疑了会,方才不太确定的问道:「或许能通过其他办法来劝说羊慎之出兵?」 游子元一脸的无奈,「倘若有其他办法,我又何必献此计策呢?」 「今三贼来势汹汹,我们麾下,可战的精锐不过六七万,其他辅兵,不值一提,要如何通过这些精锐来抗衡三边的敌人呢?陛下可坐镇一方,可其余二处,该交给谁来坐镇?」 一时间,殿内有些寂静。 刘曜沉吟了许久,他毕竟不是软弱之主,面对大事也不敢迟疑。 「派人去将羊经叫来,让他来负责这件事。」 「当下三面迎敌,顾不得往後的大事了。」 「就按着游司徒之计,让羊慎之出兵,解石勒之军。」 「喏!!」 刘曜让游子元全权负责这件事,自己则是火速跟上,前往讨伐陈安。 与此同时,陶侃也是在荥阳急切地等待着来自刘曜那边的消息。 书房之内,陶侃跟李矩一遍遍的查看舆图,谈论出兵的方略。 李矩皱起眉头,神色凝重。 「老将军,刘曜迟迟没有动作,要不要派人……」 「不可。」 陶侃心里虽然也着急,可脸色却很沉稳。 当下的这一切,都是羊将军在暗中谋划。 先前陶侃得知羊皇後病重的消息,心里着急,就派人告知羊慎之,却不想,广陵的书信传来,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也是说明了羊慎之的谋划。 陶侃不知道羊慎之是怎麽做到的,但是,他带来的情报,就是陈安即将谋反的情报。 他一边派遣胡商前往程遐的身边,以陈安使者的身份,贿赂程遐,请求程遐劝说石勒,出兵响应,同时也是给石虎那边埋雷,希望能激化程遐与石虎之间的矛盾。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麽做可以将刘曜逼到绝路,让他不得不在羊皇後逝世之後继续捏着鼻子跟自家联手,说不定还能为中原弄来大量的稀缺物资。 陶侃在看到了羊慎之的书信之後,没有迟疑,按着羊慎之的计划,出兵袭击石勒,看起来像是要分散石勒的注意力,让刘曜能安心对付自己的敌人,一方面是让程遐坚定他的想法,一方面则是告知天下,局势已变。 随後事情的发展,也如羊慎之所预料的那样,通过羊慎之的报告,石勒提前得知了陈安的情况,并且火速在西北聚集兵力,准备响应。 刘曜的处境顿时变得十分艰难。 可现在,刘曜的使者却迟迟不来。 李矩在想,乾脆就自己派人去找刘曜,提出联手。 但是陶侃却不赞同。 陶侃说道:「刘曜这个人,自负自傲,这种事,必须要他自己派人来说,若是我们先派人,反而会坏事……」 李矩再次点头,就在两人谈论的时候,有军士急匆匆的闯进了书房,朝着两人行礼拜见。 「将军!!来信了!来信了!」 那人赶忙将书信交给李矩,李矩则交给陶侃,陶侃低头一看,忍不住哈哈大笑。 书信乃是羊经所送来的,内容就是说刘曜派人招他,他此刻已经飞奔而去了,互通有无的事情,有很大的可能,他会全力而为。 陶侃此刻,大喜过望。 「就是能换来一千头耕牛,对屯田之事,都有极大的好处啊,那广陵开垦千顷耕地,也不过是用了四百多头耕牛而已啊.……中兴中原,指日可待啊!」 李矩没有想着好处,他却是先考虑起了战局。 「可是要怎麽才能让石勒不敢全力而出呢?经历了先前一战,石勒在河水部署了不少的兵力.……」 陶侃自信满满。 「利用水军优势,各部多点开花,必使石勒惊悚……」 第404章 强强联手 广陵。 城西在此刻十分地热闹。 整个道路在此刻都被堵住了,马车拥挤,有军士不得已出来,维持秩序。 声音嘈杂,几乎要掀翻广陵城墙。 有士人艰难地从人群里往前挤,可怎麽都走不进去,又是无奈,又是生气。 「这前头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怎麽就变成了这样?」 「这要怎麽通过呢?」 听到他的话,周围几个士人忍不住回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鄙夷,继续往前挤,有个稍稍年长些的,却笑着开口说道:「後生,你要是过路的,还是换条路走吧,这条路,今日只怕是走不通哦。」 那士人愣了下,好奇地问道:「这前头到底是出了什麽事呢?」 那年长者抚摸着胡须,「我们啊,都是去前方书肆的。」 「有的是去买羊公纸,有的是去买羊公书。」 「啊???」 这士人一头雾水,就如天下只有一个王公,天下亦是只有一个羊公,只要在外头说起羊公,第一指向的一定就是羊慎之。 「这羊公纸,羊公书是何物?莫不是羊公的着作??」 那後生忽然激动起来,「是经典注释?还是兵法?」 老者再次摇头,「都不是。」 他说道:「先前羊公从建康带走了一大批的匠人,就在城内设了一处作坊,前不久,这帮人竟造出一种纸来,价格比原先的纸张竟要低了四成!!这纸就被我们称为是羊公纸,就在昨日,书肆又出现了一种新的书,价格极低。」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羊公怜惜天下寒士,责令匠人们革印刷之术,这些书籍用的是羊公纸,又是印刷而成,原先要数百亩耕地才能换来的书,现在却便宜了许多,不足原先的三成!!」 「这类书就被称为是羊公书。」 「而如数学,律令,农桑,医学之类书籍,过去就不昂贵,现在更是低价,各地的士人们都是得知了这个消息,纷纷冲过来买书,有的人乾脆买了一马车的书……都怕去晚了就买不到。」 那长者十分激动,他说道:「羊公心怀天下,便是我们这些出身卑微之士,他也如此看重,先前推行浊官科,为吾等谋取前程,如今又是做出这种廉价书籍.……方便了天下寒士。」 他忍不住擦了擦眼泪,「国家有这样的贤才,何愁不兴呢?」 他看向那士人,「後生,我看你也不阔绰,先放下手里的事情,跟着我们一同去买书吧.……这藏书拿到手,能惠及几代人啊……」 那後生也当即放下了其他要做的事情,决定一同往前挤。 不知这麽挤了多久,这两人也终於是来到了书肆门口,就看到书肆内外的小厮们此刻也是格外的忙碌,有人进进出出,正在不断的搬来书籍,可搬来的书籍,刚刚出现,就被抢光,他们愣是把买书干成了体力活,累的站不起身来。 与此同时,在大将军府内,有几个广陵名士,正在小心翼翼的跟羊慎之商谈大事。 带头的那位,唤作戴谧。 这位乃是戴邈的儿子,是华谭的外孙。 在戴邈离开广陵,前往建康之後,这里的年轻士人们基本就跟在这位戴谧的身後。 戴谧看起来十分的恭敬,费尽心思来恭维羊慎之。 这次前来,他还特意带来了许多的珍宝。 其中甚至有一份锺繇留下来的书法真迹,这东西在当下可是千金难寻的宝贝。 羊慎之笑嗬嗬的观摩着,也不主动询问他们的来意。 就这麽奉承好了羊慎之,戴谧方才开口说道:「明公,听闻城内的书肆,最近颇为热闹,有人拿出了新的纸张,新的书籍,市井冠以明公之名。」 「不知明公可知此事?」 「当然知晓,这纸张,这书籍,都是我令人去做的。」 「这些年天下大乱,文风不兴,我有意效仿圣人,教化天下,自是需要这样的利器,怎麽,你们觉得有何不妥?」 戴谧被吓了一跳,「岂敢,岂敢……」 他可没资格在羊慎之面前搞什麽质问,他这次前来,也是受了别人的委托,不得不来。 他开口说道:「明公心怀天下,兴教化之事,实在令人仰慕.……只是,这经典之义,若是就这麽贱卖,就怕天下人不肯用心,不肯珍惜,反而耽误了圣贤之道。」 他说的很小心,可羊慎之很清楚他的意思。 大族对这东西有些不乐意。 一方面是怕经典流传的太多,失去知识垄断权,一方面又是担心会伤害了自己的生意。 这书籍可是上好的生意,大族能用一本书,就给自己换来无法想像的好处。 比如说门生。 有那种天赋出众的寒门子弟,大族可以选择压制,也可以选择拉拢,而如果选择拉拢,联姻会降低他们的档次,书籍反而是最好的选择,送知识,扶正,就当是给自己养了狗。 有些人不敢亲自过来质问羊慎之,就让这些小辈过来问,就是用他们来试探羊慎之的态度。 羊慎之听着他的话,心里恼火,脸色却异常的平静。 他露出了一个王导的同款笑容。 「你说的很对啊。」 「这圣贤的道理若是贱卖,自然是不行的,故而,我已经下令,不许印刷经典,都是印刷数学,医学,农学,律学之类的杂书,这些拿来教化寒门,让他们上进,能更好的做好浊官之差事,我觉得妥当,你们以为呢?」 听到羊慎之的话,戴谧终於是松了一口气。 「明公深谋远虑!!」 诸後生们就一同行礼拜见。 羊慎之则像是一个和善的长辈,劝导他们不要将心思放在这些杂学之上,一定要多读玄学经典,多思考世界啊,人生啊,天地之间的大道理啊,一定要做符合身份的事情。 众人皆称是。 羊慎之便让左右送走了这些後生们。 羊慎之如今还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出去迎接一位贵客。 这位贵客,自然就是从幽州那边前来的裴嶷,此人从辽地坐船前往青州,此时的季节便於航行,他走的极快,在到达青州之後,又以最快的速度,快马冲向了广陵方向。 羊慎之现在就是准备要迎接此人,裴嶷本人是个极为厉害的谋臣,曾跟张宾斗得不分高低,他来到这里,羊慎之对接下来的战事就有了更大的希望,同时,他这次带来了许多的好东西,还带来了一位羊慎之十分渴望的大将。 羊慎之也没有继续在广陵待着,为了能早一些见到裴嶷,他就从广陵往青州方向出发,想着最好能在半路上与对方相见。 双方於是就在东海相遇。 东海这个地方,对整个江左朝廷来说,都是意义巨大的一个地方。 东海王集团缔造了江左朝廷,那麽多割据势力愿意低头投奔司马睿,也是因为东海王集团的缘故。 而鲜卑人同样是过去亲近东海王的势力之一。 裴嶷比羊慎之所想的要年轻许多,只是看着有些憔悴,裴嶷到达青州之後,将所带来的物资之类都留在青州,交给郗鉴帮忙运输,自己则跟着慕容翰火速奔向了广陵。 他跟羊慎之是同样的目的。 都是想早点见到羊慎之,想趁着张宾死掉的这个空隙,给石勒整点活。 双方相遇,甚是激动。 裴嶷欲以大礼相拜,羊慎之赶忙扶起他,又与慕容翰相见。 「羊将军!!」 裴嶷看向羊慎之的脸色十分激动,拉住他的手就不愿意松开。 河北陷入石勒等胡人手里後,不少士人选择投奔石勒,却也有不少人选择逃离,有的往南,有的往北,裴嶷就领着一大帮人去了北边,投了慕容廆,再怎麽说,跟随慕容廆肯定是好过跟随石勒的。 至少慕容廆和他家中子弟都没有吃人的,也没有屠杀无辜,杀人取乐的。 两人在路上相见,都没有继续往回走,直接找了处空地,令人铺好了席,两人就坐下来商谈大事。 「我大概判断出了张宾给石勒留下的战略,前不久,辽地出现了大量的流言,都说朝廷不再信任慕容氏之类的,我想,这大概是张宾想让我离开辽地,为使前去朝廷,而後他好搅乱辽地,我思来想去,隐患也就一个.……」 裴嶷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慕容翰。 他再次看向羊慎之,「张宾肯定是劝说那老贼,让他搅乱辽地,防备河南,全力图谋关中.……这是将军彻底光复青州,进军冀州的大好时机啊!」 「倘若两家同时用兵,孔苌必定难以阻挡!若是能在陆地上打开通道,让我们能更好地联手……石勒必败无疑!」 听着裴嶷那些大胆的想法,羊慎之同样笑了起来。 「裴公有所不知。」 「石勒此刻正在平阳召集大军,准备讨伐刘曜……我也是想着要与慕容公联手,给予石勒重创!!」 第405章 慕容翰 慕容翰正值壮年。 他站在诸多猛将之中,看着远处的羊慎之跟裴嶷聊得火热,他们越说越是开心,又令人拿来舆图,放在一旁,两人指着舆图继续交谈。 众人却不能靠近聆听。 慕容翰注意到了一抹目光,他转头一看,却看到站在身边的蔡裔,蔡裔向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点头示意,慕容翰愣了下,也回了他一个笑容。 羊慎之依旧是在跟裴嶷激烈地谈论,看起来已经是顾不上他们这些人了。 就在此刻,一个同样强壮,沉稳的男人笑着走到了慕容翰的身边。 「慕容兄。」 慕容翰回了礼,「邓将军。」 方才羊慎之跟他们介绍过了身边的众人,慕容翰也记住了面前这位男人,这人唤作邓岳,在羊慎之的诸多随将之中,唯独此人最不寻常,他看起来十分的可靠,面色刚毅,性格沉稳。 邓岳说道:「久仰兄台大名,羊将军对兄台极为看重,常常对我们说,辽地慕容氏,许多贤才……今日终於得以相见。」 「岂敢。」 「吾虽蛮夷,处於偏僻,也曾听过『仪表可当三公』的邓公之名……仰慕久矣。」 邓岳此刻是真的有些惊讶,他本来就是怕冷落了慕容翰,才想着跟他交谈几句,没想到,这人一开口就说出了羊将军对自己的点评,这点评竟是传到辽地去了?? 邓岳赶忙调整了心态,收起了对辽地的那一点点轻视。 这帮人虽远离中原,可并非是消息闭塞,对中原的事情颇为熟悉。 邓岳又跟他聊起了辽地的局势。 慕容翰轻声说起了自己跟孔苌的交战经过。 在羊慎之这边跟石虎交手的时候,慕容部同样也在跟石勒大将孔苌交手,孔苌领着慕容部周围的那些鹰犬势力,想要击破慕容,彻底平定东北。 慕容翰就领着骑兵跟孔苌交手了很多次。 从交手的战绩来看,慕容翰处於下风,一直都是被动的作战,可从战略上看,那些亲近石勒的势力几乎被慕容翰打崩,针对慕容氏的包围圈已是有名无实,俨然是孔苌败北。 两人就交换起与胡人作战的经验,就跟羊慎之与裴嶷那般,越说越是火热。 不知交谈了多久,终於有军士打断了他们,说羊将军要与慕容翰谈话。 慕容翰这才急忙前往。 「慕容翰拜见镇北将军!」 羊慎之开心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悍将,羊慎之麾下不缺斗将,不缺水将,唯独缺乏骑将,在麾下的诸多将领里,唯一能称得上真正骑将的就只有段文鸯一个人。 而如刘遐,卫策,郗迈等人,都没有统帅大规模骑兵的经验,刘遐是其中最厉害的,却也只是统率过数百骑兵。 面前这位慕容翰,他是个顶级的骑将。 无论是领兵作战能力,还是单兵骑射能力,每一样都是最顶尖的,在辽地打的各部惊恐不已,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害怕,弄得自家弟弟都万分忌惮,最终下手杀害。 而除了军事能力之外,他的人品也非常出色,他并非是凶悍型的武夫,读过书,待人温和,稳重淳朴,辽地的汉人与胡人都十分爱戴他,行事光明磊落,比江左许多的君子都要君子。 这样的人,除了他那有继承权的弟弟,谁不爱呢? 这慕容廆也不知是怎麽一回事,子孙尽是些人杰,哪怕是将兄弟们杀了一遍的慕容皝,那也是正面击溃过石虎的猛人,再往後又有一大群慕容氏的猛人。 羊慎之是很想得到慕容翰的辅佐。 「元邕,且坐在我身边!」 羊慎之开了口,慕容翰就小心翼翼地坐在羊慎之的身边,慕容翰比羊慎之年长许多,哪怕慕容皝都比羊慎之都要大了三岁,可在羊慎之的面前,他仍表现得像是一个小辈,不敢放肆。 羊慎之主动拉住他的手,「若不是昌黎公牵制住石勒的兵马,我又岂能收复中原呢?」 「我一直都很想亲自前往辽地,与昌黎公面谈,可惜一直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今日见到元邕,我这想法也就算完成了一半,见到元邕这雄壮模样,就能知道昌黎公之威严!」 慕容翰被说得有些紧张。 羊慎之大概并不知道自己在北边的名声是什麽样的。 羊慎之先前因为气杀刘聪的事情而扬名北方,又因为两次击退石虎,被北胡称之为名将,许多遭受过石虎屠戮的部族,都在争相为羊慎之奔走扬名,鲜卑的勇士们将他称为『食虎羊』,还擅自给他添加了一些恐怖的人设。 似乎在那帮人的眼里,只有比石虎更可怕的东西才能打败石虎。 「将军,家父对您也是极为敬重,出发之前,几次交代,要我替他问候.……」 羊慎之就这麽跟他寒暄起来。 坐在他们一旁的裴嶷却无奈地皱起了眉头。 慕容家的情况,实在是有些特殊,而归结起来,主要还是要怪慕容廆,裴嶷对慕容廆十分的敬重,敬佩对方的人品,感恩对方的收留,可慕容廆的教育手段,裴嶷是真的不赞同。 慕容廆对其他的孩子都十分宽容,甚至是纵容,唯独对自己的嫡长子慕容皝十分的苛刻,各方面都很严厉的要求他,打压他,迫害他……裴嶷劝谏的时候,慕容廆就说,这是为了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可这麽做的结果,就是养出了一个虽然强大,却异常警惕,敏感,缺乏同理心,跟兄弟们相处不和谐的继承者,或许这样的统治者就是慕容廆所想要培养出来的。 但是,现在慕容氏那边,隐约出现了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慕容翰表现得太过出色,兄弟们都很认可这个老大哥,反而跟二哥不是很亲近,这些年里慕容翰带头打了许多仗,军功是越来越多,跟随他的人亦是如此。 有人就提议让慕容翰来继承慕容廆的事业,这自然是被慕容廆给严厉制止了。 但是兄弟之间的矛盾已经呈现,这些时日里,慕容皝开始请命,希望代替兄长出征,操练军士,裴嶷是越看越担忧。 而在流言出现的那一刻,裴嶷就觉得这是张宾老贼想搞事了,慕容氏齐心协力,胡汉一心,唯一能被他利用的隐患,也就是这个兄弟问题,如果那老狗利用这问题分化慕容部,同室操戈未必会发生,毕竟慕容廆盯着,但是内部分化是一定会出现的。 在这种情况下,国内要是出现两股不和的势力,一方打仗的时候另一方只是看着,想想都觉得可怕。 裴嶷就只能向慕容廆上书,希望让慕容翰保护自己前往南边,按理来说,慕容翰这种国内大将,是说什麽都不可以放走的,但是,慕容廆却同意了,又让老二慕容皝来接替老大的兵权。 那慕容廆的意思也很明确了,让老大去别处发展,乾脆去南边当质子,让老二开始执掌军权。 裴嶷带走慕容翰,一方面是担心内部隐患,一方面,是怜悯这位正直的公子。 这是个好人,没什麽野心,在有着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都对弟弟步步退让,凡事先考虑大局,可这样的好人,也往往太注重亲情,轻信别人,从而造成惨剧,裴嶷还是想救一救他。 他本来想给羊将军举荐,可没想到,羊将军亦是听说过他的名声,对他十分看重。 可是,他本人会愿意留在南边吗? 就在裴嶷沉思的时候,羊慎之已经是抛出了橄榄枝,羊慎之说道:「我在广陵增设镇北将军府兵,其中有步军,有水军,有骑军,骑军以段将军为首,其中不少你们慕容部的子弟,我想让你出任骑将,入我北府,不知你意下如何呢?」 裴嶷同样看向了慕容翰。 慕容翰神色平静。 在父亲开口让他前往南边的时候,还让他带上家眷的时候,慕容翰就意识到了什麽,他是个很恋家的人,他一点都不想离开辽地,不想离开父母,兄弟,友人,他是个很注重自己家族的人,他很想继续为宗族征战,庇护自己的亲人。 他想过跟父亲求情,想过跟弟弟商谈……可是,慕容翰是个很注重宗族的人。 自己在辽地,似乎对宗族不利。 他也不希望原先团结的一家人,因为自己而分出不同的阵营,彼此争斗。 慕容翰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个什麽感觉,他看着面前这位热情的将军,内心迷茫,可他并没有别的去处。 「末将愿意跟随将军。」 第406章 就怕对比 慕容翰直接留在了广陵,而裴嶷却要去面圣了。 裴嶷大概也没想到过自己还能有回到江左的机会,心里是说不出的激动,在见过羊慎之之後,他反而是没那麽着急了,一路观望,不慌不忙的前进着。 羊慎之也是担心建康那些不长眼的神经病为难裴嶷,就让自己的参军王允之陪着他前往建康。 王允之这身份护着他是没什麽问题的。 裴嶷就从广陵出发,一路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江左的情况,跟他所想的大不相同。 此刻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广陵渡口,朝着石头渡出发,坐在船上,裴嶷依旧是乐此不疲的谈论着自己在广陵的所见所闻。 看得出,他是真的很开心。 「我本以为,这徐州之内,也一定是如幽,冀那般,十室九空,遍地荆棘,处处废墟,实在没想到啊……看到广陵,我就像是又一次回到了天下太平的时候.……」 裴嶷说着说着,几乎流泪。 他们在苦寒之地待着,心里却总是在怀念着自己的家乡。 这个家乡未必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乡,而是那个繁华的,人来人往的,熟悉的,汉家故乡。 在广陵,裴嶷终於是有了回到家乡的感觉。 看着激动的裴嶷,王允之缓缓说道:「就在几年之前,徐州确实是如公所说的那样,十室九空,遍地废墟……」 「是明公在广陵屯田,士人流民皆来依附,官吏们不敢横行枉法,军士们不敢肆意劫掠,方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裴嶷赞叹道:「真大贤也。」 「论武,收复多地,屡败胡人,论文,大治徐州,屯田两淮……文治武功能达到这种地步的,当下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王允之补充道:「不只是如此,明公推行土断来解南人之苦,施行尊王以解军镇之危,开科以提携寒门,今又做羊公纸,羊公书,使寒门大受益,意图教化天下。」 「非大贤,圣贤也。」 裴嶷的眼角跳了下,圣贤?? 这小子看起来老实巴交,憨厚淳朴的模样,没想到性格却如此激进。羊将军对国对民有大功,裴嶷不否认,可你上来就夸对方是圣贤,这就有点过头了吧。 真要说圣贤,那也得是驱逐了胡人,收复了天下,才能称得上是再造华夏的圣人吧? 不过,这小子毕竟姓王,年纪又小,裴嶷不愿意驳斥,就开口提醒道:「我知郎君是仰慕羊公,但是,若吹捧太过,反而会对羊公不利.……」 王允之只是平静地看向了远处的建康方向。 「并非吹捧太过,只是我学识不足,不能如实的称赞羊公之德行,反而显得浅薄。」 裴嶷不想再跟他说这个,他便问道:「中原其他地方,也是如广陵这般吗?」 王允之回答道:「明公在两淮八地推行屯田,广陵推行的最早,故而最显繁华,寿春,合肥次之,山阳,下邳更次,如彭城等地才刚刚开始.……」 「目前中原能称得上繁华的地方并不多,能比得上广陵的更是没有.……不过,卞公在寿春,只怕到明年,寿春也能大有进展,而後就是合肥,山阳等地..听闻羊公还要调来一大批的耕牛,有了耕牛,屯田就更加便捷……」 此刻,裴嶷的眼里满是自信。 在辽地的时候,裴嶷总是失眠,夜里怎麽都睡不着,眺望着家乡的方向,暗自思考天下的局势,担忧天下覆灭,江山尽数沦落在胡人的手里。 哪怕是出发的时候,裴嶷心里都十分的担心,可在见到了羊慎之,见过了北府兵,见过徐州诸城後,裴嶷的心里就没什麽担忧了。 匡扶天下,指日可待!! 广陵都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那建康又该是何等的繁华?何等的强大? 在别样的期待之下,裴嶷终於跟着王允之来到了石头渡。 前来迎接他们的乃是王悦,显然是羊慎之提前派人告知过了。 王悦对他也十分的敬重,带着他前往拜见太子。 此刻皇帝已经病重,不省人事,大事完全就由太子和王导来做主。 裴嶷还没来得及观察城池,就被带到了太子的面前。 裴嶷就在司马绍面前称赞慕容廆的为人,告知他的忠心,并且表示有大量的汉人如今都在慕容廆的身边,说服他来一同对付石勒。 朝廷对慕容廆不是很上心,一直都把他当作不懂礼仪的胡人来对待,在裴嶷的讲述之下,司马绍也是称赞了慕容廆的忠贞,表示一定会进行封赏。 司马绍早就从羊慎之那里知道了慕容氏的重要性,也知道裴嶷的才干,自然不会对他无礼,而裴嶷也惊讶於太子的仁德,太子对他的态度极好,甚至几次挽留,希望他能留在东宫内为自己做事,表示一定不会亏待他。 这说的裴嶷都有些心动。 裴嶷忙完了正经事之後,终於是得到了出来好好查看建康的机会。 在王允之的陪同下,裴嶷开始游玩建康之旅。 建康的道路是那麽的平坦,两旁的建筑雄伟,尤其是那些大族们的聚集区,比过去裴嶷的家乡都要奢华,金碧辉煌的建筑群覆盖了大半个城池,道路之中,数辆奢华的马车能并肩而行。 有醉醺醺的士人们,聊着天地之间的大道理,说到尽兴,就乾脆脱掉了衣裳,回归自然,他们是那麽的无礼,可这行为看着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风雅,那姿态是那麽的优美,纵然赤裸也不显丑陋。 名士们的聚会更是如此,他们邀请裴嶷,服散,吃酒,做着各类的游戏,奇珍异宝就这麽洒落在了各处,说是从广州弄来的宝贝,每顿饭菜都是那麽的奢侈。 裴嶷又跟着王允之见到了国家的重臣们,大臣们聚在一起,气氛融洽,哪怕是争论,争论之後,也会痛饮美酒,完全不介意先前的不和。 那麽优美的景色,那麽风雅的画面,却是一点点带走了裴嶷脸上的笑容。 那宽敞平坦的道路两旁,跪着许多的无助的妇孺,她们不断的磕头,不断的祈求,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在那金碧辉煌的建筑群之外,藏着一个又一个狭窄的小院,破烂的房屋,发色全白的老妪被冻得哆嗦着,身上仅有单薄的衣裳。 名士们一次所吃的佳肴,大概能养活至少三十个精锐的鲜卑骑兵。 他们谈天说地,就是不说人话。 每当裴嶷小心翼翼地提起前线的大事,提起国内的政事,他们的眼里便尽是鄙夷。 有人说他:跟胡人相处太久,丢掉了大族的风雅,只剩下了庸俗。 重臣们争论起来,所争论的都是谁家的子弟顶替了谁家的子弟,谁家的收取了谁家的宝贝,为谁家做了什麽事,他们激烈地谈判,交易,交换筹码,终於,他们达成了一致,要用谁家的心血来换取谁家的华服,将其披在谁家子弟的身上。 谈妥之後,他们喝着美酒,哈哈大笑,尽显名臣风度。 裴嶷坐在马车上,只是安静地看着外头,一言不发。 王允之仍然跟在他的身边,就在方才,王允之又制止了几个试图挖苦裴嶷的名士,狠狠训斥了他们一番,他们倒是不敢说王允之不够风雅。 王允之看着格外安静的裴嶷,「辽地的名士也是如此吗?」 「不……」 「倒是不愁衣食,但是,大多数人,都已经意识到了过去的错误.……要麽帮着治理地方,要麽领着百姓去开垦,要麽是写书,记录所发生的一切,免得後人忘却,要麽就是投身行伍,教那些鲜卑人兵法,以反抗石勒……」 裴嶷又看向王允之。 「我该回去了。」 「裴公不留在江左了?」 「不留了。」 「从公来论,我若是留在这里,昌黎公会认为这是朝廷扣留他的大臣,对他不敬,可能会影响大局……从私来论……这里的贤人足够多了,也不少我一个,我还是回到辽地,去做我的俗人更好一些。」 王允之脸色凝重,「我自己也不喜欢建康,我总是待在广陵。」 「我先前称赞羊公的时候,公不以为然。」 「那是因为公远在辽地,不知道江左真正的情况.……若是没有羊公,别说收复中原,就是能守住两淮都不容易.……天下本来已没什麽希望,是羊公带来了希望,故而我称赞他是真圣贤。」 「羊公所做的,不只是文治武功,他让我们这些真正想做事的人,得到了一个做事的机会,让我们能够放心地施展才学,不必担忧其他。」 「这样的人,可能称为圣贤?」 「能……」 第407章 驾崩 天下局势,瞬息万变。 陈安起兵之後,直接派兵切断了刘曜与陇右的联络,胡骑四处奔袭,越来越多的人马依附於他。 刘曜不敢再轻视他,只能埋头组织兵马,准备粮草,想以大军征讨,而石勒则不断往西北,河内方向增兵,俨然一副先夺洛阳,再拿长安的架势。 几方势力都在为大战而进行准备,时间也就这麽来到了永昌年的闰十一月。 建康,太极殿。 司马绍耷拉着脑袋,安静的坐在床榻边上,整个人已经是无比的疲乏,几乎睁不开双眼。 司马睿的病情不断的恶化,就是服散都已经起不到什麽效果。 连着四五天,司马绍就这麽守在父亲的身边,少有合眼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精疲力竭,神色恍惚。 「道畿.……」 迷迷糊糊之中,司马绍忽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看向前方。 远处的侍人也被惊动。 司马睿竟睁开了双眼,看向面前的儿子。 司马绍看到他,眼泪当即忍不住的流下,「父亲终於醒了,终於醒了!!太医……太医!!」 「别。」 司马睿脸色平静,想要抓住太子的手,却没能成功,他整个人已是无比的虚弱,司马绍就抓住了他的手。 「父亲.……」 「孩儿。」 司马睿挤出了一抹笑容来,他温柔的看着令自己骄傲的儿子,「不必叫太医了..这几天,苦了我儿。」 「父亲,勿要这麽说.……我记得,年幼时,我夜里突发恶疾,头痛难忍,父亲抱着我在院里走了整整一夜,不许他人叨扰……次日连手都擡不起来.……」 司马绍擦了擦眼泪,「孩儿自幼体弱多病,往後更是需要父亲照顾,还望父亲心疼孩儿,勿要这麽舍我而去……」 「唉……」 司马睿摇着头,脸上亦是出现了一丝悲怆。 「或许我该走的早一些,让你早早接手大事,你比我要强……」 「当初第一次与羊慎之相见的时候,我要是答应他就好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司马睿自言自语,「他那时提出了许多建议,我要是听他的就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司马绍。 「国内的这些人,不值得信任。」 「便是王导,亦是如此,你如果真的想当一个圣贤之君,他就一定会是你的敌人。」 「羊慎之……我给他留了个东西,关键的时候,他一定能帮上你.……」 「照顾好你的几个兄弟,冲儿胆小,勿要让人欺负了他,曦儿顽皮,你要多盯着他,昱儿不知事,你要像父亲那样教导他……郑夫人就别送去琅琊了,让她安心在建康待着……」 司马睿交代了後事,到了最後的关头,他没有再说什麽天下大事,也没有叮嘱儿子去完成什麽目标,只是像个一家之主那样,吩咐新的顶梁柱,让他看好家里人。 司马绍再次泪崩。 交代好了诸事,司马睿终於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再也没有後悔。 「父亲!!!」 「陛下!!」 …… 永昌元年闰十一月,大行皇帝驾崩,享年四十七岁。 諡曰元皇帝,庙中宗,葬於建平陵。 遗诏由太子司马绍继位。 由王导,羊慎之,司马羕,卞壼,陆晔,温峤,陶侃七人为顾命大臣,辅佐太子,以王导为首,一依陈群辅魏故事。 太子悲痛欲绝,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走出,而群臣却是各自忙碌了起来。 数份诏令发向了各地。 新皇帝出现,那自然就会有新的一批大臣擡头。 最先就是东宫派的众人。 最先传出的消息,就是卞壼和温峤二人,太子有意让卞壼担任尚书令,让温峤担任中书令。 这个消息并没有引起什麽骚动,虽说卞壼也是礼法旧派,是实干类的大臣,但是比起什麽刘隗刁协之类的货色,他的名声无疑是很好的,温峤更是个大名士,他们又是东宫直系,他们得到提拔,再正常不过了。 负责下令和负责执行的两个官署,肯定是要捏在皇帝自己的手里。 而後就是王导,陆晔,薛兼,应詹,司马羕等等重臣,听闻都是各有提拔。 可最令人上心的,自然还是军事方面的委任。 羊慎之.……会得到提拔吗? 这是肯定的。 以太子,哦,不,是以皇帝对羊慎之的喜爱,这提拔是一定会提拔的,但是,会提拔到什麽地步呢?上四征?还是说直接兼个上公,如太保之类的?或者是给个剑履上殿之类的特权?? …… 广陵。 王散骑规规矩矩的跪坐在一旁,将诏令递给面前的羊将军。 在得知司马睿的死讯时,羊慎之一点都不意外。 这厮自从丢失大权之後,心里愤恨,却又无能为力,本来身体就不好,在这种精神状态下,能扛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从当前局势来看,司马绍继承皇位是天大的好事。 司马绍是一定不会阻拦自己的北伐大业,如今有了皇帝身份的司马绍,能成为自己北伐的极大助力,他能坐镇後方,能大用贤才,能为自己之後盾。 唯一让羊慎之有些难过的,是卞壼留不住了。 卞壼是羊慎之最好的助手,有他在,羊慎之基本就是个甩手掌柜,什麽都不用干,下命令就可以,有些时候乾脆连命令都省了,卞壼会自己去办事的。 可现在,卞壼要回朝去担任尚书令了。 司马绍要整治朝纲,要大治天下,要配合羊慎之,那三台肯定是要捏在自己手里的,羊慎之也觉得,没有比卞壼更适合当尚书令的,这位是绝配,跟尚书台的适配度是完全拉满的。 中书台有温峤,尚书台有卞壼.……听闻还要让陆晔出任仆射,要让阮放出任丹阳尹,让蔡谟出任尚书郎,让诸葛恢出任中书监……不知不觉之中,这朝廷的班底竟也变得能看了,像那麽一回事了。 而羊慎之手里的这份诏令里,则是有对羊慎之本人的封赏。 看到封赏,羊慎之的眼角也是忍不住跳了跳。 「车骑将军.……」 羊慎之想过太子会提拔自己,但是没想到会提拔的这麽狠.……这是直接跳过了四征,甚至是跳过了卫将军,成为了天下军方第三人。 军方第一人是王敦,大将军,第二人是王导,骠骑将军,第三人就是羊慎之这个车骑将军了……这个位置,两汉时一般都是给外戚,给皇帝的亲戚当。 羊慎之低头看向王散骑时,王散骑露出了一个怯生生的笑容。 「明公.……」 「殿下要如此封赏,王公他们就没有什麽意见?」 「没有!绝对没有!」 王散骑脸色坚决,「整个建康,上上下下,都很赞同,以明公的功勳,早就该出任车骑将军了,殿下准备让明公以车骑将军的身份,总领淮北大军……以行北伐大业!」 「你说实话.……」 王散骑迟疑了下,缓缓说道:「王公是有些顾虑,觉得明公有些.……年少……可陛下执意如此,还说这是先皇的遗令,而重臣,以及中军将军们都全部赞同,故而就如此……」 「嗯,我知道了。」 王散骑迟疑了下,「还有一件事……」 「你说。」 「听闻皇後对此有些不满,还为其兄哭诉,陛下似是要将庾亮调回建康了……」 羊慎之再次点头。 「我会尽快回去,辅佐陛下登基,你先行一步,告诉殿..陛下,让他勿要忘记要封赏大将军。」 「喏!!」 送走了此人,羊慎之这才召集了诸多府臣。 不得不说,羊慎之府内的官员们,不少人都觉得开心,或是因为不喜司马睿,或是因为觉得司马绍上位,他们也能跟着羊慎之更进一步。 但是,作为名士,至少在表面上,他们不能露出任何的欣喜,却要表现出自己的悲伤,看起来就是一个比一个要伤心,悲痛欲绝。 羊慎之就将诏令告知给了众人。 蔡裔险些没忍住,就要起身祝贺,一旁的邓岳猛地拉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再次低头坐在原位。 孔昌缓缓说道:「明公恩泽四方,我们很早就觉得明公的官职配不上明公之功德,如今这车骑将军,倒是能稍稍彰显明公之功勳。」 「先前以镇北将军行事,虽有行台之身,可要指挥陶侃这样的四征将军,终究是有些不合礼法,如今便足以总领北伐大事了。」 「故而,请明公勿要拒绝,接受任命。」 其余众人也纷纷开口,都是希望羊慎之接受。 「我也没想过要反对.……这次让你们过来商谈,主要是谈论行台後续的问题,卞公要走了,乐道融,何充等人只怕也要被提拔,谁能接替他们来代行大事呢?」 孔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明公.……」 「戴渊如何?」 第408章 剑指襄国 建康。 羊慎之这次返回建康时,并没有大张旗鼓,来的颇为安静。 淮北的几个重要大臣,此刻也是跟着羊慎之一同返回。 羊慎之回来之後,也没有去见别人,直奔东宫而去。 建康此刻正处於国葬期间,城内皆挂白,皇城之内,更是忙碌,众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进行准备。 羊慎之走进东宫,被王悦带到了太子的身边。 太子并非是不愿意去迎接羊慎之,只是,他也跟着病倒了。 太子的身体并不比司马睿好多少,他自幼体弱多病,要吃的药比司马睿还要多,要命的是,五石散这个东西,目前还常常被当作是良药用以治病。 有人觉得这东西不好,会危及生命,可也有人觉得这是救命的灵丹妙药。 一直到南北朝的後期,关於五石散的争议都不曾结束,更是出了个重量级的武皇帝,服用了五石散的加强版,其遗体让整个学术界陷入沉思,简单来说,就是一般的石头满足不了他,他可能是服用了会发光的石头。 这次太子陪在皇帝身边服侍了好几天,皇帝驾崩之後,他也跟着倒下了,整个人都无比的虚弱。 当羊慎之急匆匆的走进内殿时,司马绍挣紮着起身,看着面前的好兄弟,他竟是忍不住的哭了起来。 「殿下节哀……」 羊慎之说了一句,又看向左右,让众人全部出去。 殿内就剩下了他们两人,司马绍是那麽的悲痛,也说不出什麽话,就只是哭。 羊慎之则握住他的手,一遍遍的轻声安慰。 无论司马睿的能力如何,品性如何,至少在司马绍这里,他是个很好的父亲。 在羊慎之的劝慰之下,司马绍也是渐渐平静下来。 他擦拭了眼泪,这才说道:「恕我失态.……」 「殿下勿要这麽说,这种时候,就是要哭出来,藏在心里,反而更加难受.……殿下也勿要将我当作外人,有什麽话,直说就是。」 司马绍脸色苍白,唯眼眶通红。 「子谨.……如果当初我没有听从王公的话.……是不是父亲就不会……」 「我先前就跟殿下说过一次,王公做好了决定,殿下应与不应,都没那麽重要,殿下若是不应,只怕是连现在这体面都没有.……大将军不止一次地提起东海王之事,倘若殿下不应,那就不是陛下驾崩,而是罢免琅琊王,东海王继承大统.……」 司马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大将军仍然在建康,王公在城内为他设府,他整日跟王氏那些子弟走动,口出不逊,就在昨日,他又一次影射我的出身.……子谨觉得该怎麽办?!」 「殿下何必要跟将死之人计较呢?」 「将死之人?」 羊慎之平静地说道:「大将军的病情同样很严重,他不是不想回武昌,按着当下的情况来说,应当是无法回武昌,赶不了路,这才被迫留在建康。」 「他在这里看似显赫,却无兵无权,王公也不愿意看到他继续逗留,王公要让大将军离开,那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可他只字不提,想来是知道他的情况,知道他现在无法赶路,故而留在城内。」 司马绍沉吟了片刻,「可温太真说……大将军几次派遣使者去见东海王,若有他意。」 「温太真都这麽说了,那殿下就更该放心了,太真擅长谋划长远的大事,富有急智,就是这临场的判断,不怎麽正确……」 「国葬期间,子谨勿要惹我发笑……」 「臣知罪。」 司马绍按着羊慎之这个思路去想,心里瞬间踏实多了,其实,看到羊慎之的时候,司马绍心里就已经很踏实了。 只是,司马绍仍然不明白大将军的用意,他再次问道:「既然大将军病重,那他为什麽还要整日跟王氏相见,还要派人去见阿冲(东海王)?」 「这是在为宗族谋利呢……老招式了,希望陛下勿要因为登基而骄傲自满,轻视王氏,让陛下知道王氏仍有办法应对,好让家中子弟得到陛下的提拔……」 司马绍长叹了一声,「就是这件事,许多大臣都劝我封赏王公,我不是不想封赏,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封赏了.……三台皆以他为尊,论将职,他还挂着骠骑将军,就比大将军低一级.……」 「给上个太保之类的名誉官职.……说起来,王公的年纪并不大,就先用这些荣誉官职糊弄着吧,不行就给些特权。」 「倘若有人提议要加封丞相,殿下万万不要应允。」 羊慎之严肃地说道:「王公要是做了丞相,许多大事就完全由他领着那帮虫豸来决定了,都不必告知陛下,而王公性格宽厚,纵容左右.……」 「我知道了。」 司马绍又问起卞壼的事情,「我知道卞望之在行台内承担大任,可这尚书台之内,又不能没有他……就是不知你那边.……」 「殿下不必担心,让他来尚书台吧。」 「卞望之和温太真,一个在尚书台,一个在中书台,我都觉得莫名心安……在行台之内,他们只能做屯田的事情,可在三台之内,他们能做的事情就有很多,像土断这样的事情,在陆晔等人手里进行的缓慢,可要是在这两个人的手里.……近期之内必有奇效!」 「至於行台大事,屯田事已经是有先例可循,官吏们也都习惯了,只需要找一个此刻正好闲着的,熟悉两淮,能压得住虫豸,有名望,知进退,不给我招惹麻烦的大名士就可以了。」 司马绍有些惊讶,「可这样的大名士从哪里找?」 「戴渊戴公啊。」 羊慎之说道:「他正免职在家,对淮北熟悉,名望足够,知道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最关键的是,他是尊王派啊.……现在的王,就是殿下,尊王,就是尊殿下……殿下可以大胆地启用这些人了。」 「我这刚上位就提拔尊王派……会不会引起非议?」 「当下我就是尊王派的领袖,谁若是有非议,殿下就派人告知我一声,我去找他谈谈。」 司马绍这些天里憋在心里的那股气,此刻都通通消散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有些饿了,要不要一起吃些东西再说?」 於是乎,两人就在内殿里大吃了一顿。 这些时日里,司马绍茶饭不思,什麽都吃不下,今日这胃口终於是好了起来。 两人就继续谈论其他的大事。 说好了对众人的封赏和处置,最後就是谈论到羊慎之本人的身上了。 「我本来是想让你当大司马的,可王公说什麽都不同意.……」 羊慎之瞥了他一眼,「王公能同意就怪了……车骑将军都有些过了,我觉得其实征北将军就已经足矣。」 「那不行。」 「自己这几年所立下的功劳,整个国内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车骑将军都是委屈了你.……」 羊慎之忽说道:「按着旧制,这车骑将军是封於外戚,殿下为什麽不让庾亮出任车骑将军呢?」 正在埋头吃饭的司马绍忽然擡头,「子谨.……我说过了,国丧之时,勿要惹我发笑……」 「可我听王散骑说,皇後对这个任命十分不悦,想让庾元规代替。」 司马绍严肃地说道:「她只是想让庾亮回来,你放心吧,我只给庾亮一个清闲官职,不会让他影响大局,另外,我准备重用庾冰,你觉得庾冰如何?」 「强他兄长十倍。」 「那就好,皇後生下皇子之後,总是不太安宁,时不时就流泪,医者说这是很常见的事情,渐渐会有好转,我会用庾冰让她不好多说什麽.……反正你不用担心。」 两人一边吃一边谈,越说越是轻松。 司马绍终於问起了前线的事情。 「你之前说前线即将爆发大战.……你忽然回来建康,不会耽误战事吧?」 「不会耽误。」 「还没正式开打。」 羊慎之轻声说道:「那陈安的人马太多,刘曜之前派了人前往讨伐,结果被陈安杀的大败,被围困在城内无法回来……刘曜就全力筹备,要进行这种十万人以上的战争,光是筹备粮草,就够他筹备上个几年的。」 「石勒那边做好了准备,可刘曜没有亲自出发,他们也就不敢先动手。」 「我预计,到开春的时候,大战就会爆发,刘曜肯定是要亲自前往去解决陈安的,石勒应当会进攻洛阳,河东等地.……」 「那你呢?你有什麽谋划?」 「我准备去打襄国。」 司马绍猛地擡起头来,看向羊慎之。 「啊???」 第409章 尊王领袖 司马绍的登基仪式十分的顺利。 跟司马睿当初的登基仪式没什麽区别,不同的是,司马绍没有再做出什麽要跟王导同座之类的疯狂举动,当今建康的大臣们,至少在表面上,都能保持和平,没有了刘隗刁协那样的人物,即便有不和,也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卞壼和温峤正式上任,其余诸多官员也各有封赏。 羊慎之正式成为了江左的车骑将军,基本上已经跟大将军,骠骑将军平起平坐,成为了军方的最高层指挥官,陶侃在他面前也只有听令执行的份。 二十多岁的车骑将军,想想都觉得恐怖。 可羊慎之当下的功勳也确实配得上这个官职。 穿着最高级的武官官服,在王敦抱病不出现,王导又站在文官堆里的时候,羊慎之就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武官的第一位。 羊慎之的体型不算很高大,在这几年里,他一直都在练习使用弓箭,骑马,使用马槊等等,这让他摆脱了过去那娇弱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挺拔,在这身官服的衬托下,看着更是威风凛凛,令人不敢对视。 司马绍登基,朝堂的局势出现了极大的变化。 旧派和新派都出现了巨大的变动。 司马绍跟士人们向来亲近,跟许多大名士都是布衣之交,他这麽一上位,本来不是礼法旧派的许多人,都忽然变成了礼法旧派,过去的那种分化因为新皇帝的性格而变得不同,许多人明明是大族出身,可偏偏跟皇帝的私交很好。 尊王派的领袖也从过去那些被人痛恨鄙夷的寒门瞬间变成了羊慎之这样的大族子弟,情况就变得略微怪异。 两派之间,至少目前来说,基本不可能再斗得你死我活了,许多大臣当下的立场都变得模糊起来。 卞壼在正式上任之後,火速开始推进土断,他可比陆晔等公要务实的多,而且有着大量的实干经验。 他当天就召集尚书台诸多官员们,开始商谈土断事的执行方案。 他要求各部官员们提出自己所面临的问题,而後设法进行解决。 在这位的调动之下,土断事终於突破泥潭,加快了速度。 与此同时,羊慎之正在戴府之内,跟着戴渊一同品茶。 羊慎之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极大的变化。 在没有羊慎之的那条历史线上,戴渊这个时候早就被王敦给弄死了,不只是戴渊,戴邈也跟着没了。 大将军做事是不留隐患的,朝中尊王势力,几乎被大将军杀了个乾净,甚至想对太子动手,还是温峤等人死守,让大将军改变了想法。 而在当下,那帮尊王势力早早就被羊慎之扫出局,门阀不必再去迎接大将军解决问题,戴渊也就这麽稀里糊涂的活了下来。 书房之内,戴渊一脸和气的跟羊慎之吃茶。 从两人的座位来看,当下戴渊已经是自愿的坐在了羊慎之的下位。 戴渊那可是司马睿认为能取代王导的重臣,是跟周顗同级别的超级名士,当下南人明面上的领袖,可戴渊这个人,他的优点就是能认清自己,从不摆架子。 哪怕是王敦杀进来,他都能低头跟对方和和气气的说话,要不是别人劝谏,王敦都差点要放过他了。 羊慎之看向他,不慌不忙的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今卞公回到尚书台,这行台就缺了一个人为我坐镇。」 「我在想,要不就由戴公出任仆射,正好,戴公就是广陵人,对淮北各地熟悉,行台内许多官吏,也都愿意听从戴公的命令……不知戴公意下如何啊?」 「承蒙明公看重,岂有不从之理?」 羊慎之有些惊讶,「我府内之臣称我明公也就算了,戴公怎麽也如此称呼呢?」 「我如今不过是草民,而明公贵为车骑,郡公,开府仪同三司,怎麽敢不以明公称呼呢?即便去了行台,那我依旧是明公麾下之臣,自然还是要以明公称呼。」 羊慎之盯着他看了许久,难怪你能逃过那麽多的劫难,甚至差点就从王敦手里逃脱。 戴渊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麽不妥。 上次巫蛊祸事之後,他被罢免了官职,一直都在家里反省,这还是因为戴渊及时告发,他要是没告发,就以他的级别,即便能免於一死,只怕也得跟着去交州广州那边抓野人。 听说庾亮他们就在那边抓野人,山里许多野人不愿意入籍,就有官吏上山,将他们抓下来,让他们缴纳税赋,承担徭役…… 而现在羊慎之开口要他做事,一方面,这行台是个美差,是很容易出成绩的,就像卞壼这样,一跃而上,另外呢,他要是敢拒绝羊慎之,保不准就能再次得到去广州抓野人的机会。 戴渊在这方面还是看得很清的。 羊慎之看到他答应的这麽快,就跟他交代了许多关键的事情。 「行台的事情,卞公做的很好,他离开之前,留下了许多手稿,戴公可以多看看,不必求什麽突破,就做那萧规曹随之事,按着卞公所谋划的继续推行即可。」 戴渊本来就不是个爱表现的人,他当即应允。 羊慎之又说道:「行台之内,有不少的勋贵子弟,又以王氏居多,卞公威严,他们不敢冒犯,还能有所收敛,可这开垦之事,涉及的东西太多,无论是当地的子弟,还是这些执行者,都需要有一个人盯着,让他们不能乱来……」 戴渊严肃地说道:「明公大可放心,我必严厉管教,若有人触犯,严惩不贷,无论出身!」 对戴渊这句话,羊慎之还是比较相信的,再怎麽说也是尊王派的大佬,收拾不了王导王敦,可收拾一些新派的子弟肯定是没什麽问题。 羊慎之连着交代了许多事情,戴渊也意识到了问题,听羊慎之的交代,他大概是要离开两淮,看来是要继续跟胡人打仗?? 可戴渊不敢细问,只是点头称是。 在确定好行台的新助手之後,羊慎之又连着去见了羊曼,羊聃,陆晔,以及两位老王。 对羊家这两位来说,太子登基是天大的好事。 新的取代旧的,君不见,太子刚刚登基,羊慎之就一跃而上,成为了车骑将军,羊曼和羊聃也各有封赏,如此看来,至少在太子这一代,羊氏就很有希望来取代王氏。 这两位都是十分期待,同时,羊曼很希望羊慎之能将造纸和印刷的新工艺交给羊氏来做,用其为宗族谋利。 羊慎之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已经将相关的技术上奏给了朝廷,虽说朝廷可能不会在意这些东西,但是,技术不该被某个家族封锁,哪怕是自家的家族。 而後是陆晔,羊慎之找他,主要是想让他全力配合卞壼,同时能帮衬一下卞壼,卞壼人有些直,在广陵自然是无碍,可在建康就不能不当心了。 毕竟这里群魔乱舞,裴嶷见了都是扭头就跑。 最後则是见二王,主要还是见王导,跟他商谈造纸和印刷的事情。 先前来找羊慎之试探的那些後生,羊慎之基本确定就是王导身边这帮人派来的。 为了防止这帮人搞事,在自己离开之後攻击新技术,羊慎之有必要跟王导好好解释解释。 当下那些研究经典的士人,其实就是在研究哲学,当下士人们所研究的方向,基本都是玄,他们进行清谈的时候,谈论的都是些世界的本质是什麽,人是什麽,人和世界的联系之类的哲学命题。 羊慎之觉得这很好,让这帮大族子弟继续去研究他们的哲学,让寒门就去学实学,互不打扰。 羊慎之在见到王导之後,就一再地保证,官府带头进行的印刷,一定会局限在杂学领域,绝对不会影响到玄学经典,不能让那些出身卑微的人挤进来搞什麽哲学,让他们去学那些最不成气候的东西。 又告知这新技术对朝廷的重要性,大大提升朝廷的行政效率等等。 老王本来就不反对这些,在羊慎之的解释下,也是答应会支持羊慎之教化天下的谋划。 在老王点头之後,广陵的书肆也就出现在了建康。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广陵,发生在建康,所造成的影响是完全不同的,当那些廉价的书籍出现在建康诸多书肆的时候,引发了寒门的哄抢,大族的担忧。 好在,有王导出来背书,又有羊慎之的名望压着,倒也没引起众人的攻击,只是有人抨击那些寒门,认为他们没有志向,不学真正高雅的经典,反而是将那些杂学当作是宝贝。 许多书肆,其实都挂在羊慎之的名下,负责人乃是吕良生,也就是最初跟随羊慎之的米商,现在,人家可是江左第一大商,从事的行业从粮食,到布帛,再到农具,书籍,甚至还有些不能说的东西。 比如来自辽东的战马,来自关中的耕牛。 在羊慎之的吩咐下,这些廉价书从建康朝着各地扩散,以很夸张的速度出现在了江左各地,再次证明了羊慎之那些明面之下的势力。 第410章 北伐 永昌二年,三月,改年号为太宁,是为太宁元年。 与此同时,大战一触即发。 陈安再次大败刘曜的大将刘胤於陇城,进围陈仓,长安大乱,刘曜大怒,欲亲征陈安,又恐石勒自河东入关,进退维谷。 石勒见刘曜前军大败,不再迟疑,令石虎领重兵驻守青州方向,自己则领精锐冲向河东方向,进行强攻,派人与陈安约定,入冬前会师於长安。 而在晋朝这边,最先有动作的就是陶侃,老陶尽出河南之兵,出荥阳,攻河内,做出要夹攻石勒前军的姿态,牵制河东大军,逼迫石勒分兵应对。 与此同时,广陵正迎来了大动作。 刚刚完成了整编的北府兵,此刻尽数动员。 整个广陵都已经戒严,城外有大量的军队在聚集,城内的官员们对外头的情况都是一无所知。 城外的大校场,此刻是无比的喧嚣。 高耸的点将台之上,羊慎之披坚执锐,孤身一人站在上头,他的脸色冷峻,盯着正前方,一言不发。 而在羊慎之的正前方,是黑压压的一大群军士。 他们整齐的列好了阵,以军为单位,列出方阵,一个又一个方阵就这麽有序的出现在前方,阵型之内,军士们终於有了统一的穿着,军械齐整,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猛士,富有沙场经验,身材高大,孔武有力。 刀盾手站在阵型的最外层,弓弩手在其後,各类军匠,随军医,军吏在最後。 将领们则是站在各自军队的最前头。 又有一排排的战马位於诸阵的两翼,骑士们一动不动,战马摩擦着前蹄,同样做出了出征的准备。 羊慎之放眼望去。 段文鸯,苏峻,邓岳,毛宝,耿稚,张皮,慕容翰,韩晃,张健,王雅之,赵正,蔡裔,杨达等等将领们一一在列。 一面巨大的羊字旗飘荡在羊慎之的身後,又有无数战旗猎猎作响。 这一刻,羊慎之亦是觉得热血沸腾,万分激动。 挨了这麽多年的打,终於,他也有了还手的底气。 此刻,羊慎之面前聚集了北府兵的全部精锐,有步骑三万余人,水师接近一万,合计四万余人的大军。 这股力量还不足以完成北伐,消灭胡人,但是,这股力量已经能挥出去,打疼河水对岸的羯胡了。 羊慎之拔出了佩剑,指着北方。 「杀!!」 「杀!!!」 「杀!!!」 北府大军嘶吼起来,声势震天。 羊慎之一声令下,大军即刻开始出动。 朝廷送来了大量的粮草物资,用以这次的北伐。 後方已无内患,胡人开始内战,而自己兵强马壮,这正是北伐的最佳时机。 这次的北伐,共计有两个目标,第一当然就是防止石勒兼并关中,刘曜自己虽强,可只能打一个,两个同时打就有些太吃力,还有个张茂蠢蠢欲动,国内的大将们又多怀二心,他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要是不救援,哪怕刘曜本人再能打,面对多方势力的包夹,只怕还是会丧失大量的土地,可能蜷缩到角落,石勒兼有关中,那对羊慎之是极为不利的。 而第二个战略目的,就是攻击石勒在清河,阳平,长乐,巨鹿等要地的大粮仓,石勒在这些地区设立漕仓,囤积了大量的物资,其中长乐仓和巨鹿漕仓是确保北面战事的,而阳平仓和清河仓就是拿来对付羊慎之的。 石勒和石虎一直都想在河水结冰的时候对河南发动进攻,想要破坏羊慎之的河水防线。 石勒这麽多年里所劫掠的物资,都集中安置在这几个地方,当然,上党那边也有一个大粮仓,是用来支撑河东攻势的,不过距离羊慎之远了些,够不着。 对这些粮仓,要麽抢走,要麽焚毁,要使胡人无法对幽州或河南组织大规模的进攻,断他们的粮草支撑,使他们既不能去平慕容氏,又不能南下来侵犯青州。 大军就这麽浩浩荡荡,沿着泗水一路北上。 这种规模的军队,想秘密行军,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就在北府兵过了彭城的时候,出征的消息已经是传向了各地,河水两岸,即是大惊失色。 羊慎之对外号称十万大军,剑指襄国。 济北,顿丘,祝阿等地的军队纷纷聚集在岸边,竟然开始主动修建工事。 东阿,济南等方向的晋军看到对方开始召集民夫,修建防御工事,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胡人在河边修建工事,防止自己人渡河与他们作战。 驻守在平原方向的石虎也是得到了消息,急忙率领大军出击,抢先在关键地区进行布防。 石虎对羊慎之没有半点的轻视,他也完全没有要摆开架势,跟羊慎之公平野战的想法,他主动占据地利,严格遵守石勒的命令,要挡住羊慎之,确保石勒那边的河东攻势能顺利进行。 就在石虎调兵的同时,在郗鉴的指挥下,刘遐,於药,乃至青州原先的那些大将们,开始频繁做出要向北进攻的姿态。 放在过去,这是完全不敢想像的。 一时间,整个河水两岸,双方的兵马排列整齐,彼此提防。 在主舰的诸多船舱之内,军府的幕僚们正在进行激烈的商谈,就看到众人面前都摆放着舆图,时不时有斥候进来禀告情况,他们又进行更新。 羊慎之所在的船舱之内,亦是有诸多亲信,正在商谈接下来的战事。 这一战,羊慎之几乎是带上了整个军府,诸多的『参谋』也跟着上场,负责为羊慎之谋划战事,排忧解难,以众人的智慧来应对这场大战。 众人为羊慎之提供了多条的进攻路线。 目前最受认可的就是东平路线,大军出东平,直逼济北,突进襄国,如此一来,几个重要粮仓都是触手可得,能选择的进攻点也就多了起来。 而後才是祝阿路线与乐安路线。 在具体执行上,大家也给出了许多不同的建议。 羊慎之每一天都是在进行决策。 羊慎之心平气和,一点都不急躁。 如今石勒的大军十分分散,他聚集了近十万的主力去远征刘曜,而在漫长的河水战线上,又得分兵来跟羊慎之兵马对峙,别说北边还有个慕容氏虎视眈眈。 石虎直接率领的兵力是不如羊慎之的,即便他将河水战线的军队加上,那羊慎之麾下同样也有类似的军队,可以进行牵制。 而羊慎之又有水军之利,靠着苏峻率领的水军,他能选择进攻的地方很多,而且能随时更改,能集中兵力冲向任何一个地方。 既然是优势在手,那就没必要着急的去猛攻。 思考再三,羊慎之决定采用东平路线,将自己的威胁范围扩大到整个河水北岸,让石虎不能聚兵一处,逼他分兵驻守。 当然,羊慎之也是希望陶侃和慕容廆那边能有行动,尤其是慕容廆这边,石勒这次用兵,抽调了大量的边军,幽州方向的兵力已经大不如从前,有裴嶷谋划,慕容皝领兵,还是有极大希望能在幽州方向打开局面。 以多打少,总是最优解。 羊慎之的大军就这麽奔向了东平方向,同时,两岸的战事也从对峙阶段进入了白热化,陶侃最先出兵,猛攻河内,石勒的河内太守石生大怒,领骑兵主动出击,想要在野战击溃对方。 陶侃临危不乱,让郭诵,郭默位於前阵,挡住敌人的凶猛进攻,二将便让步兵们高举盾牌,竖起长矛,顽强抵挡,使石生不能突破,陶侃随後又让韩潜,卫策领着骑兵从左翼杀出,冲杀石生,石生竟大败。 而後是郗鉴方面,郗鉴以刘遐,於药等人为将,攻打乐陵,一路上,石勒麾下的汉人官员纷纷请降,有地方豪强响应,驻守乐陵的石瞻大惊,火速派人向石虎求援。 可石虎此刻却走脱不得。 他此刻正在济北方向修建工事,加强防御。 石虎怎麽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都要开始打防守战了。 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後,石勒对石虎的信任度下降,说是给石虎重兵来窥视青州,可这重兵是包括了整个战线上的防守兵力,真正分给石虎的野战军团仅有两万余人。 两万人其实也不少了,如果是正面交战,石虎仍然很有信心,但是,要拿这两万人来防守整个河水,要防止羊慎之渡河,这就有点难为人了。 面对如此困境,石虎亦是想出了好办法。 「我们不能跟着羊慎之乱跑,他有水军的优势,可以在任何地方上岸,机动更强,我们如果跟着他跑,迟早会累垮,他现在下令多面出击,也是想逼我分兵,好以优势兵力一一击破,我们不分兵,我们就守在这里。」 「羊慎之如果从其他方向突破,我们就直接南下,跟他对换,羊慎之有仁爱的名声,他怕我们过河屠城,一定不敢对换!」 第411章 受挫 河水北岸。 革帐门前站着两个军士,虎背熊腰,持矛而立。 不间断的有斥候冲进帐内,禀告大事。 而在大帐之内,却能看到有七八个汉人官吏,正在埋头书写,石虎则背对众人,聚精会神的打量着面前的诸多舆图,石虎的脚下,面前,周围,摆放着许多舆图,每一个都是不同类型的舆图。 帐内的氛围跟以往完全不同。 在过去,石虎的大帐之内,是见到什麽汉人官吏的,都是些『国人勇士』,他们往往会挑选最宽敞的地方,摆满胡床,再拿出各类的美食佳肴,吃喝玩乐,越是在关键的时候,就越是要享福。 可这一次,石虎却下令禁止麾下众人吃酒误事,他本人撤掉了帐内的宴席,不许那些勇士们无事而聚集,又带来了一批汉人官吏为他处置公文,至於他本人,没有再四处杀人,没有再大吃特吃,整日都在盯着河水南北岸的舆图来研究。 上一次,他们在攻打青州的时候,就设宴吃喝,导致被羊慎之偷袭得手,战船尽毁,丢失了先机。 石虎是个很擅长学习的人,会牢牢记住每一次的教训。 就在石虎专心致志的进行分析时,再次有斥候走了进来,向那些汉人官吏们禀告,片刻之後,就有官吏小心翼翼的走到了石虎的面前。 「将军.……」 石虎猛地回头,竟是露出了个和善的表情。 「怎麽了?」 「桃将军派人送来急信,陶侃麾下的李矩,陈川等人此刻正在大造浮桥,试图从濮阳北上,像是要过荡阴,直扑广平.……陶侃亦是领着郭默等人前往,形成合兵夹攻之势.……桃将军兵力不足,希望我们派人前往救援!」 石虎闻言,没有回答,反而是转身看向了舆图。 他眯起了双眼,脸色一点点变得狰狞。 他使劲嗅了嗅,嘴角咧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陶侃不是祖逖,他对河北诸地不是那麽熟悉,而且河东还有大军,他敢这麽丢下空虚的荥阳直扑广平??」 「不可能……这是骗我分兵,羊慎之来了……他要强渡,他会在何处强渡……」 石虎盯着舆图看了许久,再次开了口。 「让刘将军领兵五千,大张旗鼓,往顿丘方向……」 「你们现在就召集大军,让他们做好准备,听我号令,我先前让你们准备好的东西,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喏!!!」 …… 碻磝津。 夜色之下,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那河水翻滚之声。 天边洒满了星辰,地面则洒上了银霜。 月光之下,有二十余艘战船,悄无声息的朝着北岸靠近。 苏峻站在船头,披坚执锐,眼神甚是淩厉。 整个济北两岸,能强渡的地方有很多,可是,石虎到达这里之後,在各处都修建了防御工事,提升了进攻难度。 这防守和进攻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完全不同的。 众将们商谈之後,决定先不要强渡,采取偷渡的方式,从隐秘的渡口上岸,打开缺口,再由後续兵马上来,打石虎一个措手不及。 北伐军团探测了三处地方,最终决定在碻磝津进行偷渡,这里因为战乱而被破坏,船队不能大规模的靠近,多浅滩,大船难以靠近,越是这种不可能偷渡的地方,防守力量越是薄弱。 苏峻亲自带队,神色无比的警觉。 出征之前,羊慎之多次交代他,一定不能轻视石虎,一旦有什麽风吹草动,即刻撤离,不能恋战。 可情况的发展比苏峻所要想的顺利许多,远处是能看到几个哨塔,可都是处於废弃状态,偶尔能看到篝火闪烁,可数量不多。 苏峻带头下了船,就这麽趟水冲向了对岸,军士们身手矫捷,跟着他快步冲向陆地,要进行抢滩登陆。 苏峻已经做好了厮杀的准备,就在他的脚已经踩上了河北的土地,整个人都做好厮杀准备时,他发现岸上的营地是完全空着的。 韩晃狂喜,「石虎压根就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上岸!!好,太好了!将军,我这就待人.……」 「不对。」 苏峻赶忙伸手,「撤!!!」 苏峻身边的诸多军士们一头雾水,苏峻再次下令,正往岸边冲锋的军士们,此刻却又只能转身撤离,回到战船上去。 「唰~~~」 就在下一刻,在远处的哨营两侧忽然出现了许多的火把,火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嗖~~~」 箭矢如雨点一般落向了苏峻的军队,军士们躲避不及,惨叫着倒下,苏峻撤的很快,军士们爬上了架木,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船上,船上的军士则是开始反击。 就在苏峻等人撤离後不久,那些箭矢所落之处,竟是燃起了熊熊大火,滩头瞬间成一片火海,这倒是帮着苏峻将敌人给隔开了。 可是,上游的芦苇丛内,又有小船行驶而出,攻击有十来艘。 这些小船对比苏峻的战船,是那麽的渺小,可是,在小船出现後不久,船只上便再次燃烧起了火焰,这些被火焰吞噬的火船,以惊人的速度撞向了苏峻的船队。 军士们大惊失色,有火船借着风势,狠狠撞上了战船,狂风所助的不只是航速,还有火势,战船竟这麽被火焰所吞噬,军士们纷纷跳船逃亡,有不少人溺死水中。 就看到有胡人军队从滩头两侧迂回,想要藉助这里的浅滩,直扑战船。 火船围困,胡兵奔袭,弓弩齐发,局势愈发的不利。 不断的有军士倒下,战船更是被堵在浅滩,难以移动。 场面如此危急,苏峻却一点都不慌乱。 苏峻这个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容易出事,可在逆风的时候却十分的强悍。 他临危不乱,亲自下令,指挥战船用拍杆击沉那些火船,又下令船只掉头,侧向面对胡人,弓弩手齐射,利用火油,点燃更多的地方。 大风之下,滩头两侧的胡人竟也被火焰吞噬,惨叫着逃离。 整个渡口已经是亮如白昼,熊熊火焰吞噬一切。 苏峻领着船队就这麽冲出火船的围困,一点点的离开。 随军医紧张不安的冲向苏峻,帮着他处理身上的箭伤,苏峻却一把将他推开,让他去照看其他那些将士。 石虎站在了远处,手持弓箭,舔了舔嘴角。 「我射中了吗?」 「看不清……」 「可惜啊,可惜啊……就差那麽一步,他要是再往前一步,烧死了他的人马,抢走他的战船,有了战船.……我就能.……可惜啊。」 石虎连着说了好几个可惜,然後又看向副将,「记住了……往後要诱敌,不能做的太过,一定要尽量让伏击点看起来正常,若是急着引诱对方,反而容易被看出破绽来。」 副将被他这麽一说,吓得脸色大变,这是要将事情怪在我的身上?? 他赶忙跪下来请罪,可石虎根本没有在意他。 …… 「将军.……」 济北大营内,苏峻低着头,一脸愧疚的跪在了羊慎之的面前。 诸将军们几乎都聚在营内。 苏峻浑身污黑,甲胄上还插着箭矢。 「属下初战不利,损兵折将,被胡人烧毁了许多战船.……请将军治罪!!」 这个偷渡的战术,是苏峻最先提出来的。 也是由他直接执行的,结果,却是损兵折船,出战就遭遇了败北。 苏峻心里实在是悲愤,天杀的石虎!! 羊慎之只是上前扶起他,又看向了他身上的伤,羊慎之的脸色凝重,他看向了左右的诸将军们。 「诸位.……北伐之事,从来都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当下的情况虽是有了起色,可天下富硕之地,皆在石贼手中,沿岸这四五万的胡兵,尤其是石虎麾下那几万的羯人精锐,尤其不能轻视。」 「过去我们防守,他们进攻,我们天然的具有优势。」 「可现在我们进攻,他们防守,我们要想的事情就更多,要做的准备也得更加充足……还是那句话,北伐大业,必须要有耐心,不能想着一朝一夕就能完成,要做好长期征战的准备,不能因为一次胜利而骄傲自满,更不能因为一次失利而自暴自弃。」 将军们听着羊慎之的话,也是纷纷点头。 羊慎之看向苏峻,大声地说道:「偷渡是我下达的命令,失利亦该由我承担,怎麽能怪在苏将军的身上?」 「况且,此战要不是苏将军警觉,临危不乱,指挥有方,岂不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吗?」 「苏将军且先去看随军医,等下次再立奇功,以补全这次的失利!」 苏峻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可面对羊慎之,他的心里竟是生不出一丝歹念,他朝着羊慎之重重地行礼,咬牙切齿地说道:「必立奇功,报答将军之恩,洗刷今日之耻也!!」 第412章 激战 大营之内,『参谋』们再次商谈起了战术。 羊慎之皱了皱眉头。 如今他的麾下,可以说是猛将如云,谋士没有。 他麾下的参军们,更偏向学术类,行政类,而不是那种能面对敌军给出各种奇计的类型,整个江左,这类的人才都比较紧缺,温峤是有点这类属性的,当初给刘公当过谋主,可对方现在是朝廷重臣,总不能把他带出来给自己谋划吧? 而军府之内,在临阵迎敌上能给出靠谱计划的,其实就两个人,一个是原先苏峻麾下,被羊慎之提拔上来的任让,一个是从老王那边叛逃过来,出征之前临时被羊慎之『充进兵府』的乐道融。 好在,虽然没有水平格外凸出的谋主,但是军府内的官员数量还不少,他们就这麽商谈,也能想出一些好办法来。 此刻,他们就给羊慎之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战术。 正所谓是『三线佯动,一点突破』。 王允之说道:「石虎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不可与他硬拚,应当利用水军的优势,多点破局,石虎的兵力不多,逼迫他分兵,增强我们的兵力优势。」 而後,他说出自己的一系列想法,羊慎之沉思了许久,这一次,他却没有像上次答应苏峻时那样轻易点头。 这主动进攻和被动防守真不是同一回事。 而石虎这头畜生,人品且不提,这军事才能是真的不错,况且,他也不是孤身一人,周围仍然有像桃豹,支雄,石瞻,张敬等等大将,也算得上是猛将如云。 石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是通过保守的战术,只怕是难以从他这里得到便宜。 羊慎之终於有了决定。 …… 北府兵偷袭失利,也就不再伪装。 大军直接杀向了对岸,跟石虎正面对峙。 随後,北伐大军开始了多点突破。 邓岳为首的四健将们领着精锐的步兵军团,在济北大营正面紮下大营,他们日夜赶造浮桥,擂鼓佯攻,多插旌旗,堆土为粮,浩浩荡荡。 一时间,让人分不清他们到底是真的要强攻,还是要装模作样。 与此同时,段文鸯和慕容翰率领最精锐的骑兵军团,往西绕过延津渡口,绕开石虎的直接防区,从石虎跟桃豹的接壤地带渡河,而後往石虎後方的阳平郡腹地进军,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奔袭馆陶粮仓。 郗鉴命令刘遐领着五千青州精锐步兵出击,猛攻清河郡东部县邑,做出要从东翼包抄的姿态。 苏峻则统领水军沿河河来回机动,随时可以在任意渡口投送兵力。 北伐军团的多面出击,使得河北大惊,各地的官员,将领们纷纷派人告知。 斥候接连闯进石虎的帐内,传回敌人三线渡河作战的消息。 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连带着石虎麾下的官员将领们都有了慌了神。 过去那些横行霸道的羯人猛将,此刻都是忧心忡忡的站在石虎面前,脸色担忧。 「将军,不能就这麽看着他们攻城啊,羊慎之这个人,向来歹毒,所过之处,屠城虐民,专杀国人,如果我们不分兵去堵截他们,一定会使族人遭受大难!!!」 羊慎之第一次杀进河北的时候,就立下了规矩,破城之後,就往『国人』聚集区出发,其他的什麽汉人匈奴鲜卑都不杀,就对着那帮国人大开杀戒。 这弄得石勒这边的羯人大将都有些不安。 这要是继续盯着羊慎之的主力,放任那些人不管,那他们的家人岂不是就要遭殃了吗? 将军们纷纷开口,都是希望石虎能分兵阻拦。 汉人官员们此刻就不敢开口了,他们要是开口劝谏,往後使得国人被屠,这罪过可就要挂在他们头上了。 石虎仍然冷静。 他不是那麽在意自己的族人,他所关心的就只有当下的战况。 石虎面向众人,再次分析了起来。 「东线的刘遐,泰山兵是少数,多以青州兵为主,他们多是步卒,少骑兵,又是刚刚归附投降,攻城不足,而野战不行,行军能力亦有限,这是佯攻,是要分我们出兵拦截。」 「正前方的邓岳等人,他们气势汹汹,刻意做出一股要强攻的模样来,羊慎之乃强敌也,他会犯这样的错吗?他是反其道而行之,想让我以为这是真正要进攻的主力军团,羊慎之有着水军之利,不会急着跟我们死战强渡,所以,这支人马也是佯攻。」 「至於苏峻,他前不久才经历了败北,我也是在各个要地设立了工事,这不是苏峻能轻易突破的,不必太过在意。」 「唯一要防备的,就是段文鸯这支骑兵。」 石虎看向众人,「这支偏师看起来像是有意要分散我们的兵力,像是佯兵,但是,我有预感,他们的目的不只是要骚扰,如今襄国等地空虚,重兵屯於四边,要是让段文鸯就这麽闯了进去.……後果不堪设想。」 「羊慎之这次用策,是用正面兵力和东线兵力进行牵制,通过苏峻恐吓各地,最後通过骑兵来袭击我们的後方粮仓!!进行焚毁!!」 石虎站起身来,「去将张敬叫来!!」 「喏!!」 片刻之後,张敬便出现在了石虎的身边。 张敬同样是石勒的老将,他过去跟石虎曾有过不和,可最近,这帮人却跟石虎越来越近了,主要原因还是出在程遐这里。 张宾还在的时候,多少能通过自己的能力和名望来维持文官与武将的矛盾,能跟大多数武将们保持不错的往来。 等等到程遐这厮成为文官领袖後,事情就变得不同了,程遐不喜欢让太子跟这帮将军们接触,整日带着那些汉人士大夫去服侍太子,在许多事情上刻意打压胡将,而面对程遐这样的皇亲国戚,大家又不敢直接反对。 於是乎,石虎这位宗室猛将的地位就体现出来了,石虎又不怕他程遐,许多将军们就跟他往来,希望通过他来打倒程遐这帮人。 石虎对这些老将还算是客气,他连着几次在羊慎之手里吃了亏,从那之後,他学会了收敛脾气,尤其是对这些愿意跟自己结交的人,他也学会了去『礼贤下士』这一套,竟还颇得『民』心。 石虎拉着张敬坐下来,神色凝重。 「张将军,段文鸯所率领的骑兵,非要我亲自前往,才能有击破的机会.……段文鸯为人勇猛,若是要击破他,就必须要带走这里的精锐骑兵,以多击少.……可这里,同样不能没有猛将坐镇。」 「我想请张将军留守大营,我会给将军留下七千士卒,将军可以广设旗帜,夜间多举火把,迷惑羊慎之.……」 张敬倒是不怕。 他大声说道:「防御工事已经修建得十分牢固,敌人分兵多处,对面也不见得还有多少精锐,将军只管放心离开,我必领兵死守,绝不会出事!」 石虎提醒道:「将军,不能再以过去的眼光来看待晋人的军队,尤其是羊慎之的军队,他麾下这支军队,南人称之为北府兵,听闻是由精锐所构成……我这留下的士卒,多是疲弱,将军只能坚守不出.……」 张敬慎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石虎在交代好之後,便火速开始了准备。 他召集了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共计一万多人,带着三日的乾粮,以最快的速度日夜奔袭,朝着西边出发,他的目的地,便是通往馆陶的必经之路,漳水西谷。 此处两侧有沙丘起伏,最适合伏击。 石虎料定段文鸯必是走这条路,准备在这里对羊慎之的骑兵进行一次致命打击,争取全歼。 段文鸯渡河後一路疾进,连战连克两座胡人营地,士气高亢,骑士们斗志昂扬,在段文鸯和慕容翰二人的带领下,朝着石虎背後的大粮仓飞奔而去。 「将军!!依我看,不如还是继续迂回,避开石虎的军队,明公有言,不求速战速决……我们应当尽可能的多牵制各地的兵力,不只是牵制石虎一人,等到时机成熟,再焚毁粮仓!!」 慕容翰跟在段文鸯的身边,开口提醒。 段文鸯却不听从,他厉声说道:「石虎这头畜生,心思最是歹毒,如今我们多路出击,倘若石虎不来阻拦,反而是出兵从别处偷渡,到我们後方,那百姓岂不是皆遭屠戮?非要逼他不敢渡河才好!」 慕容翰初来乍到,实在不好跟段文鸯争论。 段文鸯瞥了眼慕容翰,心里却想着羊慎之的话,一定要牵制住石虎的主力,至少,让他没办法回头去救援济北大营。 就在大军靠近漳水西谷的时候,忽然间,战马嘶鸣。 浩浩荡荡的羯人骑兵像是狼群那般从两侧杀了出来,直接突向了段文鸯大军的两侧,鲜卑骑兵们大惊失色,慕容翰早有准备,当即下令:全军收缩,以重骑居中结阵,轻骑从两翼分出,避免被敌人挤压。 石虎手持马槊,仰头怒吼。 这一战,他非要洗刷自己过去的所有耻辱!! 第413章 复仇 羯人从两侧的高处往下冲锋。 箭矢如雨点般落向了鲜卑骑士,骑士们被打了个先手,许多骑士纷纷摔落马下。 石虎像是领着一股洪流,就这麽『漫山遍野』的冲向了面前的段文鸯部。 慕容翰大怒。 他不是因为段文鸯而生气,只是气自己没能再强硬些,冒死劝谏,逼迫段文鸯改变自己的想法。 慕容翰的战争经验格外的丰富,如当下这般的情况,他并非是初次遇到。 羯人很喜欢这样的打法,孔苌亦是其中的佼佼者,孔苌当年被称为石勒麾下第一将,在石虎还没有扬名的时候,就已是战功赫赫。 他在辽地跟孔苌开打的时候,不止一次的被对方如此伏击,故而,慕容翰也很清楚自己当下该做什麽。 他最先是指挥自己名下的那帮骑士进行回缩,段文鸯亦没有争论,当即效仿慕容翰,让全军回缩。 段文鸯跟慕容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打法,段文鸯是个神勇的斗将,但是在指挥方面,还是慕容翰更胜一筹。 段文鸯冲阵更多,习惯以冲锋来解决问题,慕容翰虽然也是个出色的斗将,但是他多次担任统帅,总领大军,指挥能力早就磨练出来了。 大军在慕容翰的指挥下,仓惶与石虎交手。 犹如两道洪流瞬间碰撞,战马嘶鸣,骑士倒地。 慕容翰没有被对方那排山倒海一般的冲锋所吓倒,收缩军队,硬抗了对方的第一次冲锋,两道洪流的碰撞之下,只能听的那一阵阵的怒吼与惨叫,战马的蹄下已经是躺满了屍体。 虽然遭受了损失,可因为慕容翰没有避让,且阵型回缩,导致石虎的冲锋出现了片刻的停滞感。 慕容翰所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杀!!!」 慕容翰左右举起战旗,前方的骑兵让道,竟是斜向冲向了右翼的羯人,一时间,羯骑人仰马翻,慕容翰冲杀在前,奋勇难挡,左右突进,羯人根本拦不住他,竟是被他硬生生突穿了右翼。 慕容翰就这麽冲出去许久,而後开始迂回,竟是要对石虎在右翼的大军进行夹攻。 正在指挥大军冲锋的石虎,大吃一惊。 石虎其实没那麽怕段文鸯。 石虎很了解段文鸯,石虎知道他冲起来有多猛烈,也知道怎麽避开他的锋芒。对段文鸯,石虎只觉得他是个不错的斗将,却称不上什麽名将。 光自己能打有什麽用?? 指挥水平不高,终究不过是十人敌,百人敌,难以做万人敌。 可就在方才,对面的这支鲜卑骑兵在战机出现的一瞬间就发动了进攻,就像是早有预谋,将自己的部署完全打乱。 除了段文鸯,还有个顶级骑将,比段文鸯的指挥能力还要强……慕容家的? 石虎板着脸,不再轻视。 他不再是一味地冲锋,试图击溃对方,逼迫对方回头,他迅速下令,由部将王阿叹分兵,绕开主战场,往段文鸯等人後军方向迂回。 慕容翰不断地射杀着周围的敌人,可他的目光却不断地游荡在各个方向上,在这种骑兵大战之中,光看眼睛不太容易进行判断,将旗可能会骗人,杂乱的冲锋会遮挡视野,马蹄声会影响判断,只有这种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才不会被假象所迷惑。 慕容翰并没有理会绕後的那支军队,不断地下令,各部骑将从不同方向杀出,将整个战场弄得七零八落,战场覆盖面不断地增加,一改先前的收缩战略,羯人和鲜卑人就这麽处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 每一刻都有骑士倒下,无主的战马悲鸣着,跑向远处。 局势被打乱,双方都在不断的进行指挥,施展所长,在包围和反包围,夹攻和反夹攻之间跳跃,不知什麽时候,石虎亦是杀进了战场,他手持马槊,左右突杀,勇猛无比,左右的亲兵大叫着,士气高亢。 局势渐渐对慕容翰不利,开战之时,是石虎抢占先机,而拚指挥能力,经历过更多战事,战场嗅觉一流的石虎也略胜一筹。 石虎指挥的愈发得心应手,数队骑兵就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手臂,指哪打哪,鲜卑骑士们倒下的越来越多。 「嗬!!!」 石虎只听到了一声暴喝。 下一刻,有一人从羯骑之中杀出,那几个羯骑就像是被抛车轰击了似的,飞了出去,石虎转头看去,正好与那人对视。 段文鸯手持长矛,浑身都是通红的,像是一头彻底发狂的野兽,比石虎更像是野兽。 在对视的那一刻,石虎的脸上经历了惊讶,担忧,无奈……他转身就撤。 石虎十八岁那年,就勇冠三军,以勇武而闻名军中,动作矫健,弓马娴熟.……他亦是带兵冲阵的猛将,但是,有一点.……他打不过对面那个,石虎很清楚这一点。 原本就狂躁的段文鸯,在看到石虎的那一刻,似是变得更加疯狂,而後,他竟是朝着石虎的方向冲了出去。 正在代替指挥的慕容翰看到了这一幕,他吓得忍不住大叫起来,石虎最精锐的军队都在他的身边,那里是最凶险的地方!!段将军这到底是想做什麽?!段将军……嗯?? 在慕容翰的注视下,段文鸯冲向了石虎的精锐亲兵,然後,精锐们人仰马翻,他活像是辽地的狂风,呼啸而过,所过之处,遍地狼藉,无人生还,石虎的精锐们竟然被他打出了停滞,能跟得上他的骑士并不多,在他的带领下,就这麽不断的往前钻。 石虎此刻已经放弃了防守,只是不断的後退,确保自己的安全。 石虎很早就见识过段文鸯的厉害。 当初石虎跟段匹磾交战,段匹磾军队溃败,被石虎包围,段文鸯带着数百亲兵冲锋,硬生生冲破了石虎麾下精骑的拦截,带着段匹磾成功进城。 在亲眼看到他突破自己的防线之後,石虎便决定这辈子都不会跟他近距离交手。 慕容翰此刻却再次发现了战机,当然,不是取胜的战绩,以现在这局势,打败石虎是不可能的,但是,脱离战场,多保全些力量,大有可能!! 他当即再次指挥,从石虎手里抢过先机,令人前往点燃河谷里的芦苇,制造浓烟,而後决定突围路线。 此处的战事焦灼,而另外一场战事,同样在进行。 济北大营。 苏峻的战船横列在水面上,熟悉的抛车轰击着对岸,好在石虎修建的防御工事还算坚挺,面对这些抛车的轰击,还能保持原样。 羊慎之举起佩剑,发动了总攻。 四健将各领精锐,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开始了进攻。 正面最先冲锋的是张皮,老张可谓是『勇冠除了段文鸯之外的三军』,他跟这帮胡人有着血海深仇。 老张原本就只是个安分的屠户,有一次,他离开家去进货,等他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庄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从那之後,老张没有再婚娶,整个人就只剩下了一个目标。 他披着几层甲胄,高举盾牌,就这麽趟过水,硬生生撞开那些长矛,跟着军士们推翻拒马,给後续的登陆军队创造空间。 张皮领着了一支最精锐的先锋,只有六十余人,这些人都是跟胡人有着深海血仇的猛士,披着沉重的甲胄,勇猛强壮,他们一点点的撕破胡人的第一道防线,破坏工事,越来越多的军士跟在他们身後,冲向对岸。 留守在这里的大将张敬不断下令,奋力反击。 石虎将防守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他不是那麽的担忧:再强的晋人,始终也是晋人,再强的羊,也不过是羊,终究是要被吃的。 可现在,这羊低下头,露出了足以洞穿猛兽的狰狞犄角。 张敬藉助防御工事,殊死拚杀,远处的晋人不断的倒下,可很快又有人接替他们的位置,继续突破,在两翼方向,晋人同样开始了登陆,他们正在利用自己兵力上的优势,加强猛攻,就像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这里兵力不足似的!! 张敬冷静下来,思考再三,决定弃守第一道防线,将兵力回缩到第二道第三道防线,以高打低,同时做好纵火的准备。 果然,张敬的计策十分奏效,在他收缩防线之後,兵力上的短板得到了缓解,同时,登岸的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杀!!!」 张敬一声令下,有弓弩手射出了火箭。 在第一道防线到第二道防线之内的区域,瞬间起火,那些堆放在工事外的袋,似是被做了什麽处理,藉助大风,火势迅速蔓延,吞噬了一个又一个晋人.…… 张敬的嘴角出现了笑容,脸上的担忧终於缓解。 「杀~~~~」 沉重的嘶吼声传出。 在那火海之中,有一人冲了出来,他的身上仍燃烧着火焰,在他的心里,同样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从很早之前开始,张皮就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 在他的身後,又有晋人不断的冲出,他们就这麽带着心里和身上的火焰,冲向了第二道防线。 烈火中的复仇者扑向了对面的敌人。 这一刻,羯人军士像是见了鬼。 他们尖叫着,丢下了武器,转身逃离。 张敬瞪圆了双眼,颤抖着拔出了佩剑。 而後,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奋力嘶吼着,领着亲兵冲向了远处。 …… 黑烟冲天。 整个胡人大营都已经变成了废墟。 张敬保持着瞪圆双眼的姿态,他的头颅被插在尖木之上,四周屍横遍野,无一活人。 第414章 怨灵 春风和煦,吹动村庄外的芦苇。 一大早,村里就变得热闹起来。 鸡鸣犬吠。 男人走出了栅栏门,迎面有老人拄着拐杖路过。 「老三,又去城里啊?」 「不是去城,是要去耿家村一趟。」 「那可要多当心,听闻路上多是盗贼……」 男人大笑着,露出了自己那粗壮的手臂,又拍了拍腰间的屠刀。 「哈哈哈!盗贼该怕我!」 老人只是摇头,缓缓离开。 温柔的妻笑着走出来,帮着男人挂上了包裹,男人笑吟吟的看着妻,「这几天的先欠着,等我回来再补偿……」 妻狠狠捏了他一下,他大笑着。 「阿爷!!」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冲了出来,学着父亲的模样,已经背上了小包裹。 「走吧!」 男人咧嘴笑着,「去哪里?」 「耿家村啊!阿爷说了,这次要带我去的,我帮着抓猪!!」 男人便单膝跪在女儿的面前,「我们要是都走了,谁来保护你阿母呢?」 「这样吧,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下次啊,我带你去城里.……」 「你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留……」 火焰燃烧,村庄已是一片废墟,遍地的屍体。 啊!!!!! 张皮睁开了双眼。 周围十分的陌生,他浑身都被包裹住,试着动了动手臂,却不是那麽的灵活。 下一刻,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张皮.……」 耿稚一脸的担忧,再次熟练地摸索着他的身体。 张皮咧嘴笑着,「犬入的……又把我当成了你的夫人……」 耿稚看到他还能嘲讽,终於松了一口气,他的双眼通红,「你这老狗,命真大!命大!!你怎麽……你.……」 「赢了吗?」 张皮开口问道。 耿稚点着头,「赢了,毛将军砍杀了张敬,其麾下七八千人,没一个活着,都被我们给砍杀了.……不过,段将军那边却是败了,死伤惨重,连段将军都受了伤,唉,不过,还是达到了目的,杀进了河北。」 「石虎呢?」 「石虎撤到了馆陶那边……他们在河水的战线也开始收缩。」 「那就好……」 张皮说了一句,又懊恼了起来,「可惜,没能砍死张敬……」 「你还想杀张敬?要不是毛宝将军冒着凶险救你,及时灭火,你早就烧成灰了!!」 「你这次可真的要好好拜谢毛将军。」 耿稚连着说了几句,他又盯着张皮看了片刻,神色稍稍缓和,他坐在一旁,低声说道:「你还不满四十.……」 「你想说什麽?」 「我……」 「想劝我跟你那样,重新娶个婆娘,再生几个孩子?」 耿稚一脸的平静,「阿芸肯定也会这麽想。」 张皮盯着他,「你怎麽知道?」 耿稚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来,「羊将军稍後会来见你。」 耿稚快步离开,随军医继续忙碌了起来。 张皮盯着前方。 缺了牙齿的小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阿爷!带我去吧!」 张皮面无表情,缓缓闭上了双眼。 …… 羊慎之从张皮那里回来,又顺路看望了受伤的段文鸯。 段文鸯比先前的苏峻还要羞愧,见到羊慎之,他甚至忍不住落泪。 羊慎之是让他牵制石虎,可从未说过让他以这种方式,段文鸯太过急切,跟石虎硬碰硬,虽然给石虎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可他麾下的骑兵损失惨重。 羊慎之麾下最缺的就是骑兵,战马,段文鸯对此是十分清楚,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却造成了如此巨大的伤亡,段文鸯对此羞愧不已。 羊慎之亦是长叹了一声。 折损这麽多的兵马,说不生气,不难过,那都是假的。 可是,除了段文鸯,谁又能统帅大军呢?慕容翰还不曾证明过自己,他刚刚来,直接让他位於段文鸯之上,那也不行,况且,即便是慕容翰领兵,就一定能避开石虎的主力,完成牵制任务吗? 既要北伐,就免不了大战。 现在这个机会,还是对方的兵力最虚弱的时候,石勒带着最多的军队在河东那边,如果因为惧怕伤亡而不敢动手,对方囤积好粮草,等待河水结冰,那自己又一次会陷入被动。 羊慎之平复了内心,耐心地劝慰段文鸯。 在羊慎之的安抚之下,段文鸯也是擦拭了眼泪,段文鸯是个很重情的人,平日里完全看不出战场时的那种狂暴状态。 羊慎之再次回到自己的主帐时,众人正在议论接下来的战事。 经历这麽一战,有三个人的表现格外突出。 第一个是苏峻,老苏先前佯装在各地巡视,制造压力,可在登陆战开始之前,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回到战场,迅速聚集水军,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第二个是毛宝,他杀掉了大将张敬,救下了张皮以及他麾下的军队。 第三个,便是慕容翰了。 慕容翰刚刚前来的时候,众人只是听说过他的勇猛,不曾见过,而在这一战,他跟石虎野战,在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情况下,竟还对石虎造成了极大的伤亡,最後还将大军带了回来,不使全灭。 这在众人看来已经是非常厉害的战绩了,野战打石虎,还是稍稍有些难度的。 慕容翰也融进了这个团体之内,过去只有邓岳和蔡裔愿意跟他亲近,现在大家都争着要与他结交。 羊慎之到达之後,众人各自收了声,坐在了他的两侧。 羊慎之也就正式总结济北这一战。 这一战内,羊慎之的北府兵承受了不少的伤亡,苏峻的水军,四健将的步兵,段文鸯的骑兵,都遭受了大大小小的伤亡,但是也同样取得了不少的成果。 首先就是杀掉了张敬。 张敬是石勒的元老之一,是绝对的心腹,功劳卓着,他过去在石勒身边担任左长史……右长史是张宾。 全歼了张敬麾下的羯人大军,斩获极大。 夺取了济北对岸大营,完成突破,撕毁石勒的河水防线,并且给石虎的精锐骑兵造成了不少的伤亡。 而接下来的攻势就很重要了。 石虎全面收缩,如果能利用好这个空档,就能成功的焚毁石勒在各地所囤积的粮草物资,而後就可以大摇大摆的撤离了。 羊慎之在跟众人商谈之後,开始拟定新一轮的战术。 由自己领着三健将以及麾下一万五千精锐前往石虎主力方向,就地打造攻城器械,趁着石虎衰弱,尝试着硬吃馆陶粮仓。 再苏峻领八千军士东进,攻打清河郡绎幕城,焚毁城内大仓。 由慕容翰残部休整後,领剩余骑兵西掠广平郡南部,牵制邯郸方面的军队,同时接应陶侃、李矩的荥阳部队。 而段文鸯和张皮就可以带着伤兵在济北进行修养休整。 大军很快就从三路出发。 济北之战,震惊了整个河北。 这比先前羊慎之杀进平原还要令人惊惧,毕竟上次羊慎之杀进河北的时候,面对的都是些空城,城内的防备力量不过数十,百余,故而虽有战果,还不足以让所有人都感到惧怕。 但是这次可就不同了,在石虎领重兵驻守的情况下,羊慎之再一次突破防线,杀进了河北,原先河水对峙的情况,如今却变成了晋人占据河水两岸,石勒大军反而要弃守河岸,退守坚城。 河北那些早早投奔了石勒的大族出身的官员大臣,此刻再一次想起了先前羊慎之曾派人送去的『附逆论』,羊慎之第一次破河北的时候,处置了几个俘虏,将跟随胡人的大臣分成了不同的层次,对最忠心的那帮人,选择打击其宗族。 这招在河北引起动乱,可至少大家还能沉得住气,毕竟,他们还处於石勒的治下,羊慎之的名望再高,也不可能远程摧毁他们的宗族,可现在就不同了。 羊慎之杀过来了。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这种情况在往後可能会愈发的频繁。 河北之民心,当即失衡,有各地的豪强,大族,也开始想着怎麽为自己留条後路,想着要怎麽能跟羊慎之取得联络,以保全宗族。 馆陶城内,斥候们不断前来禀告,所说的都是地方作乱的事情。 石虎这麽一退,遍地尽生反贼。 石虎经历了这麽一场,可神色依旧平静,一点都不慌乱,唯一在意的,就是张敬这件事,可他并不是为张敬而悲,只是为此人之不堪而生闷气。 即便兵力不足,有着那麽多的防御工事,怎麽也不该被羊慎之那麽容易的突破。 石虎麾下都是骑兵,救援速度是很快的,哪怕他再多守半天,或许局势都能变得不同。 可偏偏这厮连三天都没能抗住。 石虎麾下众人此刻更加慌乱了,有的提议要阻截慕容翰,有的提议要解决苏峻,有的提议主动出兵跟羊慎之的主力野战。 石虎却眯起了双眼。 「何必与他的主力硬拚?」 「羊慎之三路出击……济北又是谁在留守?」 第415章 为我所擒 陇城。 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成千上万的骑兵在陇城之外开始了对峙。 陈安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纵马在两军之间飞奔,气势如虹!! 陈安出身不高,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全靠着他个人的勇猛。 无论是当地的汉人,还是羌人,氐人,都十分敬佩他的勇猛,纷纷与他结交,而他本人也是十分豪迈的性格,对待那些胡人的时候,从不会像刘曜那般倨傲,宰杀牛羊来款待这些首领,跟他们称兄道弟。 於是乎,在他正式称凉王,高举反旗的时候,整个关陇大大小小的胡人部落几乎都前来投奔,为他左右,这使他的兵力暴涨,而且每天都在上涨,他成功击败刘曜派来支援的大军,试图先拿下陇地,再与石勒会兵长安! 陈安对此很有信心,石勒跟自己的军队加起来,那完全不是刘曜所能应对的! 他如今像是地洞里的老鼠,两个出口都有猎犬盯着,进退不得。 可让陈安没有想到的是,在被两面夹攻的前提下,刘曜竟不顾自己身後的石勒大军,尽发精锐,朝着自己的方向杀了过来。 他的前军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而後续军队还在赶来的路上。 陈安就这麽纵马飞奔,豪情无双。 他大声说道:「诸位!!建功立业的时日就在今天了!」 「这帮人马从长安跑过来,早就没剩下多少力气,我们在这里休整了这麽多天,正好生擒了他们,等到拿下长安,我加封你们为王!!!」 陈安这麽一吼,诸首领皆是欢呼起来,这些首领再以自己的语言将陈安的话告知给身後的胡人军队,这些人也跟着欢呼起来。 陈安的脸上并没有惧怕,他仰起头来,比刘曜都要得意。 刘曜没有去亲自迎战石勒,反而是来与自己交战,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在他眼里的威胁要超过了石勒呢? 他的心里满是幻想着拿下长安,自立为帝,再偷袭石勒,拿下半壁江山,最後与羊慎之决战在两淮。 双方的兵马正在不断地接近。 刘曜此刻骑着战马,远远地眺望着陈安的大军。 陇城之外,是一大片的原野戈壁,几乎没有什麽树林能遮挡视线,正是适合骑兵对决的上好地方,双方的军队排开了阵型,优劣之势格外得明显。 陈安吸收了太多的胡人部族,就只是现在,他直接统帅的军队就已经超过了六万人,这帮人简直像是蝗虫那般,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陈安麾下的胡骑,他们叫嚷着,怪叫着,为接下来的冲锋进行着准备。 战场面积大的惊人,陈安还控制了三个方向上所有的高地,提前做好了战略部署。在陈安看来,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在自己这里,自己是必胜无疑。 对比之下,刘曜的军队就显得很寒酸。 他们仅有三万余人,其中有一万多人还是从陈安那边叛逃过来的。 刘曜分出大量的军队前往河东方向,阻拦石勒,在自己平定陈安之前,挡住石勒,一定不能让他前进一步。 他本人带了最精锐的万余骑兵就过来了,对外就说是先锋大军,称主力正在後方。 刘曜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那种倨傲,只是,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先是皇後逝世,而後是麾下群起而叛。 刘曜这段时日过的不太好。 有种说不出的愤怒困住了他,使他无处发泄。 可当下他所面对的又是前後两边的夹攻,双方的人马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二十多万,正是需要他最冷静的时候。 刘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糟心事抛在脑後,准备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 若他不是国君,或许他还能继续待在皇宫里自怨自艾,吃些酒,用些荒唐事来宣泄,可作为国君,他就不能被这些事所困住。 陈安的大军并没有动,反而是兵力更少的刘曜大军正在不断的拉近距离,一点点的靠近。 越是靠近,刘曜的神色就愈发的古怪。 「嗬嗬嗬……」 刘曜忽笑了起来。 左右的将领,脸色凝重,此刻听到刘曜的笑声,都纷纷看向了他。 刘曜的眼里再次出现了熟悉的倨傲与不屑。 他用马鞭指着远处的陈安大军。 「十万大军就是这麽些东西?」 「陈安身边要是没有这些杂胡,我想迅速击败他还不容易,可有了这些人,那就好办了!」 刘曜看向了左右,叫道:「平先!」 片刻之後,一个魁梧壮汉就出现在了刘曜的面前,其神色冷峻,身上布满了各种伤疤,看着令人惧怕。 「陛下!!」 刘曜冷哼了一声,指着西面的敌人。 「稍後你为先锋,不要理会其他方向上的敌人了,就往西面冲锋,不求你突进,你就杀那些指挥官,驱赶其余杂兵去冲撞陈安的主力精锐……」 平先愣了下,正要说话,刘曜又说道:「我会帮你阻截陈安的大军,你要尽快完成我的吩咐。」 「喏!」 平先不再迟疑。 刘曜一声令下,战鼓声响起,刘曜大军竟分成了两队,发动了奔袭。 陈安根本不在意,在绝对的优势下,任何战略都不足以改变局势,他同样下达了军令,等到那些首领们再将他的命令翻译成了自己的语言,骑士们这才出击,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较为靠拢,有的则比较分散。 乍一看,像是陈安驱赶着一群羊,冲向了刘曜的大军。 而在刘曜这里,匈奴汉所留下的最後之辉煌,精锐的匈奴骑兵们,结成整齐的阵型,轻骑,重骑,弓骑分工明确,位於不同的位置上,哪怕是在冲起来的时候,阵型都保持的很好,控制力甚至比石虎的羯人精骑都要强悍。 他们以有序的节奏前进,连他们胯下的战马,此刻都像是在踩着战鼓的节奏,随着战鼓声愈发的急促,骑士们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 「轰~~~」 两道洪流就这麽撞上。 场面比济北之战还要惨烈,在双方接触的那一刻,刘曜的骑兵就被迅速淹没,可他们仍然能维持阵型,死死抗住敌人的猛攻,杂胡纷纷摔落马下,无论是刘曜,还是他麾下那些匈奴精锐,都不怎麽把杂胡放在眼里。 在陈安这里,战场一瞬间就变得难以控制。 陈安经历过很多战事,但是从未经历过这种规模的大战,当人数达到了如今这规模,别说指挥,就是能分得清各个部队的身份都不容易,陈安十分勇猛,可指挥上差了不少。 可陈安也不慌乱,局势在他的眼里还是很稳的,到处都是自家的军队,刘曜的军队都差点要看不到了。 刘曜的斗将平先,此刻领着一支数千人的精锐往西面冲锋,如此进军,容易被敌人撞上,是很凶险的,可平先并不惧怕,他领着麾下军士,侧身开弓,冲向他们的骑兵倒下了一大片,刘曜又及时吸引主力,以自己为诱饵,为平先创造道路。 平先就这麽一路突进,杀到了整个战场的最西侧,到了此处,平先终於调头,他让骑士们排开,而後朝着大军的侧翼狠狠冲撞而去。 平先是刘曜麾下的第一斗将,原先刘曜跟石勒交战的时候,就是平先在平阳方向干掉了石勒的大将。 他的勇猛程度不亚张皮,左右突进,无人能挡。 位於西侧的,是实力较为薄弱的那帮羌人,这帮羌人被刘曜多次打翻,次次都不长记性,刘曜以及麾下的骑士们对他们很熟悉,这也是刘曜让他从西面进攻的原因。 这帮人向来擅长欺软怕硬,帮着吆喝还行,可要是直面刘曜的精锐,那就扛不住了,在平先的猛攻之下,这帮人大乱,带头的首领竟带头逃跑,其余的部族仍然记得被刘曜击溃的景象,纷纷开始逃亡。 西面顿时大乱,成群结队的骑士冲向自家军中,将整个战场都弄得混乱不堪,将领跟军士们失去了联系,陈安被夹在最中间,气得破口大骂,几次打出将旗,进行指挥,可根本不能奏效。 厮杀仍然在继续,场面却是越来越混乱。 反观刘曜那边,指挥亦然稳当,上下齐心,还是在按着指挥来交战,局势混乱之後,陈安原先的人数优势就变得荡然无存,他的军队像是一群无头苍蝇,被刘曜一点点的屠杀,真正跟刘曜交战的是少数,大多数要麽是乱跑,要麽就是跟自家人打的火热。 这帮临时被凑齐的胡人,彼此之间都算不上熟悉,其中有来自汉中的,有来自陇西的,有来自北地的,各个不同的部落,陌生的战友,混乱之下,也搞不清谁是谁,乱打一气。 战事持续到了傍晚,天边已经挂上了血色的晚霞。 陈安的大军惨败,那些投奔的部落只顾着逃离,遍地的屍体,战马不计其数,这些战马的数量,羊慎之看到了只怕都走不动路。 陈安本人更是早早逃离了战场,他的精锐只剩下了八千多人,躲进了陇城,不敢出来。 刘曜骑着战马,手持长矛,在晚霞的余晖之下,他看起来是那般的高大,雄壮,堪称无敌。 骑士们皆看向他,眼里是说不出的敬畏。 什麽石勒.……什麽羊慎之…… 早晚要被陛下所擒!! 第416章 门生故吏 洛阳。 大雨倾盆。 原本就是个废墟的洛阳,此刻是彻底变成了废墟,半点看不出过去都城的痕迹,雨水洗刷着地面的血水,地面上形成了几条血河,就这麽朝着远处流淌而去。 呼延谟被重重的按在了地上,他的脸就这麽盖在了血水之中,他像是一头公牛,喘着气,仍然在奋力的挣紮。 血水混着泥,沾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做什麽?!」 「放开!!」 就听到有人怒吼着,下一刻,有人走来,狠狠推开了那几个军士,军士们赶忙朝他跪拜,不敢无礼。 呼延谟被扶了起来。 呼延谟喘着气,看向身边,他的双眼都沾了脏物,几乎睁不开,他眯着双眼来看,扶起他的,乃是个面相粗犷的男人,男人披着油绢大袍,可以帮着他避雨,他亲切的看着呼延谟。 「将军无恙否?」 「我麾下这些粗人,不知礼仪.……」 那人说着,用布帛擦掉了呼延谟脸上的污垢,呼延谟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石勒。 呼延谟盯着他,「原来是征东大将军。」 石勒一愣,哈哈大笑。 「许久都不曾听人这麽叫我,呼延公这麽一说,我还甚是怀念!」 呼延谟没有笑,他只是冷冷的看着石勒,「征东大将军为何要造反呢?」 石勒停止了发笑,他严肃的摇着头,「岂能说是造反呢?」 「最先领兵来攻我的,难道不是刘曜吗?我过去为刘氏立下了那麽多的功劳,他却要杀我,难道,我就该站着被他杀?」 石勒继续说道:「刘曜心高气傲,看不起我这种奴隶出身的人,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可他也不会用人.……这就不是能成就大事的君王,我又为什麽要为这样的人而去死呢?」 石勒看向呼延谟,「呼延公治理地方的时候,事必躬亲,唯才是举,爱民如子,深受百姓爱戴.……这样的贤才,不治大州,却被派到这种地方来做必死无疑的差事,实在令人心寒。」 「倘若将军愿意归顺,我愿分一州,由将军治理,不使将军再受如此委屈……」 石勒诚恳地说道:「我愿对着菩萨立下誓言。」 呼延谟听着石勒的话,眼神却依旧犀利。 「陛下怎麽用人,还轮不到大将军来指点.……我战败被擒,再没什麽好说的,只求一死.……只有一事,想请大将军应允。」 石勒皱起眉头,略为无奈,「说吧。」 「河洛的诸部族,诸宗族,都是从河洛以南迁来的,从不曾与将军作对,望将军善待。」 石勒摇了摇头,「我的人马立下了功勳,我总得进行赏赐,城池已经残破到了如此地步,我还能用什麽来激励呢?只能是默许他们去劫掠这些人,好好的杀上几天,呼延将军想来也能理解。」 「不过,我答应将军,我会善待幸存者,将他们编户入籍,庇护他们……」 呼延谟盯着石勒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将军何以发笑?」 「我想起与陛下的谈论。」 「哦?」 「我曾感慨,大将军颇为仁义,可身边却养着石虎这样的屠夫,大将军知道陛下是怎麽说的吗?」 「怎麽说的?」 「一丘之貉。」 石勒听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怎麽,他刘曜便是仁君贤君?我入主河北以来,百姓没怎麽叛乱过,倒是这关中嘛……一年一叛,三年一大叛,这不是刘曜杀出来的吗?」 呼延谟擡起头,不理会石勒,石勒就令左右将他带出去杀死,等到军士将人拖走之後,石勒想起什麽,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来,对左右嘱咐道:「用这个来包裹他的屍体,算是尽过去的情谊。」 做好了这些,石勒双手背後,擡头看向了长安的方向。 石生快步走到了石勒的身边,满脸的兴奋。 「大王,各地的驻军得知呼延谟战败被擒,纷纷投降.……刘岳也被吓到了,听闻正在分兵增援,石聪那边压力骤减.……」 「看来生擒刘曜就在.……」 「够了。」 石勒瞥了他一眼,脸色肃穆。 「不过才击败了一个呼延谟,怎麽就敢如此自大?倘若全军都如你这般想,那我们距离惨败也就不远了。」 石生低下头来,赶忙请罪。 石勒皱起眉头,「刘曜带着精锐前往征讨陈安,我们必须要加快速度,刘曜十分凶猛,我对上他,心里都有些发怵,陈安又能挡住他多久呢?」 「让军士在附近补给,就给他们三天的时日,三天之後,继续进军,先杀刘岳,再攻长安.……」 「喏!!!」 就在石勒吩咐石生的时候,有斥候火急火燎的冲了过来。 拜了石勒,斥候就将书信递给了对方。 石勒迅速接过战报,看了几眼,神色大变。 一旁的石生看到他的脸色变化,有心要看看战报,却不敢开口。 石勒的脸色变得阴沉,他深吸了一口气,眼里却多了些悲伤。 「张敬战死了……」 「什麽?!」 石生大惊,眼里满是愕然,「怎麽会.……那河水防线.……」 「已经被羊慎之给突破了。」 石生仍然不敢相信,「这怎麽可能呢.……」 石勒心里是愈发的不安了。 他再次想起右侯当年的说法,当初羊慎之刚刚有了些名气,来到广陵的时候,张宾就劝说他,不要分心国内的事情,也不要吸收战利品,直接出兵泰山,免得羊慎之成为隐患。 在那个时候,张宾就认为,如果让羊慎之坐镇广陵,统帅中原的流民帅,会对河北造成极大的威胁,他们会勾结慕容廆,让自己处於包围之中,完全无法对周围用兵,只能眼睁睁看着羊慎之一点点强壮起来,蚕食自己。 右侯的话再一次灵验。 羊慎之现在已经能在正面战场上突破自己的防线,这要是再过上几年…… 石勒已经不敢去想了。 他将那些可怕的想法排出脑海,这次,却没有眺望着长安的方向,他回头,看向了东边。 「速战速决……不能再拖延了,不能再拖延了.……就地补给三天改为一天,要尽快出发。」 「喏!!!」 …… 「哞~~~」 牛发出低沉的吼声,摇晃着尾巴,被驱赶着前进。 羊经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走在了最前头。 在他的身後,有许多的牛倌,小吏,士卒,队伍被拉得很长,有大量的耕牛,驽马,此刻都被驱赶着前进,速度极慢。 羊经警惕的打量着周围,不敢大意。 他们是从武关出发,绕道南阳,进入豫州的舞阳。 路程比原先要远了很多,可羊经也没有别的什麽办法,最快的那条路,现在正处於战争之下,呼延谟能不能挡得住石勒,羊经实在是没有信心。 羊慎之将这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来办,羊经就必须要小心,他便改变了路程,放弃了原先的道路,改绕路南阳,路程虽然更长一些,也可能会遭遇些其他的危险,可至少,这里暂时没有石勒兵。 但是,现在没有,不代表往後也没有,羊经这几天走的很快,不敢休息太久,就怕石勒的轻骑会出现在周围。 好在,如今羊经倒是能稍稍放心了,他们已经离开了危险区,石勒的骑兵活动范围就是再大,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队伍缓缓前进,忽然间,远处的飞鸟惊起。 这一刻,羊经大惊失色,赶忙将手放在了剑柄上,整个队伍也停止了前进,军士们迅速上前。 片刻之後,羊经面前出现了一行人,他们越来越多,皆是穿着戎装,只有带头之人骑着马,其余士卒皆是步行。 当他们看到这支人马,尤其是他们身後那些耕牛的时候,他们的脸色几乎变得狂热。 羊经眯起了双眼,主动放开了剑柄,他纵马上前,看向众人。 「不知来者是哪位将军?」 那为首之人,贪婪的盯着他身後的那些牛马,眼睛几乎移不开,他咧嘴笑着,「你不认识我,就是告诉给你,又有什麽用呢?」 羊经深吸了一口气。 「在下泰山羊典之!!」 对面那将的手都抖了下,险些控不住胯下的战马,羊经但凡说的慢一些,对方就给他跪下了。 那人惊愕的看向羊经,眼神狐疑。 羊经继续说道:「我是奉车骑将军之令,往豫州运送耕牛!!此处有文书.……」 有军士将东西送了过去,对方那将接过文书,认真看了许久,当他放下文书的时候,脸上已是堆满了笑容,「哎呀,险些冲撞了自家人!在下乃是南阳尉雷先!过去有幸跟随羊将军讨伐过李雄!!」 「我是竟陵人,羊将军麾下的那支军队,过去还是我操练的……」 「哎呀,原来是雷将军!久仰大名!」 羊经赶忙跟上,两人热情地寒暄,雷先的眼睛再也没看那些耕牛一眼,他严肃地说道:「使君,此处多是盗贼,我来护送您前往豫州……我一直都很想再次跟随羊将军,您见到羊将军之後……」 「必当为将军美言!」 「好!太好了!」 「来人啊!在前方开路!!这是羊将军要的牛马,谁要是敢有坏心思,我灭了他全家!!!」 第417章 难 济北北岸大营。 被吵醒的张皮一脸的无奈,拄着拐杖走出了帐。 经历了那般酷烈的战事,张皮竟没什麽大碍,全身上下也就左脚的伤最重,需要修养,而跟随他的那些军士们,要麽是直接死在了火海,要麽就是因烧伤而逝世,在当下,烧伤基本是难以治癒的。 可张皮却仍然没事,他的命很硬,他自己有些时候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 羊慎之重新在此搭建了营地,留下了不少的运粮船,水军,伤兵,当然还有一些健全的骑士。 奉命驻守此处的正是老段。 张皮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老段正在领着人打造工事,加固营地。 张皮就这麽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段文鸯的身边。 段文鸯赤裸着上身,露出了那身精壮的肌肉,他正帮着搬运拒马,好几个士卒费力才能拿得动的东西,他一个人就能拿动,丝毫不费力,看起来是那麽的轻易,这力气,看的张皮都自愧不如。 他就站在不远处看了起来,段文鸯又开始帮着挖沟壑。 张皮笑了起来。 「段将军……让伤兵们好好休息几天吧,别这麽折腾他们了。」 段文鸯擡头,看了他一眼,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我是挑选过的,无法动身的都在休息,这些都是轻伤的军士,稍微动一动,不会加重病情。」 「况且,这里被破坏的太彻底,毫无工事,倘若敌人袭击,岂不是一触即溃?」 张皮摇头,「哪里来的敌人?」 「石虎守着粮仓呢,先前就是因为他分兵,导致防线被突破,他还敢再次分兵不成?」 段文鸯摇着头,「我不知道。」 「但是羊将军交代过,不能大意。」 段文鸯又将尖刺插进了深坑之内,起身,开始削木棍。 张皮一瘸一拐的走到了他的身边,也就坐在一旁,帮着削尖木棍,这些东西都是用来防骑兵的,做陷坑,战马飞奔的时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张皮一边帮忙,嘴里也没闲着,「我听闻,先前那一战,段将军险些就生擒了石虎.……」 段文鸯的手抖了下,脸色肃穆,「我送掉了许多骑士的性命,那些都是我段部的精锐,跟随我很久很久.……」 听到段文鸯的话,张皮却不以为然,「既是打仗,就会有死伤,不可避免。」 「可为将者,应当保护自己的麾下,少些伤亡。」 张皮迟疑了片刻,「段将军,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很想询问。」 段文鸯再次去插那木棍,「问吧。」 「段将军是鲜卑人……为何,为何那麽.……重视百姓?我听闻当初段将军与孔苌作战,孔苌只用些百姓当诱饵,段将军领兵强袭.……将他击破。」 「百姓就是百姓,鲜卑百姓是百姓,汉人百姓亦是百姓,本本分分,持家度日的,都不是什麽坏人,自古以来,唯有得民心者,能得天下……我一直都这麽觉得,愿意为百姓而死战的人,最终也一定能得到胜利……」 张皮上下打量着段文鸯,「这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斗将之言。」 段文鸯停顿了下,「我不喜欢杀人。」 「那将军喜欢什麽?」 「养马.……养很多很多的马,年少的时候,我就想当个辽地最大的马夫,能在草原上驱赶数百匹骏马.……」 两人正说着话,段文鸯忽然丢下了手里的木棍,看向了远处。 「听到了吗?」 「什麽?」 下一刻,段文鸯脸色大变,他看向左右,奋力高呼:「备战!!备战!!!」 「点狼烟!!迅速点狼烟!!」 张皮都被他吓了一跳,他吃力地起身,茫然地看向远处,却是什麽都没看到,连惊起的飞鸟都没有。 军士们却已经开始行动。 狼烟滚滚而起。 就在张皮茫然的时候,段文鸯却已经开始火速准备,他披上了甲胄,拿起了武器,又令人牵来战马,火速命令军士们依靠那些工事设防,整个大营内的军士们都忙碌了起来。 「张将军!带着那些伤势过重的军士们渡河!让运粮船迅速离开渡口!!」 段文鸯大声下达命令,张皮虽然还是没有看到敌人,可仍然点头称是。 就在营地忙碌了许久之後,远处有惊鸟飞起,地面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张皮吃力地调动军队,帮着那些伤兵们撤离。 当他再次擡头的时候,远处已经出现了数千羯人的骑兵。 张皮只觉得悚然。 他完全没想到,石虎真的敢再度分兵来攻济北,这些时日里,要不是段将军一直坚持着加固工事,修缮营地,部署防守,张皮都不敢想像事情会变成什麽样。 这里可是最重要的渡口,这里要是被占了,北伐大军的粮草供应只能通过两侧的援军来进行,最近的退路直接被切断,粮道节点出大问题,军心大乱。 三路大军都没有察觉到石虎的骑兵?他到底是怎麽过来的?飞过来的不成? 强如张皮,此刻都觉得惧怕。 可段文鸯不怕。 他亲自指挥,准备藉助工事,跟石虎大战。 石虎分兵前来,肯定不能持久,心里必是想着要速战速决,自己哪怕是死在这里,也要拖死这头畜生,给主力军队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此刻,石虎带头,领着精锐骑兵冲向营地,他的脸色是十分的难看。 他本以为自己躲藏的极好,可一擡头,就看到了那冲天的狼烟。 这完全破坏了石虎的偷袭计划。 这几天,石虎假装自己在城内坚守,却偷偷带着骑兵开始长途迂回,他们昼伏夜出,凭藉着对地形的熟悉,对羊慎之斥候方向的分析,一次次完美的绕开了羊慎之的斥候线,走了几天,终於是来到滩头大营。 本来就是想趁着驻守在这里的军队没有防备,直接冲阵,据说这里的营地被破坏的十分严重,哪怕他们抢修,几天之内也修不了多少,何况他们也没多留下什麽人,只要能冲上一次,就可以全灭。 但是狼烟的出现,迫使石虎放弃偷袭,只能硬碰硬。 石虎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旗帜。 『段』。 石虎心里其实挺敬重段文鸯的,石虎很敬佩他的勇武,也很希望麾下能有这麽一个斗将,石虎作为偏向统帅型的猛将,很清楚段文鸯这种斗将的价值,他手下要是有这麽个东西,很多事情就变得更加简单了。 只可惜,段文鸯怎麽也不可能投降。 石虎领兵刚刚冲出了一段距离,便看到了远处那些陷马坑。 段文鸯这几天是狂修工事,似是要把体力都消耗掉,让自己不去回想其他的事情,有骑士没能勒住马,连人带马摔进坑内,皆被刺穿。 石虎只能降低速度,进行迂回。 段文鸯看着贼人靠近,却没有下达反击的命令,等到石虎到达差不多的距离,当即下令,石虎擡头一看,那一台台巨大的弩车,已经对准了他们的方向。 这些都是从战船上拆下来的…… 「嗖~~」 弩矢飞射而出,许多骑士来不及反应,被直接贯穿,石虎就分出多支军队,进行来回的骑射,双方各有伤亡,可这种硬啃,对石虎所带领的骑兵相当的不友好。 营地的工事虽不够坚固,但是拒马,陷阱太多,况且对方还有许多大杀器,石虎为了不引起注意,带来的骑兵不算太多.……难上加难。 石虎看着这一切,几乎咬碎了牙齿。 他忽眯起了双眼,看向左右。 「离这里最近的村庄在何处?」 …… 段文鸯看着石虎渐渐撤离,又看到他的人马散开,只留下了一支精锐虎视眈眈,以防止他们忽然撤离,段文鸯没有丝毫的松懈,他一边继续让人将渡口的物资撤离,又趁着这个时候继续加固,哪怕只能加固一点,那也是好的。 张皮此刻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再次回到了这里,与段文鸯一同迎战。 当那些分散的骑兵再次回到这里时,却带来了许多的百姓。 其中多是些妇孺,男子反而是少数,就看到羯人举起长矛,逼迫那些人往前,让他们去填补陷坑,去除拒马,将他们当作挡箭牌,自己则领兵跟在後头。 他们带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反抗,试图逃走的,都被他们所斩首,脑袋就这麽丢在了两侧,作为震慑。 段文鸯死死盯着远处那些人,怒发冲冠。 张皮知道他的性格,死死抓住他的手。 「将军!不能冲动!将军!!」 段文鸯盯着远处,「岂能就这麽看着贼胡行凶……」 「将军,此处关键,倘若沦落在石虎的手里,岂不是要死更多的人?」 「你可以驻守在这里,我就带上十个人,前往迎战,我必与他战个一天一夜.……」 张皮抓住他不放,「将军当以大事为重!」 「这些百姓何其无辜,何其可怜,他们本本分分,过自己的日子,却无端被胡人这般残害,若我们不去救,又有谁能救?!」 张皮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将军.……您来留守此处,我去救。」 「你受了伤.……」 「将军亦受了伤.……百姓是无辜,可是,如果这次让石虎得逞,送掉了营地,就会有更多的百姓惨死……将军或许不知,我的家人,我的族人,我的村子,就是这麽毁在了石虎的手里……但是!!」 「我不能同意将军出去交战!」 张皮的声音都在颤抖,「这不是因为我自私,不是因为我不仁.……这是为了能救下更多的人,是为了彻底击败这些恶鬼,让百姓们不必再遭受这些.……」 「今日要是因此而纵容石虎,那往後就会有更多的民夫被抓起来使用!只有让他知道,此法不能奏效,才能庇护那些百姓!!」 第418章 不信 「嗖~~~」 当箭矢再次飞出,射向了被驱赶的民夫,骑士之时,石虎是真的惊讶了。 弓弩齐发,民夫们根本无法推进,连驱赶他们的骑士都被贯穿。 石虎此刻竟是忍不住发笑。 他很清楚段文鸯的为人,当初孔苌不过是在周围劫掠百姓,就引得段文鸯领兵夜袭,几乎打崩了孔苌,从那时起,石虎就知道了段文鸯的弱点。 他甚至想过通过制造屠杀来逼迫段文鸯出来与自己交战。 可这个向来有仁爱之名的货色,此刻却朝着无辜的百姓射箭。 不知为何,石虎笑得停不下来。 他觉得这件事甚是有趣,比拿着刀逼迫那些虔诚的大和尚在自己面前一一犯戒都要有趣的多。 石虎挥了挥手,下令停止攻城。 营内的粮草辎重,靠近渡口的运输船,此刻只怕早就被调走了,攻破这里的意义不大,战船完全可以往北,在泰山那边,或是在顿丘那边,重新建立粮草供应点.……杀一个段文鸯,并不足以改变所有的局势。 还不如回头,看看能否找机会在羊慎之进攻的时候对其进行夹击。 片刻之後,这支骑兵离开了此处,他们犹如来时的那样,走时亦是轻快,隐秘。 段文鸯站在高处,只是盯着城外那些屍体。 其中有胡人的屍体,亦有百姓的屍体。 段文鸯什麽都没说,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 在得知石虎领着骑兵出现在自己身後时,羊慎之真的是被吓了一跳。 他已经分发出去许多斥候,沿路搜查,竟还是没能防得住石虎的机动战。 论机动性,他可远不如石虎。 好在,他出发之前,再三交代了段文鸯,让老段加固城防,羊慎之觉得,石虎是不太可能轻易攻破大营的,即便是能攻破,物资至少是能保住的。 唯一让羊慎之感到担心的,就是石虎会用毒计来逼迫段文鸯。 段将军有个弱点,他是个好人。 历史上,就是石虎为首的这帮狗东西四处屠杀,段文鸯大怒,领着数十骑兵出去交战,持续交战四个时辰(八个小时),从马上打到马下,从长矛打到短兵,最终力竭被擒,後被杀害。 石虎劝降他,还被他一顿痛骂。 羊慎之很担心石虎会再次利用这一点来对付段文鸯。 羊慎之又迅速更新了战略。 他派人前往各地,宣读自己的新的命令。 首先就是青州方向,他下令给郗鉴等人,让郗鉴帮忙保障粮道,这是做好第二准备,倘若济北被石虎切断,那就只能通过郗鉴来重建粮道,同时,他下令让刘遐,於药二将领一万青州兵,全力北上。 让他们放弃攻打沿路的城池,直扑向贝丘、灵县,做出一副要「直捣襄国」的姿态,逼迫敌人老巢向石虎求援。 清河方向上的胡人本来就不多,主力都被调到南线去了,哪里能挡得住刘遐?刘遐对当地又很熟悉,有着邵续的名望加成,必定能使贼人惊惧,向石虎求援。 然後就是荥阳方向。 羊慎之派人下令,让李矩,陈川等人不必再佯攻,接到命令後,率一万五千士卒过顿丘,围困桃豹,进而威逼邯郸。 邯郸是襄国西大门,一旦失守,陈川的骑兵三天就能冲到襄国城下,这必定会让对方更加惊惧,石虎要是敢继续攻自己的後方,自己就抄了他的老家,看看他是要济北还是要襄国。 最後,就是给苏峻下令,让苏峻走濮水,把守石虎前往清河的必经之路,一方面是逼迫石虎收缩活动范围,一方面是给刘遐他们创造更加有利的条件。 而最後一步,就是羊慎之自己这里,他暂时放弃了猛攻馆陶,收缩兵力,主力转身,摆出了要反包围石虎,将他歼灭在渡口一带的架势。 羊慎之这挥手之间,河北各地的局势再次迎来了巨大的转变。 当各部将军先後接到命令之後,皆是按着羊慎之的命令开始了行动。 最先就是刘遐这一军,郗鉴亲自北上,来保障後勤粮道,确保济北不在的情况下,仍然能让主力军队不断粮,大量的船只也是来到了他这边,刘遐和於药则是放过了石瞻,按着计划直扑襄国。 这可是吓坏了襄国附近几个郡的长官们。 石勒这次调动兵力,孔苌领着北边的主力迎战慕容皝。 石虎坐镇南线防止羊慎之,自己领着其余主力进取河洛河东等地。 他的边境线上部署了重兵,可都城这边却没什麽兵力,而都城周边的州郡,那就更没什麽兵力了,刘遐在河北也算是大名鼎鼎的,邵续之婿子,当世之关张,这一次,官员跑路的奇特景观终於出现在了河北。 当初石虎来打泰山的时候,泰山之外的那些晋官们,拖家带口的逃离城池,为了保全自己,完全不顾城池和百姓的安危。 而现在,刘遐来打羯胡,他们的官员亦是做出了类似的举动,毕竟,他们的官员都是同一类人,君子营亦是高门出身,亦是清流名士,只是在胡人胯下,不敢太放肆而已。 石瞻领兵去追,却被郗迈半途伏击,大败而归。 李矩和陈川这边,配合的也很精彩,他们两人再次围攻桃豹,又让陈川领兵前往邯郸方向,桃豹是又惊又怒。 这是他第二次被晋人按在城里打了!! 畜生啊!! 可他这里是防守有余,出击不足,他也只能派人突围,将消息带到石虎那边。 一时之间,各地都在跟石虎求援,都希望石虎前来解襄国之危。 至於石虎本人,此刻再次绕道,跟慕容翰又碰撞了一次,慕容翰被迫撤离,石虎又从周边各地抽调出国人为骑兵,增加自己的兵力。 石虎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担心,仍然淡定。 可他麾下这些骑士们可就有些坐不住了。 这帮羯人的家室要麽住在襄国,要麽就是住在襄国周围,而现在,陈川,刘遐这俩货都在往襄国出发,刘遐是个土匪,陈川是个土匪里的土匪,让他们杀进去,会是什麽结果?? 这帮吃人的家夥,对自家的家人倒是颇为在意,还没有达到石虎这种『虎毒也食子』的地步。 当军官们频繁来找石虎,表示希望能回去救援的时候,石虎倒也没有发火,只是耐心地跟大家解释。 「襄国城池坚固,不只是襄国,就是邯郸,邺城,那都是十分高大坚固的,陈川也好,刘遐也罢,他们是拿不下来的.……他们这是故意要逼我们撤离。」 「不过,既然大家都如此担心都城的局势,回去也不是不行。」 「但是,还需要诸位相助.……让羊慎之达到目的,最好,能让他们前来追击。」 听到石虎的话,众人都有些迷茫。 石虎又说道:「粮草不济,都城被围,我们得尽快撤离……要让大家都知道这个消息,再给我偷偷找几个民夫来,给他们修饰一下,让他们变成将领的样子,砍了他们的脑袋,就说是要扰乱军心之人.……」 「接下来,我们就要连夜逃走,丢弃粮草、军械,我需要有人带头逃走……给羊慎之一种我军心不稳,众人难以忍受我的酷烈,大军不得不撤离的感觉。」 「我看了看,唯独沙丘林,是最适合伏击的.……地形起伏,东面有茂密树林,骑兵可以藏在沙丘之後,一旦追兵进入,就能三面合围……」 …… 石虎这边似是出了些乱子。 不只是石虎这里,其余各地也相继出现了动乱,先是有官员逃离,而後有豪强归附,有将领们不和,竟有军士主动投降。 而最令人在意的,也就是石虎本人所率领的那支骑兵。 有人看到将领被石虎所杀,又出现了逃兵,甚至有逃兵直接跑到了羊慎之这里,请求归顺,按着这些逃兵的哭诉,他们举荐了几个将领去劝说石虎,那些人却被石虎虐杀,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救援襄国之事。 