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提离婚,我才知道自己有35亿》 第一章 生日快乐 李辉六点下半后,迅速骑着电动车赶往兼职的外卖公司。 送外卖的过程中,工友群里面几条消息跳出来: “辉哥生日快乐!” “今天三十三了吧?” “别跑了,早点回去让嫂子给你煮碗长寿面!” 李辉苦笑,工友们都记得他的生日,倒是老婆高玲玲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今晚他想早点收工,回家陪老婆孩子过个生日。 手机有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港城。 这个号码从早上开始,已经打了好几次了,他都没接。 想着如果不接,对方还会一直打,李辉就划开了接听键。 “喂,您好,请问是李辉先生吗?”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点粤语腔,“我是顶盛资产管理公司的陈彼德,您有一笔资产今天到期……” 李辉皱眉,果然是诈骗电话。 “什么资产?” “是这样的,李先生,大约二十年前,您的父亲花费五十万购入了一批腾讯股票,当时委托我们公司代为管理,管理期是二十年,二十年后自动过户到您名下。” “经过二十年的复利增长,这笔资产目前市值大约在三十五亿人民币左右。今天正好是到期日,我们需要跟您确认一下后续的处理方式……” “行了,”李辉打断他,“我没空跟你扯这些,我穷的很,你骗别人去吧。”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自己有35亿?开什么国际玩笑,自己的房贷都快要断供了。 爸爸要是有几十亿,当年至于因为债务跳楼自尽吗? 这些骗子的话术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这时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李辉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 晚上八点,李辉带着一身疲惫终于到家。 客厅里亮着灯,一股奶油和烤蛋糕的香气扑面而来。 五岁的儿子李小利正趴在茶几上,面前摆着一个刚做好的水果蛋糕。 儿子和老婆竟然亲自给他做蛋糕,李辉心里一热。 这一刻再多的辛苦,也觉得值得了。 李辉蹲下身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小利,这是给爸爸做的?” “嗯!”李小利仰起脸。 妻子高玲玲从厨房走出来,她身材高挑,妆容精致,保养得非常好,完全看不出像是生过孩子的女人。 高玲玲手上拎着一个蛋糕盒,看到李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以前不都跑到十二点吗?” 李辉正要开口说今天是自己生日,却看见高玲玲已经把桌上的蛋糕小心翼翼地装进了盒子里。 然后拿起包,招呼儿子:“小利,咱们出发了。” “你们……去哪儿?”李辉问。 李小利蹦蹦跳跳地跑到妈妈身边,“今天是吴叔叔的生日,我和妈妈去给他过生日!” 李小利说的吴叔叔,李辉认识。 这人叫吴民江,高玲玲上班那家奔驰4s店的老板。 好几次他看见吴民江开着那辆黑色奔驰送高玲玲回家,高玲玲解释说只是工作关系,他也就没再多想。 可今天是他的生日。 “玲玲,今天……” 李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高玲玲打断:“时间不早了,一会吴总该等急了。” 说完拉开门,牵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辉那句‘今天也是我的生日’被堵在喉咙里。 客厅瞬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长寿面,没有菜,连一碗剩饭都没有。 本来有一个蛋糕,可那是给别人做的,轮不到他。 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发现自己还有单可以跑。 既然家里没人,那接着跑外卖挣钱吧。 反正也没人陪他过生日。 - 晚上九点,突然下起雨来。 李辉穿着雨衣骑在路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急着赶路,在一个路口转弯时车轮打滑,整个人连车带人摔了出去。 膝盖磕在路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先把箱子扶正。 旁边路过一辆车,溅起一片水花,浇了他一身。 他抹了一把脸,重新跨上车。 最后一单的取餐地点在一家西餐厅门口。 李辉停好车,拎着外卖袋往里走。 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他看见了一个画面,脚步猛地定住了。 靠窗的位置,高玲玲笑盈盈地坐在那里。对面的吴民江西装革履,胸前别着一朵胸花,像个新郎官似的。 李小利坐在两人中间,“爸爸,生日快乐!” 吴民江哈哈大笑,弯腰把李小利抱起来放在腿上,高玲玲则叉起一块蛋糕,亲手送到吴民江嘴边。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一家三口。 雨水顺着李辉的脸颊往下淌,李辉重重咬了咬嘴唇。 他站在玻璃窗外,浑身湿透,裤腿沾满泥浆,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里面灯火通明,温暖如春,欢声笑语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 没有人注意到他。 外卖袋里的餐已经凉了,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下周一房贷扣款提醒,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李辉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又抬头看了看玻璃窗内的画面,转身走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中。 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跑到十一点,李辉终于精疲力尽,车也没电了,推着车回了家。 这时那个电话竟然又打来了。 李辉气不打一处来:“没完了是吧?我草你妈的死骗子,老子要是有三十五亿,还用受这窝囊气吗?” 这次换成一个女声:“李先生,您终于接电话了。关于您资产处置的事,我们需要知道您的意见,如果您继续选择把资产委托我们管理,我们明天带着相关文件飞到江州给您签字。” 李辉咬牙:“骗子,是不是要我先打钱啊?打多少啊?” 对方道:“李先生说笑了,您是我们的大客户,怎么会可能让您先打钱,我们只收取每年的0.5%的管理费。” 李辉心想,还他妈说得像真的似的。 喜欢扯是吧,老子陪你扯! “那我可以马上把35亿提出来吗?”李辉问。 “当然可以李先生,但我们还是希望您能留一笔资产委托我们管理,毕竟我们的理财师都是专业的。”对方说。 李辉冷笑一声:“那你先给我打一个亿过来,其他的再说。” 对方答得很爽快,“好的李先生。” 李辉挂了电话,进了卫生间洗澡去了。 等他出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短信。 第二章 天降横财 短信内容是:“李先生您好,关于您的一个亿转账,请您提供一个银行账号,明天上午十点后我们将安排转账。根据相关监管规定,首次大额转账需要您配合提供相关材料,届时会有专人对接。打扰您了,晚安。” 李辉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这套路他在网上看到过。先让你提供账号,再让你交保证金、手续费、税费……一环套一环,最后把你榨干。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又是那个号码发来的信息,这次是几张张图片。 那是一份文件扫描件,上面是繁体字,标题写着《资产委托管理协议书》。委托人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李明华。 那是李辉父亲的名字。 “……委托人李明华自愿将名下持有的腾讯控股(0700.hk)股票共计xx股,委托鼎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代为管理,管理期限为二十年……” “……管理期满当日,资产自动转至委托人指定继承人李辉名下,由其全权处理……” 最下方那个签名,和他记忆里父亲签字的习惯一模一样。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地往上勾一下。 紧接着,又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这是一份资产明细表,上面清清楚楚列着这些年来的每一笔分红、每一次拆股、每一个季度的收益情况。 从最初的五十万港币本金,到一百万、五百万、一千万……数字像滚雪球一样逐年膨胀,直到最近一页,总资产那一栏写着一串让他头皮发麻的数字: 3,526,847,293.57元。 三十五亿! 李辉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坐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肯定是骗子p的图…… 可他仔细看那些文件的细节,纸张的纹理、印章的颜色、签名的笔锋走势,怎么看都不像是伪造的。 而且,谁会为了骗一个送外卖的,费这么大功夫去伪造二十年前的旧文件? 除非这是真的! 李辉家里以前确实是风光过的。 当年父亲是做奶粉生意的,九十年代就开始经商,是国内的第一代百万富翁。 后来国内爆发毒奶粉事件,父亲囤积的上千万奶粉一夜之间成了废品,供应商催债、银行抽贷,最终父亲扛不住压力,从自家工厂楼顶跳了下去。 爷爷一个月后也伤心过度去世,只剩下奶奶和妈妈还有他相依为命。 那年他才十三岁。 从那年开始,他从富二代变成负二代 工厂和房子,所有家里值钱的都被讨债的拿走了,他们一家搬进了城中村。 他一直以为父亲临死前已经把家底败光了,留下的只有还不清的债务。 可现在告诉他,父亲早在二十年前就花了五十万港币买了腾讯股票? 李辉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小辉啊,这么晚了,咋啦?” “妈,我问你个事儿。”李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爸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文件什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似乎在回忆:“有个铁盒子,里面好像装了些东西,都是些书信什么的,我一直没动过。怎么了?” “您现在能找到吗?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这么晚了,我……” “妈,这事挺重要。现在就找找吧。” 母亲没再多问,窸窸窣窣地起身去找。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找到了,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李辉屏住呼吸。 “有几份文件,好像是合同什么的……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 “这上面写的……是你爸的名字,还有你的名字。” “妈,您能跟我视频吗?我想看看那些文件。” “行行行,你别急,妈弄了半天才搞明白怎么视频……” 几分钟后,李辉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母亲苍老的脸,她把镜头对准手里的文件。 李辉一眼就认出来了,和刚才收到的图片一模一样。 那份《资产委托管理协议书》的原件,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手里。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妈,您翻到最后一页,看看签名。” 母亲照做了。镜头里,李明华的签名赫然在目。 李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父亲在二十年前,真的花五十万港币买了腾讯股票。 然后父亲死了,这笔钱被托管了二十年,翻了七百多倍,变成了三十五亿。 而他这七年来每天起早贪黑跑销售、送外卖,累死累活一个月挣一万出头,还要被老婆骂没出息,被岳母戳脊梁骨,被儿子嫌弃…… “小辉你怎么了?” “没事,妈。”李辉擦了把眼泪,“我没事。您早点休息,我明天回去看您。对了,这些东西要保管好,我明天来取。” 挂了电话,李辉坐在床边,嘴角咧开,眼眶又红了。 老天爷,你可真会开玩笑!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门外站着的是儿子李小利,小家伙揉着眼睛,一脸困意。 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包装盒,是一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这个牌子售价将近两万块。 “小利,这是谁给你买的?” “高叔叔送我的生日礼物。” “你生日不是下个月吗?” 李小利有些不耐烦,不说话了。 “你妈呢?” “高叔叔和妈妈把我送到楼下,他们说回公司加班了。”李小利打了个哈欠,“爸爸我困了。” 李辉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十二点十分。 这个点加班?加的什么班? “小利,”李辉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爸爸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什么问题呀?” “如果让你在爸爸和高叔叔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李小利咬着嘴唇,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李辉。 “爸爸,我困了,我要睡觉了。”李小利低下头,绕过李辉,径直朝卧室走去。 李辉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儿子没有选,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这些年的全力付出,可到头来,儿子宁愿叫别人爸爸。 真他妈没意思。 第三章 早有预谋 手机只有百分之三的电了,李辉在睡觉前准备给手机充好电。 但却到处找不到充电器。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时,手指碰到了一个文件夹。 李辉打开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 大概内容是婚后共同购置的房产归女方所有,儿子李小利的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直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 最后一页,高玲玲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一个月前。 李辉盯着那个日期,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照常早起做饭、送孩子、上班、跑外卖、做家务。 他以为日子虽然苦,但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可原来人家早就把路铺好了,只等一个时机,就把这份协议甩到他脸上。 高玲玲在等什么时机? 李辉脑子转了转,很快就明白了。 吴民江也是结了婚的。高玲玲在等吴民江把婚离干净了,她这边再提出来,两头无缝衔接,对她最保险。 如果是今天之前看到这份协议,他可能会难受得整夜睡不着。 凭什么我付首付买的房子,每个月我打的房贷,离婚要归你,我净身出户? 但现在他觉得无所谓了,因为,他有三十五亿。 而这三十五亿,李辉要确保它是婚前财产,高玲玲一分钱也别想染指! 李辉拿出手机,给港城号码发了条信息:“资金的事,暂时不动,等我消息。” 没想到对方竟然也还没睡,竟然秒回:“好的,李先生。” -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辉准时醒了。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然后进厨房做早餐。 煎了两个荷包蛋,蒸了几个包子,又热了两杯牛奶。 “小利,起床了!”他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李小利磨蹭了半天才出来,揉着眼睛坐到餐桌前。 “快吃,吃完爸爸送你去幼儿园。” 李小利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李辉坐在对面,看着儿子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吃完饭,李辉收拾好碗筷,牵着儿子下楼。 刚到门口,他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 是吴民江和高玲玲。 吴民江看了一眼李辉,招呼都没打。 在他眼里,李辉和他不是一个阶层的,甚至都不值得他点头招呼一下。 高玲玲走过来,看都没看李辉一眼,直接对儿子说:“小利,让高叔叔送你去幼儿园好不好?妈妈有点事要和爸爸谈。” “小利,你让爸爸送,还是高叔叔送?”李辉问。 李小利根本没理会李辉的话,小跑着奔向那辆奔驰,熟练地拉开车门爬了上去。 吴民江向高玲玲挥了挥手,开车离开。 李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 高玲玲看了他一眼:“走吧,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 回到屋里,门刚关上,李辉就先开了口:“你们加了一宿的班?” 高玲玲没有接他的话茬,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你心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吐出一口烟圈,“咱们就别绕弯子了。” 李辉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她:“所以这是演都不演了?” 高玲玲弹了弹烟灰,语气冷漠:“李辉,这种日子我过够了。我不想让孩子也跟着咱们一起受苦。吴总能给小利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教育、更好的未来。所以我希望你能为我和孩子想想,放我们一条生路。” 李辉盯着她:“你的意思是,你们跟着我,就是死路?” 高玲玲抬眼看他,“不是死路,是生不如死。”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李辉的心口。 原来自己拼了命工作才给换来的生活,在她这里,是生不如死。 高玲玲走进卧室,翻出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个,没什么问题就签字吧。夫妻一场,也没必要撕破脸。” “你早就想离了,为什么现在才提出来?是因为在等吴民江先把婚离了吗?”李辉问。 高玲玲没有否认,沉默就是答案。 李辉又问了一句:“高玲玲,你跟我离婚,是因为我穷吗?那如果我有钱了呢?这婚可以不离吗?” 高玲玲闻言,嗤笑出声。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李辉。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发黄的白t恤,脚上是那双磨破了皮的旧运动鞋。 她笑得讽刺,“你自己穷不穷,你心里没点逼数吗?李辉,别在这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不要求我,求我也没用,我已经决定了。” 她站起身,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签字吧,痛快一点。” 李辉拿起笔,但还是问了一句:“小利知道这件事吗?他同意跟着你和吴民江吗。” “他当然同意,从今天开始,他就住吴明江的家,不回来了。”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吴总的房子,洗手间都比这里的客厅大。” 李辉看她:“既然你们都有大房子了,那把这房子留给我呗,我没地方住。而且这房子是我买的。” 高玲玲马上炸毛:“那我这些年白赔你睡了?这房子就是给我的补偿!” 李辉没和她吼,只是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给对方一个机会?” 高玲玲不耐烦:“不签是吧?那我就起诉离婚!” 李辉很平静,“我只是想给你一次机会,我没有说不签。” 高玲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 李辉拿起笔,在乙方签名那一栏,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放下,把协议推回高玲玲面前:“签好了。” 高玲玲拿起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确认无误后,脸上紧绷的表情明显松弛下来。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嘴角露出笑容,然后当着李辉的面,划开了接听键。 “喂,嗯,已经签了。”她的声音轻快,“放心吧,一会儿就去民政局。” 高扬心想,真是迫不及待啊。 高玲玲挂了电话,“走吧,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第四章 七年之痒 李辉坐着没动。 “离婚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让孩子知道。” 高玲玲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眼里闪过不耐烦: “我不是说了吗,小利是同意的。他虽然小,但他知道跟着谁会有好日子过。” “那我也要亲耳听到他说。”李辉坚持道,“你打电话给他,我要听他亲口说。” 高玲玲盯着他看,眼神非常不屑。 她认为李辉是在故意找借口拖延。 她冷哼一声,掏出手机,拨通了吴民江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高玲玲的态度立刻变好起来,声音都变温柔了。 “喂吴总,让小利接一下电话。” 然后按了免提。 李辉接过电话,听到那头传来儿子李小莉的声音。 “喂?” “小天,是爸爸。妈妈说要和爸爸离婚,爸爸想问问你,你同意爸爸和妈妈离婚吗?” 李小利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我同意。爸爸,我到学校了,先挂了。” 说挂就挂,电话里已经来嘟嘟嘟的忙音。 儿子说得那么干脆,那么毫不犹豫,就像在回答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 李辉还天真地以为,孩子会说一句“爸爸我不想你们分开”。 没想到他就这么同意了。 高玲玲从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听到了?我没骗你吧。” 李辉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想起儿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等了整整六个小时,听到第一声啼哭时泪流满面。 儿子第一次叫爸爸,他高兴得抱着儿子转了三个圈。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在儿子额头上亲一口,一天的劳累就全都值了。 可那个曾经趴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家伙,如今在电话那头,用一个“我同意”就终结了他们六年的父子情分。 “走吧,别磨蹭了。你不要再找其他理由来拖延,这婚是非离不可以的。”高玲玲不耐烦地说。 - 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 离婚窗口前,工作人员翻看着他们的材料,抬头看了一眼:“协议签了?” “签了。”高玲玲抢着回答。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然后递给他们一张回执单:“根据《民法典》规定,离婚申请提交后有三十天的冷静期。一个月后如果双方仍然坚持离婚,再来办理正式手续。” 高玲玲一脸不悦:“还要等一个月?我们不需要冷静。”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这是法律规定。” 高玲玲还想说什么,李辉已经伸手接过了回执单。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 李辉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 七年前,他和高玲玲在这里领了结婚证;七年后,他们在这里提交了离婚申请。 一进一出,七年。 七年之痒,原来是真的。 李辉转过头,看着高玲玲,“夫妻一场,要不一起吃个散伙饭?我请你。” 高玲玲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冷漠得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不了,我和吴总已经订好餐厅。庆祝我自由。” 话音刚落,马路对面传来一声喇叭声。 李辉循声望去,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吴民江那张得意又油腻的笑脸。 高玲玲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下台阶,穿过马路,头也不回地上了那辆奔驰。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李辉看见高玲玲侧过身,在吴民江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车子发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李辉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回执单,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售楼部经理吴应虎的电话。 “吴经理,我今天想请个假。”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吴应虎不耐烦的声音:“现在业绩这么差,你还有脸请假?现在房地产什么行情你不知道吗?公司没裁你已经是仁慈了,你还想请假?” 李辉很平静:“吴经理,我今天是有点事,明天我会正常上班。” “穷人就是屁事多!”吴应虎骂道。 骂就骂吧,再等一个月,老子就可以不上这个鸟班了。 吴应虎和吴民江是堂兄弟,都是江州本地人,拆迁户。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吴应虎看到他时眼神就越来越奇怪。 有时候还会-阴阳怪气地说一句“脸色怎么有点绿啊”。 当时李辉没多想,现在想来,吴应虎怕是早就知道吴民江和高玲玲的事了。 整个部门的人都在背后看他笑话吧。 但他现在还不能辞职,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 三十五亿的资金现在还不能转过来,离婚冷静期还有一个月,他必须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保持原来的样子。 虽然三十五亿应该是婚前财产,但如果高玲玲发现他有三十五亿,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李辉可不想去打官司,闹得满城风雨。 他只想做一个低调的亿万富翁。 所以还是忍一个月。 这个月得继续上班,继续送外卖,继续做那个所有人眼中的窝囊废。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一个月他等得起。 - 李辉骑着电动车,穿过几条拥挤的街道,拐进了一片低矮的城中村。 巷子很窄,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 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 妈妈在这里租住了十几年。 当年父亲出事之后,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搬空了,李辉和妈妈还有妈妈三人搬进了这个城中村。 后来奶奶走了,只剩妈妈一个人守着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 李辉买房之后,曾不止一次提出要接妈妈过来一起住,帮忙照看孩子。 妈妈来过一次,住了一个星期。 那一周里,高玲玲要么回娘家,要么说去朋友家,每天都拖到深夜才回来,要么就直接不回。 妈妈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一个星期后就自己收拾东西回了出租屋。 临走时妈妈只说了一句:“妈住不惯楼房,还是这边自在。” 李辉知道,不是住不惯,是住不下去。 此后他再提接妈妈同住的事,妈妈就死活不肯了,每次都说“你好好过日子就行,不用管我”。 李辉把电动车停在巷口,锁好,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屋里光线昏暗。 妈妈正坐在床沿上择一把青菜,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李辉,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小辉?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有空过来?” 第五章 再等等吧 李辉心里一酸,面上却没露出来。 “我来取点东西。”李辉在塑料凳上坐下,顺手拿起一根青菜帮妈妈择,“妈,下个月咱就不住这里了。” 妈妈愣了一下,笑道:“不住这儿住哪儿?这儿挺好的,房租便宜,邻居也都熟了。” “我给您换个好点儿的地方。”李辉低着头择菜,“以后我要让您过上好日子。” 妈妈看着他,眼里有些疑惑,但没有追问。 她只是笑着说:“妈有口饭吃就行,不用什么好日子。只要你和小玲好好的,把小利好生养大,妈心里就高兴。” 李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离婚的事,他终究没说出口。 妈妈身体不好,心脏有问题,血压也高。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和玲玲离了婚,孙子也被带走了,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 再等等吧。 等事情都定下来了,再慢慢跟她说。 “对了,妈,爸留下那个铁盒子呢?” “哦,在柜子里呢,我给你拿去。”妈妈放下手里的菜,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递给李辉。 李辉接过铁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点了点头:“妈,这东西我先拿走。” “拿走吧,放我这儿也没什么用。”妈妈又坐回去择菜。 李辉把铁盒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又在屋里坐了半个小时,陪妈妈说了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低矮的出租屋,心里默默地想:妈,再忍一个月。 - 从妈妈那儿出来,李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附近的一家银行。 他开了一个个人保险柜,年费八百块。 柜员把钥匙递给他时,他小心地收好,然后独自走进保管室,把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拉开,把铁盒放了进去。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他轻轻拍了拍那个冰冷的金属面板。 三十五亿的身家凭证,就锁在这个一年八百块的保险柜里。 李辉锁好柜门,把钥匙贴身收好,走出了银行。 下午五点,李辉出现在了外卖站点。 站长看到他,有些意外:“辉哥?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办完了。”李辉系上头盔,把手机架在车把上,“还有单吗?” 站长递过来一个保温箱:“城南那边有几单,你去跑吧。” 李辉接过箱子,跨上电动车。 车子发出一阵熟悉的轰鸣声,窜入了车流之中。 他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和往常一样,等红灯、抢黄灯、避让行人、按门铃、递餐、说“祝您用餐愉快”……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李辉感觉没有平日那么累了。 因为一个月后,他就不用跑外卖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辉接了一单送往城南某高档小区的蛋糕。 他看了眼地址,江岸一号小区,江州有名的高端住宅区,均价四万起步。 他以前跑外卖送过几次这个小区,每次都要在门卫那里登记半天。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照例拦下他:“送外卖的?登记一下。” 李辉填了表格,拎着蛋糕盒往里走。 小区里绿化很好,假山流水,非常精致。 他找到对应的楼栋,按下门禁。 “哪位?”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 “您好,您订的蛋糕到了。” “哦哦,好的,你上来吧,16楼。” 电梯上行,李辉提着蛋糕站在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到了1602门口,他按了门铃。 门很快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大约三十岁出头,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吊带家居裙,料子很薄,能隐约看到身体的曲线。 不知道为什么,李辉觉得这女人面熟,但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女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慌之色,看到李辉像是看到了救星。 “你、你快进来!”女人一把拉开门,语气急切,“我家飞进来一只大马蜂!一直在客厅里飞,我不敢待在里面!” 李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女人已经把他拽进了屋里。 客厅很大,装修豪华。 客厅中央正有一只拇指大的马蜂在横冲直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啊!它又飞过来了!”女人尖叫一声,连退几步,一屁股缩到沙发上,抓起一个抱枕挡在脸上。 “你帮我打死它,我给你一百块钱!麻烦你了!” 李辉放下蛋糕盒,环顾四周,抄起沙发旁边一个作业本,瞄准那只马蜂拍了下去。 没拍到。 马蜂灵活地拐了个弯,飞向了吊灯方向。 李辉又试了几次,那马蜂像是装了雷达一样,每次都恰到好处地躲开他的攻击。 他追着它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额头冒出了汗珠。 “快点快点!它又过来了!”女人蜷缩在沙发上,用毛巾盖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那只马蜂。 她身上的家居裙因为蜷缩的动作向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双修长的腿,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李辉瞥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 “这样不行,我去买个东西。”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楼下就有一家便利店,李辉买了一瓶灭害灵喷雾,跑回楼上。 进门时那女人依然缩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过。 “我买了杀虫剂。”李辉举起瓶子,对准那只停在窗帘上的马蜂,按下喷头。 白色的雾状液体喷涌而出,马蜂受惊起飞,在空中挣扎了几下,最终落在地板上,翅膀还在微弱地颤动。 李辉上去补了一脚,彻底解决了战斗。 “好了,死了。” 女人慢慢放下毛巾,探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马蜂尸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吓死我了……谢谢你啊!”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我一个人在家,最怕这种东西了。” 李辉笑了笑:“没事,举手之劳。” 女人拿起手机:“我加你个微信吧,我把钱转给你。” 两人加了微信,李辉看到她的头像是一张在海边的照片,笑容灿烂。她的微信名叫“雪”。 “转给你一百块,辛苦你了。”杨雪莹说,然后真的转了一百元过来。 第六章 世界真小 李辉本来想说你给买灭害灵的钱就算了,但想想还是没说。 住这样小区的人,不差这点钱。 他正准备离开,余光扫到客厅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那是一张婚纱照。 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白纱曳地,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笑容甜蜜。 李辉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竟然是吴民江。 虽然照片上的吴民江比现在年轻几岁,但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原来眼前这个女人,是吴民江的妻子。 这世界可真他妈小。 李辉不动声色。他指了指那张婚纱照,随口问道:“照片上的是你先生吧?长得很帅。” 杨雪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李辉心里顿时有了数。 如果吴民江已经离婚了,杨雪莹大概率会说“那是我前夫”,或者干脆不会再把婚纱照摆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这说明吴民江很有可能没有离婚。 也或者像他和高玲玲一样,在冷静期。 但李辉觉得,更大的可能还是没离。 “那我先走了,您注意安全。”李辉收回目光。 “好的,谢谢你啊,慢走。”杨雪莹送他到门口。 - 晚上十一点,李辉终于跑完了最后一单。 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摘下头盔。 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层白色的汗渍。 也许是知道这样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身体上的疲惫真的是明显减轻了。 他在小区门口的熟食店停下,切了半斤猪头肉,称了点凉拌菜,又在旁边的便利店里拿了两瓶冰镇啤酒。 反正高玲玲和儿子都不在,家里就他一个人。 今晚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反正明天早上不用六点就起来给他们母子做早餐了,喝多了就多睡一会儿。 李辉拎着东西上了楼,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屋里竟然亮着灯。 而且有一股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的香味,还有葱花炝锅的味道。 这种味道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是他记忆里“家”的味道,陌生是因为自从结婚以来,他从外面回来,家里就从来没有过这种味道。 高玲玲是不会下厨的。 结婚七年,她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李辉不做饭,她就点外卖。 李辉换了鞋,循着香味往厨房走去。 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 他推开门,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站在灶台前忙碌。 女人身材很高,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腰间系着一条碎花围裙。 她正弯着腰往锅里下面条,热气升腾起来,氤氲了她的侧脸。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 “辉哥,你回来啦!” 李辉愣了一下,这是高舒晚,高玲玲的亲妹妹。 高舒晚比高玲玲小三岁,李辉上高中的时候,她还是个矮矮的小姑娘,成天跟在李辉他们屁股后面跑。 李辉和高玲玲大四快毕业的那年,高舒晚也考上了江州大学经管学院,此时她已经长成了身高一米七的长腿大美女。 她刚一入学,就在学校的内部论坛被大家评为新的院花。 后来李辉他们结婚,高舒晚继续读研。 研究生毕业后在一家银行上班。 人长得特别好看,学历高,工作也好,却一直未婚。 “舒晚?你怎么在这儿?”李辉有些意外。 高舒晚笑了笑,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昨天是你生日,我本来要来给你过生日的,结果临时出差去了外地,今天下午才回来。所以过来给你补一个。”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辉哥,生日快乐。” 李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熟食和啤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舒晚指了指灶台上已经摆好的几盘菜:“菜全部炒好了。面条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手吧。” 李辉看着那几道菜,又看了看高舒晚系着围裙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你……怎么进来的?”李辉问。 “姐姐给了我一把钥匙,以前让我偶尔来帮忙看看小利。”高舒晚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汁,撒上一把葱花,“她说她这段时间住吴总那边,不回来了。我就想着,反正你一个人在家,肯定又凑合着吃外卖。” 她把那碗面端到餐桌上,解下围裙,回头冲李辉一笑:“快来尝尝,我好久没做菜了,不知道手艺还行不行。” 李辉在餐桌前坐下。 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汤色清亮,面条细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好吃。”他说。 高舒晚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着他吃:“好吃就多吃点。你瘦了好多,辉哥。” “平时不要那么拼,要注意休息。对自己好一点。” 李辉心里暖了一下,低头吃面,没有说话。 吃了几口面,给自己倒了杯啤酒。 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高舒晚比以前好像又更漂亮了。 她五官非常立体,眼睛弯弯的随时带着笑意。 现在是职场精英,气质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舒晚,我和你姐已经离婚了。这事她告诉你了吧?” 高舒晚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但这不是还没离嘛,一个月的冷静期呢。我相信你们会和好的,毕竟在一起那么多年了,小利也还小……” “如果真离了呢?”李辉打断了她。 高舒晚沉默了几秒,“那我也还把你当哥。” “当年要不是你拼命救我,我早就淹死了,哪还有今天。救命之恩,我一直没忘。” 李辉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暑假的时候,一群人去水库游泳。 高舒晚那时候还小,刚学会游泳不久,游到深水区时突然腿抽筋,整个人在水里扑腾着往下沉。 那时都还小,没人敢下水去救她。 只有李辉拼了命游过去把她拖上了岸。 他自己也因为体力透支呛了好几口水,差点没能上来。 这件事李辉都快忘了,没想到高舒晚一直记着。 第七章 我有点想你了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别提了。”李辉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高舒晚看着他,“对你来说是过去了,对我来说过不去。” 她笑了笑,“反正不管你和我姐怎么样,你永远是我辉哥。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李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年他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没人问、没人管、没人关心。 突然有个人对他说“你还有我”,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李辉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高舒晚轻声说:“你也不要太怪我姐。我知道她做得不对,但她以前也是真心爱你的。只是生活压力太大了,她选择了她觉得更轻松的生活方式。” 李辉看着杯子里的泡沫慢慢消散:“你放心,我对她没有恨。只是七年夫妻,就这样散了,心里有点遗憾罢了。” 他说的是实话。 高玲玲一开始也不是这么拜金、自私的。 因为高玲玲嫁给他的时候,他也不富。 无论如何,毕竟一起过那么多年的时光。 真没有恨。 高舒晚听李辉说遗憾,轻轻叹了口气。 吃完饭后,高舒晚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垃圾也打包好准备带下楼。 她解开围裙挂在门后,拿起包,换好鞋。 “辉哥,那我先走了。以后有空我就过来给你做饭。” 李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不用特意跑来,我最近打算减肥了。” 高舒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是该减减了。我记得我刚进大学那会儿,你还是院足球队的主力前锋。我第一次去看你比赛,你就进了三个球,最后赢了球,你脱了上衣庆祝,露出了八块腹肌……”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脸。 李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呢?” “当然记得。”高舒晚小声说了一句,“好啦,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辉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着摇了摇头。 八块腹肌?感觉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些年被生活重压,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他拿起手机,准备刷一会儿就睡觉。 朋友圈有个红点,是那个叫“雪”的微信号发了一条动态。 李辉点进去一看,是一组照片。 配文写着:“宝贝八周岁生日快乐!愿你健康快乐成长,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照片一共有四张。 第一张是一个小男孩戴着生日帽,闭着眼睛许愿,面前摆着一个蛋糕,正是李辉下午送去的那一个。 第二张是小男孩吹蜡烛的特写。第三张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杨雪莹搂着小男孩,吴民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扶着儿子的肩膀,三个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第四张是吴民江单独搂着杨雪莹拍的,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看起来亲密无间。 李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前妻,不会有这样的动作。不会这样自然地搂着肩膀拍照,不会这样毫无芥蒂地出现在同一个画框里。 吴民江根本没有离婚。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真正打算离婚。 高玲玲被骗了。 李辉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他不知道该替自己感到悲哀,还是替高玲玲感到可悲。 她以为自己攀上了一棵大树,甩掉了没用的老公,奔向了好日子。可她不知道,那棵树可能根本没有打算为她挪窝。 她赌上一切换来的,也许只是一场空。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是:儿子。 李辉愣了一下,赶紧接了起来。 “喂,小利?” 电话那头传来李小利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软软的:“爸,你在干嘛呢?” “我准备睡了。你呢?这么晚还没睡?” “我睡不着。”李小利顿了顿,“爸,我有点想你了。” 李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爸爸现在去接你回家?你想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小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犹豫:“不了……爸爸,你早点睡吧。” 然后电话就挂了。 李辉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慢慢把手机放了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儿子说想他,但不愿回来。 孩子也舍不得吴民江给的优越生活。 - 第二天早上,李辉准时出现在售楼部。 他换上了那件洗得发旧的衬衫,系上领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 距离冷静期结束还有二十多天,他必须得继续上班,保持现状。 上午十点,售楼部门口停下一辆黑色奔驰。李辉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辆车是吴民江的。 车门打开,吴民江先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殷勤地拉开车门。 高玲玲从车上走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脚踩细跟高跟鞋,头发烫了大波浪,妆容精致,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 她整个人容光焕发,和前几天在家里逼他签字时判若两人。 李辉站在售楼部门口,看着他们并肩走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哎哟,哥来了?”经理吴应虎满脸堆笑地从里面迎出来,“昨天你说今天要来看房,我一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吴民江目光越过吴应虎的肩膀,扫了一眼售楼部里面,最后落在李辉身上。 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人也啊?一会儿让他给我介绍介绍。” 吴应虎陪着笑:“没问题没问题!李辉,你今天就专门服务吴总,听到没有?” 李辉看了吴应虎一眼,没有说话。 高玲玲站在吴民江身边,自始至终没有看李辉一眼。 她挽着吴民江的手臂,目光在售楼部的沙盘上扫来扫去,仿佛李辉只是一个普通的售楼员,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第八章 他没有看到爸爸就站在人群里 吴应虎亲自把他们引到vip接待区,又是倒茶又是递资料,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哥,您看这套户型,二百一十平,大平层,南北通透,一线江景,整个江州找不出第二套这么好的房子!” 吴应虎指着户型图,“原价一千两百万,您要是今天定下来,我做主给您打个九五折!” 吴民江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翻着资料:“还行吧。玲玲,你觉得呢?” 高玲玲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视野是不错,就是客厅有点小。” 吴应虎赶紧解释,“嫂子,这客厅可有六十平!在江州绝对是顶级配置了!” 吴民江是吴应虎的堂哥,所以管高玲玲叫嫂子。 高玲玲看起来被叫得很爽的样子。 “李辉,”吴应虎向李辉招手,“去给我哥和嫂子倒杯水。” 李辉顿了一下,转身去吧台倒了两杯水。 他端着水走回来,一杯给高玲玲,一杯给吴民江。 高玲玲接过那杯水,放在茶几上。 吴民江更过分,他连看都没看李辉递过来的水杯,直接无视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转头对吴应虎说:“应虎,这套房子的物业费怎么算?” 李辉的手在空中停了三四秒。 然后他收回手,面色平静地把那杯水连同高玲玲面前那杯一起拿起来,转身走到垃圾桶前,随手丢了进去。 “你干什么?!”吴应虎腾地站了起来,“李辉,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辉拍了拍手,语气平淡:“人家不喝,留着干什么。” 吴应虎指着李辉,“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得罪了我哥和我嫂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李辉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应虎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你看看你那副德行!穷逼一个,还敢跟客户甩脸色?你要是干不了,就给我滚!” 售楼部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同事偷偷看向这边,目光里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看好戏的期待。 李辉站在那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然后他笑了笑,“滚就滚。” 说完,将面前工牌接下来甩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售楼部。 本来是想坚持到冷静期结束的,可高玲玲来了,那就坚持不了了。 这逼班本来就不想上了。 身后传来吴应虎暴跳如雷的骂声:“你给我站住!你今天要是敢走,这个月的工资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李辉没有理他。 虽然我现在不在乎那点工资,但我该得的,你一分钱也别想扣老子的。 站在售楼部门口,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正准备叫一辆网约车回家,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显示:老婆。 高玲玲的备注忘了改了。 李辉看着那个曾经亲密的称呼,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高玲玲的声音,“李辉,你是不是疯了?” 李辉没说话。 “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吗?你一个三十三岁的中年男人,学历不高,又没背景,你把工作弄丢了,你以后怎么办?”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每个月要给我三千块抚养费!你把工作搞没了,这三千块你从哪儿来?” 李辉握着手机,站在路边,听着她一连串的质问。 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以为她打电话来,至少会安慰他两句。 毕竟他们做了七年夫妻,毕竟她刚刚亲眼看着他在众人面前被羞辱。 就算没有了爱情,好歹也该有一点点的恻隐之心吧? 可是没有。 她关心的,只是那三千块的抚养费。 “三千块的抚养费,我一定会给。” “至于我的事,不用你管。” 高玲玲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李辉,你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离婚?就是因为你这个态度!你永远都是这样,不思进取,不求上进,活该你一辈子穷!” 李辉听完,没有生气。 “吴民江能扶上墙,你好好扶他吧。” 说完挂了电话。 - 李辉回家后洗了个澡,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睡过觉了。 这些年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从来没有真正休息过一天。 今天他终于停了下来,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李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李小利该放学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穿上外套出了门。 幼儿园离他家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了。 