军士大乱,人人自危。 他们所讲述的故事,很符合石虎对外的人设,听起来也是有板有眼,甚至能得到多方面的佐证。 但是,羊慎之是一个字都不信。 面对石虎,他吃过的亏同样也不小,泰山的时候,他下令让苏峻据城而守,石虎直接断水投毒,要不是蔡豹雄起,这支军队就直接没了.……而後在青州的时候,他一时迟疑,指挥失当,石虎差点将自己反杀。 这次刚刚过了河水,水军和骑兵又损失惨重。 石虎能吃一堑长一智,羊慎之同样也能。 以石虎的威望,以他的本事,能让麾下的军队失控?石虎是滥杀,好杀,但是如果是麾下一同请求,他还敢杀吗? 羊慎之认为:石虎只是看起来鲁莽,看起来疯癫,他外表是个凶恶的老虎,内心却是只狐狸,只有安全的时候,他才是油盐不进的疯狂模样。 可一旦局势危急,他也可以低头认错,也可以笑脸相迎,可以委曲求全。 面对石勒,面对刘曜,他不都是如此吗? 因此,羊慎之根本就不相信他会逼得自己麾下皆反,军心大乱。 第419章 将才颇多 而羊慎之身边的众人,也有不少人的意见与他一致。 就比如说刚刚吃了亏被迫跟羊慎之合兵的慕容翰,他就觉得石虎这是在有意引诱。 「明公,这厮狡诈狠辣,绝无弃土逃离的道理,这必是在半路设伏,有意引吾等前往!」 慕容翰也给出了自己的对策,「我愿领兵前往追击……这沿路能设伏的地方不多,只要弄清楚他设伏之地,我们便可顺势反击,趁着石虎当下兵力微弱,斩杀了这厮,以绝大患!」 羊慎之起初有些意动,可他脑海里却浮现出过去那些长者们的教诲,整个人也在一瞬间变得平静。 他皱起眉头,沉吟了许久,「石虎这个人,向来狡诈,就怕他是故意如此,不是引诱我们反击,是要引诱我们反包围……河水各地的守军纷纷撤离,石虎当下的兵力看似微弱,可附近军队都听他调动。」 「这厮又向来冒险,倘若他撤了各地的军队,就等着我们前往,又该如何呢?」 慕容翰也沉默了下来。 「将军的意思是?」 「不能被他牵着走。」 「他要撤就让他撤,我们继续围攻城池,做好外部的防备之事,让石虎不能偷袭。」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这次北上,不是为了砍杀石虎,是为了摧毁贼胡的那几个大仓,我们眼前就有一个,为何要跟着石虎乱跑呢?」 慕容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把辽地边塞的习惯带到了这里。 辽地的战争跟这边的战争还是不太一样的,战略目的普遍都是杀死对方的首领,对其麾下男丁造成最大程度的杀伤,而後兼并其部众。 只有杀掉了对方的首领,才能达到战略目的,光是攻破城池,劫掠牛羊是没用的,首领还活着,就能带着部落转移,几年之後卷土重来.…… 慕容翰在稍稍调整了自己的习惯之後,当下的局势在他眼里就变得更加明朗。 两人便坐下来进行最终的商谈。 「无论石虎是有意引诱,还是别的什麽,总之,在其他人的眼里,他确实是领兵去回援襄国去了……如此一来,留守在这里的贼将,乃至其麾下兵士,必定会惊惧,认为自己被其遗弃。」 「可我们要是不去追击石虎,石虎会游荡在各处,聚集优势兵力,对我们各路的军队都很不利。」 慕容翰简单总结了下,再次提出自己的看法,让逼迫襄国的几路大军暂时停止前进,驻守险要,防止石虎突破,不跟石虎比机动,就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攻心攻城,啃下面前几座最需要拿下的战略要地。 羊慎之认为他的想法很有道理,双方一拍即合。 接下来,羊慎之就派人往馆陶城外,大声说出石虎已经回援襄国,抛弃他们的事情。 负责这件事的,自然就是蔡裔。 蔡裔亲自挑选出了十来个人,在城外大声吼叫。 「石虎已经逃回了襄国!!你们再无援军!识相的速速开门投降,尚有活路!!!我家将军讲信义,降者不杀!!」 「城内的诸壮士们,这正是杀胡的最好时机!!羯胡若是再不投降!!可将功赎罪!!杀胡献城,将军必有重赏!!」 「孙固,土叙尔,奥尔美兹……森里!!!!(匈奴语)」 「乞邻赤,托克图尔,仆谷……(羯)」 「豆卢,巴里,兀鲁,兀伦.……(鲜卑)」 蔡裔分别用各种语言吼了一遍,内容却大不相同,对汉,匈奴等人,都是说放下武器,停止与自己厮杀,如果那些国人军官顽抗到底,就干掉他们来立功赎罪。 而对羯人,则是进行恐吓,再不投降,等到城破之後,就要用他们所用过的方式来对付他们。 蔡裔说的颇为别扭,每一段说完,他还要看看身边的几个人,确定自己没有说错,段部鲜卑里有许多掌握多门语言的人才,这些人一字一句的教,蔡裔就去吼。 馆陶城之内,此刻已是鸡飞狗跳。 石勒麾下的国人,本来就是多个族类的混合体,蔡裔方才所说的许多话,这里不少人是能全部听懂的,要是只能听懂一个还好,全部能听懂的此刻就坐不住了。 城墙之上的几个军官,看向彼此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石虎离开之前,只留下了一个毛头小子坐镇此处,这小子从军还不久,只是担任侍卫官之类的角色,跟在石虎的左右,没什麽像样的军功,更没什麽威望,城内众人对他也不是那麽的服气。 这小子唤作麻秋。 麻秋站在城头,眺望着远处那些喊话的军士,他的脸色阴沉,眼神淩厉,是跟石虎同款的凶狠面孔。 他没有回头,却像是已经注意到了周围那些军官们的变化。 他什麽都没说,朝着左侧招了招手,就看到有军士拿上了一张重弓,军官们纷纷瞩目,麻秋接过那大弓,死死盯着远处那喊话的蔡裔,而後,拉弓便射,那张大弓愣是被他拉满,下一刻,只听的『嘭』的一声,箭矢飞出。 远处那敌将应声倒地,左右军士大乱,举盾掩护,带着那人就离开了。 麻秋放下大弓,冷冷的看向左右。 「将军离城之前,曾有交代,要提防羊慎之的攻心之策,诸位跟随将军很久了,曾在泰山,青州,济北与羊慎之多次交手,不知杀了羊慎之多少亲信,多少故将.……即便他能容忍,他麾下的那些将领能容忍吗?」 「倘若归顺,只有死路一条。」 「再者说,将军若是真的离开,这帮人应当是全力攻城,而不是在这里装模作样,行什麽离间攻心之策,他们的举动,就足以证明,将军并不曾真的离开,城池坚固,士卒精锐,粮草充足,有什麽好担忧的呢?!」 听着麻秋的话,那些军官们对视了几眼,也缓缓低下头来,「喏。」 …… 蔡裔被带回阵内,整个人都被吓得不轻。 方才那一箭,伤了他的肩膀,血流如注。 当羊慎之走上前来的时候,随军医正在给蔡裔处理伤口,蔡裔看到羊慎之,也甚是懊恼,「我明明保持在射程之外.……是我大意了,大意了.……要是死我一个也就算了,这若是坏了军心,可如何了得?!!」 「休要胡说.……」 羊慎之训斥了他几句,又跟随军医询问情况。 羊慎之心里还是很担心历史会重演。 毕竟,他现在所凝聚的这帮人,在历史上都没有好下场.……李矩因粮草不济,兵败撤退,死在半路,段文鸯被石虎激怒,力竭而亡,慕容翰饱受沧桑,被弟弟所杀,蔡裔在北伐时担任先锋,战死沙场,苏峻则被逼反,醉驾而死。 邓岳因为与王敦的牵连,终生困守广州。 毛宝则因为庾亮这个畜生见死不救,被自己人害死在抗胡前线。 耿稚张皮跟随李矩而逃,再无下落…… 好在,蔡裔只是受了些轻伤,羊慎之让随军医将这厮带走,他站起身,看向了一旁,慕容翰正好与他对视。 慕容翰神色凝重,「城内有悍将。」 「石虎敢这麽丢下城池离开,必定是有仰仗的……」,羊慎之抚摸着下巴,「城头打着麻字大旗……莫不是麻秋?」 慕容翰一愣,「这是何人?」 「是个穷凶极恶之人,亦是个悍将。」 「无论是不是他,想通过攻心之策轻易破城,都不太可能了.……不过,此城我志在必得。」 「去将伯山叫来!!」 …… 晋军不再喊话,直接在邓岳的带领下,开始积极准备攻城器械,准备硬啃面前的坚城。 城内的胡人应对迅速,在麻秋的带领下准备迎战。 羊慎之这次北伐,带来了许多的军匠,他的北府军团里,军匠的比例很高,比原先大晋正规军的比例都要高,小羊还是很看重这些人才的。 军士们砍伐树木,由匠人们来制造攻城器械。 在几天之内,城池的三个方向上出现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应有尽有。 北府兵每日都在做着进攻前的准备,大张声势。 先前麻秋稍稍安抚好了城内的众人,可随着晋人的压迫一天超过一天,城内亦然是出现了动乱,最主要的问题是内部的不信任,羯人军官们认定那些不属於国人的家夥们必定会有反心,便处处针对,处处提防。 这反而加剧了内部的矛盾,麻秋几次出面制止,甚至还动手杀人,可连张宾和石勒都解决不了的矛盾,也不是他这种毛头小子能遏制的。 终於,驻守城西的一位汉人军官起义,用匕首刺死了羞辱他的羯人将领,而後准备开城门,起义迅速被平定,可这给军心却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就在这个时候,邓岳开始了正式的攻城。 邓岳,毛宝,耿稚三人,分别从三个方向,发动了攻城。 第420章 各有援兵 「轰隆隆~~~」 石块飞起,落向了馆陶城。 城墙巍然不动的承受了这重击,作为石勒用以屯粮的要地,这里经过了许多的加固,在上次羊慎之袭击了河北诸多要地之後,石勒就按着张宾的建议,重点加固了几个城池,作为串联各地的核心。 此处就是其中之一。 可羊慎之并不在乎,他要攻破面前这座城池。 在一遍遍的轰击之後,军士们在三位大将的带领下开始了攻城,高大的巢车搭载着弓弩手,一点点的靠近城墙,这巢车因为杆顶的木屋像鸟巢,因此得名,在厉害的匠人手里,这巢甚至是能升降的。 弓弩手藏身其中,射杀城墙之上的守军。 唯一的缺陷,就是能搭载的人数有限。 但是,这周围有的是木材,羊慎之也不怕耽误时日。 在这些大车的压制下,军士们持云梯,冲向了城墙。 攻城战往往是最酷烈的。 麻秋为了防备不测,将城内的军队进行了整编,他将那些坚定可靠的国人大将分发到各地,让他们统帅军队,将那些不安稳因素都凑到了自己的身边,以强悍的武力来震慑这些人,在麻秋的带领下,守军凶猛反击。 箭矢如雨,军士们纷纷倒在冲锋的路上。 等到他们靠近了城墙,又有滚木,落石在等待着他们。 双方激战,不死不休。 …… 同样的场景亦是出现在了顿丘。 桃豹此刻被围困在这里,遭受李矩等人的毒打。 在羊慎之的命令下达之後,陈川就停止了进攻,领兵回撤,再次跟李矩合兵,准备先打下顿丘,顿丘跟济北的距离很近,两地相互支援,互为犄角。 如今羊慎之已经拿下了济北,而他们若是能再拿下顿丘,自家就能彻底在河北站稳脚跟,到时候将大军囤积在这两处,背後有战船接应,胡人连渡河的机会都没有!! 而晋人这边却能直接威胁到石勒的腹心地带。 何况,这城里还有个桃豹。 这位也是石勒麾下的老资历,要是能抓住他,这功劳可不敢想。 李矩为统帅,陈川督战,军士们正在奋勇攻城。 此处前不久经历过刘曜的摧残,城防薄弱,先前石虎为了应对羊慎之又抽调了此处不少的兵力,导致这里是城池残破,军士不足。 桃豹浑身是伤,他只能用长矛来支撑着自己,他奋力嘶吼,让军士们杀敌。 陈川的部将李头再一次杀到了城墙之上,桃豹的军队苦战多日,早已是精疲力竭,李矩和陈川在部将成功登城之後,更是直接派上预备役,全力冲锋,一个又一个军士冲上城墙,桃豹用长矛支撑自己,一手持刀,边战边退。 桃豹很早就开始跟随石勒。 跟其他那些出身苦寒的杂胡不同,桃豹出身地方宗族,是个有文化的杂胡。 可再有文化,再有家产,那也是杂胡。 胡人之间的鄙视链比汉胡之间的要更加严重,简单来说,匈奴人看不起鲜卑,氐,等胡人,而鲜卑,氐又看不起羯,羌之流,在他们之下还有连名字都没有,不知是从哪个部落里逃出来的杂胡。 石勒便是聚集了这些最底层的家夥们,造出了一个国人族群,这个族群也在石赵灭亡後跟着消散,大概率不是被杀光了,就是生理为杂胡,心里定义自己为羯的那帮国人又改回了原先的身份。 桃豹家境不错,却因为出身遭受羞辱,遭遇不公,最後跟随石勒,干起了大事,桃豹在出山的时候,就想过自己可能会战死沙场,但是他从未想过是如此憋屈的死法。 他领着数千疲弱之军,在这残破的城池之内,被这帮晋人如此欺辱。 但凡他此刻手里能有个两千精骑…… 桃豹恨得牙痒痒,可他改变不了局势,敌人距离他越来越近。 桃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咚,咚,咚……」 远处忽然出现了战鼓声,一瞬间,地动山摇。 正在指挥大军的李矩被吓了一跳,猛地看向了远处,「不好!!鸣金!鸣金!!」 陈川也匆忙下令,几乎要攻破城池的军士,此刻又不得不撤离,敌人已经出现在了远处,一面巨大的石字大旗出现,按着这旗帜的规格来看,忽然出现的这个石.……就只有一个人了。 羯人精骑出现之後,直奔向了李矩所在的中军方向。 方才李矩看到城池要被攻破,就全力以赴,中军位置空虚,他只能让亲兵们先结阵硬抗,陈川正在迅速回援。 桃豹也缓过神来,立刻下令反攻,他就这麽一瘸一拐的领兵杀了出去,要拖住方才那些攻城的军士。 对方领头之人正是石虎。 石虎仍然采用了他最习惯的战术,超强的机动力,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位置上,同时,战机拿捏到了极致!!! 也不知道这厮是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若是等不到战机会不会直接牺牲掉桃豹,他就等在李矩大军尽数出击的那一刻选择了出击。 李矩的斥候们竟没有发现。 石虎冲杀而来,其战略构想十分简单,就是干掉远处的李矩,直接斩首。 李矩身边的亲兵们,都是李矩一一救出来的亲信们,如耿稚,如张皮,多是出身卑微,与胡人有着血海深仇,被李矩收留。 在察觉到李矩有危险後,李矩麾下的猛士如骞韬,江霸,梁志等等众人,高声嘶吼,主动往前,迎战石虎,又有李瑰,段秀等人护送李矩撤离。 在李矩那悲愤的眼神里,他的心腹们跟石虎的精骑厮杀在一起,精骑飞过,军士们纷纷倒下,可那些勇猛之士,却是以死相搏,高举长矛,杀死冲锋而来的骑兵。 正面朝着狂奔而来的战马,需要莫大的勇气。 而能以性命拚之,更是不易。 统帅亲兵的将领骞韬被长矛贯穿,可他手里的长矛亦是刺穿了马背上的胡人军官。 陈川领兵前来,从侧面撞向石虎,可石虎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骑兵灵活的奔袭在他们之中,充分利用对方骑兵不足的短板,开始远程射杀,军士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 李矩和陈川只能是边战边退。 石虎像是猫戏老鼠,根本不全力猛攻,就不断的骚扰,不断的袭击,两人的兵马减员越来越严重,几乎难以支撑。 李矩再一次列阵,击退了石虎的骚扰,可他身边的将士们却已经精疲力竭。 陈川更是受了伤,昏迷不醒。 李矩手持长矛,浑身乌黑,眼眶通红。 他并不怕死。 只是,可惜了这些跟随自己出征的将士们……先前羊将军派人前来告诫的时候,自己就该直接退守渡口,不该急功近利,想着要拿下顿丘,据城而守。 李矩看了看周围,随即咬着牙。 现在这局面,只能是由一人主动留下来断後,创造出让其他人退守渡口的希望,虽然不知能否到达.…… 「将军.……请恕李矩不能再跟随您,见到这光复天下的那一天了……」 李矩低声呢喃着,而後,他转身看向军士们。 「季弘!李瑰!」 「你们领本部人马,跟我留下来断後!!」 「其余人等,护送陈将军离开!!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渡河,返回南岸!!」 「将军!!!」 众人纷纷跪地,有人说道:「请将军先行,吾等留下来断後……」 「此战之败,责任在我,就该由我来断後!!不必多言!!这是军令!」 李矩正式下达了命令,分成了分兵,他手持长矛,让众人列好阵型,主动挑衅。 石虎骑着战马,晃晃悠悠的看着这一幕,心里只觉得好笑。 断後有用嘛? 自己可都是骑兵啊…… 石虎笑了起来,他看向左右,「既然断後的这支兵马这麽在意那支逃离的军队,就先不要在意这支人马了,尽量躲开,去追击那支离开的,将他们先杀掉,再回头来杀这批人.……」 他周围的军官有些迟疑,「将军,馆陶那边……」 「不必担心,城池坚固,粮草充足,麻秋能守很久很久,羊慎之既然不来追击,那就先砍断他的诸臂,这一次,非要将他留在河北不可。」 石虎正开口说着,远处却忽出现了滚滚尘土。 石虎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 他擡头眺望起了远处,军士们纷纷看向了那边。 远处尘土飞扬,有一行人马正在迅速逼近,有骑兵飞奔而来,打出令旗,给他们的後方传递消息。 在石虎的注视下,越来越多的军队出现在了远处。 他们同样携带了一面巨大的将旗。 那规格不比石虎的旗帜要小多少。 旗帜上同样只写了一个字。 「陶」。 ps:最近家里出了些私事,都要我一个人处理,我是找准所有能写的机会来写,有充足时间就多写.……感谢大家理解。 第421章 破 就如李矩想不明白石虎为什麽会如此迅猛的出现在此处一般,石虎此刻同样想不明白陶侃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河南的军队分成了两股人马,陶侃跟郭默,赵固,魏该,郭诵等人一同从荥阳出发,牵制石勒在河洛的攻势,而李矩和陈川则是从濮阳出发,直接渡河来袭击顿丘。 两地之间还是有些一定距离的。 陶侃莫不是飞过来的? 石虎不明白不要紧,重要的是,援军赶来了。 陶侃骑着战马,高高的仰起头来,盯着远处高处上的那支石虎骑兵,随後,他的军队顿时加快了速度,就看到骑兵最先冲出,由祖公麾下故将老韩带头,从侧翼绕道,竟是想要缠住石虎的军队,而陶侃的主力大军则迅速前往与李矩合兵。 本来已经离开的那些残部,此刻看到自家援军回来,也是纷纷转头。 一时间,石虎的处境竟是变得糟糕。 他现在要是直接下令撤退,那就会被陶侃的骑兵所追杀,李矩和陈川麾下没有像样的骑兵,可陶侃麾下却是有的,他全盘继承了祖逖的兵力,又得到了朝廷不少的救助,本身又有名望,能吸引良家子投身行伍。 麾下的骑兵就是达不到段,慕容那些精锐骑兵的程度,可追杀肯定是没问题的。 面对骑兵的时候,贸然撤离,乃是兵家大忌,骑兵最喜欢的就是追杀了。 石虎作为骑将,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若是不撤,一旦大军被纠缠住,就很可能被陶侃包围.…… 石虎当机立断,他分出一股骑兵来与对方交战,自己则领主力迅速撤退,陶侃的骑兵跟那些断後的骑兵厮杀在一起,很快,陶侃其余兵力汇合,这帮人被团团围困,陶侃将他们无情地射杀,夺下了大量战马。 方才是李矩主动断後,现在又是石虎留人断後。 石虎压根就不敢跟陶侃纠缠,在付出了不轻的代价後,领着其余兵力离开,逃向了顿丘方向。 李矩喘着气,周围那些军官们皆围在他的身边,喜极而泣。 他们本以为自己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陶侃纵马来到了他们的面前,身手敏捷的跳下马来,几步就走到他们的面前。 「将军!!」 李矩领着众人急忙行礼拜见。 陶侃的目光扫过他们,「陈川呢?」 「陈将军受了伤,昏迷不醒。」 陶侃就安排自己的随军医过去查看,他又跟李矩问起情况,李矩没有任何的掩饰,交代了自己的问题,「车骑将军的快骑前来告知情况,陈将军便速速撤回,与我合兵,我想,石虎即便不救援襄国,也一定会去救馆陶,就想着先拿下顿丘,在城内等待命令.……」 陶侃麾下的军士们正在清扫战场。 这一次,石虎断尾求生,留下了大量的战马,陶侃麾下的那些猛将都乐坏了,要不是友军伤亡惨重,只怕他们现在就要跳起来欢呼。 陶侃一边观察着远处的情况,一边听着李矩的叙说。 等到李矩交代好诸事,陶侃神色严肃,「此番兵败,皆因汝不从主将之令,轻视胡贼而造成,我必如实上奏给车骑将军,让他严惩不贷!!」 李矩低头,「喏。」 陶侃训斥完,脸色方有缓和,「你们被追杀这麽久,还不曾休息吧?让军士好好休整一番,你们也跟着我吃点东西吧。」 「喏……」 陶侃设了个简单的宴会,诸将领们坐在他的周围,陶侃吃的很简单,并不像那些大族一样的花里胡哨,但是,分量很足。 老将军的饭量很大,很有过去廉颇的架势,一手持汤,一手拿羊腿,吃的满嘴是油。 他一边吃,一边开起玩笑,「比起打盗贼,我还是喜欢打胡人,这盗贼穷苦,打败了他们,什麽都拿不到,胡人就不同了,他们打仗时喜欢带上牲畜,要麽就是直接带风乾好的肉,打败他们,至少能饱餐一顿.……」 原先祖公帐下的韩潜,冯铁,卫策,董昭等人纷纷笑了起来,李矩这些人就不怎麽能笑得出来。 李矩吃了几口,就有些吃不下,陶侃又将他训斥了一顿,李矩这才逼着自己又吃了些。 李矩想起什麽,开口问道:「陶将军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您不是在河洛迎战石勒吗?」 「迎战石勒??」 陶侃瞥了他一眼,「迎战个甚?!那刘曜勇武不凡,可他麾下诸将,蠢如猪狗!」 「我刚刚做好准备,就等着石勒袭击洛阳,好去袭击他的粮道,那呼延谟就跟发了疯似的,主动去夜袭石勒,一战就把精锐打没了,自己带着残兵逃回洛阳,石勒是毫不费力的拿下洛阳,一夜之间啊,河洛防线竟毁.……」 「还有那个刘岳,更是个废物,他麾下领着近十万的大军啊,竟打不过石勒过继的几个娃娃,被打的连连败退……你让我怎麽去迎战呢?」 「我拿着这点人手去牵制石勒的十万大军??」 李矩大吃一惊,「这麽说来,河洛岂不是.……」 「丢了,根本受不住,现在可能连潼关都丢了。」 陶侃的脸色格外复杂。 刘曜麾下竟是外行!! 要麽自作聪明,要麽就是谨慎太过,刘曜把最多的军队部署在石勒这边,陶侃还想着能拣点便宜,却在那些盟军的帮助下,差点被石勒给一锅端。 陶侃继续说道:「我就上奏车骑将军,让郭诵,郭默他们留守在虎牢,荥阳,自己领兵入河内,想尝试下能不能断掉石勒的粮道.……刚到北边,就有使者到来,车骑将军说起石虎的事情。」 「我担心石虎会用围魏救赵的计策,先击分路的军队,再南下中原,迫使车骑将军回头……就再次上奏将军,又领兵前来,还好,来的及时。」 李矩此刻面无人色。 倘若自己覆灭在石虎手里,濮阳方向几乎空虚,石虎完全可以不慌不忙地杀进濮阳,而现在,不只是濮阳,连带着整个兖州,青州,豫州,徐州等方面,都是一片空虚,主力皆在河北。 李矩都不敢想像这会造成什麽後果。 看到李矩害怕的模样,陶侃再次说道:「你知道天底下最好的军士在哪里吗?」 李矩一愣,不明所以。 陶侃自顾自地说道:「是在广州。」 「广州的军士并不魁梧,也不像羯胡那般残暴,但是,他们待人和善,生性淳朴,很听号令,我让他们冲锋,他们便冲锋,我让他们撤退,他们便撤退……军士是这样,将领就更该是这样。」 「战争的胜利,从不在於几个城池的得失,不在於擒获多少大将……车骑将军出征的那一刻,他就定下了自己的战略,所有人都是他的军士,都要听从他的命令,大家分工明确,全力配合,才能取得胜利。」 「自作主张,不听号令,自以为是,就算拿下再多的城池,抓住再多的将领,那也是弊大於利。」 「你为了一个顿丘,一个桃豹,险些破坏了羊将军的全部谋划!」 李矩被说的有些擡不起头来。 老李是半路出家,论战略,是比不上祖逖,陶侃这一群老将,过去都是靠着麾下军士肯死战,靠着战术上的优势来取胜。 「不过.……你也算厉害的,在这种局势下,还能撑到现在,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在顿丘就要被石虎给全灭了。」 「我送你几本兵法,你要好好读,或许,将来接替我的位置,总领河南大军的人,便是你了。」 「多谢老将军.……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勿要如此,先去休息吧。」 李矩低声说道:「将军,休整之後,我们是要去追击石虎吗?」 陶侃盯着他,「你觉得呢?」 李矩思考了很久,「石虎必定不敢在顿丘逗留,他大概会带着桃豹等人撤离,顿丘会变成空城……」 「往大的方面去想,别困在顿丘,也别困在河北,往大里去想!!」 李矩再次沉思,片刻之後,他想起了什麽,「我们得撤离!!石虎看到陶将军出现在这里,一定会派人去告知给石勒,让石勒趁机猛攻虎牢,荥阳等地.……」 陶侃终於大笑起来。 「有道理。」 「说的不错!」 这两人正在商谈,石虎此刻也是领着军队跟桃豹汇合。 石虎的脸色阴沉,再也没有了先前伪装出来的温和,他的眼神暴虐,随时都感觉要暴起杀人,就是石虎的亲信,此刻都不敢跟他说话了。 他不是因为损失了精骑和战马而愤怒,他跟陶侃一样,都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在意一次战役的胜负。 激怒石虎的是,这一战破坏了他的战略。 早在羊慎之刚刚出兵的时候,石虎就考虑过换家战术,而在济北战後,石虎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本是准备收拾了李矩和陈川,再杀到羊慎之的腹地,逼迫小羊回头,而後在河水南岸一一阻击他的军队,将羊慎之彻底留在河北,全灭他的大军。 计划刚踏出第一步,就被一个年过花甲的糟老头给破坏了。 第422章 千里马 桃豹当然也看出了石虎此刻的心情极差。 他不敢多问别的,只是一个劲地感谢石虎前来救援。 石虎也是沉默了许久,终於是挤出了些笑容来。 「当初在泰山作战的时候,桃将军曾帮助过我,这次桃将军有危,我又岂能不来救援呢?」 听着石虎的话,桃豹心里百感交集。 石虎的为人如何,石勒老弟兄们心里都有数。 毕竟,石虎是在他们面前一点点长大的,石虎打小就不是什麽善茬,在他很年幼的时候,就喜欢欺负同龄人,在石勒面前闯过大祸。 他曾看上了某位将领的爱马,那人不借给他玩,他就放火烧了对方的马厩,烧死了数匹好马,死了个小马倌,据说那小马倌是被石虎踢进火堆里的。 石勒气得险些将他干掉,是石勒的母亲求情,说看在他年幼的份上,且饶恕了他。 可石虎的凶残却没有因为长大而收敛,反而是变本加厉,他从小就比同龄人更高,更壮,更聪明,也更坏。 他能将同龄人抓起来丢进水里,他也能在长辈面前扮演出无辜的模样来,哭诉那些人对他的『陷害』。 等到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在战场上合理合法的杀人,屠城,屠村,到了现在的年龄,他不满足於单纯的杀戮,开始喜欢带有趣味性的杀戮。 大家都知道他的品性如何。 不过,大多数胡将,都不在意这一点,石虎足够强悍,在很多时候,也都愿意站在他们的面前,为他们开口说话。 至於大王,大王当然也很好,但是.……太子跟他们不太亲近。 太子身边皆是些汉人,那些一无所长,夸夸其谈的家夥们,他们也不知给太子教了些什麽,使太子对他们皆有不满,皆有防备。 大家都想过将来,对将来也都有些自己的想法。 不过,如今大王身强力壮,倒还不必考虑那麽长远,但是,如果有些小人试图除掉这位宗室猛士,这些人还是不能不出面的。 石虎扶起桃豹,石虎迅速找来麾下,让他带着自己的口信前往石勒那边。 口信也很简单,陶侃率领主力出现在了河北,其後方必定空虚。 如赵固,郭默等辈皆不足为虑,没什麽本事,可以出兵去攻打他们,夺下荥阳。 在交代好这件事後,石虎缓缓皱起眉头,脸上不再那麽轻松。 先前羊慎之都打到馆陶去了,石虎都不曾担忧。 可这次跟陶侃碰撞了一次,石虎却十分忧虑。 他先前的战略构想是不可能再继续了,陶侃老奸巨猾,不太可能追杀自己,大概率会回去防守,至於李矩,肯定会在关键渡口设立严密的防守,而且,自己的战略构想,很可能已经被陶侃识破。 那麽,敌人的水军会加强巡视,来阻拦自己。 倘若现在更换目标,往东去攻郗鉴,刘遐这些人,那肯定是来不及的,还没等自己杀到东边,馆陶就要先被打下来了。 馆陶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如果自己能在外头取胜,那羊慎之就一定啃不下这座城,但是如果自己很久都没有回信,那城池就要出乱子。 羊慎之向来以擅长攻心而闻名。 自他上次北伐之後,国内的不少军官彼此不太信任…… 石虎越是越是烦躁。 最关键的是,他这次想反省都不知该怎麽反省了,他觉得自己几乎没有犯下任何的错误,在兵力不足,防线过长的情况下,先伏击对方的水军,逼他们与自己正面交战,再击溃对方的骑兵,限制对方的长驱直入,而後集中兵力在坚城,自己则去换家…… 他觉得所有的思路都没什麽大问题,唯一有些问题的可能是在济北留下的兵力太少,导致张敬被突破的太快。 陶侃的忽然出现,让石虎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桃豹看出了石虎的担忧。 他缓缓说道:「将军,我们刚刚起兵的时候,麾下的军士还很少,可每一战都能取得胜利,是因为我们无所畏惧,我们不怕,军士也就不怕,即便面对比我们更多的军队,也一定能取胜,倘若不能取胜,不过战死而已!」 石虎看了眼桃豹,跟着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他才不要战死呢。 …… 河北的战事如火如荼,西北的战事却快要平定了。 陈安自从上次惨败之後,就被刘曜围困在城内,刘曜领着少量军队坐镇在这里,让其余军队前往各地收复失城。 刘曜的麾下越战越勇,那些依附陈安的诸多城池被一一收复,陇上的诸城惊恐,望风而降,陈安那十万大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陈安对此十分愤怒,他亲自带领骑兵出城作战,想要斩首刘曜,直接取胜。 连着出了四次城,四次皆被刘曜暴打。 陈安在城内都有些待不住了。 等到这个时候,陈安终於有些反应过来了。 刘曜放着石勒不管,前来攻打自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更好平定? 陈安正式起兵叛乱,刘曜准备了七八个月的时间,然後只用了三个月,就把陈安打的几乎覆灭。 陈安此刻不愿意再留在城内等死了。 陈安就集合麾下心腹,让两位心腹大将留守陇城,自己则聚集他本部的精锐,不再带上那些胡人,准备突围,离开这里。 这番谋划颇为顺利,也是刘曜有意纵容。 陈安忽然杀出,却没有再去找刘曜较量,选择从刘曜兵力最薄弱的地方突围,刘曜先是放陈安离开,再让猛将平先前往追杀。 骑兵最擅长的就是追杀了。 这位陈安,平日里最是喜欢汉末故事,他本人痴迷那些猛将,尤其是许褚,就给自己取了个字,唤作虎侯。 在被追杀的过程中,他的骑兵越来越少,陈安大怒,就停下来,一手持刀,一手持矛,跟追兵作战,连杀了数十人,等到追兵不敢靠前,他就一边飞奔,一边射箭,又杀了不少,勇武难当。 平先却不怕他,直接带头来与陈安肉搏。 两位大将就这麽厮杀在了战场上,两人一边跑一边打,连着交手了三次,平先终於夺下了陈安的长矛,等到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漆黑,陈安的兵马所剩无几,陈安就乾脆丢下了马匹,躲进山林。 平先派人搜查,终於是在第三天,在山林里抓住了毫无反抗之力的陈安,当场将他斩首。 这麽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就这麽被刘曜轻易解决。 当平先带着陈安的头颅回去面见刘曜的时候,整个匈奴军队都无比的激动,纷纷欢呼。 刘曜赢得很彻底,那些依附陈安的,投奔陈安的,没有及时出兵帮助他的,都被他抓起来杀,要不是石勒已经威胁到了长安,刘曜只怕还得杀上一阵子。 刘曜本人洋洋得意,认为自己一战就平了陈安,匈奴兵同样洋洋得意,认为自家是无敌之师。 只是,刘曜所杀的,都是原本的自己人,经历了这麽一战,本来就贫苦的关中各地变得更加惨不忍睹,百姓流离失所,官员离心背德,将军们亦是被杀了许多。 同时,石勒这边连赢呼延谟,刘岳,大量的土地沦陷,更是火上浇油。 刘曜坐在陇城,看着手里的战报,心里是无比的愤怒。 「蠢材!!」 「蠢物!!!」 刘曜丢下手里的战报,破口大骂。 「他的麾下,竟找不出一个能与石勒的小崽子们作战的将军吗?!」 一旁随同出战的重臣游子元迟疑了片刻,「陛下,我知道一个人,可以让他带领其部族,接手前线指挥,或许能遏制河东之贼,防他们攻入北地,与石勒夹攻.……」 刘曜听到部族两个字,脸色就有了些变化,「是何人?」 「率义侯蒲洪(苻洪)!」 「陛下应当记得,此人乃是略阳氐族的首领,十余岁就统帅部族,有谋略,得人心,能征善战.……氐人都十分敬佩他,愿意跟随他,将领们也很敬重他.……如果能重用这个人……」 刘曜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氐人也能作战吗?」 游子元的嘴唇颤抖了下,「还有一人,羌部的首领姚弋仲,此人不曾跟随陈安叛乱,就在前几日,他派人前来,希望能归顺陛下,愿为陛下鞍前马後……我看此人也颇有谋略,懂得作战,不如让他率领羌部的……」 在刘曜的眼神下,游子元始终没能说完後续的话。 刘曜平静的说道:「既然愿意归顺,公可授予官职,让他安心放马,看好自己的部族。」 「让大军休整几天,我要亲自前往,去迎战石勒……非要手刃此贼不可!」 游子元什麽都没说,只是眼里多了些悲怆。 刘曜下达了命令,自顾自地抱怨道:「石勒,羊慎之麾下人才济济,唯我这里……竟是些无能之辈.……」 第423章 焚毁其仓 西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各方势力大打出手。 而在羊慎之这里,战况也是愈发的激烈,石虎这次离去的时候,却是留下了不少的精锐,他本人游荡在外,寻找机会。 可羊慎之没有给他任何一个机会。 其余两路的军队已经回撤到安全距离,面向羊慎之防线,随时能前来救援,苏峻则在半路上设防,阻击可能会前来救援的石虎。 这一次,羊慎之跟石虎基本上打的堂堂正正。 没有什麽计谋,也没有什麽场外招,两人就这麽摆开了架势,用出了能用的全部人马,沿着河水,大干了一场。 而这一次,羊慎之终於占据了上风,堂堂正正的压制住了石虎。 虽说石虎手里的兵马却是少了点,要防守的地方又确实多了些,可羊慎之麾下的北府兵那也是刚刚成立,距离羊慎之的目标还差了太多。 羊慎之对着馆陶城发动了持续不断的猛攻。 石虎久久没有出现,城内的军队仍然还有不少,但是内部的问题却已经不是麻秋能压得住的了。 面对这座坚城,羊慎之用出了自己全部的招式。 攻城攻心并行,蔡裔扯着嗓子,一遍遍的呼吁城内的有识之士要趁着城池被攻破之前给自己找退路。 同时,附近有投降的豪强,军官之类,也被羊慎之带到城外,让城里人知道外头的局势。 麻秋在这短短四五天内,连着处死了两个军官。 这两个军官都是谋反的企图,想要开城迎羊。 麻秋站在城头,疲惫不堪。 他眯起了双眼,眺望着远处,城池之外的晋人正在吃饭,过不了多久,这帮人就要再次发动猛攻。 最恐怖的是,麻秋看到那些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所能看到的地方,几乎没多少压抑和沉闷。 这让麻秋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攻城战向来是极为残酷的,伤亡率极大,除了那些野心勃勃,想着通过先登一战成名的少数人之外,绝大多数都会对此感到恐惧,惶恐,尤其是在攻打了许久都拿不下来,伤亡居高不下的时候。 可是,城外这帮人却不是如此。 他们看起来没受到什麽影响,三三两两的坐在这里,神色里满是对死亡的嘲讽。 对比之下,城内这些羯人,哪怕是平日里最凶残的那帮人,在长期见不到援军,又要分心防备自家人的状态下,已是无比的压抑,几乎不说话,看谁都是凶巴巴的,随时都要暴走。 麻秋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晋人军队。 先前听说张敬在济北惨败的时候,麻秋心里还多少有些不屑,觉得这些老将们言过其实,但是看到面前这支军队的状态,再想到张敬只领着七千余人的疲弱军队来与他们对决,他心里竟高看了张敬几分。 麻秋的凶狠暴躁,那都是装给老前辈们去看的。 是为了体现自己的勇猛,好能得到提拔。 而他的内心之中,却并不想就这麽白白战死。 当下他的选择有三。 一是死守,等援军。 可就以目前的状态来看,自己是守不了太久了,援军一直都没有任何的踪迹,等到城池被破,自己是一定要被杀死的。 二是投降,麻秋的家眷都在襄国,自己要是投了,宗族只怕一个都剩不下。 三就是突围。 晋人的主要攻势在三面,北面几乎没多少军队,兵法之特色,这条路看起来是生路,可羊慎之麾下还有一支骑兵,至今没有参与攻城。 倘若自己从这里突围,这支骑兵肯定会前来追杀,那自己还能逃得出去吗? 即便自己能丢下军队逃走,这失城失兵之罪……自己还能活吗? 麻秋迟疑了下,又看向了自己的後方。 城内,有许多大仓。 …… 夜色之下,一切都格外的寂静。 城外的大营各处,都设有哨塔,羊慎之在城外设立了不少的篝火,用来防止敌人夜袭,火焰作响,随风摇曳,军士们正在休息,为明日的大战做好准备。 守夜的军士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几个主要的出口。 也就是在此刻,有军士看到远处的城门动了下,他赶忙叫上了同伴,下一刻,城门果然被打开。 里头的人甚至都没跑出来,军士就已经开始了预警。 守在最外层的军士们当即醒来,军官们叫嚷着,消息传向後方,将领们也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 麻秋领着骑兵冲出了城池,远处的弓弩手便已经开始朝他射箭。 麻秋心里破口大骂。 他只带了最精锐的那批麾下,也完全没有要冲阵的意图,从北门出来之後,马不停蹄的朝着北边一路飞奔,只想着要突围。 与此同时,城内的几处城门都被打开,有人大声求饶,声称自己投降。 城内的火光若隐若现。 羊慎之披着厚厚的衣裳,蔡裔和杨达分别站在他的身後,一人持盾,一人持矛,羊慎之当即下令让慕容翰前往追击出城的那支骑兵,其余人马火速进城。 城内那几个大仓,此刻皆已被火焰所包围,烈火熊熊,藉助风力,不断的吞噬掉一个又一个建筑。 麻秋麾下那些军士们,更是乱成了一团,到处都在厮杀。 邓岳等人进了城,除了主动打开城门的那些人,其他军士一旦见到,格杀勿论,邓岳看到那越来越大的火势,心里也是万分着急,一边派人收拾城内的乱贼,一边又吩咐麾下进行灭火。 麻秋这货也是够狠,他将原先用以城防的那些易燃物都用来烧毁自家粮仓,这些东西被堆积在了各个角落里,出发之前,他还特意从多处纵火,争取不留下什麽空缺,杀人放火都是羯人们十分擅长的事情。 这火势竟是难以遏制。 而在慕容翰那里,他们刚追出去不久,麻秋就再次分兵,从三路逃散,慕容翰只能分头去追击,慕容翰死死咬住他们,连着射杀了许多人,斩获不少马匹,可直到最後,也没能抓住麻秋这小子。 等到天色明亮的时候,这座城池都几乎变成了废墟,莫要说是救大仓之火,就是阻止这火势蔓延到整个城池都很不容易。 邓岳板着脸,脸上没有一点获胜的喜悦。 毛宝灰头土脸的,此刻正大骂不止。 「该把那姓麻的抓起来,千刀万剐!!!」 羊慎之从人群里走出来,将军们停止了谩骂,迅速走到他的面前,行礼拜见,邓岳开口说道:「将军,城内的贼人都已经我们所诛,可这大仓……被烧毁了八九,只抢下了些布帛杂物……」 「无碍。」 羊慎之倒是没觉得多麽心疼,他当初出征的时候,就是想着要麽拿下,要麽焚毁,只要让石勒大出血就可以了。 此处的馆陶仓,是石勒为了南下青兖而设,它承担了平阳,邯郸,清河,平原,顿丘等等多个地区驻军的粮草供应,里头不只是囤积了粮草,还有军械,布帛,旗帜,药材等等诸多必需品。 城内的百姓要麽是被迁走,要麽就是被杀,他将整个城池打造成了一个大粮仓,而现在,这座南下的支撑点就这麽被摧毁了。 羊慎之终於松了一口气,他转身看向自己麾下的将士们。 众人皆显得有些狼狈,灰头土脸的。 他们猛攻城池这麽久,尽管没有丧失战力,却确实已经很疲惫。 此刻,将士们都在眼巴巴地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将众人都看在了眼中。 他缓缓说道:「此番成功焚毁胡贼粮仓,大军退回济北,犒赏以庆功!!」 下一刻,诸将士们皆是欢呼起来。 羊慎之的脸上也挂上了笑容。 邓岳等将军们也不再板着脸,笑着攀谈起来,慕容翰快步走到了羊慎之的身边,脸色迟疑,「我们不继续进逼襄国吗?石勒主力那边.……」 「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光是陶将军一路,就在河洛拖延了石勒数十日,陈安挡不住那麽长时日的,接下来,也该让刘曜好好跟石勒打上一场,让两个大胡多死点人.……」 慕容翰问道:「以将军之见,刘曜能打退石勒吗?」 「现在刘曜处於逆风,他应该是不敢喝了酒再去骑马打仗的,只要他不喝酒,那还是能击退石勒的,我们等着就是。」 「倘若刘曜真的挡不住,我们就通过羊经来接纳刘曜麾下的残兵败将,还有那些谋臣文士,羌氐各部之类的.……可要是石勒败退,我们就夺回洛阳,进军河洛的各个重地,将我们的河水战线打造的水泄不通,再无缺口。」 慕容翰仰起头来,「我弟弟那边,应当也有捷报。」 慕容翰一点都不记恨他的弟弟,甚至,他隐约有些骄傲,「我弟弟虽然没有经历过太多的战事,可极有天分,论作战的本事,远超於我,孔苌必定不是他的对手。」 第424章 刘石之战 麻秋被两个军士押着,就这麽进了邯郸城。 当他被重重的丢在地上时,麻秋只觉得浑身都疼得几乎散架。 从馆陶出来之後,麻秋一直都在跑。 这厮还是很擅长逃命的,等到他逃到邯郸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了几个骑士,刚回到这里,军士们就直接绑了他,二话不说就将他带到了府内。 麻秋抬起头来,石虎果然是坐在了上位。 石虎的脸色没什麽变化,桃豹却异常的愤怒。 「好贼子!丢城失地,葬送大军,竟还敢活着回来?!」 桃豹的脸色通红。 他毕竟是跟石勒经历过最贫苦的时日的,他很清楚馆陶的那些物资有多麽的重要,那里囤积着的是他们多年的『心血』,石勒同样也很重视这批物资,这才分出了数个大将,包括桃豹,张敬,石虎在内的众人来进行防御。 馆陶大仓没了,而清河,平原等地的大仓也被刘遐等人所破。 支撑南部大军的粮草物资被一波清空,桃豹只是想想,胸口都开始发疼,他恨不得生吃了面前这个败兵之将。 可麻秋并没有求饶,他只是低着头,朝向石虎的方向。 石虎幽幽的说道:「可惜.……我才刚刚聚集好了军队,已经做好了出征馆陶,跟羊慎之决一死战的全部准备,结果你就这麽败了……」 桃豹先前劝说石虎直接出兵去跟羊慎之硬碰硬,要麽干掉他,要麽被他干掉,石虎答应了他,可他又说自己军士不足,若要决战,不如就召集各地军队,跟羊慎之来一次大战,要麽全输,要麽全赢。 桃豹也觉得可以,两人就退回邯郸,强征国人为兵,开邯郸各地武库粮仓,可军队还不曾完成准备,这麻秋已经是回来见他们了。 麻秋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麽感觉你就是故意在这里拖延时日,等着我过来,好让我承担全部责任呢? 你们要是真的想跟羊慎之决一死战,会让我等那麽久?? 麻秋心里迅速开始沉思。 在某种程度上,麻秋跟石虎很是酷似。 麻秋脸色平静,他看向石虎,也不为自己辩解,开口说道:「我深受将军看重,从微末之中被提拔,奉令镇守馆陶,此番城破,都是我的过错,请将军处置,我绝无怨言!」 他的语气很凝重,看起来是那麽的坚决,重义。 可石虎的脸色却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深深的打量着面前的麻秋。 石虎不是简单的凶暴,残忍,更不是莽撞,刚烈……他是纯坏。 这次面对羊慎之,他没有出错,可羊慎之同样也没有出错,石虎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问题,这是大王给自己的兵力太少,如果留给他的兵力再多一些,不至於如此被动,双方都不犯错,他也有信心击破羊慎之。 可这黑锅肯定是不能扣在大王身上的,大王会杀人。 桃豹想着要去找羊慎之死战,拚了命,要麽死,要麽生。 石虎很鄙夷这种杂胡行为,在没有必胜把握下,石虎是不会轻易出兵与贼人交战的,历史上,他面对刘曜,发现刘曜不好打之後,他的第一选择是跑路,结果半路上被刘曜追上来,被刘曜打的全军覆没,跟现在的麻秋这样,带着些人就跑了。 这场仗史称高侯之战,也是因为这场仗把石虎打的太惨,刘曜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就喝酒骑马打仗,结果醉酒影响判断,作战失利,又从战马上摔下去,被直接生擒.……一代枭雄就这麽惨死於醉驾。 因此,石虎在发现羊慎之不好打之後,同样没有跟对方死战,直接跑路,说什麽召集军队,要跟羊慎之决一死战,那都是说给麾下和桃豹他们听的。 他本来是想直接将罪过挂在麻秋身上,将这厮砍杀了完事。 可方才麻秋一开口,就是你亲自提拔我於微末,让我守城……这就有些麻烦了。 麻秋的级别实在太低,这种规模的大败,又是自己亲自提拔,自己委任.……他可能扛不住,最後保不准就是自己帮着他扛。 石虎迅速分析了下局势。 先前大王因为程遐那个狗贼对自己起了杀心。 故而这次大战他没有让自己当先锋,反而是让自己留守後方.……结果自己作战不利,丢了三处大仓,南部诸军团的粮草物资尽数被毁。 那麽,战争结束之後,大王会怎麽处置呢? 石虎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 「我面对羊慎之尚不能取胜,又怎麽能将罪行怪在你这个後生的身上呢?」 石虎看向桃豹,「此战不利,我之罪也,我已经做好了被大王处死的准备。」 桃豹听闻,大吃一惊。 「岂能这麽说呢?!」 麻秋也急忙请罪,再三表示愿意自己扛下来。 石虎愤怒的说道:「先前大王要出征的时候,我就进行了劝谏,河水沿岸诸多城池,留下的兵力不足四万……要我如何据守呢?」 「可程遐却说:我兵精锐,不惧南人。」 「大王听信他的话,不再理会我的劝谏。」 「如今我总领四万兵,要守四处大仓,十余座城池,数十渡口,千里的防线!四万兵中,真正精锐不过两万.……羊慎之又有水军,骑军奔袭骚扰,我分兵作战,岂能胜他?!」 石虎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看起来是那麽的暴躁,那麽的愤怒。 「程遐分明是故意设计,要害杀我,大王若要杀我,就让他杀,今日杀一人,明日杀一人,且看往後羊慎之再来,程遐如何抵挡?!」 石虎对着程遐一顿抨击,在座的诸将却也有了怒色。 石虎也不是纯胡说。 先前石勒出征的时候,石虎确实说过想当先锋,石勒不许,石虎又提议多征国人,据守各处,却被程遐以粮草不济为由给拒了。 桃豹皱起眉头,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大王确实有些太过亲信程遐,内政事且不论,这军事,又岂是他能参议的?」 「过去右侯在时,就与此人不和,多次说此人志大才疏,不可重用。」 「今日果然灵验!」 桃豹倒是很敬重张宾。 他看向石虎,再次说道:「季龙且勿要发怒,我现在就给各地的老兄弟们写信……张敬本不该如此憋屈的死在前线,要不是季龙,我这次也是在劫难逃,以羊慎之的兵力,倘若是以程遐等蠢物为将,早就让他破了襄国!!」 「绝不能因为这样的人而让忠良承受冤屈!」 「季龙先不要上书,我们来办.……」 石虎等的就是这个。 石勒对百姓算不上太好,但是对身边的老人还是比较宽容的,尤其是那些最初就跟随他的人,先前有二将被张皮所擒获,石勒都没有杀害他们的家人,反而是以礼相待。 当初那十八骑,在石勒这里的地位很高,话语也很有分量。 如果这些人愿意为自己开口,那大王就是想杀,当然也要掂量掂量。 石虎心里畅快,脸上却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来。 桃豹和麻秋又劝了许久,石虎才勉强接受,算是平息了怒火。 …… 就在河水的战事渐渐平息的时候,刘曜跟石勒也是终於碰上了面。 石勒因为其他方面的才干,很容易被人忽视他在军事上的能力。 石勒作战的本事其实也并不弱。 他此刻连着突破了呼延谟,刘岳等人,连杀石勒的数员大将,太守,斩获不计其数,其军队从潼关,蒲阪,上郡三个方向进逼长安,使关中震怖。 幸亏留守蒲阪的河间王刘述临时征羌,氐的兵力,得到其首领的帮助,又相助刘岳收残部,两人合力,勉强挡住石勒,没让他直接杀进长安,这两道防线要是破了,长安就破了,长安本身无险可守。 刘曜领着精锐匆匆前来,等到刘曜的大军到达,匈奴人的士气终於有所提升。 石勒也不跟刘曜硬拚,看到刘曜在潼关出现,就让石生领兵马过上郡进攻长安要地,他之所以没有合兵一处,就是在等当下这个局面。 他的大军以三路出发,足以让刘曜无法兼顾,只要长安处於危险之中,刘曜就不敢跟自己决战,自己就可以直接拖死他。 这就是当初右侯逝世之前针对刘曜所提出的具体战术,以雄厚的国力多路出兵,让刘曜四处作战,将他硬生生拖死。 刘曜半点不慌,越是这种凶险的情况下,他越是勇猛。 他召集潼关的诸多部将们,跟他们讲起了局势。 「石勒留下的那些兵力,想来是挡不住羊慎之,此刻,羊慎之或许都已经打到襄国去了,石勒覆灭,只是在片刻之中,今石勒轻视吾等,竟敢分兵三处,我骑马出关观察了他的大军,亦不过四五万而已。」 「我准备领着诸位生擒了这厮,先兼河北部众,再南下与羊慎之决一雌雄,诸位意下如何?」 第425章 火牛阵 刘曜的战术平平无奇。 他将骑兵带了出去,然後去冲石勒的大阵。 石勒的反击平平无奇,他将大军组织起来,占据高处,奋力反击。 刘曜披坚执锐,亲领兵出战。 只说当下,在那些未来之星还没有出生,还没有完全成长,而老将们已经没剩下多少的时候,刘曜统帅骑兵作战的本事已经是当世第一流了。 石虎挡不住,石勒挡不住,只怕羊慎之麾下的老段,慕容,老陶亦是挡不住。 刘曜的骑兵冲向敌阵,又火速往两侧分开,箭矢如雨点般落向石勒的大阵,匈奴军一点都不把对面当人看,就在对方的大阵之前,进行这种熟悉的骑射游戏,一点都不担心对方会不会趁势杀出。 他们的阵型极散,从两侧迂回,就这麽一遍遍的骑射,争取最大杀伤,这是胡人过去面对晋人时所使用的战术,就是咬定对方没有足够的骑兵能冲出来,就这麽按着头欺负你。 可这样的战术却被刘曜直接用在了羯人的身上。 石勒身边的猛将们顿时坐不住了,气的脸色通红,纷纷向石勒请战。 石勒稳坐中军位,在意识到刘曜到达之後,他就紧急收缩了兵力,一改先前的攻势,依高结阵,多设拒马,将自己的攻势都给改成了守势。 主要是石勒也确实不急,进攻点不只是在他这里,其余两路仍然可以用兵,而对面真正能出来阻挡的就刘曜一个。 只要他能拖住刘曜,此战必胜! 看到众人愤恨,石勒开导道:「刘曜这是不能应对我们三路的猛攻,只能用这种办法激怒我们,迫使我们出兵,不必理会他,且看他还能骄横多久,等到攻破长安,必擒来此人,以泄诸将之愤。」 石勒都这麽说了,将军们也只能停止出战的想法,就这麽跟刘曜对耗。 刘曜却做的越来越过分了。 他当着众人的面,手持马槊,以阅敌军,身边不过数十骑,就这麽大摇大摆的从石勒大阵前穿行。 石勒忍住了。 刘曜又让前军卸了甲胄,坐在对方阵前吃喝。 石勒再次忍住了。 拖,就是要拖住.…… 刘曜差点就给石勒寄去女人的衣裳了。 果然,就在刘曜疯狂挑衅,连番袭击的时候,石勒其余两路大军展开了凶猛的攻势,石生这一路碰到了羌氐联军,其中正包括前不久被游子元所举荐的那二员大将,尽管他们没能担任主将,但是刘述也还能听取他们的建议,不落下风。 至於上郡这支,就是砍瓜切菜,势若破竹,匈奴人根本挡不住。 可对面的刘曜仍然不急,依旧是我行我素,持续给石勒施压。 双方就这麽你攻我守了一段时日,其他战场的情况且不说,只是在潼关战场上,刘曜这边的士气如日高涨,刘岳和呼延谟的残部,在跟着刘曜骑射了几次之後,士气也大大提升,一扫先前屡战屡败的阴霾。 可石勒这边,却因为长期拒守,被刘曜各种羞辱,频繁挑衅,而自己却从不还手,原先那高亢的士气开始低落。 游子元等人运来了些东西,希望能向羊慎之求助,让他派陶侃之类的大将从石勒的後方给他施压,从而减轻压力。 刘曜却没有听从,与其拿东西去求羊慎之来救人,还不如拿这些东西来击破敌人!! 哪怕其余两路传来再多的消息,刘曜也没有在意,他就这麽盯死了石勒。 晚霞高挂在天边,刘曜的军队再次撤离,留下了一地的狼藉。 石勒军中氛围沉闷,军士们一边修理那些被破坏的工事,一边抱怨起来,河北之战的消息被刘曜大肆宣扬,在刘曜的口中,羊慎之是击破了襄国,已经将襄国附近的羯人部族屠杀殆尽。 晋军确实有这样的前科,将领们也颇为担心,石勒再三告知,羊慎之仍被阻挡在河水之外,未能渡河,以此来安抚军心。 刘曜站在众人之中,有军士们为他披甲胄,而在刘曜的两侧,则是聚集了许多的猛士,他们以平先为首,身材高大,神色冷酷。 刘曜抬头看了看天色。 差不多到时候了。 他什麽都没说,没有再激励,或者许下什麽破敌之後的封赏,他冷静的上了战马,众人纷纷上马。 「轰轰轰~~~」 战鼓忽然响起,沉寂的战场瞬间沸腾。 正在休整的石勒大军迅速起身,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出去迎战,就在此时,刘曜领着最精锐的那批骑士发动了猛攻。 他们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往两侧飞奔骑射,朝着大营就冲杀了出去。 石勒的大营并非是城池,石勒是进攻方,他也不可能在这里筑城来守,他只是占据高处,修建了简单的工事,设立拒马,立木为掩,也方便自己在局势有变化的时候能迅速出击。 这也是先前刘曜能多次袭击骚扰的原因,石勒若是筑城,他连骚扰都做不到。 不过,石勒要是埋头筑城,想来刘曜也不会待在这里跟他死磕。 刘曜领着那数千人,直奔石勒的数万大军杀来。 一时之间,石勒都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怒。 他立刻调遣猛将,要将这支匈奴精锐留下。 羯人骑兵开始出动,步兵们迅速出营,从两侧拦截,誓要将匈奴人团团包围。 与此同时,刘曜麾下的其余军队,也正式发动了猛攻。 刘曜领着那数千人,几乎是处於团团包围之下,四周皆是石勒的精锐,他的军队正在迅速的减员,羯人憋了这麽久的火,此刻也是全力厮杀,平先都被缠住,无法突进。 石勒站在高处,身边的军士举起篝火,他就这麽看着匈奴人的精锐迅速消失在自方的人海之中,他的嘴角缓缓撇起,眼神却有些困惑。 这是……派人来送死?? 刘曜这是把自己当成了陈安?还是当成了晋人? 就这麽无脑的冲自己的大营,以为自己麾下没有精锐能与你缠斗吗? 就在此刻,远处忽然出现了骚动。 石勒有些惊讶,他将视线从那些被团团包围的刘曜精锐移开,看向了远处。 刘曜的步兵让开了道路,就看到一头头的公牛,这些牛的角绑利刃,牛身捆薪草油脂,被点燃之後,公牛吃痛,乃至发狂,火牛阵再现。 发狂的公牛源源不断的冲向了前方,也就是那些正包围着刘曜精锐的石勒大军。 军士们大惊失色,纷纷射击,火牛踏破沿路的鹿角拒马,撞破了壕边防线,火借风势席卷,石勒大军慌乱,军士们避让,逃避,而此刻的风向,正是吹响石勒大营方向,公牛倒下,而烈火却随着火势,朝着营地方向席卷。 天色变化很快,刘曜本来就是在傍晚出兵,到了此时,天色愈发的阴沉,到处都是狂奔着的火牛,石勒原先用来做掩体的那些木制工事,此刻被一一点燃。 原先被团团包围的石勒精锐,此刻却轻易突围,在石勒大军之内来回的突破,将对方的阵型变得更加混乱,石勒其余的军队冲破了防线,屠戮挡在面前的羯人士卒。 石勒被几个将领们护在中间,嘶吼着,被带离战场。 营地的火势愈发的迅猛,无论石勒承不承认,他这次都是惨败给了刘曜,败给了那个他从不重视的『鲁莽武夫』之手。 石勒收起溃兵,撤离潼关。 刘曜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的那支精锐都几乎被石勒给杀完了,这场大战之後,五六千的精锐就剩下千余人,当然,论代价,肯定还是石勒的代价更大,他在潼关这一路的军队,几乎被覆灭,被迫丢下的物资难以计数,光是俘虏,就够石勒抓上好几天的。 刘曜仍然不顾其余两路,再次带着军队奔袭石勒。 等到战报传来之後,撤回荥阳方向的陶侃当即决定履行盟友的义务,他迅速出兵,袭取了防守薄弱的洛阳,控制洛水重要渡口,又派赵固,魏该领轻骑出击,意图生擒石勒。 石勒如同败家之犬,面对前後两边的敌人,一路逃窜,不敢逗留。 石勒这边都快被生擒了,其余两路的大军此刻也不好继续进军,只能被迫防守,免得刘曜和陶侃趁机渡河来断他们的後路。 刘曜站在水边,看着远处溃逃的石勒大军,笑得合不拢嘴。 「取酒来!!!」 刘曜大喝一声,当即有人带着酒袋前来,刘曜接过酒袋,大口吃了下去。 这一年,刘曜遇到了很多事情,皇后逝世,重将叛变,外敌入侵。 可现在,刘曜扫清了一切的阴霾,痛饮美酒。 他确信,自己就会是那个完成大一统,立下不世功勳之人! 就在此刻,有斥候前来,将陶侃等人在占据洛阳之後又趁机夺取多处渡口,甚至进军河内等地的消息告知给了刘曜。 刘曜当即皱起了眉头。 「我与大胡作战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动作,等到我击败了大胡,他们却来抢夺好处?!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派人去找陶侃,让他归还城池,否则,恐刀兵相见!」 第426章 更大收获 近乎废墟的洛阳城内,晋军正在进行清理工作。 陶侃站在远处,看着这曾经的都城,眼里是说不出的复杂神色。 整个帝国,就像是这座已经变成了废墟的城池,残破不堪。 陶侃虽经历过许多,可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洛阳。 城内几乎没有能让他落脚的地方,若是要重新在这里驻军,怕是要召集民夫前来进行清理,光靠着麾下这些士卒,未必足够。 郭诵站在他的身边,他的脸色同样悲怆。 「都城已经成了如此模样.……往後就是驱逐了胡人,动乱所留下的创伤,又要用多少时间来修补呢?」 在中原的这些後生之中,陶侃最看重的就是郭诵。 李矩年过四十,算不上是後生,至於羊车骑,那官职比他都高,也不在後生之列。 郭诵是李矩外甥,这些年里一直都在帮着李矩负责诸事,最初李矩在荥阳击破刘粲的十万胡人,这件战事的总指挥就是郭诵。 在陶侃看来,其实郭诵的天赋远超过李矩,诚然,在凝聚势力,用人等方面,没多少能比得上李矩,在治理地方,仁厚治民等方面,李矩也是极强的。 可只论战场指挥,郭诵是真的很有天赋,甚至比石勒麾下那几个小崽子的天赋都要高,这次作战的时候,陶侃就让郭诵单独领兵,去纠缠石勒身边的石生,郭诵接连得手,两次击败石生,吸引了相当多的兵力。 陶侃对他很是喜欢,带兵打仗这方面,一是经验,二是天分。 陶侃觉得自己就没什麽天赋,全靠着这征战数十年的经验,才勉强能称得上一句大将,这辈子也就这个水平了,只能靠着兵力上的优势来『欺负』人。 可面前这个小子,三十岁不到,就屡次以少胜多,还是在粮草不足,缺乏军械等等恶劣环境之下。 这家夥是有天赋的,好好培养,将来就是一人之下的大将。 看到这後生情绪如此低落,陶侃便开口道:「我倒是觉得,这里大有可为。」 「这里的局势比江左的要好多了。」 「嗯?」 郭诵有些惊讶。 陶侃自顾自的说道:「几年前,我因为一些事情,险些被杀,逃离了荆州,逃到广交,刚刚到达那边的时候,我整日都在思索,天下怎麽会沦落到现在这般地步。」 「那陶将军想出来了吗?」 陶侃笑着说道:「略有所得。」 「你看,最近这短短数年间,原先战无不胜的胡人,却频频败在我们的手里,尤其是这一次,羊车骑领兵北伐,大败胡人,焚其大仓,胡人不能匹敌,这是什麽原因呢?」 郭诵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是因为羊车骑之德行才干。」 「不然。」 陶侃说道:「羊车骑固然大才,可论武,他能比得过韩,霍,卫等大将吗?论治政,能比得上萧,诸葛等名相吗?论出谋,能比得过张,陈等谋士吗?」 「近些年里局势之所以有变,是因为羊车骑能得人,他聚集了一大批能人志士,无论是大族出身,南人出身,盗贼出身,甚至是胡人出身……他都能一视同仁,为他爪牙,众志成城,他人不能乱其心,故可胜胡。」 郭诵略有些迟疑。 陶侃再次说道:「也就是说,这几十年里,大家光顾着内斗了,就是有几个能聚集能人在身边的,也会受到各种压制,这才给了胡人可趁之机,让他们战无不胜。」 「光看那江左,高门如日中天,欺上瞒下,互相勾结,口口声声是家国大义,私下所谈论的皆是宗族事计,北人要欺辱南人,南人信不过北人,高门轻视寒门,寒门新生怨恨,皇帝要重振皇纲,大臣则想事决与贤.……」 「你争我斗,你死我活……建康是何等的光鲜,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可那个地方,却如同牢笼,挣破不得,打破不得……倒是这北边,虽是经历重创,却也乾净,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 郭诵听的心惊肉跳,陶将军方才好像说了些很『大逆不道』的话。 陶侃忽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定要记住这座城池……往後有人想拉拢你,许诺富贵,想再次分化的时候,你就想一想这座城池。」 郭诵愣在原地。 就在此刻,有斥候飞奔而来,赶忙向陶侃行礼拜见,「将军,来了一夥人,自称是刘曜的使者,十分无礼……」 陶侃眯起双眼,看向了远处。 郭诵握住腰间的佩剑,「将军.……我去将他们『接』过来。」 陶侃笑了起来,「不必。」 「刘曜这是还没有打够,暂且不必将他的怒火吸引到我们这里来,让他继续去追击石勒,让他们继续争斗才是最有利的,至於城池渡口,当然也不能还给他.……」 陶侃看向士卒,「去将他们带过来吧。」 陶侃就在这里设了坐席,周围有许多武士坐镇,郭诵抱着剑,站在一旁,脸色凶狠。 当那些使者到来的时候,郭诵便盯着他们,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可这些人也不害怕,大摇大摆的来到陶侃面前,行礼亦是随意。 陶侃打量了他们片刻,笑着问道:「赵王还好吗?」 这一刻,面前这几个使者炸了毛,带头的勃然大怒,就将手伸向腰间,可佩剑早已被取走,郭诵瞬间拔剑。 匈奴汉也是汉,在刘渊时期,他们继承了前後两汉的许多传统,这使者的事情大概也继承了一些,使者都比较刚,大不了就是拚一死。 陶侃示意郭诵等人收起武器,他笑着看向对面那些人,「并非是我无礼。」 「只是一时之急搞不清到底是赵皇帝的使者,还是赵王的使者。」 「哼,陶将军这是在故意羞辱吗?!」 陶侃笑嗬嗬的摇着头,「绝非是羞辱……只是我听说,赵皇帝熟读经典,其麾下众人,也明经知书,甚有礼仪,又听说那石勒老贼,目不识丁,麾下群贼,狂傲无道,方才见诸使,一时之间难以区别是谁人所派.……」 陶侃这麽一说,面前这帮人互相对视了几眼,收起了方才那无礼的模样,朝着陶侃很正式的行了礼。 石勒那边的人可能不太在意什麽正统不正统,什麽礼法不礼法的,但是刘曜这边的匈奴人却大多在乎,刘渊带来的影响很深,高层的匈奴汉化程度极高,比慕容氏那帮人都要高。 陶侃也不再羞辱,很是平和的与他们商谈起来。 先是询问了战事,从使者口中得知,三处的兵马皆因为担心後路被断,被迫退守,而刘曜则准备继续追击,似是一口气将石勒完全消灭。 而後就是重点了,索要河洛诸城关,以及重要渡口。 这些地方原先是刘曜所占据,之後被石勒打下,现在又落在了陶侃的手里。 陶侃并没有跟对方辩论这些地方的归属问题,他十分认真的说道:「我并非是要趁机夺取城池,当下羊将军正领兵在河北与羯人交战,从河内到平原,厮杀不断,我是奉车骑将军之令,夺下这些城池,以免石勒後退之後,断河北军士之粮道。」 「赵皇帝要拿回,理所应当,只是,这种大事实在不是我所能定夺的,我这就派人上书羊车骑,得到他的应允,而後归还,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陶侃看起来没有一点的攻击性,整个人都乐嗬嗬的,态度谦卑,周围如郭诵等人都有些愤怒和无奈。 至於使者们,此刻亦是对视了几眼,陶侃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了,再逼迫也不好,他们就称要回去告知皇帝,算是应了这事。 陶侃就让人取来酒肉,跟他们大吃了一场,又询问石勒的撤退路线,这帮人不觉得这是什麽机密,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陶侃本来还想留他们住一天,使者们很着急,吃饱喝足就决定离开。 陶侃又送了他们几件华服,将他们送走。 等到使者离开之後,郭诵无奈的说道:「将军礼遇太过,胡人向来畏威不惧德,将军的行为,会让他们轻视……」 「那不是很好吗?」 陶侃是一点都不在乎,他笑着说道:「刘曜本就是个自负的人,知道我低头示弱,肯定不会再与我纠缠.……况且,我料定他将大败!」 「啊?要大败?」 陶侃轻轻抚摸着胡须,「刘曜要渡河追击,他的军队从长安冲向陇城,又从陇城打到河洛,中间一直都没有休整……石勒虽然大败,可两路的大军完整,对岸亦有预备,刘曜一旦渡河,石勒必定回头猛攻……」 「刘曜的军士便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如此不断的作战.……必定失利。」 「到时候,我们或许还能有更大的收获!!」 第427章 大将军之逝 建康,乌衣巷。 新帝登基,王氏的体量变得更加庞大。 过去那批尊王派随着先帝入了土,而当下的尊王派,甚至有大多数是由王氏子弟来兼任,就比如说王悦。 一瞬间,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都是王氏子弟为骨干,旧派的领袖甚至还是王氏的女婿,王氏的官员们遍布朝野上下,地方各地,行伍之间,因为羊慎之的参与,王氏更早的达到了其巅峰模样。 而达到最巅峰,也意味着前头已没有了前进的路,狂风骤雨之中,想要留在原地并不那麽容易,要麽稍稍後退,让出道路,要麽就是从高峰摔落,粉身碎骨。 王氏的子弟们当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当下正是春风得意。 大概是过去那些盯着他们找事的人已经不复存在,尽管有着王导盯着,可他们的行为仍是变得愈发荒唐。 他们倒是不敢直接触犯律法,但是在玄学,放荡这方面,那是不断的探索,开辟出了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玩法,其行为比之过去还要让人困惑,震惊。 王导此刻正在书房内,厉声训斥面前的几个王氏子弟。 这几个子弟都是受了罚,看起来衣冠不整,浑身是伤,脸上还带着泪。 「我也认识不少名士,从未听说过你们这般治玄的,江左八达放荡不羁,那是因为他们知晓礼法,超越了礼法,你们算个什麽?也敢在此东施效颦?!」 向来和气的王老头此刻都差点说了粗口。 而老王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这帮东西效仿人家江左八达,竟在自家园林召集诸友,衣冠不整,吃了好几天的酒,结果有个荀氏的後生硬生生喝死了。 那荀崧黑着脸来跟王导商量这件事,王导都觉得为难。 而重头戏不是死了一个人,是他们吃醉後所进行的清谈。 如果只是一般的清谈,那当然没关系,谈一谈玄学,谈一谈天地什麽的,可这帮家夥大概觉得自己真有些了不起,开始肆意谈论国家大事。 他们吃的酩酊大醉,而後开始非议车骑将军,将车骑将军戏谑的称为王氏外子,说这个外子没有王氏就走不到今天这地步,还说什麽王允之就是王氏派去督促羊车骑的大将。 当王导从荀崧等人口中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脑海里只是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直。 他倒是不怕羊慎之听到这些话,小羊是不会在意几个酒後狂徒的醉话。 可这话一旦被其他士人,被其他大族,被中原那些大将,被那些军士听到…… 王导简直不敢想像其後果,以小羊当今的名望,参与这议论的人怕不是要被他们给活剥了,王氏的名望都会受到影响。 好在荀崧及时提醒,好在这事没传出去。 可是,这也给王导提了个醒,这帮人已经是彻底的无法无天了。 他们连羊慎之都不放在眼里,那确实跟疯了也没什麽区别。 他跟大将军都不敢这麽议论羊慎之! 那几个後生此刻也都清醒了,只是哭着求饶,声称那些都是自己服散醉酒之後的胡话。 「滚!都给我滚!即刻滚出建康,去会稽,待满三年,再来见我!!」 王导大手一挥,当即有族人出来,一边谩骂,一边推搡,将这些子弟带出了书房,王导坐在原地,眉头紧皱。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仆人走了进来。 「家主.……大将军有请。」 王导擡起头来,眼神更加悲怆。 王敦自上次来到建康之後,就再也没有离开。 不是他本人不想离开,而是如羊慎之所预料的那样,他的病情迅速恶化,无法离开,医师明确的告知他,现在这状态如果要坐船坐车,只怕是难以到达武昌。 王敦被迫留在了建康。 好在,尊王攘夷的事情推行之後,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进一步加强,军镇的影响正在减弱,荆江等地的情况也不会因为大将军不在而恶化,毕竟最会惹事的那个已经被羊慎之给逼死了。 当王导步伐匆匆的走到大将军调养身体的别院时,这里的草药味已经十分的浓郁,那怕是站在院门之外,都能闻到。 王导一路走过那长廊,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军士让开了路,王导走进里屋。 王敦趴在床榻上,神色恍惚。 王导连着呼喊了几句,他方才睁开了双眼。 王敦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看起来很累,很乏力。 「赤龙.……我要不行了。」 王导赶忙劝慰:「大将军正值鼎盛,勿要如此言语.……我已经请了北地的名医……」 王敦只是轻轻摇头。 他吃力地说道:「我死之後,荆江各地,勿要交给羊慎之……」 王导皱起眉头,还不曾回答,王敦又说道:「广陵,京口,武昌.……三处地方要是都落在同一个人的手里,那建康在他面前,不过是摆设.……」 王导严肃地说道:「我最了解羊慎之,他一心只为天下,不会有什麽别的企图。」 王敦看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麽一笑,却像是扯动了什麽,让他更加的痛苦。 他缓了好久,而後咬着牙说道:「那你觉得,怎麽样才能治理好天下呢?当一个忠臣?还是当一个皇帝?」 「你都说了,他一心只为天下,那麽,倘若皇帝一直掣肘,一直为难,他麾下的众人,又因为他不肯往前而停步不前.……这又当如何?」 「况且,我很早就说了,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那些跟随他的人,早晚都会用力推搡他,想出各种办法来逼迫他.……故而,这三处地方,绝不能都落在他的手里……」 王导依旧平静,「陛下我亦清楚,他绝不会为难羊慎之,更不会耽误北伐大事。」 王敦甚是不屑,「黄须儿,杂胡子,我不信任他……他当下势力薄弱,当然会装出如此模样,你等他积累了力量……」 「岂能对陛下无礼呢?!」 王导打断了他。 王敦再次沉默,说的越说,他便越是乏力,他看向王导,轻轻说道:「无论如何.……都要更加重视宗族,而不是你的女婿.……」 说完这几句,王敦便再次陷入了昏睡。 王敦的时日确实无多。 这大将军的位置,也不能不进行考虑。 大将军这个官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大将军所留下的遗产,包括他都督或管辖的六个州,近千名的官员,以及那部署在各地的十余万大军。 这要交到什麽人的手里呢? 王导在回去的路上,忧心忡忡。 大将军的子弟肯定是不能再继承这些兵马了,当初诸多镇将们进行尊王攘夷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不能再跟先前那样搞继承,土地和兵马是朝廷的,不能由官员进行私人继承,除非是周家那样自己养的部曲。 王敦这十余万大军,想来也不能当成部曲来处理。 让他的儿子强行接替是不可能的。 那麽,是否能从族人里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呢? 目前来看,最合适的人是王邃?? 可羊慎之那边能答应吗? 况且,王邃虽然在五兵尚书的位置也待过一段时日,可他的威望,能达到王敦那个地步,压住那麽多的官员和军队吗? 而且,皇帝这里不能不考虑,大将军没了,自己再找一个王氏子弟去接管势力…… 王导只觉得有些头疼。 他不像王敦那样只考虑自家势力,他得考虑好皇帝,南人,北人,羊慎之等诸多方面的态度,然後才能决定。 这样才能继续维持江左这个『和谐大家庭』。 回到书房,王导对外声称不见客,就这麽闭关苦思了起来。 大将军病重的消息,此时也渐渐瞒不住,开始传到外头。 太极殿内。 「那必然是要加封羊慎之,以他这次北伐之功,进大将军,接管荆江大事!!」 司马绍一点都不迟疑,他面向当今朝廷的重臣,也就是当初东宫的众人,信誓旦旦的说道。 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有卞壼,温峤,陆晔,诸葛恢,王悦,庾冰,蔡谟等等众人。 这些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些什麽。 就在此刻,温峤率先开了口,「陛下,大将军麾下有水军精锐,抽调其部,以充广陵大军,为北伐所用,这倒是可以,但是,羊车骑独自一人,如何能执掌这麽多的地方呢??」 温峤不是怕羊慎之势力太大,他是怕累死了这个好友。 光是都督青徐等州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陶侃那边也需要他点头,现在又要把荆,江,宁等等诸州交给他打理?? 那不是存心要欺负羊吗? 司马绍一愣,「那太真的意思是?」 温峤擡起头来,眼神炽热。 「陛下,这正是朝廷接管地方的大好时机啊,倘若这十余万大军从此彻底听从陛下号令,拱卫建康.……」 一时间,就只是太极殿内的这些重臣们,神色都开始闪烁。 第428章 重新分配 大将军的兵力,在国内还真不能轻视。 就是羊慎之的北府兵,也不过四万左右的规模。 当然,他要是召集各地的军团,青州军,兖州军,豫州军加起来,大概能接近十万,但是这十万之中,能打的还是他的北府兵,以及各军中的少数,大多是都是辅兵。 而大将军这里,真正能拉出来打仗的,也差不多是在四万左右。 可能精锐程度比不上北府兵,但是放眼『半晋』,除了北府兵,还真没什麽人能挡住他们,皇帝手里要是有了这样的军队,完全听从他的命令……那局势可能就要有大变化了。 天下之间,除了羊慎之,就没有什麽人能在武力上与皇帝抗衡,同时,羊慎之还是个尊王派的头头,两家这麽合一,其余大族就彻底失去武力保障。 大族是经历过那种可怕日子的。 别看这些高门子弟此刻如此嚣张跋扈,在司马师那会,他们都还格外的乖巧,有不乖巧的,就被司马师给锤成肉泥…… 什麽大名士不大名士的,大将军不怕什麽大名士。 也是因为那时的恐怖政治,才吓得名士们不得不变得高雅,酗酒,寻欢作乐,就是不干正事…… 这收下十万大军的话一出现,众人脑海里最先想起的就是司马师的刀柄。 司马绍也在偷偷观察众人的反应。 温峤开口之後,只有卞壼一个人轻轻点头,而其余那些众人,要麽是惊惧,要麽是迟疑.…… 连他自己的亲信都是如此模样,这要是外头那帮人听了,又会是如何呢? 司马绍笑着看向温峤,「太真,何处的军队不是朕的军队?何处的官员不是朝廷的官员?」 「怎麽说要朕去接管?难道要朕迁都武昌不成?」 他开起玩笑,众人也就纷纷笑了起来。 可温峤没笑。 他说道:「如今外军强而中军孱弱,这对天下局势没有什麽帮助,陛下当下令,抽调荆江精锐四万人,让他们驻守在建康周边三城,编入中军,安置家属,派虎将以统帅.……」 温峤越说越说离谱。 周围众人看着他,有的陷入沉思,有的迟疑不定。 「不可!!」 有一人开口打断了他。 众人看去,开口的人竟是庾冰。 此刻的庾冰,仍然跟羊慎之所相见时一样,热血,严肃,是旧派里的旧派,仍然奉行自己的那一套理论,自己的那一套道德追求。 他开口说道:「若依太真之言,则天下大乱矣!」 「哦?」 司马绍惊讶地看向他。 庾冰说道:「此举,必使大族不安。」 太极殿的氛围比方才还要沉寂。 王悦感觉有些尴尬,他故意装作一副什麽都没听到的模样。 庾冰却不肯罢休,他直接将话挑明,「倘若陛下吸纳王敦的精锐入中军,建康内外,不,淮水以南,必是人人自危,只怕不是中军忽然作乱,就是……」 「咳。」 温峤咳嗽了下,「季坚,不能这麽说。」 「这有什麽不能说的!?」 庾冰神色凝重,「大族本来就仗着……」 「陛下,这件事,还是在往後商谈吧……」 诸葛恢及时开口,其余几个人纷纷跟上,庾冰虽然不悦,却也没有继续说,司马绍就这麽中断了此次的商谈,让众人各自回去思索,唯温峤留在这里。 等到众人离开,温峤立刻擦起了汗水。 司马绍笑了起来,「太真是被吓到了?」 温峤无奈地说道:「本来是想吓唬一下他们,帮着子谨多争取,免得王氏又有了什麽坏想法,没想到,却被季坚给吓了一跳。」 「他性情刚烈太过,需要磨砺,绝不能委以重任.……」 司马绍再次发笑。 庾家这兄弟几个,每一个都很有个性,其中最严肃的就是庾冰,性格刚正,不过,年纪还是有些轻,说话的时候容易激动。 温峤又换回了严肃的模样,他继续说道:「陛下,这件事,您最好还是要显示出些心动的模样来,倘若一味地拒绝,王氏必定插手。」 「王公并不能完全定夺王氏诸事,况且如今的王氏,那是愈发的骄横,我甚至听人说,他们之中的有些人,开始非议子谨.……」 这一刻,司马绍脸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忽然消失,他板着脸,盯着温峤。 「谁?」 温峤解释道:「只是有类似的传闻,不知真假,不过,王氏骄横是真的,我想,他们绝对不会就这麽将大将军留下来的东西拱手让给子谨,哪怕他是王公的婿子。」 「王氏若要插手,子谨远在河北,如何能顾得上?」 「倒不如由我出面,就咬死让陛下征其精锐,充入中军,如此一来,以王公的谨慎为人,自然是会再三考虑,会做出让步,否则,只怕会有王邃等人分别接管大将军的诸多势力,建康之外,便全是王姓刺史了。」 温峤以为,当今王氏找不出一个固定的人来全盘接手王敦的事业。 那麽,他们肯定会换一种方式,就分散管理。 一个王不行,那就多派几个,王氏最不缺的就是人了,能出任刺史的,都能随随便便找出十几个来,一人一州,或一人一军,城外仍是王氏的天下。 温峤也不是要去挑战王氏,但是,他还是要为子谨争取一下的,子谨还在跟胡人苦战,不能让王氏这帮人分了赃,那些军队城池落在王氏的手里,起不到任何作用,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 他们可远不如王敦,有些时候,未必能看得清自己。 司马绍倒是不怎麽担心,他说道:「子谨先前在荆州待了一段时日,当地豪族与他十分亲近,军队的将领们也很敬重他,我想,如果大将军不在了,收复荆江对子谨来说不是什麽难事.……」 「虽是如此,可陛下勿要忘了,有些东西,是很容易丢的。」 「倘若最先派人前往的不是我们,而是王氏,大将军的精锐水军,还能剩下多少?他们倒是不敢直接留人,可武库呢?船只呢?各地的粮仓.……官员的任命.……」 温峤一看就是对这帮人的行为十分熟悉。 他严肃地说道:「等到羊子谨想要拿回来的时候,只怕这荆江就完全不是过去的样子了!」 司马绍点点头。 「那太真就放手去做,只是,勿要逼迫太急,免得惹出祸患。」 「当下子谨正在北伐,哪怕吃点亏,也不能坏了北伐大事,任何事情,都一定要在可控范围之内,绝不许任何人以任何事叨扰羊子谨,耽误北伐大业!!」 温峤看着面前这威风凛凛的皇帝,眼里是说不出的仰慕。 说句不客气的,要是先帝能将这话说出一次,局势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温峤接了令,匆匆离开。 司马绍回到了内殿,哄了哄孩子,又来陪皇後。 皇帝跟皇後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大多时候,相处得都很和谐。 皇帝就坐在案前,一遍遍的翻看卞壼所提交上来的土断进程,眼里带着浅笑。 当下的一切都颇为顺利,羊慎之在北边屡战屡胜,卞壼温峤等人在朝堂内也是做得极为出色,尤其卞壼,这位进入尚书台之後,尚书台就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各部尚书居然都开始连夜做事了!! 庾文君看了眼司马绍,沉思了一下,温柔地说道:「陛下,方才季坚来找过我……」 「哦。」 司马绍对庾冰倒是没什麽意见,他说道:「季坚有些时候,太过刚猛,这样不太好,我准备让他在地方上磨砺一二。」 庾文君忽说道:「陛下,我家几个兄弟,都是知兵的,倘若信不过外臣,何不任用他们呢?他们一直都是奉礼尊王.……」 司马绍皱起眉头,「朝堂大事,皇後还是勿要参预为好。」 庾文君有些委屈,「我并不是为自家谋利,只是如今朝野之间,竟是些大族,便是陛下最宠爱的那几个,不也是大族出身,曾反对过新政吗?」 「我只是想为陛下举荐可靠的贤才而已,至少,他们几个不会为了自己的宗族而不顾天下大事,一定会听从陛下的诏令.……」 司马绍的脸上没有一丝的动摇。 他很冷静地说道:「你不必再劝我了。」 「当今一切都以北伐为重。」 「无论是什麽人……无论是什麽事,都要给北伐让路。」 「倘若有人敢趁着这个机会谋取好处,耽误了北伐大事,我必杀之.……绝不赦免,八议亦如此!!」 皇後大惊失色,不敢复言。 第429章 老谋深算 随着刘遐领着青州主力退回平原,河北的战场渐渐平静。 石勒部署在南部的四大重要粮仓,被羊慎之焚毁了两处,可谓是损失惨重。 晋军更是夺下了河水北岸的诸多城池,渡口,羊慎之决定重点驻守其中几处坚城,以水军为援,以南岸的城池为依仗,进一步限制胡人在河水北岸的行动。 羊慎之退守到济北之後,又有大量的河北豪强南迁,因为石虎收缩兵力,许多村庄失去了监督,百姓们就跟着一同往南跑,南逃的不只是有汉人百姓,还能看到匈奴人,鲜卑人,一些杂胡。 在确保各地的防守工作得当之後,羊慎之便领着部分精锐,由水军战船沿河水西进。 他当然不是要去帮助刘曜解什麽河洛之危,而是要帮着陶侃确定河洛各地的归属。 …… 河水异常的凶猛。 如今的季节,水涨船高,狂风之下,水浪声格外的响亮,战船轻轻摇晃着。 羊慎之坐在船舱之内,面前坐着许多的心腹,正商谈接下来的大事。 「刘曜必定是不会轻易让出河洛诸城。」 王允之开口分析道:「我也觉得,应当让给他一些城池。」 「倘若全占河洛,那我们就要两面迎敌,倒不如让出些城池来,让两个大胡接壤,解决我们在防线上的不足。」 孔惔当即驳斥了他这个想法,「占据河洛,则居高临下,四面出击,何故让出?刘曜根本不治政,年年有大乱,今年有陈安作乱,明年又不知是谁人作乱,有什麽好担心的呢?」 「趁着这个机会,在河洛各地筑城设防,多设堡垒,箭塔,步步推进,方是良道!」 羊慎之轻轻吃了一口茶,忍不住多看了孔惔一眼。 小孔这判断力也是上来了。 在陈安之後,刘曜确实还会有另外一场大叛,在那之後,刘曜还要平叛,就这麽连着平了几次,直到他醉驾逝世,关中还处於常年的叛乱状态。 往後如果能击败刘曜,怎麽治理他麾下的土地,就是个大问题.……胡汉杂居,耕地荒芜,治理难度比中原不知要高出多少。 众人争论的火热,羊慎之却还是原先那平静模样,没有急着表达自己的想法。 想法终究是想法。 具体要怎麽做,还是要看战场的局势,要看刘曜跟石勒对决的结果。 羊慎之过去做事,总是喜欢备好万全之策,而後行动,可现在,他却已经学会了根据事态变化而进行谋划,在打仗方面,亦是如此,他虽然还是追求不败的打法,但是战术上已经是灵活多变,不再一条道走到黑。 面前的王允之,孔惔,想事情还是不够全面,仍然局限在一地一城。 可羊慎之当下要考虑的不只是河洛一带的问题。 这次的河北战事,石勒受损极大。 羊慎之这边的伤亡也不小,水军,骑军,步军都遭受了不少的损失,有许多大将受伤,尤其是陈川,他被石虎重伤,医师到现在都给不出一个准话。 濮阳方面的攻势,还是挺依赖陈川麾下那支『乞活军』的,陈川嘴虽然臭,可麾下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在河南是一流的,能跟胡人硬碰硬的军队,他要是倒下了,河南这里又得出现一个大缺口。 那麽,这个缺口要从哪里补呢? 顿丘和济北,一个当紮向胡人腹部的锥子,一个当推动锥子的锤子。 而後,河洛这边需要一个钩子,分担濮阳方向的压力。 「将军!!」 羊慎之擡头看向王允之,王允之的脸色有些发红,「西和刘曜,北伐石勒,这不是将军先前所决定的吗?不过是几个被打破的城池而已,用来稳固和刘曜的关系,继续让他们争斗,我们取利,这不是很好吗?」 王允之这是准备叫裁判下场。 羊慎之笑着点头,「不错。」 孔惔即刻说道:「刘曜绝不是什麽长期的盟友,他与我有大仇,诸多先帝皆被他所擒,都城亦是被他所毁,这样的人怎麽能信任?河洛的城池虽然残破,可位置险要,控制此处,往後无论是北伐,西进,都由我们来定……」 羊慎之再次点头,「有道理。」 争吵的众人都停了下来,看向羊慎之。 「那将军的意思是?」 「先到荥阳,见过众人,搞清楚局势,而後再决定。」 「喏!!!」 众人纷纷低头行礼。 众人一个一个地走出船舱,陆始压低声音,跟身边的孔昌说道:「公,你有没有觉得将军越来越像王公了?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不像过去那般直接.……」 孔昌瞥了他一眼,「废话,将军现在都督整个中原,说话做事当然都要谨慎,还能跟过去那样粗暴吗?」 陆始挠着头,「还是过去好……我现在在将军面前都有些胆怯.……」 「将军有大志向,本本分分的做事吧,免得跟不上了.……」 陆始脸色一凝,点点头,快步离开。 孔昌笑嗬嗬地抚摸着胡须。 他现在类似是小羊的『大管家』,将军府内大小事都得他来点头,府内众人将他和孔惔合称为二孔,就像广陵二戴那般。 他不怎麽参与政务和军事,这平定中原的大事,他是有些跟不上了,他就只能做点小事,让车骑将军不至於为了将军府内的杂事而操心。 船队继续前进。 穿过两岸的无人的废墟。 船上忽有人叫了起来,军士们好奇地往外看。 当船队靠近荥阳的时候,两岸的情况有了些变化,站在高处,能看的清楚。 北岸是一片荒地,一望无际的荒凉,树木被砍伐殆尽,远处还有大量的焦黑,有人故意纵火,就是防止北边的人造木筏逃走。 而在南岸,绿树成荫,有修建好的烽火台,一个连着一个,远处还能看到茅草屋。 两岸截然不同的情况,有军士忍不住欢呼,有军士则一脸悲痛,有人不以为然。 水军便在荥阳登陆。 …… 洛阳。 当羊慎之领着这支精锐忽然出现在洛阳的时候,河南各军的士气大振。 陶侃麾下诸将跟随他一同出来迎接羊慎之。 陶侃站在最前头,魏该,郭默,郭诵,韩潜,冯铁等诸将分别站在他的身後,众人都穿上了自己最乾净的戎装,将自己打扮得十分谨慎,军士们排列开来,等待着车骑将军的检阅。 羊慎之纵马而来。 羊慎之现在的骑术已经很高强了,他骑马作战也有些年头了,如今也能做到在战马身上射箭。 他身後跟着当今帝国最精锐的军队。 「拜见车骑将军!!」 在陶侃的带领下,众人纷纷低头行礼。 羊慎之已下了马,将陶侃扶起来,又让其余众人起身。 「当初在建康的时候,我就知道老将军在北边必是大有作为!」 羊慎之笑着,态度亲切。 陶侃这次的表现,再一次证实了先前将他派到北边是多麽的正确,这一次,要不是陶侃,羊慎之差点就要被石虎换家了,石虎不在意自家人的死活,可羊慎之却做不到,倘若真让石虎杀进後方,北伐必遭重创。 好在,老将军没有让羊慎之失望,他及时出手,挫败石虎,完全打破了对方的战略,羊慎之这才能不慌不忙地焚毁其仓。 陶侃其实也很开心。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跟那帮盗贼厮混,再也不能参与大事,羊慎之给了他这个机会,比起打盗贼,陶侃还是更希望打胡人的。 两人看向彼此,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当着众人面,都不好说,只是以眼神示意。 羊慎之又见过其余诸将,激励了大军,方才与众人前往营地。 陶侃并没有驻紮在洛阳城内,他准备先召集民夫,清理了城池,而後入住,这里在几方势力的反覆争夺之下,已经破败不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羊慎之就设了个简单的宴会,为众人庆贺。 没耽误太久,两位大将就让众人先聚,自己则去单独商谈大事。 一老一少两位大将,面向而坐,面前则摆放着河洛各地的舆图。 这两人就不需要再藏着什麽,能直言快语。 「陈将军重伤,河南有了缺口,河洛之地,还是应当拿下,控制在我们的手里。」 听着羊慎之的话,陶侃说道:「刘曜仍然在追击石勒,渡河作战,我本以为石勒要反击,没想到,石勒只是一直後退,有点像是在诱敌深入……」 「必是诱敌深入,刘曜为人倨傲,这次大胜之後,只怕更是不把石勒放在眼里,他的後勤运输本来就薄弱,军队疲惫,现在还要如此追击,只怕他要迎来一场惨败。」 「我们也就不必再等了,老将军驻守在孟津一带,我渡河北上,倘若刘曜真的败了,我就出面,约刘曜商谈,跟此人商谈继续抗击石勒的事情,逼迫他让出河洛。」 「将军有把握吗?不会适得其反吧?」 「不必担心,我很清楚怎麽跟这样的人往来。」 第430章 会见 就如陶侃所预料的那样,刘曜一路咬住石勒,疯狂追击,当双方一路逃到野王城的时候,双方的军队都已经无比的疲惫,士气低迷。 可石勒却已经提前在野王城聚集好了军队,就等着刘曜追过来,他找准机会,让野王的军队在半路伏击,刘曜麾下的军队当即崩溃,四散而逃,石勒又领兵追杀,杀死了刘曜麾下不少军士。 刘曜败退,收拢残兵,退往河阳方向。 直到此刻,这场历时一年多的大战渐渐开始平息。 刘曜这里,丢了河洛地区,陈安之叛更是严重削弱了他的国力,呼延谟被杀,刘岳受伤,兵力损失严重,吃了大亏。 至於石勒,动用十余万大军,三面作战,结果河岸大仓被焚毁,丢了几个重城,孔苌被慕容家击败,辽地那些给石勒当狗的势力都几乎被平定,失去对慕容家的压制。 虽重创了刘曜大军,可自己这边的伤亡同样很高,在羊慎之那一边还死了个张敬。 亏上加亏。 相比之下,羊慎之这边虽然也付出了代价,可战略目的至少达成,焚毁粮仓,至少能确保石勒在五年之内都无法聚兵南下,算是给中原争取了一次很长的发展期,同时加固了河水防线,在几方势力就算是小赚。 最大的赢家还是慕容氏那边,他们终於干掉石勒养的那些狗,聚集各方部族,段部等势力残余被他们消化,势力大振,正式成为了辽地一霸,势力能直接威胁幽州重镇。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顺利,一方面是跟羊慎之互通有无,国力提升,一方面就是石勒抽调了太多的兵力往刘曜和羊慎之那边,对慕容氏这边主要就是放狗战术,慕容氏打的十分舒服,倘若慕容翰还在,没准都能把孔苌给收拾了。 在刘曜败退後不久,羊慎之的使者来到刘曜这里,请求刘曜前往温县,与羊慎之相见。 刘曜麾下众人,顿时被吓了一跳。 他们是见过使者之後,方才得知羊慎之就在自己的身边,在这之前,他们没有任何相关的消息,只以为对方是在河北。 就连刘曜,此刻都沉默了许久。 这也就是羊慎之没有起什麽坏心思,否则,他要是趁着刘曜从野王败退的时候半路设伏.……刘曜以及麾下这些文武大臣就要全部交代了。 国家跟灭亡也没什麽区别了。 众人都觉得後怕,随即就是愤怒。 「羊慎之根本就不想归还城池,我先前就说过,陶侃那番话,不过是推脱而已!」 有部将说道:「石勒的主力是我们所击败的,他们没有出半点力,当下却要收河洛诸城,这怎麽能行?」 「陛下应当召集各地的军队,两路进逼洛阳,让羊慎之让出城池……」 在这人之後,越来越多的人起身赞同,都希望通过恐吓的方式来夺取城池。 游子元坐在这帮人之中,表情不屑。 这人连石虎都不怕,能怕你们这些人的威胁?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曜当然也没有理会他们的建议,他看向游子元,「游卿以为呢?」 「陛下应当与他相见,不过,自然不能在温县,也不能在河阳,不如就在两地交界,洛水以侧相见,商谈大事。」 刘曜有些惊讶,「朕为何要与他见面呢?」 「自是为了破胡。」 刘曜说道:「野王之败,只是因为我带的军士太多,遇到贼人,各部仓皇撤退,耽误中军,使战不利,石勒并非是我的对手。」 游子元冷静地分析道:「陛下,关中久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耕地荒芜,诸部私斗成风.……近些年里,石勒接连败北,可他早在五年前,就使张宾等人为他收流民,开土地,当今已见成果。」 「出征之前,他在其国内九城设大仓,囤积粮草,足可见其粮草之丰,羊慎之领北府兵猛战,不过焚毁其二.……他败在潼关,可不到半月,又能从野王徵发一支新军,这便是最该担忧的问题。」 「石勒无论败多少次,终究还是有人,有粮,有军械.……我听闻他最近又令人打造战船,试图组建水师,与南人争河水之利,或攻辽地。」 「可我们……」 游子元的话还没说完,就引得许多匈奴贵族暴怒。 他们纷纷训斥游子元,认为他这是在贬低自家的君王,乃是殿前失仪,应当责罚。 刘曜倒是没生气。 他的性格虽然急躁了些,可也不蠢,他就让众人暂且离开,只留下了游子元。 到了此刻,刘曜方才摆脱『单于』状态,又回到了『汉人名士』的模样。 「先前我急着要追击石勒,就是因为你说的这件事。」 「除非一战将他生擒,否则,杀的再多,也比不过他补充的。」 「我就是想一战拿下此人,好解决大害,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刘曜此刻也很头疼。 许多让人困惑的战略,都是出於不得已的考虑。 刘曜这种大将,怎麽会不知道自己的军队疲惫?又怎麽会那麽轻易上头?可他也没有别的什麽好办法,就是纯赌一把,看看能不能追上石勒,将这厮给干掉,这是解决危机最好的办法。 他无奈的说道:「若持续交战,他们兵马粮草甚多,我们耗不过。」 「若是安心治理,那还是他们抢占先机.……」 「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麽样的战略来平定石勒,卿有什麽教我的呢?」 游子元眯起了双眼,「陛下,石勒并非是没有短板,我们依旧强盛,仍然有许多的机会。」 「但是有一件事,需陛下先应允,而後臣再献策,否则,臣说的再多,也没有用处。」 刘曜大手一挥,「你说吧。」 「臣请陛下勿要再轻视其余各部,将他们一视同仁.……」 刘曜沉默了片刻。 刘曜并非不知道杂胡里有人才,他也不是看不出谁有才干.……但是,杂胡无信义,无君臣礼节,他们无视道德.……匈奴其实也不咋滴,可在刘曜眼里,这毕竟是自家人。 他不太愿意让这些毫无道德信义的人去执掌兵权,就说那刘粲,不就是因为信任杂胡,被杂胡灭了宗室吗? 越是有才干的杂胡,他就越是不肯去用。 现在又出了陈安这样的事情,汉人他都不敢用了,好在,在陈安之乱里,还是有不少汉人大臣愿意为他而死,愿意遵守道德,至於杂胡,过去那些高呼愿意为自己而死的,全部都归顺了陈安!! 用这帮货色,就算能击败石勒,往後又该怎麽管?这帮杂胡是喂不饱的畜生,无论对他们多好,他们都会撕咬自己的主人,一群文盲,野兽,听不懂道理,只认识鞭子…… 刘曜在心里不知谩骂了多少,可看向自家重臣时,他还是挤出了笑容。 「好。」 游子元有些激动,他赶忙说起了接下来的战略。 「陛下,如今之计,就是结好羊慎之,让羊慎之与石勒死战,我们则退守关中,安抚诸部,收拢流民,开垦荒地,化解诸部私斗,囤积粮草,培养匠人……」 刘曜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对方有什麽高论呢。 游子元忽说道:「陛下,石勒并非没有短板,他的短板在於他的出身,他的部族。」 「他身边几乎没有真正的宗室,唯一的成年宗室也不过石虎一人,而他的部族更是如此,真正的羯人能有多少呢?大多都是临时变换了身份的杂胡,以少淩多,纠纷必起,关中有诸险要,只要内部没有大乱,石勒是不敢轻易来犯。」 「而石勒倘若不攻,其国内纠纷不能压制,必定大乱,若攻,要麽攻鲜卑,要麽攻晋人……我们便安心治理关中,看他们残杀,囤积粮草军械,等到时机成熟,再忽然出击,杀石勒,收其诸部,而後定中原。」 刘曜的脸上终於有了笑容。 这也不错。 「就劳烦卿来操办这次会见之事,那些无礼的人就不必带上了。」 「正好,朕也很想看看皇後的这位侄儿长什麽模样!」 …… 双方互派使者,很快就谈妥了相见的地方。 於是他们又各自派遣军队,分别驻守。 到了第五天,双方在诸悍将们的簇拥下,在河岸的出安亭相见。 此处本是当地豪族的庄园所在,後因战乱被破坏,只留下了几座亭阁,简单收拾了一番,也算是勉强能坐得下。 刘曜和羊慎之在悍将们的簇拥下走到了亭阁,双方还是隔开了一定的距离,不算是面对面的相见。 这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相见。 羊慎之打量着这个能打的石虎抱头鼠窜的男人,果然,如传闻里的一样,高大雄壮,气势非凡。 刘曜盯着羊慎之看了片刻,眼神却有些复杂。 不愧是亲戚.……跟皇後还真的有些像。 第431章 强盗之论 游子元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将军可先拜过天子,然後入座。」 羊慎之一愣,一旁的孔惔和王允之跃跃欲试。 他们才不怕跟匈奴人辩论,可羊慎之的目光绕过他们,直接落在了蔡裔的身上。 蔡裔发现羊慎之的目光,上前一步。 「不拜!!!!!」 他这麽用力一吼,游子元吓得後退了一步,刘曜都为之变色,军士们都几乎要持械对峙了,刘曜伸出手,让身後的军士们收起武器。 「不必如此。」 刘曜对他们说了一句,又擡头看向蔡裔。 看到他高大威猛,心里暗暗吃惊。 都说羊慎之麾下有许多壮士,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羊慎之身边有许多的文臣,武人不过三个,其中一个皮肤黝黑,像是个老农(张皮),还有一个,长得倒是高,就是有些消瘦(段文鸯),只有开口的这个,虎背熊腰,看起来是真壮士。 蔡裔注意到刘曜盯着自己,也一点不怕,板着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怕些。 刘曜很快就平复了心情,他让左右铺席,自己抢先入座,而後看向羊慎之,「坐吧。」 听他这语气,像是给羊慎之赐座似的。 羊慎之挥了挥手,就有人拿来一面旗帜,那是石虎的一面大将旗,是破馆陶时的斩获,羊慎之就让人用这旗帜铺在地上,大大方方的坐了上去。 刘曜眯起双眼,开口问道:「坐这麽一面旗,子谨不嫌脏吗?」 刘曜此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什麽匈奴悍将,这完全就是江左那帮名士的玩法,玩一个言语挑衅,很纯正的名士拳法。 羊慎之低头看了眼,「确实有些脏,不如将军借我一面?」 刘曜哈哈大笑。 「我的旗帜可不是那麽好拿的。」 「听闻将军在野王时对石勒颇为大方,旗帜给了不少,怎麽在我这里就变得吝啬了?」 刘曜身边的众人,此刻勃然大怒,都想要训斥,刘曜再一次拦住他们。 刘曜眯起双眼,盯着羊慎之,他作威作福许多年,还没有人敢这麽跟他说话。 「子谨.……羊氏高门,就不知礼仪吗?怎麽能对自己的长辈如此无礼呢?按着礼法,我是你的姑父。」 「当初匈奴落寞,中原施以援手,接纳在河东,皇帝令人安置,多次封赏,犹如对待自己的子民,可国家陷入内乱,匈奴人却反戈一击,弑杀自己的君父,如今还能谈论什麽礼法吗?况且,有强盗抢走你的母亲,你就要认强盗当父亲吗?」 两人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和气,将军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军士们亦是整装待发,两人这话,感觉随时都要开始厮杀。 刘曜果然有些生气,可他没有下令动手,反而是讲道理,「就按着你方才的话来论。」 「先前安置匈奴的,是汉皇帝,施恩於匈奴的,亦是汉皇帝,到了曹魏,也有封赏,你说君父,我不反驳,可司马晋,他们算什麽君父呢?若说弑杀君父?难道不是他们先开的头?」 「我光文皇帝就是因为铭记君父,这才起兵复仇,尊汉家先王,行祭祀,诛司马之乱贼,这难道不符合礼法?」 「再说强盗之论.……怎麽,母亲被父亲,叔父,伯父来回羞辱,反覆折磨,遍体鳞伤,却不敢挺身而出,亦不敢去骂他们,这时候来了一个外人将她带走,庇护她,让她不受迫害,她亦心甘情愿,你管这个人叫强盗吗?」 游子元神色茫然,你们俩怎麽还辩上了呢?? 他鼓动刘曜前来,是想让刘曜低头,然後让羊慎之去抗石勒,自家去躲在後方发育,等机会,两人一见面就吵,几乎撕破脸,然後就开始辩论,这正事是一点都不提啊! 羊慎之平静的看着刘曜,「司马氏故事,江左已有定论,符不符合礼法,是要看行为,而不是言语,口头尊先汉诸王,行汉家祭祀,实际上却率兽食人,屠戮百姓,焚毁城池,戕害生灵,这是什麽样的礼法?」 「再说这个强盗,强盗进村的目的是为了庇护母亲吗?他是为了杀人,为了劫掠,为了屠戮而来,先放火烧村,再纵兵杀人,无论父亲,叔父,伯父,无论是好的,坏的,不相干的,将村民全部屠杀殆尽,而後带着俘虏回去,自称是庇护……」 「这样的人,不是强盗又是什麽?」 羊慎之自从成为大名士之後,也是很久不曾与人如此辩论。 刘曜的脸色通红,他舔着自己的嘴唇,纠结了许久,却不能反驳,他终是呼出一口气来。 「终不与小儿辩论大事。」 他这句话说的有气无力,只是在强撑颜面。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寂静。 双方都没有言语。 游子元主动开了口,「当下之大敌,乃是羯贼石勒,此贼最是凶恶,屠戮百姓,危害天下,两家当一同讨伐.……」 有他开了口,这次的见面方才继续。 刘曜也不再执着方才的事情,开始了试探,他一开口,就是希望羊慎之能归还河洛各地,羊慎之也不多说,很是直接地说道:「若不是我们夺取这些地方,让将军能安然无恙的去讨伐石勒,只怕将军现在是被堵在此处,进退维谷。」 「将军不答谢,还要抢走我的城池吗?」 「过去你们被石勒所攻,不是我出兵援助,你能活到现在吗?你们趁着我与石勒主力大战,夺取河洛数城,这是忘恩负义。」 这种口水战,辩的再多也没有意义。 刘曜做出了『让步』,城池仍然交给羊慎之暂时治理,但是,羊慎之需要给他们粮草来作为补偿。 羊慎之说的有些烦躁了,决定直接摊牌。 「我们就不说这些了。」 「我知道将军的想法,大概是想让我挡住石勒,自己退守关中,要麽是趁机攻取李雄,要麽就是要等待机会,攻取河北……」 「将军大概也知道我的想法,拿下河洛,居高临下,让石勒不能渡河作战。」 「我们就不必多说……城池我留着,河水两面由我与石勒对峙,将军也不必担心他再出征,我们可以加强合作,听闻将军这次斩获了大量的牛马牲畜,这些都是我最需要的……将军要治关中,应当也需要农具,需要粮种,我这里甚至有许多的农书,大量的书籍。」 「我们各取所长,一同讨伐石勒。」 刘曜再次盯着羊慎之猛看。 羊慎之这性子,刘曜是越看越喜欢,无论模样,口才,胆魄,智慧,甚至是这种武夫才有的直率,一切都是那麽的符合刘曜心里的宰相人选。 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子谨.……要是由你治理内部,安抚流民,平息私斗,开垦屯田,打仗的事情就让我来办……则天下可得也。」 「在江左你能做什麽呢?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人臣而已。」 「若是我们联手,我愿与你共分江山,将州郡敕封给你……」 羊慎之面不改色,「好啊,若是将军有意,不如与我归顺江左,我愿举荐将军为大将军,大单于,我主内,将军负责打仗,则天下可定。」 刘曜的脸上明显有些失望。 他要是早知道皇後有这样的亲戚,一定会在羊慎之没有成名的时候就给他弄过去,绑也得绑过来,可惜啊……现在,以羊慎之的地位,几乎能跟刘曜持平,在中原,他就是个无名有实的土皇帝。 刘曜只觉得可惜。 他身边,就只缺了这麽一个人…… 羊慎之表现得直率,刘曜也不再藏着,两人都敞开了谈判,也没有了先前的名士伪装,就像是商贩那般,讨价还价,争夺利益。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双方谈妥了许多事,也就打算各自离开。 当前战事还不算完全结束,他们带着这麽多的将军,後方空虚,还是得稍稍当心下石勒的。 正准备回去,刘曜忽停下来,脸色凝重地看向羊慎之。 「我虽然不是汉人,却也清楚江左那些人的勾当,你这样的人,在江左早晚都会遭受打压,早晚都会引来大祸,倘若有一天,你在江左不能立足,随时都可以来关中,我方才那番话,依旧算数。」 羊慎之同样看着他,「将军返回关中之後,少造些杀孽,治理地方,不是靠杀戮能完成的,将军在关中杀了那麽多的人,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叛乱却不断的加剧……既读诗书,就应当知道仁政的道理。」 「少杀点人,多种点地。」 「哈哈哈,比起司马氏所杀的,我杀的可不算多.……怎麽不去劝劝江左的那帮人呢?」 「已经劝过了。」 「好。」 刘曜又看向人群,「那壮士唤作什麽名字?」 「蔡裔。」 「你要是肯让他跟随我,我可以给你一千头耕牛。」 羊慎之再次看向了蔡裔,用眼神示意了下。 「不换!!!!!」 第432章 保命 邺城,官署。 将军谋臣们此刻齐刷刷的跪拜在石勒的面前,皆是低着头,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堂内的氛围压抑,一双无形的手掐住这些文武大臣们的脖颈,使他们呼吸都变得艰难。 石勒坐在上位,那眼神从面前的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右手边,缓缓闭上了双眼。 倘若右侯尚在,他岂能遭受如此羞辱? 这一战,是真的伤到了石勒的筋骨。 河水战线被完全打崩,损失的粮草物资难以计数,贼人屯兵在顿丘,济北,平原等地,对石勒的腹部直接造成威胁,邺城此刻都算不上有多安全。 幽州防线全崩,慕容氏合段氏部众,却高句丽等亲近石勒的诸胡,严重威胁渔阳,燕郡的安全。 石勒都被这两计重拳打的有些恍惚。 最令人担忧的,是石勒内部的分化问题,在石勒不断进取的时候,众人尚能和睦相处,可局势一旦不利,陷入僵局,内部的问题就不断的被放大。 在过去,石勒不断的夺下新的地盘,做出新的蛋糕,大家都有的吃,就齐心协力的做新蛋糕,现在新蛋糕做不出来,大家就开始哄抢原先的,文武之间,胡汉之间,矛盾重重。 石勒的目光最先落在了石虎的身上。 「季龙.……我在馆陶所设的大仓,现在怎麽样了?」 石勒质问道。 石虎擡头,脸色肃穆,不见半点惧怕,「属下无能,敌不过羊慎之,馆陶大仓,清河大仓都被贼人所焚毁。」 石勒都被气笑了。 你说的倒是很平静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里已经充满了杀意。 这人,他不准备继续留着了。 在很早很早之前,自己就曾想干掉他。 右侯一直劝说自己下手,说他必为後患,石勒比刘曜更能识人,怎麽会看不出石虎是个什麽东西,怎麽会不知道他对自家孩子是个巨大的威胁? 可还是那个问题,石勒没有宗室,而他的孩子,就目前来看,不是那麽的让人安心,石勒很崇拜刘邦,在他的眼里,他这个太子就有点像刘邦的太子刘盈。 石虎还很年轻,倘若将来自己没了,石虎上来,那这个江山仍然是石家人的,若是自己没了,石虎也没了.……江山何姓耶? 可现在的情况又有些不同了,自己尚还处於鼎盛,这小子就开始露出不该有的心思,先前杀害陈安的使者,攻打青州的时候故意拖延,积极拉拢自己的老弟兄们,在军中提拔年轻後生当自己的爪牙…… 自己还在就敢露獠牙了,那就没必要继续留着了,就他这性子,只怕都等不到太子那会,自己一旦年迈,力气不足,这货就要惹事了。 就在石勒的眼神愈发冷峻的时候,石虎再次大拜。 「大王,除却河北战事,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禀告。」 「哦?是要弹劾国内的哪个大臣吗?」 「绝非如此。」 石虎严肃的说道:「我麾下有几个後生,皆是北地部族出身,之前,其家里人给他们送去书信,告知刘曜的残暴,有许多对刘曜不满的部族,都迁到了北地各处,想要得到庇护,我不知真假,就派遣那几个後生前往接触。」 石虎从怀里拿出了奏表,认真的说道:「他们已经取得了联络,北地有三十多部族,都愿意归顺,献出城池!」 石虎毕恭毕敬的将文书递给一旁的侍人,侍人再拿到石勒身边,低声告知。 石勒能读军事相关的文书奏表,但是复杂的外交奏表就需要有人来给他读。 石勒听着那侍人的话,脸上的阴霾渐渐消散。 武官们此刻都颇为高兴,哪怕是那些汉人文臣,同样也很开心。 徐光说道:「大王,倘若能收降北地诸部,则我们前往西域的道路就此打通,能跟西凉的张氏直接联络,张氏跟刘曜不和,多有争端,若是能与他们结盟,对我们有大利。」 老将桃豹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往後我们要攻打刘曜,就有了多个路线,不必再硬抗潼关之险,大小三十余部,少说也有十余万人,抽调他们的精锐,编入军中,让其他人在北地驻守,袭击刘曜的城池.……必能破贼!!」 其余诸将,此刻也是纷纷开口。 先前战败的阴霾,多少扫清了一些。 石勒再次盯着石虎。 石虎的脸上并没有窃喜,或是得意,他认真的说道:「大王,平阳以西,向来多骚乱,刘曜为人凶暴,关中各部纷纷逃亡,倘若我们能在这里修筑几个城池,迎接刘曜麾下那些人,关中之人,必是源源不断的前来投奔!」 「如此一来,刘曜势力不断衰弱,而我们则愈发的强悍,将来或能从北地直接用兵,从陇地杀进长安!」 众人又各自进言,石勒再次沉默。 过了许久,石勒终於看向了石虎,「干得不错。」 「你虽兵败羊慎之,失城失粮.……可联络北地豪帅,也算大功一件,就算弥补你原先的过错吧。」 「臣拜谢大王!!」 石虎再三拜谢,神色激动。 石勒又跟众人商谈起了慕容氏这边的情况,这次犯错的不只是石虎,孔苌同样如此。 石勒麾下众人,此刻都一致认为,应当讨伐慕容部,避免现在这种三面受敌的情况,石虎更是请战,希望能领兵前往,必让慕容部从此消失。 石勒没有急着做出决定,就决定先吸纳西北那些部族,而後再考虑对东北用兵的事情。 朝议结束,群臣们各自离开。 石虎走在那些大将们之中,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还好,在输给晋人之後,自己也是做了些准备。 群臣离开,只有程遐留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程遐无奈地长叹。 「这次若是不处置,往後就更没有机会了。」 石勒问道:「大军刚刚遭遇大败,这是唯一的好消息,足以鼓舞人心,倘若强行处置,其余诸将又该如何?」 程遐沉思了片刻,也确实拿不出一个好办法。 「只能是这样了。」 程遐随後又说道:「刘曜跟羊慎之在出安亭会面,结下盟约,这对我们极其不利,我们如今三面是敌,每一面都要大军驻守,失了馆陶之粮,又不能擅动其余各处粮仓,谋臣们商谈之後,都认为应该破坏二者之盟约……」 「我实在不明白!!」 石勒有些烦躁。 自从张宾逝世之後,他麾下这帮人再也不能为他提供具体的战略了,攻取天下的战略给不了,他们总是执着於一些具体的阴谋。 到现在,石勒还是只能按着张宾逝世之前留下来的战略做事,可明明局势跟那时已经大不相同。 「难道你们一帮国家的重臣聚集在一起,就是在商谈怎麽施行一个离间计吗??」 「这种事,需要一大群国家重臣聚集在一起商谈?!」 「今慕容氏占据辽地,羊慎之陈兵河岸,刘曜屯兵潼关,企图收渔翁之利……为何不商谈怎麽应对当下这局势?!一个离间计,能改变什麽?你们能让刘曜和羊慎之即刻开战?能让他们在潼关前杀的血流成河,让我们的军队再度夺回河岸吗?!」 石勒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程遐低头认错。 「你说,接下来要怎麽应对?!」 「要怎麽对付他们?!」 程遐擡起头来,眼里多是惊慌,他支支吾吾的说道:「我们.……先收西北部众,而後出兵慕容氏,平定辽地……」 「慕容氏与羊慎之为盟,若是羊慎之出兵骚扰,他的水军出兵袭击,又该如何?」 「分兵,让石虎他们去挡住羊慎之.……」 「出去吧。」 「喏……」 终於,这里只剩下了石勒一个人,他坐在原位,低头沉思。 水军。 石勒的眼神再次闪烁了几下。 先灭慕容,安定後方,再全力往南的话.……水军就是最关键的了。 慕容氏跟南边的往来频繁,倘若开战,羊慎之的船队能从多处登陆,牵制他的军队,甚至能直接杀到前线,为慕容氏提供各类的保障。 如果自己手里也能有一支水军,能切断慕容氏与南边的往来.……石勒听人说过,从辽东往南航行,只有一个办法,沿着海岸航行,倘若离开海岸太远,任何船只都会被海浪席卷,无法生还。 自己要是能控制海岸,要是能控制诸多岛屿,要是能切断慕容与南边的联络.……甚至用水军从慕容氏後方登陆,进行夹攻。 石勒的想法越来越多。 不过,石勒不太懂水军,他需要一个这方面的专家。 这需要一些南人的相助。 第433章 争取 这次的大战渐渐平息。 羊慎之的北伐大军也开始按着各路返回,前线的军队倒是很忙碌,他们在新收复的那些城池进行清理和加固工作。 陶侃派了不少人来修筑洛阳城。 这个行为让许多人费解,洛阳这地方,胡人一来就得被占,修筑有什麽意义呢? 可陶侃显然不是这麽想的,他是真的想要在河洛站稳脚跟。 毕竟,司隶同样在他的都督范围之下。 就在羊慎之领兵南回的时候,建康之内,却是挂满了白幡。 在太宁二年的七月,大将军王敦再也扛不住病痛,死在了建康。 王敦的病情反反覆覆,到了最後的关头,他甚至都说不出什麽话,每日都是躺着,一言不发,不过,他走的并不孤独,整个琅琊王氏,闻风而动。 在他最後的时日里,建康之内几乎被王氏挤满,地方上的那些人,朝堂内的那些人,各个都去拜见大将军,有的是真的在意亲情,敬仰这位王氏的守护者,也有人只是想在大将军最後的时日刷点小故事。 王敦也是来者不拒,撑着最後的一口气,配合许多王氏子弟刷了点小故事。 比如什麽因为看到大将军病重而泣不成声啊,亲自端着药服侍啊,请来最好的医啊,为了大将军开始学医。 风雅故事是一个连着一个。 大将军不在乎,他只是全力配合。 琅琊王氏像是占据了整个建康,一时之间,整个建康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在大将军逝世的时候,王氏也立刻拿出了最高的敬意,进行全族的缅怀。 皇帝这里同样是不敢轻视,急忙开始安排追封等事宜。 朝堂上下也都十分的上心。 但是最关键的,还是大将军所留下的那庞大遗产。 …… 王府,书房。 王导坐在上位,他的脸上再看不出半点的温和,他板着脸,神色严肃,近乎苛刻。 书房之内只有两人,王悦跪坐在王导的面前。 房门紧闭,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温太真是不是真的要设法吸纳荆江强兵以入中军!!」 「你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王导的声音嘶哑。 王敦的逝世对他亦是有打击,而随後发生的事情更是给了王导天大的压力。 王悦低着头,跪坐在王导面前,「我不知道。」 王导深吸了一口气,「此处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实话。」 「陛下是不是真的想派人接手荆江大军.……」 「我不知道。」 「你!!」 王导瞪圆了双眼,「局势已经到了如今这地步!!你到底想做什麽?!」 王悦平静的看向王导,仍然是一言不发。 就在王导即将爆发的时候,门外竟传来了脚步声,王导大惊,「谁?!」 「父亲,是我。」 门被推开,王韶仪缓步走了进来。 王导的脸上仍有怒意,「我们在商谈大事,你来做什麽?!」 「我是来帮父亲的。」 就这麽一句话,王导脸上的怒火就消散了许多。 他渐渐冷静下来,看了眼王悦,挥手示意他出去。 王悦朝着王导行了礼,离开了书房。 等到王悦离开之後,王导方才骂道:「这蠢材!局势如此危急,他竟还在我面前充名士,一言不发!!若引得天下大乱,大好局面竟毁,他便是罪魁祸首!!」 王韶仪平静的坐在了王导的面前,「父亲.……我想,兄长现在还能如此平静,面对父亲的质问也不回答,那事情就没有达到足以让父亲方寸大乱的地步。」 王导一愣,「谁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兄长如今乃是天子近臣,自然是要为天子守口如瓶,父亲常年教诲我们要懂得忠义,兄长是愈发的有父亲的风范了。」 王韶仪又夸赞了几句,王导终於完全平静。 他看了眼女儿,忍不住感慨道:「你要是男儿身便好了。」 王韶仪起身帮着父亲倒茶。 王韶仪也是来拜别王敦的,同时,她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走动。 她轻声说道:「父亲如今在书房内焦急,想来陛下也是在太极殿内焦急,心里皆有所忌。」 「父亲担心陛下强征荆江之兵以充中军,而陛下又担心父亲会委派王氏众亲平分诸州.……」 王导吃了口茶,「皇帝这是在施压……是想逼我让步……」 王敦逝世,随後温峤闹出这麽一件大事,弄得王导大惊,冷静下来再去思考,王导便能看清楚许多事。 王韶仪说道:「依我看,还不如交给我夫君做主。」 「咳……」 王导差点被茶水噎到,他猛地擡头,看向王韶仪。 他本来还因为女儿感到欣慰,可现在来看,这位也是『别有用心』啊。 「好啊,走了一个天子心腹,又来了个车骑将军的说客!!」 王韶仪就坐在父亲的身边,语气温柔,「父亲,车骑将军又不懂占卜,大将军的事情,他怎麽会知道?他如今仍在河北与胡人作战,大将军的事情,只怕还要过上一段时日才能到他的手里,我怎麽可能是他的说客呢?」 王导回忆了一下,摇着头,「那可说不好。」 「我是见识过的。」 王韶仪继续说道:「我这番提议,确实是为了帮助父亲。」 「劝我将荆江都让给你夫君?这麽个帮法?」 王韶仪仰起头来,「这些时日里,我家子弟多有骄横,我在广陵,亦是听到了一些传闻,据说有家中子弟声称车骑将军是靠着我上位,还说允之是监督他的,给他下令的.……不知父亲……」 王导大惊,「广陵已经传开了吗???」 「不,只有我知道,其他人尚且不知。」 王韶仪继续说道:「大将军在世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骄横到了如此地步,父亲倘若要将各州郡平分,让我家子弟前往担任,他们没有大将军来盯着,父亲又在建康,我都能想到他们会在地方上做出什麽事来。」 「而车骑将军,向来正直,为人刚烈。」 「我家中子弟若只是讥讽他,他或许不会在意,可若是到了残害百姓,反对朝廷这个地步.……我担心车骑将军会即刻领兵讨伐,尽诛王氏子弟.……」 「况且,就算我能劝住车骑将军,车骑将军麾下那些凶人,我可劝不住。」 「淮水以北的武人,最是凶暴,像那苏峻,祖约之类,皆是无法无天,又像段,慕容,更是胡人出身,根本不会在意什麽王氏.……他们要是知道王氏子弟的言论,国内都会出大事。」 「何况,不只是武人,那些士人也都以车骑将军为首,他们若是群起而攻,王氏又当如何?」 王韶仪说着,十分诚恳的看向父亲。 「只有车骑将军,才是能震慑众人,能让陛下和父亲之间留有余地之人,他是父亲的女婿,是陛下的心腹……他总领各州大事,所有人才会服气。」 「而他又公正,让他委任各地官员,肯定也不会有偏袒,两派皆能进.……至於军队,这些军队只有在车骑将军的手里,才能发挥出作用来。」 「普天之下,车骑将军不出,谁敢说自己知兵?」 王导听着女儿的话,沉吟了许久。 终於,他泄了力,哭丧着脸,「那也不能都给他吧??」 「六州之地啊……他现在就已有徐,青,兖,冀四州,这要是把那六州也给他.……难不成让他担任大将军,十州大都督吗??」 「他还不到三十岁啊!!!」 「这成何体统!」 看到父亲如此纠结,王韶仪再次说道:「这有什麽不妥呢?车骑将军虽然年轻,可说功劳,谁又能比得上他呢?我听人说,他这次在河北再次击破石虎,破馆陶,清河等要地,斩获旗帜无数……」 「两次北伐,两次皆有成果,他不做大将军,都督十州,谁又有资格呢?」 「父亲难道在担心他会谋反吗?」 「父亲应当知道他的为人,羊车骑乃天下楷模,道德完人,怎麽会做出不轨的举动?」 「况且,如今能让双方都接受的,也就只有羊车骑,倘若父亲执意要用王氏子弟,只怕陛下就要真的派人去动那些荆江之兵,到时候,天下必定大乱……」 王导长叹了一声。 「为之奈何?」 他站起身来,已是认命了。 「我这就去拜见陛下,免得生出大乱……你.……你去找阿悦,跟他好好说说,让他别再那麽的愚钝!不知事!」 「喏。」 王导步伐匆匆的离开了此处。 王韶仪直到此刻,终於松了一口气。 夫君远在河北,尚不能回,城内的羊氏,又不太好出面,就只能由自己亲自前来,周旋在王氏之内,为夫君争取到他该得的东西。 倘若事情依旧不顺利.……那她就只能去中军找羊伯父哭诉了。 这应当是有用的。 第434章 寒门政治 太极殿。 就如王韶仪所说的,在老王焦急万分,不知所措的时候,司马绍亦是如此。 这王敦病重,城内遍地是王氏。 当王氏们全部聚集起来的时候,司马绍才能看清楚这到底是一股何等可怕的力量,地方上,中军之中,朝堂之上,军镇之中,甚至是在子谨的行台里,到处都是王氏的子弟,国家最重要的位置上,清一色都是姓王的。 就以城内这些王氏的势力,倘若王导真的一心要以自家族人来瓜分王敦遗产,司马绍还真拦不住,到时候群臣一同上书,要他顺应人心,他的诏令连三台都出不去。 就在司马绍想着要不要让温峤继续给王导上压力的时候,王导是自己找过来了。 得知王导到来的消息,司马绍又是期待,又是担忧。 说起来,司马绍跟王导的关系比司马睿跟王导的关系要好许多,在司马睿执政後期,他跟王导几乎撕破脸,总是想着用别人来取代他,各种疏远,十分提防。 司马绍还在太子的时候,就跟王导有着极好的私交,对外称是『布衣』之交,尽管两人没一个是布衣。 司马绍不知道王导这次来,是为了合作,还是为了争夺。 倘若王导真的要抢,司马绍也不想在北伐期间跟王氏起什麽冲突,一切都以北伐为重,哪怕刀挂在了自己的头上,也先让自家的玉府之臣先打完胡人!! 「是王卿来了!」 司马绍起身迎接,脸上挂着浅笑。 他仍然是过去那人畜无害的面孔。 王导亦是谦卑,没有一点的不敬,君臣和睦。 王导态度卑微,坐下来之後,就开始跟司马绍请罪。 101看书读选101看书网,101.超省心全手打无错站 「这些时日里,王氏子弟在城内多有逾越礼法的行为,更甚者,不遵律法,我因大将军的事情,未能及时发现,特向陛下请罪.……」 王导看起来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实际上却是在探皇帝的底,想看看到底需不需要自己大出血。 老王是宽柔,可毕竟有宗族要考虑,荆扬各地的大好局面,倘若轻易让出,只怕族内失和,他就以退为进,先看看皇帝是怎麽想的,能不能在不引进羊慎之的情况下,跟皇帝和平的解决了这件事,各分一半也好。 如果不行,那再把羊慎之引进来,让他来维持平衡。 倘若此刻坐在老王面前的司马睿,面对这种情况,要麽是冷言嘲讽,要麽就乾脆示好拉拢,可司马绍不同,在老王开口之後,他竟是瞪圆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朕先前听王舒王含等人说王氏子弟聚集起来,非议车骑将军,原来这是真的?」 这一刻,王导的瞳孔震动。 帝国真正的奠基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发不出一点声来。 荀崧?韶仪?羊曼?王悦?温峤? 王导脑海里跳出了一大堆的名单。 司马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王卿,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外人知晓,卿也不必请罪,一定要好好管教这些人。」 「子谨知道也就罢了,这要是让朝中诸贤得知,恐对王卿不利.……」 王导的脸憋得通红。 大将军病重的时候,王氏子弟纷纷聚集,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他来请罪,说的是这件事,扰都城清净之罪,皇帝一开口,就给他定义成了非议车骑将军的重罪。 偏偏老王还不能反驳。 「臣必当铭记於心。」 司马绍长叹了一声,继续说道:「大将军病逝,朕如断一臂,又有谁能接替他的位置,为朕分忧呢?」 「朕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王卿,朕准备下令册封卿,由爱卿都督中外诸军事,进大将军,不知卿意下如何?」 王导苦笑起来。 现在的这些後生们,没一个好人,一个比一个狡诈。 老王一直致力於缔造平衡的和谐局面,他现在要是领了这个诏令,那朝野之内还有平衡可言吗?这要是让自己全盘继承了堂兄的事业,二合一,自己族内那些人能忍得住?怕不是要全力拱火,要自己突破最後一层障碍。 到时候,王氏要麽生,要麽死。 在王导看来,死的概率明显更大一些。 王导摇着头,终於是做出了让步,「臣有什麽功劳,能当得起这样的封赏?」 「臣听闻,车骑将军此番在河北大破贼寇,连破数城,斩获无数,胡人胆寒,石勒心惊,如此大功,更当得起这封赏。」 「不如等到车骑将军回来,再以他北伐的功劳,加封大都督中外诸军事.……」 这个大都督中外诸军事,是魏晋时期的一个顶级加官,就是统帅中军和外军,是全国最高的军事长官,总领国内全部军队。 王导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大将军加十州都督。 大将军,十州都督就有些太可怕,当下朝堂实控的才几个州啊?? 要是让他负责这些地方的官员任命,行政策令,即便他为人再公正,即便他能任用所有势力的人,那也会让庙堂局势失衡。 王导觉得,倒不如直接把军队交给羊慎之,地方政事再由自己跟皇帝继续详谈。 如此一来,大家都有肉吃,不至於全部都给羊慎之。 司马绍陷入了沉思。 都督中外军事不是一个正式官职,他是加官,也就是在本职外加的官,若是给羊慎之加,那就是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 若论实权,确实不比大将军弱,可真论品级名义,加官比不过大将军这个正式官职。 司马绍想了许久,并没有直接给出明确的回答。 他跟王导说起了当下的情况。 「王卿.……朕是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来自各地的士人,跟他们询问地方的情况。」 「各地的情况……」 司马绍深邃的眼神落在王导的身上,王导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流民得不到安置,耕地荒芜,百姓们遭受欺辱,商贾们被劫掠,豪强子弟肆虐乡里,而官员们,很少去办实事。」 「羊子谨到达广陵,只用了五年,广陵的粮产竟就超过了江左的诸郡,成为了第一……这是因为羊子谨的治理才能太高?还是因为江左的众人不肯用心?」 「如今,寿春,合肥,谯,下邳等地亦是大有起色……可江左呢?因为土断,税赋有所提升,可产量不进反退……这到底是什麽道理?」 「王公.……朕自幼就怀有匡扶天下的志向,不只是要驱逐胡人,收复江山,还想要治理好天下,达到太康那般的盛世。」 「朕过去跟王公商谈天下大事,王公亦怀大志向,当今国内太平,外敌屡败,这不正是我们施展身手,大治天下的好机会吗?」 「朕想提拔一些寒门子弟,一些南人,前往各地出任官职……可这不是为了对付什麽人,这是因为这些人尚怀有为天下的志向,能为朕治世。」 「自大将军推行尊王攘夷,朝廷终於有机会真正委任地方事……王卿要将荆江大军交给羊子谨,是因为羊子谨足够资格,还是为了别的事情呢?」 王导迎着司马绍的目光,沉默了许久。 「臣以为,要大治天下,首先就是不能再出大乱,古往今来的大治,都是在朝堂稳定,人心齐一的情况下完成的,地方上的事情,没有陛下所想的那麽复杂。」 「等到打败了胡人,盛世自然到来。」 司马绍笑了笑,没有再反驳,「既然王卿觉得是这样,那就这麽办吧,等到车骑将军回来,让他都督中外军事。」 「至於其他事情,就由朝廷来决断。」 王导也没想到皇帝如此乾脆。 他便向皇帝承诺,必定会任用贤明。 王导离开之後,司马绍的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苦恼,只是说不出的平静。 他已经确定了。 要真正的治理天下,哪怕是王公,亦不能作为自己的辅佐,只有羊子谨的那套办法是最有效的,也就是抓寒门和浊官这条路。 到了这种时候,司马绍反而是没什麽顾虑了。 跟这类人较什麽劲呢? 武力上有子谨来做保障,那自己安心做点实在的事情不就好了? 在明确了大军归属权後,对於王敦辖区内的官员任命问题,司马绍没怎麽干涉,还是老规矩,由群臣们定夺,司马绍就是点个头,盖个章。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居然连温峤和卞壼都不再关心这些事,整日聚集起来跟皇帝商谈一些小事。 他们所谈论的东西也不算是什麽机密。 司马绍跟卞壼,温峤请教武皇帝时『古者岁书群吏之能否,三年而诛赏之,诸令史前後但简遗疏劣,而无有劝勉,非黜陟之谓也。其条勤能有称尤异者,岁以为常,吾将议其功劳。』的道理。 这个是司马炎的诏令,内容大概就是关於提拔官吏,封赏官吏的内容。 温峤也给出了相关的解释,并且请求司马绍效仿武皇帝,根据官员们的政绩,提拔出色之人,而卞壼更直接,他认为应当建立成型的政绩考核制度,不够出色的不必惩罚,足够优秀的可以破格提拔。 司马绍以为善。 便在这一年下达诏令:要效仿武皇帝时的旧制,派遣从事郎中往各地,记录有政绩的官吏,进行封赏。 第435章 势不可挡 大将军逝世的这一年,江左迎来了大变。 皇帝变得格外活跃。 他时不时就聚集群臣,或是找名臣,询问得失。 诏令更是一封接着一封。 他最先出台的政策是『吏入官』之策。 在此刻的尚书台,御史台等地方已经有大量令史、都令史负责实际文书政务,实权不小,但身份卑微,算是高级浊官的典型,司马绍就把这套体系正规化,变成上升的稳定渠道。 明确吏职层级与年劳晋升规则,从书令史到正令史,再到都令史,每一级任职期满,考核合格即可升迁。 不过,所升迁的也都是些基层的官职,小县的县令之流。 重臣们对此的评价不是很好。 认为皇帝没有将心思放在真正该关心的群体之上,反而是下诏为小人事。 不过,也没有人明确去抨击皇帝,毕竟皇帝有理有据,奉的是武皇帝的旧制,同时也没有说会威胁到清白官员们的利益,那些浊官他们又不屑於去干。 随後不久,皇帝再次找人问话,这次却是找王导,询问王导多年之前的奏表。 大概是在刚刚开国那会,王导曾上书朝廷。 他提出要重视教化,加强太学教育,吸纳更多的士人进入太学。 司马绍就以这件事来询问王导,王导当然也得说些道理,主要还是说教化的重要性等等。 司马绍便再次下达诏令。 他在诏令里说,自从胡人肆虐之後,教化不行,这让我十分痛心,决定按着王导的建议,兴太学的教育事务,招纳更多的学子们进入,提拔治经博士,来提升教化。 同时,要从官方层面上出发,大量印刷实用类书籍,在各郡设官方书肆,允许德行优异的後生们进去抄写。 …… 王府。 王氏的子弟们此刻各自离开,还留在这里的并不多。 王导板着脸,坐在上位,脸色仍然不悦。 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坐在他两侧的那些王氏长辈了,其中如王彬,王邃,王舒,王含等等众人,大多都很开心。 他们虽然没能接住大将军手里的兵权,没能将荆江强兵继续捏在王氏的手里。 但是,至少这地方他们是能吃到了。 各地的刺史啊,太守啊,将仍然由他们王氏来把持,外人动不了分毫。 军队的事情虽然可惜,但是武力保障已经有了羊慎之来承担,羊慎之是王氏女婿,是可以接受的。 众人畅谈着家族往後的规划。 认为自家能一直将荆江等诸州控制在手里,甚至,在尊王攘夷之後,他们还能以朝廷的名义,顺利进入那些军镇,夺取更大的权力,宁,广,交等地区,虽然偏僻,虽然贫苦,那也得在自家手里,嫡系不愿去,那就派杂枝.…… 王导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 不知不觉之间,正在商谈的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他们也是注意到了王导脸上的忧惧。 众人安静下来,王舒问道:「兄长,出了什麽事?」 「陛下前日的诏令,你们莫非就没看出什麽来?」 面前这些王氏的名士重臣们,彼此对视了几眼,王含一点都不在意,大将军的逝世,给了他极大的打击,可好在大将军逝世之前,为宗族拚上了一切,这让王含的地位也顺带着提升,算是对大将军的弥补。 在荆江大事上,他又有着不少的话语权,如今在这帮人面前,也是能插得上话了。 王含当即说道:「不过是些什麽太学,书肆之类的话,不算是什麽大事。」 王导没有说话。 王舒和王彬等人对视了几眼,又令奴仆们出去,看好各处的门。 王舒低声说道:「想来是要提拔寒门,以改变当下局势.……只是,兄长,太学也好,书肆也罢,没什麽太大用处.……中正没有他们的份,再三提拔,也不过是些卑微小吏,小人之职,不足以威胁……」 王导摇着头,「非也。」 王导说道:「这是以小博大之策。」 「如今只是用寒门来充浊官,浊官总领诸事,则地方事归浊官,等到浊官的数目足够庞大,只怕就会增设新策,另设度支署,寒门入侍,一步步将税赋,农桑,刑罚,军事,户籍都归於别部,取代三台..」 「到时候,朝堂之事,亦归浊官,三台恐成摆设……」 听着王导的话,有几个人险些笑出声来。 以浊官取代自己?? 浊官是什麽出身?他们有什麽本事?背後有什麽势力? 这话在众人听来,简直就是笑话。 可他们并不知道,在後来的刘宋政权里,庞大的浊官体系不断的冲击三台,当下那些实权大而地位卑微的浊官们成为皇帝的直接亲信,跳过三台之众,大官变成了盖章工具,如今的工具人却变成了真正的执行者。 名干分离,从庙堂到地方,从舍人到典签,寒门政治大兴其道。 那也是如今王导所担忧的未来景象。 王彬说道:「兄长若真的担心这件事,不如写信告知给羊车骑,询问他的建议,或者等他回来。」 王导猛地擡起头,脸色变得愈发凝重。 「这才是让我最担心的.……」 …… 羊慎之领着大军,也是正式回到了徐州地界。 距离羊慎之接手徐州,开发各地也是有了一段时日,徐州如今算是中原复兴最快的地区了。 道路宽敞,处处皆有人烟。 时不时还能看到有成群结队的商贾,在看到大军之後迅速逃离。 羊慎之的大军刚刚路过下邳,朝堂的多封文书,以及来自广陵的家书,同时送到了他的手上。 羊慎之迅速明白,这是朝堂发生了大事。 不过,羊慎之早已习惯。 此刻,羊慎之方才得知了大将军病逝的消息。 当初羊慎之到达武昌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大将军的身体不是很好。 後来大将军待在建康不走,羊慎之就料到他的身体肯定是出了大问题,果然,他没能熬过这次北伐。 对大将军的逝世,羊慎之心里并没有多少的悲伤,就跟司马睿差不多。 要说恨,也谈不上有多恨,要说敬爱,也谈不上有多少敬爱。 可跟司马睿一样,王敦的逝世,会在国内引起巨大的风暴。 而接下来的书信也证实了羊慎之的想法,其中王韶仪的家书里,十分详细的记载了王氏与皇权的争锋,包括她与王导的交谈,以及最後的结果。 在看过家书,确定大概的事实之後,羊慎之方才看了其他的书信。 司马绍的书信颇为简单,只是讲述了自己正在用心学习圣贤的道理,时常去询问贤臣,又跟着卞壼温峤等人推行新政。 他们这新政跟刘隗刁协的不同,怎麽看都不像是针对大族的,大族也没有一定的理由去反对。 而其余好友,重臣,将领们的书信却各不相同。 其中羊曼和羊聃的书信里,都是很生气的训斥了王氏的行为,他们本来想让羊固担任江州刺史,可这个提议却被王氏给否了,仍由王氏族人出任。 羊曼和羊聃都认为,王氏的吃相过於难看,完全不顾及两家的情谊。 至於王悦,他在书信里表达了对当下局势的担忧。 王悦夹在双方之间,最是能发现端倪。 自从大将军逝世之後,皇帝跟王导之间出现了某种无形的隔阂,他们并不争吵,平日里照样聚集在一起商谈大事,只是……父亲似乎愈发的警惕,这让一些不好的记忆瞬间出现在王悦的脑海里,让他很是担忧。 至於老丈人的书信,字数不多,可里头暗藏的消息极多。 王导都没有提及大将军的事情,他只说了一件事,是关於浊官,他认为官职不应当明确的划分出清浊的区别,皆是为皇帝效力,是为社稷做事。 王导这必定是看出了些什麽。 羊慎之亦能想到他此刻是多麽的着急,无奈。 可事情就是这样,就如羊慎之如今压不住门阀政治那般,王导同样不能避免这种制度的覆灭……权力会流向做事的人,高门子弟都不愿意做事,整日吃喝玩乐,鄙夷实干派,这种情况下,寒门崛起是必然的,是势不可挡的。 按着未来的话说,这是不可阻拦的历史洪流。 这可不是混淆清浊之别就可以解决的。 清官浊官的定义可以被消灭,浊官科也可以被破坏,被取缔,但是大族子弟的想法,王导总不能全部扭转,只要他们还是现在这模样,醉生梦死,那就没有任何办法来阻挡。 可偏偏,王导所守护的又是大族子弟醉生梦死的特权,这完全就是个悖论。 羊慎之不再理会那些书信,他只是催促麾下的军队,让他们加快速度。 羊慎之决定,带上一些精锐的北府军士,去建康送一送大将军,同时,也去看看老丈人,给城内众人展示一下足以保护他们的军事力量,这次战事的俘虏,战利品,「安抚」一下他们的内心。 第436章 狂生与美人 广陵。 百姓们聚集在道路两侧。 将军府,行台,地方,大大小小的数百个官员穿着整齐的衣裳,分成了三队,站在了最前头。 留守的军队早已在周围戒严,道路两旁的军士站的笔直,每一个军士之间的距离都像是被精准测量过的,间隔一致,神色威武,武器精良,在军士之外,聚集了大量的百姓,其中有农夫,有商贾,还有大量的士人。 整个道路,长达数十里的距离上,人山人海。 士人们都忍不住感慨,自衣冠南渡之後,就不曾见过如此盛状。 官员们脸色肃穆,站的笔直,都不曾与左右耳语。 百姓们也不敢大声喧譁。 士人们踮起脚尖,眺望着远处。 随着地面轻轻抖动,一支精锐的骑兵出现在了远处,段文鸯和慕容翰二将打头,一部在前开路,还有一部,押解俘虏。 有被捆绑起来的胡人官员,此刻狼狈不堪,他们被军士们用绳索绑起来,踉踉跄跄的赶路,这些都是中高级官员,是小羊准备送给朝廷,给新君立威用的。 还有斩获的大量旗帜,军械,贼官印,文书等等。 这些东西都装了车,带回了广陵。 北府兵源源不断的行军而来,经历了这麽一场血战,他们真正凝聚在了一起,本来就是一帮精锐凑出来的,此刻则变成了能紧密配合的精锐团体。 羊慎之骑着高头大马,在诸多将军里,是那麽的引人注目。 他穿着鲜艳的戎装,下巴留了些短须,增添了几分强悍。 胯下的战马亦是从胡人手里斩获的,个头极大,身材健壮。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猛将们跟随在羊慎之的身後,彪悍气息暴露无遗。 苏峻这次没有坐船回来,跟着羊慎之骑马回来了,水军要从青州那边绕回来,那边尚有一些大事要办。 就在官员们做好准备,即将上前跪拜迎接的时候。 走在羊慎之身後的苏峻却看向了对面,他的目光绕过驻守在远处的那些军士,留在了那几个将领的身上,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烁着凶光。 他大叫了一声。 「万岁!!!」 负责戒备的祖约最先响应,他示意左右军士跟着高呼。 瞬间,迎接的队伍开始朝着羊慎之高呼万岁。 连带着围观的百姓也跟着喊起了万岁,震耳欲聋。 羊慎之愣了下,回头瞥了眼苏峻。 苏峻只是露出了个乖巧的笑容。 前来迎接的官员们大吃一惊,为首的何充擡起头来,脸色纠结,随後也看向了身边的戴渊,两人皆有些跃跃欲试。 就在此刻,羊慎之用手示意远处的军队。 祖约反应极快,当即下令停止叫嚷。 军士们停了下来。 可是,广陵的那些被带动起来的百姓们却没有停下来,不断的高呼。 至少,迎接的官员们知道了羊慎之的心意,不敢跟着高呼了。 「臣等拜见车骑将军!!」 官员们齐刷刷的行礼拜见。 羊慎之下了马,扶起众人,祖约亦在其中,在羊聃前往建康领中军之後,祖约就接替羊聃,驻守京口,羊慎之出征在外,他就承担保护广陵的重任。 众人恭贺了羊慎之此番取得大胜,表示了自己的敬意。 就按着名士的套路,请了几个老人来给羊慎之敬个酒,这流程就算是走完了,羊慎之便让麾下各部前往驻地休整,自己则领亲信以及诸官进了城。 …… 车骑将军府内。 羊慎之坐在上位,三大部门的核心官员们坐在两侧,因为人数太多,只能是让那些德高望重的入座,後生们乾脆就站在他们的後头。 大堂之内,金碧辉煌。 在羊慎之离开的这段时日里,这帮人把将军府修整了一遍,到处都透露出一股奢华的气息,看样式,是按着武昌的大将军府来打造的。 羊慎之打量着周围,不动声色的问道:「这是谁把武昌的大将军府迁到此处了?」 听到羊慎之的质问,何充一惊,急忙起身,跪拜在羊慎之的面前。 「将军,属下领命修缮广陵城,为了方便道路,就自作主张,修缮将军府……」 羊慎之问道:「这里的一根柱子,能在广陵盖多少房屋?」 何充低头不语。 一旁的孔惔起身,说道:「将军,是我们在出发之前与何使君商谈,修缮将军府……礼不盛不足以正名,将军匡扶天下,更该带头遵从礼法……」 「往後勿要再如此了,就是要符合规格,那也等到平定天下之後再说。」 「今天下未定,百姓缺衣少食,怎好大兴土木?」 「喏!!!」 官员们纷纷行礼。 羊慎之说完这件事,便跟众人询问起了後方的政事。 经过这五年的发展,羊慎之彻底完成了当初屯田的目标,广陵大治,已经是超过了江左那些混吃等死的东西们,产粮是越来越多,整个两淮地区,都在按着羊慎之的预想前进,当初一点带多面的设想,果然是正确的。 羊慎之将天下最精华的部分聚集在了两淮,这里的官员们,每一个都是羊慎之亲自点头後上任的,就是老王也不敢把想镀金的废物塞到羊慎之这里来,那样会死人,一个训斥,这人的前程也就到此为止,别说什麽镀金。 在羊慎之直辖范围内,哪怕是高门出身的那些人,也基本都是些很优秀的年轻人,像王允之这样的,肯做事,有才干,不痴迷玩乐的。 在让正常人当官之後,局势也就变得正常了,没有了疯癫的官员,也没有那些让人惊愕的丑事。 按着行台的发展目标,再过三年,原先两淮八地里的四个地区就算达到生产目标了,七年之内,这两淮内八个地方,都能为羊慎之提供海量的粮草,壮硕的後生,精良的武器,甚至是……上好的战马。 到那个时候,北府兵的规模已经能到达十万。 就看到那时候石虎还敢不敢跟自己硬碰硬了。 代替了卞壼的戴渊老老实实的给羊慎之汇报行台各处的情况,这人比起卞壼是差了些,没卞壼那种冲劲,但至少算是合格的主官,大族子弟畏惧他,本地人敬仰他,寒门感激他,能『看的住场子』。 虽说没有了过去卞壼在时的那种『惊喜感』,但是也有别样的『踏实感』,进取不如卞壼,保全成果还不错。 在了解了自家的情况後,羊慎之终於是说起了建康。 「大将军病逝,我心里十分悲痛。」 「我已上书天子,准备领北府的四千精锐,前往建康,送去俘虏斩获,送别大将军.……以安朝堂之心。」 羊慎之的声音很轻,不像蔡裔那般吓人,可说出来的内容,却比蔡裔的忽然大叫都要让众人害怕。 带着外军进建康??? 这完全是可以被当作谋反来对待了。 但是,上书了皇帝……以车骑将军与皇帝的关系,以车骑将军的为人,造反是不太可能的,领着皇帝的命令带着外军进建康.……是去做什麽呢? 众人皆有些惊讶,平日里最爱躲事的戴渊一反常态,他开口说道:「正该如此!」 「今天子刚刚登基,北伐就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果,连下数城,将胡人驱赶到了河水以北,不敢靠近,这正是说明天命在陛下!」 「先皇驾崩,今大将军病逝,朝堂上下,十分惶恐,我听闻,王氏子弟因为惧怕,逃离自己的辖区,躲进建康,不敢返回,将军前往安抚,也是应当。」 苏峻气的直掐大腿,妈的,我都没来得及开口! 苏峻紧随其後,表示应当前往,祖约紧随其其後,表示应当前往,其余官员们各自开口,竟没一个反对的,甚至是王允之。 羊慎之在交代了其他事情後,又确定了跟着自己前往建康的人选。 他要带着两个有文才,有名望,能安抚诸公的贤将。 苏峻,祖约。 做好了这些,羊慎之就让众人先回去休息了。 羊慎之本人则是急匆匆的冲向了後院。 他跟韶仪可是许久不曾相见了。 当小羊走进院里的时候,王韶仪领着众人前来迎接,羊慎之便『规矩』了些,跟夫人十分和气的相互行礼。 「我与夫人有要事商谈,可以退下了。」 众人行了礼,纷纷离开。 羊慎之板着脸,就这麽等到众人离开,等到院内就剩他们两人,羊慎之的脸上顿时洋溢起了笑容,他就这麽一步,飞一般的出现在王韶仪的身边,不等王韶仪反应过来,便将她抱在了怀里。 王韶仪都惊呆了。 「夫君.……如此不合礼法……」 「礼法岂是为吾辈所设?!」 羊慎之自动切换到魏晋狂生的状态。 随後,狂生就这麽抱着自家的珍宝,大步走进了屋内。 第437章 先行一步 次日。 羊慎之披着衣裳,手持笔,正坐在案前书写着什麽。 王韶仪依旧是依偎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落笔。 「夫君当真要带着苏,祖二人前往?」 「我觉得,夫君带着精锐进城,就足以震慑,不必带上他们二人,他们二人性格暴躁,只怕会惹出祸来。」 「要的就是他们的暴躁。」 「至少该让你的亲戚们提前感受一下北府的骄兵悍将……让他们冷静下来,免得再给我招惹麻烦。」 「就先前那种非议,要是让他们两人知道了,怕不是连允之都要惨死在他们的手里。」 「苏峻是绝对敢这麽做的。」 「这次进城的时候,他就跟祖约一同高呼万岁。」 「他是怕朝堂的那些人不按着功劳给封赏,用这种办法来恐吓朝堂,好多拿些封赏.……他的胆子大到了这种地步,你说,还有什麽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我先带着他们过去转转,让他们长点记性,顺便,帮太子……帮陛下继续立威,让他能顺利推行自己的事情。」 王韶仪仍是有些担忧。 她不是为了自己那些亲戚们而担忧,她是在为将来的局势而担忧。 「如今这些大族都将夫君当作是武力保障,一旦夫君彻底偏向陛下,这些大族必定会设法瓜分武力,到时候,要麽是用诡计来破坏夫君的掌控,要麽就是用一些小人在地方上形成新的武装力量。」 「这都对天下事不利。」 「那夫人觉得该怎麽办呢?」 王韶仪笑了起来,她朝着羊慎之眨了眨眼,「夫君陪我几日就好。」 「哦?」 「这是办法还是报酬?」 「办法,亦是报酬。」 王韶仪解释道:「不必让他们带太多人,就让他们押送俘虏,那些旗帜之类的,先行一步.……夫君晚到几天,不就好了吗?」 羊慎之大笑起来。 「我本来还因为没有谋主而发愁,现在看来,这城里虽然找不出好的谋主,这屋里却能找得出来!」 …… 船队朝着石头渡行驶而去。 苏峻一脸倨傲,站在船头,身边站着数个大将,将军韩晃此刻有些担忧,他挠着头,对苏峻说道:「将军,怎麽也不能让这帮人在石头城休息,就是休整,最好也待在渡口,这帮家夥在北边待了那麽久.……不知憋了多大的火气。」 「这要是去了城里,必定会招惹天大的麻烦。」 苏峻不屑地看了眼韩晃。 「要是不招惹麻烦,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你说车骑将军为什麽让我们先行一步?」 韩晃迟疑了下,「总不会是让我们去鱼肉乡里的吧?」 「欺负什麽老百姓啊……你背井离乡是因为老百姓吗?」 苏峻眯起双眼,「这王氏之人,对车骑将军甚是无礼,愈发的骄横,大将军这是要我们去收拾他们呢.……你给我交代好了,到达建康之後,就去各地吃饭,喝酒,尽兴,唯独一点,不许欺辱穿粗麻的黔首……」 「就盯着那些穿着好衣裳,又不肯好好穿,喝得烂醉如泥,脱了衣裳裸奔的.……好好吓唬一下,等着将军回来收拾我们。」 韩晃的脸上也没有什麽惊愕。 这帮流民帅,尤其是苏峻麾下这帮,根本不把高门子弟放在眼里,对他们没有任何的敬畏之心,狗屎一样的东西,有什麽好怕的? 老苏此刻也是彻底不在意羊慎之给他塑造的名士人设了,这东西对他来说也没什麽用,哪怕他的人设再好,名气再高,在那些大族眼里,自己就是贼,就是小人,怎麽也不会被接纳,既然如此,何必再装模作样.…… 就索性做个真实的自己,给这帮老爷们开开眼。 船队顺利地到达了石头渡。 周筵早早领着人等候在此处,苏峻和祖约等人上岸之後,周筵便在石头城设宴,款待了几个人,吃饱喝足之後,祖约领着兵力留守石头城,而苏峻这里,因为他的军队是刚刚完成北伐回来的,苏峻就给他们分发了钱财,让他们在城内『休息』几天。 对苏峻和祖约回来的事情,城内的贵人们不是那麽的在意。 因为羊慎之并没有回来。 大家所在意的不是这两人押送过来的俘虏之类的东西,而是羊慎之。 这一天,有七八百个老革闯进了建康城内,吃喝玩乐。 食肆门前,店家一脸的骄横。 「这是尔等该来的地方吗?!」 「知道这里是谁家的产业吗?」 「都给我出去!出去!」 店家看着面前这帮皮肤黝黑,透露出一股穷酸气,且脸色不善的家夥们,眼里却没有半点惧怕,只因为在不远处,还有些高大强壮的侍卫们,这些人是楼上那些贵人们的护卫。 聚集在店家面前的人大概有七八个,带头的人眯起双眼,拍了拍自己的腰间。 「我有钱,为何不能进?」 「今天有贵人,谁也不能进!」 「就你们这模样,来食肆做什麽?去找个农户,买些饼就是了!都走开,不许叨扰了贵人!!」 那行人看起来凶悍,倒也没跟店家动手,只是吵吵闹闹。 片刻之後,那些护卫们终於是忍不住,走到了这里,他们都带着武器。 「想死吗?」 护卫头子一把抓住那带头者的衣领,「里头坐着的,是琅琊王氏的贵人!叨扰了贵人,让你们偿命!!」 听到护卫头子的威胁,那几个人的眼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是出现了喜色,他们彼此对视了几眼,然後点着头。 「嘭~~~」 王眴之是王氏的一个杂支,在建康没有自己的大庄园,这次来到建康之後,他就在各个食肆里与好友们相聚,主要目的是想找个机会能进梧桐堂。 他很想挂个梧桐之友的名。 很可惜,几次尝试,都没能结交,主要是他风评太差,他曾在刘隗时期因为作奸犯科被处置,罪证确凿.……梧桐堂不会对他敞开大门。 可他也不是没有办法,他找到了邓岳的一个同乡好友,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走邓岳的门路。 就在他们吃酒作乐的时候,忽听到嘈杂声,尖叫声,众人大吃一惊,纷纷探出头。 片刻之後,护卫们哭嚎着冲上来,请求王眴之跟着他们离开,七八个如虎似狼的恶人冲了上来,跟他们对峙。 王眴之此刻只觉得羞愧。 在这麽多好友面前,自己竟被一群庶民轻视了。 这要是传出去…… 王眴之黑着脸,都没有多看那些庶人一眼,他只是对着护卫们厉声训斥。 「来我这里做甚!去县衙!报官!抓人!!」 对面那些丘八听到这话,带头的顿时扯开嗓子嚷嚷道:「乃公在北边杀胡,刚刚回到南边休息,便遭受如此欺辱!还要报官?!」 其他人也跟着他叫嚷起来,食肆内更加喧譁,从远处又来了些人,彻底堵住了食肆。 到这个时候,王眴之终於察觉到了不对。 「你们想要谋反吗?!我是有官身的……我是有官身的!你们的将军羊慎之,都是我们家的外子……尚不敢失礼.……」 本来只是要吓唬一下的大头兵此刻忽然安静。 他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无赖劲,他很平静的看向王眴之。 「你说什麽?」 片刻之後,只听得一声尖叫,王眴之从食肆的高楼丢了出来,浑身没有完好的地方,一动不动。 …… 乌衣巷。 王导正坐在书房内,跟王彬等人商谈着要跟羊慎之洽谈的大事。 正说着话,便有族人闯了进来,朝着几人行礼拜见。 「明公!!苏峻造反了!!」 王导听到他的话,愣了下,「什麽?」 「苏峻造反了!」 王导依旧不慌,「他做了什麽?」 那族人便赶忙将苏峻纵容麾下丘八,四处行凶,连着打伤多个王氏子弟,甚至打死一个的事情说了出来,「如今那些丘八仍在城内横行,县衙的官员前去抓捕,亦是被他们所伤.……事情越闹越大……」 王含大怒,他站起身来,神色凶暴,「大将军刚刚病逝,苏峻就敢如此无礼!」 「这是欺负我家无人吗?!」 他看向王导,「明公,我这就领兵前往,将他们全部抓起来!!」 「且慢。」 王导伸出手,阻止了王含。 他眯起双眼,沉思了许久,「不可轻举妄动,这些都是车骑将军麾下兵马……」 「这样,派人去找羊聃,就告诉他,苏峻麾下兵在城内行凶,恐对羊车骑的名望不利,让他即刻派人捉拿,以护车骑将军名望.……」 族人称是,快步离开。 王含却一脸的愤怒,他缓缓坐下来,「这件事跟羊车骑无关,这就是苏峻搞出来的,我很清楚这人的本性,绝非善类!」 「那就更该让羊聃去解决了,先前他们家想让羊固担任刺史,我不曾应允,现在正好,将这功劳让给他.……」 请假一天 实在不好意思,孩子这一去幼儿园就生病,断断续续的,昨天跑了半天的医院,今天又得请假了。 请假一天 请假一天(第1/2页) 崔志亮赶紧架起了张如明,刚才张邦凯崩了他一身血,他要看看张如明伤着没有。这及架起不要紧,众人才发现钦差大人裤子湿了一片,居然给吓尿了。 而张艺林不太喜欢画画,只是把这个事情当成是自己的任务而已。 德隆听着心中一震,身为帝君,最怕的不是臣子不忠,而是皇室之中有人夺位。如果段琅不提,他都差点把那两位哥哥给忘了。 如果孝贤皇后不早死,或许乾隆南巡不会这么扰民了。依此看来,乾隆倒也算得上一个情种。 “巧儿,不许胡闹,请相公进来。”春兰见巧儿越发没规矩,遂发了话。 李良钦一身修为都在一剑一棍之上,棍术与枪术本来就相通之处。而且李良钦跟着朱厚煌上过战场,也发觉在战场之上,长枪比长棍更实用。所以在长枪上也下了功夫。 柳如烟听着此道传闻也是感觉有些不对劲,当初柳依然偶尔受到的命令也是明教圣宗分宗弟子代为传达罢了!同为核心弟子,就算霍子吟是至尊传人也不可能地位太过凸出才对。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原本祥和又尴尬的气氛,也让所有人神色一紧。 早些时候的太白八剑赠给了李无忧,大龙惊鹊赠给了冷清,而后青竹剑又在魔界被毁,断刀也借给了花解语,空手跟天界的战神杨戬对打,怎么看都有些寒酸。 张娜家的房子亮着灯,院子里停了很多车。很多人在进进出出,张礼一直在迎来送往。刘麒也在,出事以后他一直在发动关系试图先将娜娜保释出来,但收效甚微。 老者说的这些内容,真是太玄乎了,最为精彩的神话故事,也没有老者这个故事万分之一的精彩。 似乎并不习惯当面于他人面前说谎般,停顿了一下,龙恩清表情一变,眼眸中多了一分郁闷与九分严肃。 “我是没有勇气拿它来吓你,毕竟我活得好好的,我也不想死。可是你若逼急我了,反正都是一死,能够拉上鹰组的银鹰成员,也是我的荣幸!”连蝶尖细的声音继续说道。 面对这些人的攻击,先存轻轻一跃,便尽数避开。不过有一道法术竟然具有追踪之能,兜了个圈又从先存的身后悄无声息的杀了过来。 “这就是无尽大海的鱼人部族么?竟然会如此简陋!”尽管先存之前就通过麾下宠兽的探查对无尽大海中诸多异族的情形都有了初步的了解,但总归来说还是无法像现在这样真切的体会到那种原始气息。 李茂有些委屈,向军中派遣耳目,以监视驻军行动,他在半个月前曾向李淳提过,李淳以事关重大需要深思熟虑为由,一直拖着没给答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假一天(第2/2页) 卡瓃太上长老是何许人也,哪里受过如此侮辱,他的游戏角色刚一复活,便再度冲了上去。 如果继续在这座星空世界里面待一段时间的话,大家感觉自己或许会直接疯掉的。 虽然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使用中级法器并不能发挥出暴雪枪的最大威力,但是哪怕是这样,凭邵逸天一个筑基后期的修为,怕也是难以阻挡的。 不过先存刚一移动,就感到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软倒在地,一时间竟是连一根手指头都难以动弹,就如同刚刚射出那一箭完全是抽取了他全身的精力一般,连带着精神也变得无比萎靡起来。 当初她畏惧张解兰强大的魂体,如果硬碰硬,结果只能是她灰飞烟灭。 叶白运转不灭天功,将剑齿虎全部吸收之后,实力再度有了一些精进。 头很痛,一抽一抽的痛,休息不好她就头疼乏力,一早于林本打算叫她起床去民政局领证,见她脸色憔悴,只好让她在家休息。 此时,见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马修双手高高举起,刹那间,整座教堂内的数千教徒齐齐跪下。 她想到陆迟野为了能让她和程逸然和平相处做的那些努力,就一阵心酸。 华国虽然有所谓的贵族学院,比如青兰大学,不但有国家划拨的各种财政拨款,还有很多富商捐赠。 陈润泽经船夫这么一提醒,就把目光转向那些保镖助理,只见他们一帮狼狈的样子,有的嘴角还流着口水。连张楠也开始昏昏沉沉,莫不是他们都晕船,看来他只能用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 晏良辰冲着他俩,端起了手中的高脚杯,其中有多半杯红酒。晏良辰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后,就抿了一下口,表示对他们来宾的感谢。陈润泽和张楠自然喝了一大口,表示回敬。 恶魔西洋棋总共有十六枚棋,一枚国王,一枚nv王,两枚战车,两枚骑士,两枚僧侣,八枚士兵。 韦德正喝着啤酒,就看见艾斯直接跑到技术台上,大喊,直接把嘴里的酒喷了一桌子。 但是,看秦皇,显然还没有动手的意思,叶痕和月华对视一眼,无奈的冲了出去,秦皇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双手隐秘的做出一个诡异的结印,然后眼睛紧紧的盯着叶痕和月华的背影。 华夏复姓的本就不多,没想到楚傲天的这位师叔竟然和上官傲雪是一个姓氏,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唐泳志等人防守起来也不像之前那样大咧咧的跑到城门外面了,龟缩在城门之内,但着城墙之便,两人一组轮流朝着那些想钻进来的魔灵兽攻击,这样倒是轻松了许多。 第438章 还好有你 中军大营。 羊聃出任这里的最高长官之後,至少这环境条件是有了较大的变化。 不再是过去那种臭气熏天。 只是,没有邓岳等四健将帮忙操练,又没有京口时的那样高待遇,中军的提升相当有限,只能说比过去强了点,但要是真打起来,远不是北边诸军的对手,也就能起个震慑作用,吓唬一些不知兵的人。 王氏那後生到达大营的时候,羊聃睡得正香。 他效仿当初的京口,在军中设了一院,整日就住在小院里,外事交给了韩绩,蔡豹等将。 韩绩火急火燎的将人带进了这处院落。 对於羊聃在军营之内设建院房,不理外事的行为,城内的名士们并没有感觉到有什麽不妥,他这种行为放在前朝大概是要被处置的,可在现在,名士们只会夸他有想法,懂得生活,不屑俗事,根本不觉得这有什麽问题。 羊聃坐在上位,脸色不善。 韩绩站在一旁,不敢言语,那王氏族人却急忙将王导的话带给了羊聃,同时,也是在观察着羊聃的神色。 「这些兵卒四处行凶,败坏车骑将军之名誉,城内民心大乱……」 来者声音哽咽,朝着羊聃哭诉。 羊聃果然大『怒』。 「苏峻岂敢如此?!」 「去将蔡豹叫来!」 听到羊聃的训斥,士卒即刻跑了出去,片刻之後,蔡豹也出现在了这里,羊聃愤怒地说道:「那苏峻领着军士到达建康之後,竟纵容军士行凶,肆意伤人,坏了车骑将军的大事,你现在就召集中军军士,做好讨伐苏峻的准备!」 「非与苏峻大战一场!」 蔡豹听到羊聃的命令,人都麻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羊聃,「将军,苏峻乃是羊车骑的爱将,倘若他麾下军士有不轨的行为,理当派人告知,让苏将军管教,怎麽能与他开战呢?!」 「这若是引起中军与外军不和,建康必定大乱!」 羊聃更加生气了。 「怎麽,你这是要公然违抗军令吗?」 蔡豹说道:「不敢,只是望将军三思,一旦交手,必有死伤,车骑将军若是问罪.……」 羊聃一脸的不屑,「怎麽,羊车骑还敢来治我的罪吗?!」 「苏峻是他所派遣,我奉命驻守建康,如今他派遣的人在建康作乱,我出兵制服,有何不妥?!现在就准备,不必多言!」 羊聃吩咐好,又看向韩绩,「你领一兵,去告知周筵,让他封锁渡口,勿要放跑了苏峻!」 那王家的使者听到现在,瞪圆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王导让他来这里,是为了劝羊聃出面制止苏峻的人马,可不是让羊聃出兵跟苏峻开打。 他正要开口,羊聃大手一挥,「我在此商谈大事,汝速速离去,去禀告王公,让他放心等候,我必手刃贼寇,以平民怨,绝不会让子谨遭人非议!」 使者不敢逗留,逃一般地离开了这里。 而等到使者离开之後,羊聃脸上的怒火方才渐渐消失,他看向了面前的二人,韩绩挠了挠头,蔡豹则笑了起来。 实际上,早在苏峻出发之前,他们就已经接到了些命令。 韩绩过去是皇帝的死忠,如今仍然是皇帝的死忠,而羊慎之是尊王派领袖,他本来就跟羊慎之相处的不错,如今已经成为了追随者之一,至於蔡豹,他侄儿都在羊慎之身边当心腹呢,就更不用说了。 中军早就是羊慎之的一言堂了。 蔡豹看了眼韩绩,「韩将军还是太过稳重了,多少应当害怕才是。」 老韩是个实在人,对此只是露出一个苦笑。 羊聃严肃地说道:「陛下想收拾这帮为非作歹的家夥已经很久了……陛下说,这些人非议车骑将军,目无王法,而王导却庇护他们,都没有责罚,还让他们躲在会稽。」 「这次一定要让王氏低头,让他们知晓利害!」 羊聃看向蔡豹,「不要太明显……败的像样些。」 「不过,也不必真的为了这帮狗东西死人。」 「喏!!」 蔡豹当即领命,急匆匆地离开。 片刻之後,中军做好了准备,在蔡豹的带领下,冲出了大营。 …… 乌衣巷。 王氏的贵人们已经得知了城内的情况,他们纷纷聚集在了王导的身边,一个比一个生气。 苏峻的兵卒在城内四处惹事,招惹的还都是王氏子弟,这针对性实在太过明显。 哪怕愚蠢如王含,都能看出这是一场针对王氏的行动。 这让王含大怒。 王含也顾不得委婉,在众人面前破口大骂,「羊慎之派遣苏峻前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他羊氏能有今天,难道不是因为我家的庇护吗?」 「当初他到武昌的时候,要不是我帮着开口,他就要死在大将军的手里了!」 「後来他与石勒作战,亦是大将军送去兵马助他!」 「大将军才刚刚逝世,这厮便开始暴露本性!这是诚心要与我家作对……」 「住口!!」 王导当即开口训斥。 王含的脸色通红,不可置信的看向王导,大将军都不敢这麽跟他说话,他看向王导,「莫非明公要纵容自家的女婿,欺辱王氏子弟吗?!」 王导脸色冷峻,「这件事,跟羊车骑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苏峻之所为。」 王含冷笑了一声,看向周围的那些同族,可这些人,此刻一个个都是脸色凝重,没有一个敢去附和王含的。 不是他们看不出其中的门道,是他们不敢看出其中的门道。 屋内一片寂静。 就在此时,那位使者终於回到了此处。 他行礼拜见了众人,而後便将羊聃的话如实的告知给了众人。 王导听着这些话,面不改色。 至於他面前的那些人,要麽是更加的慌乱,要麽就是一脸的鄙夷。 王含再次开了口。 王含最近实在有些高调。 当初羊慎之为了压制城内的高门子弟,同时为了安抚大将军,顺利的完成尊王攘夷,就让皇帝将王含接到了建康,让他负责监察诸事。 大将军病逝的时候,王含十分的悲痛,可悲痛之後,他又有了些小期待。 比如说,自己能不能接替大将军的位置呢? 王敦没有儿子,他的继子乃是王含的儿子,此刻尚且年少,还不足以服众,那麽,他这个当兄弟的,是不是就能帮忙照看? 这件事在当朝毕竟是有先例的。 没有亲生儿子的大将军,以及继承他位置的兄弟。 王含出现这样的想法之後,就多次暗示,明示王导,希望能由他辅佐自己的儿子,暂时处置荆江诸事,接手那些强军。 他甚至想要回庐江兵,毕竟他在庐江待过很长时日,自认为那里的军队会服从自己。 可王导没有应允。 也是因为这件事,王含对王导也产生了些不满,认为他偏袒自家女婿,轻视他们这些族人。 此刻,王含再次开口,「这是羊聃跟苏峻商量好的,就是知道明公不愿意引起争斗,想要施压,逼迫明公低头罢了!」 「只要明公这次选择退让,往後这天下便是羊氏的天下了,谁还会敬畏王氏呢?!」 王含又看向众人,「想解决这件事,只能依靠我们自己!!」 这想要取代王导,获得领导权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可老王仍然不慌。 王导看向其余众人,王氏这些长辈们,此刻也多有些迟疑,这些年里,羊氏崛起的速度太快,尤其上次羊固跟他们争夺江州刺史的位置,更是引起了他们的敌意。 王导眯起双眼,「那依处弘之见,该如何呢?」 王含不假思索地说道:「羊聃要装模作样,就让他去!不可退让,我们再派人前往皇宫,将这件事告知给陛下,让陛下下令处置,定苏峻谋反之罪!到那个时候,该退让的就不是我们,而是羊慎之!」 王导再次看向众人。 众人没有开口赞同,可他们也没有开口反对。 「好。」 「就这麽办。」 王含大喜。 他没想到,王导竟能这麽迅速的退让,他一方面是鄙夷王导,明明有着那麽大的权势,却不懂得利用,只会一味的退让,让出利益,一方面,也是对自己接下来的前程有了更大的期待,或许,自己连王导的位置也能一并拿了? 王含便开始尝试着代替王导下令,让他更加惊喜的是,王氏这些人也真的听从他的命令,开始按着他的吩咐来办事。 王含就这麽趾高气扬地下达命令,吩咐王邃等几个重臣前往皇宫,即刻拜见皇帝,跟他告知苏峻的事情,请求定苏峻的罪行,同时派人到中军那边,行监军之事…… 王含下达了数个命令,笑着回头看向王导。 王导看着他,亦是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 「这次.……可多亏你了。」 第439章 递剑 王邃坐着马车,朝着华阳门的方向行驶而去。 他并非是独自前往,有许多族人陪同。 这些族人的脸上,多是激动,眼里皆是喜色。 而王邃与众人不同,他的脸上只有说不出的担忧。 王邃曾经多次在大将军和王导之间反覆横跳,这让王含也对他另眼相看,王导有意让王邃外出,前往交广那边出任刺史,是带着训斥之意,王含就派人跟他与私下里商谈,暗示自己可以留下他,只要他愿意全力相助。 王邃将这件事告知给了王导。 他并没有选择站在王含这边。 大将军的势力,完全是因为大将军一个人方才能凝聚在一起,大将军若是不在了,谁也不能继承,便是羊慎之来了,也不可能做到全部继承,主要是大将军麾下有许多江左豪强,跟羊慎之的关系不是很好。 连羊慎之都做不到的事情,王含就更不可能做到了。 王邃不怎麽看得起大将军的这位亲兄长。 同时也不觉得他那几个儿子能有什麽天大的成就。 都不需要羊慎之出面,王导就能轻松解决了他们。 那为什麽现在发号施令的是王含,而自己要按着他的吩咐去办事呢? 王邃心里十分清楚。 这是族兄对王氏子弟的出格行为感到不满,想让自己的女婿敲打一番,将那些不该出现的想法给按下去。 王邃一方面是心疼这些家中子弟,如此一来,自家的利益肯定是要受损,保不准要让出多少东西给羊氏和司马氏。 另外一方面,他也理解王导的想法,自家子弟确实到了不能不敲打的地步,都敢聚集起来非议车骑将军了,这要是不压,往後不知他们还能做出什麽事情来。 族内那些长辈,虽然不至於非议车骑将军,但是对羊氏的态度有些过於强硬,过於警惕,完全不想让出一点点的利益。 就羊固那件事,其实根本没必要闹得那麽僵硬,该让就让,大家相处的和睦,江左才有未来。 王邃直到此刻,方才有些明白王导的不容易。 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过去的行为是多麽的不合适。 可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来办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麽。 驻守皇城的宿卫,带头的将领唤作周江.……这位周江是什麽人呢?他是羊车骑的心腹之一,曾是周劄麾下军官,帮助羊慎之平定了周劄之乱。 王含就知道傻嗬嗬的下令,也不想想他那些愚蠢的想法能否得到执行。 还他妈的让皇帝下令,你当皇帝是你假子不成? 王邃在心里谩骂着。 一行人马就这麽不慌不忙地朝着皇城出发,很快,王邃就听到了自家子弟的叫嚷声。 「岂能对吾等无礼?此尚书车驾!!」 王邃深吸了一口气,走下了马车。 大门之外,披了一身甲胄的周江正乐嗬嗬地看着面前几个王氏子弟,这几个人对着周江一顿训斥,让他命令军士,让开道路,进去禀告皇帝。 可王邃不同,他在看到对方披着甲胄的时候,双腿就颤了下。 他挤出笑容来,走到了前头。 看到王邃,周江收起了些笑容,朝着王邃行礼。 那些後生们看到王邃下来了,底气也就更足了,他们赶忙在王邃身後聚集,有几个人都换上了委屈的面孔,「大人,他领着军士们挡住马车,不许我们通过……」 王邃的脸色不断的变幻,表情无比的精彩。 王邃没有理会他们,他看向周江,语气尽量温和。 「我是来拜见陛下的.……」 「哦,原来如此,那就请您速速进去吧,勿要耽误了大事。」 周江笑着,又看向他身後的这些人,「您是天子近臣,出行不必过问,可这些人.……只怕是要留在这里了。」 王邃点点头,他回头,严肃地看向众人,「都回府内去!」 众人都有些急切。 王含的意思,是王邃领着一帮士人前往,如果皇帝不愿意相见什麽的,那就效仿当初的羊慎之,让後生们叩阙,反正皇帝不会轻易治这帮後生的罪,他们大多也没有官职,反而没太多拘束。 「大人,我们留在此处照应,倘若出了什麽事……」 王邃本来想嗬斥他们,逼他们离开,可想了想,他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他看向面前这群後生,目光最後落在了一个从头到尾保持沉默,一言不发的後生身上。 王胡之。 「修龄.……你负责照看大家,勿要惹出什麽事来,无论是过往之人,还是驻守在这里的军士们,若是出了什麽事,我拿你问罪。」 王胡之低头称是。 王胡之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之前那位总是针对羊慎之的王廙,正是他的父亲,他因为长期吃酒服散,不能长寿,几乎是跟皇帝先後离开的,失去了父亲後不久,他母亲也跟着病逝。 在接连失去双亲之後,王胡之变得比过往还要沉稳。 王邃放下心来,快步走向了皇城之内。 皇城之内已经开始了戒严。 到处都是巡视的宿卫。 有侍人领着王邃来到了太极殿,皇帝跟卞壼,温峤等几人正坐在殿内,皇帝和卞壼看起来很严肃,温峤却是笑嗬嗬的。 王邃与三人相见,随即入座。 司马绍赶忙问道:「朕方才接到了羊将军的上书,称苏峻在城内谋反,这是真的吗?」 王邃一愣,尚不曾回答,一旁的温峤信誓旦旦地说道:「这是臣亲眼所见,苏峻的乱兵已经跟中军在城内交战,听闻蔡豹大败,还有几个将领被擒.……」 「陛下,当速速下令,让羊车骑前来平定叛贼,同时,要加强皇城的戒备,免得他们作乱.……」 王邃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司马绍又跟温峤说了几句,再次看向王邃,「王尚书,这些是真的吗?」 王邃点点头,僵硬地说道:「臣这次前来,就是想请陛下治苏峻的不赦大罪.……」 司马绍果然生气,「朕对苏峻向来是恩宠有加,岂敢谋逆?!」 「非要让车骑将军治他死罪不可!」 就在此时,卞壼却忽开了口。 「陛下。」 卞壼朝着皇帝行了礼,「臣在广陵曾与苏将军共事,此人虽性急,却并非是奸贼党羽,治军甚严,怎麽会出现乱兵呢?」 「这件事,还是要严查为好。」 温峤即刻跟团,「臣以为,先让车骑将军平乱,而後再由廷尉卢公来严查此事,或有隐情。」 此话一出,王邃的腿抖得更加厉害了。 廷尉严查隐情? 他们会查出什麽来呢? 会查出一大群王氏子弟跟别家子弟聚集起来吃酒,然後对车骑将军大放厥词吗?会查出苏峻的军队是因为听到这些人羞辱车骑将军,方才动手吗? 最後,廷尉又会如何处置呢? 抓?杀? 王邃变了脸色,他当即起身,朝着司马绍大拜,「陛下,城内这件事,必是有什麽误会,不可大张旗鼓,免得乱了人心.……」 司马绍很惊讶,「可王尚书不是为了治苏峻的罪而来的吗?怎麽又改口呢?」 王邃满头大汗,「臣之前是太过愤怒,失了理智,现在来看,倘若真要大张旗鼓的处置,只怕会引得军心不稳,人心大乱,如此一来,北伐的大好局势,皆毁於此……」 「来不及了。」 卞壼的语气冰冷。 他直勾勾地盯着王邃,眼里没有半点的温情,他近乎於冷酷地语气,「如今中军已经出动,双方正式交手,甚至还出现了伤亡,有人被擒,这件事已经没有压制的必要了,这是外兵作乱,这是大事,不需要彻查!!」 「不只是要彻查,还要以最高的规格来惩治!对那些引起骚动,破坏北伐大事的小人,绝不能宽恕。」 王邃被他看的有些胆寒,他转头看向温峤。 温峤是笑着,他说道:「王尚书,勿要担心,勿要担心……」 他说着话,走到王邃的身边,将他扶起来。 温峤乐嗬嗬的说道:「军心不会乱,人心就更不会乱,车骑将军到了之後,一定会严惩那些作乱的人,正好以此来激励士气,安抚人心,你就不要担心啦!」 「不过,这城内出了这样的大事,车骑将军必定是非常生气的,他刚刚北伐获胜,就要回头面对这样的情况,真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反正,恶人一定会得到惩治,你觉得呢?!」 王邃彻底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他们要让出的东西,似乎远远超过了王邃的预料。 司马绍一头雾水地看向他们。 「诸卿到底在说什麽呢?」 「朕怎麽一点都听不懂呢?」 第440章 应得 乌衣巷。 就在王邃在太极殿内劝谏皇帝的时候,王含仍是满怀期待的在院里等着各地的好消息。 王邃这边的好消息还没有传来,家中的子弟却带回了羊聃那边的情况。 王含还特意派了几个人去跟着中军,摆明了就是不相信他们能打起来,觉得他们就是在施压而已,王含还特意吩咐,若是打不起来,就让家中子弟们用点心,督促他们打起来。 羊聃跟苏峻打起来是最好的,要是再死上几个,那就更好了。 就在王含满怀期待的时候,有族人惊恐的闯进了院里。 这人的身上沾着血,衣冠不整,冲进院後,只是嚎哭了一声,便跪在诸多长辈面前。 众人哪里见过这阵仗。 除了大将军和王导,王氏的这些重臣们,很少有见过血,经历过大事的,说到底,就是躲在王敦他们身後,靠着风雅小故事上位,这辈子别说打仗了,就是一件正经事都没办过,整日就是风雅小故事,饮酒服散。 王氏实在太过庞大,宗族庞大,贤才自然会很多,但是,废物和恶贼同样会更多。 那些平日里只会侃侃而谈的废物们在看到自家子弟身上的血迹後,方寸大乱。 王含皱起了眉头,快步走来,将那人拽起来。 「出了什麽事?!」 「说!」 「先前不是还说事情很顺利吗?!」 「怎麽了?!」 王含连声质问,那人一脸的惊恐,哆哆嗦嗦的说道:「我们跟着蔡将军去制止苏峻麾下乱兵,结果苏峻跟祖约一同杀到,也不知祖约是什麽时候来的,他们说中军叛乱,就出兵攻打,蔡将军大败,那帮人就上来杀人,徐之被乱兵刺死,其他人都被抓……」 「我跑得快,这才逃过……」 王含瞪圆了双眼,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对啊。 怎麽会呢? 真的交手了? 还真的敢杀人? 不是给王导施压吗?羊聃能跟羊慎之打起来??这两支军队都是羊慎之的……不对,他们是在演?故意兵败,故意让对方抓住自家的人? 王含擡头看向了远处的王导,王导仍然平静,端着茶盏,轻轻吃着。 看到老王如此平静,王含也就平静了下来。 周围的众人此刻慌乱,有的说什麽要逃走,有的说什麽躲起来,乱成了一团。 「够了!」 王含打断了众人,他板着脸,十分严肃的说道:「这都是他们演出来的……不必担心!这些人,就是在给我们施压,想要让我们低头.……我堂堂检校御史.……岂能让他们如愿?!」 远处的王导,捏紧了手里的茶盏,持盏的手很剧烈的颤抖。 一旁服侍他的後生都有些惊讶。 而随後,王氏那些长辈们,忽开了口。 「无论如何,对我王氏子弟动手,是绝不能原谅的……」 这一次,他们却开始附和王含。 此刻,王导的手反而是不抖了,他再次恢复平静,轻轻吃起了茶。 王含当即下令,一边派人去催促王邃,让皇帝派人制止。 一方面,他又令人去联络羊聃,希望羊聃能亲自前来制止这些人,同时,他还希望能将羊曼也弄过来。 看他这意思,几乎是要对羊氏直接动手,要将羊曼弄过来威胁的意思。 在王含的命令下,众人再次开始了行动。 看似庞大的王氏,真正能办事的却没多少。 而真正能办事的人,也很难会听从王含这种荒唐的命令,即便去执行,也会留个心眼。 王氏在没有王导和王敦监管带领下的做事能力,在此刻暴露无遗。 最先就是去找羊曼的这批人,羊曼托病不见,他们竟强闯了进去,还打伤了羊曼的奴仆王淳,也就是最初羊曼派去帮衬羊慎之的那位。 可当他们强行进府後才发现,羊曼并非是孤身一人。 他正跟诸多同僚们聚集起来商谈大事。 其中有荀崧,陆晔,戴邈,熊远,卢綝等等众人,当这帮人看到强闯进来的王氏之人,其脸色精彩程度,实在是不能言语。 荀崧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 这王氏是要绑了羊曼?? 王导彻底疯了?? 陆晔脸色漆黑,一言不发,卢綝和熊远已经起身,两人都很生气。 带着众人强闯进来的,是王含的长子王瑜。 王含这两个儿子,甚至都是受过羊慎之恩惠的,还跟羊鉴是有亲的。 卢綝缓缓站起身来,盯着王瑜。 「你是来做什麽的?」 王瑜看着面前这些人,一瞬间,满头大汗。 「我是奉令前来.……我奉令前来.……」 「你奉谁的令?是陛下的?还是王公的?」 王瑜愣了下,「不是,是我阿父……」 「你父亲有什麽资格下令?!」 「不,我是来请羊公到我家赴宴……」 「请?我看你分明是存心不良,是来胁迫羊公的,来人啊!拿下!!」 不等王瑜辩论,卢綝直接下令,将他连带着一同前来的人全部拿下。 等到这些人被押走之後,卢綝摇着头,眼里满是失望,「如今的王氏,哪里还能称得上贤?先前他们在城里行凶,我只看在王公的面上,不好追究,可现在,这帮人都将注意打到重臣身上了。」 「这不能再纵容了。」 熊远亦是开口赞同。 两人告别了羊曼,就匆匆离开,明显是要去皇城的。 羊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里却不太平静,他知道,现在这动乱,已经是王氏跟羊氏之间的一场争斗了。 好在,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王导似乎并没有出面,并非是造成一切的主使。 王氏不希望将羊慎之本人牵扯进来,而羊氏同样也不希望将王导本人牵扯进来。 只要双方不是『王见王』,那一切尚有余地。 不过,为什麽会是王含主事?? 王邃呢?王舒,王彬他们呢? 难道就因为王含年纪大?? …… 乌衣巷。 王含愈发的不安了。 好消息一个没有,坏消息却一个接着一个。 从皇城那边的消息,再到羊曼那边的消息,然後是其他各地的.……就没有一件事是如王含所预料的那样,每一件都闯出了大篓子。 尤其是羊曼这件事,弄得廷尉拉上御史中丞直接告到皇帝面前去了。 有趣的是,两人上奏弹劾的时候,王邃就坐在一旁听着。 都不敢想像王邃听到两人的上奏後会是个什麽表情。 王含急的满头大汗。 就在此刻,再次有族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不好!!不好!!」 「苏峻的乱兵朝着我们这里来了!朝着乌衣巷来了!!说是要尽诛王氏……」 王含的脸上终於出现了恐惧。 可很快,他就摇着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是在施压……」 他的语气没有了先前那麽坚定。 王含看了看周围,周围这些人,比王含还要惊恐,他们叫嚷着,像是无头苍蝇,而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头。 片刻之间,王导就被这帮人围了起来。 「兄长!!这帮贼人是要下死手了!」 「族兄!!」 就连王含,此刻也都推开了面前的众人,挤到了最里头。 「明公.……」 王导轻轻摇头,「我亦无能为力.……我一个老朽,如何能退苏峻那虎狼之兵?」 王含却紧挨着王导,只要王导还在身边,他就不怕。 苏峻的人就是再敢下手,也不敢对王导下手吧?? 这可是国家头号大臣,是车骑将军的岳父! 王导看着众人的模样,仍是一言不发。 很快,苏峻的乱兵就已经来到了乌衣巷,这里所居住的不只是王氏,其他大族吓得不知所措,可这帮人的目的却很明确,直奔王导这里而来。 当府门被撞开的时候,王氏的众人皆是发出了惊恐的叫嚷,有人试着逃走,有人却躲在王导的身边,没有几个人还能保持过去的优雅,过去的风度。 这其实也大概能看出,倘若是胡人南下,这帮人会是个什麽模样,反正没几个敢真正抵抗的。 持弩的军士们杀了进来,试图逃走的人都被他们堵了回去,片刻之间,王氏经历了来到江左之後最耻辱的一幕,他们引以为傲的府宅就这麽被一帮外军所攻陷,那一排排弩对准了面前的贵人们,随时都会发射。 王含也不敢再说什麽狠话了。 苏峻就这麽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看向面前的众人,眼神冷酷,在看到王导的时候,都没有多少敬意。 「王公.……我的人在城内采购所需,却遭受王氏羞辱。」 「若只是羞辱我,羞辱我的部下,倒也罢了,可他们竟然敢羞辱车骑将军,说车骑将军是王氏的假子,是靠着王氏上位,说他的功勳都是王氏之功……」 「我的麾下实在不能忍受,这才与他们动手。」 「不曾想,他们竟还倒打一耙,到中军,假传命令,说什麽我们造反,弄得两军厮杀,各有伤亡.……」 苏峻说着,眼神扫过面前的诸王,「因此,我怀疑王氏之内有奸贼,试图对王公不利,这才领兵前来庇护。」 「来人啊……将王公之外的闲杂人等,都给抓起来……一一问罪。」 第441章 不怕 「明公!」 王含叫出了声,他看向了王导,「决不能让此贼行凶!」 王导一动不动。 不让此贼行凶?怎麽,要把私兵叫出来,跟这帮刚刚经历北伐的强人打一场吗?还是要把藏起来的甲胄强弩都给拿出来,让皇帝看看王家的本事? 苏峻麾下的这些人没给他们什麽时日,直接上前拿人。 有两个军官模样的人抓住王含的手,要将他拽出来。 王含大骂:「我乃朝廷重臣,大将军之兄,小贼岂敢无.……」 「额……」 王含只叫嚷了一声,那军官便用刀柄狠击他的腹部,王含的身体瞬间卷曲,疼的窒息,说不出话来。 两个军官就这麽不体面的将他拖走,王含尚且如此,其余众人哪里还敢叫嚷,要麽是体面的跟着离开,要麽就是不体面的离开。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体面的方式。 随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王导终於开了口。 「苏将军这是要将他们带到哪里去?」 苏峻看到老王如此配合,脸上也就多出了些笑容,「自是送到廷尉。」 「王公不必担心,我虽然粗鄙,可绝对不会私自用刑,这些人的过错,自是由廷尉来处置。」 王导又问道:「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们到底有什麽过错,是触犯了什麽律法?」 「羞辱车骑大将军,用虚假的消息制造内乱,试图挟持朝廷尚书,哦,对了,还有……试图对您不利。」 王导在知道自家那些子弟们说出了那些话之後,心里便已经明白大事不妙。 他本来想着能压下去,甚至拉下脸面去求荀崧,可消息还是走漏。 而韶仪知道了这件事,皇帝知道了这件事,王导想了想,他记得荀崧有个族女,许配给了羊慎之的亲信,同时他们家的女儿跟韶仪走的很近,而皇帝能知道,必是温峤卞壼二人所提供,他们的消息大概是来自三台。 这麽一看,放出消息的人必定是荀崧。 而他为什麽要这麽做,王导心里多少也理解。 一方面可能是为了推进跟羊氏的关系,另外一方面,就是王氏在前段时日里有些太张狂,大将军临近逝世那会,王氏聚集,弄得城内鸡犬不宁。 而在瓜分『大将军遗产』的问题上,王氏只向皇帝妥协。 连羊氏的正当利益诉求都被拒绝了。 这肯定是引起了其余大族的不满,倘若最有希望赶超王氏,且与王氏关系最亲近的羊氏都不能从他们身上分出利益,那谁能做到呢? 他们肯定是希望新贵上位,打破如今的一家独大。 而在得知苏峻提前赶来的时候,王导就已经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麽,他往北边派了很多探子,知道苏峻是个什麽样的人。 麾下那麽多的将军,要提前送战利品过来,偏偏是由祖约监督,苏峻护送? 可是,王导并没有直接硬抗,就按着对方的思路一点点的推进。 羊固的事情,老王是赞同让利的,可族人们不太乐意,老王不能像大将军那样震慑族人,让他们敬畏,那麽,王导就要用些别的办法来让族人收敛了。 用苏峻来敲打那些不听话的人,将那几个不稳定因素直接除掉,用他们留下的利益进行再分配.……当然,现在所失去的颜面,还是要在以後补回来的。 王导看向苏峻,尽管他的神色温和,可苏峻还是感受到了一些敌意。 这让苏峻很是不安,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苏将军,听闻你如今在操办水军事?」 苏峻不明白王导为什麽忽然提起这个,他回答道:「嗯……奉车骑将军的命令……总北府水军.……」 王导感慨道:「大船一百六十七艘,回来时就剩下一百二十二艘.……你也是不容易啊。」 苏峻的眉头颤了下,他盯着王导,「明公是怎麽……」 「大将军麾下,有许多许多战船,大小船只千余艘,光大船就有三百多艘呢,你们正在打造的那两个造船厂,带头的大匠我也很熟,他们没日没夜的打造,也不能得造多久,才能打造出这麽多船只来。」 「苏将军觉得,这荆州的水军战船,是划分给北府水军比较好呢?还是说,平分到荆,扬,诸多渡口,以充江防呢?」 苏峻这次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擡起头来,眼神坚毅,「这轮不到我来议论,这要看车骑将军的意思。」 「那也未必。」 王导再次打断他。 「车骑将军对他人向来是不吝啬的,这各地的将领,渡口,不也是他的亲近吗?说到底,这一切还得看朝廷的诏令,还得看三台的文书,你说呢?」 苏峻反问道:「明公是在要挟末将吗?」 「我要挟你做什麽.……」 王导幽幽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遵从命令是对的,但是,万万不要自作主张,恪守底线,若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那你永远都完成不了自己的目的。」 苏峻跟他对视了许久,而後露出了笑容,他就这麽笑了会,才向王导低头。 「末将失礼,还望明公宽恕。」 苏峻看向王导,再次恢复了他那桀骜的模样,「如明公这样的人,自然是会恪守底线,手下留情,可在我的麾下,这类人就不多见了。」 「什麽战船不战船,什麽造船匠,我不在乎,我麾下的人也不在乎,我们是一群是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跟您不同,我们本就一无所有,故而也不怕失去些什麽。」 「我们一直都在失去,有人抢走我们的土地,有人抢走我们的粮食,生命,我们一路逃亡,来到南边,又有人开始抢我们的尊严,抢我们的功劳……」 「您以为我在这里的事情是受羊将军委托,不得不做吗?」 苏峻冷笑起来,他打量着周围,眼神冷酷。 「若不是还有羊将军,我真想在这里放把大火……」 王导脸色动容,不再如方才那般平静。 苏峻说完,转身就走。 王导知道苏峻桀骜不驯,可他从未想到,苏峻这些人的性子能恶劣到这种地步,这一刻,他忽意识到,不是羊慎之在鼓动这帮人,相反,羊慎之是在压制他们……羊慎之要是不理会了,任由朝堂这些人肆意妄为,朝廷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一帮发疯的流民军。 朝堂能挡得住吗? 王导沉重地呼吸着。 他擡起头来,脑海里却再次响起前不久司马绍与他的谈话。 司马绍语重心长的告诉他:想与自己一并治理好这个天下。 直到这个时候,王导都很放松,他认为天下动乱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胡人,一个是全力集权的皇帝,只要击退胡人,再由贤人治世,天下必定大治。 可到现在,王导又看到了些过去不曾看到的。 击退胡人之後,天下真的能平定吗? 这些杀胡立下巨大军功的流民帅,会开开心心的卸甲归田吗?他们麾下那些凶悍的军士,能瞬间变回憨厚老农,从此开始一心务农吗? 讨伐胡人的过程之中,必定涌现出大量苏峻这般的人,靠军功上位,手握重兵,什麽都不怕,不会理会江左的规则。 而贤人治世,羊慎之算是贤人吗? 如果他算,那他全力推行的浊官算什麽?自己所维护的又算是什麽? 如果他不算,那谁能压得住这些骄横的军士们,能平衡出身不同的诸多势力? 王导的脑海里涌现出了无数个想法。 …… 王导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而苏峻此刻已经是跪在了太极殿内。 「大胆苏峻!汝可知罪?!」 司马绍坐在上位,怒气冲冲,众人很少能见到司马绍如此生气的模样,殿内重臣皆是跪在了司马绍的两侧。 苏峻跪在司马绍的面前,毕恭毕敬。 苏峻面对王导时都不是很在意,可在司马绍面前却很是乖巧,苏峻心里其实很敬重司马绍,他很早就盼着太子能早些登基。 他先前跟着祖约喊万岁,那也是为了吓唬江左这些小人,并不是说真的要架着羊慎之去取代司马绍。 司马绍跟王导他们不一样。 王导等重臣,看起来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可他们透露出的那种轻视,苏峻仍然能感受得到,就在方才,自己领着军队杀进乌衣巷,王导仍然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可司马绍对他们一直都很好,也从未表现出过轻视,他们是愿意跟随这位皇帝的。 苏峻此刻哪里还有方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那是一脸的委屈,可怜巴巴的诉说着自己所遭受的不公。 「军士只是想吃个饭,就被他们所围困,还要殴打,他们说自己是参与了北伐的军士,那些人就口出狂言,非议车骑将军,嘲讽北伐大事,他们对车骑将军,对北伐大军的那些羞辱,臣都不敢说出口.……」 苏峻擦着眼泪,「臣等在北边奋力杀敌,臣打了头阵,被石虎所伏击,军士们死伤无数,车骑将军更是冲杀在前,不眠不休,艰难的击破胡人大军,数个将军重伤,那张将军本来就黑,这次被烧的都成木炭了……」 第442章 一家独大 「臣等奋力杀敌,皆是为了报答陛下的恩情!!」 「可这帮人如此羞辱,军士们如何能忍受呢?」 「军士们就回了几句,他们便让奴仆杀人,军士们不惯着,当场反击,死了一个姓王的,然後,王氏那些人就开始从各地聚集,要围杀军士,军士们就与他们厮杀,又打伤了不少。」 「他们回到乌衣巷告发,王氏那些重臣非但不出面制止,还一口咬定是我们犯上作乱,说我谋反,就派人到羊将军面前,进行诬告。」 「羊将军误以为是三台之令,领兵出击,王氏甚至派出白身行监军之实,督促蔡豹等人与我们厮杀……」 「双方各有伤亡,被我们抓住的王氏子弟说,是王含窃据王公府邸,以王公的名义下达命令,臣便立刻带人去捉拿了王含以及帮凶,平息了动乱。」 同样坐在殿内的王邃脸色漆黑,一言不发。 温峤却点着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就说,他们怎麽敢去挟持羊尚书,原来是王含这些人的主意,自大将军逝世之後,王含为首的这些人,几次勾结起来,一同上书,对羊车骑领荆江大军的事情很不满,想要自己夺取……」 「这次定然是想利用机会,构陷羊车骑,甚至是通过羊尚书来习要挟羊车骑,好夺取大军为自己所用!这个王含,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王邃听着温峤的训斥,一时间竟不能反驳。 卢綝等人也当即起身。 「臣从未听说过有穷凶极恶到如此地步的人,竟然派人要挟持当朝尚书!!罪大恶极,请陛下允许廷尉彻查此事!!」 司马绍看起来有些迟疑。 「这……这件事,当先问过朝堂诸公,尤其是要问过车骑将军。」 群臣也都不反对,低头称是。 群臣们一一起身,各自出去忙碌,大家都有许多要紧的事情。 苏峻仍是跪在原地,等到群臣全部离开,司马绍笑着,走上前,扶起了面前的苏峻,苏峻仍有些拘束,司马绍就拉着他的手。 「子高何必拘束?难道忘了当初在梧桐堂吃酒的时候吗?」 「臣怎敢忘却……」 司马绍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他们害怕吗?」 苏峻一愣,便也露出了笑容,「陛下,他们怕极了!不只是那些人怕,就连王导也害怕!」 司马绍摇着头,「在这之前,朕召见王公,跟他很诚恳的商谈了天下大事。」 「朕知道他一直都怀有大志向,想让他全力辅佐,治理好天下。」 苏峻平静的说道:「他们自有一片天下,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司马绍有些惊讶,又反应过来,「有些时候,总是忘记子高亦是饱学之士。」 「哈哈哈,臣哪里还算是士人,他们都说是匪类。」 「只取不劳者,才叫匪。」 司马绍带着些期待,跟苏峻说起了自己的展望,「这一次,不只是要简单的打击王氏,是要总领其他诸多大族,一同出手,打破如今一家独大的局面,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情。」 「土断,选官……朕定要让天下回到太康之盛世。」 苏峻看向面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天子,眼里同样有着期待。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司马绍再次拍了下他,「此处无外人,不必那麽拘束.……洒脱些,不必效仿那些贤人。」 苏峻笑着,低声说道:「陛下,臣听闻太康盛世之际,羊拉车.……以当下看来,这岂不是吉兆?」 「无礼!你这才是非议车骑将军呢!」 司马绍笑骂着,却也跟着苏峻大笑起来。 司马绍所说的太康盛世,是指司马炎治下的一段盛世,而苏峻所说的羊拉车,是指司马炎养了许多的妃子,不知道该去哪里住,就用羊拉着自己乱跑,羊停在哪里就在哪里住.…… …… 城内的动乱,来的迅速,去的也迅速。 只是,後续的影响却没有消散,反而是疯狂席卷各地。 在羊曼的府上,三台的重臣们再次聚集。 从北方的侨族,到本土的大族,共计有十余个,人数虽然不多,可每一个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是目前建康之内的诸多大族的带头之人。 他们彼此对视了几眼,目光最後落在了羊曼的身上。 尽管聚集了不少人,可屋内仍显得有些寂静。 羊曼轻声说道:「王氏这次的作为,实在令人大失所望。」 「当初刘隗刁协等人作乱的时候,怎麽不见他们有如此底气?怎麽不派人闯进他们的府里?那个时候,羊车骑尚无官职,就敢与他们作对,最後,亦是羊车骑解决了这些乱党,使天下安心。」 「可现在呢,这帮人对北伐无功,对国内事更算不上有什麽相助,却肆意霸占官爵,纵容子弟行凶……」 羊曼感慨道:「先前荆江各地的官员紧缺,需朝廷任命,按理来说,当由吏部主此事,可最後,却只是有一份盖着印章的诏令到了我的手里,吏部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麽,而委任事已经结束,所提拔的一十一人,皆王姓也。」 「这是什麽道理?!」 众人没有说话,却也有各自的想法。 羊曼便看向众人,开始了自家的承诺。 「羊车骑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要确定一些大事,他北伐而归,岂能让他再受杂事困扰?」 「我认为,应当由廷尉全力审查,弄清楚他们的罪行,对那些有罪行而不曾得到惩治的人,加以极刑……不能让无德无才者继续为非作歹,危害百姓……」 老羊的意思很明确,大家齐心协力,干掉一部分姓王的,夺了他们的官职,从王氏手里抢回利益,大家分配。 陆晔轻声说道:「这若是全力惩治,恐牵连太多,反而对天下不利。」 「难道因为牵连太多,就要纵容他们吗?天底下不缺贤才,陆公担任大中正,难道还不能举荐出足以取代他们的贤才?」 羊曼又看向其余众人,「莫非只有琅琊出贤才吗?」 众人再次对视了一番,尽管心动,可他们仍然有顾虑。 谢裒开口说道:「羊公,王氏那些人的行为确实不能容忍,但是,王公劳苦功高,又岂能不在意.……」 「王公那边,自然有羊车骑来说服。」 众人匆匆离开这里的时候,都已经拿定了主意。 建康之内,似是变了天。 跟着王含胡闹的那大一批王氏,皆被廷尉扣押,这种情况只在刘隗时期发生过,当时王含也是带着家中子弟肆意妄为,刘隗直接动手,而在那时,朝堂之内却都是讨伐刘隗的声音,众人都站在王含这边。 可如今,情况大不相同,王含再次被弹劾,再次被廷尉盯上,但是大族却普遍站在了卢綝这边。 之前狂妄到不可一世的王氏子弟们,此刻却都傻了眼。 他们怎麽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王氏居然还能被廷尉审查?? 当然,也并非是所有人都跟着王含胡闹,仍然有不少人幸免,可这些幸免者,要麽是如王允之这样在前头办事,根本不在建康,要麽就是如王邃这样身份特殊,苏峻不好动手,要麽就是像王胡之那样知道进退,发现不对直接带着大家回乡野庄园。 不过,无论有没有被牵连,王氏内的众人,对这次的事情都颇为上心,都希望王导能出面解决。 可王导仍然没有什麽动作,他正在等待自己的女儿和女婿。 就在建康内闹得鸡犬不宁的时候,羊慎之已经坐船离开了广陵,朝着建康方向行驶而来。 这一路,羊慎之都是不慌不忙的前进着,怎麽也不算快。 连着走了几天,船队终於是靠近了石头渡。 船舱内,羊慎之正跟王韶仪面向而坐,对王氏内部的许多事情,羊慎之还需要王韶仪来提供对策。 王韶仪不喜欢王含,甚至是有些讨厌。 这位族伯很不体面,在庐江的时候就总是做些强盗事,在那之前,也曾做出过作奸犯科的勾当,只因为有大将军护着,才能平安无事。 而对族内王含之外的其他那些不长进的亲戚们,王韶仪也不怎麽在意。 她认为,稍稍压制王氏的势力,剔除一些惹是生非的废物,对整个王氏都是一次提升,这是好事,能让王氏免除许多祸患,为将来铺好道路。 因此,她的建议没有任何的留情。 「阿爷不会担心夫君,可他一定会因苏峻等人惊惧,夫君在他面前,不必强势,只需讲述北伐那些军士们的不满,阿爷就不会强行出头。」 「但是,王氏的颜面还是要弥补的。」 「到时候,可能需要夫君带着苏峻等人上门请罪,来一次释前嫌的故事,好安抚其余王氏,我也会出面相助.……」 第443章 问罪 「拜见车骑将军!!!」 石头城外,军士们在诸多将领们的带领下,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此处可谓是大军云集。 不只是有京口,石头城二地的驻军,苏峻的部下,中军,都赫然在列。 羊聃此刻都混在众人之中,先前打的你死我活的蔡豹和苏峻,此刻都站在他的身後,一点也不像是有矛盾的意思。 羊慎之看到朝着自己下拜的羊聃,也是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来,再行礼大拜。 「怎能让长辈对晚辈行礼,这实在是不合礼法。」 「军中岂能论私情?」 羊聃严肃的说道:「车骑将军此番建功,朝廷加封都督中外军事,中军亦归大都督调动,怎能不拜?」 老羊说的大义凛然的模样,可羊慎之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 这是在暗示皇帝,给他加官,免得出现长辈拜晚辈的无礼事。 羊慎之也不点破,在跟老羊寒暄了几句後,他缓缓看向苏峻,这一刻,他板着脸,做出一副极为愤怒的模样。 「来人啊!将苏子高拿下!」 苏峻表现得十分『惶恐』,他身边的老部下都没迟疑一下,韩晃亲自带头,『押』着苏峻就跪在了羊慎之的面前。 周围的众人,也不为他求情,就这麽看着两人的表演。 羊慎之晚来这麽几天,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让苏峻带头,将恶事都给干了,然後羊慎之来收尾,惩治苏峻,收拾那些兵卒,最後带着苏峻他们去给王导低头行礼请罪,双方就解开误会,从此幸福快……从此和睦相处,缔造一个新的风雅故事。 这套流程,在大晋还是比较常见的。 羊慎之低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些凶狠。 「堂堂北伐之卒,面对数十个只会欺辱百姓的王氏鹰犬,竟还有受伤的?」 「这兵你是怎麽带的?!」 「啊?」 苏峻茫然地擡起头来。 早在羊慎之让自己提前出发的时候,苏峻心里就知道该怎麽做,不只是老苏知道,皇帝,羊曼,羊聃,甚至是王导,所有人都知道。 苏峻已经做好因为在城内作乱被训斥,被问罪,被丢到王导面前请罪的准备。 可车骑将军这麽一开口,竟是质问自己为什麽军士会受伤。 要是羊慎之质问他为什麽要作乱,苏峻肯定是要委屈巴巴的讲述自己被欺辱的过程,但是说为什麽会受伤,老苏可就忍不住了,他急忙说道:「是有军士没有防备,被数倍於自己的护卫围攻,那些人手持棍棒,见面就动手,便受了些伤.……」 「可他们也不好过!」 「我不管他们好不好过,我麾下的北伐精锐,竟能被王氏的鹰犬打伤??」 「苏子高,我罚你一年俸禄!给我好好操练你的军士!」 苏峻脸色通红,低头请罪。 周围的将领们都惊呆了。 羊聃看了看周围,开口提醒道:「子谨.……城内出了些骚乱.……人人自危,好几天才平息.……」 「王氏作乱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羊慎之说道。 羊聃彻底懵了。 王氏作乱??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扫平王氏的??那你何必多此一举,还让苏峻先行一步,自己领着大军来给他们挫骨扬灰不就好了? 羊聃深深地看了羊慎之一眼。 虽说现在就杀光王氏不太妥当,但是如果子谨觉得可以,那或许真的行。 他清了清嗓子,又稍稍压低声音,「若是如此,要不要我先派人杀了王导?只要先杀了他,王氏就没还手之力了。」 这次,羊慎之深深地看了羊聃一眼。 他没有理会自家二伯父,他看向面前的众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出来吧!」 下一刻,王应从一旁走了出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众人看到王应,皆是大吃一惊。 王敦离开荆州的时候,并没有带上继子王应,他让王应留在荆州,代替他都督诸事,随後大将军逝世,王应方才来到建康.……可是,他不是在守孝吗??怎麽跑到羊将军身边去了??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大将军病重,王氏内有居心叵测者,竟以大将军为托词,擅自离开自己的辖地,返回建康,又假表孝心,使大将军病情加重.……此等不忠不孝之人,实令人厌恶!」 「大将军逝世之前,曾留下口信,要我看护好其子,总领荆江诸事,我这次,便是要为大将军以及其子嗣讨回公道!」 「王氏之内,有不曾禀告而擅自离开的,有不经吏部而自行篡取官职的,有在大将军丧期内饮酒服散的,我都不会放过!」 王应站在羊慎之的身边,眼神复杂。 羊慎之拉住他的手,低声安抚了他几句,这才让他回到队伍之内。 王应就这麽一路往回走,一直走到了一处马车前,然後快步钻了进去,而在马车之内,则是坐着一个熟悉的老头。 没错,正是羊鉴。 王应乖巧的坐在了一旁,擡头看向羊鉴。 「舅公.……」 羊鉴看向王应,脸色凝重,「舅公是不会害你的。」 「大将军已经不在了.……在许多人眼里,你是可以帮着他们夺权的工具,像是你父亲,或者大将军的旧部.……但是,你同样是他们最终的阻碍。」 「各地那些心怀不满的人,也想着挟持你,利用大将军的名望来做事。」 「只有在车骑将军这里,你是安全的,你对车骑将军有用,却不足以阻碍他的大事……」 「可我父亲那里.……」 羊鉴摇着头,「我劝过他.……可他被野心蒙了双眼,他真以为自己能接管大将军的权势,觉得自己能继续作为王氏的武力保障,能跟羊车骑分庭抗礼。」 「我会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保住他的命,倘若保不住,你也勿要怪罪,你是大将军的儿子,要记住这一点.……不然,我连你也保不住了。」 王应看起来很害怕。 他本来正在为大将军守孝,羊鉴忽然派人接他,并跟他说了些要命的事情,王应在这个时候同时也是在遭受各方的压力。 大将军的旧部不断的派人联络王应,沈充,李恒,谢雍,诸葛瑶,周抚等人几次来找王应,他们的诉求各不相同,有人希望王应回来接管局面,有人希望王应带头让他们保留自己的军队,勿要并入北府军团。 王氏内部也有很多人找他,王含以亲生父亲的身份不断的给他上压力,希望他站在自己这边,让他向庙堂上奏,由自己扶持着他,接管大将军的兵马。 王应害怕极了。 王应不是很聪明,但他至少知道谁厉害谁不厉害.……让他出面去跟羊车骑对抗?? 因此,在羊鉴那带着善意,希望将他举荐到羊车骑面前,让羊车骑庇护他的书信来到王应手里时,王应就决定投奔。 他向来不是个干大事的人,只想找个坚硬的靠山,好护自己周全。 羊鉴带着他去见了羊慎之,而羊慎之对他也算客气,没有为难他。 羊鉴就跟他询问了发生在外头的那些事,王应也是一一告知。 羊鉴抚摸着下巴,「如此看来,羊车骑并不想就这麽简单的议和了事……那他大概是要藉助这次的事件,整顿王导的宽和之政,约束全天下的高门子弟。」 「那我要怎麽做呢?」 王应颤抖着问道。 「他说什麽,我们就做什麽.……其他的就不必担心了,跟我们没任何关系,该头疼的人在乌衣巷里呢!!」 羊慎之见过众人,便又往太极殿行驶而去。 众人有的跟随羊慎之前往,有的则各自离开。 与此同时,羊慎之与苏峻的谈话内容,包括叫出王应後所说的那些事,也都跟着传了出来。 最快得知消息的便是乌衣巷。 王导跟王悦坐在书房内,一旁的奴仆将石头城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 王悦皱起眉头,很是困惑。 「子谨这是什麽意思??赶尽杀绝?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看向王导,「父亲.……」 王导板着脸,仍是没有说话。 最近这几天,王导一直都有些奇怪,足不出户,整日都待在书房内,不知在想什麽,母亲对此都十分的担忧,雷尚书来了几次,也没能成功开导。 王悦忍不住问道:「父亲.……到底出了什麽事?」 王导忽擡头,看向他。 「你认为天下动乱的根源是什麽呢?」 王悦一脸的茫然,他沉吟了许久,给出了一个回答,「我是因为用政不当。」 「哦?」 王悦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倘若当初能延续魏策,限制诸侯,不使其掌大权,或许不会出现如今的乱相。」 「那麽,若是能平定了胡人,再限制好诸侯,天下就能回到盛世吗?」 王悦笑着说道:「这怎麽可能呢?世异则事异,总是会出现新的弊端.……」 「你说的极对……」 王导再次擡起头来。 他站起身来,「随我一同前往拜见陛下!!」 第444章 触手可及 太极殿。 司马绍激动地扶起面前的玉府之臣。 只是,此处尚有许多文武大臣,司马绍纵然激动,也不好做出失礼的举动。 「羊卿此番破贼建功,北伐大业大有成果,朕心甚慰!」 羊慎之自然是急忙谦让,「皆因陛下之恩德……」 司马绍就让羊慎之直接坐到自己的身边,他跟皇帝的距离比当初司马睿时的王导还要近,司马绍称赞了这次北伐的诸多将士们,让温峤宣读这些人的军功,并书写出来,往各地宣扬。 同时,又让羊曼出面,宣读对这些有功将士们的封赏。 司马绍出手比司马睿要大气的多,对将领们尤其是如此。 既然朝廷能拿出来的钱粮援助不够多,那就只能从别的方面来弥补,比如官职。 对跟随羊慎之北伐的这些诸将,乃至是陶侃这些负责牵制的将领们,都各有封赏,大进特进。 司马绍又安排温峤来筹备接受那些战利品的相关仪式。 就在众人决定着一件又一件大事的时候,有侍人进来禀告,说是王导前来。 司马绍亦不敢怠慢,让人迎进来。 王导走进太极殿内,群臣纷纷起身行礼,在拜见了皇帝後,王导坐在了司马绍的另一边,与羊慎之一左一右。 司马绍关心的说道:「近来听闻王卿病重,不知病情可曾好转?」 「多谢陛下关怀……已经痊癒了。」 王导说着,忽看向对面的羊慎之。 「羊车骑大才,乃治世之良药,今羊车骑进京,我的疾病也因此而痊癒。」 老王这话听着是好话,却带着隐隐嘲讽。 看得出,老王确实有些生气,他过去在皇帝面前一直都是很恪守礼节的,从不会如此的有攻击性。 司马绍赶忙接手王导的老工作,开始调和双方,「王卿有这样的良婿,朕能得到这对翁婿,这都是天下之幸,是朕之幸。」 王导与羊慎之对视。 朝堂之内的群臣,此刻都格外的肃穆,表情凝重,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王导也不知是怎麽回事,一改平日里的宽和模样,皇帝已经在调和,可他却仍是盯着羊慎之,「车骑将军,你麾下的兵马闯进我的府内,抓了许多王氏的族人。」 「车骑将军非但没有治他的罪,还当众羞辱王氏,说什麽北伐猛士不该被王氏鹰犬所伤,又说什麽要奉大将军之令,惩治王氏。」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车骑将军乃是外军统帅,就是进宫都督,那也只是负责军旅之事,我实在不明白,这惩治的事情,与车骑将军有什麽关系?又怎麽能在建康之内行使大权?」 王导的质问,让司马绍都有些变了脸色。 老王今天实在是有些太反常。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打算直接撕破脸?? 群臣更是慌乱。 前不久还在商谈着怎麽对付王氏,怎麽限制王导的那帮人,如羊曼等人,此刻皆是满头大汗,心里发怵。 这两人不会真的要斗起来吧? 羊慎之此刻同样有些惊讶。 以他对老王的了解,对方怎麽也不该在太极殿内当面质问,他面对刘隗刁协都会退让,何况是面对如今的自己呢? 羊慎之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回答。 「王公,军士们闯进您的府邸,是奉我的命令,保护王公,王公是我的岳丈,我麾下的军士,怎麽能不尽力保护周全呢?至於惩治,我所惩治的,只是那些私自离开淮北的王氏官员,我身为车骑将军,行台尚书,难道不能惩治他们吗?」 羊慎之的回答中规中矩,没有退让,也不算挑衅。 王导摇着头,他看向了司马绍。 「陛下,仍不妥当。」 「王氏子弟,有非议车骑将军,有不经吏部篡夺官职,有目无法度,行凶伤人者,可这不该是由车骑将军来惩治.……这是各地监察官署的差事。」 王导转头看向了众人。 「这件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朝中诸多监察台署,毫无作为!」 「许多人凭藉着家世,私自分配官职,将庙堂的官职当作是自己的私物,不知治政,不立功勳,不知军事,却屡次被提拔,无论地方,内外,多有名不副实之官员。」 「不作为,辜负皇恩,败坏宗族名誉,目无法度,不理会礼仪,不理会朝制.……」 王导的声音越来越大。 司马绍瞪圆了双眼,羊慎之一脸错愕,朝堂诸多官员们,此刻亦是呆若木鸡。 这不是之前刘隗刁协他们常说的话吗??? 王公这是受了什麽刺激?? 王公也开始尊王了??? 王导说了一大堆,随即,他严肃地说道:「当以此事为戒,首先让廷尉彻查严审,一切要符合法度,再设法加强监刺之事……」 尊王派的大臣都听不下去了。 羊曼率先开口:「明公这是何意??怎麽能当着陛下的面,言酷烈之政呢?」 羊曼等人此刻心里涌现出了无数个想法。 结合羊慎之先前的说法和行为,羊曼等人最先想到的,就是王导准备扩大打击面。 他们想联手来扳倒王氏,自己来瓜分他们的利益。 而老王索性将事情从王氏一家身上牵到整个门阀群体的身上,好让所有门阀都出面来保全王氏,以免他们也遭受到牵连。 司马绍眯起了双眼,心里亦是同样的想法。 王公还是王公啊,就这麽一番话,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那些门阀群体,此刻都要再次站在对立面,开始反对惩治了。 王导看向其他人,「你们也觉得酷烈?觉得不能如此吗?」 官员们低下头来,哪怕是温峤,此刻都没有起身反驳。 王导渐渐恢复到了原先那温和的模样,他长叹了一声。 「这就是天下多动乱的原因了。」 他缓缓说道:「当初胡人作乱,宗庙被焚毁,君王受辱,我们艰难的在江左立足,联合四方,拥中宗皇帝,继承大统。」 「那时的天下,尚不稳固,多有小人,心难以齐,我设以宽和之政,宽和纵容,前所未有……可到了如今,局势渐渐稳定,尊王攘夷,四海归心,北伐中原,多有斩获。」 「过去的仁政,在如今却成了引发动乱的弊政。」 王导认真地说道:「江左各郡的粮草税赋,竟还比不过一个刚刚恢复的广陵。」 「我派人探查四方的情况,几乎看不到有作为的官员.……中军上下,多是不知兵者,庙堂的税赋难以承担大事,这次北伐,光是羊车骑一路,就耗用了淮北各地积攒了近两年的钱粮物资,建康亦承担了许多,几乎掏空国库。」 「而国内的情况,诸位或许也知晓,江州今年爆发了两次动乱,宁州爆发了一次大乱,有地方强豪带着百姓,竟是要献出城池,投奔李雄那个胡人.……」 「若不思变,北伐所得到的,迟早还会失去,国内也一定会被税赋,被动乱拖垮.……诸位又能如何保全自己呢?」 「所谓酷烈之政,是像刘隗刁协那样,以酷吏行事,不顾王法,私自用刑,滥杀好杀,冤枉良善,牵连无辜……」 「而根据王法,遏制不轨,这怎麽能说是酷烈呢?」 朝堂之内,寂静无声。 这话是有道理的,可一想到这是王导说出来的……就令人有些困惑。 王导沉思了一会,再次说道:「大将军行事酷烈,而大将军逝世之後,我以宽和治家,家中子弟竟做出许多恶事,有族人有了不良企图,我都不能再去压制……若是连治家都是如此,那治国又该如何?」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司马绍清了清嗓子,匆匆结束朝议,让群臣们先行离开。 群臣们心思各异,一一离开。 到最後,殿内就只剩下了王导,羊慎之,卞壼,温峤四个人。 司马绍迟疑了片刻,方才问道:「王卿方才所言,让朕有些困惑。」 「陛下何以困惑?」 「先前朕跟王卿商谈这件事,王卿曾言,只要击退了胡人,天下自定……」 王导认真地说道:「那是臣见识浅薄,故而妄言……陛下,这宽和之政,确实不适用於如今了,要惩治几个恶人很容易,可要改变这种趋势却很难。」 「车骑将军可以派人杀了家里那些人,从谢氏,羊氏,陆氏里挑选一些人上位,可这又如何呢?他们跟车骑将军所杀的人,又有多少区别?」 「大将军逝世之後,王氏众人私下里商谈官职的去向,将朝堂的官职当作自己的私物,那麽,在当今,将王氏的这些位置当作自家的私物,进行再次分配的人.……又有什麽区别?」 「陛下有治理天下的雄心.……车骑将军有北伐中原的决心。」 「老臣虽不才,却也愿意跟随陛下,革除弊政,使国内政通人和!!」 司马绍几乎落泪,他拉住王导的手,「有王卿助朕,还有什麽事是做不到的?!」 他激动地看向面前的四人。 「中兴在朕!天下在诸公!」 「陛下!!」 王导带头行礼,其余三人纷纷跟上。 司马绍坐在上位,擡起头来,眼神无比的明亮。 盛世……触手可及。 第445章 胜负 群臣走出太极殿时,不少人围聚在羊曼的身边。 「羊尚书,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最先开口的就是荀崧。 在这次事件里,荀氏可谓是赌上了一切。 荀崧将消息分别传递给广陵,以及三台的温峤,这才有了充足的机会来对王氏动手。 这些人的想法很简单,让羊氏带头,他们作为跟随,羊与大族联手压制王氏,得到更多的利益,但是方才王导那麽一开口,这局势瞬间变成了王与羊联手,一同压制所有大族。 这问题可就大了。 廷尉严惩王氏,那没什麽问题,反正王氏子弟骄横不法……可要是廷尉严查诸多大族.……谁敢说自家子弟是清白的?谁敢说自家子弟跟王氏子弟是不同的?? 荀崧此刻脸色苍白。 若是按着原先的谋划来进行,他是为诸族压倒王氏的首功,可现在要是把矛头对准所有大族,那他不就成了刘隗刁协??成了打破宽和之政的罪魁祸首?? 这荀氏能扛得住如此压力吗? 羊曼皱起眉头,看向面前的众人,眼神同样有些复杂。 王氏自己犯了错,而羊慎之掌握了最强悍的武力,皇帝有意推进,自己又跟这麽多大族站在一起.……羊曼觉得,这说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为过。 这优势基本达到了碾压的地步,就等到最後一步,将王氏彻底拉下来。 没想到,王导就这麽冲上来,拉着大家从悬崖往下跳。 而在大家都惊恐万分,开始後退的时候,他几句话下来,羊氏拉起的大族联盟瞬间破灭,感觉是皇帝要跟王,羊二族合谋,要对付其他大族了。 羊曼此刻颇为尴尬。 他甚至不知该怎麽应对。 在不能确定自家侄儿态度的情况下,他也不敢向众人承诺什麽,但是对荀崧,他至少是给出了保障,「荀公勿要急躁,子谨与荀氏向来亲近,先前还说要前往祭拜荀太保……」 这荀太保,便是指过去羊慎之从北边接过来的荀组,老人家已经逝世。 这也是荀崧为什麽会如此着急,老荀走後,荀氏的地位开始不断的下降,本家来到江左的时间太晚,根本追不上别人。 荀崧闻言,倒是平静了些,荀组在世的时候,曾多次出面帮助过羊慎之,以羊慎之的性格,应当会帮衬一二,不至於将他们推出去承受风暴。 荀崧是安心了,可其他人就慌了,荀氏不承担,那谁来承担? 羊曼一时间被众人围住,走脱不得。 …… 太极殿内。 司马绍跟面前的诸心腹们商谈起了大策。 主要就是围绕着怎麽改变宽和之政,怎麽约束高门子弟,怎麽加强监督,怎麽完成尊王攘夷的最後一步,建立一个强大的集权的朝廷。 这个集权并非是一定要让皇帝集权,而是朝廷集权,增加控制力。 削弱军镇只是第一步,怎麽限制那些无法无天的官员,士人,则是他们现在最需要去做的。 「不能用强硬手段。」 王导看向众人,「过去刘隗刁协的方式,太过酷烈,便是我与羊子谨出面来推行,也会使士人离心,大族皆叛。」 「军队虽然强盛,可要是长期与这些人纠缠,刘曜,石勒等恶贼必定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王导看向羊慎之,「我听闻,有人在跟石勒联络,你知道这件事吗?」 羊慎之一愣,他才从前线回来,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王导继续说道:「石勒派了许多人来到江左,听闻是想要花重金,用最好的马匹来换取造船匠,水军船只……目标就是荆江的水军,以及诸多能匠。」 「石勒给出的条件很是大方,黄金,未曾阉割的骏马,还有……那些失传在北的字画.……」 羊慎之皱起眉头,「石勒这是要征慕容。」 他看向王导,「王公应当早些告知我。」 「无碍。」 王导轻声说道:「那几个试图勾结的叛贼,我已经拿下,我可以确保,没有一艘船,一个船匠能远渡到石勒的身边,倘若做不到,车骑将军可以治我的罪。」 王导不经意的展示了下『门阀手段』,他再次看向皇帝。 「在宽和之政下,尚有人胆敢与石勒往来,若是不顾一切地行酷烈之政,哪怕最後能压下去,北伐成果必定遭受极大的影响,而且,能压下来也是暂时的,不足以长治。」 司马绍轻轻点头,「那以王公之见,该如何推行呢?」 王导平静地说道:「不以处置为先,以改变为先。」 「在怎麽处置的问题上,可以尽量宽和,不伤性命,一如过往,减轻他们的抵抗,将重点放在怎麽改变局势.……」 羊慎之开口问道:「那要怎麽改变呢?」 王导看向他,脸上出现了一抹笑容,「自然是要以小博大之策,让当下的清白官职变成荣官,让他们麾下属官,浊官来成为执行者.……浊官要经过层层选拔,要处置各类繁杂的事务.……」 司马绍的脸色有些尴尬,羊慎之则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导果然是看出来了。 羊慎之从一开始,目的就十分明确,就是要效仿历史上的破局方式,让大族担任荣誉官,让寒门出任事务官,让未来的『寒门掌枢机』提前出现。 他这才提出加强对清白官职的要求,不许大族子弟出任浊官,同时加强对寒门的教育,提拔,浊官科,低成本的书籍,都是为这件事而进行铺垫。 可现在,王导竟主动说要推行这件事。 羊慎之听着想笑。 门阀政治的代表者,竟提议要对付门阀政治。 司马绍看起来没有任何的顾虑,大手一挥。 「这件事就由王卿来定夺!」 王导起身拜谢。 众人就这麽说了几句,司马绍开始暗示众人,他想要与自己的重臣商谈一些事情,王导等人就起身告辞,羊慎之留了下来。 等到他们离开,司马绍脸上的假笑顿时消失。 「子谨,他是真心的?」 羊慎之慢条斯理的说道:「他不是想要对付门阀……他是在维护门阀,他不想这件事由我们来执行,便提议合作,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推进,到头来,会淘汰许多不中用的人,可清白官职,这些最顶级的官职,仍然是在他们的手里。」 「不办事,不能立功,可也不会出错,也就不会再出现如今这般危急的情况,如此一来,无论经历多少年,经历多少风波,他们仍高高在上……除非出现连王导也不能预料的事情。」 羊慎之感慨道:「王导这个人,让人又敬,又恨,又怕.……他才是一个天生的门阀。」 司马绍很同意,他说道:「就在几个时辰之前,朕还在想着要怎麽通过诸多大族来瓜分王氏.……可现在,朕竟然更偏向与王导联手,对付其余大族。」 「哈哈哈,要麽说人家是江左管仲呢?」 羊慎之笑着说道:「明明知道这厮不怀好意,可还是不能不联手。」 司马绍抚摸着下巴,「不过,有他带头,许多事情就能更加顺利.……他总是如此,土断是这样,尊王攘夷是这样,当下又是这样.……所有对他不利的事情,最後都能变成由他主导,这手段,实在是令人敬佩。」 司马绍看向羊慎之,「那就先看看他的作为?」 「好。」 谈妥了这事,司马绍的神色就变得更加惬意,「我听闻你跟刘曜见了一面?真的?刘曜长什麽模样?他的头上真的长角吗?」 「对,他头上长角,身长三丈,身後还带个尾巴.……说话的时候就喊『哞』.……」 「哈哈哈~~」 司马绍笑得差点直不起身。 「你这是刘曜还是牛妖?」 羊慎之甚是无奈,「陛下为何总是相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传闻?哪个人的头上是能长角的?」 「那他怎麽说?你这次能在广陵待久些吗?不会又会开战吧?」 「刘曜这边倒是不必担心,关中已经被打成废墟了,而且,我看刘曜仍没有得到教训,言语里满是对那些胡人的不屑一顾,明年保不准还有一次大叛。」 「我本以为石勒也会休养生息,可王公方才所言,我觉得他可能会出兵攻慕容.……慕容氏是我们与石勒交战的强力盟友,不能不救,若石勒真的出兵讨伐,我必须也要出兵相助。」 司马绍问道:「就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若是你全军尽出,跟石勒摆开阵型大战一场,胜负几何?」 「毫无胜算。」 「哦??」 「可你连着击败了石虎好几次,这一次更是正面击破了他.……那是因为石勒的主力都去打刘曜了,现在刘曜忙着要处置自己的事情,我这次拚命焚毁他们用以南下的粮草,就是为了避免太快的与他们主力冲撞。」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陛下万万不要听信那些小人的胡言乱语,觉得胡人不堪一击,觉得我们随时都能收复中原……我只是善於把握机会,当下还没有必胜的把握,需要时间.……」 司马绍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第446章 当羊慎之走出皇城的时候,早有马车停靠在一旁,等着他出来。 杨达快步走上来,低声说道:「王公离开之前,邀请你到他的府上。」 羊慎之点点头,「去王府。」 一行军士围绕在马车的周围,杨达骑着战马,在前头开路,沿路的众人纷纷避让。 乌衣巷之内,看不出什麽先前动乱所留下的痕迹。 一切都如当初,毫无变化。 府邸之内,亦是如此,那些奴仆的脸上,也看不到多少惧怕,仍是笑嗬嗬的迎接贵客,羊慎之走进府内,王韶仪比他快了一步,此刻正在曹夫人那边,羊慎之直接被带进了书房内。 王导早已准备好热茶。 大晋的名士们嗜酒如命,唯独王导,总是在饮茶,哪怕是宴会,也只是浅尝几口。 羊慎之就跟他面对面的坐下。 「岳丈。」 「子谨.……你这次大获全胜,心情如何啊?」 「大获全胜?」 羊慎之摇了摇头,「我还真没这麽想。」 王导乐嗬嗬地问道:「是因为羊氏未能取代王氏吗?」 羊慎之没有回答。 王导说道:「羊祖延为人刚直,不能说无才,可是缺乏主见,太容易被左右说动……那些人围在他的身边,说什麽他都相信。」 「直到现在,他还以为你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是要扳倒王氏呢。」 「至於羊聃.……若是没有你的庇护,他不知要死上多少次。」 王导稍稍无礼地评价了下羊慎之的族人,羊慎之也不气恼。 王导继续说道:「你要完成自己的大事,可以用他们,却不能重用……你看看今日,我提议要严惩,第一个反对的就是羊祖延.……你觉得呢?」 羊慎之反问道:「这麽说来,我可以仰仗岳丈?」 「那是自然。」 王导从一旁拿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了羊慎之,羊慎之接过文书,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脸色变得凝重。 本书首发海量在101看书网,101.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里头,都是与石勒有染的奸贼。」 「地位最高的,便是大将军麾下的得力干将,诸葛瑶。」 「你可别轻视这个诸葛瑶,他可是帮着大将军执掌荆江水军,他麾下的战船,比苏峻麾下的还要多,光是在各地的船厂里,就能轻易拉出千人以上的造船匠。」 「他过去就跟钱凤等人亲近,道德也是最差,荆州众人都很厌恶他.……他是怕子谨会杀了他,就想给自己找条路,石勒给他的待遇极为优厚,甚至要给他进国公爵..」 「他人在何处?」 「已经被周抚秘密捉拿了,此刻就在桃叶渡.……距离你的梧桐堂很近。」 羊慎之低下头来,「多谢岳丈。」 无论王导如今是以什麽心思拿出这份文书,羊慎之都要领他的情,诸葛瑶倘若真的叛逃,会造成很恶劣的影响。 事实也确实如王导所说的,王导这个盟友比羊曼,羊聃等人都要强。 王导挥了挥手,「不必多礼。」 「我不是要以此来要挟你.……实际上,这东西我准备着在你带着苏峻过来和好时用的,那时我拿出这个,训斥你不仁义,我一心帮衬你,你却带着人欺辱我,还险些放跑了贼寇,让你方寸大乱……」 「可是,你在渡口时所说的话,让我反应过来,你根本就不在意羊氏,你的目的也不是要让羊氏来取代王氏.……你仍然是为了整治高门子弟,还是你过去那套想法。」 「所以,我便觉得,比起成为你的目标,变成你的助手,或许对王氏更有利.……」 王导吃了口茶,「你也不必担心我会为他们开脱,破坏你的谋划。」 「你的谋划,即是未来,是我不能改变的。」 「看看我家里的那些族子.……就那麽几个还愿意上进的,其他的都不屑於做事,都沉浸酒色,沉浸在名士作派里,倘若我不收拾他们,那他们手里的权早晚会落在愿意做事的寒门手里,若是我收拾他们,岂不是与我所追求的相悖?」 「所以,我会帮助你,以不流血的前提,尽量维持平衡,推进这件事……」 羊慎之点点头,「善。」 「不过,岳丈具体打算怎麽去做呢?」 「不能直接提什麽提拔寒门,那会令人抵触,我们就从廷尉的这次审查开始,我会找一个出色的人来进行辩护,然後为这些遭受迫害的高门子弟想个解决办法.……让他们能安心地玩乐,不受俗物和律令的困扰……」 羊慎之大概知道他的想法了。 他又问道:「那王公是准备让哪个出色的人来进行辩护呢?该不会是庾亮吧?」 王导一愣,急忙摇头。 「绝对不是。」 「我知道一个後生,道德虽然败坏,可口才还不错,也有着跟你一样的心思,正适合做这样的事情。」 羊慎之更加困惑了,道德败坏??王公很少会如此评价一个人,能让和气的王公评价为道德败坏,那该是个何等奸恶的人啊。 很快,王导就让人将那位道德败坏之徒领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蔡谟??」 羊慎之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又看了眼王导。 看得出,王导很不喜欢蔡谟。 王导清了清嗓子,跟他交代起了廷尉严惩时的大事。 王导的想法很简单,廷尉在定罪的时候,作为名义上负责礼仪大事的蔡谟,就可以出面为那些人辩解,领着士人们反对廷尉事,同时给出更优解。 为什麽私自离开官职,是因为事务繁杂,要尽孝心就只能暂时撇下官职,为什麽要越过吏部谋取官职?是因为事务繁杂,不能耽误,必须要尽快上任,为什麽纵容奴仆,是因为事务繁忙.…… 反正,他的任务就是把一切都甩在事务繁忙上,然後请求朝廷改变旧例,启用更多的属官,更多的浊官来帮助清白官职分摊政事,这些属官浊官的品级一定要很低很低,最好是七八品的,方便朝廷随时任用,随时换人……也不让其他人有别的心思。 蔡谟听着都觉得荒唐。 要不是一旁还坐着羊慎之,他早就走掉了。 王导找自己来拟定新策?还是针对大族子弟的新策? 羊慎之看到蔡谟还是不太敢相信,便主动开口说道:「道明,明公所言皆实,这是我们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蔡谟迟疑了下,「明公怎麽会举荐我来出任呢?」 「不过是因为你颇有才干,道德出众,能言善辩……」 蔡谟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因为做这件事的人会被两派所排斥,名声败坏,自绝於寒门,而後是高门,最後走投无路,只能坐牛车离开建康,到山里隐居呢!」 王导抿了抿嘴,「或许会是这样,那你做不做?」 「做。」 蔡谟没有迟疑,小蔡尚还年轻,桀骜不驯,心怀大志。 他跟太子党,尊王派的这帮人都相处得很好。 三人便一同说好了接下来要做的诸事,王导这才让蔡谟暂且回去,其余的事情往後再商谈。 羊慎之跟妻子就在王府住了一天。 次日,羊慎之方才返回了梧桐堂。 羊曼已经在梧桐堂等了羊慎之很久很久,从昨晚开始等到现在,他甚至都不曾合眼,得知羊慎之到达,他急忙令人将羊慎之请进书房。 羊曼很是憔悴,疲乏。 「你总算是回来了……」 看到羊慎之,羊曼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谈好了吗?王公可是愿意退让??」 羊慎之很是平静,「退让?退让什麽?」 「自然是廷尉严查的事情.……」 「严惩那些贼人,是我要求的,怎麽需要他来退让?」 羊曼更加糊涂了,「可他这麽一插手,原先的对付王氏,就变成了对付高门.……」 「伯父,此言不妥。」 羊慎之打断了他,他十分认真的说道:「我要出手惩治那些人,是因为他们作乱作恶,不是因为他们是王氏子弟,或是什麽家的子弟。」 「有作奸犯科的人,就该被抓起来处置,别说是王氏,就是我羊氏子弟,也应当被处置,伯父何以慌乱?!」 羊曼沉默了许久,「你从一开始.……就.……」 「我给伯父的书信里,可曾提过要取代王氏的事情?」 「可是.……」 羊曼抿了抿嘴,「我不担心羊氏,只担心你这好不容易积累的名望,会因为这件事而被受到影响……名望这个东西,一旦受损,再想补全就很难了……」 羊慎之摇着头,「这跟名望没什麽关系.……伯父不必担心,也不必参与太多。」 「荀,陆,戴等诸族,我会一一拜访,伯父往後只管全力配合王公,听从陛下的诏令,低头做事即可。」 「好……」 第447章 更替 大族都没有等到羊慎之单独去拜访,在羊慎之回到梧桐堂的当天,众人便主动前来找他,第一个登门拜访的就是荀崧。 他走下马车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的穿着与众不同。 她看起来跟刘遐的妻子很像,英武非凡,腰间甚至还挂着礼剑,这是寻常人家根本不敢去想的。 她扶着荀崧,就这麽大步走进了梧桐堂内。 羊慎之得知荀崧前来,自是赶忙出门迎接。 荀崧的官职很高,可影响力却不足,在荀组逝世之後,他的地位更是受到影响,许多人都盯着他的位置,想方设法的将他拽下来。 现在的荀氏可不是当初的荀氏了。 「拜见荀仆射……」 羊慎之低头行礼,荀崧赶忙避开。 「岂敢受大都督之礼!」 羊慎之笑了起来,「荀公勿要如此称呼,我听闻江左的大都督大多早逝.……」 荀崧也很客气的笑了起来,似乎羊慎之的戏言真的有那麽好笑。 如此笑了会,羊慎之方才看向了荀崧身边的女子。 这女子的手上布满老茧,眼神锐利,跟荀崧长得倒是有些像,却多了些英武……羊慎之问道:「这位莫不是名扬天下的灌娘?」 荀灌大大方方的朝着羊慎之行了礼,「荀灌拜见大都督。」 羊慎之亦是回礼。 「久闻灌娘大名,果真是传闻里的奇女子!」 这荀崧的女儿荀灌,跟刘遐的妻子一样,都是当时的奇女子,一个是领兵去救自己堪比关张的丈夫,一个是十来岁就领兵去救自己的父亲.……也说不好是谁更厉害些。 羊慎之就请他们进了屋,杨达作为荀氏的亲族,自然也是出来拜见,荀崧面对这位老革,眼里竟没有一丝鄙夷,笑嗬嗬的问起自家族女的情况,又以亲族的名义给杨达送了礼,杨达像是见到老丈人那般,十分拘束。 如此闲谈片刻,荀崧终於开了口。 他长叹了一声,「唉,老夫很快就要离开尚书台了,往後这台内的大事,大都督要多上心.……尤其是土断之事,听闻王公的那位贵客,并不曾参与过这件事,且处处向着北人,跟南人不算太亲近.……」 羊慎之有些惊讶,「荀公为何想要离开呢?」 「是因为老夫失职啊。」 「哦?」 「今年有个使者带着仪仗前往南边,却被猛虎所食.……因此人是老夫所派,故而朝中诸公想要罢免我的官职.……」 羊慎之没有说话。 这是很常见的事情了,荀组不在了,荀崧这尚书台仆射的位置又至关重要,那自然就要被免职了,想要罢免他,罪行多的是,什麽使者被猛虎吃掉啊,什麽殿前失礼啊,反正什麽理由都能找得到。 荀崧又看向身边的女儿,「我这次前来,也是带了自家女婿的口信。」 荀灌朝着羊慎之低下头来,「大都督,我夫君让我送来口信,诸葛瑶试图作乱,已经被他所制服,如今就押在城内,随时可以送到大都督面前。」 荀灌的夫君,便是当初出兵救下荀崧等人的周访老将军的儿子周抚,这位是王敦的心腹亲信,周访逝世之後,就一直跟在王敦身边,为其执掌大军,在王敦诸多将领里,周抚是最能打的,治政打仗的本事都很高强。 羊慎之这次要接手王敦麾下的大军,其中有几个大将亦是羊慎之很渴望得到的人,就比如周抚,周抚是个人才,而且他还有周访所留下的遗产,在梁州各地,他的威望极高,王逊的年纪很大了,往後他便是能顶住李雄的柱石。 荀崧这是准备拉出女婿,来得到羊慎之的支持了。 实际上,荀崧就是不拿出周抚,羊慎之同样会帮助他,不只是因为他跟荀氏的关系不错,更是因为荀崧这个人也不错,这个人的才能不算太杰出,可至少,他不是那种明明没有才干还觉得自己天下无双的大蠢货,不会自作主张的逼反流民,四处造孽。 羊慎之笑了笑。 「那是再好不过。」 「我一直都很与周将军结交。」 听到羊慎之的话,荀崧终於是松了一口气,「他往後能为大都督效力,也是我们家的幸事.……」 羊慎之说道:「荀公其实不必担心。」 「荀公可知道王公那位准备进入尚书台的客人是谁?」 「听闻是名士邓攸。」 「哦……我认识这个人。」 羊慎之当初跟庾冰在广陵见面的时候,庾冰就跟这个人在一起,在那个时候,他就为王导奔走。 羊慎之对这个人没有太多的好感,不过,老王如果执意要让他进三台,羊慎之也不会全力反对,但是,要取代荀崧上任仆射,那是不可能的,羊慎之不会应允。 「荀公不必担心,猛虎食人,便该派人去清剿,罢免一个仆射就能弥补或预防吗?公不会轻易离开三台的。」 荀崧又说道:「只是这一次,王公说要改宽和之政.……」 「荀公多虑了。」 「要改宽和之政,并非是要行酷烈之政,无论是王公,还是其他诸公,都不会做出对天下不利的事情。」 荀崧明白,羊慎之这是跟王导确定了些什麽,心里也终於平静,朝着他再次行礼。 羊慎之就拉着他们闲谈,主要是询问荆江那边的情况。 作为周抚的家人,他们对荆江的情况显然比其他人更了解,荀灌十分聪慧,也明白羊慎之最想知道什麽,就将王敦麾下诸将们的初步态度告知给了羊慎之。 王敦逝世之後,其精锐军队分别由四人掌控,其中诸葛瑶执掌水军,周抚执掌武昌兵,李恒执掌庐江兵,谢雍执掌豫章兵,沈充留守将军府。 诸葛瑶之前跟钱凤走的太近,曾多次参与钱凤针对羊慎之的密谋,在羊慎之从庐江前往武昌的路上,更是派遣人手试图暗杀过他,因此心里十分惶恐,急着给自己找退路。 王导知道了这件事,就示意周抚将其抓起来,周抚假装要与他合谋,将他骗过来後直接生擒,从而取得水军控制权。 可水军仍然不稳,其中有许多诸葛瑶的心腹,而其余几个人里,李恒跟着羊慎之参与过泰山之战,跟羊慎之的关系密切,是很明显的羊派,谢雍夹在中间,尚没有拿出什麽主意,看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辞官不做,不愿参与冲突。 最关键的沈充,到现在也没什麽动作,之前倒是派人联络过王应,但只是询问他什麽时候来荆州之类的话,从过去来看,他对羊慎之是带着敌意的,可王敦病逝之後,他又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对意图。 诸葛瑶肯定是联络过他,他既没有揭发诸葛瑶,也没有跟他合谋…… 虽说知道谋反却没有揭发便已是死罪,但荆江的局势复杂,要收复大军,还是尽量不要打杀太多。 羊慎之从荀灌这里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又让人回了礼,这才恭恭敬敬地送他们离开。 荀崧告知羊慎之,周抚三天之後就可以前来,跟羊慎之相见,在周抚到来之前,诸葛瑶可以提前交给羊慎之来处置。 送走了安心的荀氏,陆晔,谢裒等人也随即赶到。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这些大族,终究是怕了。 倘若王氏跟羊氏联手,一同针对其余大族,那其他大族真的是没有一点反击的能力,会被他们直接碾死。 羊慎之也是一一安抚,让他们勿要多想。 这些来访的客人是被羊慎之送走,可廷尉却还是照常的开始了严查,严查那些被抓起来的王氏子弟。 他们的罪行,都不需要查明,他们也太肆意妄为了些,有在各地当官的王氏子弟,在没有告知上官,没有提前给朝廷报备的情况下,直接回建康,其中还有许多大号的地方官,这按着律法都能算是谋反了。 就在廷尉进行严查的时候,蔡谟出面,他领着三台的官员们,反对廷尉的审查。 他就按着王导的意思,将一切都怪在了事务繁忙,在他的形容下,这些被抓起来的人都是勤勤恳恳,整日要面对大量的事务,忧心忡忡,精疲力竭的可怜人。 随後,蔡谟又提出,刑法的目的是教化,而不是行残忍的酷刑,朝廷应当改变这样的情况,而不是通过酷烈的律法来惩罚别人,若是不改正,还是会有人被抓起来,局势得不到改进。 他的这些口号,短时日内就得到了大量的拥护,大族都被王导和羊慎之吓到了,没有人敢迟疑,皆是全力以赴。 与此同时,朝廷就开始了一系列的改善行为,进一步加强浊官的职权,品级虽然不变,但是任命权,直接管理权却绕开他们直属的清白官,归於三台,至於三台,也是出现类似的变通,由大量的文书官,令史之类取代三台杂务。 能看出这种『改善』下暗藏『祸心』的人并不多,能看出来的人,此刻基本都站在了羊慎之这边,有不站在他这边的,在这种时候也不敢出面来反对新政,因为那意味着你支持酷烈之政。 一个悄无声息的权力更替正在王朝内部发生。 除了老臣的一声叹息,再听不到其他什麽嘈杂声音。 第448章 江左的统一 天色明亮,烈日高照。 一行人马从桃叶渡走上了码头,带头者穿着戎装,彪悍无比,跟周围繁华的一切是那麽的格格不入,按理来说,他这模样的,应当是在石头渡靠岸才是。 跟在他身後的众人,看起来也都不是什麽善茬。 身材魁梧,模样凶狠。 周围的众人看到这些猛士,纷纷躲避,不敢上前。 带头之人,正是周抚。 周抚此刻的心情仍然有些忐忑,平心而论,他跟羊慎之的关系并不算亲近,甚至,他因为跟王敦的关系亲近,还曾数次在公开场合训斥过羊慎之,虽然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是羊慎之正式北伐之前的事情,可周抚仍有顾虑。 这一次,他果断地帮助王导来制服诸葛瑶,一方面是他确实看不惯对方的汉奸行为,一方面也是想通过这件事来改善与羊慎之等人的关系,至少跟随在他身边的梁州猛士不会受到牵连。 早有人等候在此处,看到周抚前来,便前来迎接。 前来迎接的乃是杨达,在杨达表明自己的夫人亦是荀氏出身後,周抚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两人边走边聊。 杨达并不避讳自己的过去,在与周抚的交谈之中,他亦是如实地告知自己的出身。 周抚更加惊讶了。 周抚不曾见过羊慎之,他过去对羊慎之是有着偏见的,认为他是一个沽名钓誉,骄横清高的高门子弟,在羊慎之打了两次北伐战後,周抚方才改变想法,认为他是个有才干,骄横清高的高门子弟。 可现在,周抚从杨达的口中,发现这位与自己素未谋面的高门子弟似乎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如此,周抚又安心了许多。 「这几天,大都督一直都在念叨着周将军的名字,大都督过去最推崇的将军,除了祖公,便是周公,周公逝世的时候,大都督还伤心了很久。」 周抚同样面露悲怆。 父亲的名望是对周抚的激励,亦是对他的督促,就以这几年的成果来看,他自认是辜负了父亲的厚望,两次的北伐未能参与,也没有等到什麽破贼立功的机会,白白的浪费时日,直到这次擒拿诸葛瑶.... 可设宴抓住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这算是大功吗? 杨达领着对方走进了梧桐堂。 即便在羊慎之到达如今地位的时候,梧桐堂仍然保留了其年轻士子聚集地的特徵,仍有大量的年轻人聚集在这里,渴望能在羊慎之面前表现自己,从而得到羊慎之的看重。 其中势头最猛的年轻人,便是曾借着羊慎之大搞风雅故事的殷浩。 在有空闲的时候,羊慎之也会亲自出面参与他们的聚会,考察这些优秀的後生们,便提拔其中的贤才,梧桐堂仍是没有设立什麽限制,无论是北人还是南人,无论是高门还是寒门,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机会。 杨达领着周抚从众多士人之中穿行而过。 周抚微微仰起头,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人的不敬。 众人也不理会他,各自抱团,进行辩论和商谈。 两人走进梧桐堂的时候,羊慎之正跟府内诸臣商谈大事,得知周抚前来,羊慎之便出来迎接。 「拜见大都督!」 周抚毫不迟疑,急忙行礼拜见。 羊慎之扶起他,「周将军勿要多礼。」 「大都督北伐中原,天下皆倾心,我岂敢失礼?」 羊慎之笑着说道:「若不是周将军及时抓住了诸葛瑶,江左必定大乱,还谈什麽北伐呢?」 羊慎之就拉着他坐了下来,「我已经将诸葛瑶交付廷尉,按着律法来进行处置,周将军的功劳,我亦是上奏给了陛下,很快便有封赏。」 周抚有些惊讶,他解释道:「是王公最先发现了他的行为,我不过是奉令而为...」 「王公自是大功,可这擒获者怎麽能不封赏?」 羊慎之感慨道:「倘若让这厮骗过我,找机会偷偷跑到石勒那边,我们在水军上的优势必定大打折扣,慕容氏都会遭受很大的威胁,还有,就是江左的诸将...」 羊慎之看向他,「陛下让我都督中外军事,将荆江强兵一并调度给我指挥,可直到现在,除了李恒,尚没有人派来使者,跟我禀告情况。」 「倘若诸葛瑶真的跑了出去,这些人自以为不能取信於我,必定会生乱。」 「如今封赏周将军,也是为了安抚好他们,让他们能安心前来我帐前听令。」 周抚更加惊讶了,「大都督待人以诚....」 「你是个赤诚之人,我也就直言了,你勿要怪罪。」 「岂敢。」 「我的北府之中,最缺将军这样的贤才,只是,将军却不能跟我前往广陵了....」 羊慎之给他倒了茶,问道:「将军可熟悉李雄这个人?」 周抚一愣,这是要让自己去抗击李雄? 周抚点点头,「父亲在时,对此人便颇为忌惮,父亲曾说,此人比刘,石等贼还要难对付....」 羊慎之有些惊讶,「周老将军真是这麽说的?」 周抚解释道:「父亲说:刘,石二贼只是蛮夷,肆意杀戮,通过强悍的武力来让百姓惧怕,只要能击败他们,就能让百姓们反抗他们。」 「可李雄不同,他在巴蜀各地行仁政,对百姓们极为宽容,常常为百姓们免去税赋,不兴徭役,不许官员们鱼肉百姓,税低的可怕,从不用酷烈的办法来吓唬治下的百姓,每过一段时日就拿出钱财来救济境内的穷苦人....」 「他在境内设立学校,培养人才,无论是什麽出身,只要有才干,他就会信任重用...」 「父亲将他视为大敌,还说此人不死,巴蜀难以平定...」 羊慎之神色复杂。 这确实难办,倘若朝廷能平巴蜀,不只是增加了出兵路线,後方的压力也能减少,自己就能全力面对北边那两位,可巴蜀的这位氐人领袖,偏偏是个胡人中的另类,他的汉化程度已经不能说是汉化了,这人怎麽看都是个汉人无疑。 而且,他还是属於仁君那一类的,对待百姓极好,税收降到了最低,对仇人都能释怀,巴蜀百姓对他十分敬爱。 老百姓们不太明白什麽正统不正统,他们只知道,对比某些拿他们送死,以屠杀他们为乐的畜生们,当下这位实在太像人了。 在跟刘曜石勒对打的时候,羊慎之能得到百姓们的支持,帮助,可要是到巴蜀讨伐李雄,巴蜀的老百姓们站在哪边实在不好说。 羊慎之缓缓说道:「事情就如老将军所说的那样...我当下的军队强悍,若连荆江之众,足以收回巴蜀...只是,击败李雄容易,想彻底击垮他只怕是不太容易,巴蜀多山川,只要他还能得到源源不断的支持,我们迟早会被他拖垮...」 「故而,我想让周将军前往边界,盯着李雄。」 「王刺史的年纪太大了,至於甘将军,自从他长子逝世之後,性情大变,再也不复当初的勇武....」 「李雄盯着宁州许久了,总是想要出兵侵略,壮大自己,王刺史一旦出事,宁州就没有人能挡住李雄了。」 周抚有些沉默。 其实,他更想在羊慎之的北府任职,他想参与北伐,他想立下功勳,那才是大丈夫该去做的事情。 羊慎之说道:「我们在北边连战连胜,李雄如何能坐得住呢?我在宁州有不少的朋友,他们送来书信,都说李雄的斥候不断增多...」 「今年或明年,宁州会有一场大战,周将军不正是需要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周抚听了这话,终於不再迟疑,当即应允。 羊慎之便表周抚任平南将军,令其统帅梁州军队,进驻巴东,与监军柳纯等人一同做好与李雄的战前准备。 羊慎之分出荆州的一部分军队,调度到了周抚的名下,同时派人向甘卓,柳纯等人书信,让甘卓调度精锐给周抚,由柳纯帮着周抚在巴东立足。 巴东的位置颇为关键,从这里能迅速出兵救援宁州,应对李雄的威胁,也能北上来响应中原局势。 羊慎之需要把整个荆,江,宁的镇将们的军队部署重新调整,一致对外,荆江的大军,也并非要全部都充北府兵。 王敦麾下的水军,羊慎之一分为三,一部往巴东,跟着周抚作为打击李雄的利剑,一部往南阳,羊慎之要在这里再开设一个战区。 甘卓如今越来越软弱,只会治政,不太习惯响应羊慎之,可以让他继续治襄阳,但是得再挑选一个强人,分出一个小战区,羊慎之所委任的正是将军郭诵,也就是李矩的外甥。 最後一部水军则是充进北府军团,受苏峻调度。 武昌的官吏们已经接受了事实,沈充等旧亲信上书辞官,其余众人彻底归顺朝廷。 豫章的谢雍同样上书请辞,豫章兵在其余几个副将的带领下,也正式向羊慎之上书,完成依附。 江左自己的天下,终於完成了统一。 第449章 治世的开端 太宁三年,元月。 廷尉已经完成了对所抓获的王氏之众的定罪与处置。 按着王导的设想,重改革,轻刑罚,原先足以被判死的王含等人都是从轻发落,棍子高高抡起,却是轻轻落下,王含被罢免了官职,流放交州,跟着他同往广交的有足足十来个,其他的就只是罢免官职,或罚俸禄。 对此,尊王势力也没什麽好抱怨的,其中许多人都担心,如果执意要求从重处置,王导就再次拉着大家跳悬崖。 宽和之政肯定还是要维持的,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而浊官事上的革新取得了不错的进展。 皇帝,王导,羊慎之三人联手,算是做出了一定的突破,羊慎之令匠人们做出的低成本造纸技术和印刷技术正式得到国家的认可,被司马绍称为『中兴之重器』。 有了老王和羊慎之的支持,有了皇帝的诏令,这些低成本的书籍变得更加流行,甚至出现在了最偏僻的交、宁等地区。 而後就是对浊官的加强,在品级不变的前提下,不同浊官的职权得到进一步加强。 这套政策被称为《重长吏诏》,皇帝在元月正式下达了此诏,作为治国之决心。 此诏一出,地方皆惊。 ...... 余姚县。 元月的冷风呼啸而过,拍打着县衙的大门。 县令陈式跟衙内众人坐在屋内,众人神色肃穆,正传阅着一份刚刚被送来的邸抄。 「郡守内史,任总一邦,位望隆重,方岳之寄,匪轻庶务....自顷以来,刑狱细碎、课调烦猥,悉关郡府,至令上宰疲於簿领,宏猷壅於杂务,非所以崇体统、明责成也...」 