李辉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到校门口,混在一群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中间。 他以前很少来接儿子。不是不想来,是没时间来。每天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带客户看房,就是在去送外卖的路上。 接送孩子的事情,大多数都是高玲玲在做。 今天他难得有空。 他想看看儿子,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队走出来。 小班、中班、大班,一个个小身影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涌向各自的家长。 李辉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李小利的身影。 很快他就看到了。李小利背着那个蓝色的奥特曼书包,排在队伍中间,正和前面的小朋友说着什么。 李辉正要抬手打招呼,却看见李小利忽然眼睛一亮,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过去。 “爸爸!” 李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顺着李小利跑去的方向看过去。校门口不远处,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 吴民江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李小利搂着吴民江的脚,仰着头笑嘻嘻地在说着什么。 吴民江摸了摸他的脑袋,从车里拿出一个玩具递给他。 李小利接过来,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然后乖乖地拉开车门爬上了车。 吴民江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整个过程,李小利没有回头看一眼校门口的方向。 他没有看到爸爸就站在人群里。 第九章 不要太拼了 李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 周围的家长陆续接到了孩子,三三两两地散去。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迟到的家长匆匆赶来。 李辉还站在那里。 他告诉自己不要失落。 儿子跟着妈妈住,吴民江来接他放学,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高玲玲说了,儿子现在住吴民江那边,吴民江来接他放学,合情合理。 可是他还是很难受。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他难得休息一天,带他去公园玩。 儿子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说“驾驾驾”,他故意跑得歪歪扭扭,逗得儿子咯咯大笑。 那些画面还那么清晰,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可是一转眼,儿子已经不需要他了。 李辉低下头,转身走向自己的电动车。 风迎面吹来,吹得他眼睛有点干。 他眨了眨眼,没有回头。 - 李辉骑着电动车回到家,在楼下坐了很久。 坐在电动车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烟盒空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张鹏,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辉哥?你怎么会有空出来喝酒?你自从结婚以后,就很少出来和我们聚了。” 李辉笑了一下:“离了,现在有空了。” 张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离了?什么时候的事?你那么喜欢高玲玲,怎么会舍得离?” “刚离不久。” “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李辉报了烧烤摊的地址,挂了电话。 他选的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路边摊,在城南的老街边上,老板是个四川人,烤串做得地道,价格也便宜。 以前没结婚的时候,李辉隔三差五就和张鹏来这里撸串喝酒,一箱啤酒两人分,能从天黑聊到半夜。 后来生活越来越艰难,就很少来了。 李辉到的时候,老板还在摆桌子,看到他愣了一下:“哎,辉哥?好久没见了!” 李辉笑了笑,拉了张塑料凳坐下,“还是老规矩,羊肉串来五十串,鸡翅五个,韭菜一份,再来点土豆……一箱啤酒。” “好嘞!”老板麻利地去准备了。 没过多久,一辆电动车吱呀一声停在路边。 张鹏从车上跳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 张鹏是李辉的发小,两人从高中就认识了。 张鹏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干活,先是进厂,后来跟着装修队干,再后来自己拉了一支小队伍,专门给人做水电改造。 这两年房地产市场不好,他的活儿也少了。 “辉哥!”张鹏大步走过来,在李辉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怎么回事?怎么说离就离了?” 李辉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没办法,人家要离,留不住。” 张鹏皱着眉头:“是嫂子外面有人了?” 李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上个月在万象城见过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我当时还以为我看错了,还特地跟了一段。两人说说笑笑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关系。我怕你难受,就一直没跟你说。” 李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张鹏看着他,叹了口气:“辉哥,你也别太难过了。你这个人踏实肯干,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的。” 李辉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事,我还好。” 他放下酒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张鹏一支,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张鹏,我欠你的那三万块钱,下个月应该可以还你。” 张鹏正在啃鸡翅,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把骨头吐出来,擦了擦嘴:“你跟我提这个干嘛?我又没催你。” “我知道你没催我,但我心里一直记着。”李辉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这两年房地产不景气,我有时候一个月一套房子都卖不出去,就拿那点底薪,房贷都还不上。要不是你借我那几回,我早就断供了。” 张鹏摆了摆手:“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我现在情况稍微比你好点,而且我借钱给你,我老婆也不晓得的,你不用急着还,等你走出困境再说。” 李辉抬起头看着他:“那我要是一辈子也走不出困境呢?” 张鹏笑了,端起酒杯跟李辉碰了一下:“那就不还了呗。咱俩从高中就认识,十多年的兄弟了,难道还不值三万块钱?” 李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张鹏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笑起来的鱼尾纹,看着他眼角那一道小时候打架留下的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些年他身边全是算计和冷漠,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成年人之间本来就该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可张鹏这一句话,差点让他绷不住了。 他低下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着酒劲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行,”他说,“那我就不还了。” 张鹏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来,喝酒!” 烧烤摊的烟火升起来,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弥漫在夜色中。 两个人碰了一杯又一杯,聊了很多。 聊高中的时候翻墙出去上网吧,聊第一次喝酒喝吐了躺在操场上的糗事,聊张鹏结婚那天李辉当伴郎被灌了整整一瓶白酒。 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远到李辉几乎以为它们从未发生过。 但今天晚上,它们又回来了。 李辉又开了一瓶啤酒,给张鹏倒上,给自己倒上。 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 “张鹏,如果有一天我发达了,我不会忘记你的。”李辉真诚地说。 张鹏虽然觉得李辉发达的可能性很小,但还是很开心地说:“人生总有低谷,走过来就好。不管你混成什么样,你永远是我兄弟。” 李辉举杯:“谢谢兄弟。” 这时手机响了,是一条信息,高舒晚发来的:“辉哥,你还在忙吗?早点回家,不要太拼了。” 第十章 气质上有一种盲目的自信 李辉和张鹏喝到凌晨一点才散。 两个人都喝了不少,张鹏走路已经开始晃了,李辉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脑子还算清醒。 岁月不饶人,以前喝这么多酒,一点事没有。 现在开始有醉酒的状态了。 他帮张鹏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人塞进后座,自己也叫了一辆。 到家后发现桌上放着几个菜,应该是高舒晚来给做的,担心他下班晚又没吃的。 不过高舒晚已经走了。 李辉本来想发条信息说声谢谢,但考虑太晚了,也就算了。 酒有点上头,他连脸都没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辉的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 他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然后他突然想起,不用给她们母子做早餐了。 不用煎鸡蛋,不用热牛奶,不用切水果,不用把早餐端到桌子上然后去敲儿子的房门喊他起床。 所以不用早起了。 李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慢慢躺了回去。 七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早晨六点钟醒来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躺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李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伸了个懒腰。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起床洗漱,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简单地对付了一顿。 吃完饭,他换上外卖服,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打开了接单软件。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过。 冷静期还有二十多天,他总不能天天在家躺着。 系统派了一单,取餐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快餐店,送餐地址在汽车城。 李辉看了一眼那个地址有点熟,但没有多想,拧动油门出发了。 他取了餐,把保温箱固定好,骑着电动车往汽车城方向驶去。 李辉按照导航找到了具体的店铺。 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脚步顿住了。 江州奔驰骏驰4s店。 高玲玲就在这里上班。 李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外卖袋,犹豫了一下。 这里以前他还来过两次,一次是给她送钥匙,一次是顺路接她下班。 后来高玲玲就不让他来了,嫌他骑电动车太丢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卖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玻璃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自己是来送外卖的,又不是来找她的。送完就走,有什么好怕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展厅很大,中央摆放着几辆崭新的奔驰轿车,灯光打得恰到好处,车身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李辉拎着外卖袋往里走了几步,正准备问前台订餐的人在哪个办公室,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你怎么来了?” 李辉转过头,看到了高玲玲。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漂亮。 她的脸上写满了慌乱和警惕,眉头紧皱,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你来干什么?”高玲玲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我们已经在冷静期了!你要是来骚扰我,我就报警了!” “我是来送外卖的。”他抬起手里的外卖袋,晃了晃,“不是来找你的。” 高玲玲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外卖袋上,表情有些僵硬。 “我找你干嘛?”李辉又说了一句,“你想多了。” 高玲玲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被戒备取代。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李辉之间的距离。 “那你送完了就赶紧走。这里是工作场所,你不要影响我上班。” 李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拎着外卖袋走向前台,问了订餐人的姓名,把外卖放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经过高玲玲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她。 - 李辉正准备推门离开,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站住。” 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李辉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吴民江从展厅深处走出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李辉身上,嘴角挂着轻蔑的弧度。 他走到高玲玲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高玲玲微微一愣,但没有躲开,反而往他身边靠了靠。 “你来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来骚扰玲玲。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李辉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对男女。 吴民江搂着高玲玲的腰,高玲玲站在吴民江身边,两个人姿态亲密,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展厅里的几个销售员偷偷往这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李辉的表情很平静。 “你也想多了,我是来送外卖的。送完我就走。” “而且我和她的冷静期还没到,法律上来说,她现在还是我老婆。我来找她,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吴民江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李辉会说出这句话。 在他的预期里,李辉应该是一个唯唯诺诺、不敢吭声的窝囊废,被他呵斥两句就应该灰溜溜地滚蛋。 李辉不卑不亢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舒服。 高玲玲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吴民江冷笑了一声,逼近李辉,“你跟我谈法律?这里是高档场所,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以后送外卖的在门口等着就行,不许进来。” 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前台的小姑娘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两个销售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辉点了点头,“那下次我不进来就是了。或者看到是这里的单,我直接不接了。我也不太想看到你们。” 吴民江嗤笑出声,“你也配和我说这种话?” 吴民江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你看我这个店,是你能来的地方吗?我这里随便一台车,够你努力一辈子都买不起。” 他说着,随手拍了拍身旁一辆展车的引擎盖。 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旁边的价签上写着一串数字:1,580,000元。 李辉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吴民江,再打量了周围一眼。 这个店里的所有财产加起来,也就千万级别。 老子有三十五个亿。 这个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男人,其实根本不够看的。 只是时候没到,不到他露财的时候。 李辉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吴民江站在原地,看着李辉远去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刚才那是什么眼神?竟然有点不屑?”他嘀咕了一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高玲玲心里也莫名地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心想李辉好像有点不正常?气质上有一种盲目的自信? 应该是离婚打击太大了,精神有点不正常吧? 第十一章 我不想跟他回去 李辉骑着电动车离开了汽车城,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 银行发来的,提醒他房贷再过几天就要扣款了,让他保证卡上有足够的余额。 还真是有点烦人,工资没发,那三十五亿暂时不能动,得想办法把房贷的事给搞定。 转念一想不对啊,这房子都给了高玲玲了,自己凭什么还要给她还房贷? 这事得跟她说一下,从这个月起,那房贷得让她自己还了。 正想着这些心事,手机又响了。 李辉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高家奶奶’。 他愣了一下,赶紧接了起来。 “喂,奶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小辉啊,是我。你好久没来看奶奶了,晚上你带着玲玲和小利回来吃顿饭吧。” 高家奶奶今年八十三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好,平时不怎么出门。 在高家所有人里,奶奶是对他最好的一个。 当初他和高玲玲结婚的时候,高家父母是不同意的。 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嫌他家里还有个拖累的母亲。 是奶奶拍板定了这门婚事,说“小辉这孩子踏实可靠,玲玲跟了他不会吃亏”。 结婚这些年,每次去高家,也只有奶奶会拉着他问长问短,问他工作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让他要注意身体。 过年的时候,奶奶总会偷偷塞给他一个红包,说是给他的压岁钱,让他别告诉别人。 他一个中年人,还能拿到压岁钱,这是每年过年他最温暖的时刻。 虽然现在他和高玲玲不好了,但对奶奶的感激,一点没变。 奶奶的面子,得给。 “好的奶奶,我一定回去。” “诶,好!”奶奶的声音里透着高兴,“那我让你妈早点去买菜,你们一家三口早点来,啊。” 奶奶口中的‘妈’当然是高玲玲的母亲刘美娟,一个刻薄,现实,自私的人。 提到她,李辉就头疼。 但还是应了奶奶一句:“好。” 挂了电话,李辉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奶奶还不知道他们离婚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高玲玲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高玲玲冷淡的声音:“又有什么事?” “奶奶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们晚上回去吃饭。我要不要去?” 高玲玲的声音带着距离感:“我暂时还没让家里人知道我们离婚的事。只是跟舒晚提了一下,让她先别说出去。尤其是奶奶,她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好,受不得这种打击。” “所以你得去。就当是演一场戏吧。” 李辉本来也是准备要去的,只是担心高玲玲不想他去。 既然高玲玲同意,他当然是没问题。 于是应了一声:“行。”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跨上电动车,继续跑下一单。 下午,高玲玲提前从4s店下了班,去幼儿园接了李小利。 李小利背着他那个蓝色的奥特曼书包,蹦蹦跳跳地从学校里跑出来。 “妈妈,我们今天要去奶奶家吃饭吗?” “对。”高玲玲发动了车子,“奶奶想你了。” 李小利坐在后座上,摆弄着吴民江新给他买的玩具,忽然问了一句:“爸爸也要去吗?” 高玲玲:“是的。” 李小利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嘴巴撅了起来:“爸爸去的话,吴叔叔就不能去了是不是?” 高玲玲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妈妈和吴叔叔还没结婚,吴叔叔暂时不方便去外婆家。” 李小利低着头玩了一会儿玩具,又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不安:“妈妈,爸爸去了,万一他要带我回家怎么办?我不想跟他回去。” 高玲玲沉默了一下。 她都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李辉虽然不是个好丈夫,但作为父亲,他对小利是真的好。 从小利出生那天起,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全都是李辉在做。 她这个当妈的,反倒没怎么操过心。 可儿子现在却说“不想跟他回去”。 这话要是让李辉听见了,那李辉不得气死? “放心吧,有妈妈在,他不可能强行带你走。”高玲玲说。 李小利这才放下心来,继续低头玩他的玩具。 与此同时,李辉正在家里换衣服。 他翻出了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白衬衫,又把那条去年打折时买的休闲裤穿上,整理了一下头发。 对着镜子照了照,也真不丑。 虽然比以前胖了些,但轮廓还是在的。 正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那个港城的号码,顶盛资产管理公司。 李辉接了起来。 “李先生您好,我是顶盛的小陈,之前跟您联系过的。” “打扰您了,想问一下,关于您那笔资产的后续处理,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辉靠在玄关的墙上,想了想:“这个月比较忙,可能要下个月才有时间处理。” “没问题的李先生,我们完全理解。那您方便的时候随时联系我们。” 李辉忽然想到一件事,“在我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之前,能不能不以转账的方式,先给我提供一些资金用于日常花销?” 对方几乎没有犹豫:“当然可以,李先生。以您的资质和财富状况,我们可以帮您与合作银行申请一张信用卡,额度会根据您的资产情况进行匹配,用于平时的花销完全没有问题。每个月的账单我们会帮您还清,直接从您的资金账户里扣除。当然,每笔账单我们都会和您确认,确保账目清楚。” 李辉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 “那需要我提供身份材料吗?”李辉问。 “您的身份信息我们这里都有,一会我发个代申请的文件,点链接给个电子签名就行。”对方道。 “行,那大概多久能办好?” “走特殊通道,最快三天,我们会加急处理。到时候会有专人把卡送到您手上。”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三天后,他就会拥有一张额度未知的信用卡。 虽然那三十五亿还不能动,但至少他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贷和抚养费发愁了。 第十二章 恐怕还有得熬 李辉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挑了一箱牛奶、几斤水果,又拿了两盒奶奶爱吃的桃酥。 奶奶对他好,他不能空着手去。 他把东西挂在电动车的挂钩上,拧动油门,往高家的方向骑去。 高家住在城南的一片老式小区里,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楼道口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 高家住在一楼,带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棵枇杷树,夏天的时候绿荫满地,倒也舒服。 李辉把电动车停在院门口,拎着东西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奔驰。 是一辆老款的c级,车漆有些暗淡,轮毂也有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开了好多年的二手车。 李辉猜测,这车应该是高玲玲开来的。 拎着东西走进了院子,“奶奶,我来了。” 客厅里传来奶奶高兴的声音:“小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李辉换了鞋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奶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碎花衬衫,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李辉进来,奶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你挣钱辛苦,以后别乱花钱。” 李辉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笑着说:“没花多少钱,您身体好我就高兴。”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玲玲,你这车得不少钱吧?奔驰啊!得好几十万吧?” 是岳母刘美娟的声音。 刘美娟围着那辆银灰色的奔驰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啧啧称赞:“这车真气派!是李辉给你买的?” 这话就是故意说了膈应人的了。 她知道李辉没这个实力。 高玲玲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他?他自己都是骑电动车来的,他给我买奔驰?” 刘美娟马上道:“我就说嘛,他哪有那个本事。” 奶奶听到这话,眉头皱了一下,看了看李辉,“你们不是一路来的?吵架了?” 李辉赶紧接话:“没有没有,奶奶,我是下班直接过来的,所以没和玲玲一起。她在单位那边出发,两条路不顺。” 奶奶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两口子过日子,要互相体谅,别动不动就吵架。” 李辉笑了笑,没有接话。 高玲玲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搭配白色长裤,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 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看电视,姿态悠闲。 刘美娟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岳父高志平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看到李辉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李辉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 他走到沙发边,看到李小利正趴在茶几上玩玩具。 这是吴民江昨天送他的那个新玩具,一辆遥控赛车。 “小利。”李辉蹲下身,叫了一声。 李小利抬起头,看了李辉一眼。 “这两天在那边怎么样?吃得惯吗?睡得还好吗?”李辉问。 “还行。”李小利低下头,继续玩他的赛车。 “幼儿园的老师有没有布置作业?要不要爸爸帮你看看?” “不用了。”李小利往后缩了缩,“吴叔叔会教我的。” 李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小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忽然站起来,拿着赛车跑进了里屋。 李辉蹲在原地,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李辉慢慢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掏出烟,递给岳父高志平一支。 高志平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厨房里传来刘美娟絮絮叨叨的声音:“玲玲啊,你跟妈说实话,那车到底是谁给你买的?是不是那个吴总?” 高玲玲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李辉没听清。 但刘美娟的声音又高了八度:“那你们什么时候办事啊?可不能拖太久,女人青春有限……” 李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六点半。这顿饭,恐怕还有得熬。 - 七点半。 “开饭了开饭了!”刘美娟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从厨房里走出来,“都别看电视了,快来坐!” 奶奶从藤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餐桌边走。 李辉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说:“还是小辉懂事。” 餐桌不大,勉强能坐下七八个人。 刘美娟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鲈鱼、肉炒生菜、凉拌黄瓜。 菜色算不上丰盛,但在高家已经算是不错的规格了。 高舒晚在李辉旁边坐下,奶奶示意她和高玲玲换一下。 “玲玲,你坐小辉旁边。” 高玲玲正要往另一边坐下,听到这话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不情愿。 李辉赶紧开口:“奶奶,就这样坐吧,差不多的。” 他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示意高玲玲不用刻意换过来。 奶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们年轻人自己随意。” 高玲玲在李辉对面坐了下来,挨着刘美娟。 李小利坐在奶奶旁边,高舒晚挨着李辉,高志平坐在桌尾,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一顿饭就这么开始了。 奶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李辉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李小利,嘴里念叨着:“小辉,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谢谢奶奶。”李辉低头扒饭。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奶奶一直在说话,问李辉工作怎么样,问李小利在幼儿园学什么了,问高舒晚最近有没有谈男朋友。 她努力想让这顿饭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热闹,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高玲玲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李小利碗里。 刘美娟倒是话多,但说的都是“玲玲你们那个4s店效益怎么样”,“吴总最近忙不忙”之类的话题。 李辉装作没听见,该吃吃该喝喝。 吃到一半,奶奶忽然放下筷子,盯着高玲玲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玲玲,你手上那个戒指,怎么换了?” 第十三章 把他的鞋舔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高玲玲的右手上。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亮闪闪的钻戒,戒面不小,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李辉也注意到了,那枚戒指确实不是他们结婚时买的那一枚。 结婚那年,李辉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一枚不到一克拉的钻戒。 那时候高玲玲还挺高兴的,说虽然不大,但很闪。 后来日子越过越紧巴,那枚戒指高玲玲也很少戴了,说是怕刮花。 而现在她手上这枚,目测至少有两克拉以上。 “哦,这个啊。”高玲玲把手伸出来,若无其事地转了转戒指,“原来那个太小了,戴着寒酸。公司里其他女同事戴的都比我大,我就换了一个。” 奶奶的脸色沉了下来。 “女孩子不要那么虚荣,不要跟别人攀比。”奶奶的语气严肃起来,带着长辈特有的训诫意味,“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和小辉结婚的时候,那枚戒指虽然不大,但也是小辉的一份心意,你怎么能说换就换?” 高玲玲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但碍于奶奶的面子,没有直接顶嘴。 刘美娟却忍不住了。 “妈,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刘美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什么叫虚荣?女人青春就那么几年,凭什么要过得那么苦?玲玲长得又不比别人差,凭什么要戴个寒酸的戒指被人笑话?” 奶奶瞪了她一眼:“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刘美娟不甘示弱:“我说的都是实话!玲玲嫁给李辉这么多年,享过什么福?房子不大,车子是电动车,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换个大点的戒指怎么了?” “你——”奶奶气得脸都红了。 “奶奶,您别生气。”高舒晚赶紧给奶奶盛了一碗汤。 然后转向刘美娟,“妈,你这话说的不公平啊。姐也没那么苦吧?这些年姐夫也没让姐饿着啊,孩子也是姐夫在照顾,她能有多苦?” 刘美娟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李辉始终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米饭,仿佛桌上的争论与他无关。 刘美娟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高舒晚的维护他也听得明明白白,但他就是不说话。 因为这种争论没有意义。 高玲玲的心已经不在这段婚姻里了,换不换戒指只是表象。 就算今天奶奶帮他把话说赢了,高玲玲也不会回心转意。 更何况,再过二十多天冷静期就结束了,到时候一纸离婚证下来,高玲玲跟他再也没有关系。 他有三十五亿。 这个念头像一颗定心丸,让他能够平静地面对这一切。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奶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疲惫,“都少说两句。” 饭桌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李辉夹起最后一块排骨,慢慢地嚼着。 感觉味道还不错。 - 一顿饭总算吃完了。 虽然中间闹了些不愉快,但好在没有彻底撕破脸。 奶奶坐在椅子上,脸色还有些不好看,刘美娟收拾着碗筷,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李辉站起来,走到奶奶身边,蹲下身说:“奶奶,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奶奶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叹了口气:“小辉啊,你别往心里去。玲玲这孩子,是被她妈宠坏了。” “没事的奶奶,我心里有数。”李辉笑了笑,站起来准备走。 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客厅角落里的李小利。 李小利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个遥控赛车的包装盒,眼睛偷偷地看着李辉。 他的表情有些紧张,他担心李辉会叫他一起走。 李辉看到了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不舍,没有想念,只有紧张和防备。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爸爸走了”,甚至连看都没有再多看一眼,弯下腰系好鞋带,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夜色渐浓,路灯昏黄。 李小利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李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松了一口气,爸爸没有要他回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有点失落。 爸爸连“再见”都没说。 高舒晚跟着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车钥匙,冲李辉喊了一声:“辉哥,等一下。” 李辉回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 “要不我送你吧?”高舒晚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我开了车来的。” 舒晚的车停在那辆银色奔驰旁边,是一辆白色的国产新能源,看起来还挺新的。 高舒晚在银行上班,靠自己的能力买辆车,是完全没问题的。 “不了,我自己骑车就好。”李辉指了指停在墙角的电动车。 这时高玲玲也从屋里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 “她习惯了骑电动车,”高玲玲慢悠悠地说,“坐轿车会晕车。” 高舒晚皱起了眉头。 “姐,你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辉哥只是暂时困难而已,我相信他一定有出头的一天。” 高玲玲嗤笑一声,“他能出什么头?要是他能出头,我高玲玲用舌头把他的鞋舔-干净。” 这话真是说得又狠又绝。 高舒晚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反驳,却听到一直没吭声的李辉说:“你认真的吗?” 李辉抬起头,看着高玲玲。 “你说的这句话,我可记住了。”李辉说完,转头看向高舒晚,“小晚,你帮我做个见证。如果我李辉哪天出头了,记得提醒你姐,她说过要帮我舔鞋。” 高玲玲冷笑:“行啊,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能出头到哪里去。” 李辉没有再搭理她,跨上电动车,插上钥匙,准备走人。 “等一下。”高玲玲又叫住了他。 李辉回过头。 “我跟吴总说好了,让他跟吴应虎打了声招呼,你明天继续回售楼部上班。你好歹也是个男人,总得有个正经工作。你这样混着,到时候拿什么付那三千块的抚养费?” 第十四章 我就是不想上墙 李辉坐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听到这话,笑了笑。 “本来我还考虑要不要回去,既然是你替我求的情,那我绝对不回去了。” 高玲玲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李辉,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你以为我想管你?我是为了小利!你连工作都没有,三千块抚养费你拿什么给?” “你放心,该给的,我一分都不会少。不该给的,你一分也别想拿!” 高玲玲咬牙切齿:“你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烂泥扶不上墙!” 李辉又笑了笑,“是的,你又猜对了,我就是不想上墙。” 说完,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平稳地驶出了院子。 高舒晚站在门口,看着李辉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高玲玲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屋。 “神经病。”她低声骂了一句。 - 第三天上午,李辉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琢磨着中午吃什么,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港城的号码,顶盛资产管理公司。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陈彼德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李先生您好,我是顶盛的小陈。打扰您了,跟您汇报一下信用卡的事情。” “你说。” “我们这边考虑到您近期有资金需求,加急帮您处理了。不过因为时间比较紧,加上您的个人征信记录上目前暂时没有大额资产的体现,银行那边初次审批的额度相对保守一些,暂时只批了一百万。” 陈彼德的语气带着歉意,“这个额度对您来说确实是偏低了,但应急用应该还是可以的。后续等您名下的资产正式过户完成后,我们可以帮您申请调整额度,到时候百万甚至更高的额度都没有问题。” 李辉听完,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对于一个身家三十五亿的人来说,一百万确实不算什么。 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银行卡里只剩几千块,房贷即将扣款,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没着落,一百万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够了,够用了。”李辉说。 “好的李先生,卡片已经寄出了,预计今天下午就能到您手上。您收到后按照说明激活,绑定手机就能正常使用了。账单我们会按月帮您还清,直接从您的资金账户里扣除,您放心使用就好。” “好,麻烦了。” 挂了电话,李辉把手机扔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这辈子银行卡里从来没有超过五万块的时候。而现在,他即将拥有一张额度一百万的信用卡。 虽然比起三十五亿来说微不足道,但至少,他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贷和抚养费发愁了。 下午两点,快递员果然打来了电话。 李辉下楼签收,拆开快递封,里面是一个黑色的信封,质感很好,印着银行的logo。 打开信封,一张黑色的信用卡躺在里面,卡片表面磨砂质感,摸起来很高级。 他按照说明书上的指引,下载了银行的app,输入卡号、身份证号、验证码,完成了激活。然后绑定微信支付,设置好支付密码。 他打开微信,点开钱包,看到那张银行卡静静地躺在列表里,额度显示:1,000,000元。 李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发黄的t恤,微微隆起的小腹,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憔悴的脸色,还有那双磨破了皮的旧运动鞋。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得改变一下了。” 李辉骑着电动车,来到了江州市中心的一家大型健身中心。 这家健身中心叫“锐力健身”,在江州开了好几家连锁店,规模不小。 李辉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来过这里几次,给里面的会员送过餐。 那时候他每次都是把餐放在前台就走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顾客。 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的停车区,锁好,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在李辉身上扫了一圈。 发黄的t恤,洗得发白的休闲裤,淘宝上的廉价运动鞋。 她语气明显带着敷衍:“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想咨询一下健身卡和私教课的价格。”李辉说。 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懒洋洋地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价目表,放在台面上,但没有递给他,只是用手指点了点:“你自己看看吧。” 李辉拿起价目表看了一眼。 年卡:8,800元。 私教课:单节400元,20节起购,8,000元起。 白金私教套餐:50节课,18,800元。 至尊vip套餐:100节课,32,800元,含专属教练、定制饮食计划、体态评估。 李辉看完,把价目表放回柜台上。 “我想了解一下至尊vip套餐,能详细介绍一下吗?” 那姑娘听到这话,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头发,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先生,我们这个至尊vip套餐是三万两千八,不是三千两百八哦。而且我们这边的私教课都是专业级别的,教练都是有国际认证的,价格确实不便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您先办张年卡试试?年卡性价比比较高。”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推荐,但语气里的潜台词很明显——你消费不起,别浪费我时间。 “就不能介绍一下吗?我要办卡,至少要知道具体情况吧?”李辉问。 “先生,这个套餐的内容比较复杂,涉及体态评估、饮食计划、专属教练匹配什么的,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要不您先回去考虑考虑,想好了再来?” 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了。 李辉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冯姐,要不你去忙你的吧,我来给这位先生介绍。” 李辉转头看去,只见另一个姑娘走了过来。 这姑娘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一个高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写着“周雨婷”。 她的长相不算惊艳,但笑起来很亲切,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那个姓冯的姑娘听到这话,像是甩掉了一个包袱,立刻站起来,拿起手机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去了,“行行行,你来你来。” 第十五章 老子可不想再忍你了 周雨婷走到柜台前,冲李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先生您好,我叫周雨婷,是这里的会籍顾问。您想了解至尊vip套餐是吧?我给您详细介绍一下。”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精美的宣传册,翻开到至尊vip套餐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内容一项一项地解释: “至尊vip套餐包含一百节私教课,有效期十八个月。除了常规的训练指导之外,还包括一次全面的体态评估、一份个性化的饮食计划、每周一次的体能监测,以及专属教练的一对一跟进服务。我们的教练团队都是持有国际认证的,有几个还是省队的退役运动员,专业性您可以放心。” 她的语气很耐心,没有因为李辉的衣着而表现出丝毫的轻视。 介绍完之后,她合上宣传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先生,我多说一句。如果您之前没有系统的健身经验,刚开始的话其实不建议直接办这么贵的套餐。至尊vip更适合有一定训练基础、想要突破瓶颈的会员。” “如果您是刚开始接触健身,可以先办一张年卡,或者先买个十节二十节的私教课体验一下,等适应了再升级也不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不是那种欲擒故纵的销售话术,而是真心实意的建议。 李辉心里对这个姑娘的印象好了不少。 他笑了笑,说:“你为我介绍了半天,我要是不办,岂不是浪费你的时间。那就办了吧。” 周雨婷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是说……至尊vip?” “对,至尊vip。”李辉把手机重新亮出来,付款码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办。” 周雨婷有些意外,“好的好的,我这就帮您办理!” 她打开电脑,进入会员系统,开始录入信息。 旁边的沙发上,那个叫小冯的姑娘虽然还在玩手机,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 “姓李。” “李先生,至尊vip套餐原价32,800元,今天办卡的话我这边可以帮您申请一个新会员优惠,打完折是31,200元,您看可以吗?” “可以。” 周雨婷拿起扫码枪,对准李辉的手机屏幕,“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31,200元。 李辉的手机屏幕上弹出支付成功的通知,银行卡余额那一栏,显示可用额度还有968,800元。他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 “李先生,恭喜您成为我们锐力健身的至尊vip会员!我这就帮您安排一位金牌教练,先给您做一次体态评估。您今天有时间吗?” “有的。” “好的,您稍坐一下,我去叫教练。” 李辉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来。 这时候,那个姓冯的姑娘终于坐不住了。 她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柜台前,脸上堆起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先生,您已经办好了?那我来帮您开单吧,后续的服务流程我最熟悉了——” 她说着就要去拿柜台上的会员资料。 李辉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不用了,我是看在小周的面子上才办的卡。”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周雨婷。 姓冯的咬了咬嘴唇,眼神里满是懊恼和不甘。 李辉坐在沙发上,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三万二的业绩,就因为那点狗眼看人低的毛病,白白送给了别人。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机会摆在面前,偏偏要用自己的偏见把它推开。等看到别人抓住了,才知道后悔。 但李辉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踩人的人,只是今天这件事让他更加确定了一件事:钱这个东西,不一定能买到尊重,但一定能让你看清谁是真正值得尊重的人。 - 时间过得很快,不觉就到了月初公司发薪日。 虽然他已经在售楼部甩了工牌走人,但那二十多天的工资,他一分钱都不想便宜吴应虎。 李辉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骑着电动车直奔售楼部。 到的时候刚好上午九点,售楼部刚开门不久。几个销售员正在打扫卫生,看到李辉走进来,都愣了一下。 “辉哥?你怎么来了?” 李辉笑了笑:“来领工资。” 他径直走向经理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吴应虎打电话的声音,语气谄媚:“哥,您放心,那套房子我给您留着,价格绝对是最优惠的……” 李辉推门进去。 吴应虎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来干什么?” “领工资。”李辉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上个月我上了二十多天班,该发的钱总得给我吧?” 吴应虎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你还想要钱?你他妈甩了工牌就走人,我没让你赔钱就不错了!” 李辉语气平静,“当时很多人听到了,是你让我滚的,我正常离职,你凭什么克扣我的薪水?” 吴应虎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李辉,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还敢跟我要工资?去死吧你!你有本事去告我啊!劳动仲裁?你耗得起吗?你有那个时间和金钱吗?”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吃定了李辉拿他没办法。 李辉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吴应虎那张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无比丑陋。 以前他忍气吞声,是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他不敢得罪吴应虎,不敢丢掉饭碗,因为房贷要还,儿子要养,家里的开销全靠他那点微薄的收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需要这份工作了。他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之前忍你,是因为要在你手下做事。”李辉站起来,“但现在老子可不想再忍你了。该我得的,那是一分钱都不能少。” 吴应虎嗤笑:“你还能怎么着?去告我?” 李辉笑了笑,“我不用去告你,我甚至都不打电话投诉。” “反正我现在也是无业游民一个,我就天天在这售楼部门口蹲着。来看房的客户来了,我就跟他们聊聊——这家公司马上垮台了,员工的工资都发不起了,谁还敢在这里买房?” 第十六章 就是给她当免费劳动力 吴应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 李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我说的是事实啊。售楼部连员工的工资都拖欠,你觉得客户知道了会怎么想?你觉得总部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吴应虎绕过办公桌冲到李辉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你他妈还真是个混蛋!信不信我叫人打断你一条腿!” 李辉往前迈了一步。 “那就更好了。我住一个月的院,你还得派人照顾我,我的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两天就能超过我的工资了。” 吴应虎张着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李辉仿佛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李辉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李辉,被他骂两句就会低头,被他说几句就会默默忍受。他从来不敢顶嘴,更不敢威胁。 吴应虎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怂了。 他不想惹这个麻烦。李辉现在是个光脚的,什么都不怕,他可不想跟一个疯子较劲。 吴应虎恶狠狠地瞪了李辉一眼,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把李辉上个月的工资算一下,给他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李辉:“拿了钱赶紧滚,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李辉没有回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财务室里,会计大姐看到李辉进来,叹了口气,把一张工资条递给他:“李辉,你上个月上了二十三天班,底薪加提成一共六千三百块。扣完社保个税,实发五千九百二。” “吴经理刚才打电话让我给你结的,你是不是跟他吵起来了?唉,你也是,何必呢,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谢谢姐。”李辉接过工资条,在上面签了字。 五分钟后,手机收到了银行到账短信:5920元。 该是他的,一分不少。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却没有急着离开售楼部。 他转身走到了大厅中央的沙盘展示区。 售楼部的沙盘分为两个区域。左边是普通住宅区的沙盘,九十平到一百四十平的户型,单价八千到一万二。 右边是一个单独的展示区,用玻璃围栏隔开,里面摆放着别墅区的沙盘模型。 那是他们公司代理的一个高端楼盘,位于江州北郊的半山腰上,主打联排和独栋别墅。 最小的户型两百八十平,最大的五百六十平,单价两万五一平米起步,一套下来最少也要七百万。 他径直走过去,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他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玻璃围栏上,低头看着那些精致的模型。独栋别墅、私家花园、地下车库、露天泳池……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栩栩如生。 吴应虎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李辉站在别墅沙盘前,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 “你怎么还不走?你以为我会再给你工作机会?” “别做梦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录用你!” 李辉目光依然停留在沙盘上:“不是,我下个月要买房,我先看看,考虑一下买哪个户型。”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吴应虎笑出了声。 “你说什么?你要买房?” “你现在连供的那套小两居都快断供了,你还想买房?还看别墅?你是疯了吧?” 他的笑声太大,引来了几个正在打扫卫生的销售员和前台小姑娘。 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李辉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对我来说,就是三十天河东,三十天河西。这个月我河东,下个月我就在河西了。你不信,下个月你就知道了。” “你……”吴应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觉得李辉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他都混成这样了,竟然还说要什么河东河西? 旁边的几个销售员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辉哥这是受刺激了吧?” “估计是离婚打击太大了,脑子不太正常了。” “可怜啊,三十多岁的人了,连现实都看不清。”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爬进李辉的耳朵里。 但他没有在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盘里那栋最大的独栋别墅——三层楼,五室四厅,带一个两百平的私家花园和一个恒温泳池,总价一千两百万。 他记住那栋别墅的编号:a-01。 感觉可以考虑,但不能把业绩算在吴应虎这狗日的身上。 在所有人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中,他悠闲地走出了售楼部。 - 李辉刚从售楼部出来,手机就响了。 备注不再是老婆了,是‘高玲玲’。 “喂?” “李辉,晚上我要陪吴总去应酬,没时间去接小利,你去幼儿园接一下。”高玲玲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吩咐一个下属,“反正你现在也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 李辉听到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前他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累死累活的时候,高玲玲从来没说过“你辛苦了,今天我去接孩子”。 现在他失业了,在她嘴里就成了“反正你也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 好像他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给她当免费劳动力。 “接娃没问题。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快说,我赶时间。” “这个月的房贷我就不打款了。” “你什么意思?”高玲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房子现在已经归你了,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原来我付的首付,还有这些年我打的房贷,我也不要你退了。但从下个月开始,房贷你自己打。” 高玲玲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李辉,你什么意思?那房子你现在不是还住着吗?难道让你白住?你要住就得打房贷!” “那我搬出去?”李辉说。 高玲玲没有马上说话。 李辉继续说:“我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好几年了,说实话也有感情了。这是我人生的第一套房子,住了这么久,有些舍不得。” “要不这样吧,找人评估一下这房子值多少钱,我把钱给你,然后让我妈过来住。你看怎么样?” 第十七章 吴叔叔都是带我去餐厅吃的 高玲玲发出一声冷笑:“李辉,你又耍什么花招?你想把房子骗过去?” “我是买,不是骗。”李辉纠正她,“本来房子也有我的一半,我现在全款把房子买下来,这也不行?” “你有钱一次性付给我吗?你连房贷都快还不起了,你说要把房子买过去?你这不是骗是什么?” “找人评估以后,多少钱我想办法给你。”李辉说。 “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去借?去偷?去抢?”高玲玲的声音越来越高,“李辉,你别在这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拿什么想办法?卖肾吗?” 李辉深吸一口气,觉得跟她扯不清楚。 “只要你同意,我找人来做评估。到时候我把钱直接给你,我再让我妈搬进来。这样总行了吧?” 高玲玲也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我没时间跟你扯这些!别忘了去接小利!”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李辉叹了口气。 在高玲玲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没用的废物。 她说他拿不出钱,他就一定拿不出钱。她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他就一定是烂泥扶不上墙。 七年的夫妻,她对他的认知,已经固化到了骨子里。 - 下午,李辉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孩子们陆陆续续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排着队,一个个背着小书包,叽叽喳喳地涌向门口等待的家长们。 李辉站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寻找李小利的身影。 很快他就看到了。 “小利!”李辉抬手喊了一声。 李小利抬起头,看到是李辉,脸上的笑容明显顿了一下。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走到李辉面前,第一句话是:“吴叔叔没来吗?” “吴叔叔和你妈妈都有事,所以让我来接你。” “走吧,今天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李小利撇了撇嘴:“吴叔叔都是带我去餐厅吃的。” 李辉愣了一下,“爸刚发了工资,你想吃什么,爸带你去吃。” 李小利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一种“你请得起我吗”的怀疑。 “算了,”李小利低下头,“你没钱。你带我去的地方都是便宜的地方,我不想去。” 这话从孩子嘴里说出来,有点过于扎心了。 孩子的印象中,吴民江带他去的地方环境好、东西好吃,而爸爸带他去的地方,通常是路边的面馆或者快餐店。 “今天不用考虑钱的事。你说想吃哪家,爸就带你去哪家。” 李小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真的吗?你不会又带我去吃沙县吧?” 李辉笑了:“今天不去沙县。你说,想吃哪家?” 李小利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望江阁。” 李辉愣了一下。 望江阁是江州有名的高档餐厅,开在江边的一栋老洋房里,主打粤菜和海鲜。 人均消费至少在五百以上,只有堂食,没有外卖。 对于以前的李辉来说,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但现在,也不过就是一顿饭的事。 “行,那就去望江阁。” 李小利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李辉,好像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 “走吧。”李辉拉着儿子的手,往电动车的方向走去。 李小利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问了一句:“爸爸,你真的有钱吗?” “你放心,”他说,“请你吃顿饭的钱,爸爸还是有的。” - 李辉骑着电动车,载着李小利,来到了望江阁。 望江阁坐落在江边的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里,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两个古朴的灯笼,上面写着“望江阁”三个字。 门口的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豪车,宝马奔驰只能算中等货色,保时捷、玛莎拉蒂也不少见。 李辉骑着电动车在停车场入口处停了下来,正准备找个位置停车,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就快步走了过来。 “哎哎哎,这里不能停电动车!”保安挥着手,语气很不客气,“取外卖的去后门,前面是停车场,不给停。” “我不是取外卖的,我是来吃饭的。”李辉说。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写满了怀疑:“你是来吃饭的?” “我不是来吃饭的,难道是来和你争保安岗位的吗?”李辉也有些不爽。 保安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好看:“那你也不能停这儿,这是机动车停车场,电动车没地方停。” “那你说我停哪儿?”李辉一只脚撑着地,“要不你帮我扛在肩上?” 保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驶了过来,停在停车场入口处,车窗摇下,露出吴民江那张脸。 副驾驶上坐着高玲玲,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修身连衣裙,妆容精致,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条亮闪闪的钻石项链,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 而在奔驰后面,还跟着一辆深蓝色的宾利飞驰,车牌是外地牌照,看起来来头不小。 高玲玲一眼就看到了李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推开车门,快步走到李辉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把孩子接回家就行了,你带他来这儿干什么?” “今天是商务应酬,我不方便带孩子,所以才让你去接他。你倒好,接了孩子带来这里堵我!你想干什么?” 李辉语气平静:“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堵你的。” “你来吃饭?”高玲玲的声音拔高了,但马上又压了下来,生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你知道这里有多贵吗?人均五百起步!你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你来这里吃饭?” “我不知道这里有多贵,因为我没来过。但我会自己付钱。”李辉说。 高玲玲气得胸口起伏,正要说什么,吴民江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李辉,又看了一眼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的李小利,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行了行了,”吴民江摆了摆手,对高玲玲说,“你赶紧过去陪客人吧,王总他们已经进去了,别让人家等着。” 然后他转向李辉,语气里带着施舍意味:“我今天有重要的客人,你不要搞事情。你带小利进去找个地方坐下,随便点几个菜,一会儿我一起结账。” 第十八章 你还要不要脸? 李辉看了他一眼:“我来吃饭,为什么要你结账?我自己会结。” 吴民江冷笑:“你还挺有骨气。你知道这里有多贵吗?随便点几个菜,够你送半个月外卖的。” “行了,不用再提醒我贵。”李辉从电动车上下来,拉起李小利的手,“老子既然来了,就算卖肾也会自己结账。” 说完,他牵着李小利,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望江阁的大门。 吴民江站在原地,看着李辉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人是不是有病?”他嘀咕了一句。 高玲玲在想的是,一会李辉要是没钱付,她这个前妻也跟着丢人。 不对,在法律上,她现在都还不是前妻,是现任妻子。 因为离婚冷静期还没过。 - 李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他翻开一看,确实不便宜。 最便宜的是一道炒空-心菜,108元。 李小利趴在桌子上,也是有些担心“爸爸,你真的有钱付吗?” 李辉把菜单推到儿子面前:“想吃什么?自己点。” 李小利接过菜单,翻了几页,指着一道菜说:“爸爸,我想吃这个!” 李辉看了一眼,芝士焗龙虾,888元。 “行,点一个。”李辉说。 “还有这个!”李小利又指了一道,椒盐濑尿虾,698元。 “行,也点一个。” “还有这个!这个!”李小利越翻越兴奋,一口气指了四五道菜。 李辉没有拦他,一一记下,然后又加了一份炒饭和一盅炖汤。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统一的制服,拿着点单器站在一旁,看到李辉的衣着打扮,眼神里带着审视。 但她受过专业训练,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礼貌地问了一句:“先生,您点的这些菜加起来一共是三千八百元左右,您确认一下吗?” 她特意报了一下总价,意思很明显:确定付得起吗? 李辉语气平淡:“确认,就这些。” 服务员点了点头,拿着菜单走了。 李小利有被服务员的话吓到,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爸爸,你真的有钱付吗?” 李辉道:“你放心吃就行,爸爸说了,请你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 -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了。 芝士焗龙虾金黄酥脆,椒盐濑尿虾堆成小山,鲍-汁鹅掌酱色浓郁。 李小利吃得满嘴油光,“爸爸,这个好好吃!” 李辉笑了笑,用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慢点吃,别噎着。” 他夹了一块龙虾肉放到儿子碗里,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看着儿子吃得开心的样子,他心里也高兴。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他桌前停了下来。 李辉抬起头,看到高玲玲站在桌边。 她的脸红扑扑的,身上带着一股混合着红酒和香水的气味,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她一只手叉着腰,目光落在满桌子的菜上,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李辉,你还要不要脸?” “吴总说给你买单,那是给你面子,是看在我和小利的面子上!你倒好,趁别人买单,点了这么一大桌子菜,你当是吃冤大头呢?”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不用自己花钱,就可劲儿造?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了!” 李辉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 他本来想好好吃顿饭,不想跟她计较。 可她这番话,实在是让他心头火起。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自己买单。” “我从进门就跟吴民江说了,不用他结账。我现在就想好好吃顿饭,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晃悠?” 高玲玲冷笑:“你自己买单?你哪来的钱?” “刚发的工资。”李辉说。 高玲玲更气:“你发了工资不给我打抚养费,一餐饭就把工资全吃了?李辉,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离婚协议上的条款,要正式离婚后才开始生效。”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静期还没过,严格来说我们还是夫妻。我现在还没到履行离婚协议的时候。” 高玲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辉说的是事实。 这时,吴民江也找了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吴民江皱眉看着高玲玲,“王总那边等着你陪喝酒呢,赶紧回去。” 李辉心想,高玲玲这是成了陪酒工具了。 然后他转向李辉,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脸色沉了下来:“你点这么多?” 李辉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是说随便点吗?我就随便点了几个。” 吴民江嘴角抽了抽。 他本来只是随口说句场面话,没想到李辉还真不客气。 但碍于有重要的客人在这家店,他不想在这里闹起来,影响自己的形象。 他压下心里的不爽:“你点这么多,你得自己付一半!” 李辉本来是真没打算让他买单,可是高玲玲过来骂一顿,吴民江也跟着过来说。 这要是不让吴民江买单,自己岂不是白被骚扰了? 反正你们都觉得我不要脸,都觉得我穷。 行,那你就买单吧。 “那不行。你自己说的要付,你就得全付。男人说话不算数?”李辉挑衅地说。 吴民江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辉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虽然老子不缺这点钱,但你们都觉得老子付不起,那就让你吴民江来付。气死你个狗日的。 李辉接着道:“你要是不付,我就到你们包间闹去,让你的客人知道你说话不算数。” 吴民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都握紧了。 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咬了咬牙,转身对服务员说:“这桌记在我账上。” 吃完饭,李辉去前台确认了一下,吴民江确实已经把账结了。 他牵着李小利走出望江阁,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小利吃饱喝足,心情很好,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回到家,李辉把儿子安顿好,自己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他打开微信,找到妈妈的聊天框,想了想,按住了语音键: “妈,我刚发了点奖金,给您转了点钱过去。您别省着,想买点什么就买,别亏待自己。” 第十九章 可以帮您参考 然后他打开转账功能,把原本要付饭钱的那三千八百块,加上自己卡里剩下的零头,凑了个整数,转了过去。 五千块。 不多,但足够妈妈在城中村里过上一个月宽裕的日子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妈妈回了一条语音。 李辉点开听,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带着心疼: “小辉啊,你自己在外面不容易,别老惦记着妈。妈有吃的有穿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妈不要你的钱。” 李辉听着妈妈的声音,鼻子有点酸,也没劝,反正自己很快就能更好的照顾妈妈了,到时候再给妈妈更多的钱就行。 - 周一一早,李辉准时出现在锐力健身中心。 他还是平时的衣服,一件灰色的纯棉t恤,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穿了两年多的跑鞋。 站在健身中心明亮的大厅里,看着周围那些穿着专业健身衣、身材健硕的男男女女,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周雨婷从前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李先生您来了,教练已经在等您了。” 她领着李辉往里走,路过一排跑步机和力量器械,来到一间独立的体测室。 里面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教练,身材魁梧,肌肉线条分明,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服,胸前印着锐力健身的logo。 “李先生您好,我是您的专属教练,姓赵,叫我赵教练就行。”他伸出手来,和李辉握了一下,“我们先做个体态评估和体脂测试,然后根据您的情况制定训练计划。” 体测的过程比李辉想象的要复杂。 赵教练让他站上一个仪器,双手握住两个手柄,几秒钟后,仪器打印出一张长长的报告单。 赵教练看着报告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李先生,您的体脂率是28.6%,内脏脂肪等级偏高,肌肉量偏低,基础代谢也比同龄人平均水平要低一些。” “简单来说,您现在属于典型的‘隐形肥胖’.外表看不出来特别胖,但体内脂肪含量已经超标了。” 李辉点了点头,没有太意外。 这些年他经常熬夜、缺乏运动,身体不出问题才怪。 “不过您不用担心,”赵教练收起报告单,“只要按照我们的计划来,三个月就能看到明显的变化。我们先从基础的体能训练开始,循序渐进。” 李辉换好衣服,跟着赵教练来到力量区。 赵教练先让他做了一组热身,然后开始教他一些基础的器械动作。 做了大概二十分钟,李辉就觉得有些吃力了。 他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周雨婷正好路过力量区,看到李辉在训练,便走过来看了看。 她注意到李辉的t恤已经完全湿透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贴在身上,勾勒出发福的体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李先生,运动的时候最好穿速干衣。您这件是纯棉的,汗水全部浸在里面,排不出去,不但不舒服,还容易着凉。” 李辉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t恤,确实很不舒服。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是吗?我平时不怎么运动,不太懂这些。你们这里有卖的吗?” “我们这边没有,不过旁边的商场里有几家运动品牌店,速干衣、训练裤、跑鞋都有。”周雨婷说,“要不我陪您去挑一套?我对这些比较熟,可以帮您参考一下。” 李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来:“这不会耽误你工作吧?” “没关系,我今天上午没什么特别的安排。而且您是我们的至尊vip会员,帮您解决这些问题也是我应该做的。”周雨婷笑了笑,“您等我一下,我去跟主管说一声。” 五分钟后,周雨婷换了一身便装,背着一个帆布包,和李辉一起走出了健身中心。 万象城就在健身中心隔壁,步行不到五分钟。 两人并肩走在商场里,周雨婷很自然地开启了话题。 “李先生,您平时饮食习惯怎么样?喜欢吃油腻的还是清淡的?” 李辉想了想:“以前工作忙,基本都是重油重盐的那种。早餐经常不吃,晚饭有时候到十一二点才吃。” 周雨婷点了点头,“这种饮食习惯其实对身体伤害挺大的。长期不吃早餐,胆囊容易出问题;晚餐吃得太晚,食物来不及消化就睡觉了,容易堆积脂肪,还会影响睡眠质量。” “如果您想配合训练达到最好的效果,饮食方面也需要做一些调整。早餐一定要吃,最好有蛋白质和碳水,比如鸡蛋、全麦面包、牛奶。” “午餐正常吃,但尽量减少油炸和肥腻的食物。晚餐尽量在七点之前吃完,以蔬菜和优质蛋白为主,减少碳水的摄入。”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像是在说教,更像是在分享一些实用的经验。 李辉听着,觉得这个姑娘确实挺专业的。 “还有,喝水也很重要。每天至少要喝两升水,少量多次地喝,不要等到渴了才大口喝。训练前后尤其要注意补水,但训练过程中不要喝太多,容易胃部不适。” 李辉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知道的还挺多的。” 周雨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大学学的就是体育健康管理,毕业后就来锐力工作了。这些基础知识都是课本上学过的,平时也会自己看书补充。”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一家知名的运动品牌店。 店面很大,琳琅满目的运动装备挂满了墙壁和货架。 周雨婷很自然地走到速干衣的区域,伸手摸了摸几件衣服的面料,然后拿起一件黑色的短袖速干衣,递给李辉: “您试试这件,面料是速干面料,透气性好,运动的时候穿着会比较舒服。尺码的话,您穿l应该合适。” 李辉接过来,摸了摸面料,确实比他身上那件棉t恤轻薄很多,手感也更顺滑。 “还有裤子,”周雨婷又挑了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这条是弹力面料,做深蹲、弓步这些动作的时候不会束缚。您一起试试吧。” 第二十章 贫贱夫妻百事哀 李辉接过衣服和裤子,走进试衣间换上了。 出来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确实比之前那身看起来精神多了。 衣服合体,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活动起来也很自如。 “不错,就这套吧。”李辉说。 他看了看货架上还有其他款式和颜色,又挑了两件不同颜色的速干衣和一条长款的训练裤,一起拿到了收银台。 结账的时候,李辉看了一眼总额。 三件速干衣、两条裤子,一千多一点。 “走吧,”李辉拎着购物袋,对周雨婷说,“你陪我挑了这么久,我也给你挑一件吧,算是谢谢你。” 周雨婷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李先生,您太客气了。您是客户,我帮您挑一套适合健身的衣服,是我应该做的。我不能私下收您的礼物。” “你辛苦帮我挑衣服,我多少意思一下。”李辉说。 但周雨婷还是摇头,语气很坚定:“真的不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辉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勉强。他点了点头:“行,那改天请你喝杯奶茶总可以吧?” 周雨婷笑了:“奶茶糖分太高了,我一般不喝。不过如果您真想请,可以请我喝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 “好的。”李辉说。 - 李辉拎着购物袋,和周雨婷刚走到商场中庭,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高玲玲挽着吴民江的胳膊,正从对面的奢侈品店里走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橙色的购物袋,上面印着某奢侈品牌的logo,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 吴民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手腕上戴着名表。 四个人就这么打了个照面。 高玲玲的目光先落在李辉身上,然后扫过他手里的购物袋,最后落在他身边的周雨婷身上。 高玲玲松开吴民江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李辉,“你现在不上班,那就应该好好送外卖赚钱,你在这里瞎逛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指责,仿佛李辉出现在商场里是一种不可饶恕的浪费。 周雨婷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看李辉,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位花了三万多办至尊vip的客户,竟然是送外卖的?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吴民江也走了过来,目光在李辉手里的购物袋上停了一下,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哟,还买了健身服?你有时间和钱去健身?” 他故意把“时间”和“钱”这两个词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李辉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钱,根本不配做这种事。 李辉还没来得及开口,周雨婷先说话了。 “李先生是我们的至尊vip会员,已经购买了全套课程,当然是真的要健身。” “我们锐力健身对所有会员都是一视同仁的,只要办了卡,就是我们的贵宾。” 高玲玲的目光转向周雨婷,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姑娘:高马尾、白t恤、帆布包,清爽干净,长相虽然不算特别惊艳,但肯定比她年轻漂亮。 “这又是谁啊?”高玲玲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敌意,“不会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吧?” 李辉看了高玲玲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周雨婷。 现在她挽着别的男人,却还要来质问他身边的人是谁。 凭什么? 他随口说了一句:“是啊,怎么了?你能找人,我不能?”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雨婷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从李辉和高玲玲的对话,她大概猜出了这三个人的之间的关系。 也知道李辉是准备用她来气一下这个嚣张的女人。 所以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低下了头,抿着嘴唇不说话。 高玲玲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周雨婷看了好几秒,又转回来看着李辉,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鄙夷。 “姑娘,”高玲玲转向周雨婷,语气里带着嘲讽,“你看上他啥了?看上他可以免费给你送外卖?” 这话说得又毒又损。 周雨婷的脸更红了,但她依然没有辩解。 她抬起头,看了李辉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李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周雨婷身前,直视着高玲玲的眼睛:“你不要为难人家。她看上我什么,需要向你解释?” 吴民江皱了皱眉,拉了拉高玲玲的胳膊:“行了,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走吧,还有别的事呢。” 高玲玲咬了咬嘴唇,狠狠地瞪了李辉一眼,转身挽着吴民江的胳膊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李辉和周雨婷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冷哼一声,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消失在商场的转角处。 李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周雨婷,有些歉意地说:“小周,不好意思啊,刚才拿你当了挡箭牌。那个人是我前妻,我们正在离婚冷静期。” 周雨婷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我看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说话挺伤人的。你没事吧?” 李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习惯了。” 周雨婷走在李辉身边,忽然说了一句:“李先生,我觉得您来健身这个决定是对的。” 李辉转头看她:“怎么说?” “一个人想要改变自己,什么时候都不晚。”周雨婷笑了笑,“而且,您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李辉笑:“你是怎么看出我比她说想象的要好?她可是和我在一起七年的人,她肯定是比你了解我的。” 周雨婷却摇头:“并不是在一起很久的人就一定了解你,在生活面前,很容易忽略对方的好。” 李辉没想到她年纪轻轻,有这样的感悟。 也忍不住点了点头:“是的,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钱,做多少别人也不会当回事。不说我了,你有男朋友吗?” 第二十一章 我想回家 周雨婷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低头笑了笑,语气轻松:“原来有,分了。” “哦?”李辉看了她一眼,“怎么分的?” “性格不合吧。”周雨婷耸了耸肩,“他嫌我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他。我嫌他太闲,整天就知道打游戏。两个人都不愿意妥协,就散了。” 李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周雨婷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了李先生,你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吗?” 李辉摆了摆手:“我只会送外卖,不会当媒婆。” 周雨婷笑得眉眼弯弯:“那您还是专心送外卖吧,别跨界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自然。 - 晚上八点,李辉推开家门,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他换了鞋走过去,果然看到高舒晚正系着那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 锅里翻腾着青椒炒牛肉。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道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凉拌木耳。 “辉哥,你回来啦!”高舒晚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快去洗手,还有一个菜就好了。” 李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但也有一些过意不去。 “舒晚,你不用跑来给我做饭。你自己也要上班,也挺累的,我随便吃点就行。” 高舒晚把炒好的青椒牛肉盛进盘子里,“我自己也要吃啊。而且我不喜欢吃外面的饭,不来你这儿,我也要做饭自己吃。所以不如来你这儿做,一起吃,人多还香些。” 李辉知道,她其实还是可怜自己一个人,回来没口热饭吃。 有些心意,领了就好,总是把别人往外推,反而伤人。 于是笑了笑:“那好吧。” 高舒晚把菜端上桌,又盛了两碗饭,摆好筷子。 三菜一汤,简简单单,但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高舒晚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块牛肉放到他碗里,“你尝尝这个,我今天换了个腌法,应该更嫩。” 李辉夹起来咬了一口,牛肉嫩滑入味,青椒的清香和牛肉的鲜美融合得很好。 他点了点头:“好吃,比上次还好吃。” 高舒晚眼睛亮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确实进步了。” 两个人埋头吃了一会儿,高舒晚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李辉:“辉哥,我下周生日。” 李辉抬起头:“好啊,要怎么过?” 高舒晚:“我妈说到时候在家里做一顿饭,一家人一起吃。”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姐姐可能也会去。” 李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去她的,我去我的,不冲突。” 高舒晚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会去吗?如果你觉得尴尬,不去也没关系的。” “你生日,我当然得去。”李辉认真道。 “你是我妹,你过生日我怎么能不去?就算你姐在那儿,我跟她的事不影响咱们俩的关系。” 高舒晚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明显放松了许多。 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光。轻轻说了句:“那就好。” “你想要什么礼物?”李辉问,“我给你买。” 高舒晚摇了摇头,“不用不用,你能来就行了,不用带礼物。” “那怎么行,过生日哪有不送礼物的。”李辉说,“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别跟我客气。” 高舒晚笑着说:“真的不用,辉哥。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李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也不再追问:“行,那到时候我自己看着办。” 高舒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了辉哥,到时候我妈可能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辉笑了笑:“你妈什么时候对我说过好听的话?我都习惯了。” “对不起啊辉哥,我妈她就是那样的人……”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妈是你妈,你是你,我分得清。” 高舒晚抬起头,然后轻轻说了句:“谢谢你对我们家的宽容,那说好了,我生日你得来,我想你要来。” 李辉保证:“我一定来。” - 因为健身的原因,第二天早上李辉浑身酸痛。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脸色还是有些憔悴,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全是疲惫和麻木,像是一潭死水。 现在至少有了点光亮,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冒。 他套上外卖服,忍着酸痛出了门。 上午的单子不多,他跑了六七单,赚了不到一百块。 现在是基本上不差钱了,但也得做事。 尤其是等冷静期过了,那三十五亿到手之后,总不能天天躺在家里数钱吧。 三十五亿,存银行吃利息,一年也有大几千万。 他这辈子都花不完。 但人活着总得干点什么事,不然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他以前在售楼部干了那么多年,对房地产这一行比较熟。 知道怎么跟客户打交道,怎么谈判,怎么把一套房子卖出溢价。 但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做的。 他想起父亲当年做奶粉生意的时候,厂里雇了三十多个工人,逢年过节还给附近的敬老院送奶粉和物资。那时候父亲常说一句话:“做生意不只是为了赚钱,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要体现自己的价值。” 后来毒奶粉事件爆发,父亲囤的那批奶粉检测出来没有问题,但市场已经崩了,消费者不信了。父亲是被这场无妄之灾逼死的。 李辉心想,自己有没有可能,利用父亲给自己留下的这笔巨款,完成他的心愿,做一家好的奶粉企业。 当然这一行目前竞争已经很激烈了,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红海。 要想做起来,比当年父亲还要难几十倍。 但是也不是没有可能。 - 晚上十点,李辉突然接到儿子李小利打来的电话。 他赶紧接起来,“喂,小利?” 电话那头传来李小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爸……你在干嘛呢?” 李辉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爸在家呢。你怎么了?哭了?” “没有……”李小利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想你了。我想回家。” 李辉立刻意识到不对。 “发生什么事了?你跟爸爸说。” 第二十二章 吃了一点……但没吃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小利的声音更低了下去:“没事……就就是想你了。” 儿子这几年从来不会给他打电话,他主动打过去,也是讲不了两句就挂了。 今晚主动打电话来,一定是受了委屈了。 “小利,告诉爸爸。你现在在哪儿?在吴叔叔家吗?” “嗯。” “好,爸爸现在过来接你。你等着我。” 李小利的声音带着犹豫:“可是……妈妈说……” “妈妈那边我来跟她说。你就在那儿等着,爸爸马上到。” 挂了电话,李辉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一边下楼一边拨通了高玲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高玲玲不耐烦的声音:“又怎么了?大晚上的打什么电话?” “小利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想回家。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接他。” 高玲玲的语气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想回家了。你把地址发给我。” “不行。”高玲玲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现在在这儿挺好的,你接他回去干什么?你那儿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你天天跑外卖,谁管他?” 李辉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高玲玲,我告诉你,你怎么对我、怎么嫌弃我,我都可以忍。但你不能让我儿子受欺负!” 高玲玲的声音拔高了:“谁欺负他了?你胡说什么?”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带着哭腔,他说想回家。他要不是受了委屈,他能这样说吗?” 高玲玲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的语气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抗拒:“李辉,你别小题大做。小孩子闹情绪很正常,哄一哄就好了。你大晚上跑过来接他,折腾来折腾去,明天还要上学……” 李辉果断打断她,“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要过去。” 高玲玲没应声。 李辉又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发,孩子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高玲玲终于松了口,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烦躁:“行了行了,我发给你。” 电话挂断,几秒钟后,微信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一个定位。 - 李辉骑着电动车,找到了那个小区。 保安拦下他,问了三遍“你找谁”,又打电话到业主家里确认,才放他进去。 他找到c区7栋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 高玲玲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儿童书包。 她身边站着李小利,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看到李辉的电动车驶过来,李小利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松开妈妈的手,朝李辉跑了过来。 “爸爸!” 两只小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腿,脸埋在他的大腿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爸爸……我好想你……” 李辉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 小家伙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的怀里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好了好了,爸爸来了。” 李辉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不怕了,爸爸现在就带你回家。” 李小利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使劲点了点头。 高玲玲拎着书包走过来,把书包递给李辉,语气淡淡的:“他的一些换洗衣服和作业本都在里面。” 然后她低头看着李小利,声音放柔了一些:“小利,你先跟爸爸回去。明天我和吴叔叔再来接你。” 李小利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李辉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李辉站起来,一只手拎着书包,一只手牵着李小利。他看着高玲玲,目光沉沉的:“高玲玲,孩子哭成这样,你就不解释一下?” 高玲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目光:“小孩子闹脾气,是很正常不过的事。你不要小题大做。” 李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大晚上给我打电话,哭着喊着要回家。这叫闹脾气?” 高玲玲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李辉,你非要在这儿跟我吵是吧?我说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小孩子之间的一点小摩擦。我已经处理过了,你就别再添乱了。” “你不说也行。我回头自己会问孩子。” 高玲玲看了一眼躲在李辉身后的李小利,说了句:“行了,你带他回去吧。明天再说。” 李辉没有再理她,弯腰把李小利抱起来,放在电动车的后座上,帮他戴好头盔,又把书包挂在车把上,然后跨上车,拧动油门。 后视镜里,高玲玲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动不动。 李小利坐在后座上,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李辉腰间的衣服,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一直没有说话。 李辉也没有急着问。他只是稳稳地骑着车,穿过一条条街道。 经过城南老街的时候,路边有一家烧烤摊还在营业。 炭火的烟气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散在夜色中,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塑料凳上,喝着啤酒,聊着天。 李小利忽然在后座上动了一下,“爸爸,我饿了。” 李辉减慢了车速,“这么晚了,你还没吃东西吗?” “吃了一点……但没吃饱。” “行。”李辉把电动车停在路边,锁好,牵着李小利走到烧烤摊前。 李辉拉着李小利在摊位前的小凳子上坐下,拿起菜单看了看:“羊肉串来二十串,鸡翅两个,烤肠两根,再来一份烤茄子。辣椒不放,孩子吃。” “好嘞!”老板麻利地忙活起来。 炭火噼啪作响,肉串在火上翻滚,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白色的烟雾。 香味弥漫开来,李小利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正在烤的肉串,咽了咽口水。 李辉看着他这副馋样,心里又酸又软。 不一会儿,老板把烤好的肉串和鸡翅端了上来,装在两个不锈钢盘子里。李小利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羊肉串,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别烫着。”李辉把一根烤肠递给他,“先吃这个,这个没那么烫。” 李小利接过烤肠,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好吃!” 李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第二十三章 诱惑力太大了 “妈妈平时不让我吃这些东西”,李小利说。 “妈妈说这些不卫生,不健康,不让吃。吴叔叔也不让吃。” “那你想吃吗?” “想。”李小利用力点了点头,“幼儿园门口就有卖的,别的小朋友都在吃,就我不吃。我觉得好香好香,但是妈妈说吃了会生病。” 李辉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只要不天天吃,就没事。偶尔吃一次,解解馋,不会生病的。” 李小利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又抓起一串羊肉串,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李辉看着他吃了一会儿,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口:“小利,现在能跟爸爸说说,今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小利手里的肉串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吴叔叔的孩子今天来了。” “他把我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扔出来了……说那是他的房间,不让我住。” 李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说,那是他爸爸的家,不是我的家。说我是个外人,凭什么住他的房间。” 李小利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的书包、我的衣服、还有吴叔叔给我买的那个玩具……全部被他扔到走廊上去了。我去捡,他就推我。” 李辉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吃饭的时候也是。我吃什么,他都说是他的。他把盘子全部端到他面前去了,不让我夹菜。我想吃那个排骨,他就用筷子打我手……” 李小利伸出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李辉看着那道红痕,胸口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那吴民江不管吗?” 李小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动作很混乱:“吴叔叔说了他几句,说他不能这样。但是他儿子不听,还在地上打滚哭。然后吴叔叔就跟我说……让我别理他就行了,自己去玩自己的。” “可是我怎么玩自己的?我玩什么他抢什么,我看电视他换台,我拼积木他给我踢翻。我做什么他都不让我做……我只能坐在沙发上,什么都干不了。” 李辉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那妈妈呢?”他问,“妈妈没说话吗?” “妈妈说了的,妈妈说吴叔叔的孩子太过分了。然后那个小孩就哭了,哭得很大声。吴叔叔就说孩子之间闹着玩,你这么认真干嘛?” “然后妈妈就不说话了。”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说话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在咱们家,如果有人欺负我,她一定会骂回去的。可是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李辉当然知道高玲玲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她现在住的是吴民江的房子,花的可能是吴民江的钱,她在这段关系里本来就是弱势的一方。 她怎么敢跟吴民江的儿子翻脸?她要是翻了脸,吴民江会站在哪一边,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高玲玲以为自己攀上了一棵大树,可以过上好日子。 寄人篱下的滋味,比跟着他吃苦还要难受一百倍。 “小利,他们这么欺负人,那要不就不回去了吧?”李辉说。 “爸爸现在有钱了,可以让你过好日子。” “真的,爸爸不骗你。爸爸可以给你找一个很好的幼儿园,咱们不用再看吴叔叔家任何人的脸色。” 李小利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李小利才说:“明天再说吧。” 又是这句话。 李辉心里一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好,那就明天再说。不管你怎么选,爸爸都在这儿。” 在李小利的世界里,爸爸一直是那个骑电动车、穿旧衣服、连沙县小吃都要犹豫半天的穷爸爸。 而吴民江那边,有大房子、有好吃的餐厅、有最新款的玩具。 