「今厘定职分:诸县令长,凡境内讼狱决断、租调征课、籍帐校核、陂田垦殖,皆得专意施行,事讫上郡备案而已....」 县衙众人一一读完,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上位的县令。 县令在众人面前,自是一言九鼎,尊贵无比,可在大族的眼里,他就是浊官的一员,官职卑微,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县令陈式再次接过那文书,反反覆覆地看了三遍,他的手都在颤抖,眼眶泛红,几乎失态。 他年近五十,肤色黝黑,身上并没有什麽名士风气,只有陶侃同款的沧桑气质。 「陛下仁慈...陛下圣明。」 陈式手里这份文书,通体都是在夸赞那些太守,刺史等上官们,诉说他们的不容易,解释他们的疲惫,形容他们的贤明,可这一切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处於底层的这些官员们,终於能够自主做事,终於能稍稍绕开上头这帮不干正事的傻子们,决定地方的大事了。 陈氏周边的诸多亲信,此刻也都很激动。 在上个月,陈式去了内史府四次,只为了办一件事。 可没有一次能见到内史,内史王徽,乃是王氏的小枝出身,刚刚三十出头,就做的显赫官职,他上任以来,就不曾做过一件事。 他好清谈放诞,视刑狱、赋税等事为俗务,整日与宾客谈玄论道,就是幕僚都是些夸夸其谈的主,根本不通政务。 陈式只跟他见过一面,王徽认为他粗鄙不雅,长相不够出色,就再也没跟他见过面,哪怕是有大事要禀告,也不肯相见。 陈式手里一堆烂事,却找不到人来解决。 此刻,他看向了周围的众人,眼里闪烁着别样的光。 「能动手了吗?」 周围的心腹们,皆是肃穆。 余姚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地方,这里的土地肥沃,便於灌溉,百姓们一直都过得不错,山清水秀,许多文人雅士都愿意前来游玩。 直到虞氏的胃口越来越大,开始假借土断之名,大范围地在县城内违法圈地,他们将永丰陂周遭三百多顷良田全圈进了自家麾下,甚至还堵了出水口,导致下游的百姓们遭了大罪,浇不上水,百姓们年年欠租,实在不能忍受,四散而逃。 就在上个月,便出现了二十多户的亡人,竟然是往北边跑了。 不愿意逃走的那些人,就只能给虞氏做佃客,县衙户籍上的人口锐减,租调却一分不能少,只能摊在剩下的自耕农身上,逼得更多人逃亡。 再这麽下去,整个县城就算是毁在这些恶鬼手里了。 陈式这些县官想要出手,却需要郡中点头,而王徽是根本不愿意见陈式的,就是愿意见他,也绝不会支持他对虞氏动手。 「明府!办吧!诏令刚刚下达,便是王使君,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面反对....」 主簿当即开口。 陈式亦是这麽想的。 他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一些,就在前不久,王氏因为牵扯到非议车骑将军的大事之中,威严扫地,王氏许多人被罢免,而随後出现的这封诏令,陈式认为这是双方折中的产物,不责罚那些大族出身的大臣,但是,也别碍着朝廷的事。 正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陈式站起身来,「来人啊!将县衙里压着的那些牵扯虞氏的斗殴案,欠租案,抢占案,全部取出来!!今日开始便进行一一判决,由你们直接执行!」 众人起身,「喏!」 县衙当即开始了行动,县尉四处出击,捉拿犯人,这些犯人多是跟虞氏有亲,压根没想到还有人敢抓自己,都表现得格外激动,甚至有人出手伤了县卒。 陈式对此并没有生气,他选择不叨扰自己繁忙的主官,将事情列出来,报告给了朝廷,这里有人造反,袭杀县卒,请求朝廷派兵征讨。 在上奏之後,陈式带着县吏、里正,拿着户籍和田册,直接去了虞家圈地的地方,庄客还想像从前一样拿棍子赶人,老陈选择将刚到的文书举起来,让他们打。 虞氏的庄客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急忙联络他们上头的人,希望能想出办法,而後,陈式的奏表就出现在了王导的面前,当虞氏几个人被带到王导面前,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顿训斥,而後又被扭送到陆晔面前,再次挨了一顿臭骂後,县衙的事情就没什麽阻力了。 在半个月之後,陈式正式领着众人完成了土地的清算,虞氏多占官田、民田共两百七十余顷,隐匿流民佃客一百八十七户,陈式依律将多占的田地收归县有,按着制度分给无地的流民,隐匿的人口全部登入户籍,按律缴租调。 同时他组织民夫整修了永丰陂的渠口,下游的民田终於又能浇上水。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朝廷对这个成果十分满意,皇帝亲自出面,称赞了内史王徽的政绩,肯定了他的作为,对他进行了封赏,同时严厉地训斥了虞氏的行为,并且下达诏令:禁止任何人在土断事中为自己谋利,违者严惩。 王徽迷迷糊糊地就得到了朝廷的封赏,他也不太在意这个,继续跟着自己的名士好友们吃喝玩乐。 陈式虽然没有得到名义上的封赏,但是他得到了一份书信,是大都督,车骑将军羊慎之写给他的,大都督肯定了他的作为,认为他是一个很有志向,很有才干的人,鼓励他好好做事,众人皆惊。 王徽听说这件事後,都有些羡慕,私下里对左右说:再大的封赏也比不过贤公的一封书信。 陈式的事情算是最有代表性的,而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很多地方。 《重长吏诏》第一步就是呈现在地方上,大晋并非完全没有干吏,相反,在门阀政治时期,寒门想要出头并不容易,哪怕是做到县令的寒门,那都是经历过大风雨,能力相当出众的,否则连想都不配去想。 大族在拉拢提拔寒门的时候,同样很看重对方的才干,况且,有羊慎之所设的浊官科,进一步提高了浊官的标准,大量有才干的寒门子弟出任基层浊官。 他们过去发挥不出作用来,是因为他们顶头的这些人,无一不是靠出身做官的高门子弟,其中也会有王允之这样有真才实干的,但大多数,还是如王含这样的败类,还有王徽这样的蠢蛋。 当下,这些浊官们大大减轻了『清官』们的压力,帮着他们分担那些脏活累活,这些浊官不只是县令,也是太守身边的干脏活的长吏,是刺史身边的属官。 这些拚死拚活混上来的寒门浊官们,在发现了这样的好机会之後,为了施展抱负,都是全力以赴。 这一年的开头,大晋地方可谓是乱成了一片,各地的奏表如雪花般飞来,有的县城在抓捕盗贼,有的在处置豪强,有的则惩治道士,三台的浊官们当即开始为清白贵人们排忧解难,帮忙处置。 这一年,是司马绍这麽多年来,最为开心的一年。 他和他的帝国,此刻都沐浴在了希望的曙光之中。 第450章 辽地之乱 广陵。 渡口处,早已被军士们团团包围。 苏峻正站在最前头,看着远处那些排列整齐的大战船,眼里冒着光。 荆江的一部分水军终於是来到了广陵,正式被苏峻纳入麾下,他在先前的北伐战事里损失了不少的战船,这次却是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他看着面前这些一艘艘的庞然大物,眼里是说不出的激动。 韩晃长叹了一声,「可惜,还分给了周抚一部分,若是全部留给我们,光是沿着河岸排开,都能吓死石勒!」 苏峻瞥了他一眼,不客气的说道:「怎麽,我们的敌人就一个石勒,李雄那边就不必在意?若是把全部的兵力都放在石勒这边,让李雄袭取了後方,被吓死的就是我们了!」 韩晃有些惊讶,「将军前几天不是还....」 「咳,我跟大都督商谈了这件事。」 「哦....」 韩晃明白了。 苏峻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领兵的李恒虽与我们是故交,但是其麾下的其余将领,多跟诸葛瑶亲近,大都督吩咐了,要一视同仁,不能因为一个诸葛瑶而与他们疏远,要将他们当作自家弟兄来对待。」 韩晃笑了起来,「将军放心吧,那步军多以竟陵人和京口人为主,骑军以鲜卑人为主,我们这水军,那是徐州的,青州的,江左的,连豫州的都有...多点荆州的和江州的根本不算什麽大事。」 「兄弟们绝对不会为难。」 「嗯。」 「这样最好,倘若有谁敢违抗诏令,在我的治下搞出什麽北伧南貉之类的事,我就砍了他的头,拿着他的头去跟大都督请罪!」 韩晃看到苏峻脸上的凝重,便也慎重地称是。 与此同时,船队也正式靠岸。 李恒最先下了岸。 当初羊慎之出兵保泰山的时候,大将军派了庐江兵前往救援,李恒就是庐江兵的指挥官,故而,他跟羊慎之的关系很不错,跟苏峻的关系也很好,两人一同打过恶仗。 「苏将军!」 李恒上前便要行礼拜见,苏峻赶忙将他扶起来。 「元文何必如此?」 「你我之间,称表字即可!」 李恒笑了笑,他瞥了眼自己的身後,暗示了下什麽,苏峻明白了,他点点头,脸上也就少了些笑容,多了些严肃。 「将领们可都到齐了?」 「战船都到齐了,可惜,就是有几个将领半路上染病,只怕要修养一段时日,还不能下船拜见。」 苏峻冷哼了一声,「城内的名医最多!岂能留在船上养病呢?」 「晃!你去把那几个病重的将领请出来,送到城内,找最好的医,一定要查清楚是什麽兵...」 「喏!」 韩晃大步向前,此刻李恒身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片刻之後,就又有几个不服不忿的将领跟着韩晃走出来,向苏峻行礼。 李恒眯起了双眼,却没有说话。 李恒并非是这些水军的主官,他是在诸葛瑶之後临时被派去接管的,李恒的威望还是足够的,这些人不敢不听从,但是吧,就是有那麽几个人,之前跟诸葛瑶的关系极为亲近,受过其恩惠,如今又有点看不明白局势。 他们对李恒的态度不冷不热的,虽然不明面违抗命令,却也不给什麽好脸色,将他当成荆江集团的叛徒来对待了。 李恒虽然有心将他们丢下去喂鱼,可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他们留给苏峻处置,毕竟,这位才是以後的主将,也好帮着他树立威严,或许自己的日子能好过些。 苏峻盯着这几个人,缓缓走上前去。 苏峻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的双眼,「不是说病重,不能下船吗?怎麽又走下来了?」 那几个人擡头看向他,却也是被他盯的有些慌,就说道:「船只颠簸,身体不适,还望将军宽恕。」 苏峻笑着,他的脸看起来却更加可怕了。 「无碍,无碍,广陵城内,多的是名医,来人啊,将他们几个送去城内,好好医治...」 为首者满头大汗,「将军,我们已经好许多了,其实也不必...」 苏峻看向左右,「没听到我的命令吗?!」 左右的军士上前,抓着他们就往外走。 那几个人终於开始害怕,有人开始求饶,有人则痛骂,苏峻都不理会,看着那几个人被带走,而後看向了其余众人。 此刻,他的脸色终於温和了许多,「诸位,勿要惊惧。」 「当初诸葛瑶勾结胡人,试图造反,就有将领劝说大都督,要将水军之中的军官全部抓起来问罪。」 「大都督却不同意,他说诸葛瑶虽然奸恶,可水军诸多将领,却是忠勇之士,曾立下许多战功。」 「大都督为人宽厚,向来如此....可是,诸位也不能辜负了这宽厚,否则,至少我是不会宽恕的。」 「喏!!!」 诸将领们低头称是。 苏峻便让众人先完成整顿之事,让韩晃等人负责具体的工作,自己又领李恒等为首的几个将领,前往城内拜见大都督。 ..... 车骑将军府。 羊慎之如苏峻所说的那样,待人宽厚,对待这些从荆江而来的将领们,也是十分的亲近。 而同样的,这些人对羊慎之也是十分敬佩。 当初羊慎之在武昌的时候,就得到了荆江将士们的认可,他领着孱弱的军队,击破了李雄的大军,使荆江众人皆惊。 如今经历了这麽两次北伐,羊慎之已经被许多人称为天下第一将,甚至有人将他排在祖逖这些老前辈之前,比较的时候,都是拿晋初,或者汉魏时期的名将来并列,如羊祜这类人,江左本土的南人则是拿周瑜来与他并列。 他们来的正是时候,不久之後,段文鸯,慕容翰等人也相继赶来,李恒等人与羊慎之刚刚见面,就参与了一次重要的军事会议。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而这次的会议内容,则是与辽地相关。 石勒先前试图拉拢水军的行为,让羊慎之察觉出了异样,即刻派人打探。 石勒果然是在设法打造水军,同时,辽地的局势也开始有了大变化。 段部出了事。 段部的问题一直都是内部问题,过去段匹磾就是因为跟段末波同室操戈,覆被受击,这才被迫离开,与邵续合兵,继续抗击石勒。 慕容部跟段部也开始了对抗,慕容翰几次击败段部,直到前不久,在段末波的弟弟段牙的交涉之下,慕容部跟段部关系回暖,开始变得亲近,开始跟随慕容廆一同对抗石勒。 就在今年,段末波死了,段牙上位,这本来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慕容廆甚至觉得能使慕容部与段部一家亲,兵力同归一处,一同与石勒交战。 段牙对此也很乐意,并决定迁都,跟慕容部建立更亲密的联盟。 可惜,此举引起其族人的不满,在石勒等人的诱使下,段辽起兵,试图杀掉段牙,接替位置,好在慕容部及时出手,救下了段牙,可段辽却成功上位,得到部族的支持,又积极跟石勒示好,势力大涨。 辽地一片大好的局势陷入了僵局,石勒磨刀霍霍,似乎也是想一举消灭慕容部,为自己保留一个平定的後方,好将精力全部放在羊慎之和刘曜的身上。 段文鸯和慕容翰谈起这些事情,都很是悲伤。 尤其是段文鸯。 如果段部真的决心要跟石勒站在一起,那段部是真的走上了不归路....而慕容翰也很担心,石勒会再次联合诸多亲近他的势力,一同进攻慕容部,慕容部虽不弱,可要是面对石勒的主力,那也不敢说稳赢。 看到情绪低落的二人,羊慎之缓缓说道:「我倒是觉得,段辽不会帮助石勒来进攻慕容部....段辽能上位,是因为段部族人不愿意低头事人,比起慕容部,石勒难道是更好的选择吗?段辽要是敢领着族人彻底成为石勒的鹰犬,那段部众人只怕会再立一个新的首领。」 「你们觉得呢?」 慕容翰沉吟了片刻,「段辽这个人,野心勃勃,也颇有才干,过去曾多次领兵...」 段文鸯沉闷的说道:「实不该同室操戈,更不该向石勒献媚....」 羊慎之看向苏峻,「你要尽快做好准备。」 「这些年里,石勒损失极大,必定会设法弥补,辽地大乱,石勒一定不会错过,段部未必会跟着他进攻慕容部,但是,未必会阻拦石勒去进攻慕容部。」 「一切都不好定论,我们要做好准备。」 「倘若石勒要强攻辽地,水军就要最先出征。」 「喏!!」 苏峻低头行礼,李恒等人也纷纷行礼。 羊慎之手持文书,脸色凝重。 今年对江左而言,是个有着巨大变化的一年,地方之上,热火朝天,一切都是那麽的有希望,可羊慎之心里却有股深深的不安。 第451章 天要绝我 襄国。 大殿之内,石勒看着面前的娃娃,相视无言。 站在石勒面前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十来岁,其肤色白净,穿着得体,脸色温和,跟坐在他前方的石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怎麽看都是格格不入。 这位就是石勒的继承者,石弘。 石弘其实并不是石勒的长子,还有个石兴,石兴是长期厮混在军中,多领将职,跟将领们都混得不错的,他才应该是石勒的头号继承人,只是,石勒刚刚称王没多久,他便病死了。 石弘就这麽成为了石勒的头号继承者。 石勒盯着这小子看了片刻,而後问道:「段辽派人前来,跟我们索要钱粮,慕容部的军队整日跑来跑去,想要再次将段牙扶上首领的位置,苏峻的水军出现在了河水以及海边...你觉得该怎麽办?」 石弘自信地看着老父亲,他说道:「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修德行,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石勒就这麽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许久。 石勒终於是低头长叹。 「来人啊...把桃豹和任播叫来,让他们传授这小子兵法。」 石弘一愣,「父亲,能以德服人者...」 石勒没有听完,再次看向远处,「再去找个像样的武士,让他学怎麽用短兵杀人....」 石弘就这麽被送走了。 石勒仍然有些头疼。 这小子年纪虽然小,可性格基本定型了,如果想要强行改变,他怕会把这小子给吓傻,可要是不改变,就以他方才说的那些鬼话,自己一旦没了,他就得跟着自己一同离开,只怕连一天都撑不过。 就在石勒陷入沉思的时候,有武士禀告,声称程遐有事禀告。 石勒眯了眯双眼,程遐对石弘倒是很上心。 毕竟,程遐是石弘的亲舅父。 果然,程遐一进来,便是问起了石弘问策的事情,笑嗬嗬的为石弘开脱,「毕竟还年幼...若得名士,必为贤明之主....」 石勒却不太想听这些屁话,他大手一挥,打断了程遐,问道:「诸君子们可想出了对策?是打还是不打?」 程遐面色为难,他说道:「臣以为,这段辽野心勃勃,攻杀段牙未果,便立刻派人与我们联络,他与我们联络,不是要真心侍奉,是要借我们的声势,唬住慕容廆,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倘若我们强攻慕容,此贼必定会再次与慕容廆联手....况且,羊慎之这边,不可不防,他的水军起初只是徘徊,最近,几次登陆劫掠,我看,若是我们出兵慕容,此贼必定侵犯!!」 石勒大笑。 「绝对不会!」 石勒自信的说道:「我虽没读过多少书,但是出兵的事情,至少还是明白的,出兵的事情,在於粮草,先前羊慎之侵略河水沿岸,他出动了多少人马?用了多少粮草?只怕他在广陵的囤粮都已经空了。」 「这麽短的时日内,他想再次出征?不可能!」 「除非他能凭空变出粮草来!」 「羊慎之派遣水军,也就是为了给我们施压而已...」 程遐的脸色却愈发的难看,他看着石勒,欲言又止。 石勒察觉出了异样。 「怎麽?我说的不对?」 程遐沉思再三,轻声说道:「我与南边的人进行了几次联络,确定了些事情...还不曾正式禀告。」 「江左的事情有了些变化....那个叫司马绍的小子,竟有些本事,今年他整顿地方,官员们全力以赴,土断事愈发的有成效,不只是土断,还有很多事情,都有了变化,我听闻诸县查出了大量的耕地,大量的佃户...」 「而司马绍对羊慎之极为宠信,也就是说,只要是到了秋收之後,羊慎之就能得到再一次出征的粮草辎重...算上陶侃,郗鉴,刘遐等人的兵力,我们或许要面临七八万晋军的猛攻,且他们的水军得到了极大的补充,我们...」 石勒没有说话,他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石勒方才问道:「他是怎麽整顿地方的?」 程遐皱起眉头,「他下达了一封《重长吏令》,以为那些高门分忧为名,增加浊官之权,这些浊官多是寒门出身,才干出众,与那些夸夸其谈的家夥们不同....他们便各自出手整顿,地方上积累的诸多政务,竟一一化解....」 在程遐耐心地解释下,石勒大概明白了司马绍的做法。 这让石勒很是惊讶。 江左的那些高门势力,就这麽眼睁睁看着司马绍如此夺权??从他们手里抢夺利益? 石勒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这个叫司马绍的皇帝,十分年轻,羊慎之同样年轻....而当石勒想起自己的儿子时,他心里便不由得出现一抹恐慌。 张宾还在的时候,就多次警告他,一定要及时出手,限制羊慎之,不能让江左平稳发育,否则,河北必定大难临头。 而现在,张宾的话正在不断地实现,江左大张旗鼓,要是就这麽发展下去,一个粮草充足,人马强壮的羊慎之....别说是他的儿子了,他自己能顶得住吗? 石勒觉得有些头疼,沉默不语。 程遐缓缓说道:「故而,我们都觉得不该对慕容部动手,即便我们不等秋收,现在就动手,那慕容部也绝不是轻易就能拿下来的,等到秋收之後,羊慎之大军出发,倘若我们还僵持在辽地,那後方就要被他所突破。」 「若是再分兵抵抗,只怕慕容部会进行纠缠,段部也有反叛的风险,那段文鸯在段部很有威望...」 石勒说道:「算了...按着计划,继续设法打造船只,操练水军,先不要急着攻打慕容部了...」 「喏!」 等到程遐离开之後,石勒终於是长叹了一声。 这是天要绝我吗?? ..... 江左的情况,日新月异。 这再一次证明,江左并非是没有能人,能人只是被压在那些蠢物们的手里受罪而已,在《重长吏诏》将这些人解救出来之後,他们的作用巨大。 朝廷最先实控的那些郡县,本来就不是什麽贫瘠之地,整个江左,除了交,广,宁等州郡,其余地方都不算穷,毕竟是经历过孙吴开发的,加上北人大量的南逃,已经不缺乏劳力,就等着司马绍这样怀有雄心壮志的君王。 建康城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一辆马车在诸多侍卫的护卫下,行走在了街道上。 那些侍卫们看起来十分的疲惫,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往往来来的众人也是纷纷避让,不敢与这行人撞上。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个熟悉的面孔凝视着外头。 「不可!不可!别让他们看到!」 有人叫着。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开口之人,竟是周顗的弟弟周嵩。 他看起来模样大变,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跋扈,任侠气,头发里夹杂着灰白,眼里满是惶恐,而掀开车帘的人,没有变化,正是庾亮。 庾亮看起来跟过去一样,仍是一脸的清高,眼里没有什麽忧惧。 他看向周嵩,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君不必如此惧怕。」 「陛下下诏让我们回来,城内外的人便都已经知道了。」 周嵩低着头,一言不发。 马车到了庾府,庾亮便先下了车,吩咐侍卫将周嵩安全送到,这才转身看向自家的府邸。 庾府跟庾亮一样,也没有什麽变化。 庾冰,庾怿,庾条,庾翼四人,站在府邸门前,神色激动地看向自家大哥。 除庾冰外的几人快步上前,眼里带泪,拜见庾亮,庾冰也是低头行礼。 庾亮扶起了弟弟们。 「我离开之後,不曾怠慢学业吧?」 「不曾,不曾...」 众人各自回答,庾亮的目光看向了庾冰,看着一脸严肃的庾冰,他笑了起来,「你这样的脸色,若是被外人看到,会说你不敬重兄长,这对你的名望不利。」 庾冰没有回答。 庾亮就带着几个弟弟进了府,陆陆续续地见过了众人,换了衣裳,庾氏的诸兄弟们这才再次相聚在了一起。 庾亮看向众人,「陛下仁慈,已经赦免了我的过错,正要重新启用我,往後,你们也就能安心学业了。」 庾冰想要说些什麽,可看到其余兄弟,还是闭上了嘴。 庾亮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刚刚遭受了流放的人,他叮嘱众人要好好学习,让他们勿要跟歹人厮混,交代了许多,这才让他们先行离开,只留下了庾冰一人。 等到其余兄弟们离开,庾冰看向他,「兄长知道这次为什麽能回到建康吧?」 「知道。」 「陛下仁慈。」 「是因为周公病逝的事情,周公在交州病逝,天下悲恸,皇後再次哭求,陛下这才下令,允许兄长返回。」 庾亮看向他,「我说的有什麽不对?纵然太後求情,那也是陛下仁慈,这才让我回到建康...」 「兄长勿要再想着那些大事了,从此就安心待在府内,结交好友,做个不出仕的名士,也好对得起皇後的付出...」 「不行。」 第452章 庾氏外戚 庾冰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现在当真是完全看不懂自家哥哥了。 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知道他在干什麽。 周顗先前被流放到交州,病死在了交州,消息传到建康,众人都觉得惋惜,王导更是上书,希望能赦免其过去的罪行,进行追封,这位毕竟是老王的好友,是地位极高的大名士。 皇帝便决定赦免,皇後得知周顗的事情,害怕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兄长的身上,就几次求情,哭诉,终於是让皇帝改变了想法,下令让庾亮,周嵩等人返回。 这次能安全回来,已是幸运,怎麽还能不安分呢? 庾亮平静地看着弟弟,「我虽远在交州,可朝中所发生的事情,我并非是一无所知。」 「在来的路上,我也看到了。」 庾冰的脸色有些缓和,「陛下行仁义之政,地方大有起色....」 庾亮点着头,「确实如此,诏令我读了许多遍,每次都会觉得很激动。」 「大都督,王公他们做的极好。」 「我一直都以为,他们的行为会拖垮朝堂的财政,会让流民失控...可现在看来,并非是我所想的那样。」 「我想为与王公等人,一同为大事奔走,为王事...」 听着庾亮的话,庾冰的眼里有些茫然。 他本以为,兄长又要将如今的仁政训斥一番,自作主张的提出什麽新见解,没想到,兄长竟赞同子谨他们的政策?? 看到一脸茫然的庾冰,庾亮笑了起来,「难道你以为我会反对皇帝掌权?」 「我过去所想要推行的,就是集天子之权,如今尊王攘夷,废军镇之兵,又免那些高门之权,由陛下一人独揽大事,我为什麽要反对这件事?」 庾冰尴尬地笑着,「我还以为兄长....」 「不要多想,安心做你的事情。」 「我明日就去拜见陛下,然後,我要去拜见王公,大都督,与他们化解过去的矛盾。」 「如此再好不过!!」 庾冰说着,又朝着庾亮再次行礼,「先前对兄长近乎无礼....」 「无碍,我跟王公等人,只是方式不同,志向都是一样的,都是想让朝廷更好,都是想完成北伐大业....」 庾冰大喜,就让人多拿些吃的,要跟兄长好好吃顿饭。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变得嘈杂起来。 庾亮和庾冰惊讶地看向外面,下一刻,有奴仆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皇後!皇後来了!!」 庾亮亦是有些惊讶,他急忙起身,领着弟弟们,出去迎接。 庾文君变成皇後之後,脸上多了些威严,她也并非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跟着个小娃娃,那娃娃还不到五岁,此刻就怯生生的躲在庾文君的身後。 这便是刚刚被册封为太子的司马衍。 「臣等拜见皇後!」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众人行礼拜见,庾文君受了他们的礼,在他们的簇拥下,走进了里屋。 庾文君坐在上位,看向一旁的兄长,脸色平静。 「兄长...可无恙否?」 「无恙。」 她又询问了交州那边的情况,包括周顗等人情况,庾亮也是一一回答,皇後就严肃地叮嘱道:「兄长这次能回来,是因为我跟陛下求情,加上太子在一旁求情,这才有了机会,兄长不可再犯...」 「喏!」 庾亮又看向了太子,自家的外甥。 司马衍十分乖巧,他看向大舅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庾亮朝着他低头,「多谢太子殿下。」 庾文君这才看向庾冰,「你先带着太子出去,我要与兄长说些事。」 庾冰上前,抱住了外甥,逗得他哈哈大笑,两人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庾文君笑着看他们离开,而等到他们两人离开之後,她猛地看向庾亮,眼眶瞬间泛红,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 她还没有说话,便先哭了起来,却又不敢出声。 庾亮大吃一惊,他惊愕地看着妹妹,急忙问道:「出了什麽事?」 「兄长...陛下,陛下病了。」 她的眼泪不断地滑落,怎麽都止不住。 庾亮静静地坐在一旁,浑身僵硬,也没有劝慰。 「到底是怎麽回事?!」 「兄长小声些...」 庾文君擦了擦眼泪,「陛下的身体一直就不好,自我嫁给他之後,他一直都在吃药,登基之後,他要操办的事情越来越多,每天都要熬到很久,上个月开始,他时不时就会晕厥,口鼻之中还冒出血来...」 「太医们来查看,却没有一个能医治的。」 「陛下不肯告知外人,正在秘密召集更多的名医,我劝他稍稍放下手里的事情,可他倔强,又不肯听从...陛下病得越来越重,我好害怕....」 听着皇後的哭诉,庾亮的脸色同样悲痛。 他缓缓起身,「我这就去找陛下,一定要说服他,必须要以身体为重....他要是不听,我就一头撞死在他面前,以死谏!」 「兄长,万万不可!」 庾文君摇着头,「我私下里问过太医,他们都说...已是无法...只怕是熬不过今年...」 「你...」 庾亮脸色通红,坐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庾文君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就借着周顗的事情,再三求情,这才让兄长回来,兄长一定要帮我,不,兄长一定要帮太子!」 记住「得」奇」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庾亮看向他,「帮太子?」 庾文君板着脸,眼里的悲伤都被坚毅取代。 「陛下若是不在了,孤儿寡母,必受他人欺辱...」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名字。 「这不可能!」 庾亮当即否定,他严肃地说道:「我跟大都督相处得并不好,可我相信,他绝不是什麽背信弃义的小人,他绝对不会对太子不利!他跟陛下是那麽的亲近,怎麽忍心对陛下的子嗣下手...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庾文君咬着牙,「他的为人,我亦不怀疑,他是这样,可他的麾下呢?兄长知道他身边都是些什麽人吗?他是来者不拒的一个人!」 「身边聚集了盗贼,反贼,胡人,苏峻上次前来建康,将建康闹得鸡犬不宁,杀了好多人,陛下都在私下里对我说,苏峻这个人太过放肆,只有车骑将军能看得住他。」 「如今陛下还在,他们是不敢有什麽作为,可若是陛下不在了,他们会怎麽办?」 「车骑将军能拒绝他们一次,可矛盾一旦出现,那就没有修补的可能,只会不断地加剧,最终导致他叛乱...」 「不可能!」 庾亮仍然很坚定,他说道:「车骑将军志向坚定,绝不会轻易受到他们的影响....」 「况且,朝中还有王公...」 「车骑将军的岳丈?」 庾亮抿了抿嘴,说不出话来。 庾文君看着他,十分失望,「我本以为,往後所能仰仗的就只有兄长,实在没想到...」 「我并非是惧怕羊慎之,我不怕他。」 「过去不曾怕他,往後也不会怕他。」 庾亮说道:「只是,我觉得你的担忧是多余的,车骑将军是名士,他不是北边的武夫,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过....若是真的出了什麽事,我,还有庾家的所有人,都会支持你,都会保护你,保护太子...你大可放心。」 庾文君看向他,「兄长当真肯全力支持,不惜赴死吗?」 庾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那是自然。」 他随即说道:「不过,我如今是白身,陛下又不爱我,我就是有心保护,只怕也难以成事,倘若有官职傍身,或执以兵权,或许能有变化。」 庾文君皱起眉头,「确实如此。」 「当今的军镇,以车骑将军最众,麾下精锐无数,可江左变革之後,税赋必定大涨,中军的领袖羊聃,为人暴躁无谋,若是能让兄长取代他,我便能安心了。」 庾亮的眼神明亮。 「你担心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不是信不过羊慎之,羊聃这个人,确实不适合执掌中军,他为人凶暴,不算是名士,过去就曾多造杀孽,不在乎名望,这样的人执掌中军,会仰仗羊慎之的名望,继续做恶。」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怎麽获取陛下的信任,怎麽让陛下喜爱。」 庾文君沉思了片刻,「我会想办法的。」 「陛下对兄长的意见很大,这不是短时日内能改变的,只能一点点弥补,兄长当该低头认罪,对陛下,对王公,对车骑将军...」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再仔细谋划。」 两人密谋了许久,庾文君这才严肃地出了府,带着太子,离开了这里。 庾冰目送皇後离开,好奇地看向庾亮。 「皇後都交代了些什麽?」 「就是要我认错,从此跟车骑将军等人和睦相处....」 「原来如此!」 「如此最好!」 庾冰兴奋地说道:「今陛下贤明,内有王公,外有羊子谨这样的大将,天下必定中兴....」 第453章 为之奈何 黄昏时分,太阳藏起了一半的身体,晚霞的光彩十分迷人。 司马绍坐在殿前,只是擡起头来,安静地眺望着天空。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几个侍卫站在皇帝的身边,安静地守护着他。 就在此时,有侍人匆匆前来,对着司马绍耳语了几声。 司马绍愣了下,冷冷地说道:「带他过来吧。」 他继续坐在这里,眺望着远处,片刻之後,庾亮就被带到了司马绍的面前,庾亮毕恭毕敬地朝着司马绍行礼大拜。 司马绍根本不理会,都没都看他一眼,依旧是保持着凝视远方的模样,开口问道:「是来谢恩的吗?」 「陛下仁慈...臣...」 「是皇後再三恳求,朕才无奈应允。」 司马绍的态度依旧冷酷,庾亮抿了抿嘴,眼里多是悲伤。 就在羊慎之出现之前,他跟皇帝还是最要好的朋友,皇帝要做什麽事情,都会先询问自己的意见,那时,庾亮一直都认为,自己会是将来辅佐皇帝的头号大臣,会陪着皇帝来完成治理天下的大业。 不知是从什麽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竟变得如此糟糕。 自己离开建康那麽久,好不容易回来,可皇帝的态度却仍然如此。 司马绍终於看向了庾亮,眼里没有多少友善。 「朕知道你为何要来。」 「也知道为什麽让你来。」 「你知道朕为什麽让你来吗?」 司马绍连着说了三句话,此刻,庾亮的脸上明显出现了慌乱,尽管他有意隐瞒,可这并不能瞒得住司马绍。 庾亮此刻心跳得很快,有种说不出的害怕。 他擡起头来,「臣不知晓....」 「皇後跟随朕多年,朕真的很想留你一条活路。」 「陛下,臣...臣....」 司马绍此刻已经起身,走到了庾亮的身边,他低头看着庾亮,眼神同样复杂,「你是太子的舅父,是皇後的兄长...是朕多年的好友。」 「朕如果对你下手,会吓到皇後,会让皇後有更多不该有的想法,可要是不对你下手,又怕你跟皇後合谋,做出些让朕後悔的事情来。」 庾亮一脸的正义凛然,「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倘若陛下因臣而感到不安,臣现在就....返回交州,再也不来建康。」 司马绍笑了起来。 庾亮当初欺骗了很多人,包括他的家人,他的好友,他的那些仰慕者。 可他本人,俨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豁达,那般贤明,那般...英勇。 他甚至不敢说赴死,因为,他真的怕自己会杀了他。 司马绍很清楚皇後为什麽一次次地求情,尤其是在最近,在自己的病情加重之後,皇後变得更加紧张,庾亮刚刚回到建康,自己还不曾见过他,皇後就已经去见过他了,他们说了些什麽,司马绍心里大概也能猜到。 司马绍想,要不就处置掉庾亮。 倘若自己的病真的没有办法,那庾亮就会成为以後最大的不安稳因素,皇後临朝,可以颁发诏令,提拔外戚,而以庾亮这才干,必定会弄得内外离心,到时候,自己的玉府之臣岂不是要被逼成曹操司..空了吗? 可司马绍对皇後又很是了解,皇後胆小怕事,顾虑重重,倘若没了庾亮,会不会加深她的不安全感?是否会让她做出更过激的行为? 当然,司马绍最希望的还是自己请来的名医能有些作用,让自己完成志向。 看着瑟瑟发抖的庾亮,司马绍平静地说道:「朕可以留下你,让你待在建康,但是,万万不要有别的想法,就做好一个名士,多帮车骑将军说话...勿要惹出什麽事来,否则,朕也护不住你,不只是你,可能会引发更多的後果。」 「你明白吗?」 「臣谢恩!!」 司马绍没有再跟庾亮多说什麽,让左右送他出去。 庾亮走出皇城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被汗水浸湿,大口喘着气,十分惧怕。 可看到在外头等待自己的那些贤人们,他又立刻掩饰了一切,继续露出那平静的笑容来,与他们轻声寒暄。 ...... 殿内。 武士们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 刚刚赶到皇城的名医,此刻正为司马绍把脉,为他诊断。 这位名医在江左很有名声,年纪很大,胡须全白,脸上总是挂着轻笑,可此刻,他的脸上看不出有半点的笑容,他的脸色凝重,把了脉,他又看了司马绍的舌,而後询问了些病状,他的脸色看起来愈发的难看了。 司马绍看着医师那紧皱的眉头,再次长叹。 「无药可救?」 医师的嘴唇哆嗦了片刻,「臣可以翻寻古籍...或有....」 「好。」 司马绍也不为难他,便让左右赏了他些钱财,便让他出去了。 等到医师离开之後,司马绍又下令让其余武士们也都离开。 殿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司马绍坐在床榻上,眼神茫然。 在这种安静之下,司马绍更能体会到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 他呆愣地坐在原地,眼泪不断地掉落。 他闭上了双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终於,他擦掉了眼泪,站起身来。 ...... 「阿父!!!」 记住「得」奇」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司马衍冲向了父亲,司马绍抱起他,笑着将他举起。 庾文君一脸的担忧,急忙上前,从司马绍手里接过孩子,训斥了几句,司马绍摇着头,「无碍,无碍。」 夫妻俩便坐下来吃饭,孩子则是在一旁玩耍。 司马绍的胃口实在不好,只吃了几口,便怎麽也吃不下去。 「皇後....朕已经下令,去广陵请子谨前来。」 庾文君一愣,她看向司马绍。 司马绍继续说道:「该找的名医,都已经找了个遍,没有一个能想出办法的...看来,不做准备是不行了。」 庾文君瞬间泪崩,她捂着脸轻声抽泣。 司马绍温柔地说道:「我知道你找过了庾亮,也知道你跟他说过了什麽。」 「羊子谨,他是我的挚友,整个天下,我最信任的便是他。」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与太子,与你为敌。」 「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太子,盯着太子,让别有用心的人不能靠近太子,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天下就一定会太平...」 庾文君忍不住了,她看向司马绍,「陛下勿要说这样吓人的话,陛下不会有事的....」 司马绍摇着头,「有没有事,我自己知道。」 「你需答应我,绝不任用外戚,要完全信任羊子谨,你要发誓,绝不会针对羊子谨,不会想着要分羊子谨的权,不会相信其他人。」 「只有这样,你才能保全自己,能保全太子,能保全国家....」 庾文君的嘴唇颤抖着。 「可事情若是不像陛下所想的那样呢?」 「你能比朕更好的判断局势?能做的比朕更好?看人比朕还要更清楚?」 「我....」 「只要你不惹出任何事,我可以跟你保证,一切都会很顺利。」 司马绍的脸色严肃,「今日你若是不发誓,我宁可将位置禅让给东海王!」 庾文君再次抹着眼泪,终於是答应了司马绍,保证会照顾好孩子,不会怀疑羊慎之,不干预朝政大事。 司马绍笑了起来,「如此一来,朕也就没什麽好担忧的了。」 「你也勿要太难过,或许能有好转呢?」 ....... 王府。 王悦一脸狐疑地走进书房,还不曾开口,就有人关上了房门。 王悦很是意外,他几步走到了王导的面前,缓缓坐下来。 「父亲?」 王导的脸色十分沉重,比当初苏峻前来建康时还要沉重,他就这麽盯着王悦看了许久,忽问道:「陛下可有什麽吩咐?」 王悦一愣,「没什麽吩咐....哦,就是让我派人去广陵,让子谨回来一趟,大概是要商谈大事吧,最近这国内事情也很多...」 王导脸色纠结,沉默了会,方才说道:「陛下叫羊慎之返回广陵,大概是为了托付後事。」 「什麽?!」 王悦差点跳了起来。 他看向王导,「父亲这是在说什麽?!陛下身强力壮...」 王导再次摇头,低声询问道:「往後要怎麽办呢?」 「长豫,我们怎麽办?」 王悦一头雾水,他错愕地看着王导,从父亲的表情上,他也分析出了些什麽,就这麽僵硬地再次坐下来,「怎麽可能呢...明明局势有了这麽大的变化,明明中兴就在眼前...为什麽,怎麽会...」 王导继续说道:「陛下若是出了事,太子还年幼,皇後就要暂时掌权,庾氏的外戚必定上位...我们,又该怎麽应对?」 第454章 未来之计 一行船队再次由广陵行驶向了建康方向。 这次,苏峻等人却没有跟着出发,苏峻本人领着水军在前线针对石勒进行破坏,防止他对慕容廆出手,跟着羊慎之出行的只有蔡裔和杨达二人。 水面之上,大小船只无数。 羊慎之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到处都能看到正在航行的船只,许多船队从远处行驶而过,装着满满当当的货物。 蔡裔和杨达都比较开心,指着远处那些船只,指指点点。 「这船当真是越来越多了!!!」 「北边的几个渡口,挤满了船只,连青州的渡口都是如此!!」 蔡裔笑着说道:「这便是中兴之兆!」 杨达点点头,十分认可。 今年的农桑事,那是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只是出现在两淮,出现在了江左的大多数地区,连带着商业也有了极大的发展,各种物资迅速流通,商贾们是迎来了难得的好机会。 整个江左政权,此刻就是在不断地捏紧拳头,等待着全力一击,完成突破。 羊慎之站在最前头,他的脸上却没多少喜悦。 自从接到命令之後,他似乎就没有再笑过。 蔡裔方才那麽大声的说,就是想让大都督开心些,可并没有达到目的。 杨达跟蔡裔对视了一眼,杨达几步走上前。 「大都督...这几天闷闷不乐,是在想什麽呢?」 羊慎之仰起头来。 「将来。」 ........ 羊慎之这次回来得很低调,他没带多少人,也没有告知别人. 在到达建康之後,他迅速前往皇城,建康之内都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又回来了。 羊慎之来到太极殿的时候,司马绍仍是站在阳光下。 就如羊慎之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开朗且阳光,他笑着上前,一把抓住羊慎之的手臂,拉着他走进了殿内。 殿内十分温暖,并无外人。 兄弟俩就这麽坐了下来,司马绍又令人弄了些吃的,喝的。 「我听闻苏峻领着人马袭击石勒的城池,弄得石勒鸡犬不宁,这是真的吗?」 司马绍笑着问道。 羊慎之点着头,「石勒想要对慕容部动手,我派了使者前往段部,说服段辽,同时让苏峻领兵沿岸袭击石勒的要点,石勒想要在境内练水军,我拦不住他,可他要是想沿水岸或海岸修建水寨,那是不可能的,修一座我毁一座!」 司马绍忍不住大笑起来。 「过去总有奏表传来,说石勒又袭击了什麽地方,劫掠了多少东西...没想到,石勒也有这麽一天!」 「这便是报应。」 「石勒过去劫掠了多少地方,杀了多少人,当下也要承受相同的代价,就是将他的那些国人全部杀完,也不足以偿还。」 司马绍忽愣了下,他喃喃道:「我这也是报应吗?」 「陛下说什麽?」 「没什麽...」 司马绍再次恢复笑容,「那以当下的局势,辽地能恢复平定吗?」 「我所派的使者唤作刘霄,此人能言善辩,段部如今的领袖,也不是什麽愚蠢的人,虽有野心,可不至於跟石勒一同谋取慕容部,我有信心说服他,只要能让两部暂时放下仇怨,石勒也不能轻易攻取。」 「况且,今年秋收在即,各地丰收是必然的,我随时都能再次出兵,石勒是绝对不敢出兵侵略的。」 司马绍点着头,「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那刘曜这边呢?」 这次,羊慎之笑了起来,「叛乱。」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司马绍直摇头,「不是说他要专心内部事,好好治理吗?怎麽又治出了叛乱?」 羊慎之说道:「这次是仇池的杨难敌,刘曜先前收复了他,给了他许多册封,後来陈安发动叛乱,刘曜是没有处置他的,可打完石勒回去後,刘曜就决定要清扫那些与陈安有关联的人,这家夥吓得直接叛逃到李雄那边,最近联络各地的杂胡,再次起兵与刘曜交战...」 司马绍重重长叹,「我实在不敢去想关中已经被打成什麽模样了。」 「这刘曜...唉,怎麽年年叛乱,什麽都管不住...」 羊慎之说道:「比起石勒和刘曜,还是李雄这边更要当心...李雄跟杨难敌打了几场,全败,根本就不是杨难敌的对手。」 司马绍愣了下,「他连杨难敌都赢不下,又怎麽能产生威胁呢?」 「想挡住他很容易,想消灭他却很难。」 「他行仁政,百姓们多依附他,杨难敌占据武都,竟都不能压制百姓,民心皆向李雄....杨难敌能赢他,却坐不安稳。」 「我已经让周抚前往巴东,跟王逊等人一同盯着李雄。」 「就看李雄会不会着急,能不能露出破绽...」 两人就这麽谈论各地的情况,说了很久很久。 司马绍忽低头,看向面前,笑了笑,「这些天一直都没胃口,今天倒是吃了不少。」 他再次看向羊慎之,眼神依旧明亮。 「子谨...我的病情加重了。」 「请了许多名医,可没有一个敢治的,连药方都不敢开....看他们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大概是连一碗药都扛不住。」 羊慎之静静地坐在他的面前,一言不发。 「子谨....你读的书多,知道的道理也多...这算是报应吗?」 羊慎之依旧没有说话。 记住「得」奇」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司马绍自顾自地说道:「这次让你来,就是为了交代一些事情,询问一些事情。」 「自我病重之後,皇後就再三哭求,要让庾亮回来,周公病逝之後,更是如此,我看得出来,她很害怕....想依仗娘家人,庾亮是个什麽样的人,你我都清楚。」 「他现在就在建康,我尚且没想好该如何处置他。」 「你觉得该怎麽办?」 羊慎之看向司马绍,依旧是没能说出话来。 羊慎之经历了许多的死亡,他也很不喜欢司马氏....可是,看着好友已经开始考虑後事,他心里还是有股说不出的痛苦。 「我知道庾亮的为人,他是绝对不会安心度日的,一定会惹出大乱,北伐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实在不该出任何的乱子。」 司马绍不假思索,「就按你说的来办。」 「可现在不能动手,你刚回建康,我要是就动手除掉他,会让人误会,等你离开之後,我再下手除掉他好了。」 司马绍笑了下,又举起茶盏,跟羊慎之吃了几口。 「我一直都很想跟你建立一个盛世。」 「驱赶胡人,再定大业...」 他的笑容变得苦涩,「可现在看来...只怕是来不及了。」 羊慎之意识到,他在开口说话的时候,浑身都是处於紧绷状态的,拿起茶盏的手都在轻轻颤抖,他应当是时刻处於某种疼痛之中。 司马绍又说道:「顾命大臣的人选,我也想好了,就选过去东宫那些贤人,再以你为首,如何?」 「若是你觉得不妥,也可以以王公为首。」 羊慎之说道:「还是以王公为首吧,他更懂得怎麽维持局势...」 两人再次沉默。 「子谨,我本来想亲自教导阿衍....倘若我出了什麽事,你帮我来管教阿衍吧,教他怎麽做一个合格的君王,怎麽做一个有道德的人,我不想让朝中那些贤人来负责这件事,跟着他们学习,会成为一个无用的人...」 「好。」 司马绍交代好诸事,便叫来左右,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後,庾文君抱着司马衍,来到了殿内,司马衍看到父亲和羊慎之,颇为开心,也不肯再待在母亲的怀里,一会站在司马绍的身後,一会则坐在羊慎之的身边。 羊慎之虽然在建康的时日不多,可每次回建康,都能见到这个小家夥,他也总是会带些玩具之类的,除了他,也没人敢这麽做,哪怕是那帮外戚也不敢。 司马衍眼巴巴地看着羊慎之,羊慎之便不慌不忙地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个木雕的小象。 「哇....谢谢仲父!」 司马衍惊叹了一声,赶忙接过小象,兴高采烈地把玩起来。 ....... 羊慎之离开了皇城,马不停蹄地赶往了王府。 王导早就知道他要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而其余众人是不知情的,看到忽然出现的羊慎之,都是被吓了一跳。 王导和羊慎之很快就坐在了书房内,也不问候,也不寒暄,直入主题。 王导问道:「是皇後掌权,还是你来掌权?」 「诸多顾命大臣一同执掌大权,国内政务由王公为首,由大伯父,卞,温,陆等人为辅,军事由我一人独断。」 王导抿了抿嘴,「土断和吏治事....」 「一如既往,什麽都不会改变。」 「还是由王公来继续操办,若是有谁心生怠慢,临时反悔,不从命令,我就杀了他。」 第455章 拷打入狱 太宁三年,七月。 余姚,永丰陂。 一条细长的道路通向远处,左侧是一片金浪,风一吹,那些沉甸甸的麦穗便迎风摇摆,数不清的老农此刻弯着腰,尽情地收割,道路边上堆积着一捆又一捆的庄稼。 而在右侧,是大片大片的水田,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其尽头,浅水映着稻穗,农人们赤足踩在黑泥之中,从风中吹来了笑声。 一辆马车此刻停靠在路边。 有两个年轻人,一人披着厚厚的衣裳,另一人搀扶着他,正眺望着面前这无穷无尽的水田,神色十分激动。 「陛下...如何?我没看错人吧?这余姚令是很有才干的。」 羊慎之笑着问道。 被他搀扶着的司马绍笑了起来,他看起来很虚弱,可此刻却很高兴,「真不错!这沿路诸县,就属此处最令人着迷!这能养活多少人啊!」 「土地向来是足够养活众人的,只是有少数人霸占着这些土地,不肯让出来,这位余姚令为了夺回这些良田,那也是得罪了不少人,我听卢公他们说,针对这位余姚令的弹劾,那是天天不重复...」 「得亏我提前派人告知三台官吏,否则,他早就被拿下问罪了。」 司马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严肃地说道:「该弹劾的不弹劾,不该弹劾的整日弹劾,这帮人的眼里没有天下,没有社稷,就只看得到自己的粮仓!」 「陛下可要见一见这位陈县令?」 「也好。」 羊慎之就看向一旁的侍卫,跟他交代了几句,那侍卫匆匆离开。 羊慎之扶着司马绍,两人就沿着田边继续前进。 「朕一直都很想去广陵看一看,本以为以後还有机会...实在没想到。」 司马绍说着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痛得眼泪直流。 羊慎之轻声说道:「广陵跟这里没什麽不同,都是连绵不绝的耕地,辛苦劳作的农夫,陛下本来就不该外出的....就是这里,也不该来的。」 「勿要再劝我了。」 「总得让我亲眼看一看成效吧,不然,见了先帝,我要怎麽炫耀呢?他一直都对我有着极高的期待,觉得我能完成中兴....」 羊慎之甚是无奈。 司马绍似是感觉到了什麽,非要羊慎之带着他出去,看一看秋收的成果,看看地方的情况,皇帝的病情在此刻已经不算什麽机密,司马绍已经接见了诸多顾命大臣,交代好了大事,他现在只想亲自看一看江左的情况。 这秋收倒也没有辜负司马绍,从建康出门,一路前进,沿路的情况都还不错,即便有几个成果不算明显的,对比过去也是大有长进。 这本来是中兴的开始.... 两人边说边看,又走了许久,司马绍走不动,羊慎之就跟着他回了马车里,马车缓缓驶向前方。 过了许久,有一行人马在远处出现,朝着这里飞奔而来,靠近了一定的距离,就有武士们将他们拦住,县令陈式跳下马来,浑身都在颤抖。 就在方才,有人找到他,并且给他展示了下大都督的官印,说大都督此刻正在县内,想要见他一面,这可是给陈式吓坏了,他匆匆换了衣裳,马不停蹄地前来拜见。 有武士领着他来到了马车旁,羊慎之正扶着司马绍,再次眺望着远处。 陈式看到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急忙朝着司马绍低头行礼。 「拜见大都督。」 羊慎之轻声说道:「我才是羊慎之...还不快拜见陛下?」 陈式更加惶恐,「臣余姚令陈式拜见陛下!!」 司马绍盯着陈式看了许久。 跟司马绍所想的不同,这位县令看起来并不像是有才干的人,他的年纪不小,人是又瘦又黑,乾巴巴的,长相也是平平无奇,相当得普通。 别说跟司马绍身边的那些名士们相比,就是跟一般的士人比,他都没有什麽出彩的地方。 司马绍让陈式起身,又盯着他看了许久,「朕过去常常以貌取人,今日方知错矣。」 羊慎之站在一旁,幽幽地说道:「若是以名士的标准来选拔人才,江左找不出几个真正的能人,但是要看真本事的话,国家还是不缺人才的。」 「有些大名士光彩照人,谈吐不凡,一开口就是天下局势,一说志向就是要完成大业,可本身治理一个乡都费劲,五谷不分,连户籍都办不下来,朝廷总是盯着这样的人来提拔,那自然是越治越差。」 陈式站在两人面前,听着这些话,哪怕心里认可,也不敢发一言。 司马绍看向陈式,温和地说道:「陈卿...这余姚,你治理得很好,非常好,这一路看来,你这里是最好的,你是怎麽做到的呢?」 陈式深深呼吸着,「都是因为陛下恩德....」 「说实话。」 「臣说的便是实话,臣能治余姚,是因为陛下之诏令,臣奉诏行事,无论大户,还是上官,皆不能阻拦,故大有成效...若非陛下恩德,便无今日之余姚...」 「朕的诏令,各地都收到了,为什麽你这里却是最成功的呢?就说隔壁几个县,为什麽会有这麽大的区别?」 陈式皱起眉头,不敢言语。 司马绍察觉出了些什麽,严肃地说道:「欺君可是死罪。」 陈式擡起头来,脸色决然,「是因为南北的缘故。」 「嗯??」 「本县的土地多被南人大族所侵占,故而诏令一出,臣就敢令人前往夺回,他们不敢声张,亦不敢动手,可周围诸县,土地多被侨姓多侵占,便有诏令,他们也能以白籍为由,不肯配合,官员们若要强行动手,就会遭受弹劾,被庙堂所治罪。」 「故而余姚能大治,而其余地方则不能达到如此水准。」 周围瞬间寂静,无论是司马绍,还是羊慎之,此刻都没有言语。 陈式说完,就向面前二人请罪。 司马绍长叹了一声,「说实话能有什麽罪呢?」 「那按着你的想法,怎麽才能让其他县城也如余姚这般呢?」 陈式愣了下,「臣...臣不知道。」 羊慎之摇着头,「别为难他了,连我们都不能定夺的大事,他又怎麽能说呢?」 羊慎之看向陈式,「你做的很好,合肥尚缺一吏...往後也要尽职尽责,知道吗?」 「多谢大都督!!」 「臣跪谢陛下!!」 请收「藏「得」「奇」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陈式再次行礼。 羊慎之这才让他离开,自己扶着司马绍再次进了马车,可此刻,司马绍却皱起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子谨...土断事推行了好几年,直到现在,仍没什麽太大成果。」 「就方才陈式的话来看,侨姓对土地的兼并依旧很强,土断都未能阻拦...如果不能解决兼并问题,其余方面就算取得更大的突破,天下也迟早会因这些侨姓而亡。」 「你觉得呢?」 羊慎之喃喃道:「占山格....」 「什麽?」 「想要完全禁止他们侵占山泽土地是不可能的,当下什麽都做不到的,等到当下培养的这批官吏有了些成果,就可以用委婉的方式,按着品级来规范他们所侵占的山泽土地...」 「规范??」 「对,近期之内,想禁止是不可能的,只能使其规范化,处於掌控之中,若要完全废除,那恐怕要等很久很久....」 司马绍喃喃道:「反正我是看不到了。」 「回去吧....」 「喏。」 ....... 在司马绍的要求下,羊慎之离开了建康,再度返回广陵。 与此同时,司马绍也开始着力准备做最後一件事。 月底,有来自交州的官员向朝廷告发庾亮。 声称庾亮在交州时多次表达对皇帝的不满,非议君王,辱骂朝廷,并联络被流放於交广等地的罪人们,试图在陶侃离开後阴谋割据交州。 其拿出诸多罪证,包括庾亮的许多亲笔信,是写给那些被流放者,以及当地官员的,书信里有许多关於皇帝,关於大都督的内容,都是以各类的训斥和辱骂为主。 皇帝勃然大怒,当即将庾亮拷打入狱,询问其同党。 一时间,建康譁然。 庾文君整日哭着,却不敢为其兄长求情,到了这个时候,她更怕这件事会影响到自己的孩子。 庾冰倒是几次前来,向皇帝求情,认为其兄虽无礼,可绝对不会有谋反的想法,希望宽恕,同时,庾冰又找城内诸多大名士,求他们跟着自己前往。 城内那些跟庾亮相处得极好的名士们,此刻也不知是怎麽回事,竟没有一个主动开口帮忙的。 就连王导,也是称病在家,不曾为庾亮说一句话。 到了这个时候,谁都已经明白,庾亮是非死不可了。 包括庾亮自己,也都明白了这件事。 第456章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王导拄着拐杖,看起来竟有些虚弱。 军士们先一步走进地牢,在牢内点起了火把,原本昏暗的监牢,顿时灯火通明。 王导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监牢,他的目标很明确,里外站满了军士,王导就这麽一点点走到了最里头。 在监牢的最里头,有一人披头散发,坐在牢内,死死盯着走进来的王导。 火光之下,王导看很清楚。 庾亮是受了不少的折磨,身上有严刑逼供的痕迹。 王导只是叹息,缓缓坐在他的对面。 庾亮盯着他,「明公....救我!!」 庾亮的声音都在颤抖。 庾亮的脸上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名士风范了,他看起来很害怕,尽管他想掩饰这种畏惧,可在如此环境下,他根本藏不住。 王导略有些失望。 真正的名士,可以稍稍怕死,但是不能太怕死。 在事情尚有转机的时候,说几句顽皮话,悄悄改变阵营,尽管会遭受轻视,可还能被算在可理解范围内,可到了必死无疑的时候,就不能再这麽搞了,就必须要英勇赴死。 庾亮这件事,是皇帝的最後一剑了。 这个时候,压根就没有人敢上前阻拦,便是皇後都不敢拦,这就是无敌的一剑,砍谁谁死....没有谁能救下庾亮了。 王导示意了下身後,有人拿来了酒水。 庾亮颤颤巍巍地接过吃的,便往嘴里送。 王导盯着他看了许久,再次苦笑。 就从庾亮如今的表现来看,陛下最後一剑砍向他,还真没砍错....平日里表现那麽硬气,一往无前的模样,此刻却礼仪尽失,再无半点风度。 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去舍命保护太子,去保护社稷,倘若遇到真正的大难,他会第一个跑,加上他本人的野心,迟早会引发内乱。 庾亮吃的很快,几乎噎住。 王导轻声说道:「我是因庾氏几兄弟,还有皇後的委托,前来拜访。」 「你不必担心,陛下并没有怪罪其他人,你的家人不会遭受牵连....」 庾亮猛地擡头,「牵连??」 「我无罪...怎麽说是牵连?」 「明公,我无罪!」 王导吃了口茶,「证据确凿....你写给别人的书信,我都已经看过了....你是怎麽说的来着?」 「世道纷纭,外有边尘未靖,内有民生凋敝,而庙堂赏罚,殊失公允,忠直之士,多遭猜忌、沉沦下僚,乃至流离放逐...」 「谄谀之徒,巧言逢迎,便圣心垂眷,屡屡升迁...陛下临御以来,求治之心非无,然用人不明,亲佞远贤,致使黑白混淆,功过无辨...有功者未必赏,无罪者动辄获咎,朝堂风气,日渐颓靡...」 王导念了一段,就闭上了嘴,摇着头,「往下的内容,我都不敢说出口。」 「元规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呢?就是不满,饮酒时对左右说一说也就罢了,怎麽还敢在书信里这麽说呢?」 庾亮脸色通红,「他们不守信义...他们叛我!」 「元规...不必多说了。」 「就算没有这些书信....你派人送到豫章的那口信,也足以要你的性命了。」 「你竟然派人去联络谢雍,让他带着豫章兵南下交,广....我很好,你到底是出於什麽想法,到底是想做什麽,才会派人传这样的口信呢?」 王导盯着他,「你是想割据交,广,自立为王??」 「还是想拥护谢雍,在交州自立朝廷?」 庾亮急忙说道:「陶侃离开之後,交广多动乱,我是想让谢雍能带着军队来驻守,清扫盗贼....」 「你有什麽资格...你...算了。」 王导都懒再跟他多说什麽了。 在庾亮的诸多罪证里,书信里非议君王,贬低北伐都是轻的,最重的罪就是跟谢雍往来,在大将军逝世之後,企图让谢雍领兵进交州...王导想不明白他为什麽会这麽做,也懒去分析他的思路。 反正,这是绝对的死罪,别说庾亮了,就是王导私下里派人去联络一个在外带兵的大将,让他偷偷到什麽地方驻守,那也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王导平静地看向庾亮。 「我这次找你,一来是让你知道外头的情况,让你勿要再担忧,二来,也是劝你...能体面些。」 王导将一小瓶酒壶缓缓放在一旁。 请记住:e1x.o德小.说网、首发只有这一个站,其它点网站随时断更哦! 「真正名士,实不该刀剑加身。」 「况且,你要是真死在陛下手里,对你的宗族而言,必定是个坏事...你觉呢?」 庾亮的额头冒起了青筋,他看向那个小酒壶,浑身都在颤抖。 庾亮并非是个英勇无畏的人。 历史上,他在惹苏祖二人起兵叛乱之後,便抛下了妹妹和外甥,独自逃亡,要知道,当时有许多名士都选择了为国而死,包括羊曼等众人,他不只是跑,还是自己跑,完全不在意妹妹和外甥会怎麽样.... 後来陶侃平定乱局,他照样一脸傲然地回来执掌大权,毫无愧疚。 王导问道:「还有什麽要说的吗?」 庾亮猛地仰起头来,眼里没有了过去的儒雅,只有说不出的愤恨。 「羊慎之!!」 「一切都因羊慎之!!」 王导听着他的话,同样点着头,「不错,确实都因羊慎之....有些时候,我都不敢去想,倘若没有羊慎之,今日的天下会是个什麽局面....石勒和石虎在中原放马,江左各地不安,大将军,苏峻...朝廷又能压住哪个?」 「粮草不济,中军为主力...尽是你这样的人出任重要官职。」 「亏有这麽一个人,保住了一切。」 「你!!」 庾亮有心反驳,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王导缓缓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言尽於此。」 说完,在那些军士们的护送下,王导快步往外走,走到了门口,王导看向左手边的军官,「若是他不肯,你就帮帮他。」 「喏!」 军官低头行礼,王导这才离开了监牢。 ........ 当庾亮在牢内自杀的消息传来时,建康的众人并不是很意外。 到了如今地步,自杀已经是保全家族的最好方式了。 这要是再继续查下去,再查出点更多的东西来,整个庾氏只怕都要一同覆灭,甚至会影响到皇後。 他现在就这麽离开,已经算是最好的方式了。 皇帝对此表现有些惊讶,又允许庾氏接回遗体安葬。 出了这最後一剑,皇帝便开始安心养病。 这一年的秋收很有成果,整个江左的粮食产出都到了巨大的提升,原本空虚的粮仓也是一点点地被填满,这是丰收之年,江左的百姓们十分地开心。 就这麽到了八月的月底,皇帝的病情已经到了最後的关头,包括羊慎之在内的诸多顾命大臣们再次聚集在建康,围绕在皇帝的身边。 司马睿所留下来的顾命大臣名单几乎没有什麽改变,还是那些人,唯一的变动,大概就是在名次之下,这一次的顾命大臣,由羊慎之和王导并列,不再是由王导一人独大。 而其余的陆晔,温峤,卞壼,羊曼等等众人,一如往常,只是新增了两个江北的大将,陶侃与郗鉴。 皇帝已经交代好了所有该交代的事情,让太子出来拜见了众人,又当着众人的面,交代皇後,要重视这些顾命大臣,不可再犯下庾亮那样的过错云云。 等到做好了一切,司马绍让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下了羊慎之在自己的身边。 殿内静悄悄的,烛火随风摇曳,随时都要熄灭。 司马绍面色憔悴,躺在床榻上。 「子谨....」 司马绍开了口,眼泪便不由滑落。 「我的志向...我的盛世...」 羊慎之握住他的手,眼眶同样泛红。 「陛下...我必定会实现盛世!」 「一定会实现我们的志向....」 在羊慎之的安抚下,司马绍停止了哭泣,他看向自己的挚友。 「初次...与子谨相见...我就知...你是我...我的诸葛丞相。」 司马绍示意羊慎之靠近。 他吃力的说道:「君才...十倍石勒,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羊慎之一愣,尚不曾回答,挚友却已经不动了。 他仍是看向羊慎之,眼眸之中却没有光泽,嘴唇微张。 羊慎之再也忍不住,他抓住司马绍的手,失声痛哭。 当羊慎之的哭声传出来的时候,外头的侍人们大乱,顾命大臣们冲进殿内,一同哭号,比起司马睿时的假哭,当下的众人,却都是发自肺腑,温峤,卞壼等人痛苦难当,就是王导,此刻亦是说不出的悲痛。 庾文君带着司马衍走了进来,司马衍被这场面吓到,不敢上前,庾文君恶狠狠的推了他几次,硬是将他推到了最前头,几乎要将他推到司马绍的身上,司马衍什麽都不懂,只是被吓大哭。 庾文君正要伸手再推,一双大手却抱住了司马衍,将他拥入怀里,庾文君扑了空。 她转头看去,就看到羊慎之怀抱着太子,太子整个人都埋在他的怀里,吓大哭,他伸出手,轻抚太子的後背,安抚着太子,又缓缓擡头看向庾文君。 通红的眼眶,那眼神不怒自威。 庾文君低下头,後退了几步,不敢再上前。 第457章 压制太后 王导站在殿外,神色仍有些错愕。 他实在不敢相信,那位年轻的,有着大志向的,才干突出,跟过去那些个皇帝都不一样的,难得的,大晋皇帝,竟这麽草草收场,他的事业才刚开了个头,就只踏出去了第一步,便病死在了床榻上。 周围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传来,让王导本就烦躁的内心变得更加焦虑。 江左的皇帝,没什麽实权,大权都在他们这些人的手里,但是,皇帝终究是皇帝,一个成年的,有才干的皇帝,能配合他们这些朝臣完成很多的大事,能平衡好局势,而一个年幼的,受制於人的小皇帝....则会让局势出现许多变数。 尤其是皇后,方才那举动,怎麽看都不像是本分之人。 王导正在沉思,忽有一人从背後走来,走到了他的身边。 王导转过头,却看到一脸肃穆的羊慎之。 「建康的事情,就暂时交给明公来操办了。」 王导瞪圆了双眼,「你要回去??」 「这怎麽能行,皇帝刚刚驾崩,正是需要你来...」 「石勒。」 羊慎之开口说道:「石勒一旦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就会马不停蹄地对辽地开战,先前段部作乱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只是担心我会出兵阻止,方才没有行动...我必须尽快领兵往北,免得措手不及。」 王导闭上了双眼,再次长叹。 「太子的...登基之事...」 「我会叮嘱朝中的将军们,让他们全力支持明公,无论明公做出什麽决定,都要全力支持,明公勿要有什麽顾虑,只管继续操办,也不必担心我这边的情况。」 「我是相信明公的。」 羊慎之转头看向王导,「过去所谈定的大事,如土断,如官吏之变法...一如往常,丝毫不变...明公一定要保证这一点,不然,我会亲自动手,铲除乱贼。」 王导脸色肃穆,「我知道了。」 他仰起头来,坚毅地说道:「过去所商谈的大事,不会有任何变动。」 天边的乌云彼此相连,太阳被藏在其中,看起来有些沉闷。 羊慎之站在王导的身边,身材依旧挺拔,可怎麽看都有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他的脸色僵硬,目光深沉,同样看向了天边的乌云。 「你...勿要太过悲伤。」 王导轻声劝道:「陛下所未能完成的大业,还需要我们来尽力完成。」 「朝中的事情,你不要担心,只要我还在,我就不会建康乱起来,我会盯住所有人...你放心去广陵,太子登基,正需一场大胜!」 羊慎之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他看了眼王导,只说了声保重,步伐匆匆地消失在了远处。 天边下起了小雨,似是在为皇帝的逝世而落泪。 王导看着那身影在小雨之中模糊消失,脸上也多了些湿润。 只不知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麽。 太宁三年闰八月二十五日,皇帝司马绍病逝於太极殿东堂,享年二十七岁。 次日,皇太子司马衍即皇帝位。 司马绍上諡号为明皇帝,庙号肃祖,葬於武平陵。 ...... 尚书台。 王导坐在上位,卞壼,温峤,陆晔,羊曼等等顾命大臣分别坐在两侧。 如今三台的官职基本就被这些最老的『东宫派』给占完了。 司马绍驾崩之後,有许多大事都需要他们来操办,没有一个成年皇帝坐镇的弊端便已经暴露了出来。 首先就是封赏问题。 按理来说,只要是正常继位的皇帝,上位之後便是一轮封赏。 给上一任上諡号,给没有爵位的兄弟姐妹们上爵位,大赦天下,封赏老臣,调整中枢等等。 这里头上諡号,封赏宗室都不是大事,可这封赏老臣...就不好办了。 王导莫非还能自己给自己进个官?他现在还能进什麽呢?再往前就是封丞相了,他总不能自己封自己当丞相吧? 还有三台中枢的这些老臣们,怎麽合理的分配权力也是件不好办的事情,羊慎之倒是很信任王导,走之前吩咐了自己这边的人,全力支持王导。 还有地方上的那些官员,包括前线的将军们,以及最难封赏的羊慎之。 羊慎之怎麽封赏?再封就只能封大将军了,不满三十岁的三朝老臣羊慎之.... 封赏的问题还不曾定夺,宗室里的那些蠢物们又跟着闹腾,有几个姓司马的天天往小皇帝身边凑,还给皇后送礼,也不知是想干什麽。 王导清了清嗓子,说起了自己的安排。 「太真,你去找那几位宗室长者,好好商谈,皇城宿卫事,仍可以由宗室来担任,但是,朝政之事,绝不可参预。」 「否则,便是自取其祸...」 温峤同样有些颓废,他跟太子的关系也很好,可跟羊慎之一样,他也是不得不振作起来,当今朝堂大事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倘若他们继续沉浸在失去好友的痛苦之中,朝政事会变得更加混乱。 温峤抬起头来,「请明公先给我调令,我想前往中军,请一将与我同行。」 王导明白他的用意,就答应了他。 王导又看向了卢綝,「这大赦的事情,就由你来操办,要尽快完成....」 老王将诸事吩咐妥当,众人领命操办。 刚刚忙完三台之事,便有客人前往拜访,来人乃是庾冰。 王导赶忙请他进来。 庾冰这段时日里,遭受了很重的打击,先是他兄长自杀,而後是皇帝驾崩...王导也有意让庾冰来接手庾氏这股外戚势力,从而达成平衡。 「明公。」 庾冰行礼拜见,王导赶忙请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季坚,我正要去找你呢。」 「太后无恙否?本来我是想去拜见,可听闻不少宗室正在拜见,恐有叨扰,就不曾前往。」 王导的声音很温柔,可话里的意思,便是古板如庾冰,也是能听懂的。 庾冰摇着头,一脸的无奈。 「我劝过太后,可太后....唉,太后近来不是很安心,听她身边的侍女们说,她茶饭不思,整日流泪,夜里惊惧,高呼明皇帝名讳....还望明公见谅。」 王导拉住庾冰的手,「我绝非是要向太后问罪,我也不是要针对宗室,可从孝元皇帝之後,宗室就不得干涉政务,守皇城宿卫,已是恩赏,倘若还不知足,会引发大乱,过去诸王之乱的事情,群臣还不曾忘却。」 庾冰说道:「我知道,明公,要我前去找那几个宗室长者吗?」 「不必,太真已经去了。」 「季坚要做的,就是安抚好太后,让太后不要担心国内外的事情,照顾好太子殿下。」 「我必全力而为...不过,有一件事要劳烦明公。」 「哦?」 庾冰说道:「许多事情上,太后并不信任我,请明公跟我一同前去拜见太后,解其忧惧,否则,我实在是难以安抚....」 「善。」 王导并没有拒绝,庾冰对此很是感动。 毕竟,按理来说,安抚皇后是庾冰的分内之事,他这次凭藉着外戚的身份,行事之方便,受到提拔,得了好处,自然就要履行职责,王导还是好说话,愿意帮他完成职责。 两人就一同前去拜见庾文君。 短短几天之内,太后憔悴了许多。 别的且不说,只论感情,司马绍跟庾文君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两人相处得很好,司马绍英年早逝,庾文君悲痛之外,更多的还是害怕。 年轻力壮的夫君走了,她所能依靠的兄长也没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还不知事的娃娃,而在国内,有个号称共天下的王氏,职权已经超过了丞相的王导,地方上有个不到三十岁的大都督,统帅国内外大军,连皇城宿卫都得听他号令。 当庾冰带着王导前来的时候,太后装出了很镇定的模样,来表现自己的强大。 王导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跟庾冰分别坐在两旁。 庾文君看了看周围,忽问道:「怎麽不见大都督呢?」 「先皇在时,与大都督最是亲近,可自先皇驾崩之後,大都督却再也没来过皇城....」 王导愣了下,她怕的不会是这件事吧? 「太后,大都督已经回广陵了...大都督认为,新皇登基,该有一场大胜来证天命,便重返前线,讨伐石勒去了。」 王导并没有如实的说什麽辽地动乱之类的,换了个方式。 庾文君很是惊讶,她看向庾冰,「当真如此?」 庾冰严肃地说道:「我说了好几次,太后却不相信....」 庾文君有些尴尬,王导却说道:「朝堂之群臣,皆受先皇大恩,以命相报,太后不必担忧,国内之事,自有老臣解忧,对外之事,大都督可操办...一切如故,不会有变。」 他说着话,瞥了眼庾冰,庾冰意识到什麽,他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道:「便是如此,往後国内大事,也还是先上奏给陛下得知才好。」 王导恭敬地低头,「必定如此。」 庾文君的眼神渐渐平静。 以老王的能力,压制太后简直易如反掌。 ps:这几天身体不太好,病了,去医院输液,但愿能早些好起来。 第458章 羯赵之衰 冀州,渤海郡,漂榆津(今天津滨海附近)。 飞鸟掠过,扑闪着翅膀,消失在了云间。 而在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民夫们像是蚂蚁,难以计数。凶神恶煞的武士们手持长鞭,厉声训斥,手里的长鞭不断的落在民夫的身上,只听的一声声的惨叫,有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当即就有人将他们抬起来,丢进坑中。 民 当然了,这只是次要因素,最重要的是传送阵的费用太过昂贵,普通修士根本用不起,即便是结丹期修士如果不是有什么紧急事务的话,也是不会花费巨资乘坐跨城传送阵的。 再去投资腾,讯,就想问问00年的腾,讯注册用户超过1个亿,人家能看上你的6万?那不是扯淡么? 宝春不敢再往下想,摇摇头,坐直身子,忙把注意力放在周大姑娘身上,转移话题,询问她跟白丁山的事。 顿时,石洞内形成了混战,宝春来不及观看最后一副壁画,提剑挡住了奔向圆台的安阳。 “我,我,没有。”被鹦鹉句句紧逼字字戳心窝子的话激得哑口无言,说在多也不过是越描越黑罢了,又哪来的底气去反驳说自已没有那样的心思。 外头,两队人马也算心急如焚的等待着,突然看见破空飞出一根铁杆来,众人都愣了愣。 “蛇与鹰到是天生的仇家。”鹰吃蛇巨蟒也是蛇,萧毅又无端想起谢杰在此前提出比赛的事,一切事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车上下来的众人见到这个基地的情况后,表情也都没有比随便团队好上多少。 宝春当下不动神色调动精神意识力撒网围堵,等白影再现时,精神力立马收紧困住,同时,荣铮的白练也瞬间缠绕而上。 当然岳檀溪没有在龙梦梦面前过多的表现出来。毕竟第一次见面,不能表现出自己不良的一面。不过男人的审美及正常的生理活动是不能逃避的。 分账完毕,林权和浪上九重天两人便立刻出发,回到了第一幕罗格营地,在阿卡拉那里卖出了乔丹之石戒指之后,便朝着邪恶洞窟疾飞而去。 “至于土耳其,一般人的确很难理解。”希德好整以暇的翘起嘴角道。 “去呀,给龙诚诚他们带点饭!他们也守了一天了!”岳檀溪说道。 他同浪上九重天告别之后,立刻回城,然后下线查看了一番,看看这一次猎杀了超级暗黑破坏神,是否还有抽奖的奖励。 “姐,你可真够任性的,家里老公孩子你也不管了吗?就这么匆匆的跟我出来了,万一你老公知道了真相,咱们俩都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朱农顾虑道。 若是达不成控制护山黑熊王的效果,暗杀连留在圈子里面,制造伤害输出的价值其实是有限的。 “没什么,我只是想让那些人认为我们宁家和日本人合作或者说有可能和日本人合作,那样的话他们要再动我们会有所顾忌。”宁香花解释道。 胡列娜美眸血红,娇躯剧烈的抽搐起来,樱唇传出一阵阵低沉的嘶吼,失去了以往的理智与清明,仿佛沦为嗜血凶兽。 对以前的遗忘,让冰梦尘产生了中莫名的恐惧,下意识的他感觉自己要变强。 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转头回来,就在刘奇不明所以之时,她给了刘奇一个大嘴巴子。 没错,刘府的饭菜都是她们负责端过来给刘奇吃的,但他吃了没几口就都丢了。 第459章 从被动到主动 广陵,车骑大将军府。 天色已黑,屋内点着烛火。 羊慎之跪坐在案前,低头凝视着面前的舆图,手里提着笔,正写着些什么。 羊慎之面前这舆图,不只是一张,分别有好几份,他时不时对这些进行对比,而后又迅速动笔。 王韶仪缓步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一旁。 “夫君, 可以致人于死地的寒冰与火焰,对于二人来说可以直接无视,于是如入无人之境般,一路唯有紫荆鸟作陪,共同渡过了十天。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黎墨凡,又看了一眼被他搂在怀中的顾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放下药碗,贴近我,将我缓缓拉入怀中,手掌顺着脑后的发一直抚到脖颈处,隔得这么近,我仍是觉得他身上凉意未消,连他说话时候吐出的气息都带了冰寒。 “皇上有没有给你说过,金枝玉叶是不可能随意嫁给江湖草莽的?”段十一冷着脸问。 让我没有想到,这年轻俊气的战士居然还是一位王子,这名八皇子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213,而是一名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 可如今呢?轮到了哥哥,他与顾家人的感情更甚于她,不论有多么震撼与悲愤,还会柔声安慰她。 就像是捕鸟,你在笊篱下面总要放些麦子、‘玉’米,待鸟儿来吃,才将那笊篱猛地扣下,将鸟儿困在笊篱之中。 而京城之中也有在边境有亲人,或是家中子孙在参军的人,一时人心惶惶,大街上到处可见抢买米粮的人,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国家要亡了。 林轩无语,自己好像啥都没干吧,这老家伙似乎在故意针对自己。 毕竟是眠花楼的人,顾盼盼还是要意思意思维护一下的,也显得自己善良。 “疤爷,不是我不敢上去,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你以前好像也做过这地底下的买卖吧?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坏不得!”马程峰回头喊道。其实马程峰不是个信邪的人。 林风一想起还有五六两层没有上去,心里就痒痒的要命,只可惜等级不达标。 赵云泽只差一步路,就能跳上马车了,可就是这一步之遥,却让他未能如愿。 却没想到,剑一拔,那门就开始迅速的合上,王昊只是稍一愣神的功夫,门就又恢复到了关闭的状态。 “这是什么?”他又在问话,苏荔忙镇定心神伸头看看,竟然是自己画的锅炉,好半天,竟也不知道怎么答。 夕阳下,红红的晚霞印在吴静美丽的脸庞上,勾勒出一抹美丽的风景。 底下观看的释天厄露出了赞叹的神情,他很清楚风暴的威力,哪怕就是灵级强者进入其中如果不动用精技的话也要灰头土脸半晌。但是凌峰却如此轻巧地解决了问题,足见他的天赋与实力了。 我的心倏地一沉,只觉得一阵噬骨的冷和疼霎时蔓延四肢四骸,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 我知道他是饶过潋了,可是心底,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想起了他方才对我行大礼时,发心微闪的银丝,心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那手持斩妖剑,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身材火爆性感,英姿飒爽的红枫霞轻轻一跃,来到了竞技场中央。 “王爷您就不要在藏着了,让你的伏兵出来,我们堂堂正正的打一仗。”高湛说道。 第460章 明朗的局势 段辽确实被吓了一跳。 虽说这些年里,石勒频繁受挫,尤其是在张宾病逝之后,石勒集团再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战略,基本就是四处乱碰,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过去那种一致的目标,可在北方的诸多小势力眼里,这依旧是一个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石勒频繁受挫,是因为他要同时迎战很多敌人,这几次的大战,每一 “陈艾丽”的语音系统也准确地翻译了这段话,她感激又佩服地看了看老庞。 想到这里,涂山月眼中的恐惧消失不见,亲热的在张风怀里蹭了蹭。 这电影电视里的桥段看来都是虚构来着,自己可是研究了很久,可是一点用到的场合都没有。 绿野之森,放在主物质位面,那就是星月王国,精灵族的帝都,是圣地。 星际世界的政府隐藏的还是很好的,现阶段,还没有被民众知道。 林川了然,然后盘膝坐下,他要试试,能不能在修炼的时候下线,这样自己下线了,身体还在继续修炼,也算是一种收获不是? 在他的对面,乐队成员两人茫然地张开手有些不知所措,而在上楼的楼梯上,一个身影蜷曲着坐在台阶上,从背影看正是黄鹏。 最要命的是,对方居然还将捡到的装备放在位面联合市场里售卖,简直就是不给面子。 “瑶瑶,妈妈说过多少遍了,别乱进妈妈的房间,你给我出来,去玩你的玩具去。”顷刻间,徐芸发出了咆哮般的声音。 圣人,他是从白猿那里了解的,从白猿的讲述中,圣人与神灵是相互对立的,同理,大圣和神兽也是。 “周中,事情不太简单。”韩丽对周中提醒道,她常年经商,父亲又是市长,见惯了商场和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很多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掌控一个强有力的天宫,让他们不能随意击杀人族,那么就能够阻止其他势力这么做。 清明接替了徐佑的位置,宿铁刀出鞘,刀光闪烁,一连挡了三十四击,未曾后退半步,可以双脚为圆心的周边三尺之地,草木皆枯。 “不看看是谁的老婆。”关舰言语中不乏得意。他是不是也挺以为傲的? “这……好吧。”年轻男子虽然不甘心,但是也只能无奈的答应,而详叔则是离开了房间。 其实此时此刻没人知晓,周运哪里是释放了七成,周运现在对付这两个仙王,别说七成,、顶多就释放了不足三成而已。 杨波抬头朝着冢原次郎持剑立在他面前,并没有任何拔剑的意图,他不禁有些疑惑地看向对方。 林海越来越吃力,虎口也是被震的出血,一边抵挡着后者的攻击,一边后退。 淘宝区,位于大苍古城北区,说起来,算是大苍古城之中人气极其旺盛的一块区域,在这里出现的宝贝,从某种程度而言,质量算是相当的不错,当然,前提是你必须拥有着足够的元阳丹或者弥天丹。 而与此同时,西漠也发现了一件震惊的事,西漠成千上万的庙宇全部拔地而起,朝着须弥山汇聚而去,被一团金色的光笼罩。 炎勤带着两位皇子两位公主走进来,听到这悠扬的曲子,看到那花海中惊心动魄的绝美,一时间心神恍惚。良久,曲子停下,几人还在神游。 逃不掉,终究还是逃不掉,卫子琛,他是她见过的,最俊美无双的男人,也是最阴狠毒辣的男人。 第461章 隐患 好在,这些嘈杂的声音并不能影响到慕容廆的判断。 慕容廆尚且强壮,在慕容部,谁都不能挑战他的威严。 他严肃地说道:“段君,怎么能对车骑将军直呼其名呢?” 段牙瞪圆了双眼,他盯着慕容廆看了许久,那张脸一点点涨红,“慕容公,我会沦落到如今这地步,可是因为慕容...若不是慕容公劝说,我 孙悟星呆呆地看着自己,没错这是自己的意识。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般魂宠出生后,稍微诞生意识之后,便可以缔结魂约,守为魂宠。一旦进入成长期就可以召唤出来战斗、培养或强化。 金浩旁边是他的管家,金末。他雇佣了烈火战队众人保护他,毕竟这里已经是深入荒野了。有着战队保护会更加安全。 虽然比较可惜这些尸体不能堂而皇之的收进炼妖壶中炼化为灵气,不过在万断蛰古横行数天,此时也不缺灵气。 每层七十多名平米,去掉楼体和一些墙体,三层的实用面积加起来,一共也才一百多平。 这么赖下去,摇篮百合挺到最后的概率还真要大一些,只是比赛的过程必然会无聊许多。 他委屈,但看着班长严厉的眼神,只好委屈的低头去要救援去了。 公主重新撑起遮阳伞,将就着还未完全关闭的世界通道原路返回了现世。 不过,他深薛绫波的尿性,特别是看到她眼中的狡黠,马上就豁出去的说道。 无须进入心静如水的精神状态,借着直接的肢体接触,六泽立时感知到了熊猫君武体内充裕的自然能量。 果然,那层整整笼罩了两晚的云层开始逐渐散去,偌大的天空之中一片云彩破了个洞,隐约那月亮就藏在后面,立刻就要凸显出来的模样。 以前乐灵没有捕捉到紫尾灵猫时,乐灵只有一头四阶妖兽。四阶妖兽本来就强于同级别武者,又有着两头三阶妖兽辅助,乐灵能够打到49名,倒是合情合理。 玄境武者,身体十分坚固。多年来,灵力不断磨练着身体,早已将身体打造的如同钢筋铁骨一般。这些种高度摔下来,受伤是肯定的,却不至于致命。 “应该是负责联络的游骑兵回来了,我去接应一下。”说完,向着康诺德躬身行礼的德雷西斯就准备转身离去。 对方还是狮子大开口,康东海就觉得,陈楚良一点都不会谈判,至少他报价随心所欲,但是谈判不能凭着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拿出依据,就好比搜狐收购z,团队评估价值就是五百到八百万美金。 当那香气四溢的十六块油炸臭豆腐端到了阎王的面前的时候,阎王立即大口的吃了起来,这哪里是品尝嘛,这简直就是狼吞虎咽嘛。 很多人找到了可以执行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就对他产生了认可与好感。就算在执行中发现他有很多错误,但之前产生的好感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而是会一直延续下去。 李牧不由感叹这异世界的水母实在是强大到不讲道理,可惜这水母李牧只能召唤出一只,本想多制作几张同样的卡牌却都失败了。 乔丹忍不住咬了咬嘴唇,他想知道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孙卓背打后投篮这么准? 如果真的是有人在外界用手段操控吉尔伽美什的记忆,那恶化的下限或许会远超他的想象,甚至会比走出病房时更差,治疗进度跌落0%,成为负数也不是没可能。 请假,缓一天 请假,缓一天(第1/1页) 咳嗽好了点,嗓子略有些疼,准备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 《江左伪郎》请假,缓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江左伪郎》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462章 关键一战 至少在如今,慕容部还是客客气气的将刘霄迎进了城内。 刘霄同样也收起了忌惮,无论如何,石勒才是第一强敌,先前几次大战,慕容部出力不少,自己绝不能引起任何矛盾。 裴嶷领着刘霄走进城内,他面带笑容,目光扫视着周围。 “使君,倘若有人问起大公子的情况....便说大公子思乡心切,常有归乡 “好了,别讲究了,就在这换得吧!”沈晓曼摆了摆手道,直接就是将身上的连衣裙是脱掉是换上这里准备的衣服。 说完,率先冲出,只见其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在空中急速的飞行,其余人也立马跟上。 先天高手墨师在保安室内看着报纸,看着凌天,对凌天点了点头,很是恭敬,凌天看了他一眼,回到别墅,开始修炼。 没了凌天的天水云庄显得有些冷清清,这边也没有了各种阵法,但地脉依然存在,长时间居住在这里的人,运道会很顺。 也就在钟翠萍为天剑感到担忧,雪云邪狼王以为它一个爪气狼鞭又可以重创天剑之时,只见他像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一般,不惧的回应了一声。 天龙人皇宫高悬于苍穹之巅,有混沌气弥漫,不时有白玉神光闪耀,似万千天龙在游弋。 看到老虎那悠闲的神态,刘古突然感觉回到了少年时期的心态,就有一种过去挑逗一下的冲动。 剑体分裂,林辰御剑破现,威如神诋,狂霸睥睨,势吞天地万道,无形威能形成恐怖势场,如同主宰般掌控着无尽虚无。 “要不是怕利用五行遁法会出意外,又何曾得被耗在这里。”凌天不再使用剑气,而是转用阴阳法术,一道道威力强大,范围极广的法术释放而出,每一下都能杀掉几十上百头妖兽。 不过这会儿,看到丹方后,一旁的黄光中跟之前那淡定男子,却是直接就动手了。 但是没过多久,有玩家就发现交易平台上又有人卖东西了,卖的,正是他们今天混战时丢的东西。 就在众人刚开始议论的时候,云见又把几只淹得不知死活的呲角马拍了照,发到公屏上。 这是要是被邻居知道,不管是不是真的,他乔祖望都会丢很大一人。 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繁星镇的发展只能用突飞勐进四个字来形容。 聚宝楼的占地面积很大,除了对外开放的区域外,内部区域更是宽敞,所以老剑鬼也没有怀疑夏东来绕路了。 正好此时宋大佛爷的敲门声响起,提着一壶浓香四溢的好茶恭恭敬敬放在桌上,又摆出两只薄胎青花瓷碗,斟出来的茶汤热气腾腾。 黄婉宁微张着嘴唇说不出话,她性格豪爽,岳阳城里认识的修士不少,可是从没见过有人能像陈无双一样,不用长剑更不用剑气,潇洒写意地以剑意出手,在她灵识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斩落十片梧桐树叶。 当她走出来时,罗德几乎都已经不认识她了,安娜贝全身笼罩在致密的灵能白雾之中,曾经生硬干瘪的她变得水灵而妩媚。 更让他惊喜的是,当他将光之石赠送给泰罗后,竟然又获得了一份神性。 云见微微挑眉,她服了,怪不得很少见到草原上的人用道具,合着这些人连积分是啥都不知道。 金属齿轮般的声响,庞大漩涡忽然停止了旋转,而漩涡的边缘,如水的粘稠黑气自动散开,再度现出一颗颗湛蓝光球。 这条甬道背后是什么,也许老管家真的从来没有下去过,但常歌行有理由相信,老管家对其中内情肯定知之甚详。事态不明前,让老管家在前面带路还是十分必要的。 胡大发没走大厅,直接绕道后厨的后门,还没进去呢,就看见陆立国蹲在后门处吸着烟,摇头晃脑的叹着气。 因为不止一次有人目击到凶兽的袭击背后有外来者的影子,尤其是十几年前,那时候的空树村跟其他村子没有什么区别,村民们每天都要担惊受怕,凶兽随时可能从山林里钻出来,将他们的兄弟姐妹杀死、吞食。 十几个端着托盘的人惊呆了,有好几个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胡大发扭转身体,再次的把花姐压在身下,嘴唇吻向娇羞的玉人。正想继续亲热下去,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本来我还想趁着李忆在我怀里吃点豆腐什么的,只不过我这身体的确不给力,直接便睡着了过去。 而这时,凌霄大陆上的人也疯狂了,他们之所以疯狂,完全是因为,这圣王已经陨落,而他陨落之后的残渣,就算是残渣,对于一般的武者来说,都是无价之宝,对于他们今后的修炼,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龙少羽的话,令的其余人等也发现了异常,于是,上百的目光变的惊骇,齐齐投向了那奔腾的大火。 沈落雁可不知道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程咬金正在心中意淫她。走到那几个被吊起来的士卒面前,沈落雁二话不说,挥起马鞭就是一顿猛抽,一时间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几个色鬼急忙讨饶,奈何沈落雁铁石心肠,充耳不闻。 第463章 必为我破 “季龙,这次的战事,由你来负责。” 石虎这些日子变得越来越乖巧,面对石勒不敢再像过去那般乖张,性格都收敛了许多,虽然还是有时不时杀人的恶习,依旧不把人当人看,但是他对石勒的命令是百依百顺,绝不怠慢,同时还拉拢了许多军中将领们。 他开始表现出自己‘仁德’的一面,不再表现得像是一头完全凶 而且,因为李牧羊此举,让他们对李牧羊是龙族的置疑完全给抛之脑海,认为长白剑派说李牧羊是龙族是诬蔑报复,大师兄吴山计说李牧羊是龙族就是嫉妒羡慕。 高手比武,内劲外招固然重要,而胜败之分,往往只差在一时气势之盛衰,左冷禅见他示弱,心下暗暗欢喜,刷的一声响,抽出了长剑。这一下长剑出鞘,竟然声震山谷。 等他揭开盖在餐车上的白布,李云道才发现这餐车居然是个移动版的微缩厨房。 眼角余光清晰地看到了正下方那里若隐若起的一条土龙,琉璃来不及想到许多,在空中双手连忙结印。 “听好了,你爷爷姓杨名磊,居官大宋殿前都虞侯,乃是和王七世孙,老令公之后。”杨磊大口地吐着血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一条手臂不翼而飞,只剩了个血肉模糊的伤口,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这是一种独特的遁术,苍井琉璃尝试着操控这种极像激光的物质后便得到了结论。 当然了,从心底里,他没有想过,老十的两百只战船,会当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消灭殆尽了,要知道,洞庭一战,宋人的船队要多得多,也没能做到。 凤凰之心的存在就是帮助陆契机吸纳天地之间的光明和能量,它现在正在干的便是这件事情。 这一次,宁越在施展搬天正、法的同时,同时催动万灵宝鉴十二虚相,六臂象头怪虚相巨大的身体上,顿时浮现层层秘纹,气势瞬间壮大一倍不止。 而且蛟龙王之所以会化鱼成龙,不是因为实力,而是他本身就有龙族血脉。 看着依旧不断的从门户中跑出的邪恶之角,魏风严重怀疑自己这是把人家一整窝都给召唤过来了。 李毅在加持了‘诸天源力’后,自身的实力也得到了大幅度上升,在战斗力方面,更是直接达到了‘太乙一阶’的程度。 而且吕布与袁绍未来,显然也是不缺谋士,对李泌的重视程度不够高。 现在世道虽说是看本事,但是长的也起码要像个正经人,毕竟第一印象是个很重要的事。 如果没有姜凤泉,谢家应该会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可如果没有姜凤泉,那就没有谢晏深了。 朱天命觉得苏轼太疯狂了,就是疯子一个,得早点溜,不然被他拖下水了就不好了。 面对这种情况,‘虚空种族’都没有办法,所以李毅就更无法击退‘深渊’了。 凌筱筱穿着晚礼服,走的有些慢,加上这种夜市路面上不是太干净,凌筱筱便伸手挽住了魏风的胳膊。 李毅以为‘星空’吃不了这枚神格,毕竟‘星空’虽然出身不凡,但刚刚出生不久,仅仅只是‘半神一阶’。 持枪就要追赶,突然,李普一把拉我蹲下,借着月光我看到几十个念珠从我头上飞过,都打在树干上,瞬间,那树上都是洞,若不是李普拉我这一把,我恐怕已经命丧当场。 第464章 燕赵多义士 墙壁上的舆图越发的清晰了。 在胡人还不曾作乱的那会,有个唤作裴秀的名士,改进了制图技术,对军事地理也起到了极大的影响,可惜这人不听劝,服散而早逝。 让当前这些舆图变得清清楚楚的,不只是裴秀的功劳,更多的还是羊慎之集团针对石勒的诸多谋划取得了进展。 ...... 博陵郡,安 各种不同的版本的传说流传在民间,不过,无论是哪个版本,核心人物只有一个,就是原德玛西亚的大将军,荣誉王爵的拥有者,进攻暗影岛联军的总指挥,最高统帅,陈寅。 白齐看着对面胡摩尔马贼的几个惊疑不定的首领,心中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怕引起误会,一夹马腹,单人独骑向着对方走去。 不过因为还存在着相信着超凡力量存在的一部分人,这些人的精神力量也会产生影响,所以才使得天地精气并没有完全消失,还存在极少量。就是因为还有着少量,王元才能够将之利用起来,不至于彻底断绝超凡力量。 因此,别看顾景天在战场上大杀四方,似乎完全不可阻挡一样,可实际上,他坚持不了多久。当然,这多久到底是多久,可不是谁都能称量出来的。谁要是真的不自量力地去称量,结果可就不怎么美好。 月魔尊者阴冷的冲着程乾一笑,手中不住何时出现了一枚黑色圆环,上面发出幽暗的魔光,一股微不可查的空间之力从黑环中弥散而出。 这个男人的面容看上去十分普通,一脸金红色的络腮短须,高挺的鼻梁,褐色的眼珠,卷曲的亚麻色头,如果不是他脸上刚毅的神情和魁伟的身材,这个男人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白人中年男子,既不英俊也不难看。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郑东岁数太年轻、修为太低了,练气七阶跟筑基相差实在太悬殊了,如果郑东是练气大圆满,罗管事还能接受对方能抗衡一下初入筑基的散修。 短短的一句话,却需要被陈寅和波比接龙一样的颤抖话语声说完。超越英雄层次的力量已经彻底的打破了两人原有的力量体系架构,一个真正全新的强者世界规则,正在向他们铺开金光大道。 神鳌秘境中的生灵战力虽然强悍,但是却不能称之为妖,因为它们并没有开启灵智,绝大多数智力甚至不如低阶妖兽几与野兽无异,比较类似于上古荒兽弱化版,所以魔煞盟直接给它们冠以遗兽称谓。 刚刚回过神来的李方,脸色唰的一下惨白之极,猛地在腰间连拍数下之后,七八件防御法宝被他祭出,将自身防御的密不透风。 “哥,你的意思是?派出所把人抓了,但是中途送给袁超了?”王博有点惊讶的问道。 王长龙这么一说,司机也没敢在说什么,抬手把档位塞到了一档,车子看看的滑行在一家已经关门的理发店门口,距离羊肉馆也就200米左右,车子停好后,王长龙摇下一点车窗,就往远处的羊肉馆门口盯着。 好像他这句话,触动了心底她自己都探索不到的柔软地方,那是过去的记忆吗?所以这么情绪化,也是因为潜意识的被过去的情绪左右吗? “我知道一个玩家手里有,但她却不卖,听说只要达成一个条件,她可以直接送。”李雪晴说。 第465章 吃饱的最强 有河北的各类书信,舆图,情报,正源源不断的朝着对岸涌来。 早在广陵的时候,羊慎之就听从了王允之等人的建议,积极拉拢河北的义士,团结一切力量来抗击羯胡。 在石勒的帮助下,这件事格外的顺利。 石勒常常拿刘邦来表达自己的志向,他将刘曜比作项羽,隐约有自比刘邦之意,显然,他跟刘邦是没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气氛突然就凝重起来,但这确实让安其罗想起来些什么。 “姐,她来了……”凯瑟琳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然后再次看了一眼那边,这让李叶越发的好奇了,这到底怎么了? 这就使得,他们不肯背弃这些人独自离开,而与之相对的,雾忍一旦攻下涡之国,必然也没有给这些有旋涡血统的平民们留活路以让将来来报复他们的可能。 紧接着,李强便感觉到一道伟岸的身影,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前,好像一切的光辉都被这身影所遮蔽了一般。 哪怕原本在和平时,木叶这么大一个忍村每天需要统计的数据那也完全是海量,更不用说现在了。 总之,片儿警们心惊胆战却又抵不过好奇心作祟,终究是打开了拉链顿夫人的邮件,据某媒体的不实报道:邮件里面的内容让他们“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守墓老人脸色严肃,李强点点头,危险对他来说真的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了,他一路走过来,经历了多少危险? 就算能够击杀四名道境存在又如何?在一名道境三重罡气境的绝对实力面前,任何话语都是虚妄。 但安其罗很在意。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机器人胜任不了抗击幽蓝的任务。 可以说,红枫骑兵团的士兵有很多,对这次调动都存在怨言,其中要数马里奥最甚。 这老道士,正是太青符宗掌教,龙虎巅峰之人,蒲元子道长,岁至两百四十来许。 找到飘零坊,倒是和丰优云之前听来的只言片语对上了。可飘零坊的人不肯帮忙,君妙言又不肯甘心。 “我听说,前几天白天设计师精神有些不正常?”吉米萨里挑了挑眉毛,又说道。 这是十一级的妖兽,感觉到了两头武皇血肉中散发出来的香甜味道,感觉到了大战的波动,来此觅食。 “可笑!可怜!可悲的是你!认不清楚现实的正是你苏幕遮!”李尘嘴角一勾,露出了一抹冷笑,然后他猛地揭开了面前的丹炉,随即一股浓烈无比的药香便是从其中暴冲而出,让得所有人都为之浑身一颤。 这次陈方离开皇城,时间上不定,为了以防万一,他决定先解决百里冷荷体内的隐患。 半个时辰后,他单手一拍,鼎盖飞射而出,一股丹香氤氲而起,让人精神大震。 沈夏:早知道就跟着军师和她大哥一起跑了,还有简丰和清欢他们。 若不是李尘一早就看穿了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恐怕还真会被对方这般认真的讨价还价给骗过。 顾锦汐毫不犹豫的挥出手,宇宙之气化成一道光刃,落在对方的脖子上。 她的手指微勾,木板被掀开,掉落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武越全然没想到,只是单纯的挖人,造成的连锁反应会如此猛烈,以至于准备好的后手暂时用不上了。 “滚蛋,放开…呜~”李诗涵还没有说完叶天就直接朝着她的嘴吻了下去。 第466章 投羊一念起 浇水大营。 宇文部的大军沿水岸前进,终于是正面遇到了慕容部的大军。 双方并没有直接开打,就这么面对面的开始了对峙。 从数量上来看,宇文部占据了不少的优势,这一次,他吸纳了周围那些亲近石勒势力的精锐骑兵,作为自己的仆从军,同时从石勒这里得到了不少的援助,还有许多羯人军官来帮他破敌 因而在看到天空中的火焰飙升起来,散发着极度骇人的气息后,佐恩等众多魔法教授都齐齐升空,使用众多的防御技能,将整座城池严严实实地保护了起来。 当初二皇子就是为了寻这方传国玉玺,才会耽误了时间,以至于嘉成帝凭空失踪。 不过,这并不算是太过严重的问题,只要输出和轰炸能力足够强,完全能够加派一些强者左右随行来进行护机。 好吧,如果秦凤仪不是这样的性子,而是为着皇位便同景安帝卑躬屈膝的人,那估计三皇子也不能与他交好。 “黄大仙?那我得拜拜。”钱富贵更会抓重点,粤东这种野神仙比较多,香火也旺。 无论是那些兽型生物,还是蝙蝠怪物,几乎全都凋亡了,哪怕是那些明明距离战场有一段距离,甚至城池看上去还算完好的地方,那些生物也都全部死掉了。 “第三个条件就是你来雄鹿之后,必须和雄鹿签约两年的底薪,等我拿到位面联赛三连冠之后,你才能自由决定你是否继续留在雄鹿!”李团结笑着说道。 在相关的资料中,记载的是这些外挂代码是众多赋神强者、乃至是神灵,通过研究那些可怕的游戏病毒,而制造出来的对抗之法。 站在管妈身后,穆晓晓一脸得意洋洋,双手扶着管妈的肩膀,一连挑衅的看着管明。 据阿泉族长过来辩认后说,这是山蛮王的一个儿子,秦凤仪见人已死,便砍下脑袋,命用石灰裹了,然后,送往京城。 试想,一座能将十八层地狱撑起的大阵,那所需要的魂力,该是有多么庞大。 我很清楚,这些水一喝,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会再见到水了。 苏仲含在嘴角的阴邪笑容只笑出来了一半,就眼珠子一番,倒在了地上。 看见苏染染的反应,苏卿寒很是满意,手轻轻的放到她的下面,慢慢往里。 苏卿寒缓缓地踏出工厂,远处的天空一望无际地明净,可是他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无穷无尽的血红气浪须臾间喷薄而出,几乎笼罩了方圆数百米之地。 说白了,也就是蚜虫、木虱等昆虫的分泌物,对人和环境并无害。 叶辰擦了汗水,未继续炼丹,多日不停歇,纵圣体的磅礴气血,也扛不住消耗了,炼丹乃技术活,颇费脑力的。 “马上?你特么在蒙谁呢?我告诉你,我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你还在地上玩泥巴呢!”赵成虎的手下很不高兴道。 为保证容氏父子能顺利从钟灵透手中夺回容氏企业,关锦璘让身经百战的国军团长带人前去护航;可是问题还是发生了。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杜雨是为了几个孩子的事,没人比杜雨更了解福利院的生活。 “丫头,我们得走了。你留在家里陪陪叔叔阿姨吧。什么时候想回去,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陈俊杰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进房间里。 然而这个时候,艾娜贝尔猛地转头看向罗伊,她的双眼甚至还闪烁着绿光。 “好,赌就赌!”陈俊杰很是无奈的说道。心想,给他们三天时间,就算不能逃脱疯魔的追踪,也能找个地方躲起来。说着便带着白灵儿向东北方瞬移而去,原路折返。 陈俊杰抱紧至爱的表妹老婆,心思百转千回很是纠结。世事难料,命运多舛,真真假假难辩难分。他很是迷茫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在没有掌握这种能量和物质的创造方法之前,根本不可能像复制技能一样大批量复制神通。 程怀亮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一个办法,郡主不是还没起床吗?等下咱们就这么办。”他随即把计策跟众人讲了一遍。 陈云离开了繁荣的城镇,就直接来到了一处茂密的森林之中,从空中落下,找了一颗大树边坐了下去。 大家都是认为陈云会输掉比赛,有人叹息,有人高兴,有人不屑一顾。 陈俊杰起身道:“走吧,我俩去雷家。如果雷老狐狸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出手救了那货一命。”说着搂住古素娟的纤纤细腰,闪遁而去。 如果眼睁睁的看到任务目标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面,然而他却一动不动的话,那么他也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狙击手了。 李西涯将玻璃瓶塞进粗布背包中,猛地抬头,发现棺椁的椁盖被推到一旁。 我不禁看向对面江晓涵的那张床,床上空空如也,幸好江晓涵不在这里,她今晚没来,不然此时恐怕有危险。 虽然她目前还无法离开庇护所的范围,其他专精等级并不好提升。 但林柔这边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复,就这么怔怔的看着屏幕中的骚猪。 第467章 坚不可摧 天色依旧阴沉,乌云在远处翻滚着,随时都要带来一场大雨。 战船整齐的停靠在渡口,威风凛凛。 羊慎之穿着戎装,大步走下战船。 军士们在两侧列阵,恭候主将的到来。 对比过去,晋军如今的攻势是愈发的凶猛了,羊慎之不必再亲自领着大军打来打去,他手里有了许多能独当一面的人才。 谢姝在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请了剧组工作人员吃饭,并单独约了郑导。 烛剑尊随手一剑,也没天崩地裂的特效,反而看上去普普通通,却又是无坚不摧,可以摧毁一切的存在。 高峰也在看着刘南唱歌,神色莫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非常的复杂。 灵界通道恢复,高保和林贤躯壳内,求叔风叔的元神被一股力量牵引,进入了灵界通道。 与林凤娇一样,在场的所有茅山道士无论品级高低,全部吐血倒地,能站着的只有王琢一人。 毁灭大陆的秽气涌入鸿沟之中,滋生了无数秽物,变成了如今人不敢过鸟不敢渡的秽渊。 为了这次比赛,官方提前往湖里投放了一些凶鱼,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些品种,不过,他知道投放凶鱼只是作为关卡给参赛学子提高难度,而不是恶意杀人。 这些人上门之后,作为槐宁的大师兄,杂七杂八的事情,都是魏风主动安排。 高进和海远紧张地捏紧拳头,却感觉ga的目光直接扫过自己,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如今山越已定,除了部分将领,留下来收拾残局,其余诸将皆被孙策诏命率各统部曲前来建业集结。 击飞一个傀儡,雷炎将边上的几个傀儡的攻击挡住。同时借力飞到了那被他击飞的傀儡边上,只见这傀儡身体在动着,一卡一顿的,左边身体已经无法移动了。 萱儿只是托人找到了花仙儿,她并没有打扰后者平静的生活。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打探一下后者的消息。若是后者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她或许还可以暗中帮忙一二。 “喝!”陌古说完之后,一声大喝,天空之中,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传来。好似,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这边。雷炎身体被禁锢了起来一般,半分动弹不得。 没有人知道塞壬在这七千多年里都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想象,她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以及······犯下了多少罪孽,用多少生命作为自己的试验品,才掌握了复活之秘。 “你去把他们抓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四翅冷酷的说道。 武藏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可想象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武藏试探着睁开眼,却见卡欧斯奥特曼的能量弹在距离飞机十余米的地方爆成了一团火焰,穿过火焰的是一道正在缓缓消散的绿线。 贝利亚径直向前走着,遇到有敢阻碍他的人就直接打晕,不过,他渐渐发现,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阻拦他的,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机器人。 “你们还撑得住么?”这个时候他的队员们的脸上已经开始露出一些疲态了,要是再这么下去的话,吴飞真的心疼自己的队员们。 至于伏羲门,也曾有几个落雁峰上的师兄前来云梦泽寻找自己二人,秦川也发觉了,但是并未现身,只让那些人无功而返。 苏婉琴十分吃惊,花碧蕊的魔力,也许还不如隋紫露,但她的魔法一冰一火,双剑冷热交替地攻击,竟然让陆天雨做出了回避。 第468章 不以山溪之险 “杀!!!” 漯阜关之外,抛车发出呻吟声,一块块巨大的石头砸向了关隘,有几个砸中目标,可破坏力仍然有限,军士们不断的冲锋,一点一点的推进,每推进数十步,就开始举起大盾,设立防线,关墙之上,箭矢如雨。 那泥潭地实在难行,在敌人的箭矢之下,军士们不断的倒下。 厮杀声持续了近半天,晋 进了木屋,里面依旧满是鲜花,也不知这百花谷中会不会有人患上花粉过敏的症状。 苏星觅瞬间有了罪恶感。她甚至开始想,万一她刚刚只是通知萧衍正,他会是什么表现。 戴沐白所在的幻境之中,他躺在玫瑰酒店的床上。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全身无力,身旁是双胞胎姐妹,正拿着刀准备杀自己。 李穆川听着这些话,又看了看对方身上穿的衣服,确实像是穿了不少年的样子了。 不然的话,李明浩也不至于在突破到九级修炼法后,第一时间就提着枪单挑六级恐怖。 顾深舟坐在那里,用两只手的食指开心的玩儿对对飞。季江玄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越发觉得他很可爱。 秦九州看着刺客联盟的众人还是很欣慰的,至少直到现在还没有沉默的离去。 两大神鸟瞬间便冲撞一处,展开生死搏杀,火焰四溅,神羽洒落,极其惨烈。 等她打开手机,就看见来自徐嘉慧的十五个电话,和几十条消息轰炸。 捕头重新上下打量了陈安一番,看不出修为,但如此气度,应该不是毫无修为的人,要么修为比他高很多,要么就是身上有隐匿修为的法器。 “听得懂,很奇怪吗?”戚尺素总觉得自己好像脑袋里面空洞洞的,很多东西都没有了一般。 也确实是太晚了,刚才又那啥那啥消耗了体力,那些睡意不断地袭来,我就没再啰嗦,躺了下来。 然后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久到曲祎祎忘了呼吸,忘了自己正身在何处,孟大少爷这才愿意松开他的大掌。而前一刻还紧密贴合的四片唇瓣,这才得以分开。 鱼腥味冲击她,莫名其妙的一阵反胃,她直接放下了筷子冲进了洗手间,干呕起来。 决定去做以后,白雪就开始准备资料,她必须拿出自己这边的优势,才能更好争取到合作。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尽你全力,如果真的不能做到的话,那就算了。”所以想了一会儿之后,赵诗雁轻轻点了点头,更何况,反正他们这次的目的又不是真的要攻破他们的基地。 “好的,就照你们说的办吧。我们去找两三个回来,分别问一下看是什么情况!”苏浩最后决定的说道。 灭了成汉,也收复过洛阳,结果临到头在鲜卑人身上踢到了铁板。 欧阳玲儿就这样就忧伤了好几天,但是欧阳玲儿感觉自己的弟弟好很好的活着,心里面也就有了安慰。欧阳玲儿经过一个月之后,心里的一切终于就放下了。 “老大,这不是李如诗吗?看来她真是这里的学生”坐在轮椅上的人对着前面的人恭敬的说道。 秦昊看到神龙,忽然想到了自己对这古怪之地的完美掌控,念头一动,便低喝一声,想要尝试一下,自己的感觉是否真实。 同时我心里也清楚,我这么肆意的施展拳头,也是一种发泄,发泄佛爷离开后积攒我心中那份悲痛和苦闷,同时还有一中无名的愤怒。 顾倾城把她那黑色的柳钉靴高高提起,黑色的羊绒大衣的下露出一对纤细滑曲的美腿,被黑色的网格状丝袜紧紧包裹着。 当然,那只是我的玩笑话而已。我心思一动,立刻就察觉自己得到的好处。 徐锋淡淡地说着,然后从餐桌上拿起了西餐用的刀具,摆放在了餐桌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没日没夜疯狂学习的家伙怎么可能会降饭量?要知道人类大脑在拼命思考和学习的时候所消耗的能量并不比在外面跑圈少多少。 他顶着斯博释放出来的“王霸之气”,拖着雷子,费了好大劲,艰难的爬上了6号陆战车车顶。随后继续挥舞着高举的左手,丢了手电筒大吼起来。 “天呐!那是神在战斗吗!”一个实力只有中位见习剑士的猴人合不拢嘴的道。 众人你看看我看看,最后只有雷骁掏出了一个银毫放到了桌上,还是他帮客栈送了一次外卖得来的。 龙绝影被数千道雷电拦截到渡劫地点之外根本无法再前进一步,就算他还能够继续前进也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后面那些天雷声势更加浩荡,明显是在阻止他前进。 钻出了杨莫的怀抱,木木枭落在了杨莫的身前,它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表示着自己会更加努力的变强保护杨莫。 对于别人来说经常用手电筒刺激瞳孔可能会很难受,但对于轩辕羽等三人可完全没有这回事,他们血脉觉醒者可完全不受影响。 牧家是知道木竹韵失踪在海城的,加上宁夕的年龄和长相,足以引起他们的怀疑。 从那晚顾霆钧匆忙离开家里,顾老爷子就让管家调查了他离开的原因。 第三部分:任务榜单。这个榜单每天都会发布海量的任务,这些任务只能由灵者来完成。任务奖励会随着任务等级的提升而提升,你如果想成为强者,那就不断去完成任务吧。 “太阳?”薛松看着太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感觉不对劲的感觉,并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毕竟他本就不是什么至善的存在,他只想活的随心所欲,不受束缚。 现在的情况宛如梦幻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做白日梦的,可拳头上那激烈的打击感绝对不是假的。 下了车,走到路边,一家三口总算松了口气,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一个惊喜的喊声。 第469章 民心所向 夜色之下,星辰闪烁,如梦如幻。 冷风吹过,芦苇缓缓晃动。 王老翁亲自带头,有数百个精锐的军士,人人短刀衔枚,全身黑衣,跟在老翁的身后,从下游的芦苇荡一点点的挪动着身体,往前推进。 王老翁的岁数很大了,在这种地形下前进,比先前的逃亡还要困难,可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走的很快,一点 至于吕觉,还没发现这一点,身影一动,已然来到了风清等人的对面,豁然出手而去,准备将风清等人彻底镇压。 很多本来准备离开的修炼者,再度留了下来,想要看看这件事的发展。 只听到“铛”的一声响,就见马兹骏的飞剑立即脱手飞出,在反震之力下,马兹骏的身子立即向着一旁的踉跄着倒退了十几步,这才“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关键的是阴天出现情况的那一天,副村长没让她们出门,所以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编筐这个东西虽然简单,但是编制起来也要需要技巧的。所谓会者不难,难者不会,正是如此。 差不多用了几天的时间,人类科学家得到的信息和资料就超过了他们自己研发几年的成果。 毕竟他们从未听过这般猖狂的话语,最主要的是这话语还是在这胡家的大门口响起的。 左一堆右一块,处处金光隐现,又有鬼气森森,时不时的还能看到佛晕照耀。 没有回应,紧接着流云峰的身子就到底昏迷了过去,很明显对方已经撤消了神识控魂术。 钟南拿着这份报告,去找了邢玠。他对邢玠说了说自己的担忧,当然只是说,战争有可能会在近期爆发,希望兵部能提前做点什么事情。 醒来之时,钟南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一床薄被,本以为是秋香盖的,可是被子上传来的幽香却否定了他的猜测。 “唔……”洛阳急忙施展羽落,身子已经如同羽毛般被掌风吹得向旁飘去,安然落地。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尹伊一番慷慨陈词下去,得罪的可拿id卖钱的节目组。 不过,她知道这会儿他气不顺,万万不能再跟他顶着了,看在儿子犯错,当娘的有一半的原因份上,她就不同他计较了。 根本原因在于土豆并未脱毒。根本难题在于凭乾朝的科技,缺东少西,官府又一直催得死紧,无暇潜心钻研故只能赌运气,栽下未脱毒的种子。 “那我们骑马去,五哥你等我一会。”谢知双目发亮的说,她不怕冷,大不了就多穿点衣服嘛。 谢知觉得此时登基的皇帝,恐怕是魏朝的末代皇帝了,自古末代皇帝都没什么好下场,又何必坑自己亲戚呢?秦良媛跟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好好的,还是别打扰他们了。 那随东寒同来的三级天仙,眼见掌门人死的不明不白,再看一脸杀意的释天,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不过释天自然不会放过几个漏网之鱼,手一抬就待将他们三人轰杀。 “滋……”,一道剑痕出现在蔡刀姬美丽的脸庞上,此剑痕从她的左嘴角沿着鼻梁,一直划到右眼内角处,显然,蓑准备在蔡刀姬的脸上划出个“x”来。 这一次过来没有时间的限定,阿檀发呆的时候,祁牧就在附近的水域潜水,住了三天,阿檀的心就能平静了下来,自从去年六月份逃出魔窟之后,她就不停地逼着自己,如今之前订下的目标都达成,突然之间就迷惘了起来。 第470章 失道者 南皮。 堂内灯火通明,有许多名士模样的人,此刻皆成为了石勒的座上宾。 石勒坐在上位,手持酒盏,面向诸名士们。 “河间的邢氏,我对他们,不可谓不宽厚,其族内许多人,年长者,我任命为别驾,年少者,我征辟为郎。” “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坞堡,对他们私藏流民的事情也是网开一面。” 在图片之上,有个被熔岩包裹的巨大身影,它的身躯修长,仿佛是马,又仿佛是龙,它身处熔岩的洪流中,却仿佛置身于水般安详,在它的胸前,太阳一般的光芒模糊了图片,只能看清那狰狞恐怖的头颅。 冥海龙刻阿诺飞行在虚空,它并没有紧随五色龙神的脚步,它只是单纯的在虚空中飞,朝着它的故乡,但却又被长辈时时刻刻教导那并不是故乡的世界飞去。 仁爱之剑撇了撇嘴,露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然后转身就走了出去,魁梧的背影在雨幕中几个闪烁就不见了。 街上极是繁华,各种商贩熙熙攘攘,其中还有不少海外之人,纷纷行走在街道之上。 引蛇香的香味四处飘散,平时这种香气可以达到几百米的距离,但因为石台和上面的冰雪山峰是垂直高度,所以丁鹏有些担心香味可能无法飘到目的地。 何乃轩现在的能力吃不下这么一个大蛋糕,所以他开始寻求投资人,李恒沉方勉就是其中两位,一个有钱,一个有势力。 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所有的人都感觉几乎把腿走断的时候,在前面也已经喘着粗气的看管驴子的本地人停下来对着大方说了几句。 北京飞洛杉矶的飞机可有些距离,即使是头等舱,也让何乃轩坐的有些天昏地暗,有点不舒服的样子。 特别是罗班长,上了年纪语言接受能力极差,用橡皮膏贴上汉字注解才勉强能用。 二中,是双龙的重点中学,每年本科的升学率达到八成,按说这样的学校,校风应会非常严谨,不该出现范泰兰这样的问题孩子。 如果不清除的话,用不了多久,凤霓裳的元气,就会受到莫大的影响。 毕竟,神界近年来,重兵把守,一般人很难寻到缝隙钻进去,更何况只是姹紫一人。 东方铁心这个时候说出了真相,按这条路在走不了多远,他们就真的到警察局了。 李菲儿如同一头骄傲的孔雀,在众人的瞩目下,缓缓走到了陈皓身边。陈皓自然也是呆愣的,只是痴痴的望着越来越近的李菲儿。 “哎呀瑶瑶你赶紧挂断电话!大半夜的打扰你爸妈私生活合适吗?!”忽然,叶希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妩媚。 “瞪什么瞪,再瞪我先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夏圆圆拿出自己新买的鞭子,“啪”的一声抽在韩菲儿的身上,这一鞭子加足了灵气,将韩菲儿身上抽出一条血痕,鞭子上的倒刺还勾出几块皮肉。 她的冥王哥哥,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都可以为了她去受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之苦,而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顾仰辰欣喜若狂,他忙把自己的被子抱回床上。安洛初则跳下床,有点不舍地把毛绒熊放到躺椅上。 顾仰辰显然没心思琢磨他的想法,他想都没想,拨了安洛初的号码。只是,无人接听。顾仰辰愈发心急,她不会真的出事了吧?几乎是即刻,打给了陶岩。 第471章 无论是谁打仗 一辆马车行驶过潼关,朝着长安方向缓缓前进。 羊经透过车帘看向了外头。 他听说,石勒为了防备自家大都督,在河水北岸坚壁清野,焚烧山林,弄得那里寸草不生。 他不曾见过那里的惨状,但是,大概跟这关中也差不了多少吧? 羊经的眼里满是怜悯与悲痛。 道路凹凸不平,而在两侧,过去 如果要再拍卖会里,买下陆氏,她手里剩下的钱恐怕又寥寥无几了,她可不想被尹峰看轻了去。 一袭深色锦衣拦在她面前,衣摆微微翻起,又缓缓落下,像是从天上跳下来似的,浑身的寒气被风一吹,冻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打寒战。 黑风老鬼见识比较多,所以一眼就看出了那是魔气果,虽然魔气果如今在外界也很稀有,不过很少人能够用到,除非是有人被邪修把魔气打入到体内,这时候才用的上魔气果。 “出差。”虞又安看也不看她一眼,将箱子的拉链口气拉好,看来很匆忙。 “慕子,洛祈风在么?”她根本不想让乔慕知道她和洛祈风的事情,可是现在……乔慕又该担心她了。 周衍卿抓准时机,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将手里的虾饺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程旬旬有些恼,但还是把饺子吃了下去,闻到香味她才感觉到自己其实是有些饿的。 最后,尹峰表示他不服,他要守在尹家照顾爸爸,一定要等尹正清醒了后,亲自对他说。 “哈哈!你我同为武尊中期的实力,莫非你怕了?”王啸大笑了几声,一脸淡然的说道。 此刻,独远,曲之风,在天空在半空飞速,左右两侧是百夫长,一七轮及十七位部下,左右八坐骑,以独远坐下游隼为首,在半空翱翔飞梭。 黄长老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蓝慕梅与钟掌门在一起一比较,高低立现,以后的轨道和成就已经能有所预料。 在布鲁艾斯王国的官道上,有这么诡异的一幕。一辆马车在路上飞驰,而马车并无车夫赶马,只有一条斑纹大蟒盘在两匹马身上。 刘鼎天将速度慢了下来,他并没有太过于关注周边环境的变化,依旧穿着他的紫袍招摇过市,他将胡乐圣做的那件衣服穿在了最里面贴身的地方。 “既然知道,何以束手就擒!”轩辕段飞言毕,身后一杆宝剑再次出鞘。 “前辈,你我素不相识,为何有意相阻?”奔行之中独远坐下之骑一阵长鸣,独远暗暗吃惊,当下再次微微打量着眼前这位行迹怪异的黑衣道长。 有了想法后,陆缜便开始考虑该怎么把事情做漂亮了。而见他又开始沉吟起来,楚云容也不再打扰,收拾了碗和调羹便轻声退了出去。 “秦明!都是你!为什么!为什么哪里都有你!”朱明宇抓着秦明的肩膀沙哑着声音低吼着。 常鬼说完,低头将魔葫芦对着阵法内依旧趴服在地上的那名灰衣魔奴一晃,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说着什么。 “陈龙象一死,早年留下的这颗棋子,便陷入了沉寂期。”李倾心说完这句话,深深看了陈青帝一眼。 秦朗朝冥水看去,果不其然,冥水的眼神里,对彭世港有着一股轻微的忌惮。 “唐饶先生,请自便,我休息了。”娜塔莎终于还是开口了,冷冷的说了一句之后就走进了自己房间。 第472章 壮则有变 厌次城。 桃豹披坚执锐,站在了城头,再次击退了羊慎之的猛攻。 桃豹也算是身经百战,从最初抵抗祖逖,到现在抵抗羊慎之,哪里的情况最紧急,他就被丢到哪里去,不过,这一次跟过去不同,石勒给了他充足的兵力,粮草就地抢了个爽,都囤积起来,整个人都变得有底气了。 城池被抛车轮番轰击,却仍然 但仗虽败了,敌强我弱,但仗打得并不难看,直到城里的人差不多撤光,他们才撤退。李成的部队也十去其三,在敌追击的路上,一个厢军的校尉,叫何涛的射死了敌人的副将,立了大功。 而募倾颜能够在充斥着潜规则的娱乐圈没有传出任何绯闻和负面消息,也完全依仗于蒋刚。 “好了,你也去死吧!不是处子,对我一点用都没!”说罢,邪木云再次眨了眨眼。一道黑色的光芒瞬间从眼中射出,没入了曹蝶的天灵盖。下一刻,曹蝶直直的倒在了地上,身体都变得僵硬无比。 过了十分钟我已经置身在一片黑漆漆的枯萎草地,在向前看去,墓地星罗密布在这片没有生气的森林上,仅剩下一些慢慢吞吞的骷髅游走着,更是添加了一丝恐怖的气息。 欣喜之余,纳兰长生也第一时间给纳兰明珠打电话,结果第一次没人接,后来纳兰明珠主动打电话给他,说会于今天晚上之前返回家中。 我微微一笑,心里满是得意,毕竟这些金币可是我一手一手的努力赚过来的在加上我现在是禁惜城的城主,1天就可以获得10几金币。 招呼过地狱阴魔犬,齐齐走进传送门内,身影消失不见,直奔地球而去。 凡有愿意将亲族搬入山庄的,明日即可启程,来了以后,所有救济安置,全按山庄法规办理就是。如有兄弟不惯山庄生活,五日内可礼送出谷,并按山寨规矩,给付盐货以为资费。 在这样的情况下,勾廉自然是针锋相对的言语反击,绝对不能够在气势上面弱于对方。 林安暖抱住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脸上满是液体,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海水。 “我不住这儿,难不成住谭大人的府上么?”紫瑛打发阿吉走开,寒脸道。 这地动山摇的动静,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伊莎贝拉一脸的平静,这种测试水晶在他们哪里太普通了,可见这个第一域还是太落后了,也不知道在太古时那些大能是怎样诞生的,现在居然沦落到这一步。 埋藏在时光里的东西太多太多,以至于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无法找寻,就连记忆的碎片,也显得单薄,可他曾存在过,就不会彻底的被时光消磨,哪怕所有人都不记得他,这片天地,也会记得他。 佟骏固然有些值得遗憾,他本来对江随心还挺有意思的,因为他觉得她的长相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众人心中腹诽,这也实在是不像是百花城武力担当的作风了,不过真正的百花城武力担当,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其实很多新人,也是没见过的。 毫无疑问,无论是制糖还是酿酒,自然是甘蔗的新鲜程度越高越好了。 就这样,在多方的努力下,阳翟县中的识字率达到了惊人的高度,这是众人所始料未及的。自然,这都是后话了。 不过幸好乔璃陌说了这话,让黎恒远有话能及时的制止住自己的儿子。 第473章 恐惧的力量 乌云翻滚,狂风大作。 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了一声嘶鸣声。 战马的蹄子狠狠落下,疯狂的踩踏着躺在地上的降将。 石虎满脸狞笑着,纵马反复的踩踏,有降将嘶吼起来,他们试图起身,却被捆的结结实实,有一排排的降将就这么被捆绑在石虎的面前,一路通向远处,石虎漫不经心的践踏着众人,从他们身 五元因为自身特殊身份,彼此五行对应,相生相克,他们之间必然没有一人可以成为十二阶存在。 最终,经过他们的商量,卢修斯决定加入秋季的培训班,成为一名指导老师。 古老的县城城门巍峨耸立,巨大的石块垒砌而成,尽显沧桑厚重。 来到碧游宫,早已算到两位徒弟要来的通天教主提前命水火童子在宫外等待。 秦铭打开玉盒,一边是五彩斑斓的灵米,另一边则是墨绿色灵种颗粒。 在兽世,雌性如此稀少的情况下,雄性要非常优秀才能得到雌性的喜欢。 既然这种地方只能来一次,要是不薅秃了,难不成还等着留给别人? 江岳坚定自己的六字信仰,看了一眼已经平息下来的蛇谷,将蛇果塞进嘴里。 云帆捂着光头疼得龇牙咧嘴,只是不敢再多说话了,纵然他自诩防御世间第三,头再硬再铁……也扛不住这么多人一轮敲的。 在这魔气之中,野望变得越来越孱弱,火眼的力量也在迅速的消退。他只能谨慎使用自己的力量,拖延敌人的进攻,寻求机会。 “你还喊?”羞得已经无地自容的肖瑜一口咬在了迟华的肩膀上。 欧阳乐呵呵地接过烧饼,觉得秦淮真贴心,怕他单喝排骨汤没味道,还塞了点主食。 狒狒王再次进入暴怒状态,张开血盆大嘴咬向陶晓敏的脖子和头部,转眼间就将陶晓敏咬得血肉模糊。 “不行,一起来就的一起走。木怡只要你答应我,离开后不殉情,我就把龙珠留下,不然我们就在九幽冥界相见吧!”紫皇知道木怡万念俱灰一心寻死所以故意逼迫她。 这一队衙役整整奔驰了半天,坐下的战马都有了口吐白沫的迹象,才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停下来休息。 但是这个朋友还不够分量,或者说朋友和点心加起来不够分量,让她没有那么多出远门买点心的动力。 此山并不太出名,也没听说有什么魑魅魍魉,出没,因此陈缘等认为,设局骗走姜门和宝鞭的应该是人,而不是妖等,那么相对来说就比较好对付,只要对方的功法不是太高的话。 就在赵崇庆幸着自己逃过一劫时,忽然听到皇后又用她那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莫轻语点了点头,眼神里散发出了一道寒光,随之走进了屋子里。 蓝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心头诧异的同时,也是想到了之前法兰克和她说的话,那个时候的表情,好像也和现在一样。 这位宁大掌柜,看来也是个极精明的人物,也是,能被张太太点出来做这件大事,必定是精明且信得过的。 袁执从身上众多戒指里随便取出一条长枪,并随手附上一层阵纹。在众目睽睽之下,袁执先是抛出戈洪,然后甩出长枪。 张嫂子话没说完,甩着手走了。玉墨白挨了一顿排喧,一句话也没打听到,气的站在角门外抹眼泪。 “是说季疏影的亲事,季家跟明家定亲的事,你难道不知道?”宁远挪了挪椅子,伸出手指在绡纱窗上按了按,稍一用力,在纱窗上捅出个洞,从洞里往里看墨七。 第474章 决战在即 就在石虎到达的第三天,以勇武闻名的段辽,不战而逃。 他只领着自己的心腹,以及家眷,在天色即将大亮的时候,留下人来焚烧库存,自己从北门撤离,一行众人,皆是快马,丢弃城池,朝着北边逃走。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城门不知被什么人打开,石虎已经是来到了城门口。 城内诸多官员们,在刘, 她从房管所出来之后,就马上去百货大楼买了把新锁头,骑着自行车去了刚买到手里的新鲜热乎的房子那边。 黑瞎子和齐铁嘴对视一眼,黑瞎子明白,一丝没有犹豫直接就下去了。 “缺了什么药?我去找。”洛云初空间的私人药房里中药西药应有尽有。 接下来两天的日子都比较平静,季兰芊总是在坐在榕树下复盘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闻言林知夏连忙点了点头,瞬间自己的手被用力的拽着往医院门口走去,而这次不管张帆在后面再怎么喊,她都没有回头,她能做的已经都尽力了。 “可儿。”顾晟在距离宋妙可大概10米左右的距离挥动双手轻轻地喊了一声。 众所周知,秦家家主秦墨手段了得,招惹上秦家,还能有全身而退的道理吗? 只能就此作罢,回去之后黑瞎子说自己得寻一人,那人一定能帮上忙。 苏燕娜,苏燕妮,苏燕霞,陆青儿也围过来一起替陆娇儿安慰陆娟儿,事情已经过去了,想太多也没有用了。 好在盆地之下是一条河,他们都掉进了水里,又开始拼命的往岸上游。 刚才明明看见他们走进这间办公室,两人却凭空消失了,怎么回事? 今天是不是都疯了,一块破石头,竟然吵到了九个亿,太吓人了! 他记得这个卍之前在凤凰妖神谷封妖塔出现过,还帮了自己大忙。 林欢乐从厂区内的门进了门卫室,将扳手搁在桌子边,观察外面的动静。 说完挺起胸脯,神气十足的样子,看样子一定是受到上面的嘉奖。 “不是……”沐妍有些着急赶紧说道:“我跟我妈说了我们的事情,我妈专门做给你吃的,她还说让你好好考试。”沐妍目前也只有用骗人的一招了。 红色的烈焰冲天而起,攻击起到了很不错的效果,当即就打下来了好几只巨大的蝙蝠。 李微不知何故,接过了折子打开一瞧,这是一份弹劾的折子,弹劾的对象便是她那任总督的大哥李什,折子上说李什徇私枉法,驭下不严,纵人行凶。 不仅是隐狰,即便是楚辰,同样也感到有些奇怪。这一座仙宫,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这么多人来先后争夺——先是夜叉众,几乎是指名道姓似的来到这里;随后又是这一行四人。 集资做石油生意的事情不多久就暂告一个段落了,剩下的时间林欢乐跟苏岑听杨归派讲他的归派气功。 岑相思更是已经闪到了阿温的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提着他的衣裳领子把他又揪回了院子:“有我在家,你竟敢去向别的男人求助,这是一定让本王难堪么!”他冷冷的说道。 很多美国大兵战斗了一天,甚至连敌人都不知道在哪。身边的战友一片片倒下,子弹炮弹,就在耳边掠过,爆炸,可他们连日本人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那些杀手早有准备,看到他出现,似乎又发现自己弄错了目标。凤九幽担心阮绵绵安全,二话不说,尽数灭了。 第475章 东马岭之战 小雨连绵不绝。 羊慎之站在高处,眺望着远方,雨水从他脸上滑过,而后消失。 天气略有些寒冷,羊慎之穿着戎装,却感觉不到一点刺骨,他浑身都火热,像是着了火,在两侧,大军已经整装待发,随时都能出击。 羊慎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祖公...周老将军...贺公...华公.. “行啦,严师出高徒这话不是你说过的嘛,当兵了,以后就有出息了”二叔搂住王峰父亲的肩膀劝说道。 龙喜和三个侄子炸金花,一直炸到晚上,各个兜里的钱没输没赢。但都还想炸几把挣几个钱。 就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官军和贼军的联合体开始了新一轮对杨家庄的进攻。官军现在并没有直接加入对杨家庄的进攻,而是利用贼军在做着炮灰。 “不好,怎么回事他们?”耳麦中传来了姚亮的声音,狙击瞄准镜中他清楚的看见了带队的是王峰。 立刻就有很多弟子纷纷掏出各种珍惜的宝药送给尧慕尘,这些药都是一些比较稀缺的药材,哪一种拿出来卖都价格不菲。 熊总督已经是酒足饭饱,还连带着收了不少的金银珠宝。现在抱着两个据说是从江浙一带找来的极品歌姬,往酒楼的客房走去。 龙云顾不得自己冻得七荤八素,手里的刀一横,架在这家伙的脖子上。 这些通道最后又都通往何处?中间那条通道和周围的又有什么不同? 龙昆慢慢地走到窗户边上,在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就算是有人,被这高大的果树,密密麻麻的包谷挡住了视野,鬼才看得见呢。 叶白的准考证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上面也有他的照片,那位带着眼镜的监考老师看了看后就走开了。 当然,其中也是不乏一些好奇者,要知道,慈悲城一役的影响可以说是万年以来最为深远的一次,一个二十岁的传奇人物,哪怕是张罗了诸多的资料也是掩饰不了众人的内心的那股好奇之心。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出现在大德集团里面,吓出了叶正图一身冷汗。 老兵手中的自动步枪明显鼓了起来,骤然炸开!半截枪栓自下而上,斜斜射入他的脑袋,再带着一蓬血雨,从后脑破出!老兵目光呆滞,嘴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慢慢仰天倒下。 然而,在雷焱接下来的一席谈话之中,武清璇却是低头羞涩的摇摇头。 婉儿轻轻叹了口气,她最不喜欢刘备这类人了,说话东拉西扯半天也说不上重点。就在这时,婉儿忽然看见街头那边有卖糖葫芦的,那可是她最喜欢吃的。她看了叔叔一眼,随后自己悄悄地跑开了。 我转头看着王颖丽,王颖丽再吐出个烟圈后看着倒车镜中的自己,她的脸上带着冷艳的笑容。大智近妖,也莫过于此。 看到龙傲天的样子和听到他的话语。纳特一时间却也是感觉到不好意思了起來。 可是,周围的甲士并没有要放他们走的意思,立刻手持长枪将他们围了起来。 在雷炎这句话落下之际,一道道如同时兽吼一般的声音也是陡然从那石柱中传来。而随着这些声音的扩散,那石柱也终于是彻底的爆裂坍塌。 虽然今天包飞扬找到了刘远川跟他详细说过这件事情的始末之后,或许刘远川还可以选择像过去那样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漠视这件事,但是即使是他刘远川也无法保证这件事会像以前那样一直沉寂下去。 第476章 东马岭之战(二) 山巅之上,旌旗齐举,战鼓震天,喊杀声不绝。 支屈六甚至来不及说话,迎面的强弩便朝着他们身上宣泄,下一刻,支屈六惨叫着摔下马来,他浑身插满了箭矢,一动不动,他身后的骑兵们,更是被无情的收割,数量以极快的速度减少。 这些羯胡从未料到会是这么一个情况,走投无路,只能强行扑向南面的丘壑,可紧 路凌知道即便是自己怎么说,要是现在安若想做点什么也不会同意的,那么也许这是一件好事吧。 “现在我说的,你可是相信了。”李云牧看着柳白灵,淡笑着说道,心里越发欢喜,有种想要将她占为己有的感觉。 不怕,不怕,不是还有你在吗?你在,就不怕他没了~叶母和曾姥姥在心里狗腿地暗道。 做人,不敷衍,不讨好,不懒惰,早起早睡,不耽误别人,不错过自己,明白别人,看清自己,一定知道怎么去感恩。 貌似玩玩也不错。叶唯这样想着,叶唯偷偷把手伸向校服的口袋,貌似今早自己把眼药水放进口袋里了,来着。 夏河的命运之枪和厄运之枪,都能全方位攻击,什么鬼魂都承受不起,然而对于普通的战斗来说,这四大元素火枪,就是大杀器了。 蜂窝和一张擦屁股纸当作喇叭在吹,配合着电幕上还在发出的军乐的调子。 安若看着靠近的路凌,还是坐在远处没有一点地后退,只是好奇地看着他,手被这份力道渐渐地放下来了。 “我要喝酒!”谁知道车开到半路上,昏迷的苏清歌居然又醒了过来,这会儿又撒起娇来。 没办法,我们只能狼狈地躲避,但时间一长,我们的体力耗尽,终究会惨死在红眼魔之手。 继续等待着方成接下来的话,对方总不至于深更半夜过来就是为了单纯地问句还没睡么? 单予馨的表情变得有些深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种情感出现在她的脸上,却并没有违和感。 为了众生,也为了他手下的地府凶猛兵团,他是一定要接纳前界,成为太初世界的一颗星球的。 而韩峰见状不慌不忙的摆起了架势,连真气都没运转,看向四人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熟悉的声音,伤心的语气,如果不是早先知道回头恶鬼的存在,那村民此时已经回头了。 这个连通的时间仅仅只有几息,可就是这几息,让卡玛世界成功地掠夺走雪之界的一丝生命土壤。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着此次设计师大会的头筹和各位设计师们的排名,也欢迎设计协会添加新的血液。 电话挂断,那人依旧没有缓过神来,47与狼穴一向桥归桥路归路,自己发展自己的,狼爷怎么突然示好47了。 单予馨在她耳边轻轻给她加油,同时其他选手也纷纷给她加油,毕竟是单予馨的妹妹,这点面子肯定要给的。 风允以赭鞭试药,在有观气之术和诸多药理下,许多药物只需几次炮制,就能得到可用的理想状态。 没有任何异人力量的争锋,大卜也无心用先天之力震慑这位后生。 在池水流淌过之地,会有浓郁的灵力留下,为陈相生飞速地修补着肉身的损伤,这是一个繁复而又精密的过程,一边在破坏一边又在修复。 所幸陈相生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脑子,可以大体推断出刘香谷的位置。 楚祯也就没纠结,与黛玉去了行宫,把睡懒觉的秦可卿喊起来,又派人去叫了薛宝钗,四人一块吃早餐。 跟在琅国公身边日久,王守信知道,越是平静,代表王琦心中越是怒火滔天。 那手舞足蹈的豹骆望向下方诚心以拜的众人,内心不知为何生起一股高高在上之感。 “张阿姨,你为了帮我潜入宋子瑜的别墅连工作都丢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拿着吧。”秦笙说。 什么“学员当中的领军人物”、“在创业竞赛中成果辉煌”、“获得学院领导及名誉校友的高度称赞”,甚至还提到了陆沉“勇于担当”,主动捐赠出5万元的大赛奖励,并且为大一新生提供20个学生兼职。 浪齐一边抱怨着一边拍打着满是尘土的衣服,假面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看起来还真有些狼狈呢。 叶天猛拍大腿,直接从系统内抽取了一个灵阵冰箱丢在了众人的面前。 不知什么时候镜子里的另一个身影消失了,里面只剩下巧珂莉特的身影。 浅羽心中暗笑,这种事情要推理也不是不行,可是我会告诉你这是我记住的事吗? “好。”夏洛郑重的点了点头,他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由得他不仔细。 通讯器的另一边传来了露露慵懒的声音,听起来她似乎有些睡眠不足。 那若元其事的感觉似乎只是表象,到这个地步,吉尔伽美什的愤怒大概已经到达了极限吧。他的眉头愤怒的上扬着,那位于额头的一道道立起的皱纹让美貌的外表变成了狰狞凶相。 我知道白沙湾这个地方,而且近几年那里也被开发了,成为天然浴场了,但现在这时间,还不是游泳的好时候,估计整个白沙湾也很荒凉。 在他的头顶,呈现出一个方圆几十丈的能量黑洞,这黑洞一片混沌,隐约可见六道轮回之力在期内流转,更是涌现出一股股吸扯之力,仿佛要将在场所有的天地生灵全部吸纳似得,迫使上千个九宫峰的弟子纷纷后退。 李权看着在他前面还有几位同学还得等一会的样子就径自坐到沙发上。 看着郑吒这一刀劈下,随着那青绿色的刀气飞来,自己和郑吒之间的空间也直接破碎,而破碎的空间所形成的那一条黑色的区域,正在向着自己急速延伸过来,慕容辰也狠狠的一戟劈下,同时吼出了自己武将技的名称。 说完姜麒不再停留将玉佩揣在怀中,拿起随身包裹便出门牵上坐骑朝城门跑去。 “这个称谓…行行行,师姐饶命!”承诺因为种种原因在于凌茗的对决中基本没有胜算。 卫怡宁眼眶湿润的跑了上去,就像是一只飞舞的蝴蝶一般,朝着老者飞奔而去。 “告诉你,你肯定不答应,我不想和一个不了解我用心的人浪费口水。“白逸知道以后这样的事情会多了去了,次数多了,唐三成会习惯的。 第477章 不可战胜 旌旗猎猎作响,屹立不倒。 羊慎之的中军防线,并没有石勒所想的那么脆弱,纵然是他麾下的重骑,面对这支士气高亢,武器精良的北府精锐,也取不到什么便宜。 杨达与蔡裔亲领精壮,这些军士们同样披重甲,持长矛,面对那凶猛的骑兵,他们迅速列阵,没有丝毫的迟疑,更没有什么畏惧,长矛犹如密林,斜着面向 等,苦等,这种日子不能用度日如年来形容,而应该用痛不欲生来形容,一刻钟,仿佛就是几个轮回,让他产生了无数个想要召回御兽环的冲动。 岑可欣望着韩司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突然不安起来,那些话脱口而出之后,她就后悔起来。 双方朋友不管怎样劝拉,都分不开那两个打的你死我活的男人,白素就在墓碑上满脸笑容地看着他们,然后继续笑着,永存不朽。 说完秦明走出了房间,秦曦倩楞楞的望着关上的房门眼神有些落寞。 “我们回大陆么?”哭泣的皇甫玲珑看着柴智令和神行无忌突然道,她此刻就想家了,她想回灵药峰找父亲了。 可是接下来,岑可欣觉得头晕目眩,下一秒就感觉天转地旋,失去了知觉。 竟管那些自救的布置很匆忙并弱显简单,可大民相信只要布置起了作用,希望就和生命同在。 黑人拿过一份合同,她亲眼看着韩司佑在上面签名,然后两人握手相谈甚欢。 不过他想还给齐鸣一个全盛的龙萱,所以才等龙萱完全恢复了再行动。 他还记得当时他并不想帮这个忙,一是靖王夜深露重来此求他,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并不想牵连其中。二是他们并不熟识,靖王竟然会来求他。 这样的大胆表白,以往张若来这个大男孩绝对不敢说出,如今竟然脱口而出。 沈泠也数不清自己到底往胃里灌了多少瓶,但这些早就是她习惯的生活,她游走在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下,忍着恶心厌恶,如愿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单子。 他这才想起,那日三皇子所说,真的失去了,才会后悔莫及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这样,有能力完成这种世界巡演的歌手,全华语乐坛也没有几个。 她昨天就让我去找郎中,我假意答应了,就跑回来了,想跟爹娘说说,可是老六家的孩子病了,爹娘忙着照顾孩子,我又不想跟爹娘说了。 琴在林夏手里的声音和自己拉得完全不一样,这让方嘉乐听着有些怀疑人生。 他刚刚简单分析了下局势,晋襄国的人将玄石关围了八天,有刘副将通风报信,他们定然是带足了物资在外面守着,撑上个十天半个月毫无问题。 么容易消气。索萨毕竟是组织的人,万一日后松田撞见了形迹可疑的他,很有可能会跟上去。 擒贼先擒王,只要能把裘锋射杀,其余的兵没了指挥自会逃窜离开。 “你们都是吃皇粮的,一定要记住自己的使命,不是享受,而是付出,绝对不可利用职务之便,去滥用职权、去徇私舞弊、去欺压百姓。 三人结伴,来到了前面的一片石殿旁,这一带的山峰上有不少石殿,这里居住着长老院的不少人。 百目巨兽体内的异度空间也扩大了不少,吴依感觉到这只百目巨兽已经达到了一个瓶颈,只差一步之遥。就可以进化为太虚巨兽了。 第478章 大胜 “回击!!” 石勒发出命令,他这次带来的军队很多,如果粮草尽毁,哪怕能赢下羊慎之,他也养不活这么多的军队,当地因为他坚壁清野的仁政,基本都被榨干了,弄不出粮草来,桃豹那边倒是有粮食,但是要养这么多的军队...会出大问题!! 石勒不得不再次分兵,他分出一股人马来阻拦邓岳等人可能的反扑, 幽冥之力在体内横冲直撞,首先要做的便是将阴阳二气从他体内剥离,不让其在淬炼身体时产生反抗的力量。 望着天刀的背影,穆西风眼中出现了浓浓的疑惑,这究竟是怎样的阴谋,在九幽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天刀与孤独求败都成为了没有意识的傀儡?这一切背后的主谋又是谁?夺取土灵珠究竟有什么目的? 很老套的故事,有了钱的男人出去花天酒地,在外面勾三搭四,而林胜楠的母亲则忍气吞声,不肯离婚。 许卉感慨地看着一袭黑色长裙的童恩,如云的长发优雅地盘绕在脑后,光润的脖子上戴着一条莹白的珍珠项琏,除此之外,全身再无任何装饰,但却美的令人嫉妒。 等童恩领着宇豪从楼上走下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悲喜交集后的痕迹。 “刘牢之此人亮生有做过一些专门的调查和了解!”侯亮生微微点头,接口说道。 雨蝶在听到崔宏这个名字后,露出了一脸的凝重,这也让卫阶生出一种侥幸过关的感觉。 “妖月姑娘手下留人!”穆西风当空爆喝一声,身形一闪,急速向着二人奔去。 这一刻的宋铭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大地,一点点吸收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本源,在无数本源的滋补之下宋铭体内的法力发生了惊天的逆转,状态一点点发生了改变,不单单更加凝固,而且更加坚实,数量更加磅礴。 老伊莱从办公桌内走出,来到窗前看向了外面的街道,然后………他便直接愣在了警局的窗前。 过河犹如过大江一般,队伍整齐划一。接着穿过茂密的林子,一路北上,驰骋在开阔的平原。 话说完,她看到了崔京幻眼里的疑惑和怔愣,两秒后,她也愣了。 也不知道其他两组是不是也和他们二人一样遇到的都是如此丧心病狂的挑战。 新藤雅美有着黑色的长直发,戴着浅绿色镜框的眼镜,白大褂内部是浅色系的衣服,五官算是端正,脸上微微化了淡妆,笑起来比较甜美。 你又不早点告诉你爷爷当初救你的人的名字,爷爷看到这个单子,就会让他们不接了。 其他尸体也一一被他放倒在地上,也不多说废话,叶晚直接将尸体身上的56式步枪取下,然后递给吴邪等人。 正一派虽然不忌讳吃鸡肉,但在道观那边大半夜的搭柴烤鸡,就算不用注意什么影响之类的,可万一其他人闻着味出来和自己抢怎么办? 叶晚那边,他发现这里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非常狭窄,似乎是一处自然的山体缝隙,他顺着碎石头爬了几步,意识到这里原来也是一处坍塌后形成的洞穴。 千缈垂眸思索着什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心里头突然掀起一股被羽毛扫过般的酥痒感。 爱说爱笑爱动的外孙子现在就象个木头人一样。。。。怎么能不难受呢?这红梅也真是狠得下手。。。唉,龚母长长地叹口气,瞪着天花板不出声。 第479章 不辜负 在一阵阵喊杀声中,石勒的军队溃败。 到处都是正在逃亡的胡人,像是一群无头的苍蝇,朝着缝隙里钻去,只求一丝活命的机会,羊慎之麾下诸将,跃跃欲试,可羊慎之并没有因为眼前这一幕而上头,战事还不曾结束,就在此刻,刘遐和张皮他们还在东马岭的南面地区与胡人交战。 石勒的兵力很多,对外号称十万,能 素依忍不住笑了笑,正欲说话猛然听见一阵雷霆之声,抬头便瞧见一个巨大的火树银花绽放在夜空中,光耀半天,仿佛千万条的鱼在海中跳跃飞旋,不由得便惊呆了。 梅姐是大妈中消息比较灵通的人物,六七十了,人很精瘦,但是精神。 “是的,你的能干和美貌,在这一片都很有名,否则我也不会选择住在这里。”李辰选择住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当然这个原因,是抵达巴黎之后,才想到的。 长鞭垂着的地方,满是血迹,李公子身下也是斑驳的血。一推开门,满面扑来浓重的血腥气。 天启机关第九席,几乎与传话者同时加入,是一个如同影子般的存在,没人知道见过她的真面目,其实准确的说是没人见过她,甚至有人直接怀疑第九席存在的真实性。 这话也没错,五大名窑的瓷器值钱,这是世人皆知的,但是五大名窑瓷片,还真不怎么值钱。 北冥媱侧首冷冷瞥了一眼草丛中,那条碧绿色,三指粗,两米长,七寸之处插着流星针的碧玉蛇,素手一挥,便将尸首收进了储物戒指中。 “我没有伤害过凌欣,那只是她的片面之词。”,乔宋沉静的摇了摇头。 她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让他修长而健硕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故意动作着接触他还没有动作的灼热,凌欣抬头吻上那迷人的唇,忍不住一好奇而羞涩的探索着。渐渐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热了起来。 这种就是汤熬得过老的缘故了。挑了一坨牛肉浇头,咬下去,顿时嘴巴里就感觉到了牛肉成了渣的味道了。 原以为只是单纯的心疼妹妹,护送她归家,其实深层含义是在帮她整治叶芊芊么? 神曲儿无语的准备将尸体捞出,还没付出行动,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随后才从善如流的抱了抱亓心宝,好似三人之间的友谊本就是这样一般。 那白光一出现,便化作一条巨蟒,盘旋在半空之中,不断的吐着杏子。 尤其是,那天听说潘瑞祥买了几万块钱的玫瑰花巧克力气球,去跟袁灵表白。 光大声的对雾子抱怨她的坏玩笑,虽然雾子可能并没有在和光开玩笑。 黄柯现在来找自己,傅望山之前就得到了信息,他挂的是全国工业建设委员会的牌子,这就是一个筹钱的空壳子,黄柯来找他,其实是看中他背后的华人商团以及海外的华侨们。 我又急忙打给给山雨濛,山雨濛到还很正常,她说这几天若云一直跟她在一起,只是今天上午接到电话说她死了,给她电话的是二大医院的护士,她早上见我走了以后,就直接去了二大医院。 “今天晚上,让你见识见识更厉害的!”许晓东的手,在那会所嫩模的柔滑的皮肤上轻轻一握,目光里露出几分淫欲之色。 尤其是穆辰夜这样身份地位的,一言一行,一字一语都足以媲美手榴弹,炸的每个警员浑身泛疼,冒汗。 第480章 连锁反应 “额....” 石勒痛苦的睁开了双眼。 醒来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疼痛让石勒险些再次晕了过去,随军医急忙围了上来,却被石勒粗暴的推开,石勒挣扎着坐起身来,他睁开双眼,眼神却变得模糊,几乎看不清,他伸出手,摸了摸脸上的布帛。 一股难言的剧痛从他的脸上,双腿传来,疼的他忍不住直颤。 宗门中,一旦被掌门公开收为亲传弟子,那就代表着一个可能——未来掌门侯选人。 双方同时用劲,恶人借此急速变换身形,手中长剑倏然回转,刺入npc老者的身体,让对方的生命力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截。 能够让叶真提前知晓闯入了何种妖兽的领地,哪里是危险地带,规避了大半的危险。 朱玉成对陆玉衡神往已久,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陆玉衡那样少年状元及第,光宗耀祖,把名字朱天成改为朱玉成。 轩辕澈拿了号,和北冥沫一起坐在等候区,手一直牵着她的,一点也没松开。 各大门派的阵法,或是把众人之力集于一身,或是相互配合,变中有序,或是提升一层武道意境,当然也有兼而有之的,所以极难应付,自然可以联弱胜强。 赵月桂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身上再疼也比不上心中的惧意。 “可恨,离水宗的这帮贼子,为一个莫须有的推测,竟然迫害至斯!”叶真的拳头猛地攥在了一起。 他出国已经有一周多了,好多天不见他,虽然天天也有打电话,还是忍不住想念。 “其实,上一次,你记得我和约斯翰在酒店谈生意。”章明曦侧着身子,无比真诚地盯着陈易凛的双眸。 “嗨呀!嗨呀!”认苏辰为主之后,那条古怪龙鱼蹦蹦跳跳,看起来很是高兴。 昨天那些被叶映蓉扔出来的唱片和物品,已经消失不见,许是不知道又被他们扔去了哪儿。 孙梅这下不仅仅是惊讶,更加是吓了一跳,实在是太奇怪,这事情根本不应该发生在何素身上。 广场上的老头老太太意犹未尽之下,并未离去,反倒是跳起了真、广场舞。 虽然他有些想不通苏辰为何不开启基因锁战斗状态,但恰恰也正因此,才令人倍感震撼。 唐锋抬起手来,有七彩精神力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根细如牛毛的精神之针。 战斗结束,精神放松下来的苏辰再也无法支撑,勉强激活胸前的火焰种子印记,通过队长权限开启时空传送门之后,就彻底昏迷过去,不省人事了。 “如意,你帮我把这麻烦的发髻给拆了,随便绾个髻在后面就行了,这样显得利落点。”沈拂左看看右看看,还是觉得头上发髻实在复杂,跟她这张清新寡欲的脸不太相配,而且,也实在有些重。 至于捏碎的玉简,则爆发出一道道流光,使藏功神塔最高层关闭,墙壁上出现一层层禁制。 这句话她想问很久了,但一路上有李无明在侧,有些问题她不好去问,只好在这时提出来。大黄在一旁吠了一声,引得尤娇儿娇笑连连,不禁伸手抚摸着它的脖颈。 “道和你还是省省力气和口水吧!”卫阶也不阻拦,只是淡然说道。 项羽并没有远去,而是展开他那所谓的隐身术,一直都跟在他们的身后。 如果不是虚的东西,那么就应该是实的了,这种不就又等同于把什么实物塞进自己的脑袋里了吗? 此刻能令百里听风如此愤怒,眼前的这名少年,想来应该就是西府的特使无疑,百里听风应该不会认错,不然,百里听风也不至于说出那样的话,对一名少年如此愤怒。 不过,老实说,天默的隐匿本领实在是很不错的了,至少他自认为比他境界低的几乎是不可能发现的吧? 记录没有被删,但最近半年都没有任何机甲活动记录,反倒是有几个操控系统内的程序活动记录。 李长林决定,在还没有真正控制住张阳之前,就大大地给其一个惊喜。 她的名字,已经代表了一切,只要是喜欢叶希瑶的人,就会为了这个名字,而支持叶希瑶支持的人,哪怕柳冬雨的唱功其实根本就比不上徐欣。 “七日之后,穆之会让两百余名与他一起留在城内的兄弟扮成突击营兄弟趁黑出城,给侯亮生在我们出城的时机这个问题上造成上一个时间上的误差!”卫阶接着说道。 张易自然不知道,自己解释误会的一句话,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 不仅他们认为魏易等人要倒霉,就连火灵妖怪自己也这么想,他神识扫过魏易,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气息,在他看来魏易顶多也就是个普通强者而已。 随着这句话一出口,马浩忠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而夏明则是不紧不慢的看着马浩忠,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待着马浩忠叫人。 奚若洲教了他很多东西,教他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左右互搏,如何窥人心机,还如何扬眉震慑。 夏明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其脸色也是一点点的变得难看,他能够感觉出来,眼前的玉清子似乎本身就是在针对他,这让夏明也是有些郁闷。 修行者虽然可以施展飞行武技,但消耗极大,一般只是在急着赶路或者生死关头保命才会用到飞行武技。 杨奇眼中闪过一抹精芒,若是老者真的看向他,说明老者发现了他,若是老者没有看向他,他却有这种错觉,同样不同寻常。因此,不管是哪种情况,这老者都不是简单的人物,绝对不能招惹。 第481章 北伐之曙光 厌次城。 阳光洒在城墙之上,阴影分明,羯人军士站在暗处,看向城外那些越来越多的晋军,眼里已满是恐惧。 城外大营之内,羊慎之正在接见刚刚返回的段文鸯和慕容翰等人。 段文鸯眉头紧皱,神色急躁。 “我几乎就要抓住石勒了,就差那么一点....” 看到一脸懊恼的段文鸯,羊慎之 秋玄一时间也不知道进去还是不进去,秋玄手伸在门前想要敲门,顿时又收了回来。秋玄站在门外,听见从里面传来阵阵的怒骂声。 精选大潮来临,去年,同公司的b’z发行了两张合计狂卖一千万张的精选集,创下了历史之最。而几乎没怎么费劲儿就大捞特捞了一把的being,自然不会放过公司的另外一棵摇钱树。 “那就战吧,至尊对决,分一个胜负,看一看谁主人间!”深渊海主人大吼,性情暴戾,戾气勃发,满头浓密发丝飞舞,青金战衣发光,内部的神祇亦在愤怒,刚才被碎部分,它亦要复仇。 就在学生们崇拜不已,议论纷纷的时候,洛天辰已经把那株天星果挖了起来,收入了系统空间,交给机关人去移植了。 苏念安没有理会秦穆澈的挖苦,自顾自的吃饭,时不时给秦慕宸夹菜,一直无视秦穆澈,任由他说什么,她都不放在心里。 在知道只要他不走出这个不足一米的地方就是安全的时候,秋玄安心的在这里调息起来。秋玄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恢复起来。在这个不知道时间流逝的地方,秋玄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修炼了多久。 媚娘不想将这些不好的事情告诉玫瑰,一直瞒着玫瑰,所以时间一久,玫瑰也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自然是不会感觉媚娘为她做的这些事情。 随着赢忙发出大招,他也越来越无所顾忌了,怒吼着,双拳挥舞着,脚底跺着,每一次发出大招的时候,都是气势磅礴,令人落荒而逃。 他们都以为百里长风是来迎接楚皇子等人的,结果却是发生了这尴尬无比的一幕,简直不要太搞笑,回过神来的楚皇子等人,更是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也就是说突破后的狄蒙从寿命百余年的凡俗变成了一个拥有五千年寿命的怪物。 以往大家骂他,都是事出有因。要么是他先怼了网友,要么就是他拍了个烂片,糊弄观众。但说真心话,这一次他执导春晚被骂,就真有些冤枉了。 一直等到宁昊出走办公室,岳科长回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开始皱眉沉思。 白珊珊扭头看过去,原来是花京墨。没有多想,她跟着花京墨跑了。 林芝见状,暗暗惊讶,他想不到柳五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还有这般精准的判断,瞬间就认定那人是董百川,继而显现出来的杀气又是那么强盛。 挂掉电话,魏枫掏出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设了静音,上面有陆非凡的三个未接电话。也难怪刚才刚接起电话,就被陆非凡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了。 “想不到你还会写词,你不是说你对音乐一窍不通吗?”周静好奇的问道,眼睛里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喜。 “是是是!”陈轩连忙点头哈腰!目送着她离去。最后无奈的呼出一口气!“完了完了!自己真的被带坏了!问题是还不能说她!否则有自己好受的了!哎!”他欲哭无泪!只能走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到了喜堂,顺顺利利的拜了堂,直到司仪的一声送入洞房时,燕皎皎才彻底的呼出一口气。 大家纷纷落座,曲雷厉身为大家长,第一个动餐具,先给白珊珊舀了一碗汤。 她伸手比了一个弧度,那是很多很多的意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在她才真正明白过来。 终于有逃掉的人在安静中返回了,当第一道探照光亮起照射到陈留这边的时候,陈留看到了这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景象。 齐鸣一拳砸飞这粗犷男子,身影猛地一闪,出现在了粗犷男子的身旁,一个勾拳,将粗犷男子的身体往上砸去。 她一路跟踪徐娜來这里,亲眼看到她把信封交给服务生,这件事一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而此时,一道身影飞奔而至,强大的力量,似乎能够让这里的一切停止一般。 既然生命有一定的保障,为何不杀那个该杀之人?他又不是那种没见过血的人? 光芒之中波动越来越强,杨辰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在复苏,一旦这力量苏醒杨辰就拥有一个元婴修士了,杨辰有些紧张,有些兴奋。 一到这里,兵奇锐就感觉到与众不同,难以相信,都到今天这个时代了,竟然还有这样封闭的城市。用兵奇锐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这是一座管理高度军事化的围城,甚至是这里的空气里充斥的都是一股军人的味道。 叶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來,这,这茶盏是自己方才用过的,这茶自己还喝了一口,那楚轻狂竟然与她同饮一杯茶水,思及此,饶是她向來淡定,也不由得微微红了脸,尴尬的别过脸,眼神游移。 冰阳摔在冰辰身边,冰辰被惊醒,抬头盯着杨欣,放下儿子,身子一闪,飞到三个老家伙身边,用剑割断缠着三个老家伙的头发。 老将军听到手机里的盲音,胸口的怒火终于控制不住,狠狠将手里的手机摔在对面的墙壁上。 第482章 两大国柱 “万岁!!!” “万岁!!” 建康城内,迎来了一场巨大的狂欢。 前线大胜的消息传回到了国内,尽管这并非是羊慎之第一次大破敌人,可这次的胜利,跟以往都不同,这次所击破的不再是石虎的军队,桃豹的军队,不是什么偏师,是石勒的主力大军,石勒中箭,晋军正式入驻河北。 士人们最先反应 秀秀哄着怀中的孩子,如今的念儿早就已经可以说话了,自然也能够听得懂大人们的交谈,虽说是无法确切的领会每句话的含义,可是褒姒话中要将念儿送出去的意思他却了解的确切无疑。 我愣住,笑容蓦然在脸上凝结,而他的眼神依旧清澈明亮,波澜不惊。 “果然如大王所料,郑夫人今晨就前去申后宫中下毒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大王定夺!”侍卫回话道。 棺材盖立在一边,而莫卡维则是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一双血红的眸子看着我,脸色惨白,嘴巴张合间两颗雪白的獠牙让人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胤禛登基不过七天,便建立密折制度,前朝奏折必须缴回,不容抄写、存留、隐匿。 不过,胤禟出雍王府的时候,装成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待到回了九阿哥府,胤禟才松口气。 姜涛红光满面,别提多得意了,平时都是他恭维杜浩宇,现在被人恭维一回,那酸爽还真不是一般的赞。 “我不会骑马,”褒姒看着姬宫湦摇了摇头,收回了全部的神思看着这里的马匹,从入宫至今她和姬宫湦的关系总是忽远又忽近,每次以为有了进展却总是令她失望,可每次已经心灰意冷他又总能让你燃起新的希望。 接下的时间里面,喷火龙就待在一边,而阳则在实验室里面到处翻箱倒柜,倒是找到了几样东西,几个普通的精灵球,还有一个深蓝色上面有着一个龙头花纹的精灵球,同时还有一本破旧的本子。 而莫涟漪不慌不忙的避其锋芒。却采用了这种不同寻常的作画方式。不禁巧妙的避开了张珺婉的挑衅。同时更为自己赢得了满堂喝彩。 明里双手握在胸前,向前走了两步,想要伸手触摸大器,又有些莫名的畏惧,眼神复杂地看着大器。 光头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老板手中拿过那包烟,猛地抄起一张板凳,往老板的肚子上一扔。 看着身旁的许婕,一身丝滑的红色吊带睡裙,圆润的肩膀,雪白的玉臂和精致的锁骨全部露在外。 吴丹身上只剩下一些零钱,银行卡月也已经捉襟见肘,顿时就没了打车的念想,她查了一下公交车路线,正好能够赶上22路首趟公交车。 此时,嚎啕着飞逃的琉茫根本不知道自己穿过了空间黑洞,更未发现周围的坏境已然大变,早已从茫茫无际的海洋变成了高山和森林。 最后又碰到了诸葛鸿景,还有他堂哥诸葛月以及另外几名不认识的人。 parado看到天崎恋他们背后的虚拟屏幕,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喜色。毕竟假面骑士编年史是他们一直以来努力追求的目标。即使parado受到影响,已经不把其当成毁灭人类的道具,内心依然对它的问世充满了喜悦。 林无尘摸了根烟叼在嘴上,然后便向着自己的别墅走去,在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偏过头看向秦家别墅,发现哪怕是到了晚上,秦家别墅依然是灯火通明,他迟疑一下之后,还是走了过去。 第483章 老奸巨猾 太极殿。 司马衍十分乖巧的坐在了上位,眨巴着大眼睛,小家伙长得跟他父亲有七八成相似,就是少了些机灵气,看起来略有些呆愣。 庾文君坐在不远处,脸色肃穆。 庾冰则坐在了另外一边,面带笑容。 王悦跪坐在皇帝的面前,向其禀告大事。 “大都督大破石勒,攻克三郡,尽取青州... 而现在,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被百川神宗给覆灭了,足以说明了百川神宗的实力已经达到了难以想象的阶段。 别人都好杀,杀了也无所顾忌,唯独烈阳宫金乌老六一系的人动不得,古神也是个莽货,修为又与圣皇比肩,即使天尊也惹他不起,而真正敢把事情闹大的,差不多就是这帮人,这如何是好?夹在中间岂非左右为难? 搜了好一会,发现了2个物品。一个是一把弓,一个是一个黄金色的蛋。我给这俩样鉴定了下。 或许是没有想到裴东来会显得如此狂妄,听到裴东来的话,无论是为首的魁梧大汉,还是他身后的三名同伴均是有些愕然。 察觉到来自裴武夫的关怀,裴东来傻笑着骂道,眼圈却是隐隐泛红。 慕倾颜不明白这一点,裴东来却是心如明镜,他没有吭声,只是渐渐眯起了眼睛。 原本的通道就是非常的宽阔,而此刻,前方的空间更是宽阔了十余倍,一看就是一座洞府的所在地。 看到‘戮神’冲到了跟前,那架机甲没有来得及躲闪,本能地把手中的武器——高能脉冲量子刀,挡在了它的身前作为防御。 罗平得到肯定的答复,立刻兴奋起来,抱着陈秀秀就转了几圈,而陈秀秀也是乐开了花。 尽管裴东来不愿意在陈瑛面前提及萧飞,但是陈瑛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裴东来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送这二十个的朝鲜美人给他,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会引起无数不必要的猜测与怀疑,增加无数的猜忌和防范,明显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像是一个个的资源收集器,从周边的土著王国、土著部落、大明商人拓殖点、皇室庄园哪里,吸收了无数资源,实现了等价交换与互利共赢。 唐梦立刻跑到一块滑坡处,踩着边缘的石头,跟攀岩似的慢慢地往下面移动。 锋棋手指一伸,噗的一声,一颗铁珠子打到了赌的脚踝上,赌应声倒地。 当叶树青听完这个项目的介绍后,差点一口喷出来,产生了要不要立刻辞职的冲动。 顾平安抬头看着老师的脸,却觉得这张脸好似一张假皮似的糊在他的面部。 心中有个大秘密,就像怀揣着一颗定时炸弹,没有大腿抱着哪能安下心来。 显然,慕慎桀这头猛兽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似乎要将她撕碎的将她抵在座椅深处。 钟清嘴角微微翘起,看看天空中的战斗,伸出的右手上方微微模糊。 侄子秦拱明说的这个词,简直如同一道电光,打在了秦良玉的心坎上。 所以,林霄只能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以此激怒聂谷和于高阳等人,暗地里,则是催动缚影封地之术,悄然限制住姜天华的动作。 奕如其来的攻击让哥布林与食人魔感到愤怒,毕竟遭到攻击的事实和数量的悬殊差距,让魔物们的暴力本性过度膨胀,他们大声呼叫着,不顾一切地朝琼恩他们全力冲剌。 第484章 养虎为患 昌黎城。 城外的狂风,一天超过一天,天色总是阴沉,熟悉当地的人都知道,再过不久,暴风雪就要来临。 城墙之上,站着许多的军士,他们盯着城外的敌人,脸上并没有多少惧怕。 慕容廆披着厚厚的衣裳,身边则是站着裴嶷,刘霄,慕容皝等众人,正观察着远处石虎大军的营地。 慕容廆瞥了眼自己 难道,有奇珍异宝要现世?是什么类型的呢?仙人洞府?远古神墓?外星科技? 说话之人正是三皇子修淮,而他口中的七弟,便正是那七皇子修昱。 其实已经上过一学期课,大家对体育馆和操场还是比较熟悉的,这也就是一个形式。还没到下课时间,老师提前解散,夏含清和室友们去食堂。 皇后目光看过去,心里暗暗气苦,偏偏陵昌公主没有眼力见,上蹿下跳地坑娘。皇后觉得,是应该好好找人给陵昌学学规矩了。 还有父亲今日所说的那一句‘不配’,这究竟是无心之言,还是他内心的真话。 “其他呢?”刚刚走出了这药铺的大门,楚尘就是向着秦玉宁再一次的询问了起来!自然秦玉宁也是深吸了一口气,领着楚尘去往了另外的一处药铺之中。 杨家是四大家族最霸道的一家,做生意要占上风,让生意伙伴苦不堪言,若不是杨家掌控着西彊最广袤的资源,恐怕早就被其它集团挤垮了。 她打开手机,搜到米诺的微博,进入之后就看到她刚刚发的一条微博。 手机响起qq电话的声音,夏含清看不清屏幕,手却精准地选择接听。这些天,洛九天很细心地教她怎么使用手机,搭配着号称人工智障的手机人工智能,夏含清使用的还算顺利。 越是封闭的空间,越是让人心生恐惧,陈战隐隐有些担忧,下意识地审势起自己的身体。 许明会正准备好好表现一番,不料酒楼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随即各种叫喊喝骂不绝于耳,整条西乱成一团。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自己人,自己人……”方天宝再不出来主持公道,这世界就要变成一锅八宝粥了。 乍见这四字突兀出现于眼前,原承天三人都觉得此景近于虚幻,更兼那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也就更不会认为这四字为真了。 林天跟着断臂轩辕走在了大街上,大街上行人不断发出来敬畏的目光,打量在林天的身上,让林天浑身非常的不自在,林天用眼神左右围的行人,他身上三星魔法师的战袍非常吸引行人的目光。 只不过,经过上次云家之变,云明轩的性格明显沉稳了许多,也阴冷了许多,因此家主云承德专门让其到这乱林集来历练历练,为今后接手家务而准备。 原承天本想提醒这海蛟或与七海神蛟有关,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陆沉星收蛟成功,自是满心欢喜,自己一头冷水浇下去,岂不是大煞风景? 靳佳朝看着儿子的背影出神,冷凝是个好孩子,和自己儿子也很般配。 虽然还是盛夏,可此时已近午夜,夜晚的风刮过,竟也有几分微凉。 那七昙禅师绝非世尊所造玉人之一,更非弟子,甚至连世尊之面也不曾亲见,又如何位至仙庭。但有七昙禅师一人,就可知天地造化万灵,并非早定归属了。 第485章 狼 南皮。 城内处处挂白幡,成群结队的军士们快速走过,街道之上,空无一人。 两侧的那些院落,大门紧闭,里头没有半点的声响。 在那些交叉路口,能看到一根根的独木,上头挂着几颗头颅,一旁的木牌上则是讲述这些人的罪行,震慑整个城内的百姓。 在官署之内,军士们尤其的多,几步便能看到一 高家成年男丁被萧元祐打的都躺在床上养伤,没人去衙门,也就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情。 当她打算再去晃宋一曦,背后却突然响起令人骨头发寒的低沉嗓音。 “与我无关,你想办法让魔戒和他分离才是唯一的出路。”面具男面无表情。 殷青筠将还剩余一点药渣底儿的白玉药碗交给了青岚,接了蜜饯塞进口中,那股苦涩的味道才堪堪散去了些。 好在季慕善曾经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也不是真的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你习惯动别人的东西?”慕孜笑坐到了老板椅上,用脚推动椅子,转了一个圈,再次回身时,律师已经坐在了双人床上,略微低头面对着慕孜笑。 网球训练回来,正在休息的慕孜笑,借着自家别墅门前的灯光,撩开窗帘,看着楼下的袁靓,喘气的同时带动着肩膀,可是,在慕孜笑的印象里,他并没有得罪袁靓,反倒是她将自己的西装洗坏扔掉,还夺走了自己的初吻。 步轻歌还在犹豫,叶轻语已不耐烦,将他抓了过来,往他膝盖上就是一躺。 医术不精?不配叫圣手?之前就和你说了没法治,现在竟然这么诋毁他。 冰冷的花香在空气中蔓延,景萧缓缓睁眼,眸子中带着某些坚定的掠夺与残忍。 随后伊乐又看向了英梨梨这个意料之外的家伙,英梨梨此时也和桐乃没什么区别,虽说看不到脸部表情,但从她那有些僵硬的身体来看,她内心也极为紧张。 即使珍兽们都是为了避难才躲到这里来,但是一听说国王被囚禁,所有珍兽斗都纷纷向猴子靠了过来,各种询问。 其实他也有一些想法,艾米莉亚经常表露出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无助感,可能原因有一部分就是因为没有朋友,没有归属感。如果交到一些朋友,她说不定会好过一点,不那么感觉在这里就是度日如年。 陆露的容貌每每出现在凌尊的视线里,在他脑子总是挥之不去,那可爱的模样不停地在脑海中浮现。 尚师徒也只好匆匆忙忙的收回自己的提庐枪,挡在自己的咽喉前面,护住自己的要害。 不过,这么一来,薛仁贵倒是退到了战场后面去缓了缓自己的精神,安心的做起来了自己的指挥官。 郭图说道:“曹操只想着去劫粮了,难道还会留兵在寨中吗?!“再三请求劫曹营。 说完匆忙福了福,逃也似的离开了,转过墙角的时候,甚至差点摔了一跤。 罗十带着李二往牢房里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是没有说话,通道里显得分外的安静,眼看着即将要到牢房,罗十暗中传递了个消息过去,李二并没有修行,自然是发觉不了的。 确实,自从那次和好后,只要不是她的特殊日子,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大战”n个回合。 慕少谦的动作闻言一愣,看着言心心艰难的从口袋的钱包里掏出那张万能卡,他甚至都能看到言心心的手在发抖。 第486章 一较高低 温希的海外社交平台账号还是当时选秀的时候,开启海外投票通道时开设的,之后就没有发过动态了。 开机仪式选在剧本第一幕拍摄场地附近,一块风水宝地,很开阔。 如风仙尊正盘膝坐在洞府内的精舍内,看到苏凡来了也没搭理他,自顾自的在那里喝茶。 特别是她那双充满着正义和冷毅的眼睛,看得他心里莫名惴惴不安。 “额。”,叶昭昭有点无措的看向陈珂,陈珂耸了耸肩,表示让她随便说。 第二天一早,杜笙离开所住的老破楼,在路边随意吃了点当地特色‘猪肠粉’,然后赶到公司门口汇合。 大门被推开,一个一米八九个头儿,身材魁梧,挽着发际,身着长衫的壮士,走了进来。 “我带你们去见见他吧。”明光族长继续指挥着盲蛇前行,穿过墓地,来到了一处乱石堆砌之所。在森林之中有这样一块地方,很明显能看出,此地乃是人为制造。 许渊还没起身,从后台冲上舞台的阿布就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脖子,笑的跟菊花一样的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 他们原本以为或许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然而此刻看起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或许消费者感觉不太明显,但是从产品的销量上面就可见一般了。 不过好歹这样之下,依旧还是有着111万字的篇幅以及主线完整的起承转合结构,艾玛,万幸。 竟然是这里,张家强记忆中,这可是一家传承三代的老菜馆,手艺地道在本地非常出名。 她俩并没有在黔州过多停留,交待好资本公司的后续事宜后,就驱车回了宁家寨。 方寻长叹一口气,本以为江晚来了他可以脱离苦海,没想到是从大坑跳到了另外一个大坑里。 陆沉摆摆手让两个丫鬟退了下去,刚坐在崔璎珞身边,后者直接一个转身,给了陆沉一个背影,让他自己去体会了。 房间里正在想事情的萍儿听到声音,刚起身,就见到陆沉拉着灵儿直接闯了进来。 到了晚上,所有吃席的都走了之后,夏志远跟胡胜、还有胡校长一起,坐在院坝里聊天。 赵副主任连稳重的气度都不要了,急忙出门直奔刘主任办公室跑去。 待楚不凡跟随罗亮来到一处府邸之前时,正巧碰到苏龙无助的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这——”天正真人闻言,欲出口阻止,却被李卫国毫不留情面的打断。 这是他们聪明的一点。芭芭拉怎么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她非常的清楚和明白,但是她不想做!世世代代的资本家荣光靠的什么? 这一下可把杨勇的郁闷坏了,居然查询不到市场的售价,那样一来才可以断定这套手术刀的价值。 杨勇这才掐灭手中的烟头,接过来老婆丢过来的内裤内衣然后是大裤衩子人字拖,顶着一个鸡窝头一摇三晃地走入卫生间。 虽然蒙着面。但七十二人身上战乱的衣服和疲惫的眼神可以看出,这些日子他们也不是那么轻松好过!虽然面对的敌人比起自己这些人来说,实在是太单纯太稚嫩了,但别人也不是笨蛋,逐渐也摸索除了一定的防御办法。 同时,练霓裳掌风中带着的炙热真气将尉迟久面容烤得漆黑,衣服很多地方甚至出现了焦黄的样子,颇有些狼狈。 第二,董卓才刚刚占据司州,道家这个时候进攻光明顶,定会引起各大势力对董卓的忌惮,道家此举又置董卓于何地? 尹尚英想想,也对,这样集中财物,才能办成大事。难怪太平圣军战力强悍,而各地会众却一盘散沙,莫非就因为这些差别?不过,自己手下的兄弟不知道会不会想的通,自己还得去好好说说才行。 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袭击了他们,他们也从没想过那些被赶到角落和边缘的红人,再次出现在了这片他们祖居的地方,为他们的祖先进行复仇。他们是在安逸的太久了,忘记了什么是战争。 一道沉闷的开合声轻轻在两人耳边响起,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显得十分不起眼。 郭浩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他本人根本没有动手,然而周围的虚空却被定住,这一刻,姬常只感觉自己的神魂都仿佛陷入了轮回,一个个与他之前的人生毫不相关的记忆纷至沓来,让他一时间迷失了。 萧筱说完话,背靠着椅子注视着景沛,丝毫没有说完刚才那些话后的余悸。 她们都不是傻~子,视频已经说明了一切,最后发生了什么,她们也都看到了。 听着李婷婷的解释说明,虽然现在李婷婷是平安无事的,可是曲染却听起来好像很危险,这样的冒险,曲染可不想李婷婷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姬常哈哈大笑,身上的气息爆发无尽,皇朝之中,无数子民诵经,歌颂他们伟大的皇。 因为过于害怕,她连尖叫都来不得发出,连忙跳回床上。她害怕得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床上,双眼根本就不敢看向盒子里的东西。 第487章 志同道合 “杀!!!” 在鲜卑骑士的忽然袭击之下,营地果真大乱。 军士们四散而逃,大声呼喊。 在慕容皝的命令下,骑士们朝着周围丢去火把,企图点燃营地,如此季节,有狂风助阵,只要不是漫天风雪,必有收获! 羯人应对的十分狼狈,像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老鼠,四处逃窜。 慕容皝十分轻易的 “为何不行?”自古争斗之上都有血腥,而血腥的根本不是因为其他的,而是因为这个东西是需要的,也许只是为了一点吃食就会出现这样的事来,可是你却没有办法改变,倒霉不? 刘英的的身体非常虚弱,但是情绪却非常的激动,显然她此刻的记忆还停留在事发前的那一刻,她还记得自己的丈夫也被飞驰而来的汽车给撞飞了!因此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要了解自己丈夫的情况。 刚刚走了出来的楚倾城,听到这边的哭喊声,下意识的朝着这边走来,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不由得眉头一皱。 “少羽,能给我讲讲盖聂的事吗?”不管天明,王靳还想在了解一下盖聂,这么厉害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有一定的地位,说不定就能和主角扯上线。 奥巴马的被动技能是,每次释放技能的6秒时间内接下去的普通攻击均会触发2次连续射击,这也确保了这个英雄的前期拥有足够强势的输出力。眼下因为被逼急了眼,更是完全爆发,硬生生地逼得赏金接连往后退去。 “你也太贪心了吧,有这个东西还不够吗?你还要加钱,我也是要吃饭的好吧!”楚云一下子喊了出来。 “我们应该站在一起,为欧洲足球做点什么!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今后在欧洲赛场你的球队被其他豪门打压吧?!”普拉蒂尼肯诚恳或者说故作诚恳。 卡索拉的出场次数和时间就更不用说了,因为一次的首发就红脸,这脾气着实有点大。 “传送法阵,他们是想要逃了吗,趁法阵启动还有一段时间,楚云我们赶紧上吧。”穆远有些急切地说道。 “你好,传承者。”一团血液在王靳的意识前所凝聚,变成了黑衣中年男子的形象。 康建世虽然身为堡主,其实平时跟这些属下极少沟通,一般都是古越明在替他发号施令。所以康建世跟下属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有什么私人感情了。 其实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重要的东西不仅仅就是那一点所谓的尊严,还有的就是要学会隐忍。 与其到时候被枪毙,还不如冒险相信易少阳一回,如果面前的特勤真的不计较,那他就从鬼门关闯过来了。 不过魏仇新进之人,若是过上许年,那时也就不会为难了,自然是能者上;而此时,却不能如此。 说话的时候,一股庞大的杀气涌向飞鹰派掌门,虽然这个掌门也是地榜高手,但面对天榜前十的强者简直就是渣渣,仅仅杀气就让他面色煞白,全身冒出冷汗。 “你可以称呼我伊莲娜,当然,如果你愿意这样叫一个尸鬼的话。”看到肖强又一次拿出食物,伊莲娜有些犹豫的伸出了手,虽然纠结,但现下食物的诱惑要比面子更有诱惑力。 可此刻整个虚空之中,却弥漫着极强的杀伐气息,以及浓郁的血气。 能让普通果实拥有法力能量,那么给那些灵药怎么都可以让它们提升一个等级! 第488章 大和尚 那身影似乎并不是真实存在,可却实实在在的出现在了所有人眼中。 这话一点儿都不给蔡婉清留余地,李婶子在一旁听了都忍不住替蔡婉清脸红。 蜀山,风雨交加,南诏国,素来侵扰蜀山地界,但是,在得知林轩降临蜀山的时候,那南诏国的各路大军,便速速鸣金收兵。 他跟杨海平在一起生活许多年,可是都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 “我带着你去医院看看吧。”何溯也不想那么多了,直接起身也不管桌子上的盘子收没收,牵着温穗穗的手就走。 在突破了自己的极限之后,他在濒临死亡之时突破,一击打死了阿甘那,完成了自己的kda。 异人们大都清楚,华夏有一批恐怖的异人,现在似乎也在这个地方。 毕竟大家都是武者,其他同僚好不了,自己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好处。 江队长大脑袋蹭到的树叶次数越来越多,后台众人的内心也跟着越发紧张起来。 毕竟他可是自己正儿八经的经纪人,总不能光拿钱不干活吧,再者说了,最近杨朝那胖子也真够悠闲的。 哈利和罗恩涨红了脸,盯着长桌研究桌面的纹路,打定主意不抬头。 木人周身几乎没有看到什么损伤,显然秋山长鸣发动的风暴攻击对木人没有产生什么损伤。 厅内众人倒是没有什么提出疑问,毕竟在这之前各大忍者村负责人基本上也都已经做足了功课。 对看过来的梁柏翘,回了一个歉意的笑容,然后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就弹起了怀里的吉他。 辰时二刻,一驾翠盖珠缨八宝车和四驾马车朱轮华盖车缓缓驶出盐政衙门。 江长安忽然感到鼻尖痒痒的,一股异香云雾环绕着身体,毛孔舒张之下钻入四肢百骸,滋润每一处心肺经脉。 下一刻,东方云阳倒是没有迟疑,再次化作了一道残影闪了出去,而且在闪出的刹那,其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刺目的雷芒。 木锭壁的防御还是颇为强大的,成功将老者激发的那十几道风刃阻挡住,而且木锭壁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损伤。 “你回回都参加了吗?”曲武洲疑问道,他心中非常的疑惑,怎么可能这样?难道是他的才学太浅?还是他的天资不够? “哟,还长本事了,是谁离不开我这茶壶的。”老李转身看着他说。 虽然是老婆,这样客套的跟他说谢谢,他心里不大舒服,但是总比她整日纠结着,痛苦着,要好的多呀。 柳条天枪——一根柳条便是一杆天枪,洞金穿石不在话下,巅峰之后,穿越空间易如反掌。 所以站在人家佛门的角度,这西游就是人家的。别人想分功德,那就是不行。 田恬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也觉得很轻松自在,她笑着看着他们打闹,而后陪着他们全程扫年货,各种坚果零嘴和粮食外加肉类,怕是吃到明年春季都是足够的呢。 只要你舍去现在的肉身,灵魂进入紫莲道身,然后修炼涅槃经,就可以让你通过涅槃重生,完美的和涅槃紫莲相融合,从此以后,你的跟脚也将变成十二品先天紫莲化形,修炼资质堪比先天。 单予馨没有说话,就站在舞台中间点头示意,台下的观众就开始不断呼喊单予馨的名字。 北斗受宠若惊,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餐食,疑惑的看了北辰政一眼,北辰政示意北斗自便,北斗急忙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刘青山冥思苦想,甚至开始推演如果禁区之主还活着,那它们会怎么做。 门口跪着一个穿着水芙色的茉莉开满双袖,乳白色的缎裙上刺着花色,头发完成一个发髻斜插着一只镂空金步摇,清秀丽人不施粉黛却能够有着清雅的气质。 树要皮,人要脸,袁尚再是厚颜无耻,也被气的暴跳如雷,有心杀了造谣之人,可是全军上下都在传唱,根本就找不到本源,总不能把人都杀掉吧? “我们只是邀请你到宇智波家做客而已。”宇智波富丘在宇智波美琴的搀扶下站起了身来,说话的语气也略微弱了几分。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细长白皙的手指平平展开,停留在距离水面二十多公分的距离。 护士惊讶道:“前车的病人情况也是一样的。”前车里拉的是彭队长。 “那道门已经自我修复完成了。”雪白人形指了指那仍带着裂痕的银白之门。 周围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声音很杂,也很乱。总和起来,骂声多过正常说话,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显露出愤怒表情。 那个狼崽子和七间,被千里钮传走,必然会疯狂地逃命,若是后者不死,那么这些计划,又有什么意义? 第489章 清君侧 佛图澄坐着马车,摇摇晃晃的朝着晋军大营出发。 羊慎之的营地十分的坚固。 哪怕是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这位还是那么执着于他的防御工事,作为攻城一方,他甚至挖了沟壑,也不知是用来防备谁的,佛图澄看了都摇头。 马车走进营地内的时候,所看到的便是那些如虎似狼的晋军。 桃豹将晋军的物 革馨瞪圆了双眼看着冯离峰,并且点了点头,冯离峰也终于把手松开,革馨也直接倒在了地上,并且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第八,我希望大家这几天可以好好的休息,但是也不能让身体完全休息下来,否则出现酸痛这样的事情会很麻烦,还有就是最后一天必须吃饱饭,因为这次比赛不食物,所以大家不要饿到自己。 王梅一看丁振就这一点儿水平,她实在是不想和他一般见识,罢了。 先是一队三十六人的虎安宫虎贲武士到台上跳起武舞,木莽子、兰回、苴蛮子等人,就像进洞房一样兴奋。 她开门出来,换了一身青春简洁的休闲装,头发依然扎了个蓬松的马尾,史晓峰赞道:“真好看!”池敏嫣然一笑。 她是在表哥家里认识明凡的,当时她被父母寄托在表哥家里,不跟任何人聊天,独来独往。 我只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处都非常的疼,就连骨头和内脏也非常的疼,而且还有一种被火烧了的感觉。 “大哥,会的!我们会成功的,可是大哥,毒蜂会同意你的计划吗?”明诚心情很复杂。 我则再次被派去送东西,到了职员办公区的时候,发现大部分职员都挤在窗户边上朝楼下看,而且议论纷纷。 没有办法,早上天亮了的时候,蓝羽为了继续今天的会议,还是按时换洗整妆下楼了。 冰冷的话语让凤玲儿彻底的放弃了希望,慢慢的闭上了双眼等待着自己将要接受的惩罚。 而出口,正如高云生前话中讲的那样,是在李仁厚家后山的一片果林中。 陈洛之所以会死,很大程度上,就是陈武凡抓他时,重重在他胸膛上劈了一掌。 这两个印结刚刚结成,陈洛的气息就是猛然攀升,让得这方空气都是跟着齐齐震动。 “姐姐,你们这些开辟了自己的世界的人能再牛逼一点吗?”石开实在忍不住,再一次脏话脱口而出。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城市里处处充满着紧张肃穆之气,一队队士兵正在挨家挨户的搜索。 她竟然知道伊丽若阳,看来伊丽若阳名声太大了,我说不是他,算是他弟弟吧。 这个‘洞’口远看好像扁扁的,到了近处才发现,居然有接近两米的高度。只是‘洞’口处长了许多的杂草,灌木还有藤蔓,估计从外面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顿了顿,她冷冷地道:“你打算怎么办?”现在首要之事是如何解决这丑事。 到那时,他应该已经积攒了足够的信仰结晶,立刻就能突破到晶化阶段。 她走到窗边,眺望着远处,中心花园,独栋的别墅,这里应该是顾泠在城外的一栋庄园。 因为她听到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用着无比冷漠的声音对着沈知莜命令道。 但这是家族传承,诸葛青肯定不会教授池耀,顶多是教给池耀通用的入门方法。 他的声音森冷透着寒意,以沈知筱在他身边五年的经验来看,这男人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第490章 忽然的忠义 第490章忽然的忠义(第1/2页) 襄国。 城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再也不复过去的繁华。 军士们在城墙上来回的巡视,无论是底层军士,还是将领,皆是眉头紧皱,面色愁苦,大王远在渤海,被羊慎之所围困,而晋人和刘曜的威胁却越来越近,时不时就有快骑前来,向他们求援。 军士们都被弄得心神不宁,没有人来主持大局。 城楼之上 “这是盖亚。”石室先生也看到了,心中不禁感叹还是我梦靠得住,当初阿古茹袭击xig空中基地之后石室先生就已经确定我梦就是盖亚。 街上已经空无人烟了,许多人躲藏在角落里,他们悄悄地看着街上的情形,瞄着那恐怖的飓风,满心惊惧。 吉吉人对这些俘虏也没透露什么,想当初他们就是因为话太多被人类翻盘了这次他们也是吸取了教训,不再多嘴了,只等大军到来。 在这个过程中,林迪并没有求助系统,因为林迪在学习编程的过程中,渐渐的对游戏研发有了更深的了解。 自家老爸做事情老是这么冒失冲动,怎么看怎么也算不上好事,以后还得想个办法拾掇拾掇他才行,只是儿子阴老子,总觉得心里怪怪的,关晓军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 南长卿邪魅的笑道:“怎敢?只是···你当真想要知道?知道所有的一切?”说罢,便将面具摘下,将那张惨不忍睹的面容,再次暴露在青玥的眼前。 不等瑶依反应,青玥又是一掌扇出,瑶依直接被扇飞,撞到了静园门上,落下,又滚落台阶,落在了青玥脚前。 此音微弱,却传人心,在几万米内皆有成效。听闻此音之人实力大涨,战斗英勇,速度迅捷,身上的疼痛都被抛到脑外。星则渊很久没这种感觉了,以前段琴还在的时候,他们可以发挥出远超本身修为的实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0章忽然的忠义(第2/2页) 张志平见此立即开始果断的下令,天命卫此时刚刚出师,经验不足,该如何行动的话最好还是听从北疆军团的统帅的安排,反正有天雷子他们在,天命卫也不会被当成炮灰白白消耗。 这不愧是千年之前能够横扫东荒的人物!或许也只有叶帝这样的人,才能够留下这么恐怖的后手吧? 原本为了沈傲凝事情对秦瑞霖还心存愧疚的韩沐熹,在听到秦瑞霖对他如此冷嘲热讽之后,心中的那份愧疚早就已经被愤怒给取代了。 而现在呢,就算是一下子打出了十几个金币来,刘剑飞也不会动心。当然了,如果的顺便的话,他自然也不会介意趁机将其纳为己有。就这样,刘剑飞一路打过来,终于来到了那一片石块旷野之中。 就在刘剑飞还在那里想着的时候,一个健壮的身影突然出现了!那家伙每向前迈一步,都会震起冲天的烟尘激荡,轰轰然有声,看上去,煞有介事的样子。 仞飞看着逃走的那个姑娘放下心来,阿依慕一行的实力惊人,让仞飞有些灰心,经过上次的情况以后仞飞不希望再因为自己的原因伤害任何人,看着欣儿姑娘走之前歉意的眼神仞飞向她投去不用在意的神情。 吴昭也不示弱,双拳舞动如车轮旋转,挂着呼呼的风声,道道拳影把自身护得严严实实。 “嗬!”李刚大喝一声,将体内的能量全部调动起来,双臂拽着狗尾巴猛地一甩,腰腹同时用力,公牛大的变异狗竟瞬间四爪离地,如同一个大号麻袋被甩了起来。 第491章 卖个好价钱 第491章卖个好价钱(第1/2页) 夜色之中,屋内灯火闪烁。 一群忽然觉醒了良心的人聚集在了一起,开始商谈怎么才能将石勒卖个好价钱。 “我们能拿什么来当自己的献礼呢?” “襄国外仍是群敌环伺,即便我们能夺下此城,也基本不可能与大都督取得联络,献城肯定是不可能的,城内这些羯人又那么凶狠....” 他们希望将石 方回巨人之身没有退却,但是同一时间却运转起了雷霆规则和剑之规则。 只是事情来的太突然了,即使尹芳华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但汽车还是在刺耳的刹车摩擦声中在惯性的作用下一头撞在了从天而降的那块巨石上。 通过镜头的边缘便可以看到,乌瞳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他的眼睛不知为何一直在往地上看。根据痛苦的声音和一旁不断被剔下的肉和滴下的血便可以看出他此时正在被鬼魂凌迟着。 整座城墙高一百五十米,内部中空,分为上中下三层,对外留有攻击垛口,以及各种攻击机关,城墙的最外层,全部是十米厚的钢筋混泥土,这可是目前只有逍遥帝国才有的黑科技。 此时的他还并不相信南何真的有她说的那样,酒量还不错,但等他们到了那处飘来酒香的酒楼时,他就不那么想了。 叶天一也是点点头,趁着考试还没开始,他作为队长,理应稳定新考生的情绪,否则之后这些不稳定因素会影响到整个团队的生存。借着开启电脑的倒计时,他将考试的大致规则告诉了其他考生。 每一根倒刺上都有着毁灭性的力量,可以轻易杀死像刚刚的穿山甲那样的死兽。 维元子的屋中生有暖炉,她进屋后便贴在暖炉边上,看着一边正在处理宫中事物的维元子,试探性的开了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1章卖个好价钱(第2/2页) 所以,王惜颜虽然看到,杨逍不断的摆弄这颗内丹,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敢直接吞服下去。 因为那个可能是自己这方世界强者留下来的后手,这些家伙,没有一个能吸收到世界本源之心的力量。 “有事?”弥彦平淡的看着站在自己身前,很像保持藐视自己姿态,可惜太矮只能仰视自己的死神。 安德鲁看着洛依璇迷人的笑容,让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前这个中国娃娃,是他一见钟情的对象,可是,她却对自己只是朋友间的情意,让安德鲁很沮丧。 吓得我赶紧重重低下头,他滔滔不绝的说着三令五申,我点头如捣蒜,表示很赞同。一个个学友从身边走过,我的头埋得更低了,丢不起那人。 时间慢慢过去,不少客人已经有些等不及了,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目睹那位花魁。 “嘶嘶扑哧……”伴随着诡异的声响,一双凤凰骄横无比从长剑紫色大袖中飞出,冲向奔来的血衣少年。 还没看清楚到是什么东西,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就传了过来,他想都没想一拳头就砸了过去。 “你是说那串珠子是……?”广元大仙不敢再说下去回过头向采莲子看去,便在此时采莲子默默的点了点头。 实力到达黄老这一步,显然不用再用银针,足以自己用内力形成有形有质的针,怎么也比银针强大的多。 所有鬼王,兵将都‘露’出了惊容,魔鬼的脚步根本无法阻挡,他幽冥地府,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三十年整个幽冥地府‘乱’作一团,哀嚎遍野。 第492章 魏武故事 第492章魏武故事(第1/2页) 天色漆黑。 程遐坐在屋内,裹着大衣,手持笔,正埋头书写。 他的表情无比的严肃,对这文书修修改改。 这是他准备写给石虎的书信。 当下的局势,已经完全崩坏了。 羯人们都想将石虎迎进来,将自己赶出去...而汉人们,则大多有了投奔羊慎之的想法,他们这几天聚集起来,互相奔走, 但见此屋,与花翠翠的闺房可谓天壤之别,不仅杂乱无章,灰尘满地,且处处是蜘蛛网,连一张木床都没有。 对方拥有如此厉害的法宝,谁人是其敌手,他激自己与他对战,恐怕早有预谋。 很多人只听到唐宁如此说,只有户部的这位侍郎张重信仔细核算过前后数据。 鲨王的骨甲瞬间脱下大半,化成一只细长的黑色骨鲨,特别是嘴顶那尖尖的骨刺,不断的振动着,发出的破空之音,伤人神魂,竟然还带有灵魂攻击之效,然后猛然一飙,那速度可谓瞬移。 左良没等廖庸说完,一开口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他到现在依然想不明白,这朱泽怎么敢如此的嚣张……他更理解不了的是,为何贺萱竟然能够当众一跪,难道贺萱就不明白什么叫“男儿膝下有黄金”么?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便觉得父亲不喜他。明明那样疼爱八哥,却一点也不喜欢同八哥生得一模一样,却有着健康身体的他。 夜幕降临,这时候的龙仙老还是没回来,风杨和白伊一身黑衣偷偷地溜出了武馆,在他们离去后不久,又是两名黑衣人跟了出去。 众人聊了整整一上午,几人慢慢放了开来,越聊越投机,相互之间的感情好了许多。紫儿一口一个‘太师母’,叫得方琴极为欢喜,上官冰郁却无法像她此般放得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2章魏武故事(第2/2页) “你且容我想想。”廖庸说道,然后静静的坐在那里,眯着眼睛一动不动。这几天的整儿有些乱,各方面的信息,他需要好好的在脑子里汇总一下。 虽然成熟了许多,不过看上去,她却比十年前更加美艳动人,她安静的坐在哪里,仿佛一朵盛开的百合花,安静、忧郁、美丽动人。 他在这一刻显得十分脆弱。根本不似那个威严的君主,仿佛风一吹就会垮下去。他眼底面上流露出的,都是对亡妻的悼念。 穆司神微微蹙眉,大手按在她的下巴处,挟着她转过头来,面向他。 两人对话的瞬间,已经接连交换了数招,只是他们的等级和操作水平相差都不多,谁也打不残谁,倒是让随后而来的夜唱等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薛冷玉一愣,宁卿已站起身来。薛冷玉在他背后捂着嘴不敢出声,也不知是样的伤,宁卿那白色的长衫,背上已沁了一片血迹出来。 “查到是什么人吗?”李炎眉头一皱,没抓到薛冷玉,还赔了个得力助手,这一趟,着实让人窝火的紧。那白皙的面上,因为三分怒气染了一抹薄红,让人看了便能起怜惜之意。 “……”萧芸芸很生气又很想笑,扑过去和沈越川闹成一团,不一会就忘了刚才的问题。 依然是两半状态的灰色人影一手抓住宇宙魔方,看似缓慢地转过头来,那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下赫然是一张苍老的脸庞,面带不屑的哂笑,令人愤怒。 魅影率先打破沉寂:“少主,京城那边有消息吗?”无错不跳字。 第493章 辽东野心家 第493章辽东野心家(第1/2页) 在咸河二年的年底,羊慎之的第三次北伐终于结束。 羊慎之领着军队返回,却并没有完全退回河水以南,他的防线围绕着河水,设在了河水以北,从河内到乐陵,河水两岸的控制权尽数落在了羊慎之的手里。 豫,青,兖等各州的大军纷纷入驻河水以北,对着那些还不曾收复的失地虎视眈眈。 羊慎之的北伐结束 他开始安排手下,让他们去完成各项具体的工作,好为明天的离开做准备。 廖勇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见到杨柱子回来,他即刻就启程赶往行宫去告知梅若彤。 “你的手今天不能再用力了,否则伤口还会撕裂,那会更麻烦。”柳平叮嘱道。 但叶家作为圣人世家,千百万年以来,又岂会没有圣人,突破桎梏,进入更高境界? 音乐老师都说,程耀的实力放在上音,中央音乐学院可能都算很不错的了,鬼知道他为什么来财大。 一连几句话如同利箭一样,射入刘宏的心中,让他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记忆中浮现的明明就是沈砚安和即一一,故事亦几乎全是她穿越而来经历过的事情,除了被郑雪琼打了一巴掌之外。 梅若彤心情沉重地跟着李彦白回到了船上,默默地坐在窗边不说话。 “你妈叫刘定君,那天夜里,你在麦当劳的时候对我说的。”袁月苓回忆道:“我没记错吧? 现在赵飞虎就是他们赵家的宝贝,而且赵无极的身份也极其重要,只是赵家都不明白为什么老爷子喜欢隐居在这个地方,从来不出门半步,就算是国家发生大事,老爷子仍然无所动作。 不对,死都不能解了她心头的恨意,应该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3章辽东野心家(第2/2页) 叶灵珊这次听了赵子弦说完并没有继续哭下去,只见她伸手搓了搓眼角,把正要掉下来的眼泪擦掉。 范剑对自己的车子已经被夏浩然暗自做过手脚却浑然不知,他这辆宝马x6座驾,是一辆性能极强的越野轿车。 “长老,请等等。”就在长老刚刚要少年们继续修炼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突兀的声音不由让众人都向着那个方向看去,当看清楚是谁后不由又是一阵古怪。 “是不是不舒服?”,感受到她的注视,苏寅政微微的侧过头,看着她。 烟雨还福身半蹲着,穆青青在她身边绕着圈子,却不叫她起身,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与她。 赵子弦把声音弄得还有点憨:“桌子,椅子,放哪?”既然把桌子跟椅子都拿了进来,现在自然就已经是“赵氏火锅店”的一名正式的服务员了。 “我管你什么规矩。我就要衣服,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去吧”男人大手一挥,十分酷的说道。 强势掠夺,只能让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可到了这个地步,他明知自己已经错了,却只能错下去。 一种被戏耍了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基达把眼前的玩意撕碎了的心都有。 “今晚在这里休息一夜,明天你们可以回去了,不必再往森林深处冒险了。”李白说道。 眼下,各方高手都在准备即将到来的武林大会,尤其是年轻一辈,对于武林大会早就摩拳擦掌,想要领教十枭的手段。 “叶兄弟,其实你不用着急挑战,其实第四枭也不错,估计也没人有人敢主动挑战你。”蒙冲倒是开了口,意思也很简单,确保十枭之位稳妥一些,免得战败,丢了名气。 第494章 当世圣人 第494章当世圣人(第1/2页) 慕容翰离开之后,将军府内的诸多官员们方才重新入座。 使者到来的时候,众人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王允之都明说了,这刘霄至今还在慕容部,慕容部要是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让他前来,反而是又派了个慕容廆的子嗣前来呢? 羊慎之却没有急着做出决定,他想听听慕容翰的想法。 到了现在,羊慎之 独角最喜欢吃涮羊肉,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在汤锅里滚上一圈,立刻就熟了,沾上芝麻酱,香喷喷的一口一个,连骨头都不用吐。 “很久以前?看你的样子,也不过二十多岁,很久以前不会是还在你妈的肚子里的时候吧?”吉姆老大肆无忌惮地开玩笑。 纪墨放出限盘踞于渊火邱脉的各方势力在三月之内撤离渊火邱脉的话后,就离开了渊火邱脉,之后的三月她果真没有再踏入渊火邱脉半步,每天悠然自得的在中洲境内各处吃喝玩乐,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千寄瑶现在哪有时间来回答宗政百罹这些问题,但是被紧握住了手腕,她确实也挣脱不开,若是不说清楚,怕这手都不会松开了。 看到这一幕,叶溟轩突然就像是看到了那个活阎王的肆意无双的张扬。 萧峰难得的开了句玩笑,引众人轰然大笑,都是一副看戏模样的看着纪云。 当初梁静怡带着合同找到霍家的时候,对于霍家来说,梁静怡的到来,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一般的存在。 尽管来说,其实,对于苏君炎的情况,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已经很难有办法了。 灵瑶殿内,泛着淡淡的香,芬芳却不刺鼻,没有过多的俗魅,这一点君无邪倒是觉得挺好,殿内的装饰也多为粉色,就连白玉石柱的底座都雕刻着粉色的莲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4章当世圣人(第2/2页) “哇你个老鬼!居然如此阴险!兄弟们,杀了他们!”龙头山大怒道,挥刀就冲了上去,先前对林朝的怀疑和后悔顿时抛到哇抓国去了。 乙渠点头,这么说定了。让知县不知道背后是谁。毕竟杜妕存在感低。 巫瑾哎了一声,趁着摄像头没巡逻过来,突然扑腾贴到大佬背后。 师徒俩已经有了默契,夜莫星这话刚出口,钟馗已经穿过野区往上路走了。 往回走的时候,却见了远处有人朝她跑过来,然后标准的在她一侧立正。 苏无双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一回,来这里他所有的生活细节,还有习惯都要全都被推翻,现在还有这些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东西在,他眼神中都是无奈,带着不爽。 秦瑾瑜天赋惊人,各方面能力都远超同龄人,他在魏国呆了多年,觉得魏皇似乎有要把秦瑾瑜培养成贤臣的意愿,如此说来,要让秦瑾瑜留在魏国,基本不可能。 慕筱夏的确是将沈嘉赫看成是一个很好的伙伴,因为授人以鱼,所以,心存感激。 张德帅轻轻摇头,但他嘴角上扬,眼底充满着喜悦的神色,便知他很享受夸奖他的话。 她不想跟杜玲多废话,反正刘松成身败名裂离婚了之后,杜玲也就在报社里干不长了。 那天有许多的宫人哀求林氏放开怀中的孩子,让六殿下入土为安,就连羽皇都亲自上前劝说,林氏只是木木的不说话。 我深受感动,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拜谢了他的大恩,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山下。 第495章 五年谋划 第495章五年谋划(第1/2页) 羊慎之坐在上位,将领们各自坐在两侧。 陶侃说起了这次的成果,以及自己的布防计划。 陶侃所负责的这片防线,跟青州那边的方向不太一样,他这里城池太多,道路也很多,在青州,只需要守住三座城池,就基本上能控制住河水以北地区,很好的防备石勒军队。 但是在这里,需要驻守的城池太多,陶侃便提 无限重叠,这个功能实在太过imba了,只要这一戒在手,就相当于乾炜就拥有了一支可移动的超大运输队。 两人跟着鬼手,立即偷偷摸摸在黑暗中潜行过去。有着夜色和山风的掩护,几乎不可能发现他们。 就在刘景琰等人动身的时候,周言也已经在那名胎息境界的侍者带领之下,登上了通往凌云楼第六层的玉阶。 刚抱到床上,阿娇立刻滚到床的那一边,背着身子,依旧不理他。 当然,他们能不能做到,那不一定的事情,但是,这波好感度肯定是刷下来了。 她重新颤颤朝姬无镜伸手,柔荑素手一点一点覆在姬无镜的手背上。 走进超联的大厅,杜可马上就被迎面墙上的一幅巨大的油画吸引了注意力。 毕竟赵无极的天赋,真的是十分的高!想那冻尸,就连相公和迦沐都无法p,他却可以!这份天赋,已他凡人的躯体,岂能有天才来形容。 项云黩一出现,街上一间隔着一间,开得又密又多的洗头房洗脚店,关门的关门,拉帘的拉帘。 “主人,我猜测氓魂村里的鬼魂都寄托于某种东西而存在,若是那件东西不被毁掉,它们则差不多是不死之身,即使被灭杀也会短时间再次复活。”陈婆低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5章五年谋划(第2/2页) 第二梯队的任务很明确,就是消耗ri军舰队防空火力的弹药,为轰炸机编队进行最后打击,扫清障碍,就飞在ri军炮弹的shè程之外,耍杂技似的,来回盘旋、上下翻飞,就是没有一架俯冲攻击的。 “他们肯定有什么阴谋,必须要想办法突围才行。”吴岩沉声说道。 一推开门,他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去,也脱去了在外面的灰尘和疲惫,这些都是他不想带给他们的。 “哎呀,都是你这家伙说的那么大声,你看看。现在看不到了吧!”身旁的几个伙伴怒视着这个身着华丽的家伙。 其实她知道,他们要带奇迹去另一个地方,奇迹才会醒过来,可是每一次,她总是希望奇迹能够马上就醒。 他们俩分食了一只野兔,都很饱,颜浧拿了带过来的水袋给陆落。 第二天早起,刘清明在送周怡如的路上接到了吕望的电话,说王丹娜已经醒过来了。这也刚好,周怡如把药送过来了,他正要过去。 载仁亲王制定的作战原则,意味着本州岛西北部和九州岛的日军航空兵兵力,不会出战,实际上,也没有出战的能力,巨大的损失,不是短时间之内,就能弥补回来的。 而韩铁的建议,让唐秋泉颇为欣慰,以近十万jing锐的陆战队兵力,对英印军守军两万多人,可以说是一场极为轻松的战斗,韩铁在势如破竹的情况下,没有头脑发热,得意忘形,难能可贵。 霎那间,在一片撕裂长空的剑气风暴笼罩下,邙远图的冰冷的眼神中透露着狰狞的狠厉之气。 “死来!”血色巨兽,四蹄一蹬,头上尖角闪烁着璀璨红光,化作到一道光影,向着孙策扑杀而来。 第496章 宣告死讯 第496章宣告死讯(第1/2页) 狂风吹袭而过。 道路之上,羯人的军队正在缓缓前进,他们看起来跟当初到达渤海时不太一样,已经没有了那时的嚣张气焰,军官们看起来忧心忡忡,军士们则是失去了士气。 石勒的主力军队受损严重,哪怕加上了其余的外军,他的兵力仍不能算多。 道路两侧,能看到许多遗落的尸骸。 这一年,整个 “唉嗨杰克这个该死的负心汉哟,玛雅,你不知道,我今晚被那个奥黛丽打了!她居然敢打我,而杰克就站在一边却不帮忙,杰克真是没良心,亏得我还给他生了詹姆斯呢!”珍妮弗对着玛雅诉苦起来。 所以前来的各大家族之人,还有着不少大势力之人都是在那里争夺大洞府的入口,越是靠近越是听见不少的打斗喊杀之声,还有着一道道的惨叫,哀嚎,求饶之声。 黑田水清子一抬手,精神力化作一道利刃,直接将星币国王的头颅斩下来。 两人正说着什么,赵贤德远远地发现大院门边探出个头,他大喝一声,“是谁!”飞身而至,仗剑而来,单剑一指,方绝一个趔趄,被一股劲风退得往后仰了过去。 可能这里不是她雷家的关系吧,原本这雷莹莹就是一火爆的性子,怎么现在变得有些沉稳了? 一般在办公桌长期坐着长期对着电脑的人,肩膀的这个位置都会有些僵硬。 三人扔了武器重新进入金光闪闪的洞中,都抬起头盯着石柱之上的金球,盯了一会金球果然没有什么反应,梁风便施展轻功开始攀爬石柱。 “这我还真不知道,难道是因为这块石碑?”阿茜好奇的围着石碑四下查看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6章宣告死讯(第2/2页) 夏沫目光一变,听出了云天话语中的那丝不悦,心头也是微微有些突突,她可是很清楚这个家伙的手段,那郭怀的下场可就在旁边,虽然他还没死,那是云天懒得杀他而已,不过离那一步也不远了。 蔡勇话音刚落,腿神阿茜便从楼上一跃而下,早就准备好的一队长矛兵马上立起长矛,对准阿茜下落的地点。 “族长?请问你以前是怎么打开巨石的?”剑泉必须再问一问巨人族长一些细节。 一旦这样的高手,有那么几个的话,龙腾想要死,那也是苦难了。而一旦真得能够有两只妖兽保护自己的话,龙腾还真得不需要担心了。 青岩顿了顿,链金绳不失为一件好的法器,如今却链在这头狮子上,是不是有点暴敛天物? 毕竟,那惨叫声实在是太凄厉了,让人感觉到一阵阵毛骨悚然。天狼军士兵都不断地想,如果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话,那会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崔雪莉眼中闪过一丝冰蓝,抓着胖大叔拳头的手稍微抓紧,一丝冰冷刺骨的冰元素趁这个时候顺着手臂流进他的体内,冻得胖大叔浑身一颤。 总归是一家团聚,班戯纵然不太想与胥固再扯上关系,但奈何又实在不忍宓姝为情所苦,所幸胥固早已不再是昔日的皇子,想来也不会再想要重新回到那种勾心斗角的生活中去。 即使是一个坚硬无比的钢铁,那也有它最脆弱的僵硬面吧?既然仙圣术有效果,那就再来一次,看看这个最脆弱的赤龙的玄骨穴到底有多么坚硬。 冷静过后,叶沫也并没有从沙发上起来,反是望向了窗外的天空,眼中迷茫一片。 第497章 羯赵内战(感谢盟主) 第497章羯赵内战(感谢盟主)(第1/2页) 叶妃自打两个熊孩子被苏墨寒拎进房间后,便一本正经的坐在沙发上,脸色红的像是打翻了的染料,竖着耳朵听着房间里的动静,竟是第一次没想出面阻止。 清脆的蜂鸣声不断的传出来,房间中悬挂的帷幔不断被剑气所伤,不多时便一片狼藉。 “念念,男子汉不能喊累的。以后你长大了,妈妈就抱不动你了。”沈夏对肩头上的孩子道。 也就是说他们中随便一人,都可以抵挡住十个同级别的对手,甚至还可以各个击破,将对方都杀死。 我以为安然会问我黄飞找我干什么。但安然却只字未提。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金曼妮应了一声,却仍旧没有走的意思,半点也没有被人追捕的狼狈,反而更像是不愿离开,耿耿于怀。 “动手吧。”兰千月淡淡的说了一句之后整个身子直接在空间中消散,下一刻,竟然直接出现在那人的身后,一把雷霆形成的长剑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强悍的雷霆之音不住的在空间中跳动。 在外面胡乱的吃了一口。我便回到房间,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瞄着手机。眼看着就要到半夜了,可安然那面好像没有一点动静。也不知道她回没回来。 当然也只是有而已,他们会不会抛弃端木老夫人与燕侯府,转投顾韶,也真是不好说。 “不知木公子还有何事?”,立春安抚的看了程彬一眼,起身走到门边。 想燕淮安堂堂燕回的总经理,公司里的人见了他,都大气不敢出,现在却被她这样毫不客气的使唤。早晨被他叫醒,还要为她准备早餐,真的是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我没说话,只是开始发起了愁来,这要是被魏浅承给发现了,难保不是一场尴尬。 林淼则是坐到了电脑面前,将比赛视频的进度条拉了回去,细细观看了起来。 “梅姑娘,你醒了”,屋内很明亮,烧了旺旺的炭火,立春一直守在床前,这几日给她擦洗给她换药都只自己一力承担,好在,她总算是从鬼门关逃了回来。 冰寒玉露丹本就极为厉害,此刻秋羽再驱动冰属性功法,竟然令躯体散发着凌冽寒气,在体外形成冰霜,并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厚,逐渐的结冰,并且完全覆盖了他的身子,变成了冰雕塑像似的,看着颇为诡异。 所有人都傻眼了,只觉得无比震撼,这是何等出神入化的功法呀,竟然一招取了夺命八凶的性命,简直令人惊悚。 “这位公子,您是瞧病还是抓药?”,病人离椅起身,坐台看诊的大夫注意到了站在自己不远处的木倾天。 “没事没事!”豆豆笑的十分勉强,居然像是暗暗的,离我远了一些,背也没帮我擦,还带着点懊恼似的。 沙溢也明白林若的处境,也没有做出一副厌烦的样子,面对林若的反问,他也不生气,慢慢的说道。 感觉正是抓奸好时机,拿着钥匙捅开了门,然后就翻了翻白眼。黎彬彬横在沈平膝盖上,屁股倒是撅起来了,随着啪啪啪的声音被打的一阵摇晃,看着黎彬彬眯着眼睛带着笑意求饶,樊彬彬只感觉这姐姐真会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7章羯赵内战(感谢盟主)(第2/2页) 楪祈和桐人以及自来也一一握手,因为是在录节目,自来也难得很绅士的轻轻握了一下便松开,没有紧捏不放。 可是当一号与二号内斗的时候,他们突然联合起来扳倒三号,这不管怎么看,都是很不符合逻辑的,这一点让杜雷感到尤其的难以理解。 还有就是乐添集团在线上线下的扩张,门店扩张,物流公司扩张,产品检验中心的扩张和持续投入,都是花销不菲。 而且,根据国家制造2025的规划,未来的工业的发展重点,除了发动机、高档数控机床、飞机高铁航天航空之外,机器人的开发与生产,也是其中的一个重要项目。 自从沾染上她之后,他每分每秒都在思念她的滋味,每时每刻都想占有她。 夏奇想起自己的老丈人那边还有一百多人,夏奇打算把这些人要过来,但恐怕还是杯水车薪。 最后,价格被包厢中的芦天以三百五十万的价格拍卖走了,只可惜概率只有二十,若是二十五,绝对能过千万,要是达到三十的概率,上亿说不定都有可能。 奥丁王的化身属于魔法长袍,魔抗极高,但是防御不足,有了这件虫甲正好弥补了。 蒲阳起来的时候没有开灯,只是摸到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这里很熟悉,直接就出来了。出来在外面又已经有一会儿,眼睛基本上适应了夜色。此刻推开浴室的门,骤然的白光照耀过来,只觉得有点刺目。 “冷焰神雷!”卫无忌早在刚刚踏入修行道之时,便自决定,于诸般法术之中,专精修炼雷术,故而,对于天下间诸般神雷的特征,可谓是分外的熟悉。看到此物,当时禁不住叫嚷了出来。 璐娜发现林放,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当下有些害羞,又有些好奇的询问着林放。 叶正堂当然也来了,当然他也是硬着头皮来,眼下的叶鸣在某种程度而言,身份地位已经比他还高了,以他看重脸面与礼仪的姓子,所以不想来也要到。 “你可来了!”蒲阳一下过去把她抱住了,软玉温香在怀,让他一阵的激动。 过了许久,周健和闻人慧音才慢慢的停了下来,周健浑身是汗,依然压在闻人慧音的身体上,这倒不是因为累的,而完全是过于兴奋。 谪仙楼的几名伙计走上前去劝阻,那两人轻轻一拨,伙计们都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老半天爬不起来,咿咿呀呀地呻吟着。 而他练剑,在天山的壑谷绝崖间斩落飞燕,百试不爽,故名“落燕斩”。 木匣子打开之后,黑面修士当时从中取出一幅黄灿灿的金丝线卷轴。上面隐现龙纹之相。卫无忌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是真正的圣旨。因为,他的家中,这种东夷,不知道供奉着多少件了,早就见惯了。 第498章 天生名士 第498章天生名士(第1/2页) 羊慎之并没有理会河北的内战,军士们经历了许久的鏖战,疲惫不堪,思乡心切,羊慎之正领着大军撤向广陵方向。 跟石勒那种沿路令人戒备,不敢相见不同,羊慎之这次返回,却是不慌不忙,一路接见沿路的官吏,大到刺史,小到县令,每经一处,必召见其官员,询问得失,又令人暗查民间,询问是非。 羊慎之随身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好,既然南哥这么说,我就再查查看。”说完电话就挂了。 此处才是真正金华观所在之地,那外面的道观殿宇不过是惑人眼目的表象而已,以防世人闯进这后院山崖。 张明宇踏步往下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却感觉到古秋月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如果不是石天自身的体魄和实力的强大,那他将会受到更加严重的伤势。 “那头发染成白色的年轻人名字叫韩金龙,道上的人都叫他白毛哥,我刚才找熟人打听过了,这白毛哥在铜锣湾一带颇有些势力,手下有几十号马仔。”李佳楠忧心忡忡地道。 温季宸、冯双努在三月份见到卢灿时,提出在国际时尚周上,举办一场专题的“瓷器之美”t台秀发布会。 麒麟,本身就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与神龙神凰这些强大的神兽都是同样存在于传说之中,如今的大陆之上,恐怕根本就没有麒麟的踪迹。 “好啦,别总说我了,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倒是你们我看你们还敢不敢跟我一起去直播了。”我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光影门凌天老祖这只老狐狸真是异常的狡猾,让人防不胜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8章天生名士(第2/2页) 白杀面对这道攻击却什么也没做,眼见着锐光的袭来,却只是将自己手中的巨剑竖立而起,那五道势不可挡的锐光剧烈的撞击在那看不清样貌的巨剑之上,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就在百多人已经冲到了陈义不远处的时候,陈义突然消失在原地。 “婉箩……,这阵子你能不能多抽空过来看看她,我怕她不听我的话。”乔能目光恳求。他心知自己已不可能像上次那样让她释怀原谅,而此时唯一能安慰到她的只有秦政。 “一切都是你带来的,我们很多人都是死囚,你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他把我们当兄弟,这就足够了,大不了一切回到起点,不就是一条命吗?还你就是。”林峰说。 感受到自己耳旁的搔痒,吴冥的脸色顿时红得像苹果一样,只能连忙退到一旁,点了点头,说道。 俗话说的好,不打无把握之仗,秦阳早在来沙城之前,脑中就存集了大陆上所有天骄的资料,基本上不知道的很强,如果遇上不知道,不是废物就是绝世天骄,唯有两种可能。 李都司不防有此一招。刑具到处,但觉大腿一麻,接着就是咔嚓一声响动。 说完,不管郭嘉三人的反抗,夏侯惇将他们全部塞进了汽车里,然后开着车前往基地,至于李典。 其他人无事般退出,秦子晓侧身让了让位置,白t男顺从地坐在她与乔能之间。 “云经略您早。”全部人加起来上百,一起笑得如同番茄一样得。 在神火被大幅压制之际,纵使犹如暴风骤雨中的一叶孤舟,架不住娇娇的神奇,终于还是跌跌撞撞的突围了。 第499章 贵气 第499章贵气(第1/2页) 广陵,将军府。 王导乐呵呵的抱着怀里的外孙,正逗弄着他,小外孙被他逗得直笑,伸出小手来,胡乱的抓着,这小外孙,遮着嘴巴和下巴,看起来就很像羊慎之,而遮住上半张脸,就很像王韶仪,对比王韶仪,多了些英气,对比羊慎之,又少了些锐利。 “贵气啊...我这孙儿长得贵气啊!” 王导一遍一遍 龙雷焱一激灵,心道好端端的昆西怎么了,这里不会晕车吧?难不成是坐下病根了? 易云死死抱着言灵雨的手,没有甩脱,眼神仿佛是大梦初醒一般,饱含一种迷惘的神色,左眼出现紫金,右眼则是漆黑一片。 林杰一想确实挺变态的,时光加点燃已经本周全玩完了,要是再来冰火两重天加毒龙钻。那可以洗洗睡了。 师父简直太过分了,第六道门内没有提示就算了,最后一关居然把门都给冻住了,害的自己只能换了一道门进去考核,这还只是其次,毕竟自己凭借着自己的实力也通关了。 星空无垠,脚踏虚空,看着眼前瑰丽的景象,王逸平静的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奇,说来作为一个御空而行都做不到的散人修士,王逸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看星空。 不过两人都顾不上身上的情况,他们都被将眼前超出常理的战斗吸引住了。 我也是一名唱粤语歌的歌手,你后来的那首粤语歌真的好好听,现在说说我的事情吧。 稍微一想,她便明白了自己肯定是中了毒,只是没想到是中了淫|毒。 当然了,在玉衡一脉的道人老祖尚未发话之际,没有人敢率先出手击破万药岛的封岛大阵,毕竟同属一宗,吃相总归不能太难看,而且作为当世打宗镇海宗也有着自己的行为准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9章贵气(第2/2页) 林杰就是把手指头伸进嘴里。拿出手指头,然后就把血涂在了这块石头上。 这会乔宣眼珠一转,想趁机会溜进去,但却被男子一旁的搭档给拦了下来,不让她进。 惜芷往边上靠了靠,以便待会儿从他们边上过去,而那路人马看到阮惜芷后,竟然不再继续前行了。 可是之前一颗差点让其致命的子弹,虽然没有将他杀死,却也差点打破了他的心理防线。 此次超维科技公司来此的负责人,是一名叫做路云的三十岁男子,他以前在别的公司有过类似的经验,在超维科技公司,是市场部的副经理,办事能力非常不错。 这么爽!?龙云暗暗有些得意,没想到挨了约瑟一刀,还竟然有了这种好处,想想就很值得兴奋,也就是说,天下万物,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自己都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这个天赋倒是很不错,起码没什么坏处。 齐武是真的被吓到了,他带来的人,在刚才那场尸爆中,死去了三分之二,如今身后只有不到五人追随他。 不思神思恍惚地消失在林子里,尹琮望了她良久,待得耳边只剩下泠泠的风声时,他才缓过神来,心想竟是忘了问她是怎么来到这边的。 陆峥点头,干脆盘膝坐下,手持石佛,眉心的三种法眼同时睁开,玄奥的能量从其中释放出来,周围的一切变化,全都被他看在眼里。 程全耀抬手接住玄重剑,刚一入手,玄重剑猛地一沉,让他面色一变。 而在萧月依的身后,虚彦一脸纠结的更在后面,心中一只在做着斗争。 第500章 重返广陵 第500章重返广陵(第1/2页) 大军过了兖青各郡,正式踏入徐州的时候,那种变化之大,实在令人震撼。 同样的一条道路,走着走着,忽然就变得宽阔起来,两旁出现了护路林,算不上郁郁葱葱,但也是有模有样,透过那大一片护路林,能看到远处的坞堡,高大的墙壁,依稀有人影在晃动,沿着坞堡两侧,则是许多的茅屋,临时的住所。 偶尔有鸟 “切,我可不丢人,反正是我爸包给你的。”杨凌然坦荡荡的说。 柳老说,那你就把他看成一个疯子,反正我现在已经把他看成一个疯子了,恩,以后你就跟着这个疯子干,看他能疯到什么程度。 汽车也好,飞机也好,各种型号,都是万理不离其中,冰镜摸索了一会,自然就懂了。 马清风轻轻一拨,箭矢调转了方向,对准了远处的黄袍老者,然后,用手一弹。 “如此说来,几国都有此物,而巫教那个教主对这件事是最清楚不过了……”萧奉铭喃喃说完,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夏暖燕眼珠骨碌碌的一转,又一转,最后,她俯下身,在男孩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已经在帮他吸脚上的毒了。 晚风拂过,吹扬起那及地的层层幔帐,她伸手撩起,从幔帐中缓步走过,终在这清池前驻足停了下来。 显露出身形的赵森立刻被骷髅野怪盯上了。它立刻朝赵森扑了过來。 蓝天赐脸上显出一丝冷笑,暗中道:才十万大军,还不到本太子的一半,却敢來招惹本太子,这不是鸡蛋碰石头,自取灭亡吗?这就是柳千妍指挥军队的作战方式? “慕月,你可知道我姐姐究竟是什么?”这一刻,洛离收起了他所有表面上的幼稚,一脸的严肃,看着慕月的眼神是迷茫的,像是在追溯什么遥远的从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0章重返广陵(第2/2页) 一阵阵声响,一直平静无比的阵法突然爆发一阵能量波动,同时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 诗情画意的水晶吊顶,四周古色古香的木色装饰,墙上挂着一些名人字画,中间一个四方雕花的精致木桌,显得异常有格调。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回来,山伢子就闭上了眼睛,他打了架受了伤,觉得又困又累,一忽间就睡了过去。 当他们沿着原路走回百丈泉附近的时候,周正的身上突然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普通人见到了鬼一样,冷嗖嗖的,让人那么的惊惧。 观众们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上,迫不及待的想听听到底多少分。 先前看到应天道尊与洛寒交手的时候,断水道尊等人就心中震撼,知道他们一直低估应天道尊了,可是当他们知道那还只是替身稻草而已,他们心中的震撼更是成倍增长。 “听说你们两暗地里在合作,想搞到蛤佛实验室的新药丸?”马子轩看着劳斯和约翰笑着问道。 吻了这么久,叶轩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没反应,一双手渐渐摸索到苏安晴身上。 无数星光划过,漫天剑影肆虐,眼见无数敌方妖兽惨死当场,虚空中的洛寒却突然停下了身子。 回到大殿里,山伢子又安抚了盛玉相,然后让惜音送他及家人回去。 可持续的地府发展策略到了现在越发的展现出其强大逆天的底蕴和后劲儿,也是推着无道地府稳步前进的主要原动力。 相对于这样的情况,有的时候想要过分的了解,以及过分的适应了,其实在余乐的心中,觉得这种事情都不算是什么太好的办法的。 第501章 其心可诛 第501章其心可诛(第1/2页) 传闻里,这小子被传的神乎其神,什么能求雨,什么富贵气,什么紫色东来,天有二日,可在羊慎之的手里,这就是个胖嘟嘟的小娃娃,偶尔傻笑,更多的时候是在哭闹,王韶仪便是换个抱姿,他都能哭上许久。 奇妙的是,只有羊慎之抱起他的时候,他才会表现得很宽容,无论是横着抱,还是竖着抱,他都绝不多吭一声,王韶 钟晴饿的沒了气力,丫的尉迟宥怎么从來沒跟她说过,原來成亲是个体力活。眼冒金星,四肢无力。当下一言不发,任凭那些人将她打扮的面目全非。 “熟食是吧?熟食……熟食……”楚泠风右手继续在空中抓着什么,闭上双眼,偷偷睁开一只猛地向旁边使眼色。 早就被打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杜勒阿德,在一次次惨叫之后,彻底晕厥了过去,但李宁宇的鞭子还是一次次扬起、落下,最后还是在曾凡勇与铁兵两人的一阵劝阻下,李宁宇才决定歇一会再打。 “我日,不是吧。”乍一看这阵仗萧让也傻眼了,这两伙人再加上先前方天师等十几人,足足共有五六十人之众!虽然这些人都是归真境界,可是气势上依旧是十分骇人的。 天有情被欧阳颜逼迫到自毁肉身,最后狼狈逃跑,却是跑到了帝盟宗门所在。 眼见修罗剑向自己刺来,月无痕唇角勾起一抹邪笑,满眼的柔情像是在和她做最后的道别。 以前没见欧阳颜大显神通之时,他们以为欧阳颜也就那样,现在才知道,欧阳颜的实力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 而他身边的大供奉此时同样是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他眼前的那个少年就好像是利箭一样飞速射来,他的一双眼睛就那么毫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1章其心可诛(第2/2页) 在江南,虽然那里是邱少泽的大本营,但是两者却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拿她来威胁我?呵呵,你找错认了吧?”虽是笑言,却有一股慑人的紧迫感。 难道就只有用擘古所说的办法了不成,那就是动用手中的那颗万剑雷。 优迦的喷火龙完成超进化之后,立刻开启了特性日照,这时候由大嘴鸥和长翅鸥们引发的降雨天气早就过去,在日照特性的影响下,天空一片湛蓝,海域气温陡然上升。 由于炼灵峰地广人稀,所以沈龙轩可以选择一座山峰作为他的xiuliàn之地,更让他惊的是,炼灵峰连绵的山脉之,居然有一片湖水。 水静市是芳缘地区最有名的旅游城市之一,因为是海边城市,气候又比较特殊,所以尽管现在已经是秋冬季节,但这里反而气候宜人,入夜后出来玩耍的游客比比皆是。 何况,根据【陆轻舟】的口供,外面的世界,科技虽然很发达,但也没有发达到那等程度。 要是等他离开了混沌之初,就更不会担心九游大人了。那位九游大人别说对他出手,连气息都不敢泄露一丝。 村口,老王看到远处的驴车,立马挥舞着双手,示意旁边的人赶紧奏乐。 那么,便只剩下一种手段,也是真正衡量一人在音律上造诣究竟有多强的根本,以音律,化作意境,进行意志影响、控制、或杀伐。 另外两人还注意到,前方空间的坍塌,还在不断的将这处须弥空间给蚕食的样子。一些砂石泥土、花草树木被波及后,瞬间就泯灭,也变成了坍塌的虚空。 第502章 仲父与大都督 第502章仲父与大都督(第1/2页) 太极殿内,太后手里抓着茶盏,茶盏并不稳当,隐隐在抖。 “你再去看看,大都督是否已经回来。” 庾文君看向了庾冰,下达了命令,庾冰愣了下,还是顺从的站起身来,朝着外头走去,庾文君就这么盯着他,直到庾冰走出了殿内,她才猛地低头,看向了一旁的司马衍。 “阿衍。” 司马衍本来正低声 “这!分身?”王琪摸不着哪个才是真的了,赶紧收回残血剑在身边,刚刚狂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是差点没把她吓死,她怕狂三再用一开始的那种不知道什么的法将她禁固,万一真的那样,可就乐子大了。 梅瑞亚是黑灯部落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黑暗精灵,今年200岁,可实力仍然在二阶打转,看不到晋升三阶的希望,常年从事夜晚巡逻的工作。 这是比尔当日毅然决定通过寻宝礼向主教发起冲击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避免被老对头嘲讽。 他以为这种颠覆性的过去会让安意动容,然而却根本不知道安意究竟经历了什么,知道什么。 光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亮起,assassin加百丽出现在了人造人萨拉丁面前。罪证她从阿迪尔身上已经获得,刚才对萨拉丁的暗示,只不过是让他主动陈述自己篡改的事实真相。 当然了,今后虽然cscb金融集团还拥有着圣保罗州银行的银行牌照,不过都将采取统一的cscb品牌运营,今后的圣保罗州银行对外就是以cscb巴西分部自居了。 “嗷!!”比之前面任何时候都要凄惨的叫声,冰龙打了个踉跄朝着后面倒退了数步,接着翻倒在地,不灭的火焰在伤口处持续燃烧着,尽管冰龙不断的朝着那里喷吐寒冰吐息,但是效果却不甚理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2章仲父与大都督(第2/2页) 看着一前一后往回走的背影,管家的表情只能用苦不堪言来形容,今天的节外生枝,注定是要把所有的行程都打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路奔跑的缘故,见到把课本翻开的秦冉冉时,季成阳的脸突然爆红起来。 “要是抽你就抽,我没事的,你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王子的声音极其虚弱,神志还是很清楚的。 之后,二一真人也没有再去询问林长老什么了,与楚云端离开了这个闭关地点。 干掉了贺家这三人,薛宁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悬空在几十米上空的贺家风魔。 