虽然今天受了委屈,但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条件,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他舍不得那些好东西。 李辉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李辉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身看了一眼身边。 李小利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李辉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走进厨房,煎了两个荷包蛋,用模具压成了星星的形状。 面包片烤到两面金黄,涂上一层薄薄的黄油。 牛奶加热到温热,倒进杯子里。又切了一个苹果,摆成小兔子的形状放在盘子里。 他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李小利刚好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 “醒了?”李辉笑着说,“快去洗脸刷牙,吃早饭了。” 李小利迷迷糊糊地走进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出来,看到桌上的早餐,“爸爸,这个鸡蛋怎么是星星形状的?” “好看吧?专门给你做的。”李辉拉开椅子,“快坐下吃,一会儿送你去学校。” 李小利爬上椅子,拿起叉子戳了戳那个星星形状的荷包蛋,咬了一口。 李辉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也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李辉拿起来一看,是高玲玲发来的信息:“我今天早上有点事,就不去接小利了,你直接送他去学校吧。” “妈妈发信息来了,”他对李小利说,“说今天早上她不来接你了,爸爸直接送你去学校。” 李小利“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吃完早餐,李辉收拾好碗筷,帮李小利背上书包,牵着他下了楼。 电动车停在楼下,把李小利抱上去,帮他戴好头盔。 “坐稳了,出发咯。” 电动车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李小利坐在后座上,两只小手抓着李辉腰间的衣服,忽然说了一句:“爸爸,高叔叔都是开小轿车送我上学。” “他的车好大,里面还有空调,坐垫软软的。” “不会被太阳晒,下雨的时候也不用穿雨衣。” 李辉叹了口气:“小利,爸爸也能开小轿车。” 李小利有些不信:“真的吗?” “真的。爸爸现在有钱了,随时都可以买一辆小轿车。比吴叔叔的还要好。” 李小利又问:“那你为什么不买呢?” 李辉想了想,“因为爸爸暂时不想买。爸爸觉得,一个人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不代表他是什么样的人。” 李小利很困惑,“可是高叔叔开好车,大家都觉得他很厉害。” 李辉说,“小利,爸爸不希望你只喜欢有钱的人。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而在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明白吗?” 李小利没有回答。 李辉知道这些话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太深奥了。 李小利现在还小,他看到的世界很简单,谁给他买好吃的,谁带他去好玩的地方,谁开的车更大更漂亮,谁就是更好的人。 成年人尚且如此,何况孩子。 第二十四章 你照顾好自己 下午两点,李辉刚跑完一单外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擦了把汗。 手机震了一下,是高玲玲发来的信息。 他点开一看:“今天放学你不用去接小利了,我去接。” 昨晚孩子哭成那样,今天早上他亲手做了早餐、送了上学,本以为今晚还能再去接他,父子俩再好好待一晚。 可高玲玲一句话,就把这条路堵死了。 他打字问:“孩子同意回吴家吗?” 高玲玲的回复很快:“当然同意。他本来就想回来,昨晚只是一时闹情绪而已。” 李辉告诉自己别多想,孩子只是一时受了委屈,回到那边有好吃好玩的,很快就会忘了昨晚的事。 可心里那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了地。 晚上九点,李辉跑完最后一单回到家,洗了澡坐在沙发上。 拿起手机,翻到高玲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高玲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又怎么了?” “小利睡了吗?” “还没。你有什么事?” “让他接一下电话。” “你有事吗?”高玲玲很不情愿。 李辉有些上火:“我连给我儿子打个电话的权利都没有?” 高玲玲这才没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小利,爸爸打电话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李小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喂……爸爸?” “小利,你今天在那边怎么样?还好吗?” “嗯……还好。” “吴叔叔的儿子没有再欺负你吧?” “没有……他今天没来。” 李辉松了口气,又问:“那你想不想爸爸?要不要爸爸来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李辉几乎是屏着呼吸在等。他多希望儿子说“想”,说“爸爸你来接我”,他会立刻穿上外套骑上电动车冲过去。 可李小利的声音带着让他心碎的平静:“不用了,爸爸。你照顾好自己。” 李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那你也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 “嗯。爸爸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李辉还保持着把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一动不动的。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慢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1分47秒。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昨天晚上,李小利坐在烧烤摊前,手里抓着羊肉串,吃得满嘴油光,冲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他以为,也许儿子真的愿意留下来。 可原来只是一夜的依赖。 天亮了,那些委屈和眼泪就散了,大房子、好玩具、小轿车的吸引力,终究比一个骑电动车的爸爸要大得多。 - 几天后,是高舒晚的生日。 李辉提前想好了礼物。 他记得高舒晚以前有一次聊天时说过,她们银行的女同事人手一个名牌包,她一直想买一个经典款,但觉得太贵了下不去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辉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生日当天下午,他骑着电动车来到市中心的精品商场,直奔那家奢侈品店。 店面不大,装修得精致典雅,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玻璃柜台上,每一件商品都像艺术品一样陈列着。 导购小姐迎上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见他穿着普通,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倒是还维持着职业性的礼貌:“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想看看女款包,经典款的那种。”李辉说。 导购小姐把他领到一面展示柜前,指了指几款摆在最显眼位置的包:“这几款都是今年的经典款,您看看喜欢哪一种?” 李辉的目光扫过去,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款。 黑色的皮质,简洁的线条,金色的五金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记得高舒晚有一次刷手机时看到这款包的图片,放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关掉了。 “这个,拿出来我看看。” 导购小姐取出那款包,放在绒布托盘上。 李辉伸手摸了摸皮质的触感,又翻看了一下内侧的标牌。 “这款多少钱?” “先生,这款是今年的限量版,全国只有二十只,我们店也只分到了一只。价格是六万八千元。” 导购小姐报出价格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李辉没有犹豫:“包起来吧。” 导购小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穿着普通的男人会这么干脆:“先生,您确定要买吗?” “确定。” 导购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和重新评估的意味。 她转身去收银台操作,“先生,请这边付款。” 六万八千元,一笔在他以前看来想都不敢想的数字,现在不过是信用卡上的一串数字而已。 导购小姐把包装好的纸袋双手递给他,态度比刚才恭敬了许多:“先生,这是您的商品,请收好。如果有任何质量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李辉接过纸袋,“要给我开发票。” 发票也不能报销,但李辉可以预见的是,没人会相信他会买这么贵的包送人。 得有发票,到时就是证据。 把那个印着名牌logo的纸袋小心翼翼地放进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里,盖上盖子,扣好搭扣。 保温箱本来是放外卖的,现在装着一份六万八的生日礼物,想想还挺魔幻的。 傍晚六点,李辉骑着电动车来到高家所在的老式小区。 把电动车停在了院门正前方的位置。这个地方不大不小,刚好够停一辆电动车。 他刚把车停好,一辆黑色奔驰驶了过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吴民江那张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高玲玲从副驾驶探过头来,看到李辉和他的电动车,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推开车门走下来,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脚踩细跟高跟鞋,妆容精致,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走到李辉面前,语气里带着命令的口吻:“李辉,把你的电动车挪开,让吴总把车停进去。” 李辉靠在电动车上,双手抱在胸前:“我先来的,车位我先占了,凭什么让我让?” 第二十五章 刘美娟是下了本钱的 高玲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一辆电动车,占那么大地方干什么?你随便找个角落停不就行了?吴总的车是轿车,需要正规车位停。” “电动车也是车,我合法上路,合法停车。你要停,让他停到旁边去,那边还有空位。” 高玲玲回头看了一眼,路边确实还有几个空位,但距离院门口有二三十米远。 吴民江显然不愿意走那段路,尤其是穿着他那身昂贵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 吴民江从驾驶座上下来,砰地关上车门,走到李辉面前。 他看着李辉,嘴角挂着那种李辉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轻蔑笑容: “你那玩意儿也能叫车?一个破电动车,值几个钱?你把它推到沟里去都没人要。你跟我争车位?” 李辉抬起头,直视着吴民江的眼睛,“我的车再不值钱,那也是我的。你敢动它一下试试。你敢动我的车,我就用我的车砸你的车。反正我的车不值钱,你的车一百多万,我砸了不亏。” 吴民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也觉得李辉最近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好欺负了。 高玲玲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她拉了拉吴民江的胳膊,压低声音说:“算了,停旁边吧,走几步路而已。” 吴民江甩开她的手,脸色铁青:“凭什么我让步?他一个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咋了?吃你家大米了?”李辉声音也提高了。 一想到自己儿子被他儿子欺负,他竟然不管不问,李辉心里就来气。 今天老子就是不让,看你还能咋的! 这时院门打开了,高舒晚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耳边别了一朵小巧的发饰,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明亮。 她看到门口对峙的三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怎么都站在门口不进去?” 没有人回答。吴民江黑着脸,高玲玲皱着眉,李辉靠在电动车上不说话。 高舒晚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她走到李辉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辉哥,今天是我生日,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李辉看着她。她眼里的恳求是真切的,不是装出来的。 她不想在自己的生日宴上看到家人吵成一团,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 他跨上电动车,拧动钥匙,把车往旁边挪了几米,停在了墙角的一棵桂花树下。 那个位置不挡路,也不占车位,安安静静的。 高舒晚松了一口气,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谢谢辉哥。” - 客厅里灯光明亮,电视机开着但没人看,茶几上摆满了瓜果零食。 奶奶坐在她那张老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闭着眼睛养神。 岳父高志平依旧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喝茶。 刘美娟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看到李辉跟在女儿身后走进来,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她把水果盘往茶几上一搁,语气不冷不热的:“你来干什么?” 李辉还没来得及开口,高舒晚已经抢先回答了:“妈,是我叫辉哥来的。今天是我生日,我想大家一起吃顿饭。” 刘美娟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毫不掩饰眼睛里的嫌弃。 “你不去跑外卖,过什么生日?”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刺,“生日年年都有,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少跑一天,少挣一天钱,下个月房贷怎么办?” 这话说得像是李辉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高舒晚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替李辉说话,李辉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平静: “今天是舒晚生日,我来给她过个生日,吃完饭就走。不影响我跑外卖。” 刘美娟哼了一声,没再接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那一声哼里带着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来了就是影响。 李辉站在原地,看着刘美娟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早就习惯了。 在高家,他就是那个不受欢迎的人,从结婚第一天起就是。 以前他还会难受,会在回家的路上反复回想那些刺人的话,会失眠到半夜。现在不会了。 他走到沙发边,在奶奶旁边坐了下来。奶奶睁开眼,看到是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小辉来了,好,好。” 人到齐了,刘美娟张罗着开饭。 今天的菜比上次丰盛不少,桌上摆了一盆清炖甲鱼汤、一盘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红烧排骨和白灼虾。 看得出来,因为吴民江要来,刘美娟是下了本钱的。 上次高玲玲还说离婚的事不想让家里知道,这次直接把吴民江带过来。看来她和刘美娟已经商量过了。 主要是离婚冷静期也只有22天了,是可以开始筹备离婚后的事了。 李辉被安排在桌尾坐下,挨着高志平。 高玲玲和吴民江坐在对面,李小利坐在奶奶旁边。 高舒晚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饮料,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时不时往李辉这边瞟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被冷落。 饭吃完,然后吹蜡烛。 接下来,就是送生日礼物的环节了。 高玲玲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放在桌上推到高舒晚面前。 礼盒是深蓝色的丝绒质地,上面印着一家知名珠宝品牌的logo。 高舒晚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项链旁边还贴着标签,上面的价格清清楚楚地印着:066,800。 “哇,好漂亮!”高舒晚拿起项链,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刘美娟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到那个价签,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哎哟,吴总真是太大方了!六千八的项链,说送就送!” 她转头看向高舒晚,语气里带着催促,“舒晚,你还不快谢谢姐夫?” 高舒晚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看了刘美娟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高玲玲和吴民江。 第二十六章 你们会不会被吓死 “妈,我姐和辉哥还没离呢。严格来说,我还是应该叫辉哥姐夫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刘美娟脸上的笑容僵住,高玲玲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到。 吴民江的表情更是精彩,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干咳了一声,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以后叫也行,以后叫也行。” 李辉坐在桌尾,听到这话,嘴角浮起笑意。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不着急,有人着急了。” 这话一出,刘美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狠狠地瞪了李辉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在李辉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李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再说第二句,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气氛冷了几秒,吴民江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他转头看向李辉,语气里带着挑衅的意味:“李辉,你人也来了,不会空着手来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辉。 刘美娟哼了一声,“他能带什么来?带张嘴来吃。” 李辉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门:“哦,你不说我还忘了,礼物在外面电动车上放着呢,没拿进来。” 他站起来,拉开椅子,“我去拿。” 他转身走出客厅,穿过院子。 打开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拿出那个印着名牌logo的纸袋。 纸袋沉甸甸的,里面还装着包装盒和防尘袋,以及那张他特意要来的发票。 他拎着纸袋走回客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手上那个印着显眼logo的袋子上。 高玲玲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李辉,你也太无聊了吧?在网上买假货骗我妹妹?你知道这个包的真货值多少钱吗?” 李辉把纸袋放在桌上,不急不缓地说:“我知道啊,六万八嘛。我买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一个月送外卖能挣多少?三千?五千?你拿什么买六万八的包?李辉,你骗人也得有点基本常识吧?你就算要买假货,也买一个便宜点的牌子,买这个牌子的假货,谁信啊?” 吴民江也笑了,“李辉,不是我说你,你送外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六万八,你得不吃不喝干大半年。你说你买得起,谁信?” 高舒晚看着桌上的纸袋,又看了看李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当然也希望这是真的,可她心里也清楚,以李辉的经济状况,六万八确实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 她伸手拿起那个纸袋,轻轻摸了摸表面的质感,然后抬起头,冲李辉笑了笑,语气温柔:“没事的辉哥,不管真的假的,我都喜欢。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嫌弃,只有心疼。 她怕李辉为了给她买礼物,又去借钱,又去打肿脸充胖子。 李辉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舒晚,这包是真的。”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吴民江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真的?你说真的就是真的?李辉,你送外卖一个月多少钱?你告诉我,你哪来的钱买六万多的包?你借的?还是你中彩票了?” 刘美娟也跟着帮腔:“李辉,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稀罕你那些假货。你要是没钱,就别送,没人逼你送。你弄个假货来糊弄人,什么意思?” 李辉没有急着辩解。他伸手从纸袋里拿出那个包装盒,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防尘袋,再从防尘袋里抽出那只黑色的经典款手提包。 皮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金色的五金件打磨得精致光滑,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高级感。 他把包放在桌上,然后又从纸袋底部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机打发票,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商品名称、规格型号、数量、单价——0668,000.00——以及收银台的盖章和日期。 “这是发票。”李辉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你们可以自己看。上面有商店的地址、电话、公章,还有我的付款记录。如果还不信,可以打电话到店里去查,看看这个包是不是今天下午从他们店里卖出去的。” 高舒晚第一个凑过去看。她拿起那张发票,仔细地看了好几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手指微微发抖。 “是真的……这个发票是真的!” 高玲玲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 发票是真的,章是真的,金额是真的。 她做销售多年,真假发票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张绝对不是假的。 吴民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伸手想去拿那张发票,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好像那张纸会咬人一样。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刘美娟也愣了,她虽然看不懂发票的真假,但看到高舒晚的反应,看到高玲玲和吴民江的表情,她也大概猜到了——这个包,是真的。 “辉哥……”高舒晚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她看着李辉,嘴唇微微颤抖,“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不会是去借的吧?你千万别为了我……” “你放心,不是借的。”李辉笑了笑,“我有我的办法,你别管了。总之这包是真的,你安心收着就行。” 高舒晚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辉哥。”她声音轻轻的。 李辉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生日嘛。”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余光里,他看到吴民江的脸色黑得像锅底,高玲玲低着头玩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刘美娟张了几次嘴又闭上,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六万八才多少钱?把你们惊成这样了。 以后你们要是知道我真正的家底,你们会不会被吓死? 第二十七章 举手之劳 高舒晚生日过后的第三天上午,李辉正在锐力健身跟着赵教练做深蹲,手机震了起来。 是港城顶盛资产管理公司打来的。 他放下杠铃,走到休息区接起电话。 “李先生您好,我是顶盛的小陈,打扰您了。”电话那头传来陈彼德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跟您汇报一件事情。” “你说。” “是这样的,我们在江州有一家合作机构,最近开办了一个高端理财研修班,邀请了国内几位知名的经济学家和资深操盘手来讲课,课程内容涵盖宏观经济分析、资产配置、股权投资这些领域,含金量很高,不是市面上那种随便糊弄人的培训班。” “我们公司作为大客户的增值服务,可以赠送您一个名额,课程价值八万八,不需要您额外花一分钱。这个班的名额非常有限,不是有钱就能进的,需要机构推荐才行。” “我们觉得这个课程对您未来的资产规划可能会有帮助,而且参加这个班的学员大多是江州商界的精英人士,您也可以借此机会拓展一些人脉。” 李辉听完,靠在墙上想了想。 八万八的课程,免费送,还能接触到江州商界的人。 他现在虽然有三十五亿,但对投资理财、资产配置这些东西确实一窍不通。 以前他连房贷都快还不起了,哪有机会接触这些? 现在钱有了,但脑子跟不上,钱迟早会败光。 去学点东西,顺便认识一些人,说不定对以后做奶粉生意也有帮助。 “行,我去看看。”李辉说。 “好的李先生,那我帮您登记。课程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我稍后发到您手机上,到时候您直接过去就行,报您的名字就可以入场。” 挂了电话,李辉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走回力量区。 赵教练正等着他,看到他回来,拍了拍器械:“继续?” “继续。”李辉弯下腰,握紧杠铃杆,深吸一口气,把重量扛了起来。 - 课程安排在周六下午两点,地点在江州国际会议中心三楼的一间多功能厅。 李辉前一天专门去了一趟商场,买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一条藏青色的休闲裤,又买了一双黑色的休闲皮鞋。 不算贵,整套下来一千出头,但比起他平时的行头,已经算是改头换面了。 下午一点半,李辉骑着电动车来到了江州国际会议中心。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非机动车停放区,锁好,整了整衣领,朝大门走去。 会议中心的大厅宽敞明亮。 电梯口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高端理财研修班——三楼多功能厅”。 李辉走进电梯,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延伸到尽头,走廊两侧站着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和穿着套裙的女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 他们每个人的衣着都非常讲究,男人的西装剪裁得体,女人的首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李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polo衫和休闲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穿错了。 虽然这套衣服在他看来已经算体面了,但跟这些人站在一起,依然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沿着走廊走到多功能厅门口,门口摆着一张签到桌,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姑娘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 “先生您好,请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或报名信息。”姑娘抬起头,礼貌地说。 “我叫李辉,顶盛资产管理公司推荐的。” 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核对了一下信息,点了点头:“好的李先生,确认无误。这是您的资料袋,里面有课程表和笔记本,您请进。” 李辉接过资料袋,道了声谢,推门走进了多功能厅。 厅内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此时已经坐了七八成。 座位是剧院式的排列,前排是一些沙发椅,后排是普通的座椅。最前面是一个讲台,背后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显示着课程的logo和主题。 李辉扫了一眼,发现前排的沙发椅上已经坐满了人,都是些穿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女,彼此之间熟络地打着招呼,显然都是认识的。 他自觉地往后排走去,在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穿着衣服的中年男人走到他面前,“哎,你是会场的工作人员吧?饮水机没水了,你去换一下,就在走廊尽头。” 李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polo衫和休闲裤,又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工作人员,但转念一想,解释起来也麻烦,换桶水而已,举手之劳。 他没说什么,找到饮水机,把空桶卸下来,新桶装上去。 又试了试出水正常,才洗了手走回座位上。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坐到了前排,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完全没有要感谢的意思。 李辉也没在意,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资料袋里的课程表看了看。 距离开课还有几分钟,陆陆续续还有人进场。 李辉低头看着课程表,忽然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 这张脸他见过,就在不久前,他送外卖的时候,在那个高档小区里,帮她打死了一只马蜂。 这是吴民江的妻子杨雪莹。 杨雪莹也认出了他。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你不是那个送外卖的吗?” 李辉有些尴尬,点了点头:“是我。好巧。” 杨雪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他面前桌上放着的资料袋,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你也是来上课的?” “嗯。”李辉说。 杨雪莹没有掩饰她的意外,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他。 第二十八章 没想到他老婆素质这么高 这个研修班的价值她是知道的,八万八的课程,名额极其有限,她托了当区长的表哥的关系,又加了一笔钱,才好不容易挤了进来。一个送外卖的,是怎么进来的?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轻视的意思。她很快收起了惊讶的表情,冲李辉笑了笑,“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那只马蜂要是没人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个人在家,最怕那种东西了。” “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李辉说,“而且你已经给过钱了。” 杨雪莹笑了笑:“那不一样。给钱是给钱,道谢是道谢。” “对了,你怎么会来上这个课?是朋友推荐的?” 李辉想了想,没有隐瞒:“一家资产管理公司送的课程,说是有个名额,让我来听听。” 杨雪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其实她有些不相信。 这个课那么难报,他说是有人送的? 心里虽然怀疑,但她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有时问多了反而尴尬。 “那咱们也算有缘了。”杨雪莹笑着说,“上次你帮我打马蜂,这次又成了同学。” 李辉也笑了笑:“是啊,缘分。” 下午两点整,课程正式开始。 主持人走上讲台,先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然后进入了学员自我介绍环节。 主持人说,为了让学员们互相认识,请大家依次站起来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说一下自己的姓名和从事的行业。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大家好,我叫周龙,江州建业地产的总经理。” 李辉心里微微一动。建业地产是江州本地的龙头房企,在江州开发过好几个知名楼盘,他以前在售楼部卖房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大家好,我叫陈秀芝,江州锦绣服装的创始人。” 李辉虽然在服装行业没什么了解,但锦绣服装这个牌子他在商场里见过,是江州本土的品牌,开了十几家连锁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每一个人的头衔都让李辉暗暗吃惊。 有做it的,公司在新三板上市;有做餐饮的,在江州开了二十多家连锁店;有做物流的,整个江州的同城配送业务有一半是他们家在做的。 李辉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人的自我介绍,心里越来越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 这些人,就是他以后有可能打交道的人。 不管是做奶粉生意还是做其他什么,人脉和资源都是必不可少的。 轮到杨雪莹了。她站起来,“大家好,我叫杨雪莹,目前在江州从事汽车销售方面的工作,是一家汽车销售公司的法人。” 李辉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串联起来了。 汽车销售公司的法人。 吴民江是奔驰4s店的老板。杨雪莹是吴民江的妻子。而杨雪莹说自己是汽车销售公司的法人。 也就是说,那家奔驰4s店,真正的老板很可能不是吴民江,而是杨雪莹。 吴民江只是在经营和管理,但法人是杨雪莹,股权也是杨雪莹的。 难怪吴民江明明和高玲玲在一起了,却迟迟没有离婚。 不是不想离,很可能是不敢离。 一旦离婚,财产分割会让他失去那家4s店的控制权,甚至可能净身出户。 他享受的一切,全都是建立在杨雪莹的基础之上的。 他根本没有资格离婚。 高玲玲以为自己攀上了一棵大树,却不知道那棵树根本不是吴民江的。吴民江和她一样,也是在别人的树下乘凉。 这就有意思了。 很快就轮到了李辉。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叫李辉。目前……暂时没有固定的行业,正在学习和探索阶段。” 他没有说自己是送外卖的,也没有说自己有三十五亿。 在这种场合,说什么都不合适。 说送外卖的,别人会觉得你是混进来的。 说有三十五亿,别人会觉得你在吹牛。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正在学习。 好在没有人追问。主持人点了点头,微笑着说了句“欢迎李同学”,然后就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李辉坐下来,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杨雪莹。 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专注而认真,丝毫没有因为他含糊的介绍而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更没有揭穿他其实是送外卖的。 这要换作别人,肯定马上嘲讽了。 吴民江不是东西,没想到他老婆素质这么高。 李辉收回目光,看向讲台。 讲台上,那位知名的经济学家已经开始讲课了,ppt上显示着第一页的标题:宏观经济的周期与资产配置的逻辑。 李辉翻开笔记本,拿起笔,认真地听了起来。 - 下午五点半,第一天的课程结束了。 主讲的那位经济学家合上笔记本电脑,微笑着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学员们纷纷站起来,有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刚才课上的内容。 主持人拿起话筒,“各位学员请留步,今晚我们在二楼的宴会厅为大家准备了自助晚宴,希望大家都能参加。这也是一个难得的交流机会,大家可以互相认识一下,聊聊各自的行业和经验。” 李辉本来想走的,听到这话又坐了回去。 他想了想,来都来了,蹭顿饭也好,而且主持人说得对,这确实是个认识人的机会。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跟这些企业家聊什么,但多听多看总没有坏处。 他跟着人流走出多功能厅,沿着楼梯下到二楼。 宴会厅很大,中间摆着几张圆桌,靠墙是一排自助餐台,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还有刺身和寿司,规格不比望江阁差。 学员们陆续入座,彼此之间熟络地打着招呼。 几个做地产的和做建材的坐到一起,聊起了最近的楼市行情。 做it的和做物流的凑成一桌,讨论着数字化转型的话题。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圈子,每个人都有人打招呼、交换名片。 只有李辉端着餐盘,站在自助餐台前,显得有些多余。 第二十九章 她找了个更有钱的 他夹了几块排骨和一些蔬菜,环顾了一圈,发现大部分桌子都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还空着几个位置。 他走过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同桌的几个都是他不认识的人,彼此之间也没什么交流,各自低头吃饭看手机。 李辉也不在意,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地啃着。 正吃着,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餐盘走到他旁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名牌,皱了皱眉: “你不是工作人员吗?怎么坐到学员席来了?” “我是学员。”李辉说。 那个男人显然不太相信,毕竟之前让李辉换水,他也干了。 李辉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排骨。 他现在的穿着打扮、气质谈吐,确实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 这不是别人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他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从送外卖的变成商业精英。慢慢来吧。 而且,他本身也没想过要装得多精英,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 这时一个人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这儿没人吧?” 李辉抬起头,看到杨雪莹正冲他微笑。 她已经脱了那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端着一杯橙汁,面前只放了一小碟沙拉,看来在管理身材。 “没人,你坐。”李辉说。 杨雪莹放下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橙汁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看他碗里的排骨,笑着说:“你胃口不错。” “中午没吃饱。”李辉也笑了笑,“而且这排骨做得确实好。” 杨雪莹点了点头,放下橙汁杯,“你今天课上听得怎么样?能跟上吗?” “还行。有些地方听不太懂,但大部分能理解。那个经济学家讲得挺清楚的,不是那种故意把人绕晕的风格。” “是啊,我也是冲他来的。”杨雪莹说,“之前看过他写的书,觉得他看问题的角度很有意思。这次听说他来讲课,我就托人报了名。” 李辉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他和杨雪莹之间有一个共同的联系人——吴民江。 他不知道杨雪莹知不知道吴民江和高玲玲的事,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就是高玲玲的前夫。 但从杨雪莹的表现来看,她似乎并不知道这层关系,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偶然认识的外卖小哥。 李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先生是做什么的?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杨雪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拿起叉子叉了一片生菜叶。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平时他在公司负责一些日常经营,我很少去公司,主要负责战略方向和带孩子。” 李辉心里一动。 果然,公司是她的,吴民江只是负责日常经营。 换句话说,吴民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真正的老板是他老婆。 他笑了笑,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们卖汽车的店,美女可多了。你不怕你老公在外面偷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杨雪莹的脸。 他想看看她的反应,想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杨雪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语气平淡,“无所谓。我和他的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 李辉没有想到杨雪莹会这么直接,这么坦然,好像这件事她已经想了很久,也接受了很久。 杨雪莹继续说,“我们约好的,等孩子小学毕业,我们就正式离婚。在这之前,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他在外面怎么样,我不想知道,也不想管。我只需要把公司经营好,把孩子带好,就够了。” “当然了,我们不会在孩子面前装得太冷漠,这对孩子不好。” 这话让李辉想起之前他们一家人的合照,表面确实看不出什么毛病。 除了在孩子面前演,也有可能是演给家里人看的,这种情况很普遍。 高玲玲以为吴民江能给她一个未来,却不知道吴民江自己的未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了一句:“你孩子多大了?” “七岁,上小学一年级。”杨雪莹提到孩子的时候,语气柔和了一些,“调皮得很,整天就知道打游戏。” 李辉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七岁,小学一年级,到小学毕业还有五年。 也就是说,高玲玲至少要等五年,才有可能等到吴民江离婚。 五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足够高玲玲从满怀期待等到心灰意冷,足够她从吴民江的甜言蜜语中清醒过来,看清楚自己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也有可能,不到五年,吴民江就腻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高玲玲腻了,因为看不到希望。 李辉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孩子还小,确实需要人照顾。” 杨雪莹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端起橙汁杯,喝了一口,然后转移了话题:“明天下午的课是实操案例分析,据说会用真实的投资案例来讲,我挺期待的。” “我也是。”李辉说。 “那我们还坐一起,有不懂的,一起研究。”杨雪莹主动道。 “好啊。”李辉应道。 杨雪莹又道:“那你呢?你孩子多大了?” 李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秘密,说出来也不会让他觉得难堪。 “六岁,男孩,在上幼儿园。”他说,“我离婚了,不过还在冷静期。” 杨雪莹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我们没那么负责任,没有考虑要等孩子大一些再离。主要还是她等不及了。” 杨雪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是因为没感情了,还是别的什么?” 李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但并不苦涩。 “主要原因是我穷。她找了个更有钱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 当一个人真正接受了一件事情之后,再说出来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痛了。 就像伤口结了痂,你再碰它,只会觉得痒,不会觉得疼。 杨雪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之后的淡然和理解。 “这种情况很普遍。” “是的。”李辉点了点头,“所以我也不恨她。” 杨雪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已经放下了。” “算是吧。”李辉说,“有些事情想通了就好。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精力花在那上面。” 杨雪莹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准备走了,一起吗?” 第三十章 叫花子也有几个富朋友嘛 李辉和杨雪莹并肩走出宴会厅,穿过大堂,来到门口。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和行人说笑的声音,这座城市刚刚进入夜晚的热闹时段。 杨雪莹在门口停下脚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侧头看向李辉:“你怎么过来的?我送你一程?” 李辉指了指不远处非机动车停放区的那辆电动车:“不用了,我骑车来的。” 杨雪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安静地停在路灯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真是有意思。” 李辉听得出她话里的善意,也笑了笑:“怎么了?骑电动车就不能上理财课了?” “能,当然能。”杨雪莹眼睛里带着笑意,“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挺特别的。一般人要是来这种场合,恨不得把自己包装成什么样,你倒好,电动车一骑,polo衫一穿,大大方方地就来了。换水那事儿也是,换成别人肯定要说自己不是工作人员,你二话不说就去干了。” 李辉没想到自己换水的事,她竟然也看到了。 “顺手的事儿,没必要解释那么多。”李辉说,“再说了,骑电动车又不丢人。我又没偷没抢,靠自己本事吃饭,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杨雪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靠自己本事吃饭,确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而是那些明明没什么本事,却非要装出一副成功人士样子的人,才让人觉得可笑。” 李辉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我先走了。”他跨上电动车,插上钥匙,回头看了杨雪莹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杨雪莹冲他挥了挥手。 李辉拧动油门,电动车平稳地驶入非机动车道,汇入夜色中。 杨雪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电动车的尾灯渐渐远去,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她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这人,真有意思。 - 李辉骑着电动车回到家。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高舒晚又来给他做饭了。 看到李辉进门,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辉哥,你回来啦!快去洗手,刚好可以吃饭了。” 李辉已经吃过了,而且在宴会上吃得还挺饱的。 但看着高舒晚系着围裙站在餐桌前,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那句“我吃过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他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高舒晚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他,又给他盛了一碗汤:“你先喝口汤暖暖胃,今天的排骨我换了新做法,你尝尝好不好吃。” 李辉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西红柿的酸甜和蛋花的鲜香融合得很好,温度也刚刚好,不烫嘴,入口暖胃。 “好喝。”他说。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烧得恰到好处,肉质软烂脱骨,酱汁的味道完全渗了进去,咸中带甜,回味无穷。 比之前吃的好吃多了,这饭还得是家里的好吃。 “好吃。”他又夸了一句。 不过他确实是吃饱了,现在就纯粹是为了领情。 高舒晚听到他的夸奖,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多吃点,我今天特意多做了些。” 李辉勉强又吃了一点。 吃着吃着,高舒晚的目光落在了李辉身上。 她注意到他今天穿的衣服不一样了。 今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挺括,颜色也衬得他肤色白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高舒晚放下筷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辉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辉差点被一口汤呛到,放下碗咳嗽了两声:“你说什么呢?我跟谁谈恋爱去?” “那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讲究?”高舒晚指了指他身上的polo衫,“你平时可不穿这样的衣服。而且还换了一双新鞋,皮鞋!” 李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黑色休闲皮鞋,有些哭笑不得:“就因为这个?” “对啊。一个男人突然开始注重打扮了,不是谈恋爱了是什么?我以前那些同事就是这样,平时邋里邋遢的,一谈恋爱就开始捯饬自己,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李辉被她这番推理逗笑了,摇了摇头:“真没有。我今天去参加了一个培训班,想着第一次去,总得穿得体面一点,不能给主办方丢人。” “培训班?”高舒晚眨了眨眼睛,“什么培训班?” “一个理财方面的培训班。讲宏观经济、资产配置什么的,挺实用的。” 高舒晚“哦”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口汤,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上培训班的?” “今天下午两点才开始的,刚结束没多久。” 高舒晚端着碗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慢慢放下碗,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辉哥,你说的那个培训班,不会是那个高端理财研修班吧?在国际会议中心那个?” 李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高舒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报名费八万八的那个?” “好像是吧。但我没交钱,是别人送的。” 高舒晚更惊讶了:“别人送的?八万八的课程,谁这么大手笔送你?” “我一个朋友,认识那个机构的人,通过关系帮我争取了一个名额。”李辉轻描淡写地说。 高舒晚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盯着李辉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你知道这个班有多难进吗?我们银行的经理,托了好几层关系,人家都说名额满了,根本申请不到!你居然进去了?” 高舒晚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李辉,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李辉含糊地说:“运气好,运气好。” “这不是运气的问题。能拿到这个名额,说明你认识的人能量很大。辉哥,你还有这么牛逼的朋友?” 李辉笑:“叫花子也有几个富朋友嘛。” 高舒晚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比喻啊!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本来就是。我以前确实是叫花子级别的,穷得叮当响。现在嘛……稍微好一点点。” 第三十一章 变化不只是体重上的 高舒晚看着他,“辉哥,我真是发现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李辉:“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都不一样。”