没等赵高开口,这些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开始涌出,逐渐越来越响,语气上也愈来愈凶悍,和刚刚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魏军两件心事一了,拉着李语、顾仁开始闹腾起来,满桌人就连冯一鸣也被灌了好几杯酒,更别说其他人了,也就是张晶晶逃过一劫。 其实老怪他们都明白郝俊的意思,知道郝俊主要是为他们考虑,先上映的新特效影片都将赚足眼球,也大大有利于他们的人气排名,只不过其他想做特效的人给的价钱越来越高,都觉得拒绝了可惜。 听着张长河貌似为自己开脱的话,冯一鸣打了个冷战,眼神复杂的看了眼张长河,您老开个价呗。 猎魂鬼幽只能看到移动的灵魂光团,对于静止不动的灵魂他们存在着天然的视觉障碍。 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郝俊觉得已经酝酿到了顶点,再不开始,气氛就要泄了。 此刻冯一鸣的内心是激荡飞扬的,昨天晚上官方已经公布了相关数据,死亡人数不到三万人,而且震中位置的彭州市死亡人数并不是最高的一个区县,当然了,彭州市的伤员数量远远多于其他区县。 请假 请假(第1/2页) 不知道他脑海里在想什么的颜沁,看着他这一脸奇怪的表情,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听到杰森的大喊,他们都愣了一下,齐刷刷的转头看向跑下来的两人。 虽然那只白毛狐狸已经发誓不理会人间之事,但这一次的情况太过特殊,而且也只是让他帮忙找一个很出名的人,想来应该并不会违背他的原则。 陈震试图打开手机照明,可手机像坏掉了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 在他确认,这刚出现的路人,并未发现自己的破绽后,方才恢复死寂神色。 查尔斯抬头,环顾着房间中的一切,这里的所有东西都真实的有点过头了。 见到包不同竟被张放如此羞辱,燕青云的额角,已经禁不住青筋暴起。 看到斯塔克已经立起来的头发,席勒知道,他恐怕已经忍到极限了,再不把彼得带走,斯塔克恐怕会把他从斯塔克大厦的窗户扔出去,于是,席勒就带着彼得回到了阿卡姆疗养院。 只不过,在听到江湖客们欢呼雀跃的声音,张放面具下的脸上,却是露出无比凝重的神色。 几乎每每出上一个,都是世所罕见的大高手,未来必将前途无量。 晨启想了想,无眼者之所以带这个东西,应该是为了防止有人在深渊中点火,跟他同归于尽。 不管是让自己免费看竹笋,还是这次帮忙指认李昭,所谓的什么人情,慕容挽风从不欠他江无疾的。 江无疾看了一眼,这巨大石剑并没有阶梯,不过剑格周围挂了几条粗壮的锁链,作为登剑台的“路”。 刘慎也知道时人重规矩,若是家中长辈前脚刚故去,家中后人紧接着就改嫁成婚,是会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林修山额头青筋暴起,纵身跃上屋顶,放弃追杀江无疾的念头,准备抽身逃离。 青山葵露出恍然的表情:“噢噢,无所谓啦,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当老师,只是想要在东京闯荡一番来证明自己,结果却被坏男人骗得团团转。 在电车上,他一直未向我搭话,独自看着手机,仿佛我与他之间,只是坐得比较近的陌生人。 他口中的安君侯霍信早在一次意外中身亡,至今都没有找到尸骨,如今他们这些后人祭拜的都是衣冠冢。 要知道现在他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手握大权,为人一向以清高冷淡自持,不喜与人交好,同样也不怕得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假(第2/2页) 他因为新日游戏中搞事太多,仇恨值太高,在前往新都8区的路上,被世界各地旅行的新都1区实验者活捉。 这让成步云非常无语,既然婚都结了,他也不能拆散,只能道贺了一声,还有让两兄弟好好对待,不然就给他们好看。 不是我无情,若你能变得真正强大,我纵然放下尊严又如何。可是吃了魂爆丹,你就不过是一簇艳丽的烟火,纵然璀璨,却只有刹那。 长歌以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公会成员,而那些公会成员毫无疑问也会使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他。所以当海军一部式微、无法给那些公会成员提供足够的庇护之后,那些公会成员便毫无留恋的离开了他。 成步云心中暗自一镇,不愧是城主的产业,连服务员都是上位神级别。 事实上,唐辰并没有离开的太远,在将自己身上的印记去除之后,便又悄悄的返回而来。 米桦听罢,一脸骇然之色,心中震惊不已,仅仅只是三魂残体么?要是完全体八岐,那自己还有活下来的可能么? 那人二十多岁,身材魁梧,但是此时却脸色苍白,一点之前嚣张的气焰都没有了。 这只是一个稍有高度的基础性幻阵,刻画起阵纹来,需要一定的阵道水平,唐辰暂时还无法圆满地刻画出这样的幻阵。 本身就碳钢来说,就要比铁要轻,可是质量就远胜,对于定海军来说,能够穿过钢板的武器很少,就算是火炮,在一定厚度的钢板面前,除非非常近,远的话,也很难的穿过。 在接到这一拳后,大执事的身影轰然破碎,猛地化为一团破裂的魂力,消散天地。 中年男子看着楚炎,却是满脸笑容的招呼着,就好象跟楚炎很熟一样。 那个楚炎怕是已经被抓走了,但他们也只能等在这里,等自己势力的两位九域至尊来了,再作打算。 什么叫就看他自己的了?如果能行的话,自己还叫你过来干嘛呢? “飞儿,行了这一路,你也累了,碎玉轩中朕已经差人打扫过了,你所有的东西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未曾动过分毫。”上官弘夜白净的脸面上带着一丝宠溺的笑,对凤于飞轻声笑道。 令楚炎感动意外的是,这座岛屿之上,竟然没有防护灵阵,自己毫无阻拦的直接走到了祭坛广场上。 此刻虎向东是真的服了,真的不想再比下去了,他真的想要立刻上岸。 第503章 大晋不修德 第503章大晋不修德(第1/2页) 陆府。 整个府邸之内,寂静无声,下人们在院里走过,都不敢抬起头,氛围甚是压抑。 而在里屋之中,陆晔气的手都在发抖。 他盯着面前的陆玩,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陆玩却还是像殿内的模样,一脸的桀骜,即便面对兄长,都不加以收敛。 “我看你是彻底失心疯了!!!” “你是个 躲过几次士兵的巡逻,终于出了营寨,一路潜行着,向长安城的方向跑去。 “好久不见、队长!我还好!大家一路辛苦了!”唐毅欢客气的说道。 秦悠悠不傻,这人说了这么多,铺垫了这么久,重心主题还没有说道。 再往后听,神色大变,这么说话岂不是冒犯了自家夫人?顿时又有些不忍,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让她的脸看上去十分的诡异。 为防等一下打开宿舍门,出现的场面太过辣眼睛,秦悠悠早早的给白猫打一记预防针。 张春桃也饿极了,先喝了两口面汤,虽然只放了油和盐,可因为那野菜的清香,这汤也带了一点鲜味,再夹起一筷子青菜,入口又嫩又脆,略微带着一点点的苦,可分外的清爽。 雨初沁走过来,一把拉住宋莹莹的手“孩子,和阿姨来!”雨初沁笑着说道。 一家四口坐着车来到机场,离着多远就看见梁福和他的父母,还有秦世苍和他的爸爸站在一起,几家人的关系一直很近,到了一起聊天。 他也很佩服那个叫夏慕飞的,因为他是不可能做到会因为一个外人而牺牲自己的那个地步的。 既避免了尴尬,也在某一方面委婉的拒绝了杨总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由于失去了攻击目标,蒋玉才也是用力过猛,原地转了个圈,老三李寒松赶忙扶助趔趄欲倒的蒋玉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3章大晋不修德(第2/2页) 于是几人又对着这个大墓,叩了几个头,“兄弟们,好好安息吧,我们一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的,”几人是同声大喝道,声音是传遍了整个玄冥派。 那个眼神中,对牧天充满了期待和不舍,让牧天永远都无法忘却。 问心从族内出来历练以来,也见过几次这种兵器,其中,比较有印象的还是在沧月王国剑无情对战八杰,其中叫什么来着就是用弯月这种比较少见的兵器。 今日若不是阳云汉身负绝顶内力,纯以真气克制住“五彩瘴气”,估计三人都要陷落在这瑶寨密洞内。 可他完全没有发现,谢震风藏在背后的那只手里,竟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来。 李江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的确有心劝降石蛟,可他似乎并不是一个能这么轻易说动的人,至少他不会轻易背叛自己的主子。 高观音泰和段素廉则一左一右夹击阳云汉,三人这次是全力一击。 龙洛道:“你也不用不服气,你若是觉得自己实力够了,日后尽可以来自找我讨回今日的东西”。 我认为潘准言之有理,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谁不渴望爱与被爱? 同样,在路阳的帮助下,蓝天成功突破到练气期,并且学会了术法,只是他那可怜的元素亲和力,导致术法释放过程中能量损耗太过严重。 陆寻的声音再一次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凌厉的黑色刀光,结合着他的口气,这一刻余荡竟然不知道做出什么动作好。 当鲁尼走到讲台前,高高举起手中的奖杯时,全场爆出了最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第504章 众羊 第504章众羊(第1/2页) 名士们在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又急匆匆的各自离开。 当下的局势,给了这些名士们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当谢裒坐上马车的时候,几个同好皆跟他上了车,坐在车内,几个人唉声叹气,连连摇头。 他们的好日子似是要到头了。 “大都督这是把我们都当成无德之人给骂了,还将我们比作羯胡.... 沈琳汐又一次哽咽着,她再也不敢去看着何天凌。闭上了眼眸,微微颤抖的唇碰触到了他有些冰凉的额头,她的心里不由地漾起了一阵疼惜。 餐厅里的服务员都穿着韩服,显得鲜艳亮丽。这时,有一个服务员看见沈琳汐,她就走上前来,笑容满面地问她是否定了餐位? 没有变化的生活是一潭死水,久而久之,人的精神状态都会变得麻木颓靡。 不仅仅有狙击手,还有不少安保人员手里端着冲锋枪,向着这边围拢过来。 现实世界里,陈安依旧按部就班的准备着公务员的面试,生活总要继续,他拎得清轻重,不会任由自己糟糕的情绪影响到正常的生活,否则只会给周围的家人朋友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第二日葬礼,沈琳汐和尚煜宸穿着黑色的衣服到场,尹董本来并不想让她——一个间接害死自己儿子的人入场,只是尚煜宸陪她一起来的,他也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 吴易将车门一关,然后像是浑身力气用尽了一样,一下子跌坐在座椅上。 为了防止张在山暴露,被“百兽门”最上层的人知晓,张在山已经叛变。 自己的人,苏放自然要维护。收一个身具正气的人为弟子,对三圣山也有无形的好处。至于青年警察现在变成鬼,也没什么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4章众羊(第2/2页) 三步一成,就能练就身外化身,还有一个好处,自身灵魂之力在两具身体中会慢慢增加,当重新恢复到巅峰的时候,就拥有两具身体,万一遇到不测,也还有迂回的机会。 “顾公子,你起来了!”不管明轩起没起床,还是在没日没夜的修炼,富贵每日都会准时送来一日三餐。 这次轮到龙皇白眼了“鬼才信你。算了,他家的这档子事也不能说给你听,走吧。吃饭去。”说罢就扶上紫凤的肩头,要她同行。 “承蒙师叔抬爱,但叶子鱼留在紫竹峰心甘情愿,还请师叔另觅高徒”,饶是荆叶心中咬牙切齿,他还是对着这人作揖施礼。 到而今,在莫土耽搁已有半年之久,他七人的修炼也耽搁了不少,却始终一事无成,只能等待这最后一次机会。 一声娇喝,抬起的右腿带动身体凌空转了一圈之后狠狠砸下,整个脚都泛起了红色斗气光芒,轰!谢童躲过这一击,地面冒起尘土和带着火星的杂草。 “好,撤。”克克尔立即神念传音族人,等族人撤出圣级阵法后,他们才慢慢收敛气势,作出撤离准备。 饶是两人有所准备,此刻也是被砸的七荤八素,气血翻涌。而当先进来的井老,却已经没有了他的踪影。 “草原,我就要来了!”看着两人渐渐熟睡,明轩又将目光转向了草原方向,眼神中是无比憧憬。 只是她想不到的就是这位看起来的年轻观主,真要论述起来,吃的盐,还真比她吃的饭要多。 负责人与沈安瑞不同,对司徒景凉还是比较好话的,而且完全是合作的样子。 第505章 外交(感谢盟主) 第505章外交(感谢盟主)(第1/2页) 羊固是个标准的名士,他的书法很好,非常优秀,许多人为了得到他的字画,可谓是重金相求,这都未必能拿到。 可他也就这样了,除了他的字画之外,他在其他方面可谓是相当的薄弱。 不知政,不知农桑,不懂军事...他现在就在江左担任太守,他在那边的情况比夏侯安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政务完全不理 出于这样的想法,唐紫寒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林羽,但因为手中抱着林羽无法施展法术便一直被浣红熊追杀。 在接近对手不远处的虬须汉子忽然失去了对手的气息,心中不禁暗自惊疑,难道对手隐形了,竟然连自己的神识都丝毫探寻不到一丝气息。 赛普拉将军看到三个佣兵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你们自己出去看看吧,我们的主力部队已经全速推进了,叛军的内部正在出现内讧,这是最好的攻城机会。”他说罢便离开了营帐,阿维和范他们也都立即跟着出去。 十大分联盟的渡劫期修士总和为十人,和修真总联盟相同。而其它级别修士尽管加起來达到五十万,远远超过修真总联盟的十万,但修士质量却远远低于修真总联盟。 危险迫在眉睫!此时白依再顾不得许多,立刻散开精神力,寻找着最安全的角度退出去。 更加恐怖的是,整个树林开始摇晃、破碎,摧毁瓦解,山体开叉,好像是山体滑坡,又好像是世界末日,天崩地裂一样,拥有无尽杀机。 看见对方那副嘴脸,菲德只是在内心觉得可笑,他没想到原来佣兵之屋也会有团员数量条件。不过本来他就没想过以十四个“光棍首领”去完成任务,这次来不过是先打探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5章外交(感谢盟主)(第2/2页) 但东方日望何其自信,有神秘部队的保护,就是有紫罗兰都不敢轻易偷袭,所以副主管只是做做样子,否则主管就来了。 “鬼王,我要把你的肚子活活剖开。”江紫城淡淡说着,他的头顶正漂浮着那个诡异的黑色葫芦。 “零,你们这观察在任务中心两天了,情况怎么样?”烦躁地咬了口馒头,白依扭头看着回来吃中饭的白零和简亚。 早上醒来,山山又去找了些野物、野菜,炖了一锅炖菜,三人香香地吃了一顿。 艾卓水狠狠的看了孟启一眼,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是现在的事实如此。所以她只能点点头,当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杜天横听到这一声,惊得心都不跳了。才知道这果然是个埋伏,只为了吸引自己出来,然后在后面下手。但如今死的都是自己无极营的锦衣卫,而童牛儿的朱雀营的倒是都活下来了,正和自己想的相反,可如何是好? “好好好,我道歉,我道歉行了吧!我牧惜尘怕了你秦始皇这样可以了吗!“他痛苦地扯着嗓子,看着何胖子一身肥膘,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力气大得惊人。何胖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显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 又连续通过了七层,到了第八层的时候打了一遍没过打了两遍还是失败,就算她吃了丹药也还是输给boss,恰好这时候看到频道有人发了条消息。 亲王号的武力并不逊于一般重型战舰,装备最新式5000斤炮40门,其它各种火器若干,只不过做了艺术化处理,外表不那么狰狞就是。 第506章 魑魅魍魉 第506章魑魅魍魉(第1/2页) 灯火摇曳,在墙壁上形成一道扭曲的身影,不断的晃动。 火焰照出两人的面孔来,亦是变幻着,阴晴不定。 谢裒盯着面前的庾怿,长叹了一声。 “叔预...这步棋走的不对,先前就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对大都督发难,仅仅是在几天之内,事情反转,许多名士都开始去支持大都督了。” “羊曼,羊鉴, 梅梅嘟着嘴,任由瘦猴儿将栀子花别在自己的头上,心里满满的都是甜蜜。 冥不是她的朋友,然而在她的心里,他的地位要比许多朋友加在一起还要重得多得多。 不论是发生什么世情,在这个地方上他们也依旧无法相信那些事情所带来的影响,更甚的是不知道在这个地方里还能变成什么模样,一旦有机会的话自然是可以让他们安然的发现了所有的想法。 “君墨,我娘亲说,你是嫡系龙脉,终有一天,你的族人会找到你,龙族嫡系,你又是男儿,极有可能会是龙族皇族之人。”她其实很怀疑君墨就是倾城师傅要找的人。 怎么说九九八十一难当中应该没有蛇妖这一劫,那么便又是因为自己了,这漏洞不可谓不大,拂晓摸着良心说也是得负责的。 他们什么都没看清楚就被拍飞了,现在人挂在墙上,脑子还清醒着,眼睛也争着,可就是动不了。 君流鸢索性不装了,既然君拂晓已经知道她就是君流鸢,她也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洛辰曦聚精会神,专心致志的修炼脑海里的冰火密莹密图,要想修炼五元素,就必须修炼冰火密莹图。 萱萱自己都已经中毒这么深,他还能再做些什么,来让萱萱回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6章魑魅魍魉(第2/2页) 结果很成功,它被夜子辰留了下来,可是夜子辰对它的态度就是无视。 萧寒一声大喝,无尽的冰晶竟是忽然脱离杨一峰,朝着他自己的身上汇聚,顷刻之间,他变成了一个浑身包裹着湛蓝冰晶的超级战将,呈现在人们面前。 以前在看电视的时候,杨聪一直想帮助令狐冲,但是苦于只是想一想。现在不同了,现在有了系统,苦于完成以前的想法了。 第二魂技是黑羽漫天,生出一对黑色的羽翼,而这些羽翼上面的羽毛便是攻击的主力,只要稍微划破,那么便会被魔气蔓延,从而成为被天道都不予承认的魔徒,不老不死,但是却无法控制自身,全是杀念。 “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太晚了,我该走了”赵信说道。 现在的神使,就有这种霸气,他不信夜辰这个武帝一阶的高手,能够在自己的一击下存活。 轮回和百世轮回,他已经很清楚,但不灭轮回,即便是曾经仙王境的他,都不清楚,何为不灭轮回。 “寒冰冻结。”牧辰不屑,眼睛变成了神冰眼,一股寒冰力量涌出,瞬间冻结一切都力量,包括这个中年人,同样被瞬间冻结成寒冰,不堪一击。 陈宇锋见状,立即拿出一颗神级解毒丹让候振中服下,效果立竿见影,候振中吞服解毒丹后,不过四五秒钟,体内的毒素便是清扫一空,恢复了过来。 我也饿透了,这个兔腿让我感觉只有五分饱,所以我又吃了几个果实才感受到了饱腹感。 “还不够,远远不够,老婆,这股力量太少了,比那些强者来说,还不够。”牧辰认真说道。 第507章 联手 第507章联手(第1/2页) 建康,相府。 屋内静悄悄的,帝国之内的两位领袖面向而坐,王导朝着王悦示意了下,王悦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王导拿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而后发出了感慨,“宁州送来的茶叶,就是跟其他地方不同,滋润全身,实在舒服....” 羊慎之盯着他,“这就是王相频频将人送往宁州的理由?” 没想到,彪子和钢子俩人特能打,他们的手下也不弱,一会儿时间,哪伙黄毛被打的抱头鼠窜,没有了人影。 听到夏侯幻这么说伊余算是无话可说,即使他是伊云时的父亲,但面对夏侯幻他又不敢管过问,谁让他是皇子,谁让自己的地位比他低,这便是现实。 整个房间的气氛一时压抑的透不过气来,刘子龙,关鹏,跟一些黑道大哥都不知该怎么办,也许自己曾经羡慕过沈十三,可这一分钟,他们觉得自己有些嫉妒。 不得不说,这张松的演技十分稀烂。虽然嘴上说着绕沐辰一条性命,但是眼中的杀机,却是与他的话语背道而驰。 众人散了之后,李阳叫住了沐辰,约好下午一起出去。沐辰问去什么地方,李阳却神秘的笑了笑,没有透露。 “你真的能让毒老头打开雾阵?”刚刚被她骗过一次,云歌有些不相信她。 雪落大地、初冬寒凉,隔过大殿将目光向外落去,承落归雪的大地皆是一派莽莽苍苍。 三合会能隐忍那么久!!新天宝会憋了那么久!!换到沈十三他们,也能忍,也能憋。 所谓的欲擒故纵,便是伊云时这样的,自从那晚被夏侯幻刺伤后,便遵从了夏侯幻的那句话‘你是你,我是我,还请将军以后不要再来招惹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7章联手(第2/2页) 叹了口气,月级以上的法师,这个世界只她一人,转头面对那老头,召唤出水晶杖,凝聚了一柄冰刃,轻轻松松地操纵冰刃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一滴血沁出,悬浮在空中。 “跪!”一声出口,跪不跪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扑通”一声两人就瘫在了地上。 “魔主兄和人王兄说的对,早就觉得天之三境不应该随便出手了,也该定下规则了!”大道学府府主道。 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之下,孟晓璇顿时就惊呼失措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霍子吟不敢说出来,实在不行最后求助宗门就是了,相信宗门内的老头子们总是有办法的。 “莫离,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冰门机关,所带来的后果呢?上一次我见到的这种机关并不是这个样子的。”青云长老没有料到莫离会说出这番话来,这冰门机关她以前也见过,却没有出现莫离所说的那样的后果。 李牧野同样没有选择,老崔是替自己顶包儿,无论如何不会把他交出去,所以只能应战。 这句话并不是青木王瞎说,一般来说,武师阶能抗衡武侯阶就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一般来说不激发血脉传承基本不可能。 就算这些年,他秦家为了报恩,已经给魏家许多照拂,算是已经把这些恩情还够了。但若是魏家真的出了事,老爷子,也就是秦老将军那边,他也是不好交待。 红袍的参色和尚解下随身的金拨,双手一合,发出刺耳的金属敲击声。在他对面的灰衣老叟常东也不示弱,把手里的法螺吹的嘟嘟震天响。 第508章 非暗中谋划 第508章非暗中谋划(第1/2页) 建康。 城内依旧繁华,人来人往。 有车夫挥舞着鞭子,破口大骂,“哪里来的野人?!挡在路中做甚?要拦路打劫不成??!速速让开!!” 就看到一后生大惊,回头看了一眼,领着身边的几个人,急忙退到了路边。 车夫嘴里谩骂着什么,说的快了,就连后生都听不懂他到底在骂什么,反正不是什么 “当然,承诺十八岁前,不会知道最重要的信息。”承载此刻的状态,与高闻竟有些相似,坐在客座上,言语间不流露任何带有感情的东西。 瑞萌萌还隐约记得,杜蔷薇在长宁区公安局的时候,称呼他们拘留三人组为“歪瓜裂枣”。 听了高闻的话,尚不清醒的承诺努力张了张眼睛,把精神集中到旁边房间去。 眼里全是哀求,全是恐惧,孜海僧并不怕死,但他怕被埋入地下。 卧房同样分里外两间,简单的家具加上些许陈设,素颜而不失精致。地龙发出的暖暖热气、袅袅的檀香,让人感觉特别舒服。 “哼、、”不过让出言之人未想到,姜麒居然根本就不理会他,只是轻轻冷哼一声径直就走向了今天主角之一的新娘。 秦无双说这话的时候,陈元的目光已经死死的盯住了焚天,眼中露出无穷战意。 听着姜麒的嚎叫,马车上的何进终于出来了。今日不管如何,姜麒着一闹他已经丢尽了面子,想来如今朝廷多少眼睛看着他,要是再不出来制止,要不了多久,恐怕就没人再敬畏了。 凌茗背对着东方立,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然后慢慢睁眼,眼前的世界仿佛现在才是自己所在的世界,所谓精神和意识的起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8章非暗中谋划(第2/2页) 而且,白马手中的马刀还是那种轻薄细长,而且锋利柔韧的东西,速度彪起来,就算是铁骑的铠甲,也能开个口子,虽说砍不透,但是也足够恐怖了,轻骑能砍开重骑的铠甲,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很恐怖了。 荆叶看着一众妖魔抢回来那雷部统领尸体,心中一阵悲痛,他不知道这些人还能活多久,这一场逐鹿之战又有多少妖魔能存活下来。 徐江南越想越是觉得有些猫腻,这当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东西,而且作为当初的刽子手徐暄,定然是知之若深。不过这些从先生那里听来的皇家秘辛徐江南不会说出去。 他觉得对不住她,也没回金陵,总要找到陈妤才是,在凉州如大海捞针了十多年,心灰意冷之下却又突然听到她回到了皇宫,急忙赶了过去。到了皇城,而面前人就像知道他会来一样,命人等着。 也罢,煽情的场面到此为止,双方重新进入了战斗状态。至于刚才为什么说雷神感受到了危险的信号,原因很简单:匆匆妹子绝不是那种盲目自信之人,既然要使出全力,那她必定还隐藏着更为强劲的底牌。 其实,某人不是不想占便宜,只是刚来就坐上管事的位置,也不知有多少眼睛暗地里盯着他,若被人抓了把柄可不妙。 也许对世界运转的方式进行分析是强者的共同特性,也或许是强者修炼途中必然经历的过程。 “确实极度痛苦,险些没有撑过来,不过我真有一阶中段的实力了么?”明轩讶然,对于灵者,他只是个新丁,很多东西都不懂,而且在青阳门,晋升为灵者后就是归内院管辖了,所以外院中关于灵者的记载并不多。 第509章 大祸临头 第509章大祸临头(第1/2页) 梧桐堂。 这里是羊慎之发家的重要场地,同样也是如今全国最重要的士人聚集场所,在羊慎之不在的时候,此处的名士也是络绎不绝,士人们要清谈,要辩论,要宴会,都是在这里进行。 有需要举荐的,需要庇护的,需要人脉的,各类士人都将这里当作圣地。 许多名士都在这里扬名,如邓岳,如江逌,年轻一 不过乌斯季诺夫的离去,却让担当技术顾问角色的格列奇科进入到各方大佬们的视线,并在乌斯季诺夫卸任后,一跃成为苏方谈判的总负责人。 狮心大圣带着王明秘密进入了狐人部落在这里占据的一座城池中。是的,在这里,兽人部落中才出现了城池,因为离沿海比较近,是从海上来的商人需要进入的一个贸易城池。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的门派就要被取缔了,在这片亘古大陆,门派就如同上辈子的创业公司,只要你觉得有能耐就可以开宗立派,大陆上的强大组织和国家非但不会扼杀,反而还会鼓励支持。 殷戈止扫了她一眼,眼里又带了嫌弃,却还是跟着易掌珠走到她面前,睨着她这装模作样的姿态。 “田昆呢?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去哪儿了?”容妃坐在镜子前问道。 这壁咚和强吻的角色都互换了,所有应该男人做的事情,叶尘梦都做得得心应手。 可是西王母是那么容易被封印的么,虽然后土圣人强上一筹,可是西王母此刻显现出了整人在洪荒中的道果业位体现,全力爆发造化之威,一样不容圣人轻易能亵渎的。 十一位魔神盘坐在一起,这是混沌中最强大的十一位魔神。今日今时,注定会成为混沌中的一大神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9章大祸临头(第2/2页) 金色蛟龙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时候,庞大的身躯在剧烈翻滚,如遭重击,仿佛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 就在哥伦比亚政府忙着寻求英国人和法国人帮助的时候,巴拿马地方政府也在行动,艾迪·豪斯曼首先要做的,是清除巴拿马政府内部所有的亲哥伦比亚势力,确保巴拿马政府只能发出一个统一的声音。 可惜他并不打算尊重它的意思,它越是抗拒似乎越能激起他一探究竟的兴致,毕竟很多秘密都需要层层剥开才有机会知晓真相。 江星一路上去,觉得有些奇怪,之前她来过那次,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全屋都铺了地毯。 路柠西本来就不爽,听完她就一股子无名火蹭的一下就冒了起来。 “大伙儿等着,我下去扎几条鱼上来,今儿个给大家伙尝尝地道的生鱼片。”叶英嘴里叼上匕首,纵身一跃跳下水池去捞鱼。 “回来了?”温煜不知道何时出现她的身后,淡淡的声线里夹杂着一丝疲倦。 慕容觉得她的反应过于太大,先皇是已逝之人,关于生前的所有荣耀罪过,跟他们这些平凡人有什么关系? 万琴早就尝过她的手段,知道她现在找到了自己,肯定不会给自己什么好果子吃。 “我对这事总是抱有幻想,就像你一样,明知水清无鱼却总是不放弃,等待那一个万一的收获。所以我们还是继续保持追查吧,我们人多不碍事。”莳者明目流转,幽幽笑语。 殷长瑞的用心良苦还是有效果的,唐家夫妻听到这话,都露出满意之色。 第510章 厚颜无耻 第510章厚颜无耻(第1/2页) 钟雅跟庾怿并不算太亲近。 钟雅是成名已久的大名士,而庾怿只是凭借着外戚的身份当了个散骑,庾氏目前的名士就只有已经死掉的庾亮和庾冰两个人,庾怿上不了台面。 庾亮曾经也为这个弟弟造势,对外宣称他的豁达,他的贤明,也玩了宗室征辟,他来拒绝的这一套东西,可终究是没能闯出什么名堂来。 他 荼苦苦哭笑不得,无奈的心想:历前辈为了让她知道“不可讲”的故事背景,还真是煞费苦心。 慕容安本想劝男人放手,只是确实明白男人的决定,又岂是自己能随意更改的。 江大山本来没打算让江长海补钱的,毕竟当儿子的吃点老子的口粮也都是正常的。 坐在车上,张明阳欣赏着四周的建筑和风景,这是他第一次来美国,虽然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在家里就可以通过ar远程旅游,但是比起看到的画面,亲身的体验才显得格外真实。 郭槐帮了忙,又赚了钱,自然是高兴。为了让慕容安承他情,以后好办事,他还特意多送了一些药材。 “我帮你拿。”张明阳接过白穆青手中的箱子,二人一起往宿舍走去,“你这是空箱子?你这是要出去?”感受着箱子的重量见她准备回宿舍,张明阳以为他要出去。 耳畔蓦然传来的沉冷声音,令舒念脚步一僵,怔怔的转过头去,竟看见不知何时来到的傅斯彦从大门外的围墙拐角走了出来。 紧接着大片手持长剑的黑影从洞内窜出,随后见人就杀见人就砍。 不过很明显的是,不止荼苦苦听到了玄机夫子的传音,身旁的付子之指定也没跑。 张二狗尝试了几次之后看慕容安丝毫没有任何的反应也是一把拽过了慕容安,将慕容安抱到了床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0章厚颜无耻(第2/2页) 正此时,墨匣中跳出乔峰,五指成爪,直接捏住飞剑,一甩向天际之外。 为了延缓她的痴呆症,家人经常跟她说以前的事。王吉英指着门口的玉兰花树——有一次,谢靖为了摘花,从树上掉下来了。掉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花,说是要送给奶奶。 比如,他们白天关门闭窗,在家睡大觉,太阳一落,偶尔能看到一些精壮汉子出来。 御前凉脸颊不由得一红,一闪而过的尴尬,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道歉。 他先前走过这个摊子,就觉得这个瓷碗莫名地吸引着自己,但按捺住了当场买下的冲动。 体内磅礴的元力正在飞速压缩成一缕缕薄雾,包裹脏腑之后,开始朝身体其它地方扩散。 这几十头三足朱鸟在俯冲而下的瞬间,嘴里竟然喷射出一道道火光,轰向血衣灵卫。 折木乙宇定睛一看才发现椎名裕子手中拿的是纸巾,这下他到没有躲闪了。 在那一刻,谢颖突然跟孙同学有了一种心有灵犀的感觉,他们找到了共同的爱好。 纵观历史,那些大王朝之中,论治理官吏,绝对是大秦最为的清明。 当然,这丝绸上的字迹上也表明,什么修仙之类的全部都是扯淡,话说那火德真君自己也是修炼到了人体的极致,更是自封为那武道之中的火之大帝,但他也只不过活了六百余年,比那传说中的彭祖还少二百余年。 寒冰先是救走了陆远风,破坏了她那个胁迫湘儿嫁给皇帝的计划。 虽说经历了此次的禁地之行,梁榆也得到一种新的修炼之法,不过这与叶子一般,较为抢眼,所以并不在优先考虑之列。 第511章 苦口婆心 第511章苦口婆心(第1/2页) 羊慎之坐在上位,看着狼狈而逃的庾怿,眼里竟是不屑。 刚刚打完石勒,回来就看这些苍蝇在自己面前飞来飞去的,还真是恶心。 像庾怿这样的虫豸,在本朝是最不缺的,而羊慎之甚至还能猜到,在他身后,肯定还有个主谋,也就是皇宫里那位年轻的妇人。 陛下何曾英明,怎么就娶了个如此愚蠢的夫人。 而有一种防御观则十分制霸,还有着一个十分霸气的名字“玄武宅”,这阳观的外形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城池模样,而在当中却有着一个十年份以上成龟的草龟龟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当倒计时不足一分钟时,叶辰轻轻地推开了她。“时间到了,我要出发了。记得在家里等我,要听话。”他嘱咐道。 一时间我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此时如果处理不善,只怕还没等到献祭日来临,就要先遭遇巨大危险。 王龙看着我,双目通红,脸上遍布汗珠,紧咬着牙齿,似乎想把我生吞活剥。 眼见陶宇笑了笑便钻入吉普车中走了,他也没有在原地多待,而是转身朝家门口走去。 “现在我们只需要最后一步——获取实验室的资料。”叶辰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决与期待。 我心中也是忽然一突,但看正玄眼中全是平和思索之色,也就轻轻朝着虎子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有所动作。 吩咐完仆人后,凌天策也是抱起了睡着的楚梦瑶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石蛤蟆张开了它的一张大嘴,露出了一个三米高、六米宽的通道。 “走吧,还要去秘境历练。”对他来说,没有比修行更为重要的事情了,不愿意把时间耗费在这些无用之事上,要比起来,他还更欣赏沈云竹这种不拖泥带水的个性。便抬脚离开了。 水儿……水儿……这两个字到底和自己有什么关联,自己的过去又是怎样的?她想不起来,甚至不对“水儿”这个名字感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和怀念。 你明天他们现在也是很大的岁数,都没听说过网络这个东西的话都不太好的时候,给他们弄了这个东西给我听听能。 王鲲在桌前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并非吃饭,而是点了一支烟抽上,王慧替他把粥盛了放在桌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惶惑着不敢看王鹏。 看着这般固执的赵玄,管家心中也是没法,只得依照赵玄的意思,继续寻找。 当大和尚带着肉盾一步步往前蹭的时候,流火从腰里掏出昨晚捡来的特战匕,一刀一个抹断了地上哀嚎者的脖子。 李南在第十步的时候,陡然停了下来,因为多出这个距离,他不一定有把握在大头苍蝇追过来之时能够有效的逃走,如果不能把它们全部都引到大楼里的话,那计划就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1章苦口婆心(第2/2页) 崔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里却很高兴让王鹏尝了点苦头,而且从仇部长刚刚的态度可以看出來,他也希望把王鹏给震醒。 机场里的鬼子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鲁雪华从望远镜中发现,有百余名鬼子在带刀指挥官的带领下,向鲁雪华这里扑来。 他已猜测到,此刻过来的人,应该就是之前那吴兵所发出的信号引过来的救兵了。 朱羽、封江天都抬头盯着天空,巨兽的力量要比那熟胡不知强上多少倍。他们完全无力抵抗,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们生不起丝毫反抗的意志。 李昂的想法就是准备把苏昕培养成一个全方位发展的多功能型厨子。 粗布广袖被揽起,一把精致的镀金袖箭正绑在细嫩的手腕上,在雨水得冲刷下更显得耀眼。 而殷乐手里握着金质令牌,时不时冲身后一干人晃一下,坚定地寻了一条路继续走。 西府轻轻一笑,算是回礼,“苏老爹无须客气!”说着往客厅走去。 可他是要上街的,他可不想乘那玩意上街,他宁愿用他这条瘸腿走着去。 除此之外,整块乌桃木呈透明状,犹如一块红紫翡翠一般,透过表面,可以清楚的看到,乌桃木的中央有一团形似黑色雾气状的东西存在。 而此刻身处灵舟内的燕无边等人,通过那透明的船身,只感到外面的景物在他们的眼中,急速的划过。 一边的林月如听着李逍遥骂人,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她好似对任何的事情都不是特别的关心,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这样的人非常的危险,这在现实世界有一个精神疾病叫自闭症,现在林月如就是前兆。 北山衡蹙起眉头,如果他没有在此撞见公孙慕得知事情因果,回府跟母亲闹起来,这亲事定然还有波折。 唐安定定的看着陈少师,却是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看陈少师也不像是在说谎,而且十分肯定的说不死药就在迷雾海峡,这让他感到非常的奇怪。 “何事如此惊慌,没看到我和各位师叔伯在议事吗?”看着弟子如此惊慌的跑进来,马钰面色不悦,道教中人讲究遇事不慌,心情平定,如此慌张实在是有违道教风范。 看着面前的少年,还是如旧的发型,如旧的气息,如旧的面具,她的心也从古井无波之中,突然有了几分跳动。 苏天虎和叶师师暗中眼神交流了一下,鲜崔婷和程叔也都暗中下去做事。 余寒继续踏上,进入到了第十一层,脚下留下了数名七大门派的弟子。 混乱一直持续到将近中午才平息,随着嘈杂声的平息简杨也微微松了口气,罗纹一直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了下来。 第512章 分化之策 第512章分化之策(第1/2页) 皇城,后宫。 庾怿跪在庾文君的面,开始了哭诉。 “太后...那王禅居然敢背叛我!!他背叛了我们家!” “他将事情都秘密告知了羊慎之!要不是我机灵,找了借口,我非要被他给害死啊!太后!!羊慎之已经盯上我了,他要是杀我,我要怎么办呢?!” 听着庾怿的哭声,庾文君更害怕了。 但是,骨子里,不过就是一个地痞流氓,充其量是一个有点本事的土匪而已,指望着他有多大的感情与情怀,是不可能的。 灵山上的灵气程度,同九幽山差不多,在山上叶晓峰找到了若干块巨型灵力晶石。 含真出马,自然是马到功成。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含真与张昊天商量了一下将来的计划。 事实上,他们很早就知道莫安国的原有建筑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块平地,但是真当看到时,不由得再一次震撼。 这种反差让她们都为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对马大朋露出了讥讽之笑。 他以为是自己太鲁莽了,叶先生这么有身份的人,怎么会随便让人请客呢。 而后又是七八重此类的禁制点,但有着戈烈手中的‘罗盘’两人都是一一度过,其中又是见到十余人匆忙下山。 于是,即使打断了自己数数的进程,他也有点想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下一句话。 的,没事别跟在哥的后面溜达,要是哥心情不好,回头给你一指。 “我回去和我妈说,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妈也一定会答应的。”徐彤道。 当看到凌雅静那略带反感的神色的时候,林晨这才反应过来,看来是把自己当做章亚东同类的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2章分化之策(第2/2页) 要知道,现在林晨的人气,已经是爆炸了,很显然这些妹子都在倒追他,如果这家伙下流一点的话,到时候岂不是要祸害好多妹子了??? 在走了不知道多远后,楚云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残酷,在这片茫茫沙海之中,水源是最珍贵的东西,没有水,一切都无法存在。 宋大宝虽不死心,又拔了几下,可看到越来越多的尖爪,咿呀的叫了一声,才匆匆跟着队伍往楼顶跑。 所以,等到叶檀这里东西已经过来的时候,叶檀一口没喝,因为他感觉对方似乎是不怀好意。 这一切都瞒不过方舟的眼睛,这要是平时,他早就仗剑江湖,可是此刻他不想管这闲事。 吴府伊院落一侧,只见矗矗立着一位轩梧少年,形相威武,眼如点漆,奕奕有神,此刻傲然卓立,意态自若,一派渊停岳峙的气度,教人心折。 夜魔进化之前,紫外线对他们有着致命的杀伤力。即使在进化后的那一段时间,他们也是在夜晚才出来行动。而如今这些怪物除了不惧阳光之外,竟然开始繁衍,可想而知,在不久的将来,这个物种将会泛滥到何种地步。 贝尔萨也没有什么好讲的,反倒是助理教练波切蒂诺,拍着手,提醒每一个球员。 自从上次海边别墅萧希辰把她压在床上,说出“让我来保护你”的话后,她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萧希辰了。 禾苗只觉得一瞬天堂,一瞬地狱,仿若从高山上俯冲而下,以为要死了,却被一只巨鸟托了起来,逃离死亡。 下跪磕头都不说,从皇宫爬出去,立在城头大喊三声“梵周输了”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第513章 恐吓 第513章恐吓(第1/2页) 谢裒前脚刚走,庾冰便紧跟着走进了屋内。 庾冰气势汹汹的走进屋内,看到前来迎接的羊慎之,竟是要直接跪在他的面前。 羊慎之大吃一惊,赶忙将他扶起来。 “这是为何?快快起身!” 庾冰低着头,一时之间,他委屈的落下泪来,“大都督,我实在是愧对先皇,实在是愧对大都督,我没能看住他们 在他的眼中,诺兰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道光,而光的核心中,是一团灰蒙蒙的东西,飘渺,虚无,形状不停地变化着,似乎随时会消散。 哎呦!这态度,云茉雨的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古话说狗改不了吃屎,她夏蓉真的变了吗?云茉雨疑惑的转身上楼,后背升腾着冷意,令人不自觉脚底发凉,全身不自在。 “管它这么多呢有吃的就好!”边伯贤拉着缪可蒂坐在自己的旁边,毫无形象的开始狼吞虎咽。 “承诺?你的承诺可不值钱,昨晚还答应我说好吃好喝好招待,结果今天哩,食言了不是!”君梓羽冷嘲热讽地说着。 林叶很聪明的,她不会直接叫名字,因为林成月和林成双,她同样是傻傻分不清楚,反正都是她堂姐,叫谁不都一样吗? 当然,仙墓在那之后,也是完成了使命消失了,天尊一生财富,已经很好的,传承了下去。 太白金星只说将他带到雷部,这里会给他有一个安排,却没说具体让他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明白这造生一个对天地有益的生灵,实在太过难也。 洛南稍一犹豫,便选择了左边。道家讲究左尊右卑,若这宫殿中有什么好东西,很可能是在左边。 他身侧的提刀大汉不由赞道:“还是李林老弟细心。”突然一阵风吹来,李林手中的蜡烛嗤的一声熄灭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3章恐吓(第2/2页) “我什么时候都能过去。沈哥看着办吧,反正我应该呆在剧组。”陆然想想后说道,反正6月前就行。结自己呆在夏洛特烦恼剧组一直到结束,最近学的东西真的很多。 大家纷纷喊着各自喜爱学员的名字。这一次,意见不统一了。现场乱糟糟一片。 说到曦容华她就来气,她前段时间还因为曦容华的缘故,被夏皇后禁足了两个月呢。 秦纮听阿菀提过扶桑皇室同族成亲的很多,皇族男子娶异母姐妹为妃的情况很多,所以皇室成员娶公主并不少见。 鲶鱼一米九的大个子,脸盘也巨大,黄眼珠子,胸前被人家砍过,有一条大疤,袒胸露怀的,非常骇人。 谁料,顾清璃傲娇地撇了撇嘴,眸中闪过一抹笑意,气呼呼地转身便跟着绿茵往商会里走。 无论生活多好,但一根刺埋在心底总是不太舒服,这一回,姚贝那开始渐渐醒悟。陆然一直在面对,而自己却在逃避。 陈川头往后倾闭起眼,就像看到自己钱包里只剩一张5毛钱的毛票一样。 持着ump9的玩家前一秒扫射不中,停下开火避免浪费子弹,正想冲上去配合右侧的队友灭掉陈川,结果陈川下一秒就自己跳出来。 “好。”谢知一口答应,“我们先做个大风筝,然后跟阿生一起放风筝。”谢知补充说,“不过要是没有风就放不起来了。”放风筝也要客观条件。 “这不太好吧,之前将外星人引过去已经给对方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如果我们再将蒂亚神兽也引过去,是不是有些太说不过去了?”元真道人忍不住皱眉问道。 第514章 复兴中原 第514章复兴中原(第1/2页) 郑宸把晒盐的办法告诉了崔北,崔北听到以后感谢了一番又离开了。 有了这种认知,玛雅建立地府的决心更坚定,因为,建立地府,能促进单体生物灵魂与宇宙灵魂海的循环。 “宿主哥哥你太色了!人家可是单身,不会轻易答应你的。”系统嘻嘻一笑,还有些温柔。 乔布尼的黑鹰卫队她也不是没见过,甚至玛雅还在那些“阿童木”身上采过样,他们都是在细胞内储存核辐射大质量原子核裂变产生辐射。 可是……叶笑好像陷入了一个很奇怪的洞穴里,周围都是冰凉湿润的泥土,一呼吸能吸一鼻子的泥。 所以他在思考了几天之后,终于还是决定上报省里,光凭他刑侦队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对抗x,他对自己从来都很有b数的,打不过就跑,才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呢。 更重要的是,他们拿什么在学院里兑换丹药、功法和其他资源呢? 无疑,现在互联网、通讯、基因医药、星际开发等产业最有前景,而恰好兰德企业就拥有大型科创产业链,属于股票飞涨的那种企业。 陈凡猛地抬起头,从眸子里,一道炙热之色一下子爆发了开来,两指一并拢,四周,一道恐怖的浪潮一下子就拥了过来,在这陈凡的周身,形成了一片气浪的漩涡。 虽然暗夜家族被灭,听起来很惨,看暗夜冥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就让自己家族被覆灭。 但是,盛大树的性格极为严谨,他们家的养鸡场刚刚发展起来,很多方面都没有完善。 被雄雕抓着的温瑶并不是很紧张,她甚至还调整了下姿势,让那爪子不至于磕疼自己。 “因为这里早已没有了你的位置。”陶红把后面几个字咬得很重。 出了这等事,立太子必然搁置,圣上交代他的那些听着没有错,细细咀嚼,最后只有四个字:缓兵之计。 平常,自己跟宫总汇报工作,漏错了一个字,他都会铁面无私地纠正出来。 她一直好心好意的为了她们着想,一个个的还非得整出幺蛾子,林淑芬是,她陈露也是,真当她颜向暖是泥捏的脾气不成,惹急了直接弄死了事。 伊米娅从三三那里得知了磨合队的事情,自己大致也查了些,知道自己有进入机甲赛的资格,她也有些松口气,至少不用去混探索者公会和墟废之地的队伍了。 当然,因为能量丰富,里头的奇珍异宝也多,不过在开放的第一时刻就都被探索者公会提前取走了其中最为珍贵的,其他并不太珍贵的对进来的探索者吸引力并没有修炼地的大。 于是应聘进了这家中医馆,毕竟工资也挺高,不比她在医院赚的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4章复兴中原(第2/2页)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如今林邑国王范熊既已被擒,那还能有什么事情竟能大得过此事去?难道是接下来应对林邑国报复的事情?可是郭斌为人如此精明,难道还想着要在这件事上插一脚不成? 这时的仙界,几名仙君将法宝陆续收回,看着霞光落在了下方渡劫之人的身上,纷纷露出了高兴的微笑,也不枉他们出力阻拦雷劫了。 “你说的这个月不是指盘古天的一月吧?”石元吉极力控制自己,以免笑声扰民。 想到这儿,柳如意心里就很不安,可是她却不知道她想要的一切都距离她很远。 猛的想到凌雪陌在璟帝面前很有话语权,连处置皇后时凌雪陌的建议都很重要,贤妃不由得建议着轩辕瞳,或许应该让她放下对凌雪陌得成见。 看到梁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陈国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着痕迹地试探道。 因为今天杨雨桐没有戏拍,所以潇潇提议吃完早餐去她工作的地方看看,然后大家去逛商场。 梁善听了一阵汗颜,暗道还是自己太年轻了。这朱君逸说的在理,还是自己太年轻了,处事不够老道。当时自己只想着救人,其实完全可以找个没人的时候找二奶奶说明意向,这样也不会被二奶奶疏远了。 所有的票劵都被粉丝们一抢而空了,像她这种后知后觉的根本就买不到票了。 宿舍中,石元吉正盘算着怎么把雷青钢的锻造之进行改进。而目的,正是将这门知识传播出去。 蛊雕吃痛,脚下不稳,凭着惯性摔了出去,在地上犁出一条长长的沟。 不过他的老祖却非常人,直言暴走的灵力虽然无法令其回归,却可慢慢疏导归拢藏于躯体一些关键位置,缓解入魔对躯体造成的伤害。 闵登天终于醒悟了过来,愤怒到极致,两个眼睛爆射出冰寒的凶光。 扑空的倪娃蜥蜴又回转一圈倒回来。它势态重整完毕,裂开口中的利齿。 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难道那接引神坛就在那片区域?无数人眼中露出贪婪,直奔那里而去。 许多多这时候反应了过来,正准备出去打120,却听见夏尘的声音从里面传递了过来,哪儿也别去,不要打电话去医院,在这里守着就好。 他虽然也猜到了,普通的符箓对现在的松本浩一应该没有太大的杀伤力了,但是这么一大把符箓甩过去,居然完全看不出效果,也还是让他有些失望。 一个癌族王者飞了过去,疯狂一掌就拍在张斌刻录阵法线条的地方。 第515章 无论代价 第515章无论代价(第1/2页) 老王和羊慎之的思路看似相同,却完全不一样。 老王想通过恢复侨族在故土的政治特权来让他们出力,而羊慎之倒好,他准备将整个中原荒地变卖给所有人!连庶人都有份!! 王导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就想要反驳。 因为王导觉得,一旦开始卖田,也就是羊慎之所谓的什么请占,那大量的商贾都会涌进来,占据 听着因为被关进狭窄笼子里面的罗威纳犬发出略带哀求可怜的低吼声,叶洛即便在如何于心不忍也只能够狠下心来。一来他在京城这边并无地方安置,二来怀孕的狗狗更需要接受一个专业的照顾。 程立看向了那边,在武藏的船头,金色的光芒正吞噬着那艘教皇的战舰。 毫无疑问,水无月一族的加入,对他的雪忍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补充。 “还没有什么动静吗?”蓝海辰有些失望的说,心中不由得对杀手队长看低了几分。 她非常喜欢听他这样的笑声,这笑声和她记忆中父亲的笑声很像,让她觉得莫名地踏实。 毕竟千叶之前的那个水攻的效果太过于惊人,还杀死了半神半藏。 而就在众人情绪高昂之际,兰花马不停蹄的开始了自己最后一首清唱-aimo。 “那么,这艘飞船上的人,是你们打开舱门,还是我强行破开一个洞进入!”程立的身形在这艘隐身的战舰前出现。 把无关紧要其他院的研究人员赶走之后,张爱国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叶洛一头钻进了实验室内,这是物理分院得到了全息影像技术之后斥巨资专门打造的一个全息影像实验室。 苏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看了一下,发现洛筱筱这边刚才就给苏明发了一个短信,只不过刚才苏明没有注意到而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5章无论代价(第2/2页) 但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根本不愿去想,大家的心态都差不多,都是一心求死的态度。 “还好,飞刀对这两怪物还是有用的,只要找到它们的弱点,未必不能干掉他们。”洪武不断地躲闪两个克鲁亚人傀儡的攻击,同时也在仔细的观察这两个机械傀儡,试图寻找到他们的弱点。 “好了,好了,不用装可怜了,来来,给你一个拥抱,我也宽宏大量的原谅她吧!”常非上前抱住闻婧。 大胡子脸‘色’大变,洪武这一掌不属于任何武学招数,但给大胡子的压力却大的吓人。 这让魏炎失去了耐心,耳边过一段时间就会传来的一声爆炸声让魏炎很是恼火。 “以后我们住她们的房子!睡她们的提督!打她们的屁股!怎么样!怎么样!”闻婧越说越兴奋。 “提督,你这话听的我好感动!”太太一脸感动的用手再常非后腰处轻抚。 等他们走到近前,从舞娘身旁路过的时候,那个带头的家伙突然伸手在舞娘的屁股上用力抓了一把,然后把手放在鼻子上一脸享受的闻了闻。 没想到他终究是算错了,他低估了洛清寒的实力,也低估了洛清寒的手段。 因为一想起许南钦找到红药后,会比对我好还要好的对红药,我就心慌,甚至些微的妒忌。 “原来是故人之子。”皇甫嵩微笑着点点头,随即疑惑的看向杨彪,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 夜色之下,相互的身影,低着视线,有些看不清楚他们的神色了。 两个月的漫长旅程终于结束,当刘协看到洛阳城新的轮廓的那一刻,心中总算松了口气,上一次发兵南阳,也没这么累过,两月旅程,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今天,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第516章 必成大器 第516章必成大器(第1/2页) 相府。 夜色寂静,屋内静悄悄的。 王导坐在案前,正在翻看面前这些书信。 其中大多数的书信,都是群臣给他的密信,都是关于这次的《复耕令》,许多人是不敢在明面上去反对羊慎之的,他们希望老王能带带他们,当然,还是大族之间的利益置换,老王负责带他们,而他们,则负责献上自己的忠诚。 花木兰抬眼看向她,轻叹一声,口中淡淡的说道:“随你吧,我没意见。”说完,她便独自朝着岩山之上走去。 叶净丝元力探进,脸上更加焦急,道:“怎么办?”火元长老伸手握住叶红的手,眉头紧锁,咬咬牙道:“二长老被下了一种烈性毒药,元力也难以化解开……”叶净丝脸上更急,只见叶红满脸痛苦,眼中迷乱一片。 “你们忘了不朽之殿中供奉的牌位了吗?”唐风的声音在巨大的地下宫殿中传来阵阵回音。 “叫我大哥!”那人的眉目轮廓深刻,剃了大胡子之后,更是异族风情。 “唐风,你进来一下。”赵永唤唐风进监控室,打断了唐风的思绪。 “唔……”原本很甜蜜的吻,却让阿朵有些吃不消,一下子挣脱开來。 另一个邪阳天身子一颤,似乎被拍中一掌,身子向后直摔而去。邪阳天道:“把面目显露出来吧!”身子飞纵而去,手上一抓。 叶清秋想想我是想想也是,提到cp传媒,她心里居然也升起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看到龙剑飞又是这个无赖的样子,身上顿时又是被五双肉拳击打着。 李重一怔,随即想起来那条大蛇,那蛇明明已经死去,可是现在却依然活着,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6章必成大器(第2/2页) 夜晚的海,如天空一样,呈现出一片暗色,还依稀能看见繁星点点,只是在风的吹拂下,星空这副画卷不断地翻卷抖动,千万种姿态,供天地欣赏。 丁靖析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起身向前走去,像是要追赶护安村的大部队,也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这种氛围。 印第安人毕竟没有什么教育体系,还是不够奸诈。这样的表现,不是摆明了让卖家宰吗,可是在场的交易者部落的人,却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肖林嘴角不由得挂上奸诈的微笑,也不急着报价,把奎尔德拉到火炮旁边。 自己必须修炼些武者锻体的功法,并对荆家的刀决剑法有所掌握,日后与荆戎通灵才能发挥出更强的战力。 “竟已经有如此实力,想来已经要迈过那道门槛了吧?”魏钟看向姜陵。 然后,魏贤在网上搜索了“私家侦探”的信息,“要查的事情实在太多,一直雇佣的话也不是太方便,倒不如成立一家私家侦探性质的公司,调动起人手也方便”,魏贤琢磨了一下后,就打电话给非常好用的助手“乔宏量”。 这个紫衣男子正是那被异灵盟派出来的寒锋,全名叫池寒锋,黑发男子也自然是江城城主。 柳拓笑了,没有想到第一关精神力测试这么对自己的胃口,当日在黑暗洞渊中解开了心结消灭了心魔之后,柳拓浑身爆发出极为旺盛的生命力,生命气息蓬勃向上,要是通不过这一关那实在是天打雷劈。 魏贤此时就需要在旁边保护了,一旦发现某个属下出现操作失当的情况,他的品感就会立即窜过去,让属下获得缓气的空档,然后再重新调整汲取思路也是就是四种操作方式的转变。 第517章 生不如死 第517章生不如死(第1/2页) “喂。”就在墨阳闭目享受的时候,身边的电话不合时机的响了起来。让墨阳气恼的叫道。 唐晓婉看向了清心,征求清心的意见,清心则是微微点头,其实他的内心早就高兴的不知所以然了。 于此同时,独孤仙儿也闪烁到了张琪的身后。手掌幻化出一把长剑,硬生生的逼近了张琪。 豹子的面包车缓缓到了医院门口,看着这家‘临元市人民医院’这几个大字,清心的心里就感慨颇多。 刚刚洗完澡,换上一袭白色的长裙,头上用浴巾裹着湿漉漉头发的吴绮梦走出了浴室。 也是因为这一块板砖毫无征兆的飞来,大大减少了他刚才跳跃的冲击力,一种莫大的惊慌失措感瞬间冲击大脑。 看到李爽驾车逃跑,青帮的那个大头目马上下达了追击的命令。路障器迅速被撤走,摩托车车队轰鸣着追了过去。 凌晨脸色稍缓,他刚才在校门口也听到那土鳖说这话了,也确认自己妹妹和他确实没实质性的关系,否则他就不是打这么几下了,而是打得对方生活不能自理!马勒戈壁的,有几个臭钱想来糟蹋他妹妹,不废了他还等什么? 慕容枫、邪少二人听闻,同时跃起,眨眼间便来到了那团火光面前。但是这团火光好似有灵性一般,见到二人飞至跟前,竟然一股脑的向四面散开。 肖晟远虽然已经预料到助理跟自己打来电话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听了听到助理已经找到可以证明肖清丰和他助理就是公司内鬼的线索和证据时,肖晟远还是有一些惊讶。 叶青菱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出了她现在的心情。 “百花谷瞿花见过姑爷。”瞿长老年龄虽大,却也身姿曼妙,风韵犹存。 可泛州萧氏子弟,不会因为这一点奖励就来拼命,岳风看得出来,萧晴是真的因为不忍心看着发生的这一切,所以来了。 八字胡大叔拿起纸条,指了指最后那一株比较特殊的植物药材,道。 可惜沈轻鸿此时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根本看不见他的正面模样。 进入游戏后,很多玩家对于官方的提示,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在意这个疼痛感。 “好的,非常感您的回答。接下来最重要的一点,玩家能闪避玩家之间的普攻和技能吗?玩家pk能百分之百暴击吗?”月月继续问道。 马大伟的算盘打的挺不错,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能坑两家,骆星晚和骆二哥,全都被他装进了局中。 只要不是骆嘉和做的,骆老爷子就能保证栽赃不到自家孙子头上,难得心平气和安慰几句,让骆嘉和老老实实被人带走。 两天来轴心国舰队都是在进行试探性进攻,他们只派出少量飞机到海峡上空作战,在北约空军的驱赶下,他们受了些损失,却没有捞到什么成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7章生不如死(第2/2页) 林曦儿看到景炎不一会儿就放倒了那么多人,仿佛黑暗中看到了一缕阳光,就像是看到了希望。 又是新的一天,昨天晚上景炎由于感情的宣泄,竟然在天台上睡着了,他准备好一切后,开着心爱的哈雷前往慕容芊雪的家,现在接慕容芊雪上学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但是在倭国开始改革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倭国越来越强大,还拥有了铁甲军舰,这样的情况让虾夷国的压力与日俱增,只有在中华领以两次大战彻底摧毁了倭国海军的时候,才让阿伊努人过了一段好日子。 我心里一火,说刘菲菲,你想找事就明说,我跟她是什么关系,关你屁事? 看到这些怪物从这里出来,周潮心下担心别的营棚的情况,于是带入传信给孙可儿,让她加强对各个营棚的检查力度。然后自己带着人顺着怪物出来的坑洞向下挖掘,看能不能发现它们攻过来的规律。 黄昏的耶路撒冷显得格外苍老,黄昏的天际笼罩着死气沉沉的大地,欣嫩子谷在风沙中显得更像是人间地狱:“哈里发素丹陛下,明国人的大军又追上来了。”刚从耶路撒冷撤出的奥斯曼大军被明太子统帅的大军追赶杀来。 听到他声音中的苍凉和悲痛,沐清雅心中越发的紧张,脸上却是什么都不显,只静静的听着他说话。 “雪莲公主,有没有什么需要本宫帮忙的地方,本宫非常愿意为你效犬马之劳”。 又等了一会儿周潮听到一些瑟瑟声音传过来。周潮抱必死之心等待可以感觉到东西靠近了自己身子只是自己看不见而已。 要一次性治愈这么多伤重的强者,项羽也力有不逮,唯有将他们分成二十组,每组一百人,对他们进行分批次的治疗。 这不仅可以获得海量经验值和各种丰厚的奖励,并且还可以为西府立威,震慑那些潜伏在西域的有心人,让他们不敢妄动。 虽然后面没有继续发送情报和图片,但众人已经能够想象,这些平日里根本无法威胁到这艘战巡的导弹贴近爆炸,将其轰成宇宙尘埃的景象。 我说道:“先不说这虫子的事情,你能给俺解释一下这么多脚印是怎么来的吗?”说完我死死地盯向他。 如果被狗咬一口就会失忆,那这事情也太玄幻了。叶豪神之所以这样做,其实就是为了自己以后的计划所做的准备。 他可以听到外面说话的内容,很显然三人已经对自己霸占在着卫生间很不耐烦了。 我见她真的急眼了,当下也不好再去试探,点点头,便转身要离开。 “干什么?”胖子看到张易这模样,顿时吓了一跳,赶紧退后几步,一脸警惕的看着张易。 而她在继承师尊尤天武帝的传承过程中,整整十年时间,关于神国世界的种种,她却是听了无数次。 第518章 陷阱 第518章陷阱(第1/2页) 武邑外,石虎大营。 大营之内,血池肉林。 石虎坐在上位,刚刚从城里跑出来的桃豹,此刻就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吃着肉,看起来像是好久都没吃过饭似的,众人皆看向他,眼里满是好奇。 “老将军...慢些吃,慢些吃!还有,肉有的是!” 石虎的声音变得愈发洪亮。 在彻底失去了石勒的 福儿气哼哼地走了过去,明祯和明礼不知道该不该拦着,只好也跟了过去。 苏白晃了晃手臂,他与琪琳的手臂拷在一起,他一晃手臂,琪琳的手臂也跟着一起晃。 给慕迁一种新的希望,嘴角勾勒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他慢慢地走出了这里,所有的人都对他留着崇拜的目光。 “说什么垃圾话,要不是我训练队员,就你这老东西就该给我爆金币了。那年我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是对手。 最后一次斩杀半妖是在八百年前的逍遥观中,那半妖同样杀了自己的父母和在场的一百多名仙使,最后自己也葬身火海了。 楚南乐想到了佛莲寺困住她的琉璃塔,可顾清衍都能离开,君澜肯定也可以,但佛莲寺肯定不止这一个宝物,对付他那些死亡傀儡还得靠佛法。 少年“嗦哒王”于外围停下,盘腿而坐,持镇族杖,施嗦哒秘术展开结界,将无上战神与魔莲覆裹其中。 他的目光闪动就落在了爱信集团和恒辉集团,恒辉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感到有一种压力,因恒辉实力不在华悦集团之下潜力十足,虽然底蕴还不是太厚,但是人家的出发点就是非常的强劲。 魔莲早在万年前就与无上战神同归于尽。她也曾怀疑过魔莲未死,只是魔莲万年来的销声匿迹让她不得不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8章陷阱(第2/2页) 灵芊儿摸了摸它的脑袋,来到院子里,看到了七八具尸体,有几个是二堂弟子,还有几个不认识,沽阳县的大夫也在其中,独独少了绯鸟。 所以这一天她一直在念经,这是一种告别,向着过去告别,给过去的人祝福,也给未来的自己祝福。 “对,那些率先发现龙脉的人一般会先将灵珠收起来,然后再将中心的高阶灵石挖光。 白虎化解了所有的雷电之力后,这才看了看自己坑坑洼洼的身子。 我转过身子走了回去,询问子玉格格要不要陪我去前边看看,子玉格格看了看何素,询问这样好吗,我也懒得去管这么多,拉着子玉格格就开始往前走。 而后,他俩不停地摇头说不行,他都跟对方说好这边有六人,而对方肯定也已按这么多人的标准安排好了,他俩不去才叫浪费钱呢,所以为了避免浪费他俩不能不去。 慕正廷一听,就知道慕云轻肯定是在修炼,故意让绿意绿玉拦着外人的。 林穗对麦甜本来就有意见,现在更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般,可不能让陆鼎被她骗了。 穷人就是苦力,不管对于谁来说都是一样,龙城里边三十万人,有十万都是穷人,十万军阀,剩下的十万当中,一半是囚犯,一半是平民百姓。 秦烽笑了笑,拉着他到店外,两人背对门面,让庄悦拍照,然后转发给万通。 抿了抿嘴,没敢看周清,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清姨面前发泄这么暴躁的脾气。 没办法,韩墨这个男人,最近实在给商秀芳留下了,太过惨烈的回忆。 第519章 老将 第519章老将(第1/2页) 河内郡,野王城。 城门排成了长龙,沿着城墙之外,出现了一排排的茅草棚。 在这些茅草棚之下,则是聚集了大量的流民。 这些人拖家带口,脸色呆滞,双目无神。 当有人高呼施粥的时候,这些人的眼神方才变得明亮,一个个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朝着施粥点出发,像是一群活着的尸体。 城 也正是这块现在看来不怎么起眼的地方,其对中国历史的影响之深远,不可谓不深。 可是,谢兰欣怎么可能会这么光明正大的与他在这里见面,而更为疑惑的是,谢兰欣的房间怎么会和队长的房间紧挨着呢? 韩东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要说这厮谎话张口就来,他吃定杨学明跑不了,所以才故意吊着他。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就十分廉价,这个道理韩东不要太懂。 “能不能从其他地方迂回到鳌山主峰阵地,难道只能从正面登上去吗?”雷剑再次问道。 他这举动,把我们仨弄得更是一愣。胡子盯着壮僧的背影,还呸了一口,说就这货的德行,还出家呢?太给佛门丢人了吧? 那个时候谁可怜胖子,玖战队因为集体心态爆炸在游戏里被虐的又不凄惨吗? 悟空右手用力一挥,眼前哗啦作响的千米水墙迅速往前移动,然后呼啸着冲向了兀自沉稳站立的白帝。 这男子拿出一副绞尽脑汁回忆的架势。我又形容了方皓钰的长相。 “若是你早有和寡人决战的信心,就应该出现在战场上,而不是在这大殿上。”赵雍冷声说道。也算是对妾雌不甘心的回应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9章老将(第2/2页) “我能够想象到,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家里就算再困难,也会倾尽全力的!”陈鱼跃深有感触道。 那难民一愣,顿时没有明白岑昔的意思,岑昔也不打算多解释,从怀中掏出二两银子,举在手中。 眼前忽然出现了另一个男人,男人的影像还非常清晰。男人的衣服很破,挂出了好多口子,头发乱糟糟,脸上也黑黢黢的,看上去非常的邋遢。但眼睛却显得很亮,贼亮贼亮的,警惕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引来了男人的诅咒一声,用拳头往她的颈侧打了一拳。她在剧痛之下,头微微昏了一下。在迷糊中,她感觉他抱着她到了巷子底,而他想要把她拉到一幢废弃的屋子后面。 那个神秘的地域谁也没有踏足,就凭我几个能打开那个神秘地域的大门,呵,我们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了。 “走这么远,累不累?”下一刻,却听到极其风和悦耳的声音,那每一个呼吸中都头阵真情实意,却丝毫没有对岑昔所求之事开口的意思。 乔成习惯性的扫视屋内众人,直接奔向自己位置。但在落座以后,他又默默的查看了屋内众人。 我留在这,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而且这尸蛇像是针对我,好几次都差点咬我脖子。 这怎么可能,阿月怎么会出现在这,而且还进石门里面,这也太离谱了吧? 但墨家自己的不信任和迷之操作,硬生生的将这一个剑谱第二和剑谱第三,给坑到了鸩羽千夜的笼罩范围之内。 门打开后发现天一正坐在电脑桌前,但是电脑并没有打开,天一而是用双掌十指交叉用掌背抵住下巴作沉思状。 第520章 不是一路人 第520章不是一路人(第1/2页) 新安。 城外出现了一行人,朝着城池方向迅速前进。 到达城门口,方才下马。 带头之人,身材高大,神色严肃,看起来就不是好招惹的,军士也没敢为难,在恭敬的核实了对方的身份之后,便让人带着他们进城。 军士提醒道:“等进了城,只能跟着此人前进,不可张望,不可前往别处...这是陛下 虽然,此刻的莲玄灵阵比起之前施展的莲玄灵阵仅仅只多了一朵莲花,但是那种威势,却是有着天大的变化,虽然毒万林不是阵法师,不懂阵法,但是依然是从之中感受到了恐怖的威势。 神目珑爱怜地拍了拍沐风的头,说出的话沐风也没什么意外之感。 到了北离世界,已经很久了,只是楚云一直难以适应。一直以来,他都有种感觉,北离世界经历的一切,好似轮回中经历的世界一般,只是一场梦,一场尚未醒来的梦。 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之后,林天羽确实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毕竟,他只要没有推到妹子,那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没什么,只是去找了下那畜生的巢穴所在,不过还真让本座找到了。这次你们跟着来这里都有好处,本座是不会亏待你们的。”此时心里无比高兴的唐峰看了看鬼影他们,不紧不慢地说到,听得他们也是一阵的激动。 这辈子。还从來不曾象这几天这么纠结。怎么说。他也算是一个做事洒脱的人。可现在。老在纠结之中。 魏翔当即就是如释重负,因为林寒的魔神剑之上的气息实在是太恐怖,让他几乎都是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随着老猿猴的出手,周围他窜的黑猿顿时松了口气,而后目光凶狠的望着从山壁之上攀爬而下粗大蜈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0章不是一路人(第2/2页) 于是乎,两个妞都凑到了林天羽身上,三人一起紧紧的盯着屏幕,惹得全班同学羡慕不已。 车水马龙的街头,归家的人行色匆匆,我想起我平时这个点,下班后便是兴冲冲往菜市跑,挑选何勇最爱吃的菜蔬。 等众人心里吐槽完“不知所谓”的范弘道,便一起去看杨朝奉。按说范弘道这种表现,总有点故意捣乱的感觉,杨朝奉作为主人家,总要有所表示,直接将范弘道赶出去也不是不行。 童枢冷冷一甩袖子,匆匆忙忙离开,去和公会其他的人,商讨对策去了。 听到离情的那声“我愿意”,雪老满意地连连点头道,“好,好,那你下去收拾收拾东西,今晚就住到墨居去,这样也方便照顾墨儿。”先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他相信以离情的美貌一定能让墨儿动心的。 随着阎夜馨的声音响起,门外立马出现了两个黑衣大汉,让许姐想跑都跑不掉,只能回头向刘萌萌他们看去,寻求他们的帮助,可惜,刘萌萌只是给了她一个无能威力的眼神,然后任由阎夜霆牵着离开了影棚。 周围的人都看着呢,苏昭拿过来水晶球之后也只能选择播放的功能了。水晶球是很好操作的,只需要触动水晶球上的法阵就可以,而且水晶球记录的镜像还会像是投影一样在空间中直接播放出来。 可是魔尹像是铁了心,不管轩辕墨等人攻击如何犀利,噬魂曲就是没有停。 “我们挡不住这样的怪物!”神宫卫士的首领看到那呈现出来的古兽形体,顿时被吓到了,转过头来就冲着神相喊。 第521章 衣冠北归 第521章衣冠北归(第1/2页) 广陵。 大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羊慎之坐在上位,诸多大臣,以及将军们分别坐在他的两侧,因为人数太多,甚至要分成好几列才能坐得下。 羊慎之面带笑容,接受了众人的恭贺。 去了趟建康,大都督变成了大将军,除此之外,羊慎之还得到了一系列的特权,当然,最重要的是,羊慎之给大家都谋来 踩着滚烫的黄沙,在沙海里行进了多半日,云杰爬上一个沙丘,惊喜的发现在环形沙丘的下方,一个绿树成林,有着一大潭湖水的城市出现了。 等到了水果摊附近,却只见卖水果的老农已收拾好摊位,蹲在一边抽烟。 “哼哼。你才神经了。怎么样,被我逮住了吧。你这死性不改的流氓!”海润儿得意地笑着。 突然的一声抢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警惕了起来,四处观望,这到底是那里传来的枪响,医生是听的最真切,因为枪声就仿佛发生在他的耳边。 他那些狐朋狗友私下有很多事情要靠三少帮忙,谁叫三少的父亲是京都警局局长,三少的威胁还是很顶用的。 然而此刻,一个巨大的“卐”字镇在邪灵的头上,这回无法动弹的变成了卓尔邪灵。 众开棺,果见王涛苏醒坐起,打哈欠,如沉睡觉醒耳,众骇然,惊奇不已。王涛返家,其沉疴竟不治自愈矣!四乡八村闻之,无不叹奇也。 若是让简欢知道了猪富贵,将他当成同一战壕的伙伴了,这家伙会崩溃的吧,历史上当成猪的,都是骂人的话好吗。 所以现在颜笑再去纠结花谁的钱,还真是无所谓了,她也分不清了,给简墨花,人家也收的理所当然,反而更亲密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1章衣冠北归(第2/2页) 韩信,霍去病,大汉朝数一数二的大英雄,不是惨死就是英年早逝。 “家主,您无事吧?”何府的老仆眼看家主出宫了,赶忙牵着马车上前。 可这些都和他们无关了,此刻的两人就像在另一个时空里,听不见,看不见,唯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在暗光里急促地交错纠缠。 可惜所有的证据都没有了,皇后渐渐也察觉了不对劲,可是那个时候她已经怀了孩子,她不得不为肚子里孩子着想,当年的事情,渐渐便埋藏到了旧人的尸骨里,或者旧人的记忆里。 第二天正常上路,但是队伍里看起来,却比平时看起来更为安静了些,林琪带着随从走在后头,没脱离部队,但是也没离的太近,她这是有些尴尬,之前又吵过。 水吟寒水吟琴和秦霸是士阶,叶初七叶十九和水吟蝉则都是师阶,秦陌桑是高级王阶,醉离枫看起来也是高级王阶,虽然人少却是一只很有战斗力的队伍。 走水的声音响彻整个军营,那些刚刚进入梦乡的士兵,只好再次慢悠悠爬了起来。 简墨是佣兵公会会长义子这件事,有九成以上的可信度,若是如此的话,那么他的未婚妻,在天极国皇宫里出了这样的事,说出去自然不怎么好。 李一生正愁着如何在珠中世界造个太阳,现在一听天山开启,顿时有了主意。 丁北海回过头,用充满血丝的眼,环顾了一下会场,然后脸上露出一股得意的狞笑。 “只要你能接下老子这一拳,老子就双手奉上。”季无常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后退一步,脚下一沉,接着,一股比刚才更为浓郁的血腥气息从身体里喷涌而出。 第522章 不打 第522章不打(第1/2页) 苏陌筱坐在慕景宸旁边,离得很近,倒咖啡做记录提问题,表现一如既往的积极。 “她没死?她真的没死?!”梁清雅听到这个好消息,高兴得跳了起来。 而对于兰嘉,通过欺骗而带着他冒险,林芝也相信,兰嘉不会选择无为而痛苦的一生。 不得不说,埃瓦尔的球员们实在太出色了,球队的球员中没有一员大牌球员,但丝毫不影响他们像大牌球员们那样,拥有过硬的技术,以及许多大牌球员所没有的敢拼敢抢的架势。 “好,拿给我试试吧。”巴德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然后诺亚就把袖弩拿过去,让他带上,并且给他讲解了一下使用方法,这才带着他到了布置好的场地。 她进去之后,径直走到了靠窗的那桌坐下。而这桌,早就有人坐在了这里,而且还是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李穆。 朵朵不抱希望的问了问全班有谁会乐器,居然有个叫阮航的男生说他会拉手风琴。 而这花纹并没有与脚下的伤口链接起来,且摸起来与其他皮肤没有区别,说明它们与伤口并无关系,那是什么,中毒? 等他扔完苹果回来,爱云已经躺下睡了,他不好打扰她,便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守护着她。 然,换而言之,就算云峥知道了,他又真的是否愿意守住她的秘密,不让外人知道,甘心为她被传断袖? 穆紫鸢看着阵中的动静,心道,龙青青,进入万藤灵阵之中你就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不是陆炎与董厉他们两个蠢货,任你是何天纵之资,今日就是你丧命之日。 果然不出所料,这件事情就是黑店老板在背后搞鬼,如今对方已经离开,再想查出对方的踪迹,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有两道一绿一黄的灵气攻击出现并和灰袍老者袭杀他们的两道攻击碰撞在一起。 在贾菲菲的眼里,这位许校长可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她这个当晚辈的进出长辈的卧室也不算什么大事,所以她想也没想的便跟了进去。 双手一拍,紫电剑随即飞出,吕玄灵诀一引,飞身而上,一道流光消失在幽冥洞。 夏建通着电话,可以说是神情自若,感觉这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两人闹腾够了,房子里便安静了起来。直到所有工人下了晚班,王有财才起了床。马红芳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太困了,反正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竟然睡着连床也没有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剑无情抵挡的越来越艰难,他能感受到洛嫦的攻势在逐渐增强,似乎并不打算一下子击败他。 但是现在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这一幕让他完全呆住了,他根本无法思考出生了什么事情,阴阳师竟会对吸取的生死判官出手? 倒是白老鬼和梅雪生,依旧是保持着之前的模样,一个闭着双眼不说话,一个则是神色清冷的袖手而坐,显然是不准备再表态的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2章不打(第2/2页) 陆匪对情绪的控制能力很好,即使已经醉到站不稳,坐在沙发上的动作依旧端正,微微闭眼,眉头不舒服的皱着。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这场赛事甚至传到了外界,还登上不少花边报纸的头条,可谓越演越热闹。 然而在村口,在它们的退路之上,程露早已就位。手中火晶匕绽放炽热火花,契者之力涌现,这股力量同样能有效伤害夜魇。 青龙仙剑化作一道冷光,瞬间脱鞘而出,朝着那些张牙舞爪的手臂斩了过去。 他顺手抄起相府大印,在公布竞标的结果上印上一个大大的,红红的,方方的大印。 虽然这些年来心智失常,浑浑噩噩,一身武学难有寸进,但依旧是江湖上难得的高手。 叶桦抬眸看向怒火中烧的乔婉儿,嗤笑冷哼,先是编辑一条短信发出去,再走向吧台。 毕竟,他现在并非最佳状态,在一心堂杀了那么多人,对手有炼脏境也有锻骨境,终究,还是受了点伤。 他心里非常清楚,叶顷天此次将他引到这个山卡拉的地方,无非就是想拖延时间,并不会真正动手伤害任何人。 她想到杨岚和叶桦背靠的组织会很强大,但没想到强大到这种地步。 若是尚未入院,就被一个他追求的妹子废掉,那他堂堂凌霄云,就将成为灵武院本届的最大笑话。 在不断的登山,对抗那种神秘力量的同时,萧羽几度重伤,差点命都没了,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明白,太过于激进对他并不会有大的帮助,只有让自己沉淀安静,才能保持一个好的心态。 “任何事情都需要付出代价的。特别是改变一个局势!”秦四笑道。 而一旁的宋力,此时的神色再也不像先前的那般的镇定了,他略带慌乱地注视着海棠,自从惋笑如出现的那一刻起,好似突然所有的事情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了,他怕,怕听到一些让他心碎的东西。 星并不是洪荒,也不是上古。准确的来言,他还在异族之列,而且并非是盘古世界诞生的生灵,自然无从来过这盘古世界。 随着萧羽烙上符印,周边传来一股奇异的波动,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天宗,没有一人开口打扰,都想再次看看这一种瞬间成符的奇特手法。 看着昔日熟悉有陌生的魏央,舞天姬内心还是激动无比,过去的蚕,曾经的魏央,都让她为之敬佩,而她重生几次,也是与蚕,或是魏央多有牵绊,承受了两者赐给她的恩惠。 刘子轩冲着分身递了一个神色,二人一个手持轩辕剑,一个操持上古十三灵针,一左一右直接迎击而去。 萧羽有些愣神,此时,一种奇特的神通,随着他将众多生灵的精元与体内的血灵融合,一种自然而然的感觉浮上了他的心头。 第523章 无用之功 第523章无用之功(第1/2页) 武邑外大营。 营内外的军士们仍然很忙碌,有大量的匠人在打造攻城器械,强征而来的民夫们,则是在加固工事,修建了一座又一座高垒。 石虎此刻就像是被羊慎之附体,明明是进攻的那一方,非但没表现出一点的主动,反而是在城池周围修建工事,打造堡垒。 石虎的麾下们也是头次见到石虎用这样的战术, 而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也是纷纷脸色一变,连忙看向了前方。却只看到那一个瘦高男子已然跳上了一辆摩托车,跟着那摩托车猛踩油门,就奔了出去。 傅恒已是额角微微汗下,心头一片苍茫。便是还有隐约几点火星,可是燎原过后,留下的不是更加旺盛的火,而只是徒留下满地灰烬。 “好,既然林叔叔这么有信心,那我就跟林叔叔疯狂一把。”看林耿这么自信,李有钱也轻松起来。 听了他的话之后,周围被吸引过来的几个食客也是恍然,对着谭麟指指点点,没有任何人表示同情。 这三个条件之中,唯一袁高明能够接受的只有赔偿一千万,以他的身价来说,一千万不过毛毛雨。 语琴便高挑了柳眉,使劲盯着婉兮看,也不说话,就等着婉兮自己发毛。 现如顺天而生的帝星轩辕傲天,命在旦夕,妖星南宫夜雪却活的却发灿烂耀眼……但凭着南宫夜雪对轩辕傲天的感情,国师可以肯定夜雪不会放认轩辕傲天就这么死了。 战王征战多年,论起逼供来,怕是无人能及了。不过一夜,陆老三便耐不住了,只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罪行都供了出来。 “那是我二叔赚的钱,我二叔当年是白手起家创办的企业,一点没有借助我爷爷的力量。”林静眼中露出崇拜的神色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3章无用之功(第2/2页) 夜雪话到此,风谨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夜雪的情义,他已经感受到了。 他不相信,从前他明明那么喜欢自己,时刻围在他的身边,只求他看自己一眼,可是,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 “原来如此……”卫滨恍然大悟,他本以为是赶尸人偷了尸体,没想到江鸿如此心细。 俩人就这样站在街道中央,来来往往的路人见她们都不禁多看几眼。 那种海怪的模样很难用三言两语来形容,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它的形状有点类似于半个盖在地上的西瓜,尾部长着一条又长又直的尾巴。 醉乡竹有多难买,江鸿是最了解的人,每日看着门外那人山人海的客流,加上这极其有限的售卖量,却能让此人锲而不舍的苦等久候。 当那个安保人员被同化后,压住他的那些实验体就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这次柯林他们完整的看到了那些实验体攻击一个安保人员的全部过程。 沈云初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萃行的话铺开讲,沈云初立刻就明白了她担心的是什么。但是沈云初身为月初的亲姐姐,无法接受将月初排出去的做法。 楚河沿着街道而行,看着来往的马车与行人,不知不觉来到某处偏僻巷口。 紧接着。城头上再次涌上无数秦军,嘶吼着将北伐军的攻势挡了双方你来我往这已经是北伐军第十次攻上城头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用【d472超级核弹】轰击元始天魔的时候影响到了彩蝶的计划? 傅凡刚想再问什么,手掌突然一阵刺痛,标牌掉在了地上,千晚敛眉,俯身把纸张扒开,露出底下的一幅画。 第524章 被他所擒 第524章被他所擒(第1/2页) 竟然能够光凭肉眼看这就能够知道了身体的健康状态和病因,这实在是太过于超乎三水圆金的认知了。 裴政说完双手持棍便冲了上来,自此金旺再也没有占到一点儿便宜,裴政也专挑金旺身上看不出伤痕的地方打,比如说后背,后腰,屁股,还有缠着粗布的头上。 这是暗劲的最后一步,也是化劲的起始步伐,古往今来,多少天才止步于此,多少同阶无敌的暗劲高手走火入魔而亡。 妙音这话出口,其他几大寺院的罗汉尊者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那些江湖众人心里却不大乐意。 “早说出来不就好了吗,你配合我一点,我要是心情好了也许就会弹首曲子,炼炉丹药呢。”叶尘坏笑着,语带诱惑地说道。 杨天朗觉得杨彩月说得这个方法太过简单粗暴,实在有些牵强,但自己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也只能暂时如此处理。 想想自己的时间似乎有些不够,按照现在的速度下去的话,等到暑假结束,到了开学的时候估计都不一定能够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好在,经过神灵泉两个月的浸泡洗涤,外伤全部复原,断裂的经脉也被修复了九成。 今天下午正是他与慕丝琪等人约定前往孙忠诚的律师事务所签订合伙合同的时间,所以这下午的课他是上不了。 林华是阿尔法人工智能公司的高级工程师,年薪数十万,本有数百万的家底,而如今变成了百万负翁,寄聚在一套廉价的两室一厅内,连一套像样的家私都没有,即使如此,林华也没有报怨过半句。 金琛一听也是大惊,袍袖一卷,手掌凌空一抓,恐怖的真气抓的虚空都是一顿,陈三身上的火焰真气一滞,竟然身不由己的向着对方靠了上去。 甭管是正经理,还是副经理,只要知道对方是县医药公司的上级领导就成了。 因此,最后龙一心老老实实的跟他乘上了飞往南华市的航班。路上时,龙一心一直看着窗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多谢款待!”合掌,仁榀棣将哈根达斯的盒子移到了垃圾桶,将早餐的盘子移到了洗碗的池子中。然后依旧用西游记后传里的天式非主流坐禅方式等待着这一家神社的真正家主的归来。 而连晋他们的攻击也疯狂地打在上面上,然而却始终无法打破龙歌他们的攻击。 “你也想创造一个民族吗?”叶泽明的双手按在李诗韵胸口轻轻揉捏着,忍不住笑着调侃道,下方紧凑的触感让他的思维转动的越来越艰难了。 一号炮塔原本扬起的两根炮管的其中一根开始落下,当落到+5度时,另外一根炮管就发出怒吼,突出了长长的火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4章被他所擒(第2/2页) 随着咲夜和麟的逼近,仁榀棣知道自己不能急躁,一旦自己hold不住了,暴露是必然的。反而,现在的他慢慢的平静下来。 王成德从李勇对宁二交代的任务里看出了他的想法,李勇是想在主力部队未到来之前抢先对青马军动手,按王成德的想法,做为一旅之长的李勇想打仗是好事,但如果冒失的去争功就不对了,做政委的要在关键时候提示他。 二十多公里是什么概念,也就是说,志愿军的总司令部就在敌人的远程炮火和战斗机的轰炸半径之内,作为志愿军的指挥心稍显靠前了一些,但这正是彭德怀指挥作战的风格。 萧漠命曹彬带上一千人随自己前去看看这些人的来意,对方应该是来投靠萧镇的,哪怕他们不是投靠萧镇来的萧漠也不怕他们,以逸待劳是萧漠现在最大的优势。 念云身上的火焰,并不是单纯的朱雀火焰,朱雀火焰呈赤红,而这火焰中,还带着幽蓝之色。 让伊宛如抹黑他是打算跟当初抛弃他一样,到时候也抛弃伊宛如吗? 福宝的肚子上、腿上、手臂上全是一块一块的淤青,还有指甲印,有几个狠的,早破皮结了痂。 男人头发并不短,反而像是狼尾般落在肩上,细碎头发落在额前,哪怕是身着西装也有着潇洒肆意的感觉。 之前本来是数十辆马车,为了低调,特意变成五辆马车,三辆马车拉货物,两辆马车用来拉人。 周淼淼朝着那队伍人狠狠地瞪了一眼,随着阿大来到了一驾豪华的马车前。 “三天多了,公子的突破,还真不让人省心。”王勋恭敬的回应道。 “呃……看过!干嘛?你想看?”老八被崔斌这突然转变的问话风格跟内容,弄的微微愣了下,疑惑的回道。 身上价值不菲的高订的奢侈夏季裙,皱巴巴的成了一团,难堪极了。 这一局,唐妙珺认输了。不管是为了自己最后的面子还是为什么,唐妙珺都必须认输,这不是逞强的地方,也不是逞强的时机。而且夏元本来就是自己雇佣的,她没什么下不来台的。要说也只是说,唐妙珺被夏元说服了。 霸道的雷电在杨浩的经脉中涌动,他忍不住的呲牙咧嘴,若不是他体修强横,且又天衣庇护,早已承受不住这般雷霆的破坏。 肃宁点点头,秦淼又说看看号码,拿过肃宁手机一看,和自己存的是一个,一时间有些为难了。 第525章 早晚一战 第525章早晚一战(第1/2页) “嘭!!!” 刘曜将手里的酒盏狠狠丢出,正好砸中了面前的斥候,斥候被打翻在地,又急忙起身继续跪拜。 将军们坐在刘曜的两侧,低头不语。 刘曜大口喘着气,怒气冲冲。 “我在这里聚集了这么多的军士,好不容易运来了这么多的粮食....石虎这厮竟敢违背承诺,自立为帝!!我非要出兵灭 一切,发生在一个电光火石般的瞬间。围观的众武者还沉浸在方才的笑声中,变故,便突然出现了。 就在我愣神的档口,屋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我就看见一个大光头带着几个乡村混混打扮的人走进了屋子里。 就是这一刻,她也不想说,不然的话,她绝对相信她的古千逸不会再等到明天,他有可能今天就连夜回来的。 我们跟辉旭聊了一个中午,下午上课的时候我们这才离开了宿舍,此时宿舍外已经一个高一的学生也没有了,想必他们看到辉旭并没有跟我打斗,也没那个闲情看我们聊天了。 陈默凡不想骗自己身边的这位美腿特工姐姐,尤其是在这种过了今晚就会真相大白的事情上。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连气昏了头委屈到了极点的景御姐自己也不知道了。 现在,古千逸虽然不是她正式的男朋友,却也能够为了她的好朋友出面,这也算是给足了她沐阳面子吧? ‘瑶光战仙’乃是‘玄天劫境’四重,丹田中除了寻常玄力之外,还掺杂了极为恐怖的‘涅槃玄力’,一出手便是最为强大的玄技,熊熊烈火如同烧红了天上的黑云一般。 直接霸道的姿态狠狠的盖在了黑虎忍者的头上。嗡……高阶掌控师的力量在一瞬间从黑虎忍者的身上爆发出來。将陆飞的烈龙印攻击。生生抵消掉了九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5章早晚一战(第2/2页) 天地颤动,陆飞甚至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巨大的咆哮声宛如來自天外一般,带着恐怖的波动滚滚而來。 唐静说完就走了,却让杨木感到十分的羞愧,这时候他在想自己真的是为了唐静吗?是的话为什么她还能那么就轻易的看出自己还有其它的目的? “不错,今天你们可能走不了了,我不知道盖茨和盖亚中了你什么毒计,被你们收拾了,但我们血族不是他们两个笨蛋可以相比的。”薇丽雅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说道。 在通过林枫知道了章鱼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毁灭人类之后,当时屏幕面前各国精英们,没有一个有好脸色的。 但她还是心存侥幸,张云是她有生以来第一个喜欢上的男生,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让她动了交往念头的男生,许雅彤不想随随便便放弃,可到头来,名花已有主,她来晚了。 不过林枫现在也确实被累坏了,昨晚他解析蛇男的脑部,能力运用有些过度。被人抬下车再抬上楼,如此折腾,竟也没有醒过来,依旧呼呼大睡。作为一个很敏感的感知者来说,竟睡得这么死,只能说明他严重消耗过度。 虽然具体的原因,就连她自己也无法说出,但她就是那样感觉的,或许跟张云一害羞就经常往卫生间跑的习惯有关吧。 想不到我大爷的这个鬼打墙阵法如此的厉害,这样就可以针对每个敌人展开进攻了,不错,这样倒是可以为我们争取充足的时间了。我大爷拍拍裤子上的泥土,又蹭蹭手,开始伸手呼唤天空中巡逻的金乌来接我们走了。 第526章 人选 第526章人选(第1/2页) 广陵。 羊慎之将城东的一大片官署迁徙到了城西,将其连接起来,成为了崭新机构的办事处,也便是负责中原复兴大事的农政司。 这个刚刚诞生的机构,此刻却是整个广陵最繁忙的机构。 官署内外都是堆满了人,来回的奔波。 当初所任用的官吏明显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很快便是元月,元月之 就只有这样的一个字。诺皇对她真的是抠门极了,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不愿意一样。 侯军怎么可能没有意见!但是,此时他完全没办法说,如果王耀把事情闹大,雷洪绝对下不了台。 这个凤戈,在凤云烟的眼里,真的是段位完全不够的,就只有这么点儿是能够看的。 果然,在其喊了这一声后,一袭素白长袍的鸿元便走了出来,两人见面互相打了一个稽首之后鸿元便将梦迎了进去。 兵分两路,各行其事。在最短的时间里面,将这件事情做好。到时候给皇帝老儿一个惊喜。 而李慕婉看着夜色下,那孤独洒脱的背影,咬了咬嘴唇,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担心这家伙真的回不去。 一觉睡到大中午,陆南拿起手机,发现有四个未接来电,三个是邱天,一个是柳薇薇的。 两股狂暴的灵魂之力骤然爆发而出,和遮天蔽日的灵魂之掌瞬间撞击在了一起。 坐在沙发上,默念了几遍静心咒,过了好长时间,秦浩才终于平复下来。 “那行吧”,说着我拉开车门就坐上了宝马740,车子又逐渐恢复了高速的行驶,而且十分平稳,丁总的驾驶技术看来也是相当炉火纯青。 随即,叶青眼中发出一个无人可见的荧屏,什么标志这这个位面的地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6章人选(第2/2页) 葬礼结束后,宋御衍在善后,他让人先将戚婉容和顾玖玖送回去。 霍继都把我带过去的时候,那人已被打的头破血流,极短的平头上都是汗水密布,五官到处是血渍,鼻子那有些黑色的血块。 木泽拦住渡边正雄,眼神中散发着阵阵冷光:“会长,师父今天不见客,会长请回。”生硬的花语,冰冷的眼神,让渡边正雄压抑着的怒火不可控制的爆发出来。 “兄弟们,撤退!”看了一眼局势,黑衣口罩男当机立断,二话不说,就迅速往后头撤了去,企图趁着河马等人还未成包夹阵势之前,脱逃。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想让江光光知道了。阿凯的脚步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应了一句好。 之前那么多次,傅景嗣的选择都是白浣之,她不认为这次他会选自己。 触目惊心。想起来昨天晚上容南城怒气冲冲地将她拖走的场景,季柔大概猜得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此一来,人自然会翻倍增加,更不要说这其中还有专程赶来看热闹的修士了。 不过可以看得出来,克林与特兰克斯并不是沙鲁的对手,即便两人联手之下,在沙鲁面前依然有点不堪一击。他们很难跟上沙鲁的动作,每一击,沙鲁都能闪身躲开。 江流在一旁看的不忍直视,动了恻隐之心。再看风语只是盯着桌面,也不出言阻止,心中不由微微生气:“她的乌师兄杀了这么多人,她竟然也不阻止,怎的没有一点慈悲心肠。”生气归生气,自己却也不能跳出来。 只是慧觉这一击当真是动了杀心,而且是不惜以自身承受力为代价,强行提升实力,这一击威力已然达到了佛家罗汉巅峰之境,若是被这一掌拍下,便是朱晨桓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否活得下来。 第527章 比慎之更慎之 第527章比慎之更慎之(第1/2页) 大船行驶在水面上。 蔡谟双手背后,眺望着远处那风浪,脸上是说不出的激动。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竟是收起了那激动,脸色一点点变得沉稳起来。 片刻之后,他的脸上已无半分激动,整个人都显得极为内敛,他快步回到了船舱之内,令人取来了笔墨,而后开始埋头书写起来。 建康距离广陵并不 “你们这里谁可以出来,代表天朝政府,我要和他谈谈。”大治用着英语,嚣张的叫吼道。 看到自己义父的样子,连青青也是叹息一声,这次这个县太爷要是失败离开了,恐怕下一次再来一个县太爷,连春已经不是捕头了。 闭上眼睛,刘英无力的瘫坐在了椅子上,今天的这事看来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罗丽觉得太可怕了。虽然虎族住的洞很宽敞,但是在里面烧起火堆,一定会是烟尘乱飞,闹不好还会中毒。真不知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直到牙关松懈,她突然想到此行目的,收敛心神,沉下不断涌出的悸动,指尖悄然抚上发髻。 都说多愁善感是上年纪人的感情,罗丽觉得这话对自己很符合,按照地球时的年纪,她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了,是挺大的了。罗丽忍不住想:要是还在地球上,自己会不会结婚了?是不是已经生出孩子了呢? 刘爽一招手,喊道:“来两大杯白兰地!”服务生很麻利的就上了两大杯,实实在在的两大杯,估计全部喝下去不醉也得不省人事。 罗丽一直待在家里,她知道自己出去也是添乱。而且叶就要生了,身边也不能离人。 “没关系,当时在夜袭的时候,你也是没有办法的。抱我上去休息一会儿?”千若若拍拍景墨轩的后背,挑眉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7章比慎之更慎之(第2/2页) “老三先休息吧!”刘龙和高虎二人齐说道,然后也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 就这样,韩水儿闻着景墨轩身上那冰凉的薄荷味的气息,渐渐睡着了。 张嘴就是,三千年前谁谁谁,五千年前谁谁谁,他们说过什么什么话,就是跟我的观点一样,你们看看,我牛不牛。 从楼梯上冲下来的男子一看就是外乡人,估计他是从来没听说过瘸六哥的名头,居然在退役的黑铁士兵面前舞刀弄枪?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侠客了? 但是孤雨这货有时候就是会脑‘抽’筋,马勒戈壁,之前带我们进来面见皇上?‘浪’费了半天的时间,如今又被禁卫军这么一搞,现在她有让孤雨等人离去?真当雨大禽兽好欺负吗? 流火和罗莉赶忙上前搀扶大师,就在这一刻,突然从流火的背后,传来一声巨响,一股巨大冲撞力砸在了流火的后背。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梅教授把眼光往下面一扫,似乎发现了鲁雪华和刘倩雪等中央大学的学生,鲁雪华注意到梅光迪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微微笑意,然后,迅速收敛起了笑容,恢复了老师的威严和沉稳。 “是,虽然一些知道这件事的人以为我是想除掉这个为了夏家独门兵器杀掉夏家满门的暴君,但是我主要还是为了自己,不是谁都可以伤害我的徒弟!”徐海说。 莫北浩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什么麒麟血脉? 贺东风不在房间,她像个中邪了的村姑嘀嘀咕咕,看一眼吊牌惊叹一声,反反复复无数次。 第528章 琅琊 第528章琅琊(第1/2页) 林远爱的心,一下子变得沉甸甸了起来,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冲着李微笑软软一笑,想要开口说话,可是却又不知道如何说点什么,只能一翻身,把李微笑继续压在了身下。 于是姚清沐简单将她如何被荣荔选中当了驸马的事告诉了公冶楠。 “义父!你怎么了?”沈鹤依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他不明白义父怎么突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还真有无极金丹!”周疯子眼睛一亮,话说清水宗如今正却天才,要是能有一颗两颗无极金丹,那么清水宗定可以短时间内培养出一个两个的领头人物。 她知道,杰瑞对她的友谊从来没想要回报,而她也回报不了,这友谊既单纯又深厚,常常让她感动之余又觉得沉重。 随着身体的不断下降,山体内的温度不断升高,而一点暗红色也出现在了三人眼中,这点暗红色便是火山底部的岩浆。此刻三人不断下降,渐渐的看清了火山底部的景象。 只是,在一个转弯的路口,锦洋却突然间猛然的一个掉头,冲着林深深的方向,开去。 至少水晶的折光度没有这么强,而且还能映出七色光芒,上面更有一些妖力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邓先哲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那个意气风发的丈母娘,震惊的跟只吞了灯泡的鹌鹑似的,嘴巴自始至终就没合过。 尽管南方比较温暖,但到12月,天气还是不可避免地凉了下来。 “你一定要好好坐月子,月子坐好了,以前留下的很多毛病都会消失的,……”乔秋月絮絮叨叨地说着,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内容。 这次是朱砂率先开了口,重玄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已经渐渐变凉变凉的茶汤,今天的花果茶兴许是玫瑰放得多了些,蜂蜜放少了,那苦涩不亚于之前的苦丁。 “这样最好!”龙鳞飞的脸上突然轻松许多,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大概的意思是这匹天外神驹平稳大气,远非他们的羊驼座驾所能相比。 boss转身挥动法杖,在笑清风脚下释放出一颗圣光发球,却又被笑清风身形一隐轻松躲过。 白帝说完便已后悔,谁都知道重华对他们而言是个禁忌。自打重华出事这个名字已经很少被提及,尤其是在云破的面前。白帝习惯性的挠了一下耳朵,岔开话题。 没多一会吴丽丽从车上下来了,然后朝我们所在的建筑物里走,大约五分钟左右才下来,她的手中已经握了一根钢筋,肯定是到这间装修的屋里拿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8章琅琊(第2/2页) 琴笙用脚踢了一下伞柄,伸手将帘子放了下来,念休不得不转过头来看着他。 追尾的车里也下来了三个男人,凑上来就说我急刹车导致他追尾,要我负主要责任,一帮泰国人把我和韩飞给围了,指着我七嘴八舌的说泰语,甚至都不给我还嘴的机会。 皇帝膝下,只有两个皇子,这几年来奋力耕耘,也就等来这么一个怀孕的妃子。 墨战华眼睛看不到,饭菜皆是由凤清瑶喂进口中的。他倒也听话,让他张嘴他便张嘴,并不挑剔吃了什么,一顿饭吃得温暖舒适。 师念是自己开车回a市的,所以回到a市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半,这个时候,部队里也刚刚到午饭的时间。 来信说他正在五十里外的北山庄园修养,如果曹劲执意来接他回府过年,望曹劲将她带上同往,一来交流比府中自在,一来也可顺道祭拜阳平公主。 若是安氏吃了又吐,不仅不利于她自己的身体,而旁的百姓看到她如此“浪费”,肯定会嘲笑他们“不知道珍惜肉食”。 霍宸敛去眸内动荡的情绪,缓缓压下心里的刺痛,重归了往日的平静,语气转为冷淡强硬。 从飞机上看下去,连绵起伏的山峰,通体绿色,随着直升机的移动变幻着,蓝天白水,居高俯瞰,或者眺望远处,都是一副绝美的天然美景。 红月扫了一眼夜羽汐,瞳孔狠狠的缩了一下,呼吸也出现了瞬间的停顿。 可是她初来驾到,更重要的是她有自知之明,她在曹劲心里并无甚分量,曹劲未必会听她的劝阻。 若不是因为,拥有神皇印记的孩子,一旦死了,穹玉宗便会因此受到影响。 “这里是你,你这里,也要是我。”此时的帝墨玄,想法非常的简单,也非常的偏执。 苏暖只来得及惊叫一声,那九天玄极鸟已经狠狠撞在了墓碑之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烟尘弥漫,苏暖不得不『操』纵法诀吹起一阵大风将眼前的尘土吹散方能看清墓地中的场景。 或许她早已做出了自己刚得知有宝宝后的那个决定,妥协的留在他身边了。 所有的聚光灯相机全部都落在了台上,就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着的时候。 许毅笙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好了”二字的赖怡诗就迫不及待的睁开了双眼。 第529章 清浊之战 第529章清浊之战(第1/2页) 从王府走出来之后,陈洛脸上的笑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迅速钻进马车之内,回到了自己的官署。 先前那个带头盘查的城门吏,已经等候在了这里,看到陈洛走进来,他便赶忙将今日所盘查的文书递给了陈洛,陈洛接过文书,坐回了上位。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份清单,那是越看越眼红。 大肥羊啊..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领情了?”男子的语气也变了,双目盯着他一字一顿说道。 游兰荨站在崔封身后,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她感知到了那球状物中蕴含的强大力量,那种怒海狂涛般的波动,足以将任何筑基期的大修绞成碎片。 “不是吧,那我不上了!”上学已经是自己的底线了,怎么还让自己住校? 看着伤心欲绝的刘晓玲,王轩龙也没有更多安慰她的话,只能是强忍着眼泪,默默地为刘大爷哀悼。 声声欢呼,彻底压的万鹏宗弟子更加抬不起头来,这场对战,输的彻底,对方还能站直腰板说话,可在看王震,在那摇摇晃晃,时不时的吐一口鲜血,那副模样,真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仙游一般。 云峰可没有时间陪着他们玩,这死亡深渊狠狭长,即便全力赶路,那也要十几天的时间,而且这死亡深渊非常的危险,因此,若想安全的穿过,那就必须徒步自行,这么一来,时间将会大大的延迟。 “好的。”薛琪琪应道,转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又回到陈子希旁边。 元月二日,接替陈亮负责招兵任务的后勤处副处长陈春光,前来报告道“报告团长,我们已经结束了日照县域的招兵工作,共招收新兵875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9章清浊之战(第2/2页) 一瞬间,那切向腹部的一刀被史炎挡了下来,而劈向他头部的一刀却顺着他的脸部划过。空中,丝丝发丝飘荡,史炎的头发已经被这一刀给劈断了不少,由此可见这一刀的威力——刀断发丝,那要怎样的速度? “哥,开什么玩笑不好?非要提这个。”王轩雯手中筷子紧握一把,细细的密汗不断从额头上泌出。 四周迎接客人的显圣洞天弟子们,个个面露喜色,春风得意,感到无比自豪。 天地万千规则,将任何一项能力发展到极致,既能接触所属规则。 血莲形态下,是李云的最强形态,遮云蔽日则又是李云最强的底牌招数,是融合一切的绝对力量。 接着,他又取出三枚灵石,成品字形放置在大肚鼎底下的,随着法诀一点,灵石竟然燃烧了起来。 李云微笑着看着众人,收服他人对于李云来说是最简单的事情,有着雪神恩赐,只要修为不超过他,神通扫去,都将被洗脑成最为崇拜自己的狂热分子。 三十六团火球,轰杀而来,叶临空面无表情,火龙印记浮现眉心。 倒是彭晓闻言动作一顿,缓缓坐下,神色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今叶临空已经成为废人,叶战也并不想连累慕容紫嫣的大好前程。 此时的苏妙音刚刚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惊恐。 他不是没见过灵石的人,如今身上还有数百万灵石,可是,这到处都是灵石,直接出现在地表的无尽灵石,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置信,简直像是在做梦一般。 第530章 开垦!! 第530章开垦!!(第1/2页) 春风吹来,轻拂着琅琊郡。 城北之外那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之上,典农官吏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差事。 他们的事前准备做的极好,十分详细。 很早就已经确定好了不同类型的开垦地区,对人员的分配,具体的操作也都有了提前的谋划。 就在春风吹来的季节里,养精蓄锐,整装待发的典农府发动了冲锋。 徐慧和武媚微微有些错愕,徐慧深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门前关上了房门,顺手将门后的棍子递给武媚,徐慧眯眼笑道。 整个炒制的过程,最好不超过五分钟。不然时间久了,猪肝就炒老了,口感会差。 而在换了称呼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就要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可那曾想,希尔如同玩玩游戏机一般,硬生生拉球往左,单手双变向过掉马修斯,冲到罚球线连跨三步,空中拉杆躲开卡曼干扰,轻松地打板得分。 刚才这种情况下,戈登拿到球,雷霆防守阵型已经陷入混乱,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回传给转移到翼侧的戴维斯,强行上篮实耗费力气,实在没必要。 她虽然口上说着自己“不用”、“还行”,但说这句话时,却已经明显在喘着气,显然是已经有些不支了,只是在强撑着而已。 秦轩穿着宽松的花裤衩,但是中间却是鼓起来老大一块儿,倒不是她们想看,只是本能的对这东西好奇。 神农在位期间,虽然人族已经有了伏羲创造的八卦,可以预测到灾难的到来,但往往也只能预测罢了。 如果李义府在全心全意的帮助李治,那该如何,这个家伙不会对他魏无良出手,而魏玖又有什么资格告诉他不许支持了李泰了,要去支持李承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0章开垦!!(第2/2页) 赵翔心中黯淡,命运弄人,不是他不抗争,而是人家都结婚了,还怎么抗争? 这种重力程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在聚集地经常叫老大这么训练,刚开始时肌肉虽然能很好地训练但内脏根本受不了拉扯力。 那个树跟前面变异树一样长得跟个大白萝卜一样,其中百分之九十五全是树干,树冠上枝桠很稀疏而且很细。 那边,狄冲霄竟是一瞬就将七极灵源与奇迹灵果相合为一,达成完美的七极灵合。狄冲霄极尽神光于左手,缓缓将灭魔刀刺向另一手中的暗魂之心。 后来,王允和任斌都走上了仕途,王允从政,任斌从军,两人都来到了京城任职。任斌与杨氏婚后,相处得及其亲密,杨氏20岁那年,生下了貂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不料,就在貂蝉不满两岁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谈笑风生,林青玄趁机请教了修仙界的许多常识,王道士知无不言,一一详细介绍。 “很好,我们走。”夜枫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挟持着红色雪熊和龙魔他们都警惕地飞出了众多雪熊地包围圈,然后继续向南边飞去。而后方的雪熊们也依旧紧紧地跟着,唯恐夜枫他们对红色雪熊不利。 熊倜与九尾蝎王却没有心情欣赏这如诗如画的一路风景,他们已经三天没有休息,一路追赶至贵川‘交’界,却还是没有一丝收获。 李典攻击了一阵,看到没有效果,枪法一变,长枪抡园了,以打砸为主,枪式沉重。这样子看似笨拙,然而却充分发挥了他那支加长的五钩神飞亮银枪的优势。 第531章 耕与牛 第531章耕与牛(第1/2页) 广陵,大将军府。 羊慎之怀里抱着孩子,正在院里轻轻走动,小家伙在他怀里很是安静,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羊慎之轻声给他讲解着这个世界,为他一一介绍周围的东西。 王韶仪笑着跟在他的身后。 就这么带着孩子在偌大的府邸内走满了一圈,看到小子有些犯困,羊慎之这才将人递给了侍女,让其带回去睡觉 而阳翰天,也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背后的异样,但是在白‘色’巨剑的牵制之下,他已经没有躲开的可能了。 队的人安营扎寨的手艺熟练已极,没用多久就把一个理好了。夕言远远看了一会儿,见他们主要是把驼兽和货物都分成数堆集中安放好,应该是便于天明后通过挪移阵运送。 王毅头也不回的喝了一声,在王晓月那满脸泪痕的注视之下,沉声一喝,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陆真心下嗤笑,我能放心才怪算了,这可是你自找的,若是踢了铁板,回来也不能怨我没提醒你了,她拉着周奶娘进屋了。 “因为是你泡的,所以格外好喝,又香又浓,还带着甜味。”闫亦心啜了一口,夸张地‘露’出了一个享受的表情。 然后一凡手托树木闪身来到了红毛神猪的屁股后面。单手一挥,那树木直接向着红毛神猪的肛门插去。 顺治走到桌边坐下,袭人随即奉上一碗香茶,顺治挥了挥手,常喜和袭人便躬着身子退出门去。 兰心再心虚,也给激出火来了。不就是提上来做了个大丫头么?就没见过你这么会装腔作势的待有朝一日我得了势,瞧我怎么待你她心下不忿,却到底不敢分辩,悻悻然低着头往自己屋里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1章耕与牛(第2/2页) 这原本的空间已经是被一凡的空间之力覆盖,开始裸露出缝隙,一凡有种感觉,只要自己轻轻用力,便是能将这空间给彻底的毁掉。 “哼!我刚才说过,你的表现没有令我感到满意,所以解决你也不算出尔反尔,对于你这种垃圾,早就没有必要在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了。”秦逸不带丝毫感情的说道。 陈立信一听就明白了,心想把自己弄进药监局,可能就是宁尊虎和何丛对付严乐的一盘棋,不过陈立信愿意当这棋子,如果能整倒严乐,等于是为他陈立信报了仇。 傲雪走到沙发上坐下,端起面前的粥就开始喝,对旁边的许辉南视为无物。许辉南知道傲雪在闹别扭,只是微笑的不招惹她。可惜刚刚坐下,碗还没有端起来,门铃就响啦。 琴岚没有理睬我,而是向着三巨头毫不迟疑的冲了过去。冲刺之时,可以清楚的看到一丝丝的能量从琴岚的体内溢出!不,她这是打算自爆与三大帅同归于尽。 我还想要继续战斗,但红狮一脚就把我踩在了地上。白鲨和黄鹰又分别遏住了我的双手,并从我的手上,夺走了血季与舞端。 凭这样实力层次不齐的团体就去跟黄金巨蟒对抗,这无异于送死。 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更加方便监视我们,冷天应把我们几个都安排为了他的助手。 严乐憋见旁边正好有几个石块和砖头,就将其放入铁皮厢盖上,这样如果不是马上掀开的话,就不会发现里面的钞票没了。 每次登录法师号,就会被各种私信狂轰乱炸,直到屏蔽了全部消息才安生了。 第532章 私下互市 第532章私下互市(第1/2页) 冯翊北部草场。 一座座的革帐如同土包从地面上生长出来,成群结队的羊群正在远处觅食,有牧民骑着驽马,身边跟着大犬,飞奔而过。 有妇孺围坐在篝火前,正忙着制作工具,缝制衣裳。 在最里头的主帐之内,蒲洪与他麾下的诸将们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大门内外,有许多高大的武士,来回的走动 但是在皇家别院的这座高球场内,标志树不仅仅是种在200码以内的范围,在200码以外的球道两侧,每隔50码同样也会种植一棵标志树。 在那种情况下,我在合适的时机做出了决定,运气也随之而来。我可以说很多,不过简单说那个球是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我乃荆州将领,大营糟了高顺的偷袭,已然失陷,我等要前往虎牢关,与刘备将军汇合!”那汉子嗓门儿极大,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声音依旧令城门上的守军耳膜直颤。 弓箭手明显是三星猛士,箭带追踪,掉头还想继续,但擦身而过的功夫,被梁开的力场之手不可思议的捞了一把,干扰了轨道。勉强兜转回来,箭身不稳,去势将竭,几乎没什么卵用。 想到火润,夜宸又问道:“火润的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伍德监察长给火润布置的任务是去捣毁一个恶魔据点。 而当奥观海出现的那一刻,无数的闪光灯就如同黑夜中闪个不停的璀璨的星光,仿佛能将人的眼睛给闪瞎似的。 记得有人说过,在晚上,特别是在浴室这个私密,给人极大安全感的地方,人会变得很矫情。 