高舒晚认真地说,“以前的你,下班回来就是一副很累的样子,眼睛都是空的,好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跟你说话你也爱答不理的,问你什么你都说‘还行’‘就这样’。那时候我看着你,总觉得你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李辉静静地听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虽然也累,但你的眼睛里是有光的。你会主动去学东西,会去提升自己,会穿得整整齐齐地去参加培训班。你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原来高舒晚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他,关注着他的状态。 “人嘛,总是会变的。”李辉笑了笑。 “以前是没办法,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根本没心思去想别的。现在稍微缓过来一点了,就想把以前欠自己的补回来。” 高舒晚点了点头,“这样挺好的。”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夏天的夜晚安静而温馨。 - 时间过得很快,离婚冷静期只剩下最后二十天。 日历上的数字一天天被划掉,像是一场比赛的倒计时,终点就在前方不远处。 李辉没有让自己闲下来,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两件事上:上课和健身。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毕,换上那套新买的速干衣,出门沿着小区后面的河堤跑五公里。 刚开始那几天,跑到一半就气喘吁吁,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里火烧火燎的。 但他咬着牙坚持下来了。跑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最后一公里的时候不再需要停下来走路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能在跑完之后多轻松做两组拉伸。 跑完步回来冲个澡,吃个简单的早餐,然后骑着电动车去国际会议中心上课。 理财研修班的课程安排得很紧凑,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 李辉坐在角落里,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要点。 有些概念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就用红笔圈出来,课后追着讲师问。 讲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见他问得认真,也乐意多讲几句。 下午课程结束后,他直接去锐力健身。 赵教练已经摸清了他的体能底子,给他制定了一套循序渐进的训练方案:先做二十分钟的有氧热身,然后是四十分钟的力量训练,最后是二十分钟的核心训练和拉伸。 整套流程下来,李辉每次都是大汗淋漓,t恤湿得能拧出水来。 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短短一个星期,他瘦了五斤。 那天早上洗完澡,李辉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自己一眼。 以前那个肚子微微凸起、面色蜡黄、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腰腹线条开始收紧、皮肤有了光泽、眼睛里有了神采的人。 变化不只是体重上的。 作息规律了,晚上十一点之前必然上床睡觉,早上六点半自然醒,不再需要闹钟。 他的饮食也被周雨婷和赵教练联手纠正了过来,早餐必吃,午餐控制油盐,晚餐在七点之前解决,戒掉了宵夜和碳酸饮料。 连他抽了好几年的烟,也在不知不觉中减了大半。 有一天下午,他在锐力健身做完最后一组卧推,从器械上坐起来,用毛巾擦了把汗。 周雨婷正好路过,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李先生,您最近是不是瘦了?”她问。 “瘦了五斤。”李辉说。 “不止吧?”周雨婷歪着头看了看他,“我感觉您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以前您来的时候,总觉得您肩膀是塌下去的,走路也有点含胸。现在您站直了,整个人看起来挺拔了很多。” 李辉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太注意这些细节。 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以前他走路习惯性地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好像怕跟任何人产生目光接触。 现在他走路的时候,视线是平视前方的。 “可能是练了核心的缘故。”李辉说,“赵教练说核心力量上来了,姿态自然会改善。” 周雨婷笑了笑:“不管是什么原因,变化是好事。您继续坚持,再过一个月,效果会更明显。” 李辉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踏实。 这种踏实感,来自于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以前他什么都掌控不了,掌控不了自己的工作,掌控不了自己的婚姻,掌控不了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但现在,至少他能掌控自己的身体。 每多做一个卷腹,每多跑一百米,每少吃一顿宵夜,都是在往好的方向走一小步。 - 研修班结束后的第三天上午,李辉骑着电动车来到了城南的一家房产评估机构。 店开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江州正源不动产评估咨询有限公司”。 李辉把车停在楼下,上楼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正在低头刷手机。 “你好,我想做一套房子的价值评估。”李辉说。 姑娘抬起头,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先生您先填一下这个基本信息表,房屋地址、面积、楼层、房龄这些。填好了我们安排评估师上门勘察。” 李辉接过表格,在前台的桌子上趴着填完了。 他把表格递回去,姑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的先生,评估费八百块,勘察完成后三个工作日内出具评估报告。” 李辉扫码付了钱。姑娘给了他一张收据,说评估师下午就会联系他上门。 果然,下午两点,两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小伙子背着工具包来了。 他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用激光测距仪量了每个房间的尺寸,拍了照片,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些数据。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李先生,报告后天出来,到时候我发电子版给您,纸质版您可以来公司取。”小伙子说。 “好,麻烦了。” 第三十二章 凭什么杀进去 三天后,李辉收到了评估报告的电子版。 他坐在沙发上,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评估结果是:市场价值七十八万元,单价每平方米一万零六百八十四元。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这套房子买的时候是七年前,当时房价正处于上升期,总价九十万买的,首付三十万,贷款六十万。 后来房价涨过一波,最高的时候同小区的成交价到过一百二十万。但这几年房地产市场持续下行,二手房价格一路回落,现在能估到七十八万,已经不算低了。 李辉把报告截图保存,然后翻到通讯录里高玲玲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高玲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又怎么了?大白天的打什么电话?” “有件事跟你说。我找人评估了一下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评估结果出来了,市场价值七十八万。如果你愿意的话,等离婚协议生效之后,我把这笔钱给你,房子归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高玲玲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李辉,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最聪明?你就是想骗我的房子!” 李辉皱了皱眉:“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这房子几年前就值一百多万了,现在怎么可能只值八十万?” “你当我傻是吧?你随便找个野鸡机构出一份假报告,就想用八十万把我的房子骗走?李辉,你做梦!” 李辉努力压住心里的火气,“前几年什么行情,这几年房地产都跌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数吗?你去网上看看,我们这个小区同户型的挂牌价是多少,成交价是多少。你随便找一个中介问问,看我有没有骗你。” “我不问!你就是想坑我!” “我告诉你,这房子低于一百万,你想都不要想!” 李辉揉了揉太阳穴:“一百万?现在这个行情,一百万你卖给谁?你挂出去试试,看看有没有人接盘。” “那你哪来的八十万?你一个送外卖的,一个月挣几千块钱,房贷都快还不起了,你哪来的八十万一次性付给我?” “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李辉说。 “你有什么办法?去借?去贷?还是去偷去抢?” “你到时候钱拿不出来,又跟我扯东扯西的。我可没时间陪你玩。” “我说了,我有办法。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同不同意。” 高玲玲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依然带着戒备:“你如果想骗我,那想都别想。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为了八十万,我不至于要骗你。”李辉说,“八十万而已,又不是八百万。” 高玲玲嗤笑了一声:“你本事不大,口气倒是不小。还学会吹牛了。八十万而已?你一个月挣三千块的人,说出这种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李辉:“那是,什么都要学点,吹牛才能应付你们这些虚荣的女人。” “你说谁虚荣?”高玲玲吼道。 “谁虚荣谁知道。”李辉不急不缓地说,“行了,话我带到了。你考虑一下,考虑好了给我答复。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个价格是目前的市场价,拖得越久,房价只会越低,到时候别说八十万,七十万都不一定有人要。” 说完,他挂了电话。 - 李辉开始为冷静期过后的生活做打算,第一步想的是有钱以后创业的事。 开始花时间做奶粉生意的市场调研。 他花了很多时间,泡在图书馆和网络上,查阅了大量的行业报告和数据。 他还跑了江州大大小小十几家超市和母婴店,实地考察货架上的奶粉品牌和价格。 越看越觉得压力大。 国内的奶粉市场,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国产头部品牌占据了线下渠道的大部分份额,而高端市场几乎被进口品牌垄断。 这些国际巨头在国内深耕了几十年,品牌认知度和渠道渗透率都极高。 李辉站在一家大型母婴店的货架前,仰头看着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奶粉罐子。 进口品牌的货架在最显眼的黄金位置,一罐900克的奶粉售价从三百多到五百多不等。 他拿起一罐进口奶粉,翻过来看了看配料表和营养成分表。奶源来自新西兰,配方中添加了乳铁蛋白、opo结构脂、dha、ara……每一项成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还有各种权威认证的标志。 他把奶粉罐放回货架上,又拿起旁边一罐国产奶粉对比了一下。 配料表大同小异,但品牌故事和营销话术明显逊色不少。 导购员走过来,热情地向他推荐:“先生,您是给宝宝选奶粉吗?这款新西兰进口的卖得特别好,很多宝妈都反馈宝宝喝了不上火,便便也很好。” 李辉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是来考察市场的。 他随口问了一句:“国产的怎么样?” 导购员的语气变得谨慎:“国产的也不错,性价比高,但大多数家长还是更倾向于进口的。毕竟入口的东西,大家都想给孩子最好的。” 李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父亲当年做奶粉生意的时候,厂里生产的奶粉虽然不是什么大品牌,但在本地口碑很好。 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是:“做食品就是做良心,你往里头掺什么东西,孩子喝了就是什么反应,瞒不了人的。” 后来毒奶粉事件爆发,整个行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 父亲囤的那批奶粉检测出来全部合格,但市场已经崩了,消费者已经不信了。 没有人愿意再买国产奶粉,哪怕是合格的也没人买。父亲是被这场无妄之灾逼死的。 父亲用腾讯的股票,给他留下了一条退路。 但父亲留下的不仅仅是钱,还有一个未完成的心愿:做一家让人放心的奶粉企业。 李辉知道,在现在这个市场环境下,从零开始做奶粉,难度堪比登天。 渠道、品牌、供应链、资金、人才,每一个环节都是巨大的挑战。 进口品牌已经占据了消费者的心智高地,国产头部品牌也已经完成了渠道布局,他一个门外汉,凭什么杀进去? 第三十三章 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这条路上 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父亲当年也是从一个小作坊开始的。 他李辉现在至少有三十五亿。 钱不是万能的,但在这个时代,钱确实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剩下的那一部分,靠的是决心和坚持。 第二天一早,李辉租了一辆车,出了市区,往南郊的方向驶去。 他要去父亲当年收奶的那个牧场看看。 车子沿着一条乡村公路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两旁的行道树越来越密,楼房越来越少,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菜地出现在眼前,空气里飘着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 李辉放慢了车速,一边开一边辨认着路边的标志物。 他已经好多年没来过这里了,上一次来,还是父亲出事之前,跟着父亲的车一起来收奶。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父亲和牧场主老张头坐在树荫下喝茶聊天,谈笑风生。 拐过一个弯,他看到了那座熟悉的院落。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铁门上锈迹斑斑,门楣上原本挂着一块写着“江州南郊牧业合作社”的招牌,现在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几个膨胀螺丝的孔洞。 但院子里还有动静。 李辉把车停在门口,推了推那扇铁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比记忆中缩小了很多。以前这里有三个牛棚,现在只剩一个了,而且看起来也有些破败。 牛棚里拴着七八头黑白花的荷斯坦奶牛,正在慢悠悠地嚼着草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正蹲在牛棚门口,拿着一把刷子在刷奶桶。 李辉走近了几步,仔细看了看那张脸。 虽然老了,瘦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叔?” 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是……?” “我是李辉,张叔。”李辉走过去,在老张头面前蹲下来,“好久不见了。” 老张头放下刷子,在身上擦了擦手,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哎呀,长大了,长高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毛孩呢,跟在你爸屁股后面。现在都长成大人了!” 李辉笑了笑:“张叔,您身体还好吗?” “好什么好,老了,一身病。”老张头拍了拍自己的腰,“这腰一到阴雨天就疼,干不了重活了。以前我一个人能管三十头牛,现在七八头都费劲。” 李辉看了看四周,问了一句:“现在牧场就剩这些了?” 老张头叹了口气:“早就不行了。你爸出事之后,这边的奶就没人收了。后来有几家外地的乳企来收过一阵子,但价格压得低,算下来还不如种地划算。” “村里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这个,都出去打工了。我这把老骨头舍不得这些牛,就一直养着,卖点鲜奶给镇上的人,勉强糊口。” 李辉心里一沉:“那以前那些养牛的农户呢?” “都不养了。”老张头摇了摇头,“散的散,改行的改行。有的去城里打工了,有的改种蔬菜大棚了。就剩下两家还在养,养的也不多,十来头的样子。奶都送到隔壁县的乳品厂去了,人家有冷链车来收。” 李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张叔,我记得以前镇上有一家乳品厂的,现在还在吗?” 老张头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是振兴乳业吧?去年倒闭了。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厂房和设备都还在,被法院查封了,听说最近要拍卖抵债。” “厂房和设备都还在?” “在是在,但都好几个月没人管了,估计锈也锈得差不多了。”老张头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厂子当年也是咱们镇上的支柱产业,养活了好几百号人呢。你爸在的时候,厂里的奶源有一半是从咱们这儿收的。后来你爸走了,振兴的老板换了好几茬,一茬不如一茬,最后还是倒了。” 李辉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荒芜的田野,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片土地,曾经是他父亲奋斗过的地方。 那些奶牛,那些农户,那些装满鲜奶的冷藏罐,曾经承载着一个家庭的希望和梦想。 后来一切都毁了。 但现在,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机会。 振兴乳业虽然倒闭了,但厂房和设备还在。如果能把它盘下来,至少省去了从零开始建厂的成本和时间。 而且这家厂在本地有基础,有历史,有品牌认知度。 虽然品牌已经倒了,但“振兴”这个名字,在本地老一辈人的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更重要的是,这片区域的奶源还在。 虽然养殖规模大幅萎缩了,但只要有人收奶,价格合理,那些散养的农户完全可以重新组织起来。 甚至可以鼓励更多的农户加入养殖,扩大奶源供应。 他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这条路上推。 - 第二天,理财研修班还在继续,今天是最后一天的课程。 他到的时候,主讲老师正在讲解股权投资的实际案例。 李辉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旁边的杨雪莹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了一句:“上午怎么没来?” “有点事。”李辉也小声回答。 杨雪莹没有再追问,继续低头听课。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有一个互动答疑环节。 学员们可以自由提问,台上的导师团队会现场解答。 李辉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 主持人看到了他,点了点头:“这位学员,请提问。” 李辉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老师您好,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我想在本地创办一家乳制品企业,主要做婴幼儿配方奶粉。但目前这个行业的竞争非常激烈,高端市场基本被进口品牌垄断,中低端市场也被国内头部品牌占据了。我想请问老师,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一个新品牌还有没有机会?如果有,切入点应该在哪里?”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坐在前排的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第三十四章 鱼早就被人捞光了 台上的导师推了推眼镜,沉吟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这位同学,我先说一个不太乐观的判断: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从零开始做奶粉,成功率极低。” “婴幼儿配方奶粉这个行业,有几个特点:第一,监管门槛极高。国家对婴幼儿奶粉的生产许可、配方注册、质量控制都有非常严格的要求,光是拿到生产许可证就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资金。 第二,品牌壁垒极强。消费者的品牌忠诚度很高,一旦认准了一个牌子,很难更换。 第三,渠道成本极高。线下母婴店、商超的进场费和条码费都很贵,线上平台的流量成本也越来越高。 第四,研发投入巨大。配方注册、临床试验、营养学研究,每一项都需要专业的团队和长期的投入。” “综合这几点,我个人不建议你在这个时间点进入这个行业。” 沈教授的话说得很客观,也很坦诚。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在等李辉的反应。 李辉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上的沈教授,语气平静但坚定:“老师,您说的这些困难我都了解。但我还是想做。” 沈教授微微一愣:“哦?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以前就是做奶粉的。”李辉说,“他做了一辈子的奶粉,最后因为行业风波,含恨离世。我想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议论了。 导师点了点头:“如果你真的想做,那我给你一个建议——打差异化。” 这个提法和李辉想的是一样的。 “现在的奶粉市场,同质化非常严重。进口品牌和国产品牌在配方上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区别主要在品牌溢价和营销手段上。如果你只是复制别人的模式,你永远没有胜算。你必须找到一个别人没有做过的细分领域,或者一种别人没有尝试过的商业模式。” “比如呢?”李辉问。 沈教授笑了笑:“这个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商业创意是需要自己去发现的,我给你指了方向,但不代表我能替你找到答案。你先自己去考察,把市场情况摸清楚,然后写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给我。我帮你看看,给你提一些具体的意见。” 李辉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的,谢谢老师。” 他坐了下来。 旁边的杨雪莹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真要做奶粉?” “嗯。”李辉说。 “这行水很深。”杨雪莹的语气里带着担忧,“你确定?” “水深才好。”李辉笑了笑,“水浅的地方,鱼早就被人捞光了。” - 下午四点,最后一节课结束。 主持人走上讲台,拿起话筒:“各位学员,课程到此就圆满结束了。感谢沈教授和几位导师的精彩授课,也感谢大家的积极参与。今晚六点,我们在三楼的宴会厅安排了结业晚宴,希望大家都能来。”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夹杂着几声轻松的欢呼。 李辉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笔袋里。 这几天他记了满满一本笔记,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和批注。 旁边的杨雪莹也在收拾东西,她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转头看了李辉一眼:“晚宴你去吗?” “去吧。”李辉说,“来都来了,不去白不去。” 杨雪莹笑了笑:“那一起。” - 晚宴设在三楼的宴会厅,比第一天晚上的自助餐正式得多。 大厅里摆了八张大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墙上挂着一块横幅,上面印着“高端理财研修班结业晚宴”的字样。 学员们陆续入座,这一次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生疏了。 几天的课程下来,大家多少都混了个脸熟。 李辉坐在一张靠窗的桌上,杨雪莹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 晚宴开始,主持人先讲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是沈教授上台致辞。 沈教授的话不长,但说得很真诚:“一周的时间很短,能教给大家的东西有限。但我希望这几天能在大家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对财富管理的敬畏之心,对风险控制的警觉之心,对长期主义的坚守之心。以后大家在投资路上遇到困惑的时候,能想起这几天课堂上讲过的东西,那我就算没有白来一趟。”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致辞结束后,晚宴正式开始。 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在各桌之间,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 吃到一半,主持人又道:“各位学员,在大家用餐的同时,我们有一个小小的环节。请大家扫描桌上的二维码,加入我们的班级微信群。以后大家可以在群里继续交流,分享行业信息和投资心得。” 这也是研修班最有价值的成果之一:人脉。 几天的课程能学到多少东西因人而异,但这一屋子的人,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李辉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 页面跳转到群聊界面,群名叫“江州高端理财研修班·第三期”,已经有几十个人在里面了。 他点了“加入群聊”。 紧接着,群里热闹起来。 有人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着“祝大家前程似锦”;有人发了一张晚宴现场的合影;有人在@所有人,说“以后多多关照”。 李辉翻了翻群成员列表,一个个名字和头像看过去。 建业地产的周龙、锦绣服装的陈秀芝、做物流的王总、做it的刘总……每一个人都是江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一个一个地点了添加好友。 有些人很快通过了验证,回了句“幸会幸会”或者“多多交流”。有些人还没有通过,大概是忙着应酬没看手机。 李辉也不急,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旁边的杨雪莹也在加好友,她加了几个人之后,转头看了李辉一眼:“你加了多少了?” “加了十几个。”李辉说,“有些还没通过。” “正常的,大家都忙着喝酒聊天呢。”杨雪莹端起酒杯,“来,咱俩也喝一个。好歹坐了几天的同桌。” 李辉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杨雪莹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看着他:“说真的,你今天下午提的那个问题,我挺意外的。” “哪个问题?” 第三十五章 一切都会不一样 “就是你说要做奶粉那个。”杨雪莹说,“我以为你只是来听听课,学点理财知识就算了。没想到你是真有想法的人。” 李辉笑了笑:“有想法和有行动是两回事。我现在也只是在想的阶段,离真正动手还远着呢。” “但至少你敢想。”杨雪莹说,“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你知不知道,在这个班上,有多少人是拿着别人的钱来听课的?他们自己根本没什么想法,就是单位出钱,送他们来镀金的。真正像你这样,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不多。” 李辉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那个奶粉生意,打算怎么做?” 李辉放下酒杯,想了想:“还没完全想好。这几天我一直在做市场调研,越调研越觉得难。进口品牌太强了,国产品牌的渠道也太深了,我这个门外汉想杀进去,确实不容易。” “那你有没有想过代理一个品牌?”杨雪莹说,“不做自己的品牌,先代理一个国外的牌子,把渠道和市场摸熟了,再做自己的。这样资金压力小一些,风险也低一些。” 李辉摇了摇头:“我不想代理。” “为什么?” “代理别人的品牌,做得再好也是给别人做嫁衣。”李辉说,“品牌是人家的,配方是人家的,供应链是人家的,我就是一个经销商。哪天人家不跟我合作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做那种生意。” 杨雪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还挺有主见的。” “也不是有主见。”李辉说,“就是觉得,既然要做,就做自己的东西。哪怕小一点,慢一点,但那是自己的。我父亲当年就是这么干的,从小作坊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供不应求。” 杨雪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父亲……是做奶粉的?” “嗯。”李辉点了点头,“做了一辈子。后来因为行业风波,厂子垮了,他人也没了。” “所以你是在替你父亲完成心愿。” “算是吧。”李辉说,“也不完全是。我自己也想做点事情。三十三岁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送外卖吧。” 杨雪莹目光落在李辉脸上,重新审视这个人。 “你知道吗,李辉,我真的看不透你。” 李辉愣了一下:“看不透我什么?” “你这个人太矛盾了。”杨雪莹说,“我第一次见你,你穿着外卖服,骑着一辆电动车,帮我家打死了一只马蜂。那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个普通的外卖小哥,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次见你,是在这个研修班上。你穿着一件polo衫和一条休闲裤,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课记笔记。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一个送外卖的,怎么会有资格来上八万八的课?” “然后你今天下午站起来提问,说要自己做奶粉生意。这是需要很多资金的行业。你却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我就想不通了。一个送外卖的人,怎么敢想这种事情?要么就是你疯了,要么就是……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人。” 李辉笑:“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杨雪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越来越觉得,你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一个送外卖的,能进这个班,本身就说明你有背景。这个班的名额有多难拿,我是知道的。我托了我表哥的关系,又加了一笔钱,才好不容易挤进来。你说你是朋友送的,那你的朋友得多大的能量?” “而且你这几天听课的状态,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其他人来听课,要么是来混人脉的,要么是来打发时间的。只有你,是真的在学东西。你记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下课追着老师问问题,中午休息的时候还在看书。这种态度,不是一个混日子的人能有的。” 李辉又笑了:“你真是要把我夸上天了。” 杨雪莹继续说:“还有你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也不是马上就要成功,花几年时间,把这件事做成就行,我不急。’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有底气。你没有生存的压力,你不需要靠这个生意来养家糊口。” “你可以慢慢来,可以花几年时间去打磨一件事。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有底气的人才说得出来的。” “所以我就在想,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有多少钱?你为什么还要送外卖?” 李辉:“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李辉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坏人。” 杨雪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杨雪莹端起酒杯,“来,再喝一个。不管你是谁,至少这五天相处下来,我觉得你这个人挺靠谱的。” 李辉端起酒杯,又和她碰了一下。 两人喝完,杨雪莹放下酒杯,看着他:“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在江州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认识的人不少。我表哥还是区长,说不定能帮上你。” “好。”李辉说,“那我先谢谢你了。” “不用谢。”杨雪莹笑了笑,“就当是报答你帮我打马蜂的恩情了。” 两人相视一笑。 晚宴进行到尾声,主持人又拿起话筒: “各位学员,在结束之前,我们还有一个环节。请大家轮流站起来,说一句结业感言,或者对同学们说一句话。从这边开始吧。” 坐在第一桌第一位的是一个做餐饮的老板,他站起来,端起酒杯:“感谢各位老师和同学,这几天学到了很多东西。希望以后大家多多联系,有机会合作。我先干为敬!” 他一饮而尽,大家鼓掌。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每个人都说了一句祝福的话,有的是客套的场面话,有的是真诚的心里话。 轮到李辉的时候,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感谢各位老师和同学的陪伴。希望五年后,大家还能记得今天坐在一起吃过饭。” 他说完,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他和高玲玲也曾经相濡以沫,最后也是相忘于江湖。 所以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才是珍贵的,有意义的。 大家鼓掌,似乎没有人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只有杨雪莹,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晚宴结束后,大家在大厅门口合影留念。 摄影师让大家站成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中间坐着几位导师和主持人。 李辉站在第二排的角落里,杨雪莹站在他旁边。 闪光灯亮了一下,画面定格。 这张照片后来被发到了群里,李辉保存了下来。 他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五年后再回头看这张照片,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三十六章 这种小人还是要防着点嘛 晚些时候,杨雪莹发了一条朋友圈。 九宫格的照片,中间是一张结业合影,其余几张是课堂抓拍和晚宴的花絮。 配文写的是:“五天的高端理财研修班圆满结束,收获满满。感谢沈教授的精彩授课,也感谢同学们的陪伴。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发出去没多久,点赞和评论就涌了进来。 吴民江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刷手机。高玲玲坐在旁边,也在低头看手机。两人各自占据沙发的一端,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 吴民江刷到杨雪莹的朋友圈时,本来只是随手点了个赞。 但他的目光扫过那张结业合影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把照片放大。 第二排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那轮廓、那站姿、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非常熟悉! 他坐直了身子,把手机举到眼前,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的脸。 没错,就是李辉。 那个送外卖的李辉。 他怎么会出现在杨雪莹的培训班合影里? 吴民江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李辉。 吴民江一时间没想那么多,示意高玲玲,“你过来看看这个。” 高玲玲正在刷短视频,听到他的声音,懒洋洋地抬起头:“怎么了?” “你过来看。”吴民江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高玲玲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漫不经心地问:“这是什么?” “你看这个人。”吴民江用手指点了点照片里那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是不是李辉?” 高玲玲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一把夺过吴民江的手机,把照片放大到最大,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你问我,我问谁?”吴民江的脸色很难看,“你不是说他天天在送外卖吗?送外卖的能混进这种培训班?这个班报名费都要八万八!” 高玲玲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照片里的李辉,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证明自己看错了。 但那张脸就是李辉的,毫无疑问。 “他怎么会跟杨雪莹站在一起?”吴民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高玲玲抬起头,看着他:“你慌什么?” “我没慌。我只是觉得不对劲。他一个送外卖的,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个培训班杨雪莹托了她表哥的关系才进去的,名额很难搞你,我想去都去不了,李辉他凭什么?” 高玲玲把手机还给他,“也许他是混进去的呢?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怎么混进去?”吴民江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种场合是菜市场?门口有人签到,要对名单的。他怎么混?” 高玲玲沉默了。 吴民江越想越不对劲:“他不会是故意接近杨雪莹的吧?他知道杨雪莹是我前妻,他想使什么坏?” “你想多了吧?”高玲玲说,“他一个送外卖的,能使什么坏?再说了,你和杨雪莹都离婚了,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可是……”吴民江差点说出我没有离。 高玲玲察觉到吴民江的不对劲:“可是什么?” 吴民江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我和杨雪莹之间,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财产、孩子、公司……不是离了就能断的。” 高玲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李辉一个送外卖的,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你就是自己吓自己。” 吴民江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着。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李辉出现在杨雪莹的身边,这件事让他心里很不踏实。 就像是在家里发现了一只蟑螂,你知道它藏在某个角落里,但你找不到它,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爬出来。 这种感觉,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难受。 - 吴民江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杨雪莹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杨雪莹淡淡的声音:“喂?” “雪莹,你那个培训班结业了?” “嗯,今天刚结束。”杨雪莹的语气很平淡,“怎么了?” “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吴民江说,“合影里站在你旁边的那个男的,穿深蓝色polo衫的那个,是不是叫李辉?” 杨雪莹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吴民江被问住了。 他没想到杨雪莹会反问,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他支吾了一下,说:“他……他老婆是公司的销售,我之前见过他几次。” “哦?他老婆是公司的销售?那可真是巧了。” 吴民江听出了她话里有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真小。”杨雪莹说。 吴民江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 他有一种直觉,杨雪莹似乎知道些什么,或者说猜到了什么。 但他不敢问,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就是好奇,他怎么会去参加那个培训班?他不是送外卖的吗?” “送外卖的就不能学习了?”杨雪莹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人家就不能上进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奇怪,那个培训班名额那么难搞,他怎么会进去的?” “这你得问他本人,我怎么知道?”杨雪莹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电话打得可真及时。我刚发朋友圈没多久,你就打电话来问这个人。看来你很在意他嘛。” 吴民江赶紧解释:“我不是在意他,我就是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他老婆在我们公司做销售,我怕他对你有什么企图。” “对我有什么企图?”杨雪莹笑了一声,“他能对我有什么企图?” “这种小人还是要防着点嘛……” “我倒是跟我说说,他老婆叫什么名字?”杨雪莹问。 吴民江愣了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第三十七章 谁会要我? 杨雪莹道:“你专门打个电话来问这个人,说明你很在意他。你为什么在意他?因为他跟他老婆有关系,对不对?” 吴民江的额头开始冒汗:“雪莹,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他老婆就是你在外面养的女人吧?她的前夫恰好出现在我的培训班里。所以你紧张了?” 吴民江彻底慌了:“雪莹,我跟他没关系,他老婆跟我也没关系,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逢场作戏。跟她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吴民江感觉有些招架不住了。 杨雪莹发出一声冷笑:“逢场作戏?你跟我结婚八年,我从来没问过你在外面的事。你觉得是因为我不知道,还是因为我傻?” 吴民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告诉你,我不问,不代表我不知道。” “你在外面那些破事,我早就一清二楚。我只是懒得管,因为我觉得不值得。但你今天专门打个电话来问我这件事,说明你很心虚。” 吴民江:“我……” 杨雪莹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 杨雪莹挂了电话,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翻开通讯录,找到了李辉的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四声,李辉接了起来:“喂?” “李辉,是我,杨雪莹。”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李辉还是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么晚了,有事吗?” 杨雪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了一句:“你前妻叫什么名字?” 李辉也没想到杨雪莹会突然问这个。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杨雪莹说,“她叫什么名字?” 李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高玲玲。” “我刚才接到吴民江的电话了。他看到了我发的朋友圈,认出了你。他跟我说,你老婆是他们公司的销售。我一猜就是你前妻。” 李辉也没否认:“是的,我前妻确实在你老公的公司上班。”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吴民江是我老公?”杨雪莹问。 “我第一次去你家送外卖的时候,在客厅的墙上看到了你们的婚纱照。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杨雪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她问:“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没有刻意瞒着你。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跟高玲玲的事,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你跟吴民江的事,是你跟他之间的事。我不想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培训班?你是故意接近我吗?你知道我会来?” “那倒不是。培训班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名额,我来之前根本不知道你会参加。我承认,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我确实很意外。但我没有别的什么心思,你放心。” 杨雪莹没有说话。 李辉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是想利用你对吴民江做点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没那个想法。我跟高玲玲的事已经过去了,离婚冷静期结束之后,我跟她就再也没有关系了。至于吴民江,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我不会因为他是我前妻的情人,就去报复他或者针对他。我没那么闲。” 电话那头依然沉默。 李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但这就是事实。我参加这个培训班,是因为我想学点东西,想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我遇到你,只是一个巧合。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以后我们可以不联系。没关系的。” 杨雪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也没说你有别的心思。”杨雪莹道。 “而且,就算你有别的心思,那又怎么样呢?” 李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吴民江在外面养人,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懒得管,因为我觉得他不值得我费那个心思。” “不过既然这么巧,那我倒觉得,我们是一条战线的。” 李辉更不敢接话了。 杨雪莹接着道:“其实吴民江和公司的漂亮销售有染,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前妻,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等他玩腻,你前妻恐怕也是会一样都得不到。” 这个说法李辉认同,但他觉得这件事与他无关。 那是高玲玲自己选择。 “他们的事,我管不了,我现在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李辉说。 “嗯,我理解,我也是这样的想法。我也就只是随便问问。那你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李辉:“好的,那挂了,再见。” 杨雪莹:“晚安。” - 第二天是周六。 李辉原本打算多睡一会儿,这段时间又是上课又是健身,身体确实有些疲惫。 但是有人敲门。 而且敲得很急,很不耐烦的那种敲门声。 李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早上八点七分。 他皱了皱眉,翻身下床,套上一件t恤,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高玲玲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画着淡妆。 她手里牵着李小利,李小利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壶和零食。 李辉拉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还在睡?都几点了。”她说着,直接拉着李小利往屋里走,像是这里还是她家一样自然。 李小利看到李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爸爸!” 李辉看到儿子,心里的不快消了一半,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今天没空,你带一天孩子。” 李辉看着她:“你怎么来也不打声招呼?” “打什么招呼?怎么了,难道你藏了女人在家?” 李辉笑了笑:“你这不是说笑吗?连你都不要我,谁会要我?”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高玲玲听得出来里面的自嘲和讽刺。 李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这里现在不是你家了,你来这里,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万一我不在家呢?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你不在家?你一个送外卖的,不在家还能去哪儿?” 第三十八章 你还想要钱? 李辉懒得接话。 “行了,孩子我给你送到了,晚上我来接。别给他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中午让他睡个午觉。” 李辉淡淡地应了一声:“行。” 高玲玲却没有马上就走,她还有话要说。 “李辉,我听说最近挺能耐啊。混到什么高级培训班去了?” 李辉没吭声。 高玲玲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你一个送外卖的,去那种地方干什么?想装有钱人?你觉得你装得像吗?” 李辉笑了笑:“我没有要装有钱人的意思。” “没准我本来就是有钱人。” 高玲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是有钱人?李辉,你是不是送外卖把脑子送坏了?你一个月挣三千块的人,你说你是有钱人?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李辉没生气,“我梦想一下自己是有钱人都不行?” 高玲玲眼神变得尖利起来:“你是不是想接近吴总的前妻,然后对付我和吴总?” 李辉看着她,摇了摇头:“你又说错了。” “我说错什么了?” “人家有可能不是前妻,是现任妻子。” 高玲玲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胡说什么?吴总已经和她离了!早就离了!” “是吗?吴民江跟你说他已经离了?” “当然!”高玲玲的声音拔高了,“吴总不会骗我的!他说了,等和你离干净,他就会和我扯证!” 李辉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高玲玲平时不是很精明吗,在物质面前,竟然变得如此愚蠢。 吴民江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连去核实一下都不肯。 他也不打算拆穿她,没必要,也没意思。 她愿意被骗,那是她活该。 “那我只能祝你幸福了。” 这话他说得很随意,不带什么情绪。 但高玲玲反而更火了。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李辉现在这副无所谓的态度。 以前他还会难过,还会低着头不说话,还会在她面前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 现在倒好,她说什么他都笑眯眯的,好像她的话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她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你别想耍什么花样!你一个送外卖的,还想跟吴总斗?你配吗?” 李辉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李小利。 小家伙仰着头,看着爸爸妈妈吵架,眼神里带着茫然和不安。 李辉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利,先进屋去,爸爸一会儿陪你。” 李小利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进小卧室了。 高玲玲看着儿子进屋,又转过头来瞪着李辉:“我警告你,你不要想和任何人联合起来害我和吴总。你斗不过我们的!” 李辉随口说了一句:“我本来没那心思。”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想法了。” 高玲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什么意思?” 李辉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行了,孩子我带了,你走吧。晚上几点来接?” “晚上再说,我没来接,你就带着。”高玲玲说。 李小利从卧室出来,“爸爸,你今天带我去哪玩呢?” 李辉在他旁边坐下,揉了揉他的头发:“爸爸也有事,一会儿你跟着我去就行。” “你有什么事啊?”李小利好奇地问。 连孩子都认为,他不是有正事要办的人。 高玲玲也问:“你能有什么事?” 李辉抬起头:“我要送外卖不行?” 高玲玲冷笑了:“你带着孩子送外卖?孩子坐在哪儿?” “要不我今天不送外卖,你把钱给我?”李辉看着她,“一天三百,你给我,我今天就专心陪孩子。” 高玲玲的脸一下子黑了:“你想得美!” “李小利也是你的孩子,你带他是应该的!你还想要钱?” “那就别管我怎么带了。”李辉说,“我送外卖也好,干别的也好,反正饿不着儿子。” “你赶紧走吧,你的吴总在等你呢。”李辉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 - 高玲玲走了以后,李辉开始给儿子做早餐。 打了两个鸡蛋,加了点盐,搅散了,倒进热油的锅里。 滋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起来,边缘冒起细密的气泡。 他用铲子翻了翻,炒得嫩嫩的,出锅装盘。 又热了两杯牛奶,切了一个苹果,摆在盘子里。 李小利已经自己洗好了手,爬到椅子上坐好。看到端上来的早餐,他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炒蛋,塞进嘴里。 “好吃吗?”李辉问。 “好吃。”李小利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 李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我做的好吃,还是吴叔叔做的好吃?” 问完就后悔了。 吴民江又怎么可能会亲自给李小利做早餐? 他花点小钱那肯定是可以的,让他亲自动手伺候别人的孩子,他不可能做到。 吃完早餐,李辉收拾了碗筷,帮李小利背上小书包,牵着他出了门。 “爸爸,我们去哪儿啊?”李小利问。 “爸爸去健身房,你在旁边玩,行不行?” “行。”李小利点了点头。 锐力健身离得不远,骑电动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李辉把车停在门口,牵着李小利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李先生来了,这是您儿子?” “嗯,今天我带他一天。”李辉说,“让他在公共区域待着行吗?不会乱跑的。” “没问题,那边有沙发,小孩可以看电视。” 李辉把李小利带到休息区,让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给他:“你在这儿玩手机,爸爸在里面锻炼,有事就进来叫爸爸,知不知道?” “知道了。”李小利接过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了一个动画片。 李辉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走进力量区。 赵教练已经在等着了,看到他进来,拍了拍卧推架:“今天练胸和三头?” “行。” 李辉躺下来,握紧杠铃杆,深吸一口气,把重量推了起来。 做到第三组的时候,他透过力量区的玻璃墙,往休息区看了一眼。 李小利还坐在沙发上,但没在看手机。 他拿着手机在和人打视频,嘴巴在动,不知在跟谁打电话。 第三十九章 难怪爸爸爱她不爱你! 李辉没多想,继续做他的卧推。 一组做完,他坐起来喝水,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李小利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还在和人视频。但因为隔着玻璃,加上健身房里的音乐声和器械声,他听不清李小利在说什么。 李辉放下水瓶,走过去推开了力量区的玻璃门,想听一听。 刚走近几步,他听到了李小利的声音。 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爸爸,我好想你啊。” 李小利不是在叫他。他在给吴民江打视频。 应该高玲玲也在旁边。 “嗯,在健身房……”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然后他听到李小利又喊了一声爸爸。 李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小利没有看到他。小家伙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视频电话上,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跟平时和他说话时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李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身,走回了力量区。 他重新躺到卧推架上,握住杠铃杆,把重量推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肌肉在发力,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垫子上。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懂这些。 他跟吴民江打电话,是因为吴民江对他好,给他买玩具,开车接送他。小孩子谁对他好,他就跟谁亲,就这么简单。 他不该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道理他都懂。 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他做不到假装没听见。 但他也做不到去责怪儿子。 一个六岁的孩子,他懂什么呢? 他只知道谁给他买好吃的,谁带他去好玩的地方。 至于那个人是谁,跟他爸爸是什么关系,他根本理解不了。 李辉闭上眼睛,把杠铃放回架子上,坐起来,用毛巾擦了把脸。 他正准备做下一组,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浅灰色的运动背心,黑色紧身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 竟然杨雪莹。 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套蓝色的运动装,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杨雪莹进来的时候,先是扫了一圈健身房,目光落在李辉身上,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李辉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杨雪莹低头跟儿子说了句什么,小男孩抱着篮球跑到休息区去了。 她则走到旁边的跑步机上,开始做热身。 李辉没多想,继续做他的训练。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做完一组哑铃飞鸟,正坐起来喝水,忽然听到休息区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 “妈妈!妈妈!” 是杨雪莹儿子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不高兴。 李辉转过头,透过玻璃墙看过去。 杨雪莹的儿子站在休息区中央,手里抱着篮球,正瞪着坐在沙发上的李小利。 李小利也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打电话时那种放松和开心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紧张和害怕。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杨雪莹的儿子大步走到李小利面前,声音很大,“你怎么在这儿?” 李小利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抱着手机,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杨雪莹的儿子声音更大了:“我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儿?你妈妈那个坏女人呢?” 李小利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李辉放下水瓶,推开力量区的玻璃门,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休息区的时候,杨雪莹也从跑步机上下来了,比他先一步赶到。 杨雪莹拉住儿子的胳膊,声音严厉,“你刚才说什么?” “妈妈,他就是那个坏女人的孩子!”小男孩指着李小利,满脸不服气,“就是那个狐狸精的孩子!爸爸就是跟那个坏女人——” “闭嘴!”杨雪莹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蹲下身,抓住儿子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奶奶说的!”小男孩理直气壮,“奶奶说爸爸被一个狐狸精迷住了,那个狐狸精还有个拖油瓶——” “够了。这些话不准再说了。听到没有?”杨雪莹喝道。 小男孩瘪了瘪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杨雪莹的表情,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李小利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起来。 李辉走过去,在李小利面前蹲下来。 “小利。” 李小利慢慢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他看着李辉,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爸爸……” “没事。”李辉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关你的事,大人的事,你没错。” 李小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无声地往下淌。 李辉把他搂进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 杨雪莹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她拉着儿子的手,走到李辉面前,声音很低:“李辉,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李辉说,“小孩子嘛。” 杨雪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看了一眼缩在李辉怀里的李小利。 “小宝,给这个弟弟道歉。”杨雪莹说。 吴小宝扭着头,不看李小利,也不说话。 “我让你道歉。”杨雪莹又说了一遍,声音沉了一些。 吴小宝猛地甩开杨雪莹的手,“我不道歉,我又没说错!他妈妈是坏人,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希望他去死!” 杨雪莹惊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孩子说话会这么恶毒。 “啪。”杨雪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吴小宝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回来。 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他没有哭,而是用一种李辉从未在一个七岁孩子脸上见过的表情,瞪着杨雪莹。 “你打我?你竟然为了别人打我?” 杨雪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也在发抖。 “小宝,大人的事你不懂,你不能这样说弟弟!”杨雪莹道。 “你不是一个好妈妈!”吴小宝吼了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他的语气全是怨气,“难怪爸爸不爱你了!连坏女人都不打我,从来不凶我!难怪爸爸爱她不爱你!” 第四十章 老板娘你真是太会花钱了 吴小宝说的‘坏女人’,应该指的是高玲玲。 高玲玲作为后妈,为了讨好吴民江,又怎么可能敢打吴小宝? 别说打了,连吴小宝欺负李小利,她都不敢说什么重话,生怕得罪吴民江。 结果吴小宝一方面不喜欢高玲玲,骂她是坏女人。 一边又拿她和自己的妈妈杨雪莹比较,反而‘坏女人‘比妈妈还要好。 吴小宝这话对杨雪莹的打击很大,杨雪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李辉也愣住了。 他蹲在地上,怀里还搂着李小利,但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自己妈妈面前说出了这样的话。 恐怕只有他能理解这些话对杨雪莹的伤害有多大。 因为这一段时间,他也承受着类似的伤害。 吴小宝趁杨雪莹愣神的功夫,挣脱了她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脸上挂着泪,冲着杨雪莹喊了一句:“我讨厌你!我要去找奶奶!” 然后他拉开门,跑了出去。 杨雪莹没有追出去。 李辉急了,赶紧催杨雪莹:“你赶紧去看看,一会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会后悔的。” 杨雪莹这才无力地站起来,追了出去。 - 第二天上午,李辉照常来到锐力健身。 他刚换好衣服走进力量区,就看到杨雪莹已经在跑步机上慢跑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紧身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看到李辉进来,她放慢了速度,从跑步机上下来,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嗨。”她说。 “嗨。”李辉应了一声,“昨天……没事吧?” 杨雪莹笑了笑,“小孩子嘛,闹脾气,回去哄哄就好了。” 李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各自开始训练。 李辉今天练背,先是引体向上,然后是杠铃划船,接着是高位下拉。 赵教练在旁边盯着他的动作,时不时纠正一下姿势。 杨雪莹则在另一边做拉伸,动作舒展而优雅。 她不像高玲玲那么瘦,但因为长期健身,身姿挺拔,所以更健康,也更性感。 一个小时后,两人的训练都结束了。 李辉正在用毛巾擦汗,杨雪莹走了过来。 “一起吃个饭吧。”她说。 李辉愣了一下:“今天?” “嗯,反正都到这个点了,正好是午饭时间。”杨雪莹说,“你急着回去有事吗?” “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那我请你吧。”李辉说。 “那行,我先去冲个澡换身衣服,你也收拾一下,一会儿门口见。” “好。” 二十分钟后,李辉冲完澡,换上干净的t恤和休闲裤,走出了健身房的大门。 杨雪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吹干了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上车吧。”她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奔驰跑车。 李辉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杨雪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我请你吃食堂,你不会介意吧?”她一边开车一边问。 李辉笑:“不是说好我请的吗?再说了,哪有食堂啊?” “你就说介意不介意吃食堂?”杨雪莹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啥都能吃,当然是不介意,有口吃的就好。”李辉说。 “那好,你跟我去就行了。”杨雪莹笑了笑,也不说去哪里。 车子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南开了大约十五分钟,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起来。 李辉看着窗外的街景,觉得这条路有些眼熟。 这好像是去汽车城的路。 又开了几分钟,车子拐进了一条宽阔的马路,两边开始出现一排排的汽车4s店。 李辉大概猜到她要去哪里了。 果然,杨雪莹把车开进了汽车城,在一家挂着巨大三叉星徽标的4s店门口停了下来。 吴民江的奔驰4s店,高玲玲上班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他转头看向杨雪莹。 杨雪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冲他笑了笑:“不是说好的带你吃食堂吗?我公司的食堂,伙食不差哦。你得去尝尝。” 李辉皱了皱眉:“这不好吧,我前妻就在这里上班。” “那我现任也在这里上班呢。”杨雪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话里的锋芒却丝毫不减,“他们都不怕,你怕什么?” 理是这么个理,但李辉还是有些犹豫。 “你放心,这公司我是法人,没人敢把你怎么样。”杨雪莹推开车门,下了车。 - 自从傍上吴民江以后,高玲玲在公司里的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开始她还收敛着,毕竟是婚内出轨,多少有些心虚。 但自从和李辉提了离婚,直接住一进吴民江家后,她就越来越膨胀,她开始不再掩饰自己和吴民江的关系。 不再像以前一样演了。 以前她还会在同事面前装出一副兢兢业业的样子,现在她动不动就摆起老板娘的架子。 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工作上出了差错也没人敢说她,因为她一个电话就能让吴民江把投诉的人骂回去。 公司的女同事们也不再叫她玲玲姐了,而是改口叫她“老板娘”。 一开始还有人私下里议论,说高玲玲是小三上位,不要脸。 但渐渐地,连这些议论声也消失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有吴民江护着她,谁敢说她的不是,谁就别想在这家公司待下去。 今天中午,食堂里人来人往。 高玲玲端着自己的餐盘,走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 她今天穿着一件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外套,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铂金项链,手腕上是一只卡地亚的蓝气球手表。 她一坐下来,几个女同事立刻端着餐盘凑了过来。 “老板娘,今天这件衣服真好看,新买的吧?”一个叫小周的女销售笑着说。 “上周买的,也不贵,才八千多。”高玲玲轻描淡写地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随意。 “八千多还不贵啊?老板娘你真是太会花钱了。”另一个女同事附和道。 “女人嘛,就得对自己好一点。”高玲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里的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这菜也太油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叫人怎么吃?” 第四十一章 有好戏看了! 周围的几个女同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近高玲玲常常无故发脾气,其实主要是想立威,以证明她这个老板娘的地位。 所以大家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高玲玲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窗口打菜的厨师长,提高声音喊了一句:“老孙!你过来!” 食堂负责人孙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店里干了好几年了。 他听到高玲玲喊他,放下手里的勺子,快步走了过来。 “小高,怎么了?”孙师傅陪着笑脸问。 因为大家比较熟,孙师傅一直都管高玲玲叫‘小高’。 但他却不知道,高玲玲现在不喜欢被他叫‘小高’了。 “小高也是你能叫的?你看看这菜,油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吃啊?”高玲玲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你是不是把整桶油都倒进去了?” 孙师傅看了一眼那盘菜,解释道:“高经理,这红烧肉本来就带肥肉,炒的时候会出油,所以看起来油大了一些。里面的土豆当然也会有点油。而且咱们这食堂不单是员工吃,有时候客户也会过来吃个工作餐,太淡了就不香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无理取闹了?我说错了?”高玲玲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不是那个意思,高经理……”孙师傅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如果您觉得太油了,可以吃点清淡的。我们这边也有凉拌黄瓜、清炒时蔬,您要是想减肥的话……” 高玲玲冷笑了一声,指着孙师傅的鼻子,“你让我吃凉拌黄瓜?我什么身份,难道只配吃凉拌黄瓜?” 孙师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既委屈又无奈。 周围几个女同事也不敢吭声,低着头假装在吃饭。 新上任的老板娘要立威嘛,谁敢拦她? 整个食堂的气氛变得尴尬而压抑。 就在这时,食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食堂安静了下来。 比刚才还要安静。 杨雪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手包,姿态优雅,气场全开。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 高玲玲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辉?他怎么会来这里? 而且是和杨雪莹一起来? 杨雪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走进食堂。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高玲玲身上。 “我刚刚听到你说你什么身份,我倒是想知道,你什么身份?说来听听?” - 整个食堂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人端着饭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人夹着菜的筷子悬在嘴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杨雪莹虽然很少来公司,但老员工们都认识她。 她是这家公司真正的老板,法人代表,控股股东。 那些新来的员工,虽然没见过杨雪莹本人,但也或多或少听过她的名字。 有新员工低声问:“这女的谁啊,敢跟老板娘叫板?” 老员工低声问答:“她是真正的老板,别说话,有好戏看了!” 食堂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扒饭,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往那边瞟。 有人放下了筷子,索性光明正大地看了起来。 还有人悄悄地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同事发消息:“快来看,老板娘来了!不是那个老板娘,是真正的老板娘!” 高玲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明显慌乱。 她没想到杨雪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更没想到杨雪莹会带着李辉一起来。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让她心里涌起烦躁和不安。 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 她现在是吴民江的女人,她怕什么? 杨雪莹不过是吴民江的前妻而已,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有什么好怕的?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而她是被爱的那个! 高玲玲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杨姐,您误会了。我只是说这菜太油了,难道我说错了?这红烧肉确实油大,我这也是为公司员工的健康着想嘛。”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正面回应杨雪莹的质问,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关心员工的形象。 杨雪莹没有接她的话茬。 她走到孙师傅面前,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孙师傅,辛苦你了。这么多年一直是你负责食堂,大家吃得都挺满意的。” 孙师傅愣了一下,眼里闪过感激。 他在这个食堂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当着全公司的面训他的菜做得不好,高玲玲是第一个。 “杨总,我……”孙师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些发堵。 杨雪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看向高玲玲。 她的目光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刀锋。 “红烧肉如果不油,那还怎么吃?你嫌油大,可以不吃这道菜。食堂里那么多菜,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蒸鱼、哪一道不够你吃?” “你这么挑食,那你别来吃食堂啊。外面那么多高档餐厅,你让吴民江带你去吃就是了。何必来为难一个给你做饭的人?” 高玲玲的脸色更难看了。 杨雪莹继续说道:“孙师傅在这个食堂干了七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他做的菜不好吃。你来了多久,就敢吼他?你算个什么东西?” 最后那句话,杨雪莹的语气并不重,但分量却重得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高玲玲的脸上。 食堂里鸦雀无声。 几个女同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但心里都在暗暗叫好。 她们早就看不惯高玲玲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了,只是一直敢怒不敢言。 现在看到杨雪莹当面教训她,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高玲玲的脸涨得通红。 她自从傍上吴民江以后,在公司里一直是横着走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而且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在她最看不起的前夫李辉面前。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还回去。不然以后她在公司怎么混? 第四十二章 这比直接扇她耳光还要狠 高玲玲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着杨雪莹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嘲讽:“你问我什么身份?那我倒要问问你,你又是什么身份?” “你是吴总的前妻,对吧?你们已经离婚了,对吧?那你凭什么跑到这里来指手画脚?” 高玲玲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你现在跟这家公司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凭什么来管我?凭什么来教训我?” 食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高玲玲这番话虽然嚣张,但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杨雪莹没有生气,还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没有搞清楚状况?谁说我跟这家公司没有关系?这家公司的法人是我,大股东也是我。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管?” 高玲玲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法人?大股东? 吴民江可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她一直以为这家公司是吴民江的,吴民江是老板,杨雪莹只是一个被他抛弃的前妻而已。 可现在杨雪莹告诉她,她才是这家公司真正的主人? 高玲玲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但她不愿意相信。 她觉得杨雪莹是在诈她,是在吓唬她。 她挤出一个冷笑:“你说你是法人你就是法人?你说是大股东就是大股东?你拿什么证明?” 杨雪莹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玩味。 “你要看营业执照?还是想看股权结构?我可以让财务现在就把文件拿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看。不过,你好像没有这个资格。” 高玲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仿佛自己脚下的地在往下陷。 但她还是不肯认输。 她掏出手机,翻到吴民江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好,那我让吴总来评评理。”高玲玲把手机举到耳边,眼睛死死地盯着杨雪莹,“让吴总亲口告诉大家,这家公司到底是谁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高玲玲打开了免提。 “喂?玲玲,怎么了?”吴民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吴总,您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食堂一趟?”高玲玲的声音里带着委屈,“有人在这里闹事,你来看看吧。” 吴民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股不耐烦的霸道劲儿:“谁敢闹事?你现在是我的人,你看不顺眼,直接让他滚就是了。” 高玲玲握着手机,看了一眼面前的杨雪莹,嘴角浮起得意的弧度。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吴总,我可惹不起人家。你还是自己来一趟吧。” 吴民江的语气变得更不耐烦了:“谁这么牛?行,我马上过来。” 高玲玲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昂起下巴看着杨雪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只要有吴民江给她撑腰,那她完全就可以不把杨雪莹放在眼里。 杨雪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李辉说:“我们先找个位置坐下吧,站着怪累的。” 李辉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靠墙的一张空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食堂里的其他人虽然还在假装吃饭,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和靠窗那张桌子之间。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大戏即将上演。 不到三分钟,食堂的门再次被推开。 吴民江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我的地盘上闹事”的气势。 他的目光扫过食堂,先是看到了高玲玲,然后顺着高玲玲的目光,看到了坐在靠墙位置的杨雪莹。 脸上的那股舍我其谁的气势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雪莹?你怎么来了?”吴民江的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心虚。 杨雪莹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不能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吴民江赶紧摆手,“我就是说,你过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好提前安排一下。” “安排什么?”杨雪莹放下水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来自己的公司,还需要你安排?” 吴民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高玲玲站在一旁,看到吴民江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认识吴民江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在任何人面前这么低声下气过。 杨雪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一来,就看到她在这里呵斥孙师傅,说食堂的菜太油,不利于她减肥。我看不惯,说了她两句,她倒好,反过来问我她什么身份。” 杨雪莹说到这里,目光在吴民江和高玲玲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我好久没来公司了,我也想知道,她现在在公司是什么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吗?还是已经跟你平起平坐了?” 食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吴民江的回答。 吴民江面色尴尬,“她就是一个普通销售,哪有什么身份?” 这话一出,高玲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吴民江,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普通销售? 她在公司里耀武扬威了这么久,所有人都叫她老板娘,结果吴民江当着全食堂人的面,说她还只是一个普通销售? 这比直接扇她耳光还要狠。 食堂里响起了低低的窃窃私语声。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用手捂住嘴。 高玲玲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想反驳,想质问吴民江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清楚,她不能得罪吴民江。 如果她把吴民江也得罪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吴民江是她唯一的倚靠,是她放弃家庭、背负骂名换来的那根救命稻草。 她可以得罪任何人,唯独不能得罪吴民江。 所以她只能忍着。 忍不了,也要忍。 高玲玲低下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吴民江怕杨雪莹继续追究下去。他赶紧转移话题,目光落到坐在杨雪莹旁边的李辉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把这个人带过来了?”吴民江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第四十三章 就算是龙肉我也是吃不下的 杨雪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李辉,语气平淡:“李先生是我朋友,我带他过来请他吃个工作餐,不行吗?” 吴民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个送外卖的,什么时候变成你的朋友了?” “我交朋友,难道还要吴总同意?”杨雪莹反问。 吴民江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杨雪莹,又看了看李辉,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但他不敢对杨雪莹发火。 他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目光最终落在了旁边低着头的高玲玲身上。 都是这女人惹的! 要不是她装逼,自己也不会被卷进来。 还专门让自己来一趟食堂,这是让自己来被打脸吗?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走?在这丢人现眼!” 高玲玲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吃不下就别吃,无缘无故闹什么?”吴民江瞪了她一眼,“还不走?” 高玲玲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端起桌上的餐盘,低着头,快步朝食堂门口走去。 经过李辉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李辉一眼。 李辉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 她被吴民江这样对待,那都是她自己找的,怨不得别人。 其实从杨雪莹带他来到这家4s店,他就知道杨雪莹肯定能压过吴民江。 杨雪莹今天来,有替自己出气的意思,也有替李辉出气的意思。 偏偏高玲玲好死不死正在逞威风,正好遇上杨雪莹来打脸。 只能说因果都有报应。 高玲玲走了,吴民江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了看杨雪莹,又看了看李辉,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挤出一个笑容,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既然李先生是雪莹的朋友,那这饭我请吧。我让食堂单独炒几个菜,就不要吃大锅菜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李辉知道,吴民江并不是真心想请他吃饭,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杨雪莹面前表现一下。 李辉放下手里的水杯,看了吴民江一眼,语气平淡:“不用了。杨女士是我的朋友,她请吃什么,我都高兴。” “但吴总和我可不是什么朋友。你请的,就算是龙肉,我也是吃不下的。” 吴民江咬了咬牙,却不知道如何反击。 杨雪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但什么都没说。 吴民江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尴尬地说:“那你们慢用,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说完,他转身仓皇逃离。 杨雪莹看着李辉,眼神里带着玩味的笑意:“没想到李先生的攻击性也很强啊,你刚才那句话,够他难受好几天的。” 李辉耸耸肩,“我不是刻意要攻击他,我只是实话实说。他确实不是我朋友,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杨雪莹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站起来,拿起餐盘:“走吧,该吃饭了。我跟你说,我们食堂的菜是真不错,尤其是红烧肉,你一定要尝尝。” 李辉也站了起来,跟着她走到自助餐台前。 杨雪莹拿起夹子,夹了几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进李辉的盘子里,又夹了一些清炒时蔬和一条鱼。 “放心,这红烧肉不腻,孙师傅做了十几年的拿手菜。”杨雪莹说,“你不会也担心油吧?” 李辉笑了笑:“没事,只要心不油,菜油一点也无妨。又不是天天吃。” 杨雪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得还挺有哲理的。” “算不上哲理,就是一点人生感悟。”李辉端着餐盘回到座位上。 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吃饭。 红烧肉确实做得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味十足。 李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我没骗你吧?”杨雪莹也夹了一块,慢慢地嚼着。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食堂的菜聊到了最近的楼市行情,又从楼市行情聊到了李辉的奶粉计划。 杨雪莹问得很细,从奶源到生产,从配方到渠道,每一个环节都问到了。 李辉一一作答,有些问题他能回答上来,有些问题他还在摸索中,也不隐瞒,直接说“这个我还没想好”。 杨雪莹听完,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这个人,做事还挺踏实的。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装。” “装也没用。”李辉说,“做生意不是演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吃完饭,李辉放下筷子,准备离开。 杨雪莹却叫住了他:“来都来了,再陪我一起看看展厅的布置吧。我好久没来公司了,听说这两个月销量一直在下滑,我也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辉有些犹豫:“我也不懂这些,我以前是卖房子的,跟卖车没什么关系。” 杨雪莹却不放他走,“虽然你没卖过车,但旁观者清,说不定能看到我看不到的问题。如果能提点建议,那就更好了。” “就算是提不了建议,那陪我看看也没什么嘛,就耽误你一点时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辉也不好再推辞。 他跟着杨雪莹走出食堂,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了前面的展厅。 展厅很大,面积足有上千平米,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瓷砖,头顶是明亮的射灯,一辆辆崭新的奔驰车整齐地排列在展台上。 展厅里零零星星有几个顾客在看车,销售人员跟在旁边介绍着,但看起来兴致都不太高。 杨雪莹带着李辉在展厅里慢慢地走了一圈。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辆展车的摆放位置、每一块广告海报的张贴方式、每一个接待区的布置,她都一一留意。 李辉跟在她身后,也在打量着展厅里的布置。 高玲玲站在二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透过玻璃俯视着一楼的展厅。 她看到杨雪莹带着李辉,两个人并肩走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偶尔停下来,杨雪莹指着某辆车说着什么,李辉就点点头,侧耳倾听。 那画面刺眼得很。 她怎么都想不通,李辉怎么就搭上了杨雪莹? 第四十四章 肯定会想办法报复她 而且看杨雪莹对他的态度,根本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更像是平等的交流。 杨雪莹甚至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认真听取李辉的意见。 这太荒谬了,怎么可能? 吴民江都不敢惹杨雪莹,李辉一个送外卖的,到底是怎么搭上杨雪莹的? 杨雪莹什么样的眼光,能看上他? 他有什么?他一无是处! 高玲玲咬着嘴唇,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后背一阵发凉。 李辉会不会利用杨雪莹来报复她? 他现在攀上了杨雪莹,而杨雪莹又是连吴民江都不敢惹的人。如果李辉在杨雪莹耳边吹吹风,让杨雪莹对她下手…… 高玲玲打了个寒颤。 她虽然自私,但她对李辉造成多大的伤害,她心里是有点数的。 她也清楚,任何一个男人被戴了绿帽子、被甩,心里都不可能没有怨恨。 李辉现在有了靠山,肯定会想办法报复她。 但其实李辉此刻的想法,跟她猜测的完全不同。 李辉站在展厅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锃亮的奔驰车。 他看到了二楼落地窗后的高玲玲,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陌生人一样移开了目光。 他对高玲玲没有恨意,更没有报复的欲望。 那段婚姻已经死了,高玲玲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式。 她现在唯一的意义,就是李小利的妈妈。 至于她跟了谁、过得好不好、未来会怎样,那是她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只要她不主动找事,李辉都懒得搭理她。 - 十分钟后。 杨雪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辉,“感觉怎么样?” 李辉点了点头:“展厅布置得挺气派的,奔驰的品牌调性撑得住。” “就这些?”杨雪莹挑了挑眉,“没有别的想说的?” 李辉笑了笑:“你非要我说点什么?我是真不懂。” 杨雪莹双手抱在胸前,认真地看着他,“我请你吃了顿饭,你总得交点作业吧?说吧,有什么看法都可以说,说错了也不要紧。” 李辉沉吟了几秒,开口道:“那我就随便说说,说得不对你别笑话我。” “你说。我保证不笑。”杨雪莹打趣道,“就算笑,我也只是心里偷偷地笑,绝对不会表现出来。” 李辉点头,“我刚才观察了一下,展厅里一共四个销售,有两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柜台后面坐着发呆,只有一个在接待客户。而且那个接待客户的销售,全程都在背参数。这车多大马力、百公里加速多少秒、轴距多少……” 杨雪莹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客户买车,不是为了知道这辆车有多快。要查这车有多快,网上资料一搜就明白了。对于销售来说,要让客户知道的是这辆车能给他带来什么。” 杨雪莹的眼神亮了一下:“接着说。” 李辉指了指展厅中央那辆黑色的奔驰e级轿车:“就拿这辆车来说。它的目标客户是什么人?应该是事业有成、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中年男人。这种人来买车,他最关心的不是发动机功率,而是这辆车能不能体现他的身份。” 杨雪莹没说话。 “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开着一辆普通车去见甲方,保安可能连门都不让他进。但如果他开的是奔驰e级,保安的态度都不一样,甲方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这辆车对他来说,不是代步工具,是一张名片,是一把钥匙,是帮他撬开资源大门的工具。” “所以销售不应该跟客户讲这辆车有多好,而应该告诉客户,买这款车的人,都是多么牛逼的人,开这车去商务场合,谈生意的成功会提高。” 杨雪莹笑了笑。 她做汽车行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从这个角度来解读销售逻辑。 虽然观点不是很成熟,但确实是有道理的。 “继续说。”杨雪莹鼓励李辉。 李辉指了指展厅角落里的洽谈区,“你们那个洽谈区的位置我个人觉得也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杨雪莹问。 李辉说,“太开房了,四面通透,谁都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干什么。客户如果真的有心买车,坐到那里谈价格的时候,心里是有压力的。他会觉得周围的人都看着他,好像都在等他做决定。这种压力会让客户产生抗拒心理。” “我以前卖房子的时候,我们公司的谈判室都是半封闭的,有帘子可以拉上。客户一坐下来,销售把帘子一拉,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客户的心理防线就会降低。这时候谈价格,成交率至少能提高两成。” 杨雪莹的眼睛越听越亮,“继续说,我听着有点意思。” “还有一点,你们的试驾流程太死板了。” “试驾流程怎么了?” “我刚才看到有客户想试驾,销售登记了驾照,然后带着客户绕着门口的马路开了一圈就回来了。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你觉得这十分钟能打动客户吗?” 杨雪莹若有所思:“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觉得试驾路线要精心设计。我以前卖房子的时候,带客户看样板间从来不直接去看房子本身。我会先带客户走一条风景好的路,让他感受一下周边的环境和氛围,让他先喜欢上这个区域,再带他去看房子。这叫‘情绪铺垫’。” “试驾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应该设计一条试驾路线,前半段走城市拥堵路段,让客户感受这辆车在堵车时的舒适性和静谧性;中间走一段快速路,让客户体验加速和操控;最后绕到一个风景好的地方停一下,让客户下车看一看,拍两张照片,发个朋友圈。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客户对这辆车的情感连接就已经建立起来了。你再跟他谈价格,他就不只是在谈一辆车,而是在谈一种他已经体验过的生活方式。” 李辉说完,发现杨雪莹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李辉有点惶恐,“我说得不对,你也不要笑话啊,是你让我说的。” 第四十五章 你算什么男人 杨雪莹摇了摇头,嘴角慢慢扬起弧度:“不,你说得非常好。”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李辉,你真的只是个送外卖的?” 李辉笑了笑:“以前是。以后不一定。” 杨雪莹看着他,目光深邃。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一个送外卖的,能说出刚才那番话? 那种对客户心理的洞察、对销售流程的设计、对成交逻辑的理解。 这分明是一个浸淫销售行业多年的老手才能说出来的东西。 而且,是要有脑子,才能说出这些话的。 或许他一直是个厉害人物,只是被环境所埋没了而已。 - 杨雪莹和李辉的身影消失在展厅门口。 吴民江站在二楼,看着那辆奔驰跑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松开领带,一屁股坐进办公椅里,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 刚才在食堂里那十几分钟,简直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刻。 当着全公司员工的面,被杨雪莹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且李辉那个送外卖的还在场。 真他妈窝囊! 他正闭着眼揉太阳穴,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一下。 吴民江睁开眼,看到高玲玲站在门口,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反手把门关上,踩着高跟鞋走到吴民江面前,声音都在发抖:“吴民江,你刚才在食堂里是什么意思?” 吴民江皱了皱眉:“什么什么意思?” “你装什么傻?”高玲玲的声音拔高了,“你当着全公司人的面,说我只是一个普通销售!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公司里做人?你让我怎么面对那些同事?” 吴民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语气冷淡:“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说你是老板娘?说你是未来的吴太太?” “难道不是吗?”高玲玲的眼眶更红了,“你说你爱我,你说你会娶我,我才跟李辉离婚跟着你的!你现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的脸,你让我怎么办?” 吴民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最烦的就是高玲玲这副样子。 每次遇到事情,不是想着怎么解决问题,而是先来质问他、指责他。 “你还好意思说?”吴民江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自己非要作,在食堂里耍什么威风?你要是不去训孙师傅,能有后面这些事吗?” “我——”高玲玲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梗着脖子说,“我只是觉得那菜太油了,我说两句怎么了?我堂堂一个——” “你堂堂一个什么?”吴民江打断了她,“你告诉我,你堂堂一个什么?” 高玲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吴民江站起身,“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你以为你真的是老板娘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跟杨雪莹的婚还没离干净,这家公司就跟她没有彻底撇清关系。你现在跑去跟她对着干,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吗?” 高玲玲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知道她是法人……” “你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 “这家公司最早的启动资金是杨雪莹她爸出的,所以她是法人代表,是大股东。虽然这些年公司是我在经营,但在法律上,她随时可以把我踢出局。” 高玲玲的脸色白了。 “那你就没有办法了吗?” “我当然有办法。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慢慢想办法把公司搞到我名下。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我慢慢运作。在这期间,你能不能给我消停一点?别再去招惹她了?” 高玲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招惹她……是她带着李辉来欺负我!” 吴民江冷笑了一声,“一个送外卖的,他能欺负你?” “你没看到吗?他跟杨雪莹站在一起,他们两个联合起来对付我!你让我怎么忍?”高玲玲一脸不甘。 “忍不了也得忍!”吴民江吼道。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受这种气?我为了你,连婚都离了,连家都不要了,你就这么对我?” 吴民江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在怪我?” “我不该怪你吗?”高玲玲的情绪有点失控了,“你说你会娶我,你说你会给我一个未来!可现在呢?我被你前妻当着全公司的面羞辱,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算什么男人?” 这话像是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吴民江最敏感的地方。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高玲玲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她咬着牙,硬撑着说:“我说你算什么男人!早知道你这么没用,我就不跟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吴民江冷笑:“后悔了?那你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啊。” “你……你什么意思?”高玲玲道。 “我的意思是,大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走。回你前夫那儿去,回你那套破房子去,继续过你每个月三千块的穷日子。我不拦你。” 高玲玲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民江看着她这副样子,冷笑了一声:“怎么?不走了?你不是后悔了吗?不是觉得我没用吗?那你走啊。” 高玲玲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心里有一万个委屈,有一万个不甘,但她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吴民江是他靠山,她的底气。 如果她真的走了,她能去哪? 回李辉那里?不可能。她已经把李辉伤透了,那个男人不会再要她了。 回娘家?谁养她? 她没有退路了。 她只能留在吴民江身边。 不管他给她什么脸色,不管他让她受什么委屈,她都只能忍着。 因为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高玲玲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我知道了……我会忍的……” 吴民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但还是觉得不解气。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要是再给我惹事,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我能让你过上现在的生活,也能让你一无所有。