林回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候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脸色一下子就难看到了极点的吩咐出声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2章私下互市(第2/2页) 不过普通平民多涉及不到那些高层礼仪,梁开和咻咻所见,就是一场热闹的家庭聚会。 不过想到前日傍晚之事,江嬷嬷又担忧她是躲藏时撞到,昨晚没显现出来罢了。 通过内视,看到阿大融为一体冒出个上半身来,头顶上的火焰猛烈的燃烧,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赵炎知道,他正在思考。 话毕,她脚跟一旋,身影如龙卷风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出梵宗殿。 “哼!”荷德眼帘一抬,那刺出的拐杖骤然之间往回一抽,左手握住杖身,右手握住杖头,猛然一拔,划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这是过世的爸妈在她和弄语成年的那年生日送给她的,一人一条,分别刻有自己的名字。 极度的痛楚与恐惧激发出疯狂的力量,她发了疯一般狂吼一声,握着黄金匕首激狂地朝它的咽喉刺去。 尸王犼看到二人更是心惊,只不过依然不将二人放在眼中,冷哼一声再也不看过來一眼。 秦鹰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锐利、肃杀,仿佛两柄天刀割裂天穹。 人身牛蹄,三面四目,六手八脚,耳鬓如剑戟,头有角,此等相貌也只有传说中的上古大神蚩尤才有此象,正脸双目放出两道闪电般的目光,就算是赤癫也被震得一个哆嗦,两则各生一目,更是眼光如炬,让人不敢直视。 兰溪点点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雷恪,他应该早就出宫居住了,现在一定过得极为逍遥自在,如果他在场会不会喜欢这首歌?会不会只听一遍就可全部记下来? 以口作型,冲着远处一脸坏笑的莫闲又是一番威胁,纳兰雪便索性别过了头去,不瞧她的得意,眼不见心不烦。 第533章 关陇领袖 第533章关陇领袖(第1/2页) 明月高挂在半空之中,星光稀疏。 这里是河水西岸的一处河滩草甸,名义上便属于氐人的放牧区域。 刘曜对自己麾下的六夷推行制衡之术,在治下给他们分出了不同的牧区,同时让他们各自盯梢,让羌人分出人马来盯着氐人,让氐人分出人马来盯着鲜卑,让鲜卑派人盯巴氐...打断他们的牧区,彼此监督,有利于管 林羽一股暖流在体内流淌,但这暖流却越来越烫,温度越来越高。 “哈。”连生调整气息,做一个狮子卧,使出了睡梦之法,带着杜萌的灵识进入了佛不渡的梦中。 那个老农打算要跟随在菲德一行人身后,他也想看看怎么清除那些绿茎植物。 金凯不仅指挥着电鼠来回飞窜追击着泽金,还不时挥出几道法术打向空处,他不指望能够击中泽金,但是至少能对泽金的规避路线作出一定的干扰。 这一段话让元听得有些迷糊,不是说魔界内域只有七魔之星的六星么,为什么还找了七个合适的孩子,让他们在内域中自相残杀么,元想不明白,而且就算是他们成功,找到了六星,让他们炼化在了体内,又有什么用么? 连生倒在地上,好不容易靠体内的三字咒轮止住了鲜血,那奇花也是不死不休,虽然舞动不了夺命藤条,但还是将藤条死死缠在连生的脖子上,而杜萌也是力战三兽,完全抽不出手来照看连生。 顿时杨冲了然,这是那个指挥看出来不对之后,想要将他们呼唤的后退。 “你……”见唐灵不守信用,槐岩只觉得自己要被气炸了,一身的皮肤在瞬间就长出虎纹毛发,就连咆哮起来的满脸牙齿也化成兽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3章关陇领袖(第2/2页) “留下一点东西,什么东西?”苏易却是大致明白了此人的意思。 “我们就在这儿的等一会儿吧。”夏阿美旋即微笑着看向萧恒卫,说道。 “好,我就不拦你了。”屠家大伯点了点头,将安夫人送到门外才折返回来,脸上还是略有忧色。 然后在萧恒卫诧异的眼光下,化成一条巨大的黑龙,冲天而起,向西北方腾飞而去。 “她帮助了我,我转过来帮助她,让她可以破除禁忌,化客为主,主宰自己的命运,主宰雷城,如此而已。”韩啸。 白冰冰从拧动门把,推门而入,视线紧盯着林鸥的脸,虽然她的妆容掩饰的很好,从侧面还是能够看出她的眼睛有些微微发肿。 人类曾经用核弹想将它们灭绝,可惜,虫族的母巢降临,有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部队,那个时候,人类几乎看不到生存的希望。 关于万年玄冰草的记录,在皇家魔厨协会都是绝密机密,这两人是怎么知道的? 这段电子音虽然清冷,但是很萌,一点都不像是从高冷系统发出的。 只不过法器自爆的范围太大,又是无差别攻击,用得不好,连自己都会搭在里面。 不过说完这话,他又安静下来,不再继续提及,何淼淼、子珺只好压下好奇心,说起别的事来。 过程中并未用太长时间,也就半分钟左右,阴兵就带着人进来了,不过来人并非是屈显贵,而是他的一个手下,名字好像叫“马勤”来着,是一个新任旗主。 说多找些人才,殿下说这话就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可是听在老曹的耳朵里面,老曹只觉得自己头大的很。 第534章 天下英雄 第534章天下英雄(第1/2页) 姚弋仲的眼神扫过面前的众人,眼里带着些凶光。 先前陈安起兵的时候,广招羌氐助阵,姚弋仲虽没有真的派遣军士到陈安的身边去,可他却默许了大量的羌部积极投奔陈安,也是观望一下局势,如果刘曜真的死了,那他在陈安这里就能得到提拔,如果没死,他也不算从贼。 后来刘曜就以一种很夸张的速度灭掉了陈安 呜呜!呜呜!一直有手机振动的声音,百里果手机没在响。她看到许晨皱了皱眉头,他手机在裤子口袋里,她也不好帮她拿出来。 涂山和涂红红一起瞪了一眼涂雅雅,她见状缩了缩脖子没有在说话。 并未直接观看,而是先将其收入须弥镯中,随即对着空无一人的正殿主位行了一礼,这才退下。 睡着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把头转到林彦那边的时候,挣开眼看了一下,因为没有完全醒过来,眼睛还不聚焦,她就这样半眯着眼看着林彦一直不自觉。 最终我们决定亲自去空城的城门看看,那是否真的是冉闵的头颅。八月初八这一天,譙纵抹黑前往龙城,趁天黑打探情况。 几个能力比较强的人全部都坐在了这边讨论着接下来一步,家园重建的问题了。 明筝想着又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重点是……重点是她的爹爹当真的就这么放心的走了。那实在也太可恶了,简直就像是渣男。 “由于我的本体拥有槃金,在与磐能反应炉相撞后会造成巨大的能量释放场,在这期间不仅仅可以给我充满能量,还能刺激到主人的躯体细胞,将休眠中的细胞激活,从而进行复苏”。 他们魔教中人是单枪匹马面不改色杀进正道,难道正道的人敢单枪匹马的闯进这里来吗,正道他们至少得三大会议五大审,一步一步的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刀疤修士耸了耸肩膀,讽刺的笑了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4章天下英雄(第2/2页) 打死燕破岳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上一句,要不您就和萧云杰一起组成搭档吧之类的话。他敢用自己的脑袋打赌,一旦他真的将这句话宣诸于口,他的耳朵纵然变不成兔子耳朵,大概也差不厘了。 安吉尔虽然同意夏树的做法,但却实在不忍心让那些成天叫着自己“姐姐大人”的学生和她一样遭罪。 慕锋知道正题开始了,他没有在意自己所带来的两个保镖的情况,这两个一点分寸都不懂的白痴,只会坏事,好在沐晓锋好像并没有对此过多的在意,要不然沐晓锋就不会再搭理自己了。 “我就说嘛。”徐珠贤雀跃起来,嘴角微笑湛然。在她看来,能够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其他人,并让其他人也赞同自己,那么就是最令人开心的事。 “把你的名单给我,我方便动手!”阴月对着白衣儒生淡淡的说道。 这些家伙,有这么好的东西,居然不预我,不行得想个法子把它要到手才行,老汉自然吃过鳄鱼肉,那股鲜味,他也是难以忘怀。 旋风搅起的沙尘遮住了人眼,人都眯着眼睛看着打算看清远处到底发生了点什么,可是那里除了一片黄沙和被绞起的草碎末外,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看着后视镜里,安承佑的眼睛已经闭上,李闵炫摇了摇头,专心开起了车。 他这般一说,早就窝着一股怒气的众天地会之人不禁纷纷大骂起来,几乎把冯锡范这厮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番。 第535章 老李从未如此富裕 第535章老李从未如此富裕(第1/2页) 荥阳,管城。 短短时日内,管城大变了模样。 城外的农庄是一个接着一个,到处都能看到热火朝天的百姓,正在辛苦的劳作。 道路变得平坦起来,宽阔且结实,有许多马车停靠在城门之外,引得众人旁观。 城墙外供给流民的茅草棚已经被除掉,许多人住进了城内,还有很多人定居在了城外的诸乡野之 “太美了!”楚明顺着老人的手指看过去,打开柜门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到餐桌上。 剩下的就只有神卷、冥卷、圣卷和邪卷,圣卷和邪卷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消息,不过根据盘混的意思,圣卷和邪卷完全不需要去理会。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赶紧下去收拾一下吧。”玖月一副没得商量的说道,秋鱼玉兰互看了对方个一眼,知道她这是铁了心的药回鲢居,点头道。 一面他的左边:躯体金黄、恍若佛陀在世;一面通红、仿佛一团无法被点燃的神圣火焰。通红身体、有鲜血呼呼地往外流动着。 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又有神秘的石子不住地出现,猜也猜不出来,这种闷死人的滋味实在是让人憋屈。 是以金氏拼着迟些回国公府,也要死等到锦绣回来,把事情谈妥。 黛玉也不拒绝,毕竟她自己也还没看过,姑嫂二人沿着青石路漫步到园子里。此园子乃是黛玉祖父辈曾祖父辈修建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却显得格外的雅致。 海松一番话说的,薄堇有些目瞪口呆,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在海松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一面,原来早就被自己的丈夫看的明明白白,然后继续温柔和包容和配合她,并且无条件的,全心全意的相信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5章老李从未如此富裕(第2/2页) 没人知道,茜香国使者也去了城门前观看。只是此后,关于茜香国为王//储迎娶天//朝郡主的纷争,骤然缓和了许多。朝中大臣虽大多心知肚明,却并不点破。 “各位,放心开会,不会打扰到你们的,总裁,马上处理好。”林川一脸微笑道,把阿辉强行拉出去,然后反手把门带上。 刚刚提到了贾萌、贾慧,典满心里还挺想他的慧儿的,这好歹是他穿越以来的第一次解放天性,他还是回味无穷的。 就在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jiejie一波对下路的越塔,因为狗熊大招禁言防御塔的机制,加上viper月男蓝绿紫卡三刀的技巧将输出与控制打满,再度收获了双杀。 现在的他,已经达到了1级进化者的顶点,离2级只差临门一脚。 要是自己可以打败这家伙的话,那倒是简单,逼迫他交出来就可以了。 她眼巴巴地盯着陈二柱那张面孔,试图通过一些微表情,判断出这个华夏男人的心理活动。 吕奕信心满满,拉出防御塔范围后又开始啃噬塔皮,直到敌方打野赶来之时他这才撤走然后怀揣着大量经济b回泉水。 不知道为什么,谭系统只觉得冷飕飕的,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一样。 陈中明想着很可能是老爷子已经同意让林川滚蛋了,故此,神色很是高兴。 “我喜欢,宁宁,我现在真的很喜欢你。”林深近乎咆哮,说出这句话。 “啵!”在他的脸颊上亲吻一口,便顺走了那具傀儡,一边去测试了。 她说得不错凌尘的确,用不着别人帮忙,他提着那点东西,就跟没提没什么分别。 第536章 不得安宁 第536章不得安宁(第1/2页) 长安。 弥漫着酒味的大殿之内,刘曜自顾自的说着话。 最近这段时日里,刘曜的模样发生了较大的变化,他的腹部长起了赘肉,眼神也没有了过往的深邃,整个人都十分的暴躁。 他吃酒吃的愈发的厉害了,这种程度的酗酒,让他的性格都发生了变化。 过去他虽也急躁,可对麾下军士却很好。 一丝鲜血顺着少年的嘴角流下,加上眼睛下方那条干涸的血痕,让他看起来无比的凄惨。 “那个家伙的确很难甩掉,不过,还不是被我骗了,现在不知在哪个世界寻找我呢!”轩辕神使得意地说道。 说实话,李青这么长时间没有出动,确实是让很多人心中隐隐有些猜测,觉得李青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第二殿主他们四人知道内情,此时就像是看着傻子一样看着黄泉魔帝,这家伙也算是被他们给坑惨了,等到李青现身,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另一边,苍擎黑发轻舞,眼神清亮,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似乎是遇到了对手而感觉到热血沸腾。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敬畏?”姜遇冷笑道,丝毫不弱势地反击回去。 “哎,腿脚不利落,就让大家讨厌了,苦头来沙子营前,听说在金刚寺当过几年和尚,你不妨让他帮你驱鬼,和鬼待得时间长了,免不了阳气有失。”陆严周嘟囔了一句,随即告辞。 啸天赶紧收回炼狱空间挡在前面,而我则是在此刻,透过镜像刚好看见一抹赤红的慌忙飞速的在瞳孔里扩散。 “那肯定的,要不然又怎么可能会令郡主芳心暗许?只不过后来被镇东王府的人破了丹田,修为尽失,只能在冀州城内苟延残喘,时间一长就慢慢变成这番模样了。”那人嘿嘿冷笑,似乎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6章不得安宁(第2/2页) 甚至是地府中从未记载的神术,包括巫族的神术,她也没有任何的保留,全都教给了这位阴间天子。 对于肉体秦昊原本是没有修炼的准备,辛苦不说,战斗还得冲在第一线,阵亡率极高。 而对于社团来说,要他们打打配合还是可以的,可要拿纪律来约束他们统一动作,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所以她今天才故意针对你,原来是害怕丢了你这颗金子!真是可笑,做到她这份上,也真是不配再唱你的歌了。”张尚晋冷笑着说。 “侧妃。”暮云一早就看到楼迟送来的东西和信笺,在第一时间就给苏宜涵送了过来。 “现在说说是谁让你过来的吧”云霜卿双手合十打量着周遭的人。 “费心了”云霜卿点点头,看着孟瑶那炙热的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 “真乖,一会儿给你们吃肉!”说完抱着两只猫去沙发上看电视。 男人顺势提出,他可以免费帮她按摩,促进血液循环,保证身体健康。 可是几人没有想到的是现在在她们面前的玲玲早就已经只是一个躯壳而已了,玲玲的意识,不,应该说是灵魂已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给牵引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有的人是捏住鼻子,躲得远远的;有的人是指指点点,笑笑嘻嘻,幸灾乐祸;有的人想上前帮帮忙,但看到仍然滴滴答答向下滴落的屎尿汤,知难而退。 “李卫东,你人也杀了,看在仙儿的面子上,我饶你一命,把你两个嫂子叫出来,不然我要你好看。”林霸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叫嚣的道。 第537章 反击 第537章反击(第1/2页) 顿丘。 站在城头,便能看到顿丘北面那大大小小的堡垒,这些堡垒将城池包围起来,坐落于平原大丘,乍一看,数量只怕是不少于五十座。 顿丘附近本来就多乡垒坞堡,永嘉年间,石勒领兵入顿丘,就有大量的坞堡乡垒投降,石勒派人将这些居民强行搬离,摧毁了部分的坞堡,免得成为自己的内患。 而如今, 心中猛地一动,云磬梦感觉指尖泛凉,不过,她现在可是要好好地筹谋一番。 楚茹神神秘秘的样子引起了阮棠的好奇心,她拎着行李箱回到了屋子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看见有一团黑影窝在放假阳台上。 在司机师傅意欲劝阻仍不止息的絮叨声中,凌一一愤而下车,以跟斗云的速度从车尾箱取下行李,然后在计程车的车流中颤颤巍巍地躲回人行道。 或许是因为心虚,池景尧没有再跟他瞎扯那么多,直接说明来意。 其实妆容很淡,并没有什么特别多的技巧,看到慕笙妆容已经完成,化妆师有些懊悔。 一道有些熟悉的男声传出,语气温柔而亲昵,陆兆辞脚步一顿,停在了休息室门前,神色有些怔愣。 “生辰礼物。”南清站在光里,剑是花了十年自己铸的,剑灵,是注进自己的灵力幻化出来的。 一道虚影也随即出现在了时霄的面前,那虚影便是七玄老者,当初时霄进入那试炼之地便是他带领的时霄。 仔细看去,只见这栋别墅极其豪华奢侈,有三层高,别墅外就是一个一个很大的大院子。 听到脚步声在向她靠近,她一转身,就想将昨晚未发完的火发泄出来。 叶璇说完就飘回了药王鼎,连续五天,他都守在刘鼎天身旁,一直默默关注他炼化金山,不断提醒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7章反击(第2/2页) 几人先是一愣,抬眼看时,才松了口气。却见林青在这时突然杀到,抢下了一名倭寇的手中枪,以此救了陆缜一命。 斯多绿洲是戎弥国的一处暗点,茫茫戈壁滩绿洲星星点点分布,随着水源的变化绿洲也会兴衰。斯多是六十年前戎弥国发现的一处绿洲,这个地方十分隐蔽,斯多也是新出现的一处绿洲,从未被人发现。 刚刚洗好澡的付敏只是穿着一身的丝质睡衣走了下来,与燕白分手住到这边后,付敏觉得她的人生开启了新的篇章,她从来没有这样安逸独立幸福过,因此她喜欢主播公寓,爱透了这个地方。 高建临每见到一名客人,都爽朗地走上前去跟他们打招呼,说上几句体面的寒暄语,在人满为患的大堂中,居然应对有度、游刃有余。 老刀王冷哼一声,动了动手指,木子云却早已蓄势待发,立刻将火珠弹了出去,在老刀王的身侧,将老刀王所发出的去斩杀虎子的无形刀刃全部溶化。 重复昨天的步骤,引入了一些水灵力,这一次刘鼎天引入的要比昨天多出一些,既然叶璇需要这暴动的混合灵力,那就试试让暴动的更猛烈些。 “咳”虎子有些尴尬,沉沉地叫了声木子云,结果木子云依旧在打鼾,虎子脸上尴尬笑着,挠着头,身子向门后挪了挪。 口才是神奇的东西,往往与自己相熟的人说话人们都能正常表达。 楚岩带着虫王、老铁三人与变色龙分开,乘坐直升机直接离开了沙漠。 当翁同铭从后视镜中看到欧玻林向东走远才又折回到本地,没料想欧玻林也折了回来。 第538章 奉陪 第538章奉陪(第1/2页) 建康,淮水。 一艘小船正在水面上缓缓漂流,数个壮汉站在船头,打量着周围。 船篷之内,王导正乐呵呵的跟温峤下棋。 “王相是怎么做到的?” “几天之内,就凑齐了这么多的粮草....我看,倘若让贼寇进城搜刮,都未必能搜出这么多的粮食出来。” 王导轻声说道:“我帮过许多人. 他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惑,那就是,刺球儿的本命妖术威力如此之强,究竟是特殊个例,还是共性? 看着大军齐出,韩信与青帝还有那供奉同时出发,准备将之前的失地一一收回。 和楼栋会完面,钟南便让胡焕山拿着名帖,去找了太监王忠。原本是打算直接找张鲸的,可是钟南想到自己正在休假期间,而张鲸则是大多数时间都陪在皇帝左右,不如先找王忠探探口风。 “你的暗部同伴会告诉你,收编龙域的时候,他们也会帮你。”暗副使一挥袖,整个墓地开始烟化。 因为具体比赛经过由都在监考官手里,只有比赛全部结束了,监考官才会将比赛经过还原。 高度的紧张和强烈的疲惫感在不断折磨着她脆弱的神经,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三到五年!”钟南语气肯定,这是因为他知道原本的第二次援朝战争发生在第一次之后的第五年,虽然如今第一次援朝战争推迟了一年,想来第二次的时间也不会相差很远。 “那敢情好,我们还是不折不扣的老乡呢,难怪钟掌柜做的川菜很正宗!”周冰儿吃吃笑道。 目光掠过那些残缺的城墙,太阳王看到他的心腹将领——游侠将军希尔瓦娜斯·风行者正在硝烟弥漫的残垣断壁中指挥作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8章奉陪(第2/2页) 勉强寻得安慰情绪稍微稳定,但工作激情已然清零,抱着混日子的心态靠门边打盹,昨儿晚上硬挺一宿太困。 在她这只洁白如玉的手上,马上涌出一团圣洁的光华,包裹林逸一个头部,再蔓延他全身身体去。 战君遇知道她在忧愁什么,面对叶泽熙的时候,她总是没办法那么狠绝。 回到部族的慕容德涛,心里虽然难过妹妹慕容兰被自己刺死了,但是难过之后,又转为高兴,因为今日得到了鸳鸯铜锁。回到部族。他开始大宴族人。为自己得到鸳鸯铜锁庆祝了一番。 杨芝伺候老太太许久,睡眠不足,再加上早有怨言,所以她心情不好,必然会浮躁。 这万毒之蛇也与是万毒d中类似的万毒精华而成,当然比不如守护燕雷朝那只万毒之虫,但也颇是厉害。 见对方拼尽全力,发挥出如此大杀招,林逸自然避重就轻,身子一把飞闪开。 魔王一号没有战斗系统,只能凭借速度优势躲避,然而四周的空间都被锁死了,无处可躲。 “不用管它!”内心在滴血的西门策素养不错,尽量不让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一道白光打入安平额头。 所以杨渥转而问起了家常,询问许德勋的家人在何处,家中还有些什么人没有等等,完全是一副极为熟络的样子。 瑶瑶是地级中位仙将的实力,这些神级强者自然是无法看出来的。 一处别墅之中,一名中年人坐在沙发上,脸色无比的阴沉,肩头绑着绷带,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明白,你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撒谎的人是下面的那个。”宋公明道。 第539章 羊之名 第539章羊之名(第1/2页) 刘曜的大军在两地聚集,其主力部署在了河东方向,偏师则是由刘述等人为首,部署在了洛阳方向。 刘曜率主力先行,其大军浩浩荡荡,沿着水一路往东,以河内为首要目标。 与此同时,刘曜也没有忘记道义上的准备,他装模作样的派了人前往陶侃身边,要求陶侃将先前所攻占的河洛诸郡归还给自己,让自己能安心去 “等等,你点的是什么玩意?”方白眼睁睁看着死侍不知道从哪里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圆圆的,有一根长长引线的东西。 芳姨拿着支票,点了点头,又不舍的看了白雪丽几眼之后便走了。白雪丽在芳姨走后,眼里闪过一抹狠毒的眼光。 “换衣服,我们出去吃饭?!”上官墨对着在看电视的慕容雪说道。 听到连城翊遥的话,流年起先是一愣,随即便觉得连城翊遥说这话完全不意外,毕竟,连城翊遥的洁癖在那摆着呢呀。 比如说现在,下午三点半,他来到厨房准备把餐具放在那儿,却发现里面有人。 “龙主,该走了么?!”一道更加娇柔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慕容雪惊喜的声音。 我心中不由得一愣,而叶婷婷的话,已经跟着响了起来,此刻,我们恐怕是进入,真正的鬼王楼了。 “念念,可真有心。”权夫人随口一说,便来到了餐桌旁,随后端庄的坐下。 半个时辰赶一百里路程,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哪怕是一些魂境初期的强者,想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出100里路程,也是一件千难万难的事情。 莫流风楞了一下,以为是他的基地不合适,“那好吧,去哪里?!”他转身就想要按开密码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9章羊之名(第2/2页) 而天空出现了一头百丈长的黑色巨蟒,这巨蟒就是上次送他们来的泰坦。 为了避免被团灭,从布阵之初,众人便是分散而站,确定不会受到余波伤害。 至于他们的援军和腾龙军是一伙的,他真没有想过,他的脑回路想不到这一点。 翌日一早,各方势力的桌子上,都摆着昨天衢州夜战的情报,当他们看到情报后,久久不能回神。 甚至,他体内恐怖的灵力,已然调动了,随时准备出手,将黄庭镇杀。 陈破虏则是冷笑,单指一勾,屋内便飞出了一把椅子,他大摇大摆的坐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开口。 王母派人,他们是被动的,不知道这人何时会下界,会造成多大的麻烦,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因为在杨霆锋工位旁边的人,正是这个部门的经纪王牌郭志强,手中拥有最多最大的客户,业务量仅次于经理唐立松的存在,还略高于两个副经理。 “哪里哪里,令侄的天赋才是真正的奇才。”魏胜眼中满是笑意,显然对魏红玉的天赋也很满意。 而这一波炒新世界发展,以及现在炒新鸿基、长实,希望可以让他的财富再翻一倍。那么他将拥有6000万以上的财富,足可以去考虑收购那种仙股的上市企业了。 医院手术室的事情,他倒是不担心,毕竟当时自己穿了白大褂,又戴了口罩。 管家觑着长公主的脸色,“要不怎么说您府里人杰地灵呢,今儿要不是南淮王妃去我们王妃那里,我们王妃这还被蒙在鼓里,被人害都不知道呢。 谢平这次反倒是老实的不像样子,也没有说什么,听到别人说自己也就只是在那里笑呵呵的傻笑。 第540章 巫术 第540章巫术(第1/2页) 匈奴军大营前。 就看到一个脸上涂了东西的大巫站在了大坛之前。 他披一件未经裁缝的白羊皮,胸前挂着狼牙,手中捧着一块新取的羊肩胛骨。 他的脚下有一只黑羊,已被他所杀,羊血渗进干燥的泥土。 将领们站在远处,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皆是盯着这位大巫施展自己的法术。 巫师跪坐了 在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默认了跟他开始交往了,心上人三个字也不过是正好表达了他们现在的关系罢了。 差不多外面鸡叫的时候,宝春感觉握着的手动了下,人赶紧坐直了身体,往床上一看,正对上那人有些迷茫的眼睛。 “想见你,于是就来了!“程逸奔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在说,你以为就凭几个保安就能挡得住我了? “就是,要是被遣送回国,我估计明天就上头条了。”另一位年轻姑娘说道。 “或许,你说的那人,人家现在过的很好,已不再需要看你是什么样的人……”宝春扒开他,径直走了出去。 受了一万点惊吓的稳婆,似乎干脆是破罐子破摔了,照宝春的话将腿塞了进去。 程薄喜笑颜开,正要进去,门又突然被关上,他差点被撞到鼻子。 在发现岳鹏一拳有上千斤之力时,她内心也是颇为惊讶,一个普通人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 此战,庞统军折损三万多人。庞统命令大军往东侧移动,离开大山至平原上。而后再建大寨,制造铁皮云车。 想来想去,老刘想到了在红星制药厂当人事科长的姐夫,说明情况后,他姐夫答应让方翰民去制药厂做临时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0章巫术(第2/2页) 我和老臀听山子这么说便开怀大笑,我们的笑声也把花荣给弄的面红耳赤,在我看来,花荣还是想出来玩的,至于是否真的想见姜影,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老倔头,你可不要冲动。”苏秋风好像劝,可是凌远暮此时那还能听得进去。 作为迪迦的伙伴兼恋人,她知道“黑暗界领域”是迪迦的最强招数,在这招之下,若是对手没死,那迪迦本身。也绝对不会没事。 如果不是这些狗乱叫,江成说不定就真的被这些家伙无声无息靠到更近的距离,不过他们在夜晚带狗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这一片大山中,如果没有狗来明确方位,想找到他们就有如大海捞针。 众人就这么在原地静静等了些许时候,那两名能阳毒禅招展与食童者王啸也是终于摆脱了牛老魔、谢老以及闻人贺鸣三人赶到了。 自己当时确实是不够理智,所以必然忽略了一些什么。一想到这些,赵新的脸上就有些发烫起来。 古歌飞身落在最近的一颗卫星之上,这个星系也不知为何,到处都是充满特殊波长的矿物,而这颗直径十公里的天然卫星也是如此,褐色的石头之间,时常看到紫色晶体裸露出来。 “哼!无耻至极,我们大荒来领教天阙宫强者的高招。”大荒部落的强者在楚琼等几名亲传弟子的带领下掠了出去,将天阙宫的强者给拦截了下来,双方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刹那间便是展开了恐怖的战斗。 抬头看了下昏暗的天空,仇无衣摇了摇头,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边的周桐乐得知搞定了贺慕蓝,正沾沾自喜的玩乐,房门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敲响。 第541章 最能蛊惑人心 第541章最能蛊惑人心(第1/2页) “我过去是跟着这些匈奴人打过很多仗。” “我打的越多,就越是不受待见。” “赢了,他们说我抢夺功劳...输了,他们又洋洋得意的说汉人就不会打仗。” “在我们这些汉人大将身边,总是要安排一个匈奴人来盯着,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却因为他的几句话,就要被处死,被处以极刑。” “开朝 得罪王爷主子顶多让他们面壁挨板子,要是得罪未来的王妃娘那后果可是很严重的,肯定是不死即残。 “看在你和吴克发型一样的份上,就放你离开,你那点手下自己看着办。”星野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一个晚上,在诡修罗长老的大院中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五具尸体,不明身份,不知来自何方,是何人杀人抛尸。 这扎根在他心底九千多年的梦魇,才刚刚被拔出,如今再次插在了他的心头,这让他有种错觉,自己面对古枫,好似从来都不会胜。 寿云还想说话,但想想之前白参仙王散发出的气势,瞬间咬牙没有再言语。 八峰护峰长老,一个个面色难看之极,同时心中无比恼怒,他们如今都臣服了古枫,自然不想古枫被人比过,不想古枫被这些内宗之人嘲讽。 风子的笑容甜美自然,让樱井花子感觉如沐春风一般,心情一下子就开朗了。 慕少恭回来三日,整个朝堂都知道了,他们的太子殿下回来了,情形将会有大转变,二王爷与太子究竟是谁最后能登上皇位,又是一场风起云涌。 其中,一个四品灵帝的男子,朝着徐峰一步踏出去,顿时一掌朝着徐峰的脑袋,狠狠的拍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1章最能蛊惑人心(第2/2页) 楚芸怜叫着叫着便哭了,埋首在他的怀里,似乎压抑了很久的委屈与不甘找到了释放的缺口,她仿若无人一般在他怀里哭得昏天黑地。 火红内丹不死心,一次次尝试着。夕言见他如此执着,好笑之余也觉得感动,心想着自己也帮他努力一下吧。 “臣这次都去了西班牙国、法兰西国、英吉利国、比利时国、荷兰国。还有我的国家,日尔曼国。”日尔曼? 张蜻蜓下了车,也不用奶娘跟着,自己托着糕点就直奔萧老夫人而去。 谢晨没有斜视他,而是直接问到合作的问题,当然,不可能直接问条件,因为那肯定会让伊拉克发挥真正的男性反感,而现在,一切之间都不应该这样。 如果接下来谈谈天气什么的,大概也是一种相处方式。严绾觉得和他这样泛泛之交,也就足够了。至于他和陈晓蓉之间的暧mei,她也不想再管。 ------就在连夜还在踌躇是否要崩坏掉自己以往的做法的时候。 斩开了零碎残余着的树枝,连夜终于来到了凛祢的身边。将束缚着凛祢的树枝全部的拔刀斩碎,连夜接住了失力而倒下的礼弥。 这一日他又在房内喝着闷酒,想着今后之事,门外的亲兵却进来禀报,说有一个老头想要见他,还带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说是送给将军的礼物。 谭氏一进屋就摆手打发了下人们出去,那跟着夜凰的艾辰也和其他人带着的丫头一样,都只有全部退了出去。 此处不是了刺天峰的恢弘大殿,而是了大殿之后的偏院厢房。据说是给那些个过来参加正道会武的掌门所住的地方。 第542章 大将军杀到 第542章大将军杀到(第1/2页) 河水涛涛,庞大的舰队犹如巨龙,向着西面冲去。 水浪不断的拍打着楼船,溅出更多的水花。 在那巨头头部的位置上,一艘庞然大物俯视四方,任何船只在它面前都显得渺小,这艘巨大的楼船,唤作长安。 这是前任大将军留给现任大将军最好的礼物。 这是王敦给自己准备的‘座驾’。 当初孙 回到住处,慕容姗姗马上进了房间,而我在喝了杯热茶之后进了游戏。 灰豚鼻子极其灵敏,远胜世间凡物,本是极为少见,据说在十万大山深处才会有,不过听焚香谷内的清脆铃声此起彼伏,看来这灰豚的数量竟是不少。 爱樱城的一角,二千多人将五百人围住,这不是街头的流氓斗殴,而是真正的战争。 内心思索间,梅洛已向前轻轻的迈出一步,双目紧锁住赵炎,双臂猛的向前挥去。 刘虎陡然抬起头颅,眼眸中射出璀璨m光芒,仿佛是刺破黑暗m初升朝阳,而后突然扬起刀锋,断喝声响彻云霄。 “你来内镇,仅仅为了说这些话?”西蒙充满杀气的目光落在杜夫拉明高身上。 农民工因为农田被钱家扔垃圾在里面,多次去要求他们清理,并且要求赔偿金,可是对方不但不给钱,也不处理,而且还变本加厉继续扔垃圾在农田,农民工多处去找他们都是无功而返。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到底要怎么出去?”王立左手摸了摸下巴说。身体缓慢地向前漂浮着“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做好决定的王立不再多想,任由身体随波逐流,开始发起了呆。 任是兰溪爱财,也不敢收她的东西,别弄得她以后总觉得有恩于人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2章大将军杀到(第2/2页) 张亮轻喝一声,一股掌控一切的气息在他身上出现,宛若巡视天下的天帝一般,整个山洞全被他这一剑的剑势笼罩。 在神龙族那一天,安顿完莲依后,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纸张,上面显示着“邀请函”三个大字,原来不止阿音拿到,包括神龙族也有,况且,炎龙族……等很多家族族长都会来,不过,来不来是一回事了。 就这样张翠山开始了艰难的修炼,在收回一点灵力后,张翠山才知道太空的恐怖,冰冷,空寂,以及太空的吸力,那一瞬间张翠山连忙又释放了灵力来撑着。 果然妹子再怎么样都舍不得委屈自己的,这样的房间看着才舒服嘛。 “把电话拿给他,我跟他通几句话。”胡哥随手拿过一个手机,递给龅牙道。 很显然,约克是在放弃了速度,防御,甚至其他等等身体条件情况下,才能发挥出这样的力量。 “大家想必休息的差不多了,我也知道大家等的不耐烦了。好了,废话不多说,大家请移步,比试马上就开始了。”梁峥大声的说道。 古辰他看着这些人向着自己冲击了过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笑。 “好,我们就跟着大壮叔一起。”说着几乎村中的中年人眼神不善的望着张翠山。 “齐少恒,你没话说了吧,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雪薇看清了一切,比起齐少恒,他妹妹更是光明磊落好多一点。 见那些人都不做声,汪锐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吧,别添乱就行。”说着他又下意识地望了望张偲,见张偲没有反对的意思,也就放下心来。 第543章 领先 第543章领先(第1/2页) “杀!!!” 赵固浑身染血,他脸色狰狞,高高举起手里的长矛,将其狠狠刺进了登城的军士胸前。 “扑哧~~” 当赵固拔出长矛的时候,血花四溅,胡人军士惨叫着,从城墙上摔落。 “杀!!!” 赵固的声音嘶哑,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城墙之上,到处都是厮杀着的众人。 可惜他们杀不成,也救不了,因为下一刻,从心老空洞的眼眶里陡然射出两道指风,矫若游龙,惊鸿一闪,啪的一下分别打在两人的刀身拳风上。 禹丹师的脸色亦是微微一沉,显然对慕浅月这般鄙视不屑的行为,也有些不悦了。 光芒乍现,数以百计的源能飞弹轰的一下席卷而来,狠狠砸向黎。 完全放心的他又有几乎数之不尽的世界法则用来参悟,哪还顾得上其他事情,当然是用心的参悟法则了。 罗老爷双手负在身后,脚下生风地朝着罗府走去,只从步伐看,便看得出他十分开心。 这苍王仅仅凭借着风也传给他的那一门功法,生生达到了伪佛陀境界。如果不是他不是先天生灵,恐怕早就证得大罗道果了。 他可不象马仁泽那样是公然通缉犯,而是有着自己的公开身份,可以光明正大行走世间的人,他永生殿堂的身份要是揭穿出来,绝对会引发震动。 对此苏沉也是没什么办法,只能希望一路打到万籁地窟,让他们逃无可逃。 经过国家的研究,变异粮食之所以变异,也是拥有活性物质,只不过这活性物质非常稀少罢了。 这是俞敏浩唯一的武器,现在这个样子确实让他少了一个手段,而且他之前捡到的初级诅咒法器使用次数有冷却时间的限制,说到底还不如刀子来的顺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3章领先(第2/2页) 还是自己送上来的,何雨柱不抓住说不过去,顺带着把三大妈教训一顿。 5个姐姐赶紧安抚着墨纤雪的情绪,圆光耀直接上前去讨要说法。 相较于青灵山峰上的振奋、惊叹,那青灵天池底的局面就有些微妙了。 又是一道清鸣声传出,随即,便是见到,神秘黑墙上再次凝聚了一个光芒漩涡。 时间到了中午,圆光耀带着两盒便当和唐天岳刘云飞一起来到了天台吃着午饭。 进屋后,臭味差点把她顶翻了,屋内一片狼藉,张婆子趴在黄汤污垢里一动不动。 这黑影的实力,不过是洞天境三重,不过,它的身躯却是如同精铁一般强悍,怎么都破不开。 之前有广告方要求赵露思穿那种低胸装,考虑到赵露思刚成年没多久,工作室还是帮她回绝了。 “现在是我的了,你丫一个外星人就在一旁看着吧。我好歹也算是地球人,虽然不是同一个地球。”陈陌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 就算有货车,上面都拉满了沙石,根本上不去,最后一想,还是自己跑回去吧,毕竟以我现在的体质和速度来说,这几十里路而已,还真不算什么。 没错,对于顾氏一族来说,她们的存在不过是为了保住他们的荣耀。 方教官带着他们班级走进大堂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四个班级,闹哄哄得就像菜市场,他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和何英说了一声,和其他教官统一坐到了最后一排。 两个鬼鬼祟祟的纤细身影藏在宫门口的角落里,渴望的盯着宫门,似乎走出那里是她们无限的渴望。 第544章 稳 第544章稳(第1/2页) 洛阳城外,两支军队正在奋力厮杀。 赵固仍然是拄着他那长矛,在阵阵的鼓声之中,目睹了这场大战。 城内的军士实在是太少太少,赵固本人也疲惫不堪,无法出城相助,他所能做的,也就是在城内擂鼓助阵,帮着涨一涨士气,不过,以赵固本人的经验来看,这支府兵似乎也不需要自己来涨士气了。 他过去见 农加烈从箭猪的背上跳了下来,拍了一下身上的灰,站在地面上默默地看着门内的这些人。 林峰无语:“怎么,我该有三头六臂吗?“他倒是很意外,没想到龙岗一战,居然影响深远。 过了好一会,他们发现没有任何动静,那种心悸的感觉也慢慢变淡,他们才抹了一把汗,深呼了一口气。 虽然自己的第一个支线任务不难,却很重要,好像是一个始发点。 伊利丹对心灵网络里的附近所有成员都发出应走的路线和那座建筑的图片,他现在越来越喜欢用心灵网络了,这可以大大节约沟通的成本,让他手下的士兵们如挥臂使。 而其他三家镖局实力不相伯仲,既然实力最强的通天镖局不愿意出头,而他们又实力不相上下,自然是谁也不服谁,各自为政,根本就是一盘散沙。 一道阴惨惨的流光,从他心脏部位钻出,在他皮肤下飞速游走,最终定格在他额头上。闪烁,而后寂灭。 他不仅自己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了!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若是与礁石迎头相撞,这艘船或许还能挺住,但右舷的被戳破了太多个水密室,也就是船的隔舱。 滴答!滴答地往下流,场面极其凄惨,绝望的她连想自杀都做不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4章稳(第2/2页) “先整理,晚上我们开会说。”赵区长今天是不打算离开了,因为刚才有消息过来,赵庄的鬼子也撤了。 “好嘞,陆师叔……”火儿假装作了个揖,心里暗暗想道:要是哥哥知道陆游挂名副院长的话,肯定梦里也会笑出声的。 “会长,按你这么说的话,双剑士的技能鬼舞斩是不是也可以呢?”最开始便向林乐瑶自告奋勇要参战的那名双剑士玩家向林乐瑶提问道。 听到声音之后的黑桃立刻停止了技能的释放,他环视了一周之后才在身后发现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影。黑桃眨了眨眼睛,向前走了两步之后总算是在夜色之中辨认出了此人,原来是这正处在隐身状态之中的星辰。 两名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的九级修士直接冲了上来,一个祭出宝剑,一个祭出长刀,要取叶浩轩的性命。 “原来打喷嚏也会导致技能的释放失败了。”黑桃用食指在鼻子下面蹭了蹭,好奇的说道。 猛人那!这绝对是个猛人,看着拎着两根粗的不像话木头的石大头,所有新兵集体为敢于为自己出头的同伴默哀。 但此时已是秋日之夜,苏堤没了春日的景致,又过了夏日丰水期,此时又进入了修缮阶段。 然则这些妖族高手的实力却也不弱,在一时之间,却是无法挣脱出他们的包围圈。 别说是他,就是蔡大刀三人也有些懵逼。在收到第四师团一个旅团前来的消息时,他们制定的所有计划都是怎么带着这帮日军在大山里兜圈子,打不过就跑。这里是日寇占领区,已经不是国之防线,完全没必要和他们死抗。 第545章 无耻之人 第545章无耻之人(第1/2页) “来人啊!!将这厮给我带下去!关押起来!” 刘曜愤怒的开了口,几个匈奴军士上来,扶着痛哭的刘贤离开了这里,刘贤被拉走的时候,还在高呼:“陛下为我做主!求陛下为父亲做主!!” 刘贤被拖了出去,营内寂静无声。 匈奴将领们看向那些杂胡出身的将领们,眼神多有不善。 蒲洪脸色通红, 对呀!自己现在已经是有老婆的人了,那么为什么自己还要对刘淇抱有一丝幻想呢? “要说这炮呢,确实好东西,要是打得准,玩炮的人跟玩手枪似的,要是打不准,别打着自己人就烧高香了。”黄连长说。 上管紫苏瞬间跟不上林媚娩思维,心道:“这什么情况,我都撒娇,求抱抱了,还,还,可以做到嫌弃,没错,我看到尊主的眼神中的嫌弃还有怀疑,是怀疑我的能力吗?怎么登上魔君之位?”上管紫苏心里泪流满面。 只是他拉开枪栓后才意外的发现,虽说发‘射’了五发口径不同弹‘药’。这支枪却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压根就没有出现他心中预想的可能。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这支枪究竟有什么问题。 “陛下当时是为什么要封赏璃夏还记得么?”璃夏摇摇头,在脑子里好好的想了想,决定循循善诱。卿睿凡在有些时候笨得真是无以复加。 在卡摩德脸上,仇恨至极蔌然被悲惑的表情替代,两眸俱被柏修隐忍痛苦的决然神色占据着。 李天佑只是闻到了酒香就判断出了酒的年份以及酒的佩方与功效,让李逸都大吃一惊。 “后裔贤弟,这巢空鸟施展的可是五行遁法?是否源自昆仑?”望着鸟儿远去的方向,悟空猛然想起后裔跟自己讲述过的西王母和刑天斗法的情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5章无耻之人(第2/2页) 众仙顿时后背发凉,手中的酒杯不由的放下,听到门“吱呀”的一声被打开纷纷看向门口,眼睛顿时一惊,都看出门口的东西,不是人,但是也没有感受到她都底是什么,脸被黑纱遮住,看不清是何模样。 “那个杨凡这段时间也别联系了,朝堂上因为清革宰相的事情他牵连得紧,你注意点,别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两天的朝堂虽然楚昭南关注得不多,但是主要的风风雨雨他也不聋。 高等动物,包括人类的血液,都是红色的,因为血液里有红细胞和白细胞,通过呼吸把氧气输送到血液里,血红蛋白为铁,遇氧变红,再将二氧化碳排出去,以维持生命,白细胞则负责吞噬细菌和异物,保护身体的健康。 若不是听洛薇和她说了她的事情,她一定会觉得爸爸一直都是这么爱她的。 她只能带着柳音和云雨桐往她印象中的方向走,然而越走感觉越不像,她记得当时没追到贼,累的跌坐在路灯下,而那里是个十字路口。 一大清早,安妮打扮好了自己,早早地来到艾伦的宿舍门前,边敲门边说着自己的计划。 因为吴用自称要复活上帝,所以梵蒂冈的教皇亲自带着唯一珍藏的圣器腐镯来了,因为听说吴用要复活上帝,所以,十三家族中,十大家族的族长带着无数的骑士伯爵前来参战。 漆黑的子弹刺破风声向吴用射来,吴用皱眉,越到墙壁上一个翻身的同时,狼牙从储物戒中拔出,锋利的刀刃砍向那两颗子弹。 狼嫂生日,请一天假 狼嫂生日,请一天假(第1/2页) 能否冲破第三道龙脉是一个分水岭,多少龙门子弟终生都卡在这一瓶颈无法突破,便是许多资质颇高的弟子,也恐怕要在中年甚至老年方能突破。 但是众人在那里空等了大半天,却根本没有等到林绝影的任何命令,不由得都向着他那边看去。 “轰!”果然不过片刻那半年不化比精钢还要坚硬的雪山峭壁便碎裂成了一片瓦砾!晶莹剔透的冰石之上闪过了一抹妖异的紫色。。 荆无童说完,手中红色法剑在天穹中划出一条弧线,云层之上,一座灰黄的古城若隐若现。 宋双双觉得自己当不得赵一一的感谢,这些年来赵本杉对她非常好,一点都不让她受委屈。 为了打听香水的消息,司徒景平特意回衙门把香水拿了出来,来到欣家在云州城卖香水的铺子,一打听,这些香水正是从这家铺子卖出去的。 不待楚江开讨价还价,老黑龙那边就切断了传音,估计是怕楚江开再提出什么变态的要求。 离生产还早着,沈梦昔在院子里慢慢溜达,抽空还画了一幅禅绕画。瑛姑赶来陪她,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生产时的情形,眼圈泛红。 活了这么久,沈梦昔遇到太多无奈的事情,但却是第一次和不喜欢的人结婚。 被救出来的时候,葛家敢在大晚上派那么多的人出来追她们,现在出现在大街上太危险了。 那些国外卫生部的大佬们都是一头雾水,觉得顾倾城怎么突然就发疯了。 陆浩东是什么人?他是要横扫全球的绝代伟人!由他来给孩子起名,这孩子将来的福气大了去了。 两组人呈对立面坐着,一边是以罗宾为主的千度高层,另外一边则是以陆元为主的万界集团。 他现在超能辐射简直堪比身体被塞进了一具聚变融炉,有着源源不绝的体能。 “中了摄魂草的人与往日里毫无差异,除非。。”长生想到了一个可能。 不过,无限宝石的力量也让他知道,这点黑雾似的能量,在他的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就像是一桶水面对一点火星,所以他倒是也毫无顾忌。 自己现在是烛天盟的盟主,想要干掉自己折磨自己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那就是丹药似乎是有些属于奢侈品的类别,属于那种数量较少,但价格很高的类型。 现在,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解脱,莫过于沉默了,少说话似乎隐隐的还能有那么一条活路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狼嫂生日,请一天假(第2/2页) 尽管这一头头螳螂生灵样式倾向于傀儡,可是实际上这是一种有着灵智的生命,这一点无庸置疑。 几人又停驻了脚步,往声音的来源看去,恰好是江云瑶刚才回来不远的地方。 柳姨娘点头,一开始她就觉得江云瑶中毒的事情必有蹊跷,直到江云瑶醒后,她就感觉这件事情是在针对她,没想到还真是被她给猜对了。 她见他正望着她,她不敢再停留,便穿着旗袍苗条的身姿在灯光下曼妙身姿,一看便知道是科班出身,沈世林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她舞蹈完毕后,便微微喘着气停在他面前。 阑双手撑在上官瑾的肩上,眸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两瓣薄唇里尽可能地说出最讥讽无情的话语。 來不及细细思考,他如今能做的,便是全力赶向碧波山,阻止耶律盟。 她是想明白了,饮食减肥这是不太可能的,毕竟,她每天就稀粥地瓜的,勉强饱腹,那剩下的途径就是运动,瑜伽,还有针灸。 言夕抬起眸子,看着碧蓝的天空,那双妩媚的眸子却像是清澈的泉水,如同婴儿一样的纯净,一身红衣,却不像往日的妖娆,而是纯粹的红色,纯粹得让人不忍去染指。 一看,苏晚娘还真是吓了好大一跳,这风月楼的门面都给烧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里面给烧成怎么样了。 受爷一刀!”一直在一旁观战的为首男子,持一把九环大刀飞身而来。 夜有些凉,墨循从智霞长公主的厢房出来后,就进了皇宫,夜见皇帝。 但是,不知道就并不意味着不想知道,反之,兽王的力量越是这般的神秘,他们这些外人就越是想要知道。 她想,这些年容琛在上流圈子,面对的就是这样礼貌但轻视的态度吗? “大当家二当家,大事不好了,寨门被人占领了。”这名摘天堂的土匪一边向赵天虎等人跑来,一边大声叫嚷着,一下子让摘天堂的人乱了套。 现在华夏改革开放,最需要的就是外部投资了,特别是国家层面尤为重视,对种族相同的港商的投资期望最大。 并不需要多么严格的仪式卜算,只是横扫一眼,便可以系知之前发生在几人身上的全部事情。 无数银色光线在雷霆下崩解,漩涡散去,露出了里面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 只听得轰鸣声中,落星大阵那道裂开的口子,正在缓缓闭合起来。 第546章 死守不出 第546章死守不出(第1/2页) “当初就该跟石勒一同抓了这小子!!” “当初就该...” “倘若皇后还在...这小子岂敢如此不敬?!” “皇后待我以诚,我待皇后以真...” 刘曜手里提着酒壶,坐在上位,开始了胡说八道。 坐在他面前的诸多将领们,此刻却是坐立难安,此刻,刘曜正坐在主帐之内,前方的两侧 双胞胎中的陈涛,被白悠岳带走,留在京城,成为了新一届的新科状元。而白悠岳,在再一次进京的时候,已经不再藏拙了。京城,因为他的到来,再一次的掀起了一股风浪,却不是因为惊喜,而是惊吓。 秋离儿手收棋落,结束这场下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棋局,黑棋败,白棋胜。 坐在地上的高升第一眼看见的是那青年腰间的紫金葫芦,第二眼却落在他挂在胸前约有三寸长短,木质的棺材吊坠上。 对面的人倒是不说话,摆好架势,凌厉的掌风袭向阿廉面门,阿廉也不是吃醋的,刚好现在心里有点堵,拿來练练手也不无不可。 叶少轩将一丝又一丝的道理灌入其中,然后将手中赤红色的战剑给抽开,剑出之后,一条红色的龙魂顿时也跟着逸散出来,这条龙魂时而飞舞时而盘旋,变化万千,但是不难看出其里面的本源始终未曾改变。 “当然是自己去代替虚竹啦,然后把竞争对手能消灭的就消灭,不能消灭的就引,引开”欧阳雪说完吃惊的看着俞升。 “要么,你还是去吸引住对方的精神力技能者,由我们两个去救人,怎么样?”李郁又说道。 接下來又是那些威力强大的技能加上安迪攻击力非常高这让安迪打起來可是非常强大的,完全沒有任何人阻止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6章死守不出(第2/2页) 本來安迪想要在第一天通过地狱一层,现在看來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了,地狱一层实在是太大了,侦察术也无法全部侦察出來,只有靠安迪的运气如何了。 帝斩剑剑身上的火焰越燃越盛,到最后凝聚出一个火球,叶少轩控制着这个火球,一剑向顾望天击去。 说实话,章邯也很敬佩他,所以同意了他的条件。他也不想伤害城中百姓,但朝廷那边说不过去。章邯得向朝廷有个交待,因此魏王必须死,他也没有赦免魏王的权力。 而在经过了浦原喜助的计算之后,一路拼杀来到卧豚殿主殿的人只有两个,两人有着相似的体型和脸型,看着卧豚殿的大门都露出了令人惊悚的笑容。 长链信真的不明白长链平口中担忧的事情吗?凭借他老辣的政治眼光当然可以看出这点甚至于比长子长链平看的更加透彻,然而长链信却又只能忠于松上家到底。 然后将针刺在了我的背后一下,接着就像写字一样在背后毫不留情的刺着,我疼痛难忍,手不停的挣扎着。 我略微思忖的点了点头,如若是换做刚进宫时的我一定会心里不甘,可是现如今我的心思已经不在永琰处了,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腹部。 在医院的那段日子她总是梦到自己死了,但是却不甘心。因为她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李广冲杀而去,叛军人仰马翻,无人能敌。他冲到帅旗边上,将旗帜拔了。 正当军帐内的众位家臣游移不定之时军帐之外突然传来侍从的禀报,奉命打探湖衣姬下来的山本勘助回来了。 第547章 绝望的刘曜 第547章绝望的刘曜(第1/2页)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中,双方的抛车最先开始了射击。 巨石冲天而起,砸向了城墙,砸向了外头冲锋的那些匈奴兵。 城墙发出一声声的轰鸣,军士们发出惨叫。 烈日高照,箭矢飞起,覆盖了天空。 城墙上的弩手们正在疯狂的射击,匈奴人不断的倒下,有军士开始填沟,他们用木 原来刚才的一击即便在七宝琉璃伞的防御之下也是让郑重气血翻腾,体内灵力随之紊乱,现在气血刚刚平复下来,但法力却是消耗过半根本没有时间回复法力。 妖兽本命妖源凝练而成的宝珠,乃是一只妖兽的毕生精华,故而不仅灵气精纯,而且十分通灵,用来为法宝启灵再合适不过。 看样子是一名男子,嘴里被塞了布条,脸上一片苍白,没什么血色,头发也凌乱的披着,身上的衣物也都破破烂烂的,看样子被关在这里好久了。 “用你的化形雷鸟护送此宝至雷阵中间!切不可有任何闪失!”说罢,慕容巧星一点葫芦,一道白光打在其上,此宝灵光大涨,继而缓缓朝雷阵中飘去。 张少飞让手下制作出来了天使与恶魔的战斗机甲,完全是为战斗而设计的战斗机甲,绝对完爆钢铁侠的盔甲一百倍。 他现在有点怀疑了,不是幻境导致的吗?难道是真实的经历,所谓的千幻轮回最重要的还是轮回二字,真的开启了轮回之路? “好了,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要是你燕姐知道这件事,恐怕会很得意吧。”苏高朗笑了笑,准备离开。 阿水跟着二人行了一个时辰,终于远远看见了一座庄子,其时正是半夜,月色之下,这庄子上空似有薄薄的一层雾,瞧不清楚。心下不禁狐疑,但没向二人发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7章绝望的刘曜(第2/2页) 这是不得不退,这些从弯刀上发出的风刃,已经有能力突破贵族战车的防御了。 看起来他随时都可能胜利,很多攻击只差一点就能重创周安,可就是差那么一点,他始终没伤到周安。 尽管高鹏和路飞抓着何楚耀喊了老半天,可是何楚耀仍旧是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一言不发。 墨眉剑挥舞转动,携带着一道道墨线残留在空中,何清凡手掌轻轻滑过墨眉剑身,对着陈浮生介绍道。 郑心儿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看样子还没尝到是什么味道就没了,这让很多吃货都心有不甘。 “白龙宫里面有一个巨大的能量水晶,承担了整个龙魂岛35%的能源供给。”看出风落羽脸上的震惊,战落雅随口解释道。 窦春城是谁,宫壑丘原本还没想起来,可在听过清颜的诉说后,他才回忆起,其实只差一步,要是他晚走一天,老管家就会告诉他这个结果了,不过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彻底的败了。 “我说心儿,你这是越来越漂亮了哈”叶天打着哈哈,招呼郑心儿坐下。 他们有的失落,有的高兴,有的疑惑,各种表情都出现了,分别代表了不同的势力。 用笼子抓林梦当然是叶天的主意了,可是叶天是一片好心来帮忙的,众人怎么可能出卖他呢? “哼,可当时是他们不认的,现在就想白捡一个大孙子,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孙慧儿的弟媳何氏嘟囔道。 昆仑镜显化出来,那是何清凡很早就准备好了的。打开时间的大门,进入神祭,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昆仑镜。这一面神秘到了极致的镜子,总是在关键时刻起到大作用。 第548章 断尾求生 第548章断尾求生(第1/2页) “陛下!!” “陛下!!!” 刘述跪坐在了胡床边上,拉住刘曜的手,一声声的呼喊着。 刘曜痛苦的睁开了双眼,吃力的呼吸着。 “嚎什么...朕没死呢...” “太医!太医!” “别叫了...朕无碍!!我睡了几天??” “有一天了...” 刘述泪流满面, 余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嘴边,他确实很少,不,几乎是从来没有这样对余舟晚过。 细长地手指遥指着鼻孔,耳朵以及眼睛等部位,谭泽细心为他讲解。 此时外面已经阴沉一片,竟是掌灯时分,绛墨拿出火折子来,只点着了几根烧成半截的红烛。 盛老师欲言又止,心里想这人简直顽固的莫名其妙,愚蠢的不知变通,却又骂不出个所以然来,人家也是身世可怜情有可原。 “不知道,现在只能祈求劫持官粮的人不要被搜出来。”燕吟兰心事重重,她总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 “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到底想不想我?”许安南牵着她的手的力道稍微加大了一些。 不会儿的功夫,杨宇就发现了属于黑风的步兵队伍,五百人的步兵队伍剩下的人也不多,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而杀光他们,需要多长的时间? 老板是个长相偏清秀的男生,性格也很温和,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去碰格斗,但却很热爱格斗这件事情,所以才会在这里弄一个格斗的地方。 虽然是人的样子,但竟然长着两只耳朵,一条尾巴,竟然是一只狗妖。 现在他们见到的月娘不仅素颜,还换了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发型,确切来是摘了假发。 赵晓姿没事儿倒是去邢教授那里看过一次报名表,除了自己和另一个也以学霸著称的学姐,还有薛飞和张丽也报了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8章断尾求生(第2/2页) 廉奶奶说,她不该阻拦廉邵康去看叶轻语,不仅如此,廉奶奶还认为,她应该陪着廉邵康,一起去看叶轻语。 短暂的静滞,而后咔的一下,那屏障裂开一个裂缝,随后这裂缝瞬间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的裂缝,随之产生,接着轰的一下,屏障像是玻璃一般破碎。 可是那喷薄而出的炽热的能量,就像是杯水车薪一般,根本没有任何的作用,直接就被那黑洞给吞噬了。 密密麻麻的军队,像是蚂蚁一样,数量多的简直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一道血光伴随着一声闷哼,大剑再次自江七玄肩部划过,此时却还是偏了数分,江七玄肩部一块巴掌大血肉被斩落了下来,鲜血汩汩而流。 我没有办法破坏掉这个生锈的机器,它是有很多不堪,不公平和不合理,但是这是生我养我的祖国,即使他再不好,也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孙虎大嘴一咧,虽说不明白怎么回事,可是出力气是一码事,出血又是一码事了,有这必要吗? 赵晓姿不悦的掏了掏耳朵:“看来是还没把你给打怕呀,还敢这么大声音的叫喊。你是想引人过来救你吗? 忽然,从山林里射出密集的激光,被发现了。不好,克莱蒂斯公主飞速爬升。西蒙跟上公主的速度。 陈月琴一脸的迷茫,她愣了一会儿,但还是走开了。宋芳拿起暖水瓶,倒了一大杯的开水,稍凉了一会儿,便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 见此,曲冷意想去夺下来,不行的话用一些资源和他交易也可以。同时试探一下这道虚影的虚实。但他体内灵气一调动,刚要行动,却发现他根本动不了。 第549章 功名 第549章功名(第1/2页) 其实大伙心里彼此都清楚对方是谁,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能假戏真做到了这个地步,简直是厚颜无耻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焦氏现在最听不得人说这个,她“嗷”的一声就扑了过来:“真是没人欺负我们了,你还是亲戚呢,这个时候也落井下石,还有人心吗?”说着,一把揪住了钱串串的头发,钱串串也不甘示弱,在焦氏的身上乱掐。 然后,众人便看到了,身受重创的独孤阳,被守卫抬走的一幕,随后一阵唏嘘。 张夫人刚才在屋里喝茶吃点心,坐了一路马车,忽然有点内急,她不好意思地让贺氏在这里等着,自己如厕去了。 不说这林狂压根就没有半点后悔之心,就是有楚星寒也不可能原谅他。 “你别气了,金金早上和钱浩打了一架,一头把钱浩撞了个仰八叉,摔晕过去,我在太医那里,已经和董侧妃碰头了,估计她一会儿还会找上门来。 陆绾悦却是眉头紧锁,容色憔悴,旁边有个丫环过来要搀扶她,被她一脸厌恶的推开。 孙世宁在听到两条人命时,还以为有什么不能化解的深仇大恨,瞧着两人相见时候的场景,又不像是要杀人偿命的那种,如今听了师父的故事,才大致有了个概括。 李才瞧见南柯睿的表情,顿时明了,不禁放下心来,不过当他再次瞧向场中那半块毛石时,又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双手捧胸暗自祈祷。 说来也怪,冰宫外寒风肆虐,冰宫里却是出奇的安静,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徐帆一边默默恢复灵力,一边目光避过十只冰柱,寻找着出口。 本以为秦翰站出来是为了安慰自己等人的,没想到竟然说出如此的话。 “我到了,进去喝杯茶再走吧。”走到门前,庵尼蔼蔼的笑着,秦挽正欲开口拒绝,面前的木门忽的自动打开来。 比起道门佛门甚至儒门定义的魔念,这股源自于天地的魔念更加纯粹而强大。 以前他觉得就算冯长老知道了雷帮的事,至少也不会再公众之下对他做些什么。 绿衣人轻蔑一笑,举起手臂正要继续抽下去,结果只听“哎吆”一声。却是绿衣人自己将鞭子丢了出去,正捂着自己的手腕大叫。 田光闻言脸上露出轻松之色,李玄峰终于同意收他为奴,至少暂时保住性命了。 秦翰走到厨房看了看食材,“再做一份瘦肉粥吧,我看看,还有些笋,那就炒个竹笋,再来几个煎包,应该够秀儿他们两个吃了。 不过虎头这些话却让他们想到采霞脸上的疤早就有了,就算一直没再露出过,但他们以前都见过呀!刚才只是突然再次见到一时有些不适应,但采霞还是他们的采霞,并没有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9章功名(第2/2页) 顾欢欢喝着茶,胜券在握,她就不信其他几个药铺降价四成,罗维德不降? “两百多,这么多。”听到恭子颂说的数量,秦翰微微惊讶,要是将这两百多人除去老弱,怎么着也得有一百多人,整合气来,怕不是整个县城第一大帮派。到时候别说王老虎,王狮子,王龙也不管用。 唐沐晴自己没有站出来之前,谁帮唐沐晴说话都是没有用的,眼前这个局面只能等到唐沐晴自己站出来回应。 韩森拉上了秦靖的拉链,把自己的羽绒服有脱了下来,披在了秦靖身上。 “哈哈哈。”韩森为之一笑,基本上每一个院士第一见到韩森都是这句话。 其实李福不清楚周氏还有多少私兵,不过往多里安排就行了,心中对他们并没有太大指望。 “你家这个没人管教的龟孙,我做大伯娘的难道还教训不得了?你们家爹妈短命教不好,我来替你们家教,这偷偷摸摸的以后能有什么出息?”说着,陈李氏抬起巴掌,一耳光冲着陈多地和季霜霜去。 yg的高层包括杨贤硕在内都不会当回事,更何况易浩彦事后的处理非常高明,他提到了智秀的美貌和气质,特别强调了她的这种颜值特点对于市场的吸引力。 唐沐晴一个被从唐家赶出来的,和卫北霆的身份差距有些过大了。 接着,姚汝植、庄闻和秦澜三个少年笑着跑远,沙子逸追了上去。 王牌执法者,也是龙组最高级别的执法者,凌驾于青铜、白银、黄金、白金、钻石五个级别之上。 因为两人实力悬殊,醉离枫完全碾压夜幕晨,她压根不担心醉离枫,倒是她想起了醉离枫以前说的话,这第三块玉简残片就在傀儡宗,他这一行恐怕不仅是找夜幕晨算账,也是去寻这第三块玉简残片。 大股东们都是人精,城府深不见底,只是见到有人想要收购集团而已,还不至于让他们着急。 这样有潜力的弟子,能交好还是尽量要交好的,何况这件事本就是自己一边理亏,若是青阳一味的抓着不放,虽不至于让自己伤筋动骨,可一番责骂是少不了的。 并且这太子还不错,并不会限制他们的自由,这样一来,岂不是更加完美。 怪盗基德假扮的毛利兰好心的过去搀扶,然后就偷走了漆黑之星。 从出现到带人离开,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徐正雅笑笑,其实她在心里很想说,这个赌根本不用打,于蔓蔓就已经输了。 第550章 砺骨成将 第550章砺骨成将(第1/2页) 通往潼关的道路上,骑兵正在全力狂奔。 刘曜的双腿受了伤,无法独自骑马,可现在这种要命的关头,他又不能坐车,便让体型消瘦的心腹与他同乘一宝马,就这么带着他撤离。 刘曜心里知道,如果他留下来亲自指挥,让身边这些人也跟着上场,肯定是能击退晋人,或许还能给对方带来不少的损失。 可是,那 一去三四年,这样的回归,苏郡格怎么都有些隔世经年的滋味,仿佛一切都在昨天,也仿佛一切都远隔千里。 “等等,这件事情本座可以帮你解决,出战也可以,不过你得出点血。”夏凡开口喊住御空月。 百花鸟突然感觉不对,这家伙冒出头来才惊觉情况不妙,看到夏凡的样子原本它还想笑,但随即就感觉不好,只是当它想冲上前的时候,却被夏凡身上散发出的火焰灼伤,痛苦的连忙后退。 “茵茵姐,我……我和阿墨在一起,你也没有意见吗?”顾以欣很奇怪,明明之前顾允蜜和金茵茵都是一副不太看好季墨的样子,可是当她和她们说我们在一起时,她们都是一脸的祝福。 “应该没问题,现在就可以叫她,只是……她不一定愿意来。”顾七说着拿出手机。 对于这个表姨的感情,林嫣也是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触,平时就来往不多,后来都一起到了美国也从不会相互接触,所以就算是沾亲带故却也亲近不得,丧礼上草草的掉几滴眼泪也就算是尽心了。 “如果你现在停止,我们保证把你和苗仪送回华夏,不再追究这件事。”广播里的声音也变得平静。 不过,也管不得是什么车型,现在要做的就是立马上前,看看能不能获得帮助。 安楚宏对日本人的生意有些漫不经心,自己可要把握机会。这头一件事就是跟驻京的日本领事联络上,那个山本也跟北洋军和沪军有过芥蒂,有着共同的敌人存在那么就可以称之为同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0章砺骨成将(第2/2页) “交出所有的复活轴卷,我可以绕你一命,”神殿尊者法外开恩的说道。 昨天三人的尸体被送回县衙,交由仵作验明。今日亲属们便依邀前来,领回自家孩子的尸体。 余寒双臂微微一震,体内真气轰然倒卷,压制的境界终于彻底爆发。 叶风精神力控制这电弧滑过掌心。远处一坛老酒摇摆着砸向那位浑身是血,想要冲出房间的武师大人。 “父皇!”一个矬道人站了起来,乃是号称昆仑散仙的陆压,实则是元始天尊的弟子。 毕诗夜呼了一口气,嘴角扯扯,没犹豫没心疼的花了五家教点从商城里买了一瓶智商丸出来。 当时燧等人那么激动,毕老师天神大人,毕老师天神大人,这样七个字七个字地称呼,一点也不嫌累。 “你看这样行了吧?”摩尔苍老的面容带着笑意,让简杨不忍心再为难。 “谢谢程少恩赐,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满足您。”秦天也是面带微笑,一点都不是风度的说道。 只是没有磁场加持,那效果就弱上不少了。不过即便弱了不少,但要是有人可以学全,学好。同阶横扫问题是不大的。 羽灵还是紧紧的缠着梦蝶,在梦蝶的身旁飞来飞去,而梦蝶也习惯了羽灵这个跟屁虫,对它也是视若无睹。 等到豪力战胜,风骚地摆出一个庆祝姿势之后,阿治才从一旁走了出来,来到昏迷的柯波朗身边,轻轻一弯腰,将它头上的头环摘了下来。 第551章 大功 第551章大功(第1/2页) 刘曜被捆绑的结结实实的,动弹不得,猛士将他‘拥在怀里’,在大军的掩护下朝着洛阳的方向出发。 道路很不好走,刘曜不断的晃动。 他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光泽,自从他被苏峻抓住后,他就不曾说过话,一直都很沉默,苏峻麾下的军士倒也没有故意去羞辱他,包括苏峻本人,也只是冷冷的盯着他,没有说话。 安娜莎华她并不是一点也不担心陈琅琊,她怕即便是陈琅琊杀了大哥,那么也绝不会有好下场,母亲一旦动怒,那么就算是十个陈琅琊,也跑不掉。轩辕剑,母亲志在必得,或许用不了多久,亚特兰蒂斯就会有大动作了。 “知道了,师父!”虽然被师父泼了点冷水,但是天生却丝毫不生气,因为师父说的没错,自己现在的修为顶多和其他道固期的修真者相当,要是遇到了像蛊魔宗枯木叟那样的元婴期修真者,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会场内气氛在于欢说罢后,出现了短暂的沉寂,不过紧接着就是有些火热的气息传出,更有甚者一时呼吸都浓重了起来。 “若瑶,你是我肚子里的虫子,钻到我脑子里去了。”程延仲说话声很累。 梁肖可是引灵大圆满的境界,他自持境界高深,灵力纯厚对于曳戈奔袭而来,并未如何在意,可是紧接着他就不这样想了。 所有人抬眼望去,皆是无比震惊,艾琳娜莎笑容满面,师傅终于出现了。 其实的确是空印出的主意,本来空相大师是不答应的,但是深入一想,太上长老的身份修为关乎到整个佛宗弟子的未来,必须要谨慎,所以才勉强答应了,而挑衅的最好人选自然就是脾气火爆的空怒了。 果然遇阻,“今日程府发生怪事,大夫人有令,若事情未查清楚,建安厅内所有人都不可出去。”守卫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1章大功(第2/2页) “噗……就你这身材?”第五墨将苦涩遮盖,开玩笑道。说着,第五墨还不忘用眼神上下打量着洛无笙。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算曳戈唤出自己的紫色黏膜,也未必能够使得自己全身而退,况且召唤紫色的黏膜,自然是要召唤大部分能量,这样他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此生当再无见面之日了,随着时移日转,各自两安,恩怨是非烟消云散,再不需面对,也就不用纠缠于这段本不该开始的孽缘。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人目瞪口呆,现场一片寂静,安静得有点诡异,也让人有点害怕。 “二殿下,你有什么事情?”柳明珠用手撑着腰,慢慢的挪着步子走了过来,她现在有了六个月身孕,走路都有些迟缓,像一只鸭子一般摇摇摆摆。 刚开始是像起了疹子,后来又像喝醉了,然后,又可以伪装成窒息而死。 其实他们这一次真的冤枉人家九尾灵狐了,人家本来就是30级副本里的boss,手里怎么会有高于等级的东西? 第一轮留下了一个大象鼻子上带着米奇帽子的玩家,他把头从花墙里伸出来得意的和大家挥手,旁边大概是他的朋友,不停的找角度在截图。 “那你今天就留在这吧。”我冷冷的说道,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然也有了杀心。 她的声音很是清脆,就如一点点寒铁掉落在地面上,带着丝丝凉意,明媚忍不住抬眼望了望,就见玲珑郡主嘴‘唇’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她,里边有说不出的恨意。 第552章 如光武皇帝故事 第552章如光武皇帝故事(第1/2页) 而莫谌就回了这几个字,后又摸了摸她的头,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话的态度有些不对劲,语气柔和了一些,缓慢的解释道。 邓瑗险些笑出声,心道他不愧是刘景的侄儿,他们叔侄嘴巴一样甜,就像抹了蜜一样。 “老奴没说实情,只是老奴的外甥很聪明,大约猜到了吧。”奶娘揣测道。 这话说的,就是莫谌自己都觉得自己‘贱兮兮’的,可偏偏苏禾还一副听进去了的样子。 面前,云烟萦绕于山间,点点滴滴细雨落地无声,人们持油纸伞漫步,人不多不少,而是恰恰给这一方天地增添了几缕生气。 脸上的一块块黑色斑块再淡去了些,只留下些淡淡的痕迹,已经渐和其他地方的皮肤趋同。 刘宗乃是长沙首屈一指的豪杰,虽不以武艺见长,却也绝非常人,帐中能及者寥寥无几。 原计划是等着龙四回来,去州城待两日,随后再去道义门,可现在她只能先和三哥回去东楚国。 说着,便看向刘元达,他眼眸里温柔笑意仿若暖阳春风,让人倍感亲近。 虽然灵风财,但是月如火毕竟是月家的镇族之宝,其中存储的火焰就足以看出强大之处,那些蓝色的火焰恐怕就是皇丹中期的强者也很难接下吧!这件月如火只会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强大才对。 云诗雅眉飞色舞地一一介绍着,唐风越听就越觉得这些暗器的名字好像有点耳熟但是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街头混混,好勇斗狠,但碰到比自己强大的人物后也要选择低头,这是大野隆治在街头学到的生存之道。 一架战斗机,一架运输机,夜晚起航去缅甸运送物资,但是时间不久战斗机返回来了而运输机却不见了踪影,这里面的原因驻地是不可能不搞清楚地。 慧悟果真没有隐瞒,将自己和智空法师来突厥国收妖的事情说了出来,果然与李天启暗中所了解到的情况一致。 冷冰冰只从按摩店的生意走上正规之后,就没有太多的事做,挺无聊的。 他给众人讲述火云洞中之事,讲火龙燧人之事等,凭借着他那油嘴滑舌、幽默诙谐的语调,时常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林梅觉得赵巧珍就是做作,作的多了,就成作死了。放着一个优秀的男人的初恋情感不好好的珍惜,却去追求什么自己的力量,可是她追求的真的是自己的力量吗? “会!但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我必须得承认,我在用毒上不如西医,中医和西医是两种不同的治疗思路。我是中医,但是我不会像有的人一样不承认西医。”张东海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2章如光武皇帝故事(第2/2页) 我继续开示:按常理来讲,地球在动,太阳系在动,银河系在动。今天的他和前几天的他,在宇宙的不同空间。因为时间和空间是一一对应的。时间不同,空间也绝对不同。 林海也没有想到全泰安竟会在空中换气,竟逸出这一招本来可能要他命的一剑。 他已经当了皇帝了,可还是允许贾欢直呼他名讳,允许贾欢如此大不敬的同他说话。 不仅仅是因为齐家是百年大家,更是因为齐家涉及行业范围之广,扎根之深,远远不是秦家所能比拟的。 玉帝毫不迟疑的接过封神榜,食指伸出,金光溢出,银钩铁画般,刷刷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后归还于陆尘。 柯韵芝还幻想着她能嫁入豪门,整个柯家跟着沾光,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看到百里辛从飞行器中摸出了两件逃生装备,将其中一件交给了自己。 那日我跟纪凌修之间的对话被钢琴声掩盖,传不到远处的贵宾席,那些贵宾听不到。 二是按照青主管所暗示的,这灵鹏蛋是兽灵宗的四阶青云鹏妖王诞下的。 柯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褚厌,转身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隔着一个手机,两人仿佛看见了齐白在他们面前叉着腰怒喝的样子。 只听“砰”的一声,靳安的车不顾一切撞上了距离我们最近的那辆警卫车,将那辆挡路的车撞翻好几圈,与此同时,靳安的挡风玻璃碎裂,我清楚看见他满脸血。 就这样几人在大雨中靠在大树下休息了一夜,才再次出发,依旧是项阳背着重伤不治的唐霜。 他刚才被针灸完,精神就好了不少,现在看到李芸儿如此动人模样,哪里还忍得住。 这一切的迷惑一直持续到十分钟后,因为十分钟之后统帅所在的指挥部就遭受到攻击了。 随着几人慢慢走近,才看到有个十岁的少年,如同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跪在欧阳兰棺木的前面,因为正好被棺木挡住,所有人都没有发现李羽跪在这里。 只是他没有想到,完全没有一点失落和责难他的意思,反而这般高兴,像是他做了天大的好事一样,弄得他他怪不好意思的。 八月八日,王宇拉着行李箱,满怀惆怅的心情,和母亲告别之后,踏上了去陕北的征途。 第553章 擒一帝,杀一王 第553章擒一帝,杀一王(第1/2页) 城内的一处小屋内。 刘曜坐在床榻上,看着面前摆放着的饭菜,一言不发,仍然是那副呆滞的模样。 直到院里传来了声响,片刻之后,羊慎之走了进来,杨达与蔡裔跟在他的身边,屋内的军士们全部离开,杨达守在了门口,蔡裔则站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羊慎之坐在刘曜的对面,看了看他面前的饭菜。 两个时辰过去了,保焕忽然听到军帐不远处有马蹄声响起夹杂着兵士的大声怒骂,他刚想让人过去喝止时一个很不好的预感跳上心头,掀开帐幕往里面一看,床上的人仍然侧身向里面睡着,心里释然,笑自己的多疑过敏。 心想,漫画里大家一说冥王,哇,很厉害的说,有毁灭世界的力量呢。大家一说海王,哇,很厉害的说,有毁灭世界的力量呢。 “认输?你是看不起老子吗?既然你认输,就得有认输的态度,不是简单两个字就没事了,跪下,向老子磕头,老子就放你一条狗命!”方聪不肯,眼神冰冷的盯着方正。 若是静元在这里,一定会发现这个戴面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沐铭轩。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黑雾竟然在距离她们只有半米位置的那一刻忽然拐了个弯,从她们的身旁打了个擦边球后,偏离轨道直冲她们身后的某个方向飞去。 “不行,万一你再动手,我就制不住你了。”为了那强大的三色霸气,姜天决定当一次流氓。 他现在所观察到的现象就是薛思雅离明祎寒很近,但是明祎寒却是一种几近淡漠的态度对待两人的关系。 那段模糊的历史,陈凯莉的老师向她讲述过,虽说是老师,但实际上这个老师以前也只是一个修理工而已,在陈凯莉那批幸存者中,就数他见识最广,所以,他自然而然成为了孩子们的老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3章擒一帝,杀一王(第2/2页) 顺着他指尖指向的方向,她转过身望去,瞬间在额头上挂下一层瀑布黑线来。 而且,他既然这样说了,也就是在告诉自己……山西的局面可以破解吗? “嗨,天行大不了我给你报酬。”诸天不缺钱,财大气粗的说道。 他瞪着眼睛,遥控杆操控着正电子炮,瞄准天空中,那巨大的达克萨姆飞船,猛然按下发射的按钮。 因为她看到了孙艺珍身上的羽绒服,那么大,那种款式,明显是男人的。 说完之后,他把封印投射出去,一道数百丈高的长梯再次延伸到了一度空间,准确降落到了土丘上空。 “好,接下来就是横扫华夏和神域的战斗了……”莫离脸色不太好看的转移话题。 “我真的只是路过这里,我要去下无声谷副本,我的伙伴还在等我,只要你们让开,我立马就走。”云凌说道。 不过这却也不是冯雪想要理会的事情,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吃上一顿大餐,冯雪便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这才和留姬一起走出门来,出门便看到急的面红耳赤的薛慕华。 这是一个双关禁制,破解禁制之后会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成功,一个是失败,成功之后就会进入下一层,这道禁制也就随之闭合,后来者再也无法从此通过。 现在可都已经传播到全世界各个角落了,有无数的人投入到其中,玩的不亦乐乎呢。 不过叶无尘提升慢,一切都是值得的,现在他六气朝元,根基已经浑厚到了骇人的程度。 第554章 举目见长安 第554章举目见长安(第1/2页) 邓岳令人收拾战场,自己则是前往跟刘遐相见。 刘遐手里提着石瞻的人头,正跟左右说着些什么,看到邓岳前来,急忙将人头递给一旁的军士,与他行礼相见。 “刘将军来的实在是太及时了!” “将军但凡慢上几步,我都非要死在此贼之手!” 邓岳很是客气的行礼拜谢,刘遐却不敢受。 谁都 比起一开始,现在护士长王柔柔的鬼爪,已经判若两诡,皮肤红润丰盈,肌肉富有弹性,和活人几乎没有太大区别了。 我被困在只有江清婉的世界里整整十年,错过太多,也有太多的事没做,太多地方没亲眼见过。 这位记者就是昨天被江南集团邀请去南城参加服装秀的媒体,当时采访了一下江南集团的员工,正好得到这个消息。 “阿辉你知道吗?整个一下午,这半天的时间,我估计电视台所有人都在议论你,我估计整个香江的娱乐圈都得对你羡慕得要死。”。 沈苗苗这句话又一次引起网友的讨论,可也让正在看直播的祁红开始有些心慌。 最终白雪彤唱了一首,又跟再次被沈苗苗喊过来的赖盛恩合唱了一首。 而且,她不喜欢欠人情,哪怕对方是最疼她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 赵磊和我聊完后,把结论公布在网络,同时负责游戏人接生系列的制作团队也联系到江清婉。 还有一点也比较重要,那就是当上副队长之后,那么在净灵廷里面就相当于是‘队长级’,就相当于净灵廷的大名人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嗡嗡嗡的马蜂却是好巧不巧地突然向下猛地一个俯冲,啪的一下,就落到了董婉清连衣裙的胸口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4章举目见长安(第2/2页) 因此,奴役之神教会也是失去了参加黑暗大典的资格,只能借着千目魔神教会的光来参加大典。 “还收获了爱情,现在你的恋情基本上全国人民都知道,我听说现在记者见到你俩逛街都懒得拍了。”戴君补充道,引起一阵阵笑声。 但是,如果对方是一个根本自以为技术好就可以无视别人性命安全的人,这样的人,陈羽凡别说认识了,恐怕看到一个。陈羽凡都会好好教训一个。 “笑什么笑,就像你们听懂了。”江风火被笑的恼羞成怒,愤愤的吼道。 没有过多的解释,尚惊天追上玩的不亦乐乎的白羽,和白羽一起消失在繁华的大街上。 然而,就在这时光明世界中一道璀璨的光明之星划破天际朝着罗毅落下,直接轰入了罗毅的体内。 这两位老江湖相比高媛媛跟黄博,就显得平静很多,谈起话来也是从容不迫,那种挥洒自如的本事,远不是这俩人可以比的。 让一个行会有条不紊的慢慢发展,最后的结果肯定是兄弟遍地,有了一份牵连和感触。比如通天塔一开,一个团队进了试炼副本,相互之间鼓励,也憋了一股劲要一比高低。 南宫柚点头道:“你们赶紧走吧,我会去拦截紫林神尼的。”南宫柚挥手催促,强行转过身子去不看那个储物戒。 不过说再多也没有什么用了,既然错误已经犯下,那只有看人家原谅不原谅了,搞不好这份工作自己是丢定了,而且自己还得罪了夏氏的千金,搞不好连青羊都该待不下去了。 他们并没有直面王贤琮,所受的压力仅仅是余‘波’,而王贤琮对面的刑楚却是直接面对,那他该承受住多大的压力!两人不由为刑楚担忧。 第555章 王导之野望 第555章王导之野望(第1/2页) “哈哈哈~~~~” 老王坐在上位,看着面前的诸多宾客们,嘴角咧起,怎么都止不住自己的笑声。 按理来说,老王这个级别的名士,应该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在所有人都欣喜若狂,激动万分的时候,以最平静的口吻来装一波,展现自己的名士风采。 但是,这次老王是真的忍不住了! 生擒刘曜啊 “你疯了?我们那么辛苦才把他救出来!”祝英台几乎是跳起来道,其实,在这件事中,她的工作最轻松最无风险了,但诉苦嚷得最凶的却是她,现在的年轻人哪,太不厚道了。 所以一开始,他们都以为猪猪找到了她自己亲生的妈妈,但实际上不是。 京市日报,虽然只发行在京市,但它的专业性和影响力还是比较大的。 她看着随珠那一张认真的,额头上带着薄汗的俏丽脸蛋,不由感到一阵唏嘘,这么一个好姑娘,怎么好端端的就疯疯傻傻了呢? “喏。”清风随手打开一个在他鼻子前晃了晃,浓郁的香气馋的王奇伊口水不受控制流出来。 牧易像是没有听到仙墓意志的话,只是缓缓伸出手,薪灯在他的掌心浮现,火焰静静的燃烧着。 “为什么不捡起枪?”践踏者机甲举起机枪手臂对准巴恩斯,逼退了身后准备冲过来的卡特队长。 毕竟炼制六轮接骨丹可不是一件什么轻松的事情,也不是谁想要炼就能炼制出来的。 非但没事,手脚还好的很,就是长时间的蹲在这么一个狭窄的地方,让她觉得手脚都很麻。 齐二老爷听到这个话,心中到是一惊,难不成自己老爹是想要牺牲自己了?想到这里,顿时一身的冷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5章王导之野望(第2/2页) 幸亏他逃跑的及时,才赶在魏军攻陷大营之前,成功的逃了出来。 看着苏哲离去,龙座上的刘协,不禁松了一口气,抬手拭了拭额头,竟是紧张出了冷汗。 花青瞳坐在一块平滑的大石上,她的面前,黑衣人倒下一大片,为首的那名天眷者,其身后的大松树无精打采,就连他本人,也脸青白地半坐在地上。 “不行,这一炸一定会惊动里面的人。我们还没有看到里面的情况,一旦惊动了里面的人就敌暗我明了,我们可就被动了。”王伟龙说道。 将飞船的事情交给了阿鲁巴,康氓昂也进入了戒指空间进行修炼。这段时间他的精力都放在外部的纠纷上,对于自身的修炼倒是放下了很多。 这句话似乎起了些许作用,她全身都放松了不少,她茫然的双眼在瞥到茶几上有水,努力地伸手去接过水,咕噜咕噜地喝着。 十两银子都够一般的庄户人家用好几个月了,够给桂姐儿办几次喜酒了。 秦旺才刘氏夫妻二人则是气不过秦举人在外面吃好的用好的,她们却在秦家吃糠咽菜,吃苦受累的? 那么,狐仙岛就会有一个安宁的未来。想到这里,龙静宇便说道:“老干白,你有没有想过?二嘴巴和欧阳鲁苏也有相似之处,眼下,如果不及时除掉他,那么,他还不知道要杀多少人? 再次催动轩辕鼎,李尘沙的面色又苍白了几分,但是内心却是高兴无比。 物部雅生!浅羽神色一动,这个家伙貌似也是高三的人,好像是美术部的? 直到此刻,龙神卫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王浩又看了看半空的凤神,张了张嘴就想要询问什么。 第556章 认清局势 第556章认清局势(第1/2页) 听着老王的话,几个王氏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可他们却不敢否认。 老王所说的都是实话。 王氏之中,最擅长实干的那些人,老早就跟在了羊慎之的身边,那里有时日去地方上给家族开垦?被老王送去的这些人,多是些没什么才干的,可真要换人,他们也真找不到能办好这些事情的。 老王看着沉默无言 犹豫一下,艾琳娜最后还是意味难明地瞪了莫非一眼。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这样继续往回走。 袁洪内视,发现气海沉寂,似乎被封印住了,他极力的控制,发现一丝真气都调动不了,跟一块顽石似的,坚硬如铁。 李赵缘刚才的话更加的露骨,更加的嚣张。顿时让周围本来对他们还有所同情的外门弟子也看不过眼了,甚至还有些厌恶。都说李赵缘太过狂妄了。 但是也无可奈何,就算是借助其他人的力量,未必能够破的开,元欲仁如今则是叹息一声,颇为的惋惜,随后便是动身离开了。 龙族凤族在化凡结丹的时候要求的严格,但日常的修炼真没什么讲究——设想一下,他们的原身既然是龙或凤,又何来盘膝打坐之说? 可即便如此,在面对杨震时,应舟脸上依然堆满了谦卑热切的笑容,没办法,谁叫自家干爹和杨震关系极其紧密,而且连皇帝都对他刮目相看呢? 走了一会,先天一炁旗中已经搜集的许多的灵物,但左丘尘却还没有看到适合自己用来进阶神形的灵物。不过左丘尘却不曾担心,永夜星森之中顶级灵物随处可见,难得还怕没有适合自己进阶神形的灵物。 一瞬间,他甚至有先跑到其他地方过夜,明天再直接出发的想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6章认清局势(第2/2页) 那面目阴鸷的中年人见了,勃然大怒,叫道:“居然敢毁我灵兽!”他却还没有出手,有两只金丹七层的铁骨墨龙兽,奔杜子平真飞过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转眼间左丘尘就已经闭关六十余载了。以金丹境界的修为来修炼道初世始归天章,左丘尘终究还是花费了六十余载的时间才重新达到金丹境界。 三天后,当葵虎坐在魔兽身上看到陈唐威风凛凛的坐在一头银甲猛犸像身上,一字排开的诛魔军里出现一千多头银甲猛犸时,葵虎把牙都要咬碎了,今天他又装门面又装威风了。 被房产经理人一顿乱夸,霍母别提有多高兴了,看着儿子的眼神,好像是在说就买这套。 说这些话的时候,白陌的表情很认真,倒是让美津子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玩笑确实有点过了。 金无就闻言,也没多追问,既然易风拒绝了,他说再多也是无用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夕对这位刘老师更是钦佩万分,在这种地方遇到同行确实难得,相互留了微信。 一个甚至不算名正言顺的前男友江承,就好烦,她不想再自找麻烦。 “你的毒药真的没有毒到衡才?”苏木虽然不信,但衡才确实一点事都没有。 安晴拿着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卷放到锅里涮了一下,然后夹起来放进嘴巴里。 或许会有年轻人刷信用卡买一个驴包包,不惜为此省吃俭用还上一年的信用卡。 但是这不等于可以高枕无忧,余青现在想起当初自己贸然来找廖世善的事情来……,就觉得十分的危险,毕竟是史记和真正的历史还是有些差距的,她却自信的找了过来。 第557章 真跑了 第557章真跑了(第1/2页) 长安。 城内此刻大乱,到处都是飞奔的骑士,尖叫着的百姓。 有士人们坐在车上,大小马车将道路完全堵塞,有骑士大怒,竟是拔出刀来攻击这些挡路的众人,有马车被推翻,露出了里头那一箱箱的黄白之物,顿时引起了更大的动乱,有人开始哄抢。 城内外都是一片混乱,皇宫之内,此刻亦是争吵声不断。 只是,他们谈话的内容,还有这穿着衣服的人,怎么都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郭弘磊莞尔,朝妻子道了一声“珍重”,勒转马头,率领几名亲兵,匆匆前往塔茶卫,急于处理军务。 “我们以后孙辈可以联姻。”赫连凤容说,她都有三个儿子,不想再生,万一再生一个儿子,凤容觉得自己要疯,就是连王瓒都被三个儿子折腾得精疲力尽,唯独她爹娘每次看到三个魔星都合不拢嘴,凤容完全无法理解。 当年他们有奥罗巴斯尚且只是失败者,不过是蒙受将军的仁慈方才获得了活下去的机会。 赵庆却微微点着头,对此表示很赞同,这后宫让皇上喝茶的地确实挺多的,曦贵嫔竟说什么大实话。 岂料,婴儿碰巧偏头,在父亲手掌上蹦跳,仰脸望着花树,咿咿呀呀,意思是想继续摘。 这么多年装孙子,为的不就是这个关系,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句话么? 改变一下时间节点什么的,这对顾氏集团的技术部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顾行景本身也是个电脑高手。 这热搜下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她从自家二哥房间里走出来的背影照,另一张是自家二哥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照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7章真跑了(第2/2页) 王贵人一开始还惊慌失措的想要挣扎,但是随着拓跋曜的越抓越紧,她双目渐渐失神,双手无力的垂下。 鉴定水平达到他们这种级别,基本都是一眼准,靠的全是直觉,钻研几十年,经验已经全部转化成感觉,眼睛一扫,用手一摸,真假立断。 就这样,二轩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到了寝室备战明天与斯蒂夫大学的篮球赛了。 不过,说实话,胡岳还是很不希望蛇带着吴国的奴隶军团杀向这里,因为这很可能会导致现在还算克制的魏、吴两国,直接爆发一场足以让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恐怖大战。 又是一日清晨朝阳也已高高升起,一缕缕阳光照到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使它显得庄严富丽又使人向往。 能够培养出如此强大的人和部队的家族,如果说是一个普普通通,能够被随便打败的家族,怕是整个蒙蒂希斯帝国都不会有人会相信。 “别怕,这颗红矮星内核温度顶多九十万度,热核反应并不强烈,人类的强子对撞机产生的温度可都是上亿度的。”刘明说道。 郁楚轩和姜宇轩你一句,我一句的调侃说着,姜宇轩也是时不时的拔一些饭进嘴里,一时间,在吃东西的那萝莉直接被他们给忽略了。 刚刚叶林跟这个邪修交战的时候,说起来话长,实际上,叶林也只是突然冲出,然后运足真元一剑斩出而已。 一剑一个的将身无寸铁的奴隶士兵劈死,安徒生·格林心里面不由有些不怎么舒服,这些个奴隶明明是被吴国人给奴役了的,却莫名其妙的对魏国充满了敌意,就仿佛是魏国奴役了他们一样,让人真的摸不着头脑。 第558章 尊晋 第558章尊晋(第1/2页) “吾等拜见大将军。” 有十来个匈奴将领,此刻朝着羊慎之行礼大拜。 姚弋仲和蒲洪站在两侧,两人瞪圆了双眼,脸上满是震惊。 这些匈奴将领们,都是来投降羊慎之的。 而他们投降的原因,不是刘曜被抓,是刘熙跑了!! 姚弋仲和蒲洪是真的怕了! 先前羊慎之笑着说要是他们直接 雪儿答应一声,把一大包肉往箩筐里面塞了进去,她买肉的时候,特意让猪肉佬拿油纸,把猪肉包了好几层,免得到时,给那些三姑六婆看见了,又整个村子宣扬,说她们分家了还有肉吃。 风月桐在大致的了解了这个年轻人的路数之后,记住了他的样子,便将视线转移了。 当乔乔的声音传来,正打做一团的四人才如梦初醒,卧槽,他们忘记了陈凡还在擂台内。 “不行,在你伤好之前,想都别想。”她才不管他狡辩的话,立马拒绝。 “大公子来带兵进阳城了。”哈郎压低声音,并把身体凑过来低声说道。 而对面的“风月桐”也将玄针给调了出来,风月桐抿了抿嘴,玄针一转,便向这这个“风月桐”刺去。 似乎没有想到炎辰易又来这一招的乐樱顿时傻了眼,任由自己的一只长腿被迫举在半空中。 加藤断见纲手如此坚决,也不阻止,反而在纲手面前蹲下,露出宽广的后背。 76号每采取大的行动,不但要事先知会日本特务机关;还要在日本特务机关派员督导下方能实施。 还有一件喜事更让关锦璘忘乎所以,那就是涂镇山从重庆打来电的话。 银子听见关锦璘的声音,震惊得不能自己,她想伏在师傅怀里痛哭一场可是就是哭不出声来;只能痴愣愣看着关锦璘发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8章尊晋(第2/2页) “夜幽尧,你怎么了?”苏槿夕明显地能感觉到,夜幽尧有些不对劲儿。 自那一日,他仿佛知道了自己存在的意义,那便是磨灭那让他憎恶的气息。 而赵铁柱自然也不会例外,既然有这样的冲动,那么赵铁柱当然更加不可能抑制自己的想法了。 关锦璘一直回味宫本幸二讲述的这个细节,似信非信的念头仿佛两只猎犬在他的脑海中撕咬。 随着百合的离去,我确实在短短的一个多月,心境有了明显的变化。 十多分钟后,我被老土著领到了一个很特别的木房子里,木房子像是新搭建的,木头被切割的痕迹还很新。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可是,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根本就没按套路来。 对于董月儿来说,康建身上有种莫名的魔力,他深深的吸引着董月儿,令她着迷,令她痴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听完了贾贵的话以后,鬼子的头目变得更加的生气,然后直接推开贾贵,同时把脸转向孙有福孙掌柜。 许继安出声警告,他实在没有办法容忍余子念再次受到伤害,同时如果再次因为自己,让余子念这么悲伤的话,自己永远都不会心安理得的。 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火之城城主生气了,看样子今天他的火气很大,看样子今天他和真人是必须要没一个了,那么,按照通常的说法,通常都是真人可以完胜的。 感受着姜青娥那似乎蕴含着一丝杀机的目光,陆金瓷心脏仿佛都是被拳头攥紧了一般。 第559章 四面八方皆是敌 第559章四面八方皆是敌(第1/2页) 长安城门大开,浓浓黑烟冲天而起。 城门之外,能看到许多被烧毁的马车,甚至能看到些尸体。 狂风大作,从那无尽的狂风之中,冲出一人一骑,就这么狂奔至于城门前。 男人勒马,战马瞬间停下,发出嘶鸣声。 男人的头发胡须都连在了一起,肮脏不堪,他看着面前那空荡荡的城门,惨叫了一声,滚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到了木箱中并没有王子宸的踪迹,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和如释重负的轻松。。 可以说,在黄巾之中,吕布的地位仅次于张宝和张梁,仅在张角之下,这样的待遇,吕布再怎么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骨头来了。 “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好的直觉,嬴楼并没有死?”张良看着废墟,蹙眉道。 “我?我哪里能帮你们,我这人又没什么实力。”八神庵连连摇头、。 原本还在怯生生地盯着轩辕夜影看的辛淑辛恩被他冰冷的眼神冻了一个哆嗦,吓得马上低下头。 “人类,你是第一个伤到我的人类,对此,我会赐予你最庄严的死法,散落吧·千本樱。”朽木白哉稳住了身体,擦掉了嘴角的鲜血,眼神冷冽起来了。 刘陆无语了,他给这孙子打电话是来解决实际问题的,怎么这货老是说一些云里雾里,虚无缥缈的事情? 其中,南麟剑首指的是断帅,而火麟烈则指的是南麟剑首的佩剑“火麟剑”,雪饮狂刀则是聂人王的佩刀。 轩辕夜影每天都在教云夜学习阵法,陪她练功,指点她修炼,只有她更加强大,他才能更加放心。夜里,他们同床共眠,他拥她入怀,嗅着她的发香,有她在,他才能睡得安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9章四面八方皆是敌(第2/2页) 江美玲给慕夏准备了一间朝阳向着花园的房间,淡淡的檀香进门就让人心旷神怡,刚才拘束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不早了,你要想听,我先和你说说成悦锦,别的以后再慢慢说。”外婆叹了口气。 他爷爷是谁?皇甫天!鉴定大师,放在整个国家里也是有名号的,所以保镖自然也并非是一般的保镖,而是当初还保护过国家中央人物的中南海保镖。谁让他爷爷皇甫天和一些高官有交情?两个中南海保镖,不算很难请的。 严司更觉得刚才的头痛过的脑袋里,好像嘎嘣断了一根什么东西。让他又忍不住捂住了额头。 先前百里无痕与风殇打招呼的同时,视线却是完全放在了他身边的风晴雪身上,从这点可见,这家伙色字当头的脾性还是没有改过来。 真的这一切全是那个鸿钧在搞鬼么?他想要把朱雀怎么样?他不是已经得到妹姬了么?为什么还要这样?难道……他并不曾得手?朱雀在那个火灵咒下面还藏了什么后手?所以这个男人发狂了,他要让朱雀死!? “不睡那我们就干点别的。”景至琛的声音已经暗哑的不像话,恨不得立刻就将怀里的人儿吞入腹中,饱餐一顿。 “为啥?”就知道,风风在心里偷乐,可脸上却是一副不变的模样。“我想给我妈咪打电话。”撇撇嘴,她自己的手机放在慕夏那边,不然也不会找他借了。 然而,有这种想法的人,却只有楚玺镜一人而已,千代冥这个没有眼力的家伙,才不理会墨水心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大咧咧的将自己心中的疑问给问了出来。 第560章 他行我也行! 第560章他行我也行!(第1/2页) “叔父!!” “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判断有错!我愿意领着三万人马,前往跟羊慎之决一死战!!全力弥补!!” 刘胤朝着刘述行礼,大声的说道。 刘述复杂的看着他,“你觉得,你有多少胜算?” “不过一死而已!!” “死倒是容易...可这江山社稷,难道就如此让给羊慎之吗 那种莫名的情绪越来越强烈,想要抓住脑子里面闪过的念头却怎么也抓不住。 见炙心还想说,蕾娜赶紧阻止了她,这丫头是真的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黑掉吗? 与此同时,另一边汤朱迪一行人也吃惊的看,那因为爆炸而燃烧的商场,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两人也没询问那么多,古羽去试衣间换了衣服,柳如汐跟沈欣瑶又帮他买了两件,三人这才离开。 这两种药材非常相似,一般人很难分辨出来,但药效却有很大的不同。 当他今天早上在办公室看见警察进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情究竟有多大。 和麻痹大意失去先机的魏宁不同,程宇刚刚出现便压着叶灵嘉猛砸。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过身去又开始驱车追逐少爷的脚步。 许青玉使用扩耳术将那些家伙交谈的声音尽数纳入其中,然后充分消化后,得知到那些术灵神币以及两位暗术灵组织的长老都已经被摧毁了,而陈锋已经离开了这里。 男人穿了一身黑,带着灰色的鸭舌帽,黑色的口罩将自己脸部包裹的严严实实。 祝思云点点头,把人送到门口才对着那伟岸背影依依不舍地挥手,她没真正打过仗,也知沙场上刀枪无眼,爹爹,您一定要保重,我还没好好孝敬过您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0章他行我也行!(第2/2页) 终于,花无叶眸子一开,双手聚集着全部功力往剑身猛烈狠击,漫天红线瞬时荡然无存,烈焰也边从高空坠落边剧颤起来,落地时,已经断为数截黑铁。 说难过吧,倒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说恨吧,也谈不上,毕竟郭茵茵已经脱离了死亡游戏,而他还要完成接下来的三十个任务,说不定哪天他就死在某个任务中,让对方选择一份安稳的正常生活,倒也无可厚非。 总是像个刺猬一样,说话不经大脑,处处得罪人,交了男友也一直拖着不越雷池一步,保守家教一方面,怕害着人家是另一方面。 音盏交握的手指不自觉的用力,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又遇到了神殿的袭击,万一受伤了怎么办,这里是中州,连个求援的地方都没有。 两人紧紧地盯着前面不远处的冷寻与姚雪,跟在他们身后,又逛又拜。 咬破食指,她用自己的血画着玄符,每一个玄符都消耗她很多玄力,当最后一个玄符画好后,玄念在其中一点,玄符消失,点点金光蔓延出去。 双凤在龙院里跑得累了,便会回来趴在梳云脚边休息一会,或是跳到她怀里,安静地看她绣花。 这些夫人基本上都是手握长家权的,家里的开销,产业,都是这些夫人打理的,虽然她们看不上商贾之人,但是,谁不想自己府中的产业能多赚些银子? 谁来了?云曳和暗处的影卫们顿时警醒,并非他们大意,那些内力达到顶层的人若想避开他们的眼睛,还是轻而易举的。 杨老爷子也是知道自己刚才这话说错了,他只是心疼杨昌富而已,被郑氏这么冷嘲热讽一顿,他干脆闭上嘴安静的站在一边。 第561章 易得难治 第561章易得难治(第1/2页) 狂风呼啸而过。 地面上盖了一层浅浅的雪,在狂风之中,流民的队伍像是一道长龙,正往城池方向前进,他们摇摇晃晃的,在狂风之下,甚至难以站稳。 “咚!” 有一人忽然倒下,便不再动。 可周围的人,偏偏又不觉得有异,继续前进,只冒出几个人来,去了那人的衣裳,也不管是否合身,匆忙的披 连连大捷,让众将满怀期待,认为北元的这两部分残余势力,乃而不花和脱火赤会被一战而下,届时只剩下纳哈出在辽东孤木难支,到时候他只有选择向大明臣服。 徐达的命令有些匪夷所思,不要管晋军,你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在敌人突破了饮马河床之后,重新截断饮马河床,构建防线。 朱子宵心下觉得庆幸,当时自己的一时兴起,竟然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田巧顿了顿,她从来没有想过,没有想过和有钱人有什么交集,是她的收入决定了她要选择的人际关系。 集团大楼一楼大厅服务台,有三四个长得标致的服务员,她们每天没事的时候,关注的多半是来人的穿衣打扮。 “士道,既然八舞姐妹的事情基本解决了,那我和夜刀神十香的问题呢?”穗乃宇正笑着笑着,鸢一折纸突然说道。 他没睡好不说,今儿个可是又忙到她吃饭的时候才回来,月亮可都高高挂起来了,说实话,她真的很心疼她家相公这样。 听见宫绝尘骂他,苏承御却又笑了,笑容里,更多的是释然和接受。 由于艾拉世界是一个代码构造的虚拟世界,所以可以对它进行世界流速上的改变,也就是加速世界。通过时间的加速,一个又一个不尽人意的地方被修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1章易得难治(第2/2页) 闻言,雪灵她们三个都相互看了大家一眼,她们还以为是什么问題呢原來是这个呀,最后她们决定由雪灵回答她这个问題。 坐飞机最担心的是什么?空难或劫机。可越担心什么,就会越发生什么。这种现象被人们称做墨菲定律。很显然,秦少杰这次就被这该死的定律机率了一次。 黑三将车钱付给驾驶员后,拉着目瞪口呆的易阳下了车子。一阵凉风袭來,易阳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过來,还沒等他说话,黑三就拖着他往前跑。 曹义勇正在和他的夫人跳舞,曹义勇的身体显然沒有他夫人的好,因此有好几次曹义勇都差点踩到他夫人的脚,但是他的夫人并沒有说什么?就好像曹义勇做什么他并不关心似的,这和在餐桌上吃饭时两人的表情大不相同。 唐程判断的没错,德伦果然还是向前一跃转身一剑回刺,但是这次德伦的动作就显得多余了,唐程根本就没有向上追的意思。 “又是这个主人,这个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似乎底子很厚,不知道能不能够宰了他,打点劫呢?”,李长空暗想着。 “那又如何?你以为你对我进行神识攻击就能占据什么优势吗?”涂雪珊元婴魂魄旁若无人般地说道。 莫无双也一直呆呆地看着昏迷中的欧阳影,看着躺在病床上一脸苍白的欧阳影,莫无双的眼泪也哗哗地往下掉,前些日子看到的那个神采飞扬的欧阳影,此刻怎么就一直昏迷不醒呢?生命的脆弱,让所有人都绝望了。 逆天狂战一看自己的血条心中就叫道不妙,自己一直都以为自己可以直接秒掉唐程,哪知道这一路上居然出了这么多事情,唐程一直没受到丝毫伤害,现在唐程随随便便一反击就是这么大的伤害。 第562章 投降 第562章投降(第1/2页) 自古以来,成名已久的名将总是能给敌方带来极大的压迫感,常常使敌军不战自溃。 就像是汉末的魏武皇帝,有过许多过敌人不战自溃,听到他来了就开始跑的战绩。 征战多年的羊慎之,此刻终于也有了些名将的风范。 在他扫荡中原,收曹嶷,破石勒,擒刘曜,百战百胜,东征西伐之后,他的名字终于也开始 总编已经有些畏惧了,可是能将电话直接打到他办公室的,一个个都是手眼通天,他就是想不接,也没有这个胆子。 “那我能不能求你,别让他流血了,他是错了,但也不至于死。”姜景瞳说道。 眼见会晤现场,徳汶一方居然发生内讧,钢铁城一边干部们都是静悄悄没有动静,都关注着努威如何应对。部分不够成熟稳重的年轻干部脸上,还面现笑容,在旁看起了笑话。 看到这个结果之后宁拂尘也是松了口气,只要它们没有追上来,那就一切都好办,至少现在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宁拂尘展开调查之后果然在途中也遇到了很多来这里的调查团,只是他们的目的,只怕就不是来调查魅豹组织是不是有余孽的了。 帝师咆哮,但是身体却后退,冲进了天庭与天道盟交战的中央,想要借此避开叶晨的追击。 赵钟阳一直有关注微博,短短一段时间里,这转载的次数就到达了恐怖的十三万,而且好多都是大v转发,这就有些恐怖了。 “喂,这是谁在弹?”那痞子样的男人抓着卓府的门外,就直接问了起来。 “是个五百主,年纪二十有余,和马服子差不多。”祁琨也是随口一答。 根据白云天亲自制定的研究计划,团队选定了十余种细胞作为供体细胞,也就是母本细胞,进行克隆实验。 “这样你开心吗?”朱成再次问道,虽然他答应了刘乐巧出手帮她,但是前提条件必须是,刘乐巧是自愿的,不被强迫的。 “原来如此!果然,果然呀!”不知详情的萧峥又开始了他的赞赏之词。 说着他转了转桌上的电脑屏幕,安之赶紧往前走了几步,睁大眼睛,仔细地看了起来。 姑娘每次醒来后,她去到后厨房时,早膳早已解决,厨娘端给自己的,都是热腾腾的午膳。 万一,这部喜剧片的票房大爆,那么,不久,许磊就会竖立起他的“榜样”标签。 那么这其中造成的结果就是——这张牌是送给最后一组成员的,充当组队的橄榄枝。 安之看着他,觉得眼前有些恍惚,好像有一道亮光照在眼睛上,刺的自己睁不开眼。她又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这么好看的人,会是在对自己微笑吗?她习惯了被人无视,自认为别人看不到她才是对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2章投降(第2/2页) 能知道卖了二两银子,且这般非要买回去的,大抵是写那幅字的本人了。 见两人都已经进入隔间,薄菁看了一眼外面工位上的人,便将房门牢牢地关上了。那一瞬间,让凌安巽和韩雨妍感觉到来自耳膜上轻微的压迫感。 “是神医闻天下,我爷爷没错。”这前一秒还说不是自己爷爷,要证明,这东西刚拿到手就翻了脸。 心里翻涌的怒火好像遇到了水,突然就熄灭了,他甚至有点愉悦。 “改革开放了,不是说要开放市场经济撒,就是可以自由买卖,这是趋势!”陈安没法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提一嘴。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每一人都带着期待、紧张的神色。 直接往后退去似乎并不现实,许诺细思,自己现在虽然没有过重的伤势,但依然会影响行动。 而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江言直接拉住了裴秋凝素白的皓腕,将她朝着庭院前厅的旁的一处房间走去。 那找到一点万俟千翊的头发,用来跟宝宝做亲子鉴定,应该问题不大吧? 顾清把赵云函送回酒店,就直接回了家,对于她这种长期宅家的人来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实在是太累了。 接着,他又从铁砂壶里倒出一些铁砂,也不管数量,一股脑地装入枪管,再次塞上发团堵上。 说实话,陈安总觉得松露的味道很平淡,可以说吃着一点味道都没有,闻着像是抹了大蒜的菌子,并不觉得美味。 还记得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她便是想要喝酒,同时还想要叫几个陪酒的伎人。 他缓缓起身,说道:“那好,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谈。”刚走几步,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板上,只是力度似乎没掌握好,砸得他的胳膊有点疼。 陨落心炎,乃是最强的天地异火之一,两大蛊神教长老,仇钧天三人也到了生死危机的瞬间。 方济东一声叹息:“你不要这样,没有必要……”话没有说完,云岚就扑进他怀里,他不妨,被撞了个趔趄。 她和李南山的妹妹李洁关系不错,有时候彼此经常在一起吃饭。她笑着说好,李南山要替她背包,她摇摇头拒绝。李南山憨厚地笑笑,没说什么。 顿时只见天空染血,这是恐怖的奎鹰王竟然被斩断了一只翅膀,失去平衡的它立即从高空跌落。 王洋的电话?估计他也是担心我回到赵旭云身边后,他对我做什么,所以特意把他引走。 秦问歌的容貌眨眼间又少了几分戾气与孤绝,多了几分温润与青涩。 “金盛是没有自知之明,就凭金盛的资质,是不可能与东升合作的,东升还没有沦落到与这样的公司合作。”方济东嗤之以鼻。 第563章 肉袒牵羊 第563章肉袒牵羊(第1/2页) 大雪纷飞,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在如此酷寒之中,刘熙竟是裸了上身,牵着一只羊,领着诸多大臣,走出了城门。 狂风呼啸而过,刘熙被冻得瑟瑟发抖,那刺骨的寒风几乎将他的肉刮掉大半,他痛苦的看向左右,小心翼翼的说道:“可披件短衣。” 站在他左右的大臣,此刻却格外的严厉,他们低声说道: 而若不是张灵如今已是如同死人般,他的心中也不敢有丝毫杀意萌生,毕竟张灵的实力到底有多么可怕,他很是清楚,炎卿与张灵相比,他更畏惧后者。 “这是大光明功德盏,其后连接大光明世界,有无穷佛力传递过来,不可能挣脱得开。施主还是莫要白费气力。”凡灰低沉解释道。 谁也没有想到,经历了丹如萱和沐菱之后,就连惊天一击都被拦下之后,沐人杰还会选择强攻。 然而,那道极美的身影,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面色平静依旧,如同一潭深水,波澜不惊,目光落在远处两人的身上,款款而立。 “好了好了,你们又来干什么?没看到我和姐姐跟他谈的正开心嘛!”苏媚不满道。 凌志远只一心想将新临中建设工作做好,并无任何私心杂念,在说这番话时,满脸淡定之色。 这里是一片荒凉黑石和劫气组成的世界,也不知道是深渊的哪一层。 而晃眼一看,银甲卫士光是站出来的,便有二十多人。且隐隐站成一个奇异阵型。将整个会场中心围住。 凶焰滔天,伴随血海而生,恐怖至极,随着石猴的现身,那夔牛哀嚎一声,跪地不起,像是认命了一般,等前者与陆放翁交手在一起的时候,才睁开眼睛偷瞄一眼,想要趁机逃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3章肉袒牵羊(第2/2页) “陈局长,不好意思,又来给你添麻烦了,我想问一下,刚才电话里说的补偿款,县里一次性给强盛公司拨了多少?”走进对方的办公室,凌志远毫无架子的坐在了沙发上。 只不过献祭的祭品如果品质太低的话,得不到的回应,也是必然的事情。 “没有人可以救的了你,死吧。”陈易说完之后,手猛的一用力,这青年就脑袋一外,只能等着一双充满不甘的眼睛看着陈易,不难想到他恐怕是没料到,陈易真的敢对他出手。 “陈易,我们下山吗?”杨佩儿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是现在害怕的很,抓着陈易的衣服,要陈易陪她一起下去。 不管对方是“林菲儿”,还是“欧阳佩珊”,他们两人之间就目前而言,到此为止了。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就在这时候,这些大力金猿已经将他们彻底包围了。 在树林中,几乎所有的草都在长高,而且这些长高的草丛,与之前树林中本就有的草丛一起,都在不停的舞动着,甚至有些草丛,开始攻击起人来了。 听到赫利奇的话,不少巫族人手上的动作开始慢了下来,从开始到现在,他们已经连续战斗了很长时间。现在狼蚁的攻击强度已经减弱了不少,他们也有机会放松一下紧张的肌肉,保存体内剩余的力气。 张俊侧起身子,躬了起来,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侧卧在地上,继续纠结并无奈着,而且这对于他来说,还是一种极度折磨似的痛苦。 不过是一先天境而已,周安杀他不费吹灰之力,周安现在考虑的不是能不能悄无声息的杀了孙德友,而是如何善后? 第564章 诸胡惶惶 第564章诸胡惶惶(第1/2页) 羊慎之前前后后的接见了二十多个人。 这些都是在关中颇有名望之人,这些人也都答应羊慎之,会全力安抚好各地的百姓,让关中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往日的‘平定’。 等到见过所有人之后,苏峻只是无奈的长叹。 “大将军,若是要依靠这些人来治理关中,只怕五十年都不能成。” “五十年?百年都不 纷繁五彩的街道上,轩辕火儿跌跌撞撞地走在前,南宫羽就一直保持着那么半步的距离走在她的身后,也不急着上前,只是这么跟在她的身后看着。 应无言让守城的将士通通做好准备,转眼间,北秦的兵马是越来越近了,这时候,应无言大体能估算出兵马了,起码有两三万人。可秦华关的兵力却只有一万,敌我双方的差距真的是太大了。 “太子一心扑在玉珠身上,远离?这可能吗?孩儿听说太子为了跟着玉珠去光明寺,德妃前去阻拦直接驾马车撞上伤了德妃,连皇后娘娘都连夜赶去了光明寺。”白清直视着娘亲说道。 魏国公夫人拉住魏明珠,手中的痛意让魏明兰清醒了,魏明兰低着头不敢让容凰看到她眼底的恨意。 乌云回头看去,只见夭华披着一件外衣从屏风后走出来,胸前露出大片春光,腿上也是,宽大的外衣只是在她腰间用一条腰带系着,很显然她里面什么也没穿。 南宫泽悬在她的上方,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凌傲雪,不要以为我得不到你,我照样会得到你,我现在就得到你了!”说着还点了凌傲雪好几个穴道,让她完全动弹不得。 经过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他们的逗比特性一点一点的表露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4章诸胡惶惶(第2/2页) 束儿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了,她在景皓瑜的身边已经呆了很长的时间了。她从来都看过景皓瑜的动作居然如此反常,这才是让束儿最担心的地方。 她知道,楚江说的话都是正确的,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能力能够反抗。 慕爸爸和慕妈妈昨天已经见识过了这亲家的财大气粗了,所以此时只是神色平和的坐着等开饭。 到处都是杀戮,除了杀戮,还是杀戮,无法停止。几乎是要停止的心中,难以忍耐的愤怒,几乎是要让那一支队伍燃烧起来。 “咳咳”风少明和楚宫月抱着,当楚宫烈来了也浑然不觉,楚宫烈厚着老脸咳咳了两声,这才把风少明两人分开。 “弄死他!”回答凌晨的,是一根根铁棍和棒球棍,他们都拼了命的向他身上招呼着。 他这边一停,身边所有人都跟着停顿下来,循着他的视线朝街边看去。 风少明明显高估了凌风的品行,因为这家伙之所以想和风少明一组,就是打算来阴风少明的。 “不要乱踢。”中年男子见状顿时大为恼火,空闲的左手闪电般在风少明的背上点了两下,封住了风少明的全身大穴,风少明顿时像是个泥雕的菩萨般立在那里,只是双眼死死的瞪着中年男子,满是愤怒之色。 王征依旧面无表情,手上的银枪闪耀出巨大的光芒,不断的与白虎对碰产生一阵阵的火花。 “刘晓芒,我他妈的杀了你~!”孙婷婷一跃而起,一脚狠狠的踢向刘晓芒。 “那就辛苦九医官了,我还有事,先走了。”风少明留下几两银子的诊金,离开了医馆。 第565章 你是什么大将军?! 第565章你是什么大将军?!(第1/2页) 天水郡,上邽城。 羊慎之坐在上位,正式迎接来自西凉的使臣马谟。 羊慎之麾下的诸多将军,乃至长吏们,此刻也是多派往了各地,前往做事,连蔡裔都没闲着,被羊慎之派往仇池那一带,探查杨难敌等人的情况。 只有刚刚回来禀告大事的苏峻以及贴身服侍的杨达仍在他的身边。 这位马谟穿着一身官 挑了个又圆又大的,嗅了又嗅,仔细检查审视,没觉得有异,于是打来清水洗净,削皮去瓤,切片装盘,想着萧焰的话,将那瓜蒂处切了又切,弄得干干净净。 “你和他还不都是一个样子?你看看你,这次在雒阳逗留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回来后,为娘有多担心你?”黄氏尽管这么说,但心里却半点没有埋怨他的意思。 "那又怎样?没有原来的力量,我也照样能灭了他们!"盖亚自信满满地说道。 我短暂的楞了一下回道:“我又没洁癖,而且我也不嫌弃你!”说完我就三下五除二把她的那份解决了,但是我依旧很饿。 话音刚落,几个校尉便道:“这怎么不可能?广宗百姓手无寸铁,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官军怎能攻下广宗?”卢植无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范。 “安安姐,咱俩一起的!安安姐的牌技我最清楚了,咱们一起打‘土豪’”说土豪的时候凌雪儿紧紧的盯着郭念菲,双眼都冒着金光。 但这次郭嘉却没有停下脚步。郭嘉意识到,益州人对于他们所处的险境,还是没有多大的认识,只有动真格的才能把他们逼到墙角里,逼上谈判桌。 “一盘咸榨菜、一盘咸黄瓜外加一瓶散白酒。”刘神仙说完,也不待见老板娘,找了一个靠窗的外置,拽着杨玮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5章你是什么大将军?!(第2/2页)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独孤舒琴略微有些不耐烦的声音,显然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对面的孤落也不甘示弱,剑如蛟龙出来,猛然向前,贴着对方的剑,手腕一旋,然后一压再一推,轻轻松松就反客为主,然后直直取向对方的胸口。 衣服里藏着的那个绣着大狗头的帕子也掉落了出来,被风一吹,就朝着前面刮了去。 林子衿有些心动,但转念一想,这不代表洛华彻底放弃了这个能要挟她的机会?难道他真的不馋自己的身子了吗?这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可为什么心里感觉有些难受?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天庭内部的事务都是由辛弃疾负责,而辛弃疾也很明白郑铭的心思,知道郑铭不喜欢一些乱七八糟的俗务,所以他很少来打扰郑铭。 一众职员得知后,本打算直接辞职,但聂斌却劝他们再坚持一阵。 嗅着柳梦茹樱唇中散发出的芬芳,聂斌没有作声,而是直接用行动做出了回应。 看着北斗转身坐了回去,清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缓步走到了刻晴旁边,打了个哈欠,缓缓地坐下。 看着清的动作,琴忽然觉得心中有股莫名的开心,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动作轻微的点了点脑袋。 白沐情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不管去哪只要许诺和安宁在一起就行。 林子衿瞬间感觉大脑爆炸,虽然她记忆中有许多不可描述的场景,但是这种场景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又是另一回事了? 公交车在夜色中行驶着,原本沉寂的车内人,也渐渐有了交流声。 第566章 不许割据 第566章不许割据(第1/2页) 马谟深吸了一口气,他问道:“那我家明公这里....” “他肯定是要去建康一趟的,我可以让他当凉州牧,可以让他继续治理凉州,但是,他必须要完全归顺,要去拜见皇帝,要受到皇帝的正式册封,军队要进行改编,诸多官员都要得到朝廷的任免。” “朝廷委派的官员,不能受到限制,他要做什么事,都需要先 音乐响起,会议室内音效虽然差一些,但在做的都是专业制作人,能品出歌曲的味道。 可到如今,一夜之间,亿万富豪倾家荡产,多年的积蓄加上千万的高利贷,全部压了进去。 她说得越是动情,薛老头越是难受,躺在床上一言不发,跟自己闹别扭。 屋子里本来炭火就燃得旺,将脂粉气蒸腾起来,熏得人喘不过气。 只是让段毅没想到的是,这个阵法如此巧妙,竟然能将心不在焉的人完全困住。最后,段毅只能按照阵法中所留下的出路慢慢走出来。 徐栩还是皱着眉,但是到底是没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只好点了点头跟李遇说了一声谢谢。 这是一个摘星层次的强者,实力几乎要迈入半神层次了,也算是一个强者。 叶沉溪哪儿懂得这个,什么“冥钱龙井”的,夏青鱼在的话应该会知道。 诺雅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想劝阻,桔梗已经一溜烟地打开院门跑出去。屋子里的朝三暮四二人也听到了动静,从窗口向外张望。 不过好奇归好奇,没有紫宸渊的允许,三人是不敢偷窥的,只能是愤愤而走。 这一次,倒是没人来偷袭李潇,只因盛青学宫的一干高层,将李潇团团包围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6章不许割据(第2/2页) 心中权衡了一番,秦墨决定先探探这老头的口风,看看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名姓刘的老者官员,他左右偷偷看了几眼,而后他轻声的说道。 神王的血色瞳孔照耀在空间中,都刺破虚无,一寸接着一寸天地在天地间展开了搜捕,要把藏在暗中的苏炎他们给挖出来。 眨眼之间,由老元帅派出去的十营人马尽数归来,从春城四大城门归来。 那么,相三十六那等强度的神魂,在这人道空间内,都显得弱了。 “你给我闭嘴……”紫俊赫怒斥吼道,根本不给紫俊宇多说的机会,施展出去的攻击之力越发的狠厉了。 皇朝国境很长,无法做到密不透风,尤其是在这样的不重要之地,驻守力量有限,更加封锁不住,除非是在战时。 三人一番交流之下,便得知了李潇也来参加了天云宴,便打算去找李潇,叙叙旧,扯扯淡,活络一下感情。 “呃咳咳,那个,你还记得你年纪多大吗?单从你样子,我看不出来呀!”李九真比划了一下,说道。 看得出来,他想用枪把老鼠打死,问题是他这么做了,岂不也会打到脖颈上,来一把自杀? 湘莞又存够了一万块的时候,惯例去自助存款机给那个帐号汇款,可是输入帐号之后,机器却提示帐号不存在了。 是在外面寻宝探险历练的时候陨落的,这样的情况最难寻找凶手,也不知道白家有没有帮大师伯报仇,别人元初不知道,白晨鸾师伯和两位师父白晨光和白晨曦姐弟三人,想必都会执着寻找凶手报复的。 总之,他带着李九真一块,夺路而逃,两人身上都在不断的挂彩当中,鲜血飞溅。 第567章 不归朝廷,只从大将军 第567章不归朝廷,只从大将军(第1/2页) 片刻之后,张骏送走了这位宋将军,又将推自己上位的左右长史,汜祎与马谟给叫了进来。 随后他令人关上大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两位长史虽是推动张骏上位的大功臣,可在张骏面前却不敢摆出权臣的架子,张骏很年轻,二十岁刚刚出头,可他心思缜密,甚是早慧,完全不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后生,做事极有章法 孙家这三支旁系联合起来,实力已经不弱于主家,甚至隐隐超过主家。 会议厅炸了锅,原先心里瞧不起陆羽的、言语奚落的陆羽的,全都面露悔色。 林川手中拿着红色的珠子,有些儿不方便,想要装入口袋里依然来不及了,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口中一含。 这辈子,他们都没机会在美利坚露脸,这一次,有这个机会,自己的电影,被北美的观众看到,怎么也要全力以赴。 相比普通观众,全体“启明星”的粉丝们,立即就爆了,这是什么?偶像在那么重要的总决赛上,给我们专门唱一首歌?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但现在最苦恼的还不是怎么对付秦横天,而是回国之后,自己到底该怎么跟那些大家族解释,这么多尊者战死,其中绝大部分还是各大家族的继承人和精英子弟,要是不能给各方一个满意的解释,自己恐怕会很麻烦了。 梅姐很给面子的为林启华留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在这里,不会受到太多的打扰。 “你的机会不大,何必那么辛苦,蓬莱少主也是天才人物,你嫁给她有什么不好?”中年人劝道,不想那么麻烦。 一阵冷风吹来,带起不少的冰霜,队伍被迫停下,有人暗骂倒霉,因为石头渣子吹眼睛里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7章不归朝廷,只从大将军(第2/2页) 李婉埋头继续吃饭,然后顺手给柳湘晴夹了菜,然后她就看到柳湘晴把她夹到自己碗里的菜嫁了出来放到了餐盘里。 “阿嚏!”,刘秀鼻子被秀发撩到,打了个喷嚏,悚然惊醒。他费尽全身力气侧转头,想看看是谁。正好,看到了郭圣通明亮的眼睛。 相比人身,龙身的他足足强大了十倍都不止,如果说,人身状态下他在下位神中无敌,但变成龙身后,他的实力已经可比中位神。 虽然现在青帮和洪门是合作的关系,但是在秦穆然的心中对于青帮和洪门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只可惜了那些刀枪箭矢,刚刚装上马背!”刘禾面对比自己这边五倍还多的官兵,也毫无惧色,只是舍不得那些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物资。 她也没有问唐宝为什么那么长一段时间没来买,她觉得,不买,肯定是有原因的。 在偷天神鼠的帮助下,他今天一共收获了两万三千多枚灵神晶,其中还有一零七枚中品灵神晶,九枚上品,至于极品灵神晶一枚都没有。 现在,他已经心生感应,他的神魂离彻底蜕变成不朽元魂已经不远,不过在此期间,也出现过两次意外。 秦天没有和他们解释的意思,再次收回眼神,细细品尝着杯中的美酒。 半夜三点还没睡,这边的警员还说,五点多钟就看到她出去吃饭了。只是谁这么点的时间,对身体的负担也很大,而且还要思考这么多的问题,处理那么多的麻烦。 在他拿到箱子的同时,无数铅丸组成的弹幕忽然激射而来,空气都被震碎为一片片。 第568章 重要人才 第568章重要人才(第1/2页) 凄惨的叫声传来,人们不由自主转头。却见妖魔们突然自燃,无论在不在水中皆被火烧灼。 作为应天城最大的连锁客栈孙大旺的儿子,还是唯一的儿子,他自认为还是十分有资本的。 远远的通过商店的玻璃窗朝里看去,南岸便见陶奈他们正在专心致志的挑选着各种不同款式的守护神玩偶。 是到此刻,他们才明白,外面流传的那些流言蜚语,原来是真的。 若是她们迷途知返,用亲情感情感化高素素,陈太平未尝不可提携姜家一次。 骷髅王也不躲闪,直接挥动手中的骷髅镰刀,直接迎接汤晓峰这一攻击。 “你还能再蠢一点吗?”刘楠无力,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竟然需要思考。 纳兰赫也是能伸能屈的人,他知道今天的事情,只能这样子收场了,继续下去,丢脸的。 唐灵看到王天一幅信心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当她想再问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 王天刚才把自己找赵柳蕠的原因详细地说了一遍,老实说,这个事情其实在他看来机会不是太大,至少在今天晚上她听完了之后不会有什么表示,实在是没有想到赵柳蕠会说会考虑一下。 “那个男的可能是个吃软饭的。”夏菡根据虞舒影的说法,进行着最简单的判断。 他在待了五六年的时间,也就早年萧靖司还在世的时候跟他去过几次。 “不超过三天!”部长一脸的淡定,对于此刻的情况丝毫没有任何凌乱。 最后夏菡还是没有吃到最后一只螃蟹,因为她不服输,坚决不要妥协,就是不肯用心地去亲他。 “王爷尚未归。姑娘有什么事可同属下讲!”说这话的是宿命,一贯的面无表情。 这样一折腾,天都黑了,夏天的天空格外明朗,能够看到很多闪亮的星星在空中闪烁着。 云茂哲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在听完云瑶的话之后,满面的嗤笑,转身离开,再也不留恋。 她走过去一看,房间门果然没有关,她什么都还没有听清,就看见宋影扑到了裴冷的怀中,那一声浓情蜜意的表白,连她听了都骨头发酥,她脚下踉跄发出了声音,宋影看见了她。 发烧好了,杜晓萌就不想在医务室待着里,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她不喜欢……回到宿舍,先是接受了舍友,也就是孙茜的“问候”后,她就投入了几天落下的进度的努力中。 “你打算如何让她绝望?”ling撇撇嘴,心里就算有什么想法,她也不会不完成王子交代的任务,这个是王室五朵金花终身奉行的使命。 他作为黑雁城中驻军校尉,掌管黑雁城中的牢狱刑场,自然也是每次行刑的监斩官。 而本应该跪在地上的海贼王罗杰,却披着一件代表海军中将的正义大衣,一脸英气的站在卡普旁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8章重要人才(第2/2页) 工具还真不少,从最简单的柴刀,背篓、防蛇护腿、索拨棍、镰刀、绳子、参兜子、鹿骨签子、还有剥皮刀等。 那样风光的人生,原本就应该是自己的,都怪苏棠抢了她的好亲事。 池谨言并没有生气,反而有点喜欢这种交谈方式,或者说他很喜欢像这样平静地跟她说话。 因为就在刚刚那短短的时间内,整个浮屠寺内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异事。 再次从火场逃生,她的阴影恐怕会加重。因此,他向警察提出了请求,希望他们能够晚些时候再来调查。 再听见后面这句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当下也是连连点头表示极为的认可。 莫然感觉到岑夏的身子越来越颤抖,就知道她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不过她只是告知真相而已。 这时天竺国官方隐藏战神‘卡塔帕’,看到楚皇奴,连忙跑过来问道。 八月初一之后的楚京,便如同中了邪一般。日日都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因为是仇人,所以,他总是为自己找诸多的借口。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他对她终究是不同的,是爱吗?他也不懂,他只知道听到她有可能会死,他便不顾一切,甚至放弃所有的仇恨。 “我要是不说出来的话。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解不开,我总感觉对你愧疚太多,所以说出来,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解脱。”薛思瑶有他自己的想法。 若是一对一,慕圣本尊和分身不见得斗得过阴山双剑,但现在阴山双剑已死一人,便再也不是他的对手。 帝君心内大惊,但脸上不动声色问道:“爱卿好享福,不知你这鸡蛋是多少钱买的?”。 “这个。。。你问这个干什么?”慕容向龙好像有些不太情愿回答这个问题。 红豆吃过饭就先跟欧云图说着,他究竟是自己的爸爸,时间长了肯定会看出什么来的,还不如自己交代了好。 那人微眯着眼眸审视的看了莫九卿一眼,嘴角勾起兴味的笑意,邪魅的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兴奋,那样的眼神,就好似凶猛的野兽找到了自己的猎物一般,难以抑制的兴奋。 “帝少,我来的不算迟吧。”唐桐款步走来,目不斜视的盯着秦冷。 这些灵力凝成的针芒,洞穿力极强。崔封打出一道玄色灵波,竟是顷刻间便被那些针芒崩碎。 松丹莺闪电般探出脖颈,硕大的头颅猛然间砸落下来,尖喙之上血液般的光泽一闪而过,无形的锋锐将空撕裂开来。 太阳渐渐偏西了,他俩进院的时候,任浩轩的妈妈,坐在院子里面,用菜刀剁猪菜。刺眼的阳光,将院子里面的一切,都涂上一层黯淡的铜色。 第569章 天下第一羊吹 第569章天下第一羊吹(第1/2页) 二十五日下午,我换上了难得穿上一回的盘龙朝服,戴上了缀有三层东珠的朝冠,看着镜中的自己,雍容高贵,平凡的脸上竟也蒙上了一层庄严的光辉。果然是人要衣装,只是不知我身上这件“衣”被多少有心思的人惦记着。 “他就在那。”英布指了指远处的一处营帐,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宫本丽没有丝毫动弹,连夜亦然平稳的举着太刀。 这似乎不是什么难事,绿枝心下稍安,低头敛眉应命而去。可等人抬着整整一大筐的核桃送到她面前时,绿枝傻眼了。 这些使用剑刃的英雄能力,大抵也都离不开‘攻速’,‘速度’这种方面的剑招,从他们所拥有的英雄技能上,就可见一斑。 原本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会这么平稳的度过的,四处征战,如果运气好些能活下来的话,想必会成为一名曲侯,再高些他就不敢想了。可董翳派人送来的一封信却扰乱了他的心神。 看着秦逸此刻的样子,三人脸‘色’大变,在秦逸元神后期巅峰的状态之下,三人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连忙朝后面逃窜而出,显得异常狼狈。 突然,太上老君睁开双眼,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佛尘,太上老君一挥佛尘瞬间就有一道白光射向元始。 白‘色’飓风的到来,使得凌德阳即使想要移开,但是,却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见凌德阳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决然之‘色’,原本通红的元婴,再次往上空升腾了半尺左右的距离之后,居然变得透明起来。 墨纪当下不但噤声,更瞪着眼的看着夜凰,而夜凰却抱着凤冠转身去了妆台前,比划着往自己脑袋上套。 在左右两侧,张彪与徐丽丽两人也动手了,两枚火箭弹发射过来,也是冲入了游戏战士的队伍中,当场就炸死了一大片。 华南虎以草食性动物野猪、鹿、狍等为食,是我国十大濒危动物之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红色物种名录极度濒危,在野外已灭绝。 对于此事,肖杼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事儿,而且也不认为郭京韵会做出这些事儿。 “出现十二阶的深渊生物了吗?”林锋看着宛若山丘般庞大的岩浆恶魔,眼角能量级数显示着高达十二阶的能量反应自语道。 锋利无比的利箭撞在了赛伯的胸口,艰难的撕开了毒液变得坚韧的防御,但却撞在了赛伯的皮肤上,再也无法寸进。 面对这种场景,冷弈脑子里不由想起的是一个地球上的一段话,“你们把荆棘的王冠压在工人的头上,你们把人类钉死在黄金十字架之上!”悉伯正是被钉死在黄金十字架之上的牺牲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9章天下第一羊吹(第2/2页) “别说连续加班两天了,就算是连续加班一个月都值!”赵振宇说。 “激怒他又怎么样?一个影评人罢了!!”黄粱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 将屋里收拾好,秦牧白才准备去公司,不过还没等他出门,却收到了郭旭的微信,说明天早上有人给他将计划送过来,所以他今天也不用去公司了,让他在家里面好好休息休息。 但张硕记忆中,另一个洞口的位置就在这一带附近,如果洞口内的方向稍稍拐过来,那么很容易就能够做到让张硕从另一个洞口出去的情况。 没想到寒烈的父亲会如此倒霉,直接装上了对面的一辆大货车,人当时就没有了。 不知道从哪里的流矢飞来,恰好命中了夏侯惇的战马,战马“轰”地一声倒下,那还驱马前进的夏侯惇竟然便那样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围在一边的青雀部落众人,看着在水流持续不断的注入下,不时扬起又砸落的水碓,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结果却是,就是因为这点心愿,导致部落越来越兴旺发达,越来越好。 跛听后,心中的不安大减,想了一会儿,说他一定会把这个孔给弄出来,并且还用手捶着胸口做了保证。 要是让凯恩得知,她管“卖身葬夫”叫工作,非得笑昏过去不可。 陆雪没那么注意她们的表情,因为只要旁边有陆城墨在,她所有注意力几乎都在他身上的。 他是有些担忧这四千骑!可是这突利,可不是他吕布!能够在中伏之后,依旧杀破重围的。况且他也不是牛辅,在大军慌乱的时候,弃军而逃。 自己的老婆孩子,当然是要自己来疼,至于炼铜的事情,可以稍微往后推推,反正本身就不是短时间可以弄出来的,倒也不用赶的这样紧,争夺这朝夕之间。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瞒不住谁的。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那反叛的声音,一直以来都是最正确的。 狼舞早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斗志,此刻正在阵法的远处坎特的等待着娜美族统领默梅尔。奴隶军团损失十分之一的力量,娜美族的神甲军损失也超过千万。这一战原本是剿灭人族,却没有想到,事情会颠覆到现在这种境地。 她放下背上背的双肩包,从里面取出一把折叠铁锹。她依稀记得时间囊埋藏的具体位置,开始下锹。 第570章 西凉归顺 第570章西凉归顺(第1/2页) 杨初人都懵了。 他看着面前这位平静秀气的大将军忽然变得激动,语速越来越快,手舞足蹈之中,竟是将那羊贼给吹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按着他的说法,这人就似是三皇五帝后的第一臣了! 至于堂内的众人,此刻亦是目瞪口呆,错愕的看着张骏,说不出话来。 马谟最先响应,“天下能出现这样 这样的誓言不会因我的毕业而发生任何改变,我对宋老师的感情,也不会因我的毕业而减少半分,更不会终止。 她拍了拍红润的脸颊,因为刚才看了一会,所以有点累了,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夏秀梅被打懵了,她素来害怕夏东来,这会子更是吓得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已经稳坐并将长时间稳坐内娱第一组合的位置,明日大增,这次过来也是备受大家关注。 其实主要还是担心自己会突然离开,那时候这三个便宜妹妹才可怜呢。 沿路上,云子墨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搜寻无双的踪迹,并且关注官府的行动。 “封常棣!”贺锦兮大惊,正要上前,不想他却往后跃开,抬脚踢过门口的一张桌子,朝贺锦兮身后的影子挡去。 风呼呼的裹挟着雨水,飘飘扬扬的挥洒四溢,透过窗口躲进教室里来,凌乱的掉落在我的发丝中。 在东四环的一家烧烤店包间内,许贺裹着一身寒气,匆匆推门而入。 再加上权志勇默默地旁敲侧击下,顾澄成功拉近了和唐尼的关系。 长老会又从五岳派中挑选出了九十一名导师和二百一十六名关门弟子,并进行了分配,导师和关门弟子便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山头上去修炼了了。而掌门委员会和长老会就在嵩山上开始了漫长的磨合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0章西凉归顺(第2/2页) 胡大明同志阻拦了一下张晓飞,他现在突然不着急了,他感觉到体内的的真气,在自动的不停的运转,不断的恢复着他的精力。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在军队服役了十多年,这一观念早就深入奥布里的骨髓之中。所以当罗宾解释了自己并不会叛变之后,他立即疑huo的追问。 “红莲焚步!”人狼恩格拉四周空气忽然之间自发卷动起来,一股股热浪从地面升腾到了上空竟然将这悲鸣洞穴的上空,化作了狂暴,混乱之极的气压乱流。 如果恒毅不知道宇宙中有七月,至少也会对许问峰这番话半信半疑。 堕落金刚死死的盯着陈香一眼,他才不信人类这种懦弱而卑劣的虫子能够控制控制变形金刚呢,他更相信这只是那阴险的碎骨魔的一个缓兵之计,但是至少表现出对方一个肯交涉,肯谈判的态度来。 “讨厌!你是男人就不能自己决定吗。”蓝凤凰羞红着脸,扭过头不想在说话。 “这是平板支撑吧?以前流行的时候,我也学着试过。话说真的有用吗?”蒲阳不客气的舀了她买的早餐过来,然后在她前面看着她做,嘴里聊着。 睁开眼睛后,陆晓航置身于一家医院的外面。四周看起来极为平常,好像并没有什么么特别能引导目标任务的事情发生。 车厢内的骚乱,终于引起了列车员的注意,列车员连忙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了乘警,不一会功夫,乘警就赶到了。 也就是如今的诸天网络速度不够,要不然张建刚还想弄一个高级网游呢。 第571章 安置 第571章安置(第1/2页) 宴席颇为热闹,张骏这次所带来的将军韩璞,还算是个颇为忠厚的人,他很快就跟羊慎之麾下的将领们熟络了,谈笑风生。 至于张骏,此刻也是一一与诸将领们相见。 不知什么时候,张骏竟是主动坐在了苏峻的身边,苏峻看起来没什么好脸色,但也没有动怒,自从经历先前的那一场惨胜之后,老苏的缺点算是得到了一 因为是采用屠边模式的狼人杀,只要杀死所有的神职或是所有村民狼人就胜利了。 对于这样的回答,尚夫人不是很满意,因为是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的。 呵呵,她可不是神仙,只是在现代她自修过心理学,再加上她好歹是个有演技的演员,连古代这些姑娘们都糊弄不了那她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个演员? 荣棠看着张妃的眉心,张妃的眉心这会儿有些发红,那相颗红痣已经不见了踪影。 放心吧!啥事都不会有。再说,这种事情他们做的最多,处理的也最多,任何的隐患都不会留下来。 我替我妹妹理一下头发,这人生什么气?以及,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火气这么大? 陆雪瑶朝龙飞眨了眨眼睛,一副兴奋的样子,因为她知道,父亲现在很认可自己交的这个男朋友。 好不容易,生意终于冷清下来,汪氏看到没有月初没有钱进账,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如今一看,果然不同寻常。李大龙当先穿越层层乱流漩涡,进入到神斗台。 沈随心本来就是想陪他躺一会的,等他睡着了再起来,结果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一声脆响后,金发主持人身边那名瘦削高大、肤色苍白的搭档举起了双臂,张开十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1章安置(第2/2页) 江茹是英雄的家属,虽然带着个孩子,但若是嫁给江浩,那也是江家的光荣。 马尔福一离开古代魔法的课堂就到处吹嘘自己的飞行技巧有多么厉害,还总是抱怨一年级新生没有资格参加魁地奇球队,不然的话他早就被选中了。 今天沈奕歆之所以在这,是给她好看,让她下不来台的,还以为这是一场大型的修罗现场。 野怪还好,如果是后者,就得审视一下自己附近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枪法杨旭是师傅,准许四个练枪的每人打三发,练习手感,毕竟真出事,练得出才能打得准备不浪费弹药。 不过他更好奇的还是此时斯内普脸上的表情,想要看到他在哈利·波特面前会是什么反应。 冯淑怡这时候想到了西瓜,赶紧命人把西瓜取出来,给自己父母亲看。 按常理来讲,如果是游戏的话,那么推到某个大boss或者消灭其他所有玩家会是正常的结束条件。 而且还这么浪漫,她此刻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幸福包围着,浑身颤栗。 杨昌发在村子里人的帮助下才全是拉开了杨昌贵和杨昌富,本来杨昌富根本就不是杨昌贵的对手,可是杨昌贵念及自己是大哥并没有下狠手,因此只是跟杨昌富一直在纠缠。 “我就说了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样?你就是个变态!”孙佳琪话一出口,右手便浮现出一颗滚动的水球。上官红嫣也不示弱雷属性瞬间释放。 他感觉有些不妙,不知道出了啥天大的事儿,至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尹若君变了脸色,而且还是这么一副死了奶奶的表情。 第572章 不抑商 第572章不抑商(第1/2页) 长龙似的队伍出现在了长安之外,引得无数流民观望。 队伍的前头与后头,能看到许多带着武装的骑士,他们不断的巡视周围,驱赶那些凝视着这里的流民,不许他们靠近。 一辆辆的马车行驶在中间,还有人牵着驮马,规模极大。 吕良生坐在最中间的马车内,打量着周围的情况,有另外两个商贾此刻也是坐在 十数异族联军同攻,茫茫数千万大军,这都是十年血战中杀出来的精锐,且数量又是鬼军的数倍。 头一个的瑛妃首先扶住了蝶美人要往下福的沉重身子,连皇上和朱皇后都免了蝶美人每日的行礼问安,瑛妃又哪接得起这一拜? 二夫人想得很美好,大杨氏管不了家后,府里夫人辈的便数她最大了,便是轮,也该轮到她管家了,所以想在太夫人面前再表表功,好叫太夫人直接便委了她管家。 不愿意,当然不愿意,黄泉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他知道无极的手段,蓬莱身上的灵脉的确有问题他是知道的,蓬莱如果给了无极,是不是就成了第二个自己? 永安帝点头,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他深怕灵犀和仁妃一样,是被别人下了落胎之药。 净忌等六名僧人脸色变了又变,一时间竟不知何言以对,但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 咝丽纱楚楚可怜,鼻子一抽,眼泪就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风杨那坚定的心终于彻底崩溃,将血针放了下来。 凤九娘冷一声冷笑,不过终究什么都没有说,默认了凌玄的说法,八百人,被众多反魔联盟弟子带着,统一安排到了一百个营帐之内,每一个营帐外面,都有反魔联盟重兵把守。 唯一的可能便是杨姨娘那一日送了昏迷的叶昭回去,碍着贺氏的眼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2章不抑商(第2/2页) 贺萱抬眼悄悄的看了看皇上,心里琢磨着,皇上这是想知道些什么呢? “对了,事实上按照人类的世界观来看,从毫厘峡跨过去,就是冰封大陆,也就是这里,但事实上,冰封大陆和诺兰大陆,是完全连在一起的。”嘉兰诺德解释道。 在自己的感知之中,并没有任何人回来的迹象。按照穆天的推测,以松下凉他们的速度,怎么说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李微听着他们谈论业务,她一直没有插话。待用完了饭,赵骞和李剑波便去客厅商量事情了。李微和何嫂俩赶着将饭桌收拾了出来。 穆天暗暗点了点头,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就开始专心研究起了明天的对战比赛。 伴随着一阵干笑,伊恩心虚的往后退了退,眼睛不自觉的瞟向其他方向,不敢直视艾薇拉。 对方现在青竹剑少了两柄,明显不是藏拙,而是因为某些原因,无法祭出来。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事情并不棘手,这就是很普通的礼尚往来,没必要犯愁。 看看林峰几就带了些水和食物。衣服,帐篷,这些占地方的东西一样没拿。 对手是一个大胖子,浑身上下几乎没似乎看不见骨头一般,可想而知这样的人防御力应该是高到可怕。 而逐梦音乐圈的霍华德他爸,最终也活成了真艺术家,懂的如何高情商艺术处理别人的梦想。 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是掌柜的还是立刻跑到了燕梓承的面前,笑嘻嘻的说道。 吴天看着吴龙满头大汗,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不禁想起自己当时晕过去的事情。 第573章 第一大将蔡裔 第573章第一大将蔡裔(第1/2页) 仇池国,武都。 “畜生!!!” “张骏!!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殿内传出一声声的咆哮声,吓得甲士们都不敢张望。 杨难敌一脸愤恨的在殿内踱步,他的文武大臣们站在两侧,神色不安,杨难敌气的浑身都在颤抖,他是因为信任张骏,才让自己的侄儿作为使者,前往西凉,没想到,这狗入的竟 烟花虽美,但刘辩和卢音的脸色剧变,拥在一起的身体急速分开,沸腾的热情也坠入了冰窖。 死亡的威胁不允许这些新锯的四尾蝾螈在不限制手的情况下爬行,而是生活在这些本能的背后。 陈天霸话音未落,便是一脚踏出,身法摆动,如同灵蛇出洞,迅速无比。 张追风看着桌面上的“大”字是一头雾水,他实在是不明白杨明在弄什么玄机,一个大字又有什么好看的? 对秦澈来说,官府的人,或许还真的麻烦一点。可是这是江湖上的人,江湖上的人对秦澈来说,就太好惹了。因为江湖上的人,规矩非常少。甚至可以说是,压根就没有规矩。 吴尊墓是什么?这是音月斋放置资源的地方。这座满是精神工具和草的山不是无尊墓,而是别的什么。 一把握住剑柄,林阳身体猛地掠动,化作一道光影,朝着杨东伟所在之处,疾速而去。 一念至此,林少寒直接盘坐在殿门口,敞开心神,精神力开始蔓延出去接触外界无处不存的荒芜之气。 一股酸麻感瞬间直入脑海,短暂的一瞬间陈智巾感觉自己的手已经是失去了直觉一般。 “我对此只能表示感谢。”奎恩没有多说,在瓦尔等人下来之前就往海滩上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3章第一大将蔡裔(第2/2页) 李浩蹙了蹙眉,指着海图,问道:“孟加拉湾内的其他国家都不去吗?那里有很多国家。”李浩是第一次参与向西的航海,所以想要把这些国家都走一遍。 从黑街上生存下来的他,根本不相信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在他看来,张远航给他这样的帮助,未来肯定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现在说是不需要任何条件,只不过还没有到时候而已。 这一次他换上了的是穿甲子弹,因为对方的是海警船,钢板玻璃之类的都是加厚的,燃烧弹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后面的三首海警船紧紧地尾随着,并且距离越来越近。 身影微微地晃动了一下,却已是消失在了原处,如同一阵夜风般地直接地掠向了对面,那名狙击手一惊,有种不妙的预感,当下便是起身,欲要转身就走,连狙击枪都来不及拿起来。 “柔姐,先别放白衣下来,把我俩的两枚也塞进去。”袁大抛过去两枚水晶。 因为射程是完全足够的,苏阳瞄准了在海警船的控制室里面的人,虽然有玻璃格档着,但是这种距离,再加上自己用的是反器材狙击枪,只要被他瞄准,基本都是逃不过一劫。 “那可不一定!”灵儿低语道。别人是不会交出阳哥哥,但阳哥哥自己就说不准了。在众人的安危面前,阳哥哥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当然,你做的又没错,只是选错了对手,如果你要真的杀死我的朋友,你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只能说你很幸运,我的朋友都很强。”吴为轻松的说道。 看来,孔道然今天确实很高兴,处处都是他主动发弓。说着便举杯了,邀大家一起清。 第574章 民心即利器 第574章民心即利器(第1/2页) 扶风郡,陈仓。 通往城池的道路颇为空荡,两侧的护路林都被砍伐殆尽,一览无余,几个骑士牵着马,小心翼翼的从这里经过,看向彼此,眼里满是惧怕。 就在前头的交叉路口,竟是插着许多被处理好的首级,阴气森森的,令人不寒而栗。 这几个人的脸色愈发的难看。 “兄长...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因为唐嵩对乔林的熟悉,几乎达到了没有任何一处他不知道的地方,所以只是一眼,唐嵩就敢断定,乔林被人碉堡了。 “哼,我们不要了,不就是烤龙猪肉吗,谁不会呀!”颜晴华被易邪的态度彻底气翻,转过身去就要离开。 对于这点,秦一白可不是托大。自从他与仙界之力彻底融合之后,在这仙界中,可以说他就是天,他就是万事万物的运行法则,仙界中的每一件事,只要是他想知道,那么将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 风仆只是淡淡看了风无情一眼,没有动作,原本风平浪静的大路上,连只蚂蚁都没有的开阔路上,热闹了起来。 这青铜大门比楚摇在幽灵眼状态下看到的还要大上不少。此时眼前所有的视野都是被大门所占据,连大门之后究竟是什么模样都没法看清。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在旁边休要多嘴。”季连成心生不满的训斥道。 他也不管是什么妖兽,看到气息比较强大的蛋就收起来。当然,他专挑那些卵化没有多久,里面生命还没有孕育成功的妖兽蛋。这样的妖兽蛋,生命元力最为精纯,也最适合修真者服用。 说罢,见到先前写字的老人脸上有些疑惑,便把自己二人刚才在空中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的叙说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4章民心即利器(第2/2页) 陈久久收到短信,一看是霍子鸣的银行号,顿时把手机藏了起来。 然而此刻,整座帝宫每一寸土地,都是开始颤抖,竟然产生了幻灭。 凌剪瞳望着那燃起的火堆,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思虑当中,要不是司徒千辰将烤好的鱼递到她的面前,。 吃饭的时候,罗丽看瑞、鹰鸣和坦都挺开心的,吃得也很多,还以为自己的劝告起作用了。看金缨和红霞也没什么异常,还以为她们不知道。所以,这顿饭,大家吃得都很开心。 那冰鸟长啸即毕,鹰锐般的眸子便是瞧向了卓天两人,它对卓天视若未见,巨大的鸟头伸了下来,亲昵地蹭着颜冰的身子。 “你看,那边有一个算命的哎。”城内,青寇咬着绿豆糕,含糊不清地对赤红说。 和蝎子谈妥,柳飞深呼了一口气,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和李云柔及柳玉莲说了一下。 厚衣服是穿不住了,按罗丽的老习惯,脱了厚棉衣应该穿穿秋衣秋裤什么的,所以早晨出门时,她穿了较厚兽皮的夹衣,结果很热,跟鹰雪忙了一阵,热的受不了,只好回家换。 坦送完东西,回来了,院子外面,他就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雄性气味,心里猛地惊了一下,是谁进来了? 不过凡驭发现这件防御世器还真的是不错,毕竟也是三个古仙之境的强者一起送的,也不会太差。 孙川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带着众保镖十分狼狈地离开。 诗瑶的话落下很久,教室里依然一片安静,没有人回答明白了,也没有人回答不明白。 第575章 离开之前 第575章离开之前(第1/2页) 长安,城头。 羊慎之披着厚厚的衣裳,站在城头,眺望着远处。 苏峻笑呵呵的站在他的身边,姚弋仲,蒲洪等人亦是在周围,众人的心情此刻都还不错,兴高采烈的盯着远处,谈笑风生。 远处出现了一行商队,带头的牵着骆驼,对本地人来说,骆驼这个东西并不奇怪,他们见的多,可对羊慎之带来的北府众人 只要方泉能够出手,按照楚长风的说法,太阳国武士道自然不足为惧。 七舅嘴角含笑的说着,他的目标就是许伟,直言不讳,丝毫不藏着掖着。 十几年前,郑易安刚刚加入汉bing的时候,曾被派遣到美利坚去执行任务,也正是在那次的任务中,让郑易安认识了异能者,见识到了异能者的强大。 算了,到时候再说,反正他们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就不要自讨苦吃。 听到王寻回答,所有人都沉默了,无论是高空上的四道人影,还是盘坐虚空的诸位主宰都沉默来,眼前这个男子声音虽然很轻,但是给他们感觉确是一道跨越万古,震动古今的呐喊,这呐喊一遍遍出现在他们心头。 “接下来咱们往哪里去!”叶奕看向麒麟,这里只有麒麟知道摩罗地狱的入口。既然连门口都有十几头麒麟魔在把守,那么靠近摩罗地狱入口的地方又将会是怎么一副模样呢。 神河战舰的第一道神罚之光足足将宁宇轰落了五千米的高度,可第二道居然只将宁宇轰开了一点点,甚至这点距离,在韩冬的眼中就是纹丝不动的。 接着一个身体微胖的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目光在张牧的别墅上扫了一眼。 方泉皱了皱眉,龙鳅便就在眼前,只不过他也只能望而却步,紧接着他的手掌微微一震,手上面的冰块应声落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5章离开之前(第2/2页) 这使得主位面的法则力量在某种层面上获得了极强的加持,就加世界之壁都被加固了一遍,无穷无尽的灵气从地度渗透出来,原本的末法时代法则也在这一刻彻底的解禁了。 若非有着斗战圣王,若非有着诸天王,若非有着大能级古船,否则他们都要直接冲入混乱风暴中去避难了,无人可真正对付这样的可怕虫族母王,有着超越轮回的绝世战力。 现在想什么都没有用,陈半山收回思绪,回到住所,好好地休息了一夜。 让少奶奶见笑了,那时候香叶不懂事,我们四处为家,认识一个老乞婆,她便是病死的,香叶便问我爹娘是不是也是这么死的,我便点了头。”说起这些过往,红叶也红了眼睛。 那等仙缘,据闻就是诸天至尊都为之疯狂,甚至当初池雪至尊、太阳大帝、神话至尊三位至尊证道成帝时,引来帝劫,惊动了混沌海,也吸引了混沌海中的诸天至尊前来,目的就是为了这份逆天仙缘。 陈半山看了一眼这满天飞舞的落叶,看了看这龙卷风,并没有什么感觉,径直向前,走入龙卷风之中。龙卷风是强,便是,陈半山仿佛有万万斤重一般,这龙卷风根本对他造不成威胁。 身体处在半空之中,俯视下面的海洋,这样的情况下,战场中的情况,看的更加清晰。 “阿律,若是没有我,你会不会娶和乐?”谢珂觉得自己越发的矫情了。 孤叶嘴角翘起一丝弧度:“嚯~~选择三吗?那我接着了,虽然不相信你们会守信,但是,还是给你们个机会。”孤叶只扔出三个精灵球,雨翅蛾,珍珠贝,猫鼬斩。同时,铁哑铃勉强睁开了眼睛。 第576章 大厦崩塌 第576章大厦崩塌(第1/2页) 许半生也不着急,倒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整间屋子的布局,王茜端来茶水,他也只是微微一笑颔首表示,连声谢谢都没说。 随着五方图腾引动天际星象变动,无穷星力也随着五方星象而释放出来,这样的星力简直旷古难寻,曲怀觞也是抓紧机会瞬间布阵成功。 肖凡闻言,将甜米粥端到她面前放好,放的那一刻,林蓿雪放下了手中的古,特意没让肖凡看见,这就越发勾起了肖凡的好奇。 一个又一个的普通人被扑倒在地,锋利的爪牙顿时把他们开膛破肚。内脏血液狂喷,一瞬间,整个广场到处洒满了花花绿绿的五脏六腑。 这种寒冷达到了哪怕说句话,呼出的空气中水分也会立刻凝结为冰的程度,三人之中有一人试图开口高呼,但其呼出的空气立刻在他双唇之间冻成了一个冰柱,就连空气也会被彻底冻住,声音更加不可能传出去。 但在这些之外,更多的是那些既不能演化得适应新环境,也不能抓住机会鱼跃龙门的种族,它们只能在短时间内随风消逝,被这片天地磨灭成土中劫灰。 和昆仑派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昆仑当代七名长老之中的殷定华是个爆竹脾气,一点就着。但是作为殷定华的师兄,韩堪却知道,殷定华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莽撞,实际上他的急脾气,往往是给自己留下了充足的后路的。 “我怕你那烟熏火燎的嗓子把我的买卖唱黄了!”故意假装没听懂秦岚说什么,苏醒也拽开车门走了下去。 看到了这些的反应,夜辰的嘴角泛着一抹冷笑,脸色也忍不住阴沉了下来。 不过,姜瑶和真凤所在的空间,却与叶辰所在的空间,不属于同一个海底神宫第三层折叠空间之中。 “你不是要邀请我加入铁旗会么?我以前还加入过红月门徒,会有影响么?”路胜毫不隐瞒直言道。 腾云幽暗的眼眸里看不出他的思绪,唯独可以肯定是在金云墨服软的瞬间,他的眼里闪过轻蔑的目光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嘲弄。 徐子君天性便活泼可爱,讨人喜欢,可她自己却尤为喜欢到路胜这医馆玩。 美美地吃着点心,就一口清酒,喝到微醺,芷云枕在七月丫头的膝盖上,有些许睡意,于是便打算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去红楼那边,叫了林妹妹过来看看。 李雨仿佛知道紫烟会这么说,所以低笑一声,摇摇头便不再说话,继续忙她的了。 莫诩心痛的看着莫少俊的眼泪,莫少俊虽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可是他早就认定了这辈子都是莫少俊的父亲。金云墨的心思他并非不知道,只是他觉得时机不成熟。 高君昊本来想告诉上官凤,她的毒还没有完全清理,只是暂时的压制住了,而且他还没找到解毒的方法,可是经依依这么一说,他竟然没开口说完,因为他不想让她灰心失望,他暗暗的下定决心一定要帮上官凤找到解‘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6章大厦崩塌(第2/2页) 暂时用为叶靖扬父亲伸冤之事拴着他,虽然他的才华的确惊人,可是现在他们无法确定他说的是不是事实。 她应该是想测试一下,自己如果真的和路胜翻脸,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齐凛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看那个惹他心动的人了。 白糖他们来的时候,周大山也在家里,一看白糖他们来了就赶紧把白糖他们邀请进屋。 万磁王想要控制氪星人血液中的铁元素,但那钢铁之躯根本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 当时逆闪电被他逼入了绝境,马上就要死亡,临死之时唱起了这首歌谣。 族里出了位仙人,让杜家在镇上大大的出了名。给族人留了些东西后,便一起去了邻镇何大智的家。 洛克林德发了一会儿疯,裘德在旁哈哈大笑,看到这个和自己相似的家伙痛苦,他就感觉很开心。 这个码头既可以增补兵员、转运伤员,又可以输送物资,而一旦战事迫近码头,江面上的梁国水军更是能提供弓弩掩护。 周围依旧不可视物,洛尘心中估算起坠落的时间,并推算出自己现在正位于石桥下方三千米左右的空间。 问题是,瑕阳君与穰疵二人想出来的计策,就能彻底阻止少梁奇兵么? 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弄不清玛茵是艾斯德斯这边儿的,还是自己这边儿的。 那王、陈两部共多少人呢?现在也就四千五百人不到,用这点兵力去平定多达六十万人的叛乱,基本是以卵击石。 自己这边二三十个黑衣大汉跟赵子龙还有董连珠两人可以说是阵营分明,赵子龙能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下说出这种嚣张的话来如果没有什么依仗的话那么就是脑袋有问题。 左手轻轻的将酒瓶子我在手里,没有任何的犹豫,赵子龙抬手,酒瓶子就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朝着龙红旗的脑袋上面砸去。 “林兄说笑了,我哪里是什么大世家子弟,家中虽有薄产,不过也已经败完了,至于这天字号房,那是因为我曾经和紫罗公主是旧识,她给安排的。”刘安没有隐瞒说道。 一觉醒来,三人吃饱喝足,骑着狮子犼出了官衙。两个鬼差送他们到门口,千叮万嘱早些回来。看得出官衙离这些鬼差不但对自己的司尉大人上心,就是司尉大人的客人也一样上心。 陆续琅转过身又跳回到比武台上,双手攥拳,印气能量开始浮现在身上,皇阶强者以后的实力已经不在分印气颜色,全都是肉眼可见的印气能量。 殊不知,夏凡不知不觉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若不是及时说出救治妮莎的事,估计,可悲的取代了狗的下场。 第577章 君臣父子 第577章君臣父子(第1/2页) 任汪的头颅被丢在了大殿之中。 他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石虎坐在上位,打量着站在两侧瑟瑟发抖的群臣。 自从坐上了这位置后,石虎圆润了许多,膀大腰圆,不过,他的骨架本来就大,因此也不显胖,只是觉得魁梧,加上那雄伟的胡须,倒是比石勒更有气势。 他狞笑起来,“我对这厮甚是信任, 而枫都蓝翼在下半场的确是有些跑不动了,虽然整体来说跑动能力依然比皇家七里钢要出色,但终究不如上半场那样恐怖。 液晶屏里散发的荧光闪烁的折射在林嘉怡的面庞上和瞳孔中的倒影里,显得她此刻的眼神格外空洞。眼眶有些发红,眼睛周围精致的妆容也被晕染开了不少。 不过是数息,传讯秘符有了回应,寇辰激发密室,匆忙进入那个闪动赤色的六角空间。 青猿可没想到,自己想灭杀萧华,给萧华留个跗骨之蛆,若是他知道自己的黑手居然帮萧华铸魂,他会不会吐血而亡? 这豆浆,需要大豆来磨制,这个目前还没有,自然是做不出来的。但是无论是油条,还是油饼或者一系列油炸物,这个是可以的。 随即再也忍受不了腿骨处碎裂传来的刺痛,瘫倒在了地上,身上扛起的钢筋碎石也砸了下来,血迹沿着裤管流出。 “不过安全系数上,也会更安全一些。想来,这次我们应该没什么危险。不过收益,就不好说了。”秦河洛惆怅说。 从一开始星儿的事情,到自己的母亲余丽的事,虽然杜华所做的种种都让杜康对这个父亲有了一种别样的认识,但是他还是在心里劝说自己杜华做这些可能都是有原因的,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7章君臣父子(第2/2页) 看着母亲接过饭碗,苏启才微微松了口气,嘴角温柔的笑意也渐渐收敛,转换成一丝无奈。 宋爱民、方成宇、卢禅几人去临时化妆间换好戏服,化完妆,在导演的指示下开始了第一幕的拍摄。 “这就是雷鸟的尖啸声。”在林修前面正带路着的南正军此时出声说道。 这发出去的火焰鸟,灼热的温度,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但佛陀在涅槃前,曾给世间留下遗法:凡三净肉,佛门弟子可食。 此物看似是一节节短棒连接起来的,曲折如铁锁,一点儿都不像是常规的兵器。 因为前世的东方月初已经不仅仅局限于血脉中的神炎,他能够到达那前无古人的至强之境,也是将神火升华到了更高的地步,一出生便先天孕化,一如当初的东方老祖。 还是头一回看到英梨梨露出这种表情的夏悠,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连心跳貌似都加速起来,只得转移话题。 杜沉非只得又将如何搭救那些猩猩、如何遇到孔得基的事,又大体述说了一番。 钱财确实让人心动,尤其是如今整个帝国青楼之中面临的缺口真的太大,所有人都想要啃食一口,但是没有强硬的后台,想要在这上面啃食一口的后果肯定十分的严重。 程夏虽然能看得出来楚云端和苏妍关系不浅,但他对媚宗的认识,还是停留在大众视角上。所以,他难免担心师弟陷自己于险境。 大熊办起事情来李慎还是比较放心,虽然为人有些时候不着掉,可是吩咐下去的事情,他都能够办得妥妥当当,从来不让他操任何的心。 第578章 东宫高力 第578章东宫高力(第1/2页) “来,吃些酒....” 桃豹又给石邃倒了些酒,石邃将苦酒一口咽下,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太子勿要怪罪陛下,陛下就是性急,他并非是不爱太子,只是对殿下有着太高的要求,他要是不爱,又怎么会将政务都交给殿下来办理呢?” “太子在殿上没有给他行礼就离开,这实在是不妥当。” “我 除此之外,房间内还有必须的家用电器、柔软的地毯、漂亮的油画与精致的花瓶等等。 李二:谢谢,土豪二代不接受不符合我主观意识的一切可能性,如果那成立,请找我大哥撕去。 再三斟酌后,乐芙兰带上了一些她认为自己用得到的东西,然后踏上了拜访武君罗喉的路程,也就出现了我们那时所见的那一幕。 不是他想操心,而是某姑娘迷糊起来的时候很让人无语,她在自家房子里都能因为各种让人喷茶的理由摔跤。 双胞胎请了最好的画师教导他,一个月后,他画出了第一张人物肖像图。 大殿外,远远传来一条迤逦的队伍,飘逸如仙,清冷的雪白色,尽显奢华与高贵。 否则,凉妃妃在见到封门石的第一眼,就会将花纹的秘密说出来了。 苏陌凉听到这话,心下大惊,然而还不等她询问,传音符那边的怒吼便是戛然而止,瞬间恢复了平静,待她重新传音,联系汐诺的时候,对方却已经没了任何回应。 放学时,老师把周记又还给他们,在朱易的一句话总结下,老师给画了个笑脸,并附一句话:帝国的清晨美不美? 虽然说祁少爷是长得跟人不太一样,正常人没几个能生的像他这么祸国殃民,但被人叫“妖怪”还是头一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8章东宫高力(第2/2页) 反正番薯都已经碰了,那就把羊毛也拿下吧,早点发展起来,大家就可以少受一点苦。 三姑看向李沐遥,李沐遥也皱眉,年前李老三回来没多久,这位庞掌柜的就来过一次,拿了不少干蘑菇和鲜蘑菇,满意的离开了。 至于这空闲的三天,梦轻语决定寻找没有希望的地方,并且做好准备。 “才不是垃圾食品,可好吃了,衡衡等下也可以尝尝,但是只能尝一口。”她自己都不够吃呢,所以只能分衡衡一口。 雷剑刺在法力罩上,迸射出火花,发出尖锐的鸣叫,只一息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霎时间,电闪雷鸣,三角电光划破长空,掀起了阵阵风浪,如同奔腾的骏马般,直袭古长青。 皇上笑道:“朕也懂些拳脚功夫,今日闲来无事,你们给朕演练一下武艺,如何呀?”皇上的话就是圣旨,表面看是商量的语气,实则必须照办,否则后果很严重。云玺等人赶忙抱拳称是。 很平淡的一句话,除了研究历史的学者,在三代过后根本不会有着任何人记忆着骗门的崛起,以及门的的灭亡。 但难免在心里腹诽:山上一共才几家,家家离的也都不近,想让人听到有那么容易? 狄风云拍拍身边匍匐的凶猛藏獒,狭长的目中闪烁出一丝狡黠之光,森冷笑了起来。 “二十三,爷爷,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莫邵东一愣,不知道爷爷怎么了,究竟打的是什么哑谜。 这个仙侠宇宙的正义邪恶,仙佛,关于他们的打打杀杀,东方雨平真的不在乎。只要他们没有得罪我东方雨平,东方雨平才懒得理他们的存在呢。 第579章 恶贼的靠山 第579章恶贼的靠山(第1/2页) 队伍从豫州境内经过,朝着广陵方向缓缓前进。 羊慎之坐在车内,看着外头的情况,神色疲惫。 在李雄与杨难敌开战之后,羊慎之就离开了关中,他本来是打算带着张骏一同返回建康,见过皇帝后再让他回去的,但是,思考再三,羊慎之还是决定让张骏暂时留在西凉,仅是带上了他的奏表,拿回去给皇帝看。 “记得,记得,你不就是那个在西域开农场的吗?我还去你家吃过饭呢。”张东海说道。 势必耽搁更多时日,造宝、炼丹也恐怕会误了时辰,三界十方更少不得她来料理,虽然自己代掌天界多年,但每每都是娘娘在后面鼎力相助。 “算了,不行就走了,为一只鸟花几千块钱,回去家人该唠叨了。”张东海说道。 虽然有这种可能性,但我不能去冒这个险,万一我睁开眼睛之后,他们齐刷刷的盯着我,那我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青龙帮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样的话,余老大今天还生龙活虎地来这边转了一圈,昨晚还带着兄弟们去了沈家的寿宴上,给了沈三爷好脸‘色’看,今晚怎么就说死了呢?他们还没有收到通知的。 “我?”李天启想了一想,突然想起他与聂如龙相遇的当天晚上,这聂如龙就开了他的玩笑,让他误以为师父被人捉住祭天了。 看到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差们,逍遥道圣反而不急了,他向李天启丢了个眼色,又重新坐回了座椅上。 “正好不是有个南韩的公司倒闭吗?去收购!人和船厂都要。”张东海说道。 此时,子卿也另有心思,他认定老者必有来头,至少绝非等闲之辈。 之前他战斗的,都比他强太多,根本没机会施展这种攻击,现在,自然不同了。 夜幽梦大砍刀的力量完全出乎于他的意料,那种如被山洪撞上的感觉,让他身形根本也受不住,向后退去。 李衮在下邳乡间的影响力很大,下邳县令对他手下成百上千的农民很忌惮,一直都不敢动他。 “这个,学校账目上要出这么大的数额,必须要经过校党委会同意,并且签字,我一个主导不了!”孙茂才有些面露难色,他说的是事实,这可不比福利房的事情,他可以一锤定音,这个牵扯到财务的事情,确实要走程序的。 一听有人来闹事,不到片刻功夫,在李府那空旷的院落里就响起了一阵咻咻的破风声。一名名李家的护卫,族人都自各个亭台院落里电射而出,只是眨眼功夫就将伊剑锋们一行四人给团团围住了。 就好像被韩晴儿所驱使,他一掌便将提着法剑过来的华海打倒在地,然后在在场之人的目睹之下,叶凡朝海华走过去,此时叶凡手上的法剑,如同魔鬼的武器,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且不说沈嫣人美歌更美,对他有一定的吸引力,仅沈嫣在毫无预料的友情收益情况,两次很给他面子,就足以让他认定沈嫣这个异性朋友了。 至于幼生期的陨落心炎,对他来说,恐怕还不如储存空间中的能量珠,哪怕吞噬了,提升也没有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9章恶贼的靠山(第2/2页) 一旁的陈杭轻靠在墙边,握着手里的塑料杯,轻轻地抿了口茶水,看到那边很亲密的两个驱逐舰,这么微微地笑道。 “丁岩城主,这接风洗尘宴就不用了,还是跟我说说魔界通道里的事情吧!”伊剑锋闻言道。 “王师兄,不是说内门弟子可以在后山开辟自己的洞府吗?”伊剑锋闻言有些不解的道。 大牛可不想这样守株待兔,但也无法,只能到杨再兴身旁坐下。看着夕阳余晖洒在山林里,这样的美景让他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他想到了赵福昕,想到了思瑶。 因为天老告诉他,三清分化决在最顶峰的时候,修复身体的情况,只需要一分钟的时间,哪怕只剩下一口气,而陆方使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才恢复了身体的伤势,这样的程度远远不够。 擎天看这些个水族族长大多如修为和灵力都不济,只要不闹事,对天庭威胁也不大。于是,便也自作主张让他们重新归顺天庭,戴罪立功。 蓦地,一阵异响传进冷月的耳中,警备的睁开眸子,那一瞬入目的场景,让冷月终身难忘。 这下澜清也不敢轻举妄动,眼前一片白茫茫,脚下也不知几何,澜清只得怅怅然思索这破解之法。 赵福昕言语中有些不耐烦,刘琼琼信以为真,她本以为赵福昕会帮她的,但也开始脱衣裳。 赵福昕掀开轿帘看了看扬升,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两眼有神,非常精神,像是个精明人。 “这是我徒弟的!”醉鬼老头身形一晃,也不知怎么,一个箭步就晃到了杨执事身前,趁着杨执事一个不留神,伸手一把就把那储物袋给抢了过去。 此去齐国使节由赵构亲自挑选,但在众多臣子中赵构似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他想到了被斥在外的张浚,此人对大宋忠心耿耿,主张北伐,奈何因事被斥。赵构想以此机会重新启用张浚,来平衡秦桧党羽。 澜清睁开眼睛,看着凡青和悦心远走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平淡于这个繁华的世界来讲,最不过的幸福选择,却又是好多人求之不得的结果。 他构思了一下可以说出来的内容,将其大概和眼前的孙长老说了一下,结果发现孙长老一脸惊异地看向了他。 所以,这说法他从未仔细研究过,是真是假,因为他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前,从未想过离开。 而高句丽则无度的将隋朝军民捕杀,将他们的尸体堆砌起来搭建成京观炫耀武力。 要是知道幽诺是纯阴之体,两个金乌肯定不会杀幽诺,甚至有可能会为了幽诺杀自己。 现场一片寂静肃杀,只有枪声不时响起,顺着或远或近的街道传过来。 一缕碎发滑落方晓雪的脸颊,柔柔的搭在肩上,她望着莫辰的目光,炽热而急切,仿佛这是一件等不及的事情。但是,莫辰还在她扑闪的长长睫毛之间,捕捉到一丝丝的羞愧。 第580章 除你士籍 官署之内,桓宣等人坐在两侧,愤愤不平的讲述着这些北归士族们的混账事。 从今年开始,有大量的士族子弟开始返回家乡,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些继承爵位的嫡系人物,就比如来迎接羊慎之的那位应玄,他的家族算不上是超级大族,可他父亲毕竟也是朝堂大臣,是司马绍的东宫派之一,他本人的爵位放在这豫州也绝不低。 十三天级的存在,从来都不是摆设。只要他们觉得有必要,绝对会亲自出手,就好像一护短就不讲道理的宋非。 不用去怀疑,转个眼,刘静儿和阿布的丹药,就会被阿宝诈骗了。 “阿福,把位置告诉他。”说话是沉默许久的郝幼潇,想了这么久也不知想通了什么,郝幼潇的目光陡然坚定。 当初在长江上,王欢与高一功有一面之缘,高铁匠对那个在奉节河岸上穿着白衣装模作样的年轻人印象深刻,此时再见,他人未到声先至,扯着嗓子就吼开了。 道衍清暴喝,手中金枪化为比天高的金色巨剑横斩而来,贯通天气的金色剑光欲一击将九凤之心和李初一之间的空间劈为两半隔绝成两片世界,为此甚至不惜放弃自身的安危没有保留一丝力量守护己身。 天茗心知都到了这一步了,自己只有活下去,方能不辜负众将的守护。 那乌光刚刚靠近肖寒玉三尺以内,突然几道血红色杀伐兵气飞出,击落。 虽然它们没有讲人话,但是夜默能够感觉的出来,它们似乎很害怕。 本就愤怒的白蟒顿时如同被浇了油的烈火,当下不管不顾的向着天茗厮杀而去。 话说突胡子也是一号狠人,脾气是很大的,而这一事件中他无错,却受到了委屈,江云去踢场子,魏衙内也去踢场子。 “没有。”他怎么几次三番地提呀?难道真的对于生孩子这件事这么热衷? 杨毅云沙哑着声音道:“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如果是没有结丹之前的人死后,会归于幽冥界,就像是老头子说过是玲玲一样,我相信她会在幽冥界,终有一日我会在幽冥界找到她。 哈哈,终于练成了远古混沌剑第一重,李雨大笑一声,收剑而立,他拿出了传声玉简,发现上面有一条古琴发来的信息。 此时,李雨正在星元山的某个山洞中修练,他一下子拍出了一千枚星元晶,浓郁的星元气瞬间布满了他全身。 “这是不是好运,过三年五载才能下定论哪。”把李莉送到她家门口,我打了个电话回家里,是佣人接的,和她交待了我不回家睡觉,才往我妈家那儿开。 冉惜玉白天消耗太大,夜晚只能一边恢复,一边用精神异能守护这间房子。 李雨雄立于战台上,他在等天昊派的人上战台,只要他们的人敢上战台,他是见一个杀一个。他的心中,只想报仇,既然天昊派的人打上来了,他就要打回去。 第二天,我就带人去了黎家,好好跟黎孤天交谈了一番。黎孤天最近气色也不是很好,明显因为黎玉也是操了不少心。 刘仙儿断喝出声,一指朝前,一股同样澎湃的力量从她的指尖飞射出去,目光却不是风天澈,而是风天澈两人人脚下的带着微微反光的青石地面。 “嗡!”就在董占云奇怪的时候,他手上的兵刃开始闪烁变化。“嗖!”的一声没入董占云的手臂里面去了。 第581章 未必能全部罢免 羊慎之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方才缓缓问道:“尔等...可知错?” “吾等知错!吾等知错!!” 这些人吓坏了,也不争辩,就这么跪在了羊慎之的面前,纷纷请罪。 羊慎之皱起眉头,严肃的说道:“并非是读过经典,就成了士人,也不是继承了爵位,就能成为贤人!!读过经典,就要明白经典之意,要以道 唐旻因为妻子的苏醒而激动得眼眶发红,他是第一个察觉到妻子手指在动的人,并及时通知了医生和家人。 凌风的眉头扬了扬,从地图中,凌风知道这天云门的实力很强,里面有上百个苍穹境高手,但是就这样的宗门,居然被灭门了? 一个男人被戴了绿帽子,还要忍着,忍着被自己的妻子反咬一口,那是什么滋味。 顾念原本就因为洗手间里的事情害羞得要钻地缝,现在又被某人的这句话气得喉头堵塞,再抬脸,发现病床那边还有人看着,急忙把头一低,要把自己的大红脸给藏起来。 对方的做派让他们不敢报警,要是他们一旦报警,谁会保证这些人不会再折回来把这家酒店给砸得稀巴烂? 他所说的陷害,那可是意有所指,而且把斗争的矛头直接指向了高升。 不知道这样的人是缺脑子还是智力低下,到上面说了坏话,还在众人面前显摆一番,生怕别人不知道。 他的这番话,那才是关键,前面做了那么多的铺垫,为的就是引出这番话。 是人都有火,李荣洛心中虽有些后悔,但如今怒火却被马东挑了起来。 守卫走到维朵身前,面无表情,随手递过一柄缺口的生锈铁匕,转身宣布死斗开始。 傍晚时分,静沅长公主把东宫内一处宽敞的偏殿作为设宴的地点,邀请所有留在东宫之内的大夫入席。 他们身穿大红喜服拜天地,在亲人的见证之下,完成了一个简洁却遵循了仪式的婚礼。 吴冕张张嘴想要矢口否认,可对方在给他打电话时,吴冕就已经不打自招了,反驳都反驳不了。 可以说,叶初泽撂倒的对手不是受伤最严重的,但留下的心理阴影却是无限大。 一旁的江雪瑶见他要走,心里一慌,赶忙说道:“我给你带了参汤,你喝了它吧,就算我给你赔罪了。”因为心虚,从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她竟然脸红了,说到最后话也是低了下去,可是将那食盒却是递到了他跟前。 应到体内本已相合的魔魂异动,自炎魔居来到居外,抬头看向浮空岛,目现诧异。 被他这么插科打诨地一调侃,她心头的郁气不知不觉就消散了,瞥了一眼他的手,那枚孽珠不知何时被他收了回去。 “不愧是顾大人,看似平常的酸菜豆腐汤都能做得这么可口。”李湘水赞赏了一句。 “你们长的也不错,不想走也可以留下来陪本皇喝上一杯。”无道吃了一口菜,再度说道。 随之而来的还有栀子花那淡雅的香气,似有似无的萦绕在房间内。 时间若流水,不知过了多久,坑中的无道,缓缓的睁开了一双眸子。 奥克老王、朱老他们看到贺遂山河走过来,满脸兴奋地走了过去。 汉朝,之后的明朝,清朝,园艺发达。这个时代,最多也只是达官贵族在府中种些花草,很少有盆栽。 弹指之间,日军军阵间的空地上激起了一窜烟尘。一枚黑漆漆的圆铁球在地上滚动,人们看到时,铁球已经离它刚落地的地方很远了。 第582章 写给羊聃 庐江。 官署之内,羊慎之正跟羊鉴面向而坐。 这些年里,地方官员,尤其是刺史,太守这一级的,少有调动,尤其是北边这些,基本上,即便是羊鉴这样什么都不干的人,只要不折腾地方,行台都没有急着调动。 北边需要的是稳定,短期内也经受不了多次官员变更,哪怕不能替羊慎之做些什么,只要别拖后腿 “喝点汤,这样吃嘴干得很!”,叶雄图宠溺地一揉叶燕歌的头。 “好了,现在你自己走吧!”孙悦很是淡定的说道,然后她转一下身又要走回去,当时的唐毅有些好奇的看着孙悦。 任玉山……不是他从诸天世界中带来的几名帝王宗的供奉修士之一吗? “大哥,那两个怎么处理?”,达古的眼中闪着杀气,易鸣在外面作战的时间挺长,达古也怕被政府军发现,想着是不是灭了那两个士兵,赶紧离开酒店。 “嘿,这乌漆一般河水,真是罕见,老孙还是头一回见呢。”孙悟空笑道。 当时那个晓明第一时间就将自己手里的一封信拿了出来,然后急忙的将那封信递到了那个队长的手中。 那些痞子看中在自己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老人,那个老人身体蹒跚,在一条路上不断地走着,扭扭捏捏的,几乎要倒。 花木兰听的似懂非懂,双眼更是闪烁兴奋光芒,今日不定就要踏入一个从未领略过的世界。 金中杀了那人以后,看那洞道里面再也没出来人,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下。可是,这时他无论如何再也不敢爬出去了。他担心上面还会有人下来,他在心里暗暗想着该怎么逃出去。最终他盯上不远处的那张石床。 梁浩想到,不准备跟那些灵魂缠斗,用青石压住他们一下,根本不需要击杀,只要能争取到他穿过防线的时间就足够了。 “当然了,那时候我听说你是剑侠,很不服气,就要找你单挑,结果被你打哭了,哈哈哈……”东方秋寒大笑道。 云飞白客套地笑着,似乎毫无防备一般,甚至连贵重的白玉护符,都明晃晃地挂在了腰上。 并且让岳毅伴奏,自己亲自指挥了一下孩子们演唱,纠正了孩子们演唱上的瑕疵。 其实,龙腾这样做,也是为了笼络人心,让他们彻底地成为自己的人。毕竟,一旦听到了郭樊和陆虎的内容后,即使是想要离开,那也绝对不可能的了。毕竟,天古山脉下方的断崖深谷当中的秘密,绝对不能够泄露出去。 她压制下来了怒火,这几日她一直在想着跑出王府,如今国宴已过,她自然是轻松了很多,想要出府不是难事,不过需要她这腿先好了之后。 她刚要出门,却忽的打开门一看,门外竟是置身于一处云端,走出去,是另一番景象。 三天后,当镇南王带领着足足二十万天狐大军回到天古城,发觉天狼焚并没有出现在飞狼军团,甚至天古城受到的攻击还不如当初他在的时候那样强烈。 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呸呸呸,他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真是见了鬼了。 伸手扶她起来,她身上衣衫单薄,觉她身体发凉,林池叹口气,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虽然我觉得你可能会带着一丝那种想法,但我绝对不拆穿你。”苏亦瑶笑的非常的没有良心,似乎觉得这种事情本身就是应该这样子。 第583章 恶伯 夜色无比的寂静。 偶尔有几声犬吠,却也破坏不得这寂静的夜色。 “嘭!!” “嘭嘭嘭!!” 随着一阵粗暴的叩门声,寂静的府邸在一瞬间鸡飞狗跳,大狗狂吠,奴仆们惊恐,有门客手持棍棒,整个府邸就在一瞬间喧哗了起来。 正抱着自家美妾熟睡的孔启,从睡梦里惊醒,怀里的小妾瑟瑟发 千幻隐匿法并不属于附加状态,而是自身气息的一种微操,因此并不会被生命之泉清除,只要三人不大规模动用超凡力量,在没有高阶修道者探查的情况下,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秦烽神念所及之处,方圆数百万里范围内一片漆黑,恐怖的魔气翻滚奔涌不休,漫天魔云鼓荡。无边的血腥杀气冲得大罗金仙都难以承受,一缕缕血色魔焰缭绕纷飞,飘忽莫测的天魔呢喃声连绵不绝。 没想到秦奋居然还有这么厉害的本事,看起来要比迷魂术高明得多了。 该交代的注意事项,在路上都已说清,因此她并不如何担心,如秦奕这样的出色人物,就是大宫主也会给予足够的重视。 那个夜晚,月华如水,浸润着某个曾经不堪的心灵。一只猴子对着一只鲸鱼说你就叫白灵吧,永远的镌刻着某个心灵里,其他人永远无法明白,他对她意味着什么。 “我就在这里,不知道洪涛族长想怎样。”洪家包厢对面的豪华包厢的珠帘也升起来了。 负责安装的是对方的一名技术人员,见唐飞这么专业,顿时不敢轻视。如果遇到是门外汉,他糊弄了也就糊弄了,唐飞显然是内行,他不敢有丝毫糊弄之心,一切认认真真,尽量力求完美。 李杨看到张强传来的微信,知道晚上肯定有事儿。最近他不是天天去健身房了,经常晚上就在武术社的活动室,反正都没人打扰。 综艺固然能使人放松,开怀大笑,但翁楠希就不太愿意让自己放松下来。因为她觉得现在远不到放松的时候。 宋霸刀恐惧的转身想跑,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大哭。但他又不想承认这是真的,自家的父亲,那个一辈子也没低头的父亲,怎么会这么简单的就没了。 众人的视线立即全部放到了他们身上,几乎所有的摄像机和照相机都对准了韩七录跟向蔓葵,这倒是让安初夏和姜圆圆有了一丝的空隙时间可以趁机离开。 “慕然,马上调去美洲上任,三年内不许回来。”手机彼端的诧异还未及出口,霸道的人已经挂了电话。 跟在徐冠中身后的正是那所谓的谭军师,也是天下第一庄排行第二的大人物,更是公孙渊手下第一智谋。 再则,他的鼻子也很灵,素来有着闻香识美人之称。因此,相隔数里,他就几乎能闻到一些毒草的味道,也因此,他根本就不靠近这些区域,所以,一直到现在都安然无事。 就在幽兰牧沉思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片喧闹声,大黑鸟扯着尖嗓子不停嚎叫着,幽兰牧心中一惊,莫不是有人在找麻烦!幽兰牧豁然转身,却愕然发现找麻烦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悠悠在找其他人的麻烦。 万朋心中不禁一喜。你不进攻,那岂不是给我了进入火雷空间的机会?他再次召唤火雷鸟王,在他面前不远处开启火雷空间入口,只要顺着现在的飞行轨迹,直接就可以到达。 第584章 士族的分裂 中军校场之内,此刻关满了众人。 其中那些跟着王舒和孔启联名上书的,是一个都没剩,全部被抓,除了这些人之外,有一些不曾参与上书,但是子弟在北边作恶极多的,还有跟这些人密谋过,临时反悔的,反正是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羊聃连夜抓了起来。 羊聃这次用了三千余人,四处抓人,他亲自抓捕的就只有那几个 “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拖延时间没错,但是要想靠拖延时间来寻找生机,那就有点天真了。将军,你最好还是派人到桂省h县去打听一下那间奶茶店的情况,我想应该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米娜说道。 它发出“呜”“呜”的吼声,一度被安禄山的魔气染为灰黑色的狼毛再次渐渐褪色,化为淡苍蓝色。深夜中,那狼吼低沉,如同风声席卷在草原上,远远传出了石堡。 “这个自然,你出身贾家,我同样出身贾家,自然也是盼着贾家好的。”迎春说道,这个时代,很多时候娘家和姑娘家荣辱一体的,况且,贾家虽然有糟心的事,但也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人和事。 但这根本不可能,要知道那些传说中的神药,什么百年野山参,千年何首乌之类的,都是传说之物,根本就是有价无市,花钱都未必能买得到,会有人特意收购来,再平白放在粥里供人免费品尝? “你是目前地下无规则拳坛的战绩第一人,我是否真的有没有能力扛得住你的铁拳,打一场便知,打嘴仗可没多大意义!”陈楚默说道。 “我不明白哥哥所说。”林宇瀚整了整衣衫,然后直接钻进了林宇浩的被窝中。 邢氏面色和善的告退,等出了荣禧堂的大门看了迎春一眼,,脸色立马一变,阴沉了下来。 离开村寨的时候,他特地在大门口为其布下了隔离结界,与此同时也设置了法术陷阱,一旦有其他不凡之人想要潜入村寨,必将落入他的法术陷阱,失去灵力,这样,应该可以保护这里的人一段时间吧。 你惊慌失措,竟然使力将我推开,没有防备的我差点被你推至床下,你带着惊慌与自责,问我有没有伤到哪里,我伸手指了指窗外,示意窗外监视我们的人又来了,你表示理解,遂又朝床里边挪去,让我重新躺回床上。 赵半山忙安排徐阳休息,找了间最大最舒适的客房,请徐阳入住。 这婆婆之前肚子被开了个洞,本以为她一大把年纪,会很难救治。没成想,一番抢救后,她还真挺过来了。 “蠢熊,拿开你的熊掌,否则我今天晚上的餐桌上会多一道菜!”埃基尔松双脚化为鹰爪将巨熊踹飞了出去。 处在暗处的杨浩可以运用元素感应清晰的察觉到涟漪苍龙所处的位置,完全将一人一龙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过有一点他比较好奇,“长野的天”,这里的“长野”指的是一个地名,还是宽阔的田野? 金色占据了瞳孔中原本的棕色,而看蒋豪那呆呆的样子,好像并没有发现自己瞳孔的异样。 但他出于顾虑,并没有公开哪些选手购买了晋级名额,也没有公开叶飞就是节目组早已内定好的冠军。 何奥直接伸手一提,把柳楠抱在了怀里,顺手拿走了旁边的老式猎枪。 司翊看虞姬的那个眼神,好像在看什么禽兽似的,最终只能看着她抱着虞姬进来。 第585章 无法无天 建康之内,诸士族人人自危。 起初羊聃只是抓捕那些联名上书的人,诸士族虽然意外,可想到大将军刚刚立下了大功,而这些人竟然给大将军玩‘逼宫’这一套,多少也能理解。 随后,羊聃开始抓那些纵容子弟们在外行凶,进行庇护,可没有联名上书的人,众人觉得不妥,可碍于羊聃手里那些凶狠的军士们,也不敢多 他原本想要炼制的是能够用在围墙防护上的爬藤植物,没想到出现的确实能释放出让人昏迷的雾气植物。 索孚之所以还在坚持,是他很清楚汉军不管远程器械轰击多久,最后还是要派出部队进行短兵相接,他所不知道的是汉军的部队什么时候发动冲击。 一听能吃饭了,加莱丽很配合再趴在手术台,仪器扫描双翼,反馈来信息,并未发现有任何出错。 只因为年伦域没救得了先皇,就被太皇太后下令断了一双手,此后再不能行医救人,发配边关。一旦知道遗照是被她篡改的,下手定是更狠辣千倍万倍。暂时不动太皇太后,只是因为是先皇刚过世,前朝还不怎么稳。 一位矮人长老缓缓站了起来,矮人王格鲁纳达拦在那人面前,朝他缓缓摇头,那长老又重新坐了下去。 双手持有一对泛着隐晦锋芒匕首,包裹半张脸的面甲,充满着神秘之感。 “凤哥哥若是出了事,我就带着孩子回南蛮,然后改嫁,让音音和韶御都改姓,叫你凤家列祖列宗都来骂你无能。所以不得我允许,你连头发都不能少一根。”景帝仪戳了一下他的心窝。 “这么说,我只要破坏那个什么绕线组就行?”唐纳瓮声瓮气地问。 那是各种类型的箭矢被弓弩手发射出去,它们会在半空中交错而过,有些箭矢发生了磕碰掉落下去,更多的箭矢按照自己的固定轨迹向前飞。 有了老大带头,剩下的劫匪自然也当仁不让的跨上了来时候的坐骑,径直追击了出去,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劫匪中的一大半全部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如同泛起了滔天大浪一样,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个声音,一道怒吼。 钟鼎一听,愣怔了半天,这些事他何尝不知道,只是作为主帅他不得不对属下的生命负责,实难不顾其生死,怕失了军心。没想到,二老将如此深明大义,主动为自己开脱,把责任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伯母,我回来了,这不才刚刚下飞机么。”林天凡不想欺骗她,如实说道。 当时的萧落只是觉得惊叹,不过此刻却是真真正正地要将其用上了。 月儿突然从厚厚的乌云中挣脱了出来,虽然只是半壁尚明,却将冷冷的光洒在海面上,顿时远近寒光闪烁,就如同这阴森的海面之下,还藏着无数手持刀枪剑戟的雄兵似的。 托布尔笑道:“邱疯子吗?他的确可以。”邱雨庵因为作战风格硬朗,总是喜欢带领部队大胆穿『插』,险中求胜因此被大家起了个‘邱疯子’的外号。 轰隆的一声巨响,蓝雨就感到胸中猛地一凉,然后又猛地一热,紧接着一团烈火在胸口炸裂,五脏六腑仿佛都燃烧起来,片刻浑身的每一个汗毛都像是被点燃了。 “我已经好多了!”喝了南瑾风带来的晕船药,艾佳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头也没那么晕了,感觉真的好很多了。 第586章 悔不当初 羊曼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如今在家里‘养病’,也不曾见什么客人,可对外头所发生的事情,羊曼心里可谓是一清二楚的。 对羊聃所做的事情,他越是清楚,就越是不安。 自己这弟弟看起来是有点上头了,抓捕的范围一再扩大,按着他现在这个抓法,怕不是要将朝堂的大臣们全部都给抓 阴影的周围到处都是蝙蝠,s+级别的蝙蝠充斥了周围的房间,这里被打造成了铜墙铁壁,甚至还有ss级的蝙蝠坐镇这里,这里是整个屋子防守能力最强大的地方。 “行动!”刘少将没有率先行动,作为华夏最强大的特种部队,他们拥有的,不仅仅是武装到牙齿的先进设备,更有其他高科技的装备。 而在此刻,一颗干云蔽日的参天古木树冠处,正是有着一名血袍青年踏立其上,其身形微微的前倾,眸光残虐的眺望着那林间狼狈窜越的四道黑点,喃喃的自语道,那丑陋的面庞上有着一股病态的狞然笑意。 在考场的最下面,宋楚歪着头看着考场上的所有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此刻,那位身躯只比先前匆忙离开的炼妖宗长老王玄子略高一寸左右的绿袍老妪——万毒夫人,一头散乱异常的白发,散漫披落在肩头,映衬着一袭绿袍,更显得其人阴鹜无比。 话音落,只见姚亦宁双手之上,械具延伸,鹰爪再现,与上一次的械具相比,这一次的,明显更加的锋利,上面的气息,也更加的恐怖,顿时,姚亦宁身上的威压,超过了解沐。 就连陈君灵,看着蟒百灵,与刑鬼打斗,十分的佩服,手中的妖剑,不断的变换,一些的剑招,整个的地宫,一红和一黑,两股的力量,相互的抗衡。 “我也不知道为何,在遭遇危险之时,我竟无比笃定只要你来就能完全化解危机。我也笃定你一定能听到我的声音。”林母也轻声说。 之前黎天雄和解沐打的时候,也是这种思想,想要凭借修为的深厚来碾压,但是没想到,解沐的复生能力是来自于“无间”,而他的复生能力,却是来源于自身的真元,“无间”是无限的,真元却是有限的。 卫萱萱突兀的出现在了院落的门口,她穿的依旧是一身的素衣,并没有太多的打扮,但即便是如此,依旧美得让人心颤。 “漂?!”谢乔懵逼了,什么叫漂?为什么会漂?话说自己为什么会在龙脉河里漂? 就在这时,天城——阳关一线的十数个地球人星城的影像仿佛天边的一条银光闪闪的细线,出现在作为旗舰的一艘超级航母的监视器上。 “你看他,还是那副鬼一样的脸,不知道你喜欢他哪一点。”孟丝蒂丝毫不放弃一丝一毫调笑夜廖莎的机会。 但虽然修养过来了,但似乎身体还有些不对,总是让辰逸觉得恍惚,偶尔经常过觉得眼花。 手腕上流出的鲜血还是热的,这说明不久前她还是清醒的。谢乔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她温热的娇躯上,同时撕下一块衣布,将雨蝶手腕上割破的口子包裹住。 “噢,不!”周围所有赌瓦伦泰获胜的新兵们同时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可眼下看起来,在没有桓均峰力场影响的情况下,这人族修士光是腾挪辗转之能便已然达到了神出鬼没的地步!石岳虎一想到自己曾有过的愚蠢想法,便懊恼不已。 第587章 不复返 “王相!!” “王相!!!” 当王导被羊聃带到临时关押那些名士们的临时牢笼时,顿时引起了大乱,笼内的名士们发疯似的冲到了边上,呼唤着王导的名字,请求得到赦免。 羊曼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来到这里,羊曼忽然有种来到过去老中军营地的错觉。 众所周知,在羊聃不曾接手中军,司 裴姝怡愣了一下,见裴廷清的反应确实像不知情一样,或许也是他的演技太高,就像是他没有刻意伤害杜诗娴,然而杜诗娴还是因为裴廷清设的局,而被杜母关在家里,又打又骂不让杜诗娴参加高考。 “有时候,看得见是敌是友的人,才是真的好人,真正的好人,哪怕是敌人,也比伪善的友人强得多,是嘛?”淑妃反问,语气里满是薄凉。 谁能够无视场上那些刚刚死去,还未凉透的尸体,想要自己成为其中不起眼的一员的话,大可肆无忌惮的冲上去。 “不如臣妾先行设宴东宫,邀请诸位诸侯的夫人们前来赴宴,一面可以安排祭祀事宜和当日的流程、另一面则安顿几位夫人相互见面,如何?”褒姒问道。 那一夜。她动手将赫家除名。那是他最最震惊的一件事。也向他证明了。她为了他这个父王。为了她自己。是绝不会屈服于任何敌对势力的。 五福晋和七福晋扑哧一下笑了,这个蒙古福晋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还真让她说到点上了。 见他意兴大起,也不便拂逆,只得喊月娘拉来几个容貌尚佳的姑娘,徐辉祖将一手一个便搂住了倆,又唤着另一个倒酒。那样子便是最平常的登徒浪荡子。我坐在一边,支颐看他,也不说话,任他胡闹。 “喷射火焰!!!”阳率先发动了攻击,炙热的青黑色火焰喷涌而出,袭向希罗娜一边,划过岩石的瞬间甚至将擦身而过的眼神化作了岩浆,可见这火焰的威力有多么强大。 强壮的身体,身高绝对超过两米,血盆大口两边燃烧的火焰,以及那不复以往的内蓝外黑的锯齿形翅膀,还有尾巴上那象征性的火焰,只是现在却是燃烧着深蓝色的火焰,这绝对是喷火龙一类之中,力量最完美的体现了。 三分之一疆域的所有天才,齐齐汇聚此处,竞争之激烈,世界之精彩,言语变得苍白无力,难以准确形容。 发改委是绝对的实权部门,全国各地大型、超大型投资审批权以及大宗商品的定价权都集中在发改委手里,是那种真正的全国第一大衙门口。 这样一个县城,应该有几千上万人,每一个都是武者,这实在太不易了。 “单细胞生物较为低等,居然也有智慧,也能修炼进化?”韩东有点吃惊了,据说命运之主神罗族也是单细胞智慧生灵,只是他不曾接触。 仙神的离界,让此方世界的星辰再无星君的掌控。只要相开,五彩霞光交织呼应,宛若一道从天而降的五彩帘幕,又好像九天坠落的绚丽星河,直接在沈石的绽放。 李方诚一行人,就是坐在第六排,当然,唐泽家,也不过就是在李方诚之前,第五排,属于第三方的垫底。 而经略使重在经济,促民生,劝课农桑等,一座经略使府最高才五千人。 叶重丢给随侍的刘大用一个眼神,放下马车的帘子不再理会那人。 第588章 大业 广陵。 文武大臣们很早就等候在了路口。 只是,氛围略显得有些沉寂。 建康的大事,自然是瞒不住的,羊聃抓捕了四十余大臣,还打杀了好几个,对他们各种羞辱,这件事在北边传的沸沸扬扬。 淮水以北,那是羊慎之的地盘,可即便是在他的地盘上,也有不少与江左亲密相连的官员,许多大族子弟得 何况,就算是覆灭掉了有情一脉,他们无情一脉就能保持这整个圣域,圣山都是他们一言堂了不成?很显然,不是的。 先是谢大夫人在人前承认自己逼死了老夫人,现在谢柔嘉又要做出这样的事。 当然,最重要的是,一力承担的她虽然失去了这份宝贵的工作。但至少还可以找那些位高权重的股东要些好处,求些推荐信。如果此刻就鱼死网破,那就真是什么也捞不到了。 “你爸妈没教你怎么做人。还是你所在部队没教你怎么讲话?”萧正目光平淡的扫了弗兰西一眼。 不是这样,他萧墨不能做出那种选择,当然了,在这种手段之下,更是令的他觉得这以为都要在他们兄弟的掌控之中。 悟虚却是第一次听说噬魂狼之名,但见任长青停止了攻击,也默不作声,只是一脸戒备。 对于桑德兰的打法苏云没有任何的担心,反而是和旁边的克拉克聊起天来。 “方才这名修士,名叫常玉汝,在人世间,绰号常乐笑生,到了庐山之后,拜入浩然峰恨散人陆子虚门下,晋升真人,改称中州剑。”仿佛是印证悟虚的猜测,陆妙影空灵的声音,在飞舟复又飞行之际,响了起来。 结界内顿时热闹起来,许多人都围了过来。无他,悟虚方才施施然地转悠,在别人眼里,那是十足的装模作样。此时,悟虚猛地飞起,要挑战第一号擂台,大家都等着看好戏。 全求人摸摸后脑壳说,他觉得好像那一拨人不像是蓝星人,也不像是独磨俄及他们。因为,蓝星人正在实施以地制地新战略,而独磨俄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喽罗。 从无人岛回来之后,守护者同盟的成员们回到各自家中,休整了一两天。恢复‘精’神和体力之后,他们不敢多做耽搁,再次聚集在了大本营,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虽然霍焱彬比苏梦大了整整十岁,但是算算年龄也就才二十六,离老这个字似乎差的还有点远吧。 原本分为两班上岗的工作人员,也被刑义给紧急调了过来,两班的人一起上。 我说完这句话,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从他们两人面前离开。 如果出现攻击力翻倍就更加恐怖了,但现在青水已经忽视这个了,毕竟那个需要几率,不算实力,不过就现在这个实力加上皇之气和金鳞龙象对付一个三千多阳实力的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是四千阳实力,青水感觉也能解决掉。 明前心中激动,被这佳作感动得半晌说不出话。太美了,太喜欢了!她明知此刻形势很紧,也忍不住看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画得太好了!好得令她怀疑,画的不是她不是人间,而是一位九天瑶池的仙人仙子。 “青水,让我过去吧,我现在什么也不想,我只要把这个给她穿上……”青衣看到青水后已经泪流满面的说道,要不是师轻装“扶着”青衣,估计早已过去了。 第589章 定义 大将军府内。 羊慎之坐在上位,诸官员们分坐两侧,开始禀告成果。 当初羊慎之离开的时候,无论是行台,还是新成立的农政司,他们只接到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全力恢复中原的生产,一切以恢复生产为先。 羊慎之的这些班底以两淮为中心,朝着中原狠狠输血,希望能尽快让中原各州郡都能实现自给自足。 他的声音沉沉的,握着陈岚的手,并没有立即放开,两人蹲在地上,背景就是一片浓郁的绿色,还有缓缓蠕动生长的变异树藤。 说完,柳雅就离开了古家。多留无益,该说的她早就说过,古雨绡现在能够接受冯叔盛,可能真的是因为“他没有以后”了。 “晚晚姐,这些日子麻烦你了。”千秋手指绕住了衣角,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随着凌振的这么一喊,顿时十几个教官立马挺直了身体,径直的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奔去。 有男音,在战安心的耳际,突兀的响起,含着隐隐的笑意,与一股与身俱来的纵容。 看他的样子,应该就是郑幂爷爷的贴身保镖了。不过让龙少峰微微惊讶的是,他居然从这个中年人身上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气息。 卧室里的赵茹也匆匆跑了过来,不过她与安然的关注点不同,赵茹看着那些幸存者里面,有几个大肚婆,那肚子已经很大很大了,看样子过不了几天就要生了。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几个直辖部队的指挥官也纷纷赶到现场。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濑名氏俊等人也不好意思再拦着几个传令兵。看起来,传令兵刚才大闹特闹,的确起到了效果,把几位主家的指挥官引来了。 她吓得头皮发麻,赶忙往外用力的使劲,想要把自己的腿弄出来,可是她越是挣扎,进去的越多了,头上全都是冷汗。 不提别人,就说这个甄议,去岁在大朝会上骂过他,听说在东街、富丰街的酒肆里也骂过他,骂得有理也就算了,偏多是沽名钓誉,这么一想,先前蒋慕渊在大朝会上奚落对方,圣上还有些出气了的感觉。 白朔的身体上出现了无法抹去的伤痕,结界正在向着崩坏的轨迹前进。 门户之内,漆黑一片,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陷阱,可是大家却又不能不进去。 周‘玉’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却对宋毅的做法表示了赞同,她可不希望看到大家起冲突。 凰御羽狠狠的在石宏嘴上亲了口气,尽管动作亲密,可是气氛却无比诡异,石宏好像被行么邪物咬了一口一般,一股子寒气在身上到处乱窜。凰御羽一把推开石宏,冷冷的看着申屠豹。 吃过饭后,宋毅把联系方式留给了他们,之后赵海洋就和林萍告辞回去,赶着整理相关的资料。前期的准备工作还是相当繁琐的,需要购买的东西也多,如果不抓紧时间去办的话,拖上个一年半载都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渐渐的,古超的刀法当中,已经渐渐的不见了完整的刀法,不对,不仅仅是不见了完整的刀法,甚至不见了刀。古超手中所握的似乎如同风的刀一般。 而孔庆亦是跟随着一个姓孔的长老到场,他此时在心中狞笑着,古超原来以来你有多么了不起,结果搞了半天,你只是普通人的才能罢了,孔庆本身可天才的才能,自然是看不上古超这普通人的才能。 元杰先陪着元熙凤去感官系,其实对于元熙凤来说,行走辨认方向,不会有任何问题,灭世之眼开发出来的外界感应特殊能力,可以让她和普通人没有两样,缺点就是无法视物辨别真实景象。 “不,只是还有着别的要确认的东西而已。”罗罗娜淡淡的回答道。 她的五官精致出尘,那双微醺的桃花眸,狭长潋滟,灿若星辰,嫣然如花瓣的唇,看起来格外的诱人。 她觉得那张说不清道不明的银票就是在不久之后的宴会上被人偷偷塞进去陷害李九爷的。 从床上起来,彭立尧将自己准备好的两袋东西拎下了楼,今天早点过去的话,应该可以遇到不少自己在那里的时候遇到的人,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金永成也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呢,烟灰缸边上放了个果盘,可是果盘上的保鲜膜根本没有撕开,倒是烟灰缸里的烟头儿不少。 沈弘光大口吃东西,时不时地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嘶地叫唤。 地上尸体渗出的鲜血开始在大厅地板上蔓延,流过幸存者们的鞋底,可是没有人敢动,整个大厅弥漫着一股十分血腥的味道,显然姜森这个新出现的统治者用威严给他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万良看向黑狗的眼中已经不像当初总是萦绕着一丝愧疚,里面的决绝让黑狗有些难以接受,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我知道了,你去订餐吧,中餐,我随便吃点,你顾好你自己和她就好了。”彭立尧说着,坐在电脑前就开始寻找起信息。 “没事,明天才会开始真正的调查,今天只是接任务而已。”彭立尧对冯林涵说着,一边示意他和自己走,今天算是冯林涵第一天上班,自然要请他吃一顿好的。 黑狗看着他,心里忽然间一瞬间很羡慕未来他的娘子,唐落帆待自己喜欢的人付出了一切真心当然还有荷包里的钱。 “回皇上,夫人参与了玉璞与萧国的争战,而且夫人身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个男子,带着十万的精兵,属下等一靠近就被包围了。”他还没有说他们几人一被包围就被他们打包扔出来了。 他们之所以不敢,就是因为萧卿童是尹修的人。前段时间韩雪妍就因为和尹修传了一段绯闻,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的事情,他们可都是知道的。 计程车司机用身体将夏念压住,一手将她的双手扣在头顶,另一手开始胡乱地去扯夏念身上的衣服,嘴巴在夏念的脸上脖子上前胸上四处游离。 车子路过郡城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本来想去找梁景的,但想了想,最后还是回了家。在上楼之前,给吴峥回了消息,然后将短信删了。 这边季馨雅被人抱住,动弹不得,那边许华年被两人强制带着上车,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第590章 奔赴建康 “哈哈哈~~~” 羊慎之放声大笑,他高高举起怀里的孩子,破胡在他的手里哇哇大叫,挥动着小小的手脚,羊慎之当真是喜欢的不得了,自从回到家后,他就不曾放下过怀里的孩子。 羊慎之出征的时候,他还只是在襁褓之中,尚不会言语,而现在,他能摇摇晃晃的走路,能说些简单的词汇,羊慎之抱着他就不愿意松 是了,那些老顾客们一听到这样的话,顿时心里便冒出了一个想法。 “叽叽!”命运之兽或许是认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些着急了。它知道,在这样下去的话,它或许就真的逃不了了。有心想要突破包围逃走,但穆巴拉克等人却把它给盯的死死的,让它没有丝毫的机会。 尹惠玉和苏惠琴两人,膛目结舌的看着滔滔不绝的路飞扬,仿佛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道友是?”魏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随即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瞅着眼前这个黑脸老者。 “贫道也一向认为,我这人该死之极。”那个惫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又一道纸符飘飞过来。 在她的心中或许已经伤心‘欲’绝,可是表面上,还是装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站起身来,说了句晚安,便朝着外面走去。 瞬间,无数的火焰,将路飞扬的地刺灼烧的一丝不胜。“卡特!”路飞扬冲着自己的战友使用了一个眼神。 所以伊西丝正在不断努力着,而这个时候她需要的就是一些鼓励,一些精神上的支持,比如她面前的孔雀舞就是她最好的心灵支持,精神的支持,前提是孔雀舞能成功,这样的话对伊西丝而言是一种鼓舞。 片刻之后,青冥绳仿佛露出不去之色,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斩断似得。 顾筱北第一直觉就是捂住眼睛转身向‘门’外跑。可是‘门’不知怎么回事反锁住了,她费力地拉了好几次都没有拉开,她狼狈,焦急,面红耳赤,徒劳地用力拉着‘门’把。 “那麻烦老人家教导魔法战技,”秦浩直到现在你才明白顿拉尔用意。今日筵席饮酒困乏,明日清早再学也不迟,七日时间练习一两式时间充足。 张凌云此时就像个择人而噬的野兽一样,悍不畏死的朝着王明轩冲了过来。 心里虽然很想一个耳刮子过去让南宫辉住嘴,但南宫胜还是抑制住了这股冲动,谁让自己和这个浮躁的侄子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呢!当初选择和他结盟也是因为看他城府不深便于控制,现在的不利情况也在意料之中。 绝大多数人,完全相信枫哥,毕竟人家是把华夏营业执照、苏俄营业执照、京东旗舰店信息都发出来过的,还有京东官方宣传。 弗利翁开口,他虽然这样说,其实他委婉的表达了他的不耐烦,他觉得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不过他还是“贼心不死”,就想看看这家伙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 君不见,苏俄天然气公司,把将近三千万美元的支线客机,都赠送给凌枫了。 正在气头上的秦浩哪里顾得上怜香惜玉,顾念那些战争俘虏的“白莲花”,他右手平伸夹着风声朝着凯瑟琳娜脑门上拍去。 说着,他捂着胸膛上的伤口,一摇一晃的走到巨鼎跟前,一只手抓住鼎足开始使劲。 洪荒破碎,玉帝战死,太乙真人也没有幸免,九灵元圣本也战死,却借此重生。 第591章 万人之上 石头渡。 “拜见大将军!!!” “拜见大将军!!” 在王导的带领下,官员们全部到齐,没有一个剩下的,除了那些刚刚被罢免的人,以及病重无法起身的人之外,无论是朝堂的官,是建康的地方官,或是羊聃,韩绩这样的武官,此刻都聚集在了石头渡,前来迎接羊大将军。 羊慎之的这次北伐,是他 苏杰很是低调,除了家族大比,基本上就没有露过面,平日里修炼极为刻苦,实力根基很稳,是家族中修武的楷模。 “呼!”火场开始发生变化,分为三道分别围住剑氏三兄弟,火焰撩人,幻化出无数手持宝剑的杜萌,三兄弟用手一招,三把利剑各自回到每人手中,利刃上下翻飞,无数剑影闪现,尽数把那些幻影破灭。 叶风如何不知道让天星派出面的话,能安全一些。但是问题是,一旦天星派真的以这种方式参与了其中,那么天星派就落了下乘。 与此同时的下方,多得森四人扫了眼还在血战的化神大能军团,然后目光落到了亘古天庭大本营所在方向。 “那个败类,不是我叶家之人,我将来自会手韧他。”叶云飞狠狠的说到。 菲德并没有拒绝,毕竟现在马铃薯佣兵团正正需要补充人员,增强实力。由于三番四次和佣兵工会作对,菲德已经担心假如离开教皇国和西奥古那帝国的领地之后,会不会遇到其他有敌意的同行,所以足够的佣兵数非常重要。 因为他们也是神灵,而且和上古神灵不同,他们是现世神灵,并且处于巅峰。 其他人都露出了轻微惊讶的表情,而菲德也一样,但没有人知道,当菲德露出轻微惊讶表情的时候,就是他感到非常惊讶的时候。 镀金大厅里点着四盏十九连枝鱼形青铜灯座,但因为刻意安排在角落,隔着帷幕反而让光线朦朦胧胧,衬得今晚公主的容颜越发勾人心魄,酒过三巡之后,看得薛贵的眼睛都直了。 岩才的轻轻地叹息声,让人感受到了异样,但碍于身份,大家也不好多问。 一声剧烈的闷响起处,众人顿觉一股恐怖的挤压之力加身,这种挤压之力让人不可承受,姬天当即喷出一口逆血。 本来姬天以为混沌剑气威能无量,可以挡住造化灵光,然而没一会功夫,造化灵光就将混沌剑气磨灭,继续向剑阵攒刺而来。 拉上窗帘点亮屋内的灯光,陈禹开始闭目养神,在脑中模拟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即使已经不止一次做这种准备,但他还是静不下心来。 “别怕,那家伙的本体还在很远的地方积蓄力量,肯定没办法把太多精力放在这边。”厄里芬连忙抚平她的紧张。 当兄弟至尊从游戏里退出来的时候,直接气得吐血了,被救护车拉进了医院里。打个游戏都能气成这样,恐怕也是没谁了。 这三个大家族以风雷两家为首,因为这两大家族有祖上留下来的灵属之器,就是那啸雷枪以及一对旋风刃。 金鳌知道姬天有空间至宝虚空挪移鼎,带走三眼部落十分容易,难得是闯过盘古洞天外面的万余仙尸。 ”够是够,就是我没钱找呀。“这位老太太说的倒是真心话,一辈子都在这个街区住的她恐怕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冰锥如一杆杆标枪从天而降,一路朝着右的后背扎下。他不断转换路线,冰锥却也死死咬住,在地上划出s形弧线。 第592章 老三套 司马衍坐在上位,来回的晃动着。 他的个头窜的很快,就是瘦了些,看起来跟司马绍已经有了七八成的相似。 他不再像过去那般唯唯诺诺的,整个人也变得活泼了许多,此刻正十分的期待的坐在上位,等着仲父前来拜见。 他本来是想自己去渡口迎接的,以晚辈之礼,可王相怎么都不同意,非说什么不合君臣之 那名魔帝与其他几名魔帝交流了一下,随后便露出阴沉的笑容,朝杏雨薇走去。 寻思着对方记忆是自己用独创针法亲手所封,除了自己的独门解药,哪怕师父逍遥子重生也无法解开,昭阳便试探地问道。 谢寒烟尽管有些怀疑,却也愿意往好的方面想,祈祷对方还好好活着。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些竟然导致太子有了心结,自从上次看到那顾昭娘与堂妹如同翻版,便一门心思喜欢上。 之前就是他带着萧鼎回来的,结果在外面等着的时候,就听到了屋子里面有惨叫声,这才进来看看,结果两个少爷一死一伤,而且老爷也狼狈不堪的。 坐在陆虎车内的李周成朝后面看了一眼,他知道后面跟的车都是集团保安,但他心里也知道面对眼前这两人,这些保安只有更大的危险。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白雨晴和白雪晴两姐妹早就换好了衣服,因为白雨晴走的这几天,白雪晴真的挺想念她的,所以主动要带着姐姐出去逛逛街。 “这怎么可能?贾晨不是也跟我们差不多,只是突破到了灵武境吗?怎么可能忽然变成了天武者?”史大力吃惊的说道。 这天一早,凌玲、杜晓天还有司空摘星三人就出发,向着西江赶了过去。 “老爷子,就是这个。”余耀将鼻烟壶递给了杜如晦,转而言简意赅地如实介绍了一下过程。当然,即便不是当着舅甥两人的面儿,他也会实事求是。 “我没疯,我都说了,她就是个狐媚子,一定是想勾搭你,妈,你注意着点!”何十一倔强着说。 她还想要和爹爹说说呢,让爹爹为自己骄傲,好事情当然想要和大家一起分享了。 陆灵儿之言,还是那般出言不逊,似乎就是想要把宫若新的怒火点燃。 但是李明杰跟查理家族斗了这么多年了,自然不会害怕查理家族的威胁。 这家伙武道方面的实力,最多只有出入开窍境界的水准,绝对没有达到开窍境界初期的水准。 出乎他的意料,这些吹唢呐的,竟然是一些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当然,作为一院院长的魏院长,怎么可能会让着爆发出来的威力散播开来呢? 见此情形,没有多做停留,一人一骑,离开云峰崖下,往珞珈坡赶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夜幕中,远去了。 她是越想越后怕,当时山上危急重重,刺杀二皇子的刺客必然没有下山,以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可能和那种专业的杀手抗衡。 他母亲的医疗费,就是林萌萌最大的负担,这样一来,她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就可想而知了。 “行了,钱的事情你就别瞎操心了。忘记我当年是干什么的了?走南闯北,哪没去过,外面还是有几个朋友的。回头我去找他们,多半还是有办法的。”赵宝林道。 战柔听了,却觉得沈子遇是个骗子,说的神神叨叨的,一看就像电视里演的那种要骗人前的开头对白。 第593章 朝廷的北归 群臣们早已离开,太极殿内,就只剩下了羊慎之与司马衍。 司马衍一脸乖巧的坐在羊慎之的面前,脸上满是笑容。 羊慎之就这么打量了片刻,方才说道:“看来是没人再敢欺负你了...不错,长大了不少。” 司马衍急忙说道:“自从仲父给了我那封亲笔,便是阿母也不敢再过多的训斥了!就是朝中那些小人 不想,僵持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后,莫菲儿似又失了重心般,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杨锦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惨白着脸,紧紧盯着杨锦欢,嘴唇哆嗦着,用尽了全身地力气,攥住了杨锦欢地衣袖,一字一句地问道。 林音冷笑一声,正想发作,又念自己人生地不熟,加之自己武功低位,恐怕吃亏忍道:“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不会再破坏你们的规矩。”便不管胡桌,拔腿离开。 这场雪也阻碍了杨锦心的出行,城里的难民越发多起来,偶有混乱产生,自顾不暇的政府,也没气力再去管,一味换上了高压政策,金陵城里一时骚乱不断。 何朗心想,看来这一定与自己有关,不然丁慧也不会非要背着他。 而今日,黛瑾认为,谢敏的亲近,则更是自己苦难人生中的一大转折点。 王彦笑着点点头,青阳真人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试探他的态度,王彦刻意表现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也是想要迷惑他。 要是对簿公堂,这些人都会被无罪释放,堂而皇之的走出衙门,对社会风气的形成绝对不是好事。 公西晚晚点点头,又摇摇头,萎萎说道:“他如果逃出来了,为什么还不回来。”郭昢想了想,说道:“或许是动静太大,不便过来;也或许是怕麻烦我家吧。”公西晚晚忧心忡忡,只得说服自己相信郭昢所说。 可刘去除了无甚变化的面色,便是重新回到了位上坐下,“知府衙门的茶还不错,容本王多品会儿也是好的。”韩增十之八九乃刘病已之人,他的意思多少是刘病已授意,何苦再与刘病已过不去。 曾经他偷偷寻找庞淼的时候,她也以为庞淼终于入了他的心,或者说,庞淼终于用自己的一颗心打动了他。 警车带着一众嫌疑人员离开了帝伊豪华会所,原本热闹的会所因为这次突发事件,早早歇业,变得冷清了起来。 顾衍深看着顾太太泛红的眉眼,她的手拍在他的肩,力道看似重,其实是软绵绵的往他身招呼。 据说,当年二战时期,希特勒便便自称他们日耳曼雅利安民族,便是亚特兰蒂斯神族的后裔。 “上车。”李青帮薛悦欣打开车门,而后绕到另外一边坐上了驾驶位。他向着莫力消失的街角瞥了一眼,旋即摇了下头,发动车子载着薛悦欣离去。 在大齐,御史权势极大,每年各地官员的考察都是由御史所为,所以,说白一点,御史直接决定着官员头上的顶戴花翎。 看她这态度,好像是故意那么说的,她言语,都透露着一个讯息,并不稀罕这些。 林秋秋猛然察觉失言,一张俏脸腾地一下子红了个通透,然后转身往外跑。 但是,她觉得不可能的,陆虞城身上已经负伤,他打不过他们,无疑是以卵击石。 又被她强吻,又被这个男人打,还被这个男人当枪使,杜公子受委屈了。 第594章 荆襄重镇 羊慎之是绝对不会恢复过去地契的合法性的。 这帮人过去在中原占据着极为庞大的土地,西晋初年,他们开始斗富,出现了石崇,王恺这样的人,他们的财富完全不可想象,有着各种各样的名场面。 比如王恺拿出二尺珊瑚炫耀,石崇直接砸碎,然后搬出好几株三四尺高的珊瑚让他随便挑...他们的土地亦是大的离谱 回到家里,连澡都没有洗,躺在床上的时候,这一晚发生的事情依次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硕亲王以警告的目光盯着刘庸:“你少打他的主意,他可是我们硕王府的人,若是让我知道你打他的主意,本王我直接打断你的狗腿。”然后他就坐下品茶。 梁彬在刘姐惊诧的目光中,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一脚就磕碎了腿上的石膏,哪里有一个病人的样子。 “什么?殿下回来了!”白沐莞霍然起身,眉眼藏不住跳动的喜悦。 梁彬见洛如雪几个起落又离开了,以他的目力堪堪能看出移动的轨迹,换做正常人只怕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装卸工秦六福一口气招了二十四个,货车司机暂时只招了五个,然后给新配了五辆36吨级的大型货车。 宁静笑了笑,也不勉强。走到门口,打开门,只听门上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一颗弹孔,就在靶图的正中心,就仿佛是在这个故意给这个靶子留的空白一样。 宋昱珩一个箭步上前,紧紧的将苏念瑾给抱住,“太好了,你还活着!”大颗的泪珠源源不断的落入苏念瑾的颈部,炙热得像要将人灼烧。 “仟魂,今天就是你妹妹的葬身之日,你以为你现在能冲出去帮她?别做梦了,等着去收尸吧!”花胜卓大笑不已,只觉得浑身酣畅淋漓。 不过他和姜育彤比起来,就差得太远了,连‘摸’他一下都‘摸’不到,更像是姜育彤在耍猴子。 “难道他的拳头灵器还要坚硬!?”所有的人都不敢置信,连刘峰也被惊到了,他已经看出来了,杨玄的肉身强悍至极,光靠肉身足以越级杀敌。 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不想引起大家的关注,在没有找到第三块神龙玉之前,武十三依然不想让大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张伟那斗篷下的双目微不可查的一闪,刚刚紧握的右拳悄然无息的收回了袖中,很显然,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对于温清夜的夸赞,千绝天听在耳边,忍不住笑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是不是白日梦,你就亲身体验看看吧!”赵勇冷喝一声,接着周身猛然出现惊人火焰,同时将武魂与枪意显露出来。 对此,杨玄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几个门派世家都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夷为了平地,下面的众多矿奴也被他所救,成功脱离苦海。 众人看这他狠辣冷酷的模样,忍不住的缩了缩脖子,并不愿招惹这位杀神,但有关张伟获得东海之下神火的消息也如长了翅膀,飞速的在东陆传扬了开来。 听到庾彬这么说,沈哲子不免又作一声长叹,然后便摆手让他退下了。 王宗诘当机立断,必须马上增援。希望还来的及,料想这山匪乃是乌合之众,如不是驻军防备不细,让人混入了内应,区区数千山匪,焉有可能夺占城池!只要自己带上数百马队,想必一战即可驱散。 第595章 世说桓语 天色还不曾亮,袁乔便起了身。 简单的吃过了饭菜,他便准备前往大将军的身边,贴身服侍。 在大将军出征之前,袁乔被父亲举荐到了大将军的身边,从此为大将军奔走,干的都是些很简单的事情,帮大将军传令,帮大将军牵马,帮大将军抄录,都是些杂事,不过,待的久了,袁乔也算是大有收获。 袁乔一直 这家伙够聪明的,如果他刚才试图拦住王峰,肯定会被已经完全冲起来的王峰直接扣翻在地,本就有着力量上的差距,在加上王峰还有铜色的对抗终结者徽章,以浓眉的体格,肯定顶不住。 只是这一次,他的语调变得有些畏缩,就好像是被约翰震住了一样。 从两人的伤势来看,池田和广还好说,他伤的是大腿内侧,只要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因着整个别墅被设了禁制,她的阵法符篆通通无效,不过五雷令乃是系统赠送的法宝,不受禁制影响。 一般傲罗就都是这个德行,看样子穆迪就算疯了,也还记得那些事。 湘北队誓要将鱼住‘拉下水’,他们众志成城,打的很有气势,在场面上完完全全压制了陵南新生队。 顺着麦克斯银河的感应,王钊他们来到超宇宙空间,找到了麦克斯所在的宇宙。 “行行行,我去找他,可他不来怎么办?我跟他又不熟。”云长彬噘着嘴,十分委屈地道。 “为什么?”王钊很奇怪,杰顿平时不是不喜欢出门的吗,这次怎么就想到去找卡莲了。 “哎,那是自然,你是不知道,肖家那边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将捣乱的人收了回去,这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穿的好点。”二舅笑道。 四人离开游击士协会,按照查尔斯所指的方向,来到七曜教会前,在教会旁边找到了乌鸦社的基地。 撕下这页信笺,陈洛正准备分析一下怀有敌意的那些人,办公桌上的座机响起来电铃声。 “回去告诉智多罗,下次派人来,最好让那人带上脑子!”太黄君冷声说道。 “确实是挑事,确实是挑事。”卢利抑制不住的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此时炼丹炉此时已经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显然里面炼制着的丹药已经被该隐取出吃掉了。 下一刻,李智的黑白光刃重重地劈下,狠狠地轰击在了这些黑衣人的身上。 “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好么?”林放郑重的说完,安吉丽娜便微微一愣,然后她沉默了会,也点了点头。 琼尼·豪森将皮球向前远远的一踢,然后就提速想要强行突破了,这场比赛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状态真是好到爆了,在急加速方面那种迅疾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吾子,汝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银色的碎发在漆黑的空间中漂浮,平静毫无波动的琥珀色的竖瞳中,眼前浮现一团赤红的火光。 许黎这就有些不爽了,这人实在怼她吧,明知道她对这方面的事情并不熟悉。 面对好友们的调侃,成康柱始终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出声解释什么。 他的声音淡淡的,但却是最无情的话,一刀一刀地插入她的心窝处,痛得无法呼吸。 她伸手握住男人那双在她的脸上落下的手,点头,轻轻地声音响了起来。 得罪了东方家,不管那三个混混的后台是谁,都不可能把人保出来。 第596章 最佳人选 一艘大船停靠在了桃叶渡。 有十来个人急匆匆的走下了船,他们神色各异,打量着周围。 而带头的人,正是羊慎之的心腹大臣,江逌。 江逌在羊慎之麾下,算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孔昌是负责羊慎之起居的大管家,孔惔负责为羊慎之谋划,出使,王允之更偏向军事谋略,陆始多行抄写方面的工作,只有江逌, 黄露露看着苏阳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心想:苏总,我一定会帮助你收集到张勇和供应商勾结的证据,我也一定要取代张勇,坐上公司副总的位置。 “当然,比哪里都好,要不是为了上学,我才不从山里出来呢!”莫莫皱皱鼻子,定定看着自己的手,有点想念孤儿院的院长和朋友。 “你不用担心那些贵族,他们就是叫得凶,其实什么事情也做不成。”玛丽道。 罗剑虹夷然不惧,剑光一展,将两道剑光都裹了进来,轻笑一声,右手一拍乾坤袋,一道银光如同奔雷般向老道射去。 “噗”的一声,法相虚影的双手直接被激光灼灭,但是这道激光也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推出的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漩涡的气体顷刻凝固成球,而那双手推动的就是那个无形无影的球体。 “寒冰狼爆!”林帆对着仅剩下的一只兽人狼战士使出了自己刚刚学习的技能,只见林帆法杖挥舞的时候,一道寒气在林帆的面前滋生,随即,一只犹如白雪一般的巨狼在林帆的面前出现,对着面前的兽人狼战士冲了过去。 半年之后的一次试验中,妮莎偶然间发现了人类的基因可以修改,在某一点来说,可以通过这个方法,融合这些动物的基因。 这些股东通过这件事情也察觉到,苏德成对苏全似乎已经有些不满了。 说完,某人的亲亲老公干脆利落的从棺材里抱住她的后腰,把她扯了进去。 下定决心,须卜勇召来心腹,对即将出营的队伍做出一番安排。后者领命离开,亲自进行布置。 杨欣和方斌跟进来帮着他一起收拾,方斌还想再问,可看他脸色不好,没敢再开口。 此刻的赵填一如在康东财面前时那般恭敬,只不过那份恭敬中还透着浓浓的崇拜。 火凤炎兮也许也怀疑,但是火凤炎兮更看重的是那颗卵。为了那颗卵,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这个世界上,有自知自明的人还是不少的,但是,没有自知自明的,倒是也存在,就比如楚月晴。 魏悦之前来畜场,看到新成的胰子,从赵嘉手里拿走三块,还带走了一名能制胰子的匠人。后续如何,赵嘉没有仔细打听,只听说太守府又贴出告示,号召边民捕猎野猪。 想到掌控后-宫的陈娇,和水涨船高的堂邑侯府,对比自身,阳信到底强压怒火,借口要往宫内探望太后,命骑僮驾车离开,没有继续纠缠。 放下电话,夏薇听到外面柳婷开完会刚回来,激动跑去她的办公室,把姚局和李亚电话说的都告诉她。 而那淘汰者的三颗灵石,便送给了那瘦子,那瘦子痛哭了一会也欣然接受。 沈佳琳吐了吐舌头,心想,两世加在一起,自己已人到中年,只不过现在批了一张年轻的脸而已。 事到如今,绮世反而冷静下来。只要张一同没有被拿住,安全的逃出庐江县,那么她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