明白吗?” 高玲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拼命点着头:“明白了……” 第四十六章 是为了让自己别飘 吴民江松开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来。 “出去吧。把门带上。” 高玲玲低着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突然想起了李辉,那个被她嫌弃了七年的男人。 想起他每次被她骂完之后,也只是默默地低下头,什么都不说。 那时候她觉得他没出息。 可现在她才明白,一个愿意在你面前低头的人,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在乎你。 而吴民江……他不会低头的。 他只会让她低头。 高玲玲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 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尊严,失去了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换来的,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把她一脚踢开的男人,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而且,她不能这么被动,她得做点什么。 - 离婚冷静期,只剩下最后十八天。 日历上的数字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漏,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李辉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的节奏。 一周去三天健身房,不去的时候六点半起床,沿着河堤跑五公里。 跑完回来冲个澡,吃个简单的早餐,然后骑着电动车出门。 外卖送的少了,主要是没时间。 但他也没有完全丢掉这份工作。每隔两三天,他会打开外卖平台接几单,保持一下工作的状态。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自己别飘。 也为了让别人看他的时候,不会觉得奇怪。 不然不工作还有钱花,那肯定容易联想到他在私底下干什么违法勾当。 李辉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不缺钱的普通人。 不能因为有钱了,就迷失自我。 他始终记得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忘了根,人就浮了。” 所以他偶尔还是会穿上那件黄色的外卖服,骑上电动车,在江州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几个小时。 送完最后一单,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吹着晚风,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以前他送外卖的时候,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我也能在这座城市里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了,想要的是父亲没做完的那件事。 做一家成功的乳业公司。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李辉都泡在图书馆里。 江州市图书馆的二楼,有一片安静的阅读区,靠着窗户,光线很好。中间除了吃午饭,几乎不离座。 他的桌上堆满了书。 有些书是图书馆借的,有些是他自己买的。他从最基础的开始看,一点一点地啃。 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专业术语看不懂,他就用手机查,查完了记在本子上。 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已经被他写满了一大半。 里面有他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数据:国内奶粉市场的规模、进口品牌的占有率、国产头部品牌的渠道分布、不同价格带的竞争格局…… 还有一些是他自己的思考和推演。 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把整个奶粉产业链从上到下梳理了一遍。 从上游的奶牛养殖、饲料供应,到中游的生鲜乳收购、加工生产、配方研发,再到下游的渠道分销、终端零售、消费者服务——每一个环节的成本结构、利润空间、关键控制点,他都尽可能地摸清楚。 越看越觉得压力大,但也越看越觉得,这事儿有搞头。 因为高端奶粉的利润,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一罐900克的进口婴幼儿配方奶粉,终端零售价在四百到五百之间。扣除渠道费用、营销费用、生产成本和进口关税之后,品牌的毛利率仍然可以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这是什么概念? 一瓶矿泉水的毛利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一包薯片的毛利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一罐可乐的毛利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而奶粉的毛利率,能做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高毛利、高壁垒、高品牌溢价”的行业。 之所以毛利这么高,是因为消费者愿意为“安全”和“信任”买单。 一个妈妈给孩子买奶粉,她买的不仅仅是一罐粉末,她买的是安心,是保障,是对孩子未来的投资。 在这种消费心理下,价格敏感度反而降低了。 只要你能建立起消费者的信任,你就拥有了定价权。 李辉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又想起父亲的话:做奶粉,赚的不是奶粉钱,是良心钱。 父亲的意思是:消费者把钱给你,是因为相信你不会害他们的孩子。这份信任,比任何东西都值钱。 也正因为这份信任值钱,所以这个行业的门槛才那么高。 监管、资质、配方注册、质量体系……每一项都是在筛选玩家。 筛掉那些没实力的、没耐心的、没良心的。 留下来的,才有资格分这块蛋糕。 李辉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四个字: “商业计划书。” 然后他看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思。 他有资金,有想法,有动机,有对行业的初步了解。 但他缺一样东西,专业背书。 一个门外汉,拿着一笔钱,说要进军婴幼儿配方奶粉行业,谁会信他? 消费者不会信,渠道不会信,监管部门更不会信。 他需要一个专业的合作伙伴,一个能在技术和研发层面为他提供支撑的团队。 最好是高校的食品工程学院的专家教授。 他们有技术,有行业资源,有政府关系。 如果他们愿意合作,那他的商业计划就有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但如果人家不愿意呢? 李辉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暂时想不出答案。 他掏出手机,翻到杨雪莹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方便通个电话吗?” 第四十七章 只欠东风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杨雪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什么事?你说。”杨雪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 李辉也不绕弯子:“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江州大学食品工程学院的熟人?” “食品工程学院?”杨雪莹重复了一遍,“你想干嘛?” “我想做奶粉,但我是门外汉,很多东西不懂。”李辉说,“我想找高校的专家合作,让他们在技术和研发上给我支持。我自己摸着石头过河,效率太低,而且容易走弯路。” 杨雪莹说:“食品工程学院我没有直接认识的人,但我表哥是副区长,分管科教文卫那一块,他跟江州大学的关系应该不错。我可以让他帮忙牵个线。” 李辉心里一喜:“那太好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杨雪莹说,“不过我要先跟你说清楚,一般高校里的知识分子,尤其是搞学术的,都比较清高。我只能安排你们见上面,至于人家愿不愿意帮你,那就全靠你自己了。” 李辉笑了笑:“你放心,我只要有机会见到他们,我就一定有办法让他们跟我合作。” 杨雪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么说,我倒有点好奇了。你打算用什么办法?” “这个暂时保密。”李辉说,“等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行,那我等着看你的表演。”杨雪莹的语气里带着期待,“我这就给我表哥打电话,有消息了通知你。” “好,谢谢你,杨小姐。” “别叫我杨小姐,叫我雪莹就行。”杨雪莹说。 “好的,雪莹。” - 杨雪莹的办事效率比李辉想象的还要快。 下午李辉刚从图书馆出来,杨雪莹就打电话来了。 “喂,雪莹。” 杨雪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我跟我表哥说了你的事,他正好分管科教文卫,跟江州大学那边很熟。他亲自给食品工程学院的副院长打了个电话,对方答应了,明天上午九点半,在学院办公楼见面。” 李辉心里一喜:“太好了,谢谢你,雪莹。” “你先别急着谢我。我表哥说了,那个副院长叫贺磊,在学院里干了十几年,是个老资历。他肯见你,完全是看在我表哥的面子上。但人家愿不愿意跟你合作,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我明白。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这个机会。” “对了,还有个事。”杨雪莹补充道,“贺院长那边说了,明天他还会带一个他们学院的教授一起过来,姓张,是搞乳品工艺研究的。你准备一下,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 李辉心里又是一喜。乳品工艺研究的教授,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人才。 “好,我记住了。明天上午九点半,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李辉站在图书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他迈出第一步的日子。 他不能空着手去。 他骑着电动车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 他把笔记本上记录的数据和思考,一条一条地录入电脑,做成了一份简洁清晰的ppt。 虽然商业计划书还没有完全成型,但他至少要让对方看到,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做过功课的。 整理完资料,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明天见面,他不能只靠一张嘴去说服对方。他需要让对方相信,他有实力把这件事做成。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接了起来,传来陈彼德的声音:“李先生,您好。” “你好,陈经理。” “李先生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陈彼德的语气很客气。 “我需要一份资产证明。我现在在做一个项目,需要向合作方证明我的资金实力。我希望你们能帮我开一份正式的资产证明,最好有公证机构参与。电子版我今天就要,明天就要用。” 陈彼德爽快答应:“没问题。为客户出具资产证明是常规服务。不过李先生,您希望这份证明披露到什么程度?是完全公开您的资产总额,还是只提供一个概数?” 李辉想了想:“不用太具体,但要有足够的说服力。让对方知道我完全有能力承担这个项目的投入就行。” “明白了。我会让法务部门起草一份正式的资产证明函,附上公证文件。电子版今晚八点前发到您的邮箱。” “好,麻烦你了,陈经理。” “不客气,李先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 第二天上午,李辉依然是六点半就醒了。 他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那双黑色的休闲皮鞋。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的健身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衬衫穿在身上,肩部和胸部的线条比以前饱满了很多,腰腹也收紧了,整个人看起来挺拔了不少。 他拿起昨晚打印好的资料,装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下楼骑上电动车,往江州大学的方向驶去。 江州大学位于城西的大学城,距离他家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李辉到的时候,刚好九点二十分。 他把电动车停在学院的停车棚里,整了整衣领,走进了食品工程学院的办公楼。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科研成果展示板和荣誉证书。李辉扫了一眼,看到了好几个国家级的科研项目,还有一个省级重点实验室的牌子。 他走到三楼,找到了副院长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李辉抬手敲了三下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李辉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有两张办公桌,一张大的靠窗,一张小的靠墙。 靠窗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气质儒雅。 靠墙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大概六十岁左右,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略显旧旧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期刊,正在翻看。 “您好,请问是贺院长吗?”李辉礼貌地问了一句。 第四十八章 拭目以待 靠窗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我是贺磊。你是李先生?” “是的,贺院长您好,我叫李辉。”李辉走过去,伸出手。 贺磊跟他握了一下手,指了指旁边那位老先生:“这是我们学院的张文言教授,专攻乳品工艺方向的。” 李辉连忙转向张文言,伸出手:“张教授您好,久仰大名。” 张文言放下手里的期刊,跟他握了一下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态度不冷不热。 李辉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贺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李辉:“李先生,陈区长跟我介绍了你的情况,说你想在本地做一家乳制品企业,主要做婴幼儿配方奶粉?” “是的,贺院长。”李辉点了点头。 贺磊没有接话,而是等了几秒,似乎在等李辉继续说下去。 李辉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我父亲以前就是做奶粉的,对这个行业我有一定的了解和感情。前段时间我做了详细的市场调研,发现高端婴幼儿配方奶粉这个赛道虽然竞争激烈,但利润空间非常大,而且本地市场目前没有一个叫得响的本土品牌。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贺磊听完,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那你现在做到哪一步了?商业计划书有吗?” 李辉如实回答:“商业计划书还在完善中,目前我已经梳理了产业链的基本框架,做了一些市场和竞品分析,但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书面方案。” 贺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现在其实就只有一个想法,本质上什么都没有?”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客气。 李辉心里紧了一下,但他没有慌乱。他知道自己今天来,就是要面对这种质疑的。 “目前是的。”李辉坦然承认,“但我不是空着手来的。我已经考察过本地的情况,城南镇有一家停产的乳品企业叫振兴乳业,厂房和设备都还在。我可以把它收购下来,作为生产基地。” 贺磊听到这里,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但语气依然保留:“厂房和设备只是硬件。婴幼儿配方奶粉这个行业,最核心的是配方和工艺。配方注册、临床试验、质量体系建设,每一项都需要专业的技术支撑。你一个人,怎么搞定这些?” “这正是我来找您和张教授的原因。我缺乏专业知识,所以我希望能和江州大学食品工程学院合作。由你们提供技术支持和研发力量,我负责资金投入和市场运营。” 贺磊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李先生,说实话,像你这样的创业者,我见过不少。有想法,有热情,但往往低估了这个行业的难度。婴幼儿配方奶粉不是一般的食品,它的监管标准是整个食品行业里最严格的。一个配方从研发到注册,周期至少两年起步,投入至少上千万。你确定你扛得住?” 李辉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邮箱,点开了昨晚收到的邮件。 “贺院长,张教授,我知道光凭几句话很难让你们相信我。所以我准备了一些东西。”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两人。 那是一份资产证明函的扫描件。抬头是“港城顶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下面是正式的公证文书和法律意见书,最后附着一份资产概览。 李辉指着上面的数字:“这是我委托专业机构管理的资产。总资金量,不低于十个亿。” 贺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份文件,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反复扫了好几遍。 旁边的张文言也放下了手里的期刊,凑过来看了一眼,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贺磊抬起头,看着李辉,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李先生,这份文件……我们能核实吗?” “当然可以。这份资产证明是由港城顶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出具的,附有香港公证机构的公证文件。您可以通过银行或者其他专业机构来查证。而且,我是杨区长介绍过来的,难道杨区长也会帮着我来骗你们吗?” 贺磊沉默了片刻。 李辉趁热打铁:“贺院长,张教授,我今天来,不是来空手套白狼的。我是真心想把这件事做成。我父亲做了一辈子奶粉,最后因为行业风波含恨离世。我想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前期研发投入,我愿意拿出五千万。包括建立实验室、购买设备、聘请技术人员、推进配方注册,这些钱,下个月全部到位。” “另外,我个人愿意向食品工程学院无条件捐赠五百万,用于改善学院的基础设施和帮助贫困学生。” “这五千五百万,下个月底之前全部到账。我们现在就可以签意向合作协议。如果我做不到,你们可以在媒体上曝光我,甚至可以起诉我。我李辉绝无二话。” 李辉说完,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贺磊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张文言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看着李辉,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李先生,你刚才说,你父亲以前也是做奶粉的?” “是的,张教授。”李辉点了点头,“他做了一辈子。” 张文言点头说了一句:“不容易。那场毒奶粉风波,确实害死了很多好的企业。” 贺磊身体微微前倾:“李先生,我再确认一下,你刚才说的五千万研发投入和五百万捐赠,下个月底之前都能到位?” 李辉斩钉截铁应道,“能!我可以先把五百万捐到学院的账户上,作为诚意金。等我做到了,我们再签正式的合作协议。” 贺磊看了张文言一眼,张文言微微点了点头。 贺磊转回头,看着李辉,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李先生,既然你有这样的诚意和实力,那我们江州大学食品工程学院,愿意跟你谈谈合作的可能性。” 李辉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来,伸出手:“谢谢贺院长,谢谢张教授。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贺磊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第四十九章 不用在我这里演戏 李辉从江州大学出来,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杨雪莹的电话。 “喂?怎么样了?”杨雪莹的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的好奇。 李辉语气轻松,“谈妥了。初步达成了合作协议,下周签意向书。” 杨雪莹惊讶的声音:“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要谈个两三次呢。大学里的那些知识分子可不好说话,一个个清高得很。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搞定他们的?” 李辉笑了笑:“我什么也没做,就是靠诚意。” “你骗人。”杨雪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这个世界最不值钱的,就是诚意。你要是光靠诚意就能搞定贺磊那种老江湖,那他这几十年就白混了。” 李辉被她这话逗笑了:“那你说,最值钱的是什么?” 杨雪莹被他问住了,停顿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李辉没等她回答,自己说了出来:“当然是钱了。这世界只要是正常人,就没有讨厌钱的,至少我是没见过讨厌钱的人。” 杨雪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得对,我也没见过讨厌钱的人。” 笑完之后,杨雪莹的语气认真了一些:“说真的,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我表哥跟我说,贺磊这个人眼界很高,一般的项目他根本看不上。” 李辉也没有隐瞒太多:“我承诺前期投入五千万做研发,另外再捐五百万给学院。” 杨雪莹才更惊讶了:“李辉,你到底有多少钱?” 李辉笑了笑:“这个问题,我暂时还不能回答你。不多,但肯定也不少。” “行,我不问了。”杨雪莹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反正我现在知道了,你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外卖小哥。你藏得可真深。” “我可没藏,我就一普通人。我得谢谢你,这次要不是你帮忙牵线,我连贺院长的面都见不到。” “客气什么。我们是朋友,相互帮助,不是很正常吗?”杨雪莹道。 “好,那你以后有什么事,也跟我说。我能帮的,也尽量帮。”李辉道。 “好的,预祝你成功。”杨雪莹道。 “谢谢。” - 李辉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的心情都很好。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把这件事件做成。 电动车拐进小区,李辉把车停在楼下,锁好,上楼。 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竟然是高玲玲。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茶几上放着几个外卖盒子,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李小利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车,在地板上推来推去。 看到李辉进门,李小利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 李辉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把目光转向高玲玲。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会给我买饭?” 高玲玲放下手机,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说话这么难听?我是带儿子来看看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李辉换了拖鞋,走到茶几前,看了一眼那几个外卖盒子。 一份红烧肉盖饭,一份酸菜鱼,一份炒青菜,还有一碗米饭。 “那我谢谢你。”李辉说,“不过我现在不吃外卖,我在减脂。” 他说着,把外卖盒子推到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高玲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变。 她发现李辉和原来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肚子微微凸起、面色蜡黄、走路有点驼背的中年男人,好像不见了。 眼前的李辉,腰腹线条收紧了,衬衫穿在身上显得很挺拔,肩膀也比以前宽了一些。 皮肤有了光泽,不再是那种黯淡的灰黄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高玲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真的在减肥?还健身?” “嗯。”李辉喝了一口水,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哪来的钱和精力做这些?健身房不要钱吗?你不用上班吗?”高玲玲追问。 李辉语气平静:“这你就不用管了。” 高玲玲脸色有些不自然。 李辉继续说:“你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外卖盒饭吧?你别忘了,我自己就是送外卖的,所以不想吃这个。你有事就直接说,说完就走,不用在我这里演戏。” 高玲玲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咬了咬嘴唇,神情不满:“你就不能对我客气一点?我好歹和你在一起七年。” 李辉冷哼一声:“我要是不看在七年的情分上,我早就不理你了。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高玲玲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李辉的眼睛:“你和杨雪莹是怎么搭上的?” 李辉没有回答。 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 高玲玲继续说:“你是不是准备和她联合起来要整我?” 李辉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和她的事,不关你的事,你也管不着。”李辉说,“不过你说我和她联合起来整你,那你真是抬举自己了。你在我的眼里,不值得我花精力去对付你。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高玲玲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除了送外卖,还能有别的什么事?” 李辉语气还是淡淡的:“这你就不用管了。” 高玲玲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李辉,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被她骂了会低头,被她吼了会沉默,被她伤了会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现在,他坐在她面前,平静得像一潭水。 她说什么,他都接得住。她怎么激他,他都纹丝不动。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不安。 因为愤怒说明还在意,而平静说明真的不在乎了。 高玲玲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一趟。 也许是因为那天在食堂里看到他和杨雪莹站在一起的画面,让她心里产生了某种恐慌。 也许是因为她发现,那个她曾经看不起的男人,正在以一种她看不懂的方式,变得越来越好。 而她,却在吴民江那里,一天比一天卑微。 第五十章 他就不是李辉了 她站起身,拉了拉裙摆,语气冷淡:“行,你不想说就算了。儿子我给你送来了,明天我来接。” “等等。”李辉叫住了她。 高玲玲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警惕:“又怎么了?” 李辉没有看她,而是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李小利。 “你是愿意待在我这里,还是跟妈妈走?” 李小利张着嘴,没说话。 他看看李辉,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高玲玲,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犹豫。 李辉看出了他的纠结,语气放软了一些:“你要是想留下,没问题。爸爸再忙,也能抽出时间来陪你。” “但如果你心里不乐意,你也可以走的。爸爸不强求你。” 李小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爸,你不要我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李辉并没有心软。 在健身房时,李小利偷偷地给吴民江打视频那件事,他记得。 不是说要跟孩子记仇,只是他觉得不应该再出现那种孩子不想跟他在一起,但又不得不在一起的情况。 他蹲下身,平视着李小利的眼睛,“当然不是不要你。你永远是爸爸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高玲玲也愣了,“李辉,你现在怎么会变得这么无情,竟然这样跟孩子说话?” 李辉不理她,只是对李小利说: “爸爸想让你知道,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有选择的权利。你如果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你完全可以跟妈妈走,爸爸不会生气,也不会怪你。” “有些事,终究是勉强不来的。任何一种社会关系,都叫讲缘分。父子之间,也是一样的。所以爸爸不强求。” 李小利听得似懂非懂。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爸爸,我想和你待一会儿。” 李辉伸手摸了摸李小利的脑袋,笑了笑:“那没问题啊。一会儿爸爸带你出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想吃烤肉!”李小利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那就吃烤肉。”李辉站起身,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高玲玲。 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把你的外卖带走吧,我不吃这个。” 高玲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你现在还装上了?”她的声音里带着讥讽,“你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装什么装?你以为你是谁?大老板吗?” 李辉没有接她的话茬,走到茶几前,把那几个外卖盒子重新装回塑料袋里,拎起来递到高玲玲面前。 “拿上你的东西走吧。” 高玲玲没有接,瞪着他。 李辉继续说:“明天我会换锁。以后你来,提前跟我讲,不然你进不来的。” 高玲玲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房子是我的,你凭什么换锁?” “李辉,你是不是忘了?离婚协议上写清楚了的,这房子归我!” 李辉的语气依然平静:“房子的评估报告已经做出来了,市场价值七十八万。你如果同意,我下个月就想办法把钱给你,这房子就归我。” “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搬出去。以后房贷你自己供,我不奉陪了。” 高玲玲内心很矛盾。 她不想供房贷,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把房子让给李辉。 这可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不动产。 “你哪来的七十八万?你一个送外卖的,拿得出这么多钱?”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有我的办法。实在不行,我就去卖肾。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同不同意。” 高玲玲沉默了,她还没想好。 她看着眼前的李辉,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认识他了。 这个男人,以前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她说东他不敢往西。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语气平静,眼神笃定,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心里想,难道他真能拿出七十八万? 不可能啊! 他要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他就不是李辉了。 她咬了咬嘴唇,也没马上给出答案。 一把夺过李辉手里的外卖袋子,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远去,带着明显的不甘和愤怒。 李辉低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李小利,笑了笑:“走吧,爸爸带你去吃烤肉。” 李小利仰起头:“我能吃贵一点的店吗?” 李辉:“多贵都可以。” - 李辉带着李小利,骑上电动车,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李小利坐在后座上,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李辉腰间的衣服,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爸爸,我们去哪家店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李辉骑着车,穿过几条街道,最终在一家装修精致的日式烤肉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面不大,但门头很有格调,深色的木质招牌上写着“炙屋”两个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门上贴着“大众点评五星商户”的标志。 这家店李辉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来过几次,知道这里的肉质很好,价格也不便宜。 一份顶级雪花牛肉就要两百多,人均消费至少在三百以上。 以前他送外卖到这里的时候,看着里面那些坐在卡座上喝酒吃肉的人,心里也想过,什么时候我也能带着儿子来这儿吃一顿? 现在终于可以了。 李辉把电动车停好,牵着李小利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的装修是典型的日式风格,暖黄色的灯光,深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浮世绘风格的装饰画。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烤肉的香气,滋滋的声响从各个桌位上传出来。 服务员迎上来,微笑着问:“先生几位?” “两位。有靠窗的位置吗?” “有的,这边请。”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张双人桌前,递上菜单。 李小利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不到地面,晃悠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爸爸,这里好漂亮啊。”他说。 “嗯,喜欢吗?” “喜欢!”李小利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辉翻开菜单,指着上面的图片,一道一道地给李小利看。 “想吃什么?自己点。” 第五十一章 李辉的经济条件改善了 李小利趴在桌子上,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张图片:“爸爸,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牛舌。” “好吃吗?” “很好吃。” 其实李辉也没吃过。 “那我要这个!”李小利兴奋地说。 “好,再来一份雪花牛肉,一份五花肉,一份烤鳗鱼,一份蔬菜沙拉,两份米饭,再来一杯橙汁和一杯乌龙茶。” 李辉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记录下来,又问了一句:“先生,需要帮您烤吗?” “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 服务员走后,李小利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着李辉。 “爸爸,你今天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啊?” 李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爸哪天对你不好了?” 李小利挠了挠头,“我是说,你带我来这么好的地方吃饭。以前你都说没钱,只能在路边摊吃。” 李辉心里微微酸了一下。 以前确实是没钱。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除去房贷和生活费,剩下的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更别说带孩子来这种地方吃饭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辉说,“爸爸现在比以前有钱了一点,所以可以带你来吃好的了。” “真的吗?”李小利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以后我们还能来吗?” “只要你喜欢,随时都可以来。” “耶!”李小利高兴地挥舞了一下小拳头。 不一会儿,炭火端上来了,菜品也陆续上齐了。 白色的瓷盘里,雪花牛肉的纹理如同大理石般均匀分布,粉红色的肉质上点缀着细密的白色脂肪,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食材。 牛舌切成了薄片,整齐地码放在冰盘上,颜色鲜嫩。五花肉肥瘦相间,厚度恰到好处。 李辉夹起一片雪花牛肉,放在烤盘上。 肉片接触到滚烫的铁网,发出“滋啦”一声脆响,油脂瞬间融化,冒出白色的烟气。肉片边缘迅速卷曲变色,香气扑鼻而来。 李小利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烤盘上的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爸爸,好了吗?” “快了快了,别着急。” 李辉翻了个面,又烤了十几秒,然后夹起来,在蘸料碟里蘸了一下,放到李小利的碗里。 “尝尝,小心烫。” 李小利迫不及待地夹起来,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好好吃啊!” 李辉笑了笑,又夹了一片牛舌放到烤盘上。 “慢点吃,还有很多。” 李小利嚼完了嘴里的肉,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爸爸,这个肉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肉都好吃!” “那是当然,一分钱一分货嘛。” 李小利又夹了一块五花肉,蘸了酱料,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说了一句:“爸爸,我能给妈妈打个视频吗?” 李辉正在翻烤盘上的鳗鱼,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你想打就打。”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了高玲玲的脸。 她显然已经回到了吴民江的住处,背景是那套大平层的客厅。她靠在沙发上,头发披散着,脸上的妆容已经卸掉了,看起来有些疲惫。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画面时,她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小利?你这是在哪?”高玲玲问。 “妈妈,爸爸带我来吃烤肉!”李小利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让摄像头对准桌面上的菜品,“你看,好多好多肉!有牛舌,有雪花牛肉,还有鳗鱼!” 高玲玲看到了精致的餐具,摆盘考究的菜品。 看到这样的环境,高玲玲就知道这店不便宜。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你爸带你去的?”高玲玲问。 “对啊!”李小利兴奋地说,“爸爸说以后还可以经常来!” 高玲玲觉得李辉不对劲。 以前她想吃一顿人均50的自助餐,李辉都要犹豫半天,说这个月开销太大了,等下个月吧。 可现在,他竟然带儿子去那种人均好几百的日式烤肉店? 他哪来的钱? “小利,你爸呢?”高玲玲问。 “爸爸在给我烤肉呢!”李小利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准了李辉。 李辉正低着头,专注地用夹子翻动着烤盘上的鳗鱼。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平静而专注,动作从容不迫,完全没有以前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线条。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甚至有那么一点帅气。 高玲玲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李辉。”她叫了一声。 李辉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语气平淡:“怎么了?” “你哪来的钱去那种地方吃饭?”高玲玲直接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李辉把烤好的鳗鱼夹到李小利的碗里,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吃顿饭而已,能花多少钱?” “那家店我路过过,人均至少三百!你带小利去吃一顿,起码五六百块钱!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舍得这么花?” 李辉笑了笑:“我挣多少钱是我的事。我带我儿子吃顿饭,还要向你汇报财务状况?” 高玲玲一时间接不上话。 心里的疑虑不仅没有消除,反而越来越重了。 她突然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李辉突然开始健身了。 李辉和杨雪莹走得很近了。 李辉在食堂里,坐在杨雪莹旁边,面对吴民江的时候,底气很足。 李辉说他要花七十八万,把房子买下来。 李辉带儿子去人均三百的烤肉店,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一切的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结论:李辉的经济条件改善了。 可是李辉就一送外卖的,他如何在短时间内能改善自己的经济条件? 高玲玲突然明白了,他的钱不是自己挣的,他被杨雪莹包养了! 第五十二章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碰我的人 李辉没钱,但杨雪莹有啊。 他成了杨雪莹身边的马仔,大钱不一定,小钱肯定是能捞着的,就像她从吴民江那里捞点小钱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她越想越觉得合理。 杨雪莹是奔驰4s店的法人,是身家千万的富婆。她有钱,有资源。 而李辉呢?一个送外卖的,一无是处。 杨雪莹凭什么对他那么好?凭什么带他去食堂?凭什么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凭什么为了他跟自己对着干? 除非他们之间有见不得光的关系。 高玲玲越想越气。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从容不迫地翻着烤盘的男人,语气尖刻: “李辉,你现在日子过得这么讲究,是不是有人给你钱了?” 李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高玲玲冷笑了一声,“以前你连给我买一件打折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倒好,带儿子去人均三百的烤肉店,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一个送外卖的,哪来的底气?”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杨雪莹那点破事!你一个大男人,让一个女人养着,你还要不要脸了?” 这话说得很难听。 旁边的李小利虽然听不太懂,但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他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高玲玲,又看了看李辉,眼神里带着不安。 李辉放下夹子,拿起桌上的乌龙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屏幕上的高玲玲,语气依然平静: “说完了吗?” 高玲玲被他这副淡定的样子气得更加恼火:“怎么?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李辉笑了笑。 “第一,我带儿子吃饭哪来的钱,我没必要向你交代。” “第二,我跟杨雪莹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想跟你解释。你心里脏,看什么都脏。” “第三,你现在是吴民江的女人,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你——” “我什么我?小利想给你打个视频,让你看看他吃得开不开心。你倒好,一上来就阴阳怪气地质问我。你觉得你这样有意思吗?” 李辉没有给她继续纠缠的机会,直接把手机拿过来,对着李小利说:“小利,跟妈妈说再见,我们要吃饭了。” 李小利乖巧地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妈妈再见!” 然后李辉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了下去。 高玲玲坐在沙发上,心里非常愤怒。 李辉真是不要脸,竟然被杨雪莹包养! 愤怒的同时,好像还有隐约的失落感。 - 晚上九点半,吴民江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家。 他今晚陪几个客户吃饭,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的,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走路都有些飘。 但脑子还算清醒,毕竟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酒量早就练出来了。 他推开门,换了拖鞋,正要往卧室走,就看到高玲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丝绸吊带睡裙,头发披散着,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是在等他回来温存的样子。 她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受了委屈。 吴民江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还不睡?” 高玲玲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有要紧事跟你讲。” “你还能有什么要紧事?”吴民江走到茶几前,拿起水杯灌了一口凉水,不耐烦地问。 “李辉他带小利去市中心那家日式烤肉店吃饭,人均三百多的店。他还给小利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吴民江放下水杯,看着她:“你专门跑去看他了?” “是小利给我打的视频!我看到那个环境,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一个送外卖的,一个月挣那么点钱,他舍得花五六百块钱吃一顿饭?他哪来的钱?” 吴民江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你是说李辉变富了。” “变富可能不至于,但经济条件肯定是改善了。不然也舍不得去那么贵的店。我想和你讨论的是,他一个送外卖的,是如何短时间内变富的。”杨雪莹道。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吴民江问。 高玲玲情绪激动:“你还不明白吗?他被杨雪莹包养了!” 吴民江愣了一下,“你胡说什么?杨雪莹能看上一个送外卖的?” “你自己想想!杨雪莹为什么带他来公司?为什么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为什么当着全食堂人的面维护他?” 吴民江:“为什么?” 高玲玲继续说:“李辉现在又是健身又是带儿子吃高档烤肉,整个人跟脱胎换骨了一样。他哪来的钱?除非有人给他钱!” “杨雪莹给他钱,包养了他,顺便也气你。故意给你戴绿帽,让你抬不起头来。不然她为什么要把李辉带到公司里来?不就是想让你难堪吗?让你亲眼看着你前妻跟你老婆的前夫搞在一起,让你成为全公司的笑话!” 吴民江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想起那天在食堂里,杨雪莹带着李辉走进来的画面。想起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维护李辉,想起李辉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吃饭聊天的样子。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越想越觉得高玲玲说的有道理。 “他妈的。”吴民江一拳砸在茶几上,“李辉这王八蛋敢绿我,我他妈饶不了他!” 高玲玲被他这一拳吓了一跳,“那你准备怎么做?” 吴民江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他现在不是靠送外卖为生吗?我向外卖公司举报,说他这个人人品有问题,送外卖到我家的时候,对我老婆动手动脚,让外卖平台开除他,让他连工作都没有!” 高玲玲一听就急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 “离婚协议上,他答应每个月给我三千块的抚养费!”高玲玲瞪着他,“你要是把他的工作搞没了,他哪来的钱给我?” 吴民江咬了咬牙,又说:“那我就直接找人废他一条腿!让他长点记性,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碰我的人!” “那更不行!”高玲玲的声音更急了,“你把他废了,他以后更没办法工作了。他没法工作,不是更付不起钱了?” 第五十三章 保留一点自尊吧 吴民江彻底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办?” 高玲玲压住心里的火气,语气放缓了一些:“对付李辉这种弱者,很简单。他现在靠的是杨雪莹,你想办法让杨雪莹别理他,断了他的财路,他就又变成一个废物了。没有杨雪莹给他撑腰,他什么都不是。” “你去找杨雪莹谈谈,让她离李辉远一点。想办法让她把李辉踹了。” 吴民江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去找她谈。” 高玲玲这才满意地坐回沙发上,嘴角浮起冷笑。 李辉,你以为攀上杨雪莹就能翻身了? 做梦! 只要吴民江出面,杨雪莹迟早会把你一脚踢开。 到时候,你还是那个送外卖的废物。 - 第二天晚上,吴民江早早地从公司回了家。 他还专门绕路去了一趟杨雪莹喜欢吃的那家蛋糕店,买了一个提拉米苏,包装得漂漂亮亮的,拎在手里。 推开家门的时候,杨雪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红茶。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优雅。 吴小宝不在家,被奶奶接过去了。 吴民江换了拖鞋,走到茶几前,把那个精致的纸盒放在杨雪莹面前,语气讨好:“给你买了你喜欢吃的那家蛋糕店的提拉米苏。” 杨雪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盒,又看了一眼吴民江,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们之间不必表演。我知道你和那个高玲玲是什么情况。” 吴民江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提李辉的事,杨雪莹就先发制人了。 “雪莹,你听我说——” “你要说什么?听你说你们只是普通同事?还是听你说她只是一个普通销售?” 吴民江:“其实……” 杨雪莹继续说:“我们现在,就只差没离婚而已。之前我说好的是等小宝小学毕业,孩子大一点再离。但现在我觉得,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吴民江愣住了。 他没想到杨雪莹会主动提离婚。 他今天回来的目的,是想让杨雪莹离李辉远一点,不要被那个送外卖的利用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杨雪莹就先抛出了离婚的话题。 “雪莹,你别冲动……”吴民江试图挽回局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我没有冲动。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这样拖着,对你也不好。你和高玲玲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顺的,这对人家也不公平。” “不如下周我们去把离婚给办了。” 吴民江彻底懵了。 他本来是想来兴师问罪的,是想让杨雪莹不要理李辉的。可杨雪莹这一招,直接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如果离了婚,他就彻底失去了对这家公司的控制权。杨雪莹是法人,是大股东,一旦离婚,他连最后一点牵制她的筹码都没有了。 更重要的是,离了婚,杨雪莹就更没有顾忌了。 她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他想管也管不了。 “雪莹,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我知道我错了,我跟高玲玲断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吴民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高玲玲。是因为我们早就没有感情了。高玲玲只是一个导火索,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也不需要跟我保证什么。我只希望你下周能抽个时间,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杨雪莹重新翻开书,语气淡然:“蛋糕你带走吧,我现在不爱吃甜的。” 吴民江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本来是想来劝杨雪莹不要理李辉的,结果自己反倒被将了一军。 他不仅没能达成任何目的,反而把自己的婚姻给弄丢了。 杨雪莹已经重新翻开了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他难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雪莹,我求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哀求,“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就算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吧?你看在小宝的份上,不要离婚,行不行?” 杨雪莹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吴民江。 “吴民江,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不离婚,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杨雪莹放下书,看着他,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吴民江:“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在外面乱来,我不该跟那个高玲玲搞在一起。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跟她断得干干净净,以后再也不联系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当是为了小宝。他才七岁,你忍心让他生活在单亲家庭里吗?” 杨雪莹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宝生活在单亲家庭里,也好过生活在一个每天演戏的家庭里。你觉得他感受不到吗?你觉得他不知道爸爸妈妈之间出了问题吗?” “你跪下来求我,不是因为你还爱我,是因为你怕失去这家公司,怕失去现在的生活。你怕离婚之后,你什么都没有了。” “吴民江,保留一点自尊吧。起来,走出去,别让孩子知道他爸是这副样子。” 吴民江从来没有见过杨雪莹这么冷静、这么决绝的样子。 以前的她,虽然对他冷淡,但至少还会跟他说话,还会维持表面的和平。 可现在,她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眼神里带上了一股狠意。 “是因为李辉,对不对?” 杨雪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突然要离婚,是因为那个送外卖的,对不对?”吴民江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你跟他搞到一起了,所以你看不上我了,对不对?” 杨雪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吴民江把这个沉默当成了默认。 他从地上爬起来,拳头攥得死死的。 “我就知道是他!他妈的,你竟然为了一个送外卖的废物,要和我离婚!” 第五十四章 你不会好过的 “吴民江,你够了。” 杨雪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提出离婚,是因为我不想再跟你过下去了,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吴民江冷笑,“你觉得我会信吗?你带他去公司,你让他坐在你旁边吃饭,你当着全公司的面维护他,你现在告诉我你们没有关系?” 杨雪莹火气也有点上来了,“那好,不争论这个。我跟他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的婚姻已经走到头了。下周去民政局,你把时间空出来。” 吴民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段婚姻的主宰者,以为自己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而不用担心后果。他以为杨雪莹离不开他,以为她会为了孩子忍气吞声一辈子。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 杨雪莹开始计较的时候,就是他出局的时候。 吴民江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你想离是吧?那就离!但是我告诉你,杨雪莹,你不会好过的。你跟那个送外卖的,都不会好过的!” 杨雪莹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回沙发上,翻开了书。 吴民江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 - 周一早上,高舒晚背着李辉送她的那个包,走进了办公室。 这个包她背了几天了,越看越喜欢。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各自在自己的工位上忙着。 高舒晚把包放在桌角,脱下外套挂好,刚坐下来,旁边的张玉姗就凑了过来。 张玉姗是她们办公室出了名的拜金女,三十出头,长得有几分姿色,打扮也很精致。 她离异一年了,嘴上说着一个人挺好,但办公室里谁都知道,她一直在物色下家,标准还高得很。 有车有房是底线,年收入低于五十万的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张玉姗的目光落在高舒晚桌角的包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舒晚,你这包真好看!”张玉姗伸手摸了摸包的表面,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这是celine的经典款吧?可不便宜” 高舒晚笑了笑:“嗯,朋友送的生日礼物。” “朋友送的?”张玉姗的八卦雷达立刻启动了,“什么朋友这么大方?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高舒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我前姐夫。” “前姐夫?那就是离了?” “嗯,离了。” 张玉姗的眼睛更亮了。 她拉了把椅子在高舒晚旁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劲儿:“你姐夫多大年纪?长得怎么样?人靠谱吗?” 高舒晚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你问这个干嘛?” “哎呀,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张玉姗大大方方地说,“我也离婚了呀,一直空窗着呢。你姐夫要是条件不错,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 高舒晚以为她在开玩笑,随口应了一句:“好啊,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没想到张玉姗当真了。 “那别等机会了,就今晚吧。” “今晚约你姐夫出来,我们一起吃个饭,见一面。” 高舒晚愣住了:“你还来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张玉姗理直气壮地说,“我离婚一年了,一直空窗,缺男人的很啊。你姐夫既然单身,我又单身,这不正好吗?你现在就打电话给他,我们晚上一起吃饭。” 高舒晚哭笑不得。 她本来是随口敷衍一句,没想到张玉姗当了真,还催着她当场打电话。 都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高舒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手机。 张玉姗赶紧按住她的手,“你别说是我要见他,你就说你约他随便吃个饭。等我见了他本人,再看看合不合适。” 高舒晚白了她一眼,但还是照做了。她翻到李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舒晚?” “辉哥,晚上方便一起吃个饭吗?”高舒晚问。 “好啊。”李辉几乎没有犹豫,“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高舒晚接着说:“我还有个同事和我一起,方便吗?女同事。” 李辉心里有些奇怪,怎么会带个女同事一起吃饭?可能是关系比较好吧。 他没有多想,爽快地答应了:“可以,没问题。我来定地方。” “好,那晚上见。” 挂了电话,张玉姗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够意思!” 高舒晚放下手机,心里却莫名有点忐忑。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忐忑什么,她可从来没有想过给李辉介绍对象,总觉得怪怪的。 李辉挂了电话,琢磨了一下。 高舒晚难得主动约他吃饭,还带了个同事,他总不能随便找个路边摊打发人家。不管怎么说,得给舒晚面子。 他想了想,在手机上订了江州一家口碑不错的粤菜馆。 那家店环境好,菜品精致,人均两百左右,请客既不寒酸也不过分张扬。 傍晚六点,李辉提前到了餐厅。 他没有特意打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下面是条普通的牛仔裤和运动鞋。 干净是干净的,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这种档次的餐厅吃饭的人。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六点三十分,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高舒晚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 高舒晚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半身裙,看起来温婉大方。 而她身后的那个女人妆容精致,踩着细跟高跟鞋,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一看就是个很会打扮的女人。 高舒晚看到李辉,朝他招了招手,带着张玉姗走了过来。 “辉哥。”高舒晚在对面坐下,指了指身边的张玉姗,“这是我同事,张玉姗。” 李辉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张小姐。” 张玉姗也在打量李辉。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 但她毕竟是场面人,脸上还是挂着得体的笑容:“你好,李先生。” 第五十五章 你有没有想过找个女朋友?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 李辉把菜单推到高舒晚和张玉姗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 高舒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几道菜。张玉姗也跟着点了一道,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菜的间隙,张玉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辉身上,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 “舒晚,你那个包,是李先生送的吧?” 高舒晚没想到她会直接提这个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张玉姗转向李辉,笑容里带着试探:“那个包可不便宜呢,李先生真是大方。” 李辉心想怎么突然又提这件事,难道她也怀疑是假的? “包的发票我还留着呢,专卖店买的,不是什么仿品。舒晚喜欢就好。” 张玉姗本来以为李辉会顺着这个话题炫耀一下自己的经济实力,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包不是假的,然后就没了下文。 她顿了顿,又问:“李先生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 李辉淡声道:“暂时送外卖。” “送外卖?”张玉姗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哦,送外卖啊……也挺好的,自由职业,时间灵活。”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里的热情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的几分钟,张玉姗明显心不在焉了。 她低头刷了两下手机,然后抬起头,做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急事,得先走了。你们慢慢吃,不用管我。” 她说着,拎起包就站了起来。 高舒晚愣住了:“哎,菜还没上呢……” “不吃了不吃了,真有事。”张玉姗已经迈开了步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多待一秒都会掉价似的。 高舒晚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生气。 李辉倒是没什么反应,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这怎么回事?” 高舒晚有些不好意思,“她……她也离婚了,非要我介绍你给她认识。同在一个单位,我不好意思拒绝,就答应了。没想到她一听你是送外卖的,就直接走了。” 她越说越觉难为情,感觉让李辉难堪了。 “辉哥,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她会这样。早知道她这么过分,我打死也不会带她来见你。” 李辉笑了笑,摆了摆手:“没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你的错。” 高舒晚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可是她这样太过分了,连饭都不吃就走了,一点教养都没有。” “那不是更好吗?”李辉端起茶杯,语气轻松,“早点看清一个人,省得浪费时间。她要真留下来吃了这顿饭,我才觉得难受呢。” 高舒晚这才释怀:“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我总不能因为一个不认识的人看不起我,就吃不下饭吧?” “行了,别想她了。她走了正好,我们俩还能多吃点。” 高舒晚看着李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 “辉哥,你有没有想过找个女朋友?” 李辉笑了笑:“你也看到了,一听我是送外卖的,人家转身就走人了。我上哪找去?” 高舒晚被他这副自嘲的语气逗得有点想笑,但又觉得心酸。 “那也不能一概而论嘛,又不是所有女人都像张玉姗那样。” “我现在也不想找。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李辉说。 “什么重要的事?”高舒晚好奇地问。 李辉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送外卖啊。” 高舒晚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少来。”高舒晚笑道。 她看得出来李辉现在的心态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提到送外卖都是一副认命的表情,现在却能拿来自嘲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把一顿饭吃完了。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高舒晚走在前面,李辉落后半步。 “辉哥,那我回去了,你骑车小心点。”高舒晚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 “行,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李辉说完,转身朝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走去。 他刚跨上电动车,正准备插钥匙,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刺眼的灯光从左侧急速逼近。 那是一辆摩托车,没有开大灯。 等到李辉注意到它的时候,摩托车已经冲到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了。 李辉的反应很快,他猛地往旁边一闪,摩托车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擦过去的。 但摩托车的目标不是撞他。 车后座跳下来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根银色的棒球棍,落地的一瞬间就抡了起来,朝着李辉的脑袋砸了下去。 李辉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棒球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小臂上。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李辉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骑摩托车的人没有停,把车停在路边,也从座位下面抽出一根钢管,朝李辉冲了过来。 “x!” 李辉骂了一声,一边后退一边寻找反击的机会。 但他的手臂被砸了一下,使不上力,对方的攻势又猛又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第一棒子躲过去了,第二棒子紧跟着就来了。 这时舒晚冲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 她本来已经走出十几米远了,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两个人围殴李辉的场景。 她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了回来。 她冲到李辉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根再次挥下来的棒球棍。 “舒晚,让开!”李辉急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棒球棍重重地砸在高舒晚的后背上。 她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牛仔裤磨破了一层皮,鲜血渗了出来。 持棍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一个女人冲出来挡刀。 “多管闲事。”那人啐了一口,再次举起棒球棍。 李辉趁着这个间隙,一脚踹在持棍人的小腹上。 第五十六章 拼命相救 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但另一个人已经从侧面冲了上来,钢管横扫过来,李辉侧身躲过,钢管砸在电动车的后视镜上,镜片碎裂飞溅。 高舒晚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另一个人又要挥棍,她想都没想,扑上去抱住了那个人的胳膊。 “快跑!辉哥你快跑!”她嘶喊着。 那人被她抱住胳膊,甩了两下没甩开,恼羞成怒,反手一肘击在她的肩膀上。 高舒晚吃痛,手松了一下,那人趁机挣脱,然后高高举起钢管: “让你多管闲事!” 钢管带着风声砸下来,正中高舒晚的额头。 她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路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李辉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高舒晚,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两个打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们对视了一眼,骑上摩托车,发动机轰鸣两声,转眼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李辉没有去追。 他扑到高舒晚身边,蹲下来,“舒晚!舒晚!” 李辉拍着她的脸,声音都在发抖,“你醒醒!看着我!别睡!” 高舒晚没有反应,额角的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她半边脸颊。 李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手机,拨了120。 “喂,我这里是建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有人受伤了,头部撞击,昏迷了,请你们快来!” 挂了电话,他脱下外套,叠成一个布团,轻轻垫在高舒晚的头下。然后他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舒晚,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你不会有事的。” “求你了,别睡。” 救护车来得很快。 高舒晚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依然没有恢复意识。李辉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到了医院,高舒晚被推进了急诊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小臂上肿起了一道紫红色的淤痕,动一下都疼。但他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高舒晚倒下去的画面。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她不会受伤。 她本来已经走出十几米远了,是她自己跑回来的。 她用身体替他挡了那一棍。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你是家属?” “医生,她怎么样了?” “放心吧,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ct结果显示是轻微脑震荡,头皮撕裂,缝了五针。后脑勺磕在地上的那一下造成了轻微的颅内压升高,但不算严重,留院观察两天就可以了。” 李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半。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但她现在需要休息,不要太久。” 李辉推开门走进去。 高舒晚躺在病床上,额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梦。 李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和感激。 过了一会儿,高舒晚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李辉脸上。 “辉哥……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很虚弱。 李辉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没事,你别动,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 高舒晚眨了眨眼,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然后问了一句:“那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打你?” 李辉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啊。” 高舒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会不会是吴民江?” 李辉愣了一下。 “吴民江?他都抢了我老婆了,还要找人打我?” “你平时为人和善,除了他,还会有谁想打你?” 李辉也拿不准。 之前吴民江虽然说看不起他,但也不至于要找人打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他最近得罪过的人,也就只有吴民江了。 “肯定是那个王八蛋。”高舒晚越说越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现在就给我姐打电话!” 李辉赶紧按住她,“你现在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行,我现在就打!”高舒晚固执地抓起枕边的手机,翻到高玲玲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喂?舒晚?”高玲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这么晚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姐,我问你,吴民江是不是找人打李辉了?”高舒晚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说什么?谁打李辉了?”高玲玲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今天晚上,我和李辉吃完饭从餐厅出来,两个骑摩托车的人冲过来拿棒球棍打他。我上去帮忙,被他们打晕了,现在人在医院里。” “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 “轻微脑震荡,缝了几针,没事。”高舒晚说,“姐,你老实告诉我,这事是不是吴民江干的?” 高玲玲没有马上回答。 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但她觉得极有可能。 那天晚上,吴民江从杨雪莹那里回来后,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吃人。 嘴上还说不会让那送外卖的好过。 当时她以为他只是发泄一下情绪,没当回事。 现在看来,他是真的动手了。 “姐,你在听吗?”高舒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高玲玲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去看你。” “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高玲玲说,“我先问问情况,回头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高玲玲握着手机,坐在床边,脸色阴晴不定。 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的吴民江,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你是不是找人去打李辉了?” 吴民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我妹妹被打了!现在人在医院里!” 吴民江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妹妹?她怎么会被打?” “她当时跟李辉在一起,上去帮忙,被人一棍子打在头上,缝了五针!” “你为什么要找人打李辉,打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第五十七章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有这一面? 吴民江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冷淡:“我说过要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怎么,你心疼了?” “我不是心疼他!我们说好了不动他的!你把他打伤了,他干不了活,他怎么交得起我的抚养费?” 吴民江冷笑了一声,“就那点钱,值得你这么紧张?我看你就是心疼他!” 高玲玲的声音拔高了,“你现在还误伤了我妹妹!万一他们报警,查到是你干的,怎么办?” “这你放心,报警也查不到我头上。” 高玲玲咬着嘴唇,瞪着吴民江。 吴民江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神讥讽:“你这么紧张,到底是因为你妹妹,还是因为心疼那个送外卖的?”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你要是心疼他,你可以回去找他啊。反正你们还在冷静期,复婚也来得及。” 高玲玲不干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和他离婚跟了你,你还说这种话?” “我随便说说,你紧张什么?”吴民江冷笑了一声,“你妹妹的事我知道了。医药费我出,行了吧?” 她看着吴民江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男人,打了人,伤了她的家人,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他甚至还在怀疑她。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有这一面? - 第二天上午,高玲玲提着一个果篮,走进了病房。 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画面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李辉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正在和高舒晚说着什么。 高舒晚靠在床头,额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角挂着笑,显然被李辉逗乐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样子,看起来格外融洽。 高玲玲站在门口,手里的果篮差点没拿稳。 她深调整了一下情绪,走了进去。 “舒晚。”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高舒晚的额头,“还疼不疼?” “好多了,姐。”高舒晚笑了笑,“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高玲玲点了点头,目光在李辉和高舒晚之间扫了一圈,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然后挨了打呢?” 高舒晚解释道:“我有个同事想认识一下辉哥,所以就约了一起吃个饭。吃完饭出来,就遇到了那些人。” “同事?”高玲玲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同事?男的女的?” “女的。” “女的?女的为什么要认识他?” 高舒晚:“我同事听说辉哥也单身,就是想认识一下。” 高玲玲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转过头,盯着李辉,“这离婚冷静期还没过,你就迫不及待开始相亲了?” 李辉本来想解释一句,但看到她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高舒晚,然后慢悠悠地擦了擦手,看着高玲玲,语气平淡: “你可真搞笑。我们还没离婚,你就开始和吴民江好上了。我这都已经办了离婚,相个亲怎么了?只许官兵放火,还不许百姓点灯了?” “你——”高玲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高玲玲的脸涨得通红,但她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李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咬了咬牙,把矛头转向了高舒晚:“舒晚,你张罗给他相亲,你什么意思?” 高舒晚被她这么一质问,心里也不舒服了。 “姐,我能有什么意思?就是我同事一时兴起提出来约个饭,我也没想那么多。再说了,辉哥现在单身,我同事也单身,吃个饭怎么了?你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高玲玲又被怼得哑口无言。 “姐,你一来就质问我们这么多。你还没说,是不是吴民江找人打的辉哥?” 高玲玲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高舒晚追问。 “他跟我说了,不是他干的。” 高舒晚冷笑了一声:“他说不是就不是?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骗了?” “舒晚,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高舒晚说,“你不愿意承认就算了。那我们报警吧,让警察去查。” 高玲玲心更虚了:“报警?” “两个持械伤人的歹徒,把我打成脑震荡,缝了五针。这够得上刑事案件了。让警察去查,看看到底是谁指使的。” 高玲玲更慌了:“舒晚,你别冲动……” 高舒晚打断了她,“姐,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我是你亲妹妹,我被人打成这样,你连报警都不让我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辉开口了。 “算了,不报警了。” 高舒晚不理解:“为什么?” “这种案子太小了,警方不会真当回事去破案。没有目击证人,就凭我们两个人报案,最多就是走走过场,立个案就石沉大海了。报警没用。”李辉道。 高舒晚急了:“那就这么白挨打了?” 李辉脸色一冷,“当然不是白挨打。想办法还回去就是了。” 高玲玲一听这话,表情紧张。 “李辉,你可不要乱来啊!”她赶紧劝道,“这事不是吴民江做的,你不要想着报复他!” 李辉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样子,笑了一下。 “你这么紧张,我就更加确定是他干的了。”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是个遵纪守法的人,犯法的事我不会做。” “但是,我会查清楚。我也会以最合适的方式,还回去。” 高玲玲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怕言多必失,只好闭嘴。 - 高舒晚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李辉帮她办完出院手续,拎着东西走在前面。高舒晚跟在后面,额头上还贴着一小块纱布,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辉哥,你别送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高舒晚在医院门口说。 “送你到家吧,反正我也没事。”李辉伸手拦了一辆车,拉开了车门。 高舒晚笑了笑,坐了上去。 到了高舒晚的住,李辉没上楼。 高舒晚可以随便去他家,但他不方便去。 “那我上去了,回见。” “嗯,好好休息,别吃辛辣的。” 高舒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楼道。 第五十八章 和几个混混拼命? 李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掏出手机,翻到发小孙鹏的号码,打了过去。 孙鹏很快接了电话:“辉哥?” 李辉道:“你现在在哪儿?有空吗?晚上找你聊点事。” “我在北郊那个工地上呢,你有空就过来呗,晚上一起喝点。” “行,我六点左右过来。” 晚上孙鹏一见到李辉,立刻尖叫起来:“辉哥,你瘦了啊,也精神了。” “最近健身呢。”李辉笑道。 孙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啧啧称奇,“你健身?还真是变化大,肚子没了,人也挺拔了。咋了,离婚受刺激了?” “受的刺激还少吗?”李辉笑了笑。 孙鹏带着李辉进了工地旁边的一个简易板房,里面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子。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递给李辉一瓶。 李辉也把自己带的凉菜摆出来,两人开始边喝边聊。 “说吧,找我啥事?”孙鹏灌了一口啤酒。 李辉接过啤酒,放在桌上,“鹏子,我被人打了。” 孙鹏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啥?谁打的?” “还不知道。”李辉说,“前一阵子,我和一个朋友吃完饭从餐厅出来,两个骑摩托车的人冲过来拿棒球棍打我。我朋友为了救我,头上挨了一棍,缝了五针。” 孙鹏的脸色沉了下来:“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我心里有数,但没有证据。”李辉说,“所以我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查一下。你在江州混了这么多年,路子广,认识的人也多,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是谁干的?” 孙鹏二话没说,一拍大腿:“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几个道上的人,让他们帮忙打听一下,应该不难。” “谢了,鹏子。”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孙鹏摆了摆手,“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件事。”李辉看着他,“你听说过城南镇那家关门的乳业厂吗?振兴乳业。” 孙鹏想了想,点了点头:“听说过,开了好多年了,前两年经营不善倒闭了,厂房一直空着。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把它买下来。” 孙鹏刚灌进嘴里的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你说啥?买下来?你买那个破厂子干啥?” “我要创业。”李辉说,“做奶粉。” 孙鹏瞪大了眼睛,“辉哥,你没发烧吧?你知道那个厂子多少钱吗?就算倒闭了,那厂房加设备,少说也得几百万。你哪来的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李辉说,“我想让你帮我去谈收购。” “我?”孙鹏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难以置信,“你开什么玩笑?我去收购一个厂子?我干个小工地,让我垫资都很困难了,你还让我去收购一家厂?这不扯淡嘛。” “你别管钱的事。我已经找人大概评估过了,那家停产厂的设备和配方都还可以用。我给你的底线是三百万以内。你从一百万开始谈起,慢慢加价,但不能超过三百万。先谈一个星期再说。” 孙鹏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说了嘛,我要创业,但不是现在。” “你先去谈,我不露面。你就往死里压价就行了。” 孙鹏挠了挠头:“那我自己的活不干了?” “你自己就别干了,找个人替你,分点利润给人家就行。”李辉看着他,语气认真,“以后你就跟着我干,我们一起干一番大事业。” 孙鹏被他说得有点懵:“什么大事业?送外卖?” 李辉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到孙鹏面前。 那是一张结业证书的照片,上面印着“国际商学院高级工商管理研修班”的字样,落款处盖着学院的公章。 孙鹏接过去看了半天,他虽然读书不多,但那几个字还是认识的。 “这啥玩意儿?高级工商管理研修班?” “这个课程价值八万八。我前几天去上了。”李辉说,“是一个香港那边的老板送我的。他让我在这边帮忙找投资项目,资金不是问题。” 孙鹏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李辉,眼神里带着将信将疑。 “你还认识这么牛逼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你就说,信不信我吧。” 孙鹏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行。我信你。” “你这就信了?”李辉笑道。 “不然呢?”孙鹏咧嘴笑了,“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你要是没把握的事,你不会来找我。你既然开了这个口,那就肯定是有底气的。” “再说了,就算你骗我,大不了我就当白忙活一场。反正我这个工地也快干完了,下一单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李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他伸手拍了拍孙鹏的肩膀:“谢谢你信我,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孙鹏端起啤酒瓶,跟李辉碰了一下:“放心,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 孙鹏的办事效率比李辉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下午,李辉正在家里整理商业计划书,手机就响了。 孙鹏打来的:“辉哥,查到了。” “这么快?” “嗨,那两个就是火车站附近的混子,在那一带挺有名的,一个叫刘东,一个叫赵小海。我托了几个道上的朋友一打听,马上就锁定了。他俩这两天在老城区一个麻将馆里打牌呢,我现在过去找你?” 李辉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不用,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去。” “我陪你一起去吧。”孙鹏说,“那两个人不是什么善茬,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行,那你等我一下,我准备一下。” 孙鹏问:“辉哥你准备啥,带刀吗?要和他们拼命?那我多喊几个兄弟?” 李辉笑:“我可不会和他们拼命,不用。” 我他妈一个亿万富翁,和几个混混拼命?不值得。 对于有钱人来说,钱就不是最重要的了。 第五十九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半小时后,李辉和孙鹏在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巷子里碰了头。 孙鹏见李辉背上背了一大个帆布包,有些紧张:“辉哥你是准备了什么武器,这么夸张?” 李辉笑了笑,“最厉害的武器,一会你就知道了。” 孙鹏指了指巷子深处一家门面不大的麻将馆:“就在里面,二楼,靠窗那桌。我朋友说他们一般下午两点到,打到晚上一两点才走。” 李辉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几张自动麻将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桌人,噼里啪啦的洗牌声夹杂着吆喝声,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茶味混合的气息。 李辉的目光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靠窗那桌。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另一个瘦高个,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两个人嘴里叼着烟,正埋头搓牌。 李辉径直走了过去。 他在牌桌旁边站定,伸手按住桌上那张还没打出去的牌,语气平淡:“刘东,赵小海,是吧?” 板寸头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前两天晚上,建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你们两个骑着一辆摩托车,拿棒球棍和钢管打了一个人。还记得吗?” 板寸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把嘴里的烟摘下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斜着眼看着李辉:“你他妈谁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旁边的瘦高个也放下了手里的牌,警惕地盯着李辉。 李辉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捆现金,不紧不慢地拆开捆扎带,一沓一沓地码在麻将桌上。 一捆,两捆,三捆…… 整整二十万,码了满满一桌。 麻将馆里其他几桌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看。有人认出了刘东和赵小海,低声嘀咕了几句。 板寸头的目光落在那堆现金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辉把最后一沓码好,拍了拍手,看着板寸头,语气依然平静: “你们打伤我朋友,已经构成故意伤害罪。如果警察抓到你们,你们是要坐牢的。” “你们是收钱办事,我不准备向警察告发你们。但你们得帮我办一件事。” 板寸头冷笑了一声:“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李辉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他把桌上那二十万现金往前推了推,然后看着板寸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吴民江能花钱买通你们打我,难道我不能花钱买通别人收拾你们?” 板寸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花二十万,要你们两个人的一条腿,你说有没有人干?” “你们要是不跟我合作,我这几个月什么也不干,就找愿意收这二十万,替我报仇的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肯定有人干。” 麻将馆里安静了几秒。 板寸头盯着桌上那堆现金,又盯着李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开始发毛。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狠的,但没见过这么玩的。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普普通通,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说话的语气也不凶,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后背发凉。 这个人不带刀不带枪,带了一堆钱,证明自己的实力。 而钱往往是男人最致命的武器。 他们是混道上的,当然也知道,只要有钱,什么事都有人愿意干。 他们确实都有孩子,如果李辉说的是真的…… 板寸头咽了口唾沫,语气软了下来:“你……你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 李辉拉了一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把桌上那二十万现金重新收回帆布袋里,拉好拉链,放在脚边。 “第一件事,帮我调查一下吴民江。所有情况,大大小小,我都要知道。他的人际关系、灰色地带——凡是你能查到的,都查清楚。” 板寸头和瘦高个对视了一眼。 “就这?”板寸头问。 “就这。”李辉说,“至于第二件事,等你们完成了第一件,我再告诉你们。” 板寸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咬了咬牙:“行。我们干。” 李辉站起身,拎起帆布袋,看了他们一眼:“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看到结果。别想着跑,我能找到你们第一次,就能找到你们第二次。” “你们还有家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麻将馆。 孙鹏跟在后面,一直到走出巷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x,辉哥,你刚才那气势,真他妈吓人。”孙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还以为你要当场跟他们干一架呢。” 李辉把帆布袋挂在电动车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孙鹏不解,“要我说,直接让他们打吴民江一顿不就完了吗?干嘛还要费劲去调查他?” “打肯定是要打的。但是不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他。”李辉说。 孙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抢我老婆,我忍了。”李辉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刀锋,“但他还找人打我,这我不能忍。” “我要把这个人彻底毁了。” 孙鹏听得心里一凛:“你要……杀他?” 李辉摇了摇头:“不是。杀人要偿命,他不配我搭上自己。” “那你想干什么?” 李辉拧动油门,“我要他这辈子,再也嚣张不起来。” “那我准备怎么做?你那二十万,哪来的?”孙鹏说。 “具体怎么做,到时你就知道了。这二十万嘛,我自己的,放心吧,不抢的,也不是偷的。”李辉笑道。 说完李辉把二十万递给孙鹏,“这钱是用来唬人的,现在给你,作为你谈收购厂子的费用。钱是男人胆,你手上有点钱,好办事一些。” 孙鹏眼睛瞪得更大了:“给我的?” “这是工作费用,要谈收购,找关系,请吃饭什么的,少不了要花钱,总不能让你空着手去谈。该花的花,但也别乱花。你信我,我也信你。”李辉道。 孙鹏大受感动,“辉哥,你放心,我绝不乱花。到时每一分钱花在哪,我都会有帐记清楚。” 李辉用信用卡套现这二十万,其实也是想试一下孙鹏,到底能不能共事。因为再伪装得好的人,在金钱面前也会现出原型。 如果这二十万孙鹏花得合理,真把事办成,以后他可以当心腹。 如果他拿了这二十万乱来,那这人以后就当普通朋友就好。 二十万现在对于李辉来说已经是小钱,花点小钱试一个人,李辉觉得值得。 第六十章 对他刮目相看 高舒晚出院后,李辉也就恢复了健身。 来到健身房,走到器械区刚做了两组卧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这几天怎么没来?” 李辉放下杠铃,坐起来,看到杨雪莹站在他身后。 她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紧身瑜伽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刚跑完步。 “这么巧,你来多久了?”李辉道。 “没多久,你还没回答我呢,这几天怎么没来?谈恋爱去啦?”杨雪莹打趣道。 李辉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被人打了一顿,还连累朋友受了伤,在医院照顾了几天。” 杨雪莹皱眉:“被人打了?谁干的?” “还不知道。两个骑摩托车的混子,趁我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动手的。” “法制社会,竟然还有人干这种事?”杨雪莹道。 李辉苦笑了一声:“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任何社会都有人使用暴力,倒也不奇怪。” 杨雪莹点头,表示承认李辉的观点,然后又问了一句:“那你是得罪谁了吗?为什么要找人打你?” 李辉摇了摇头:“我一个送外卖的,能得罪谁?得罪客户,人家最多给我个差评,不至于花钱找人打我。” 李辉有意无意的‘花钱’两个字,提醒了杨雪莹。 杨雪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难道是吴民江?” 李辉没有说话。 杨雪莹继续说:“前两天我找他提离婚,他说是因为你。当时他很愤怒,还说不会放过你。以我对他的了解,这种事他干得出来。他喜欢用这种手段。” 李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也许吧。但我目前没有证据,所以不能乱说。” 杨雪莹看着李辉,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换作别人,被人打了,又明知道是谁干的,早就一口咬定不放了。 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是吴民江干的,好让人同情他、帮他出头。 但李辉没有。 他明明知道大概率就是吴民江干的,但他只说了一句“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这种克制和理性,让杨雪莹对他刮目相看。 她见过太多人,遇到一点事就大喊大叫,恨不得把所有的委屈都摆在脸上。但真正能成事的人,往往是那些不轻易下结论、不轻易表态的人。 李辉就是这种人。 杨雪莹点了点头,“你放心,如果真是他干的,我不会坐视不管。” 李辉笑了笑:“不用,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杨雪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换了个话题,问道:“对了,收购奶粉厂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还在谈。”李辉说,“我找了个朋友在帮我谈,目前接触到了厂方的负责人,但价格还没谈拢。” “对方要多少?” “一开始开价一千万,所以还得磨一段时间。” 杨雪莹点了点头:“这种事急不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李辉点头,“以后少不了麻烦你,对了,你真要和吴民江离婚?” 杨雪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是的。” “我以为你们会为了孩子再拖几年。”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杨雪莹说,“我原本想着等小宝小学毕业,孩子大一点再提。但后来我想通了,这样拖着,未必是对孩子好。” “小宝虽然才七岁,但他什么都懂。他知道爸爸妈妈之间出了问题,他知道爸爸不常回家,还在外面有个坏女人。与其让他生活在一个每天都在演戏的家庭里,不如让他早点接受现实。” 李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孩子其实比大人想象的敏感得多。” 杨雪莹苦笑了一下:“但吴民江不同意离婚。他跪下来求我,又威胁我,软的硬的都用上了。他不同意协议离婚,我只能起诉离婚。” “起诉离婚会很麻烦吧?”李辉道,“起诉离婚好像没有冷静期,法院判了就离了。” “麻烦也得离。”杨雪莹的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我已经在找律师了。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这些都交给法律去判。我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了。” 杨雪莹外表看起来柔弱优雅,但骨子里坚韧。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吴民江有这样的老婆却不知道珍惜,他以后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如果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也尽管开口。”李辉说。 说完又笑了笑,“不过我一个送外卖的,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杨雪莹笑了一下:“你先把你的奶粉厂搞定吧。等你的事业走上正轨了,说不定我们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李辉了笑:“好啊,那你愿意入股我的公司吗?” 杨雪莹愣了一下,停下了正在拉伸的动作,直起身看着他:“入股?” 李辉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心想邀请你加入。” 杨雪莹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李辉:“你为什么想拉我入股?你应该不缺资金吧?” 李辉笑着说:“我一个送外卖的,突然要做大买卖,怎么可能会不缺资金?” 这一次李辉没有说实话。 他现在坐拥35亿巨额财富,怎么可能会缺资金。 她拉杨雪莹入伙,并不是从资金方面考虑。或者说,与资金完全没有关系。 首先,杨雪莹经营公司这么多年,从4s店的管理到团队的搭建,经验比他丰富得多。 李辉虽然有资金,但我没有管理经验。创业的路上,有很多坑是自己看不见的。有杨雪莹在身边,能少走很多弯路。 其次,杨雪莹表哥是区长。倒不是说要利用表哥的权力做什么违规的事,但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句话放在哪里都适用。 有时候一件小事,因为不认识人,可能会被拖好几个月。但如果认识人,领导的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最后一点,把杨雪莹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也能让她和吴民江彻底切割。 吴民江没有了杨雪莹的支持,只会越来越差。 第六十一章 比五百万值钱得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李辉就是要看着吴民江越混越差,永远翻不了身。 杨雪莹略作思索,“我对奶粉行业可是一窍不通。” 李辉笑了:“没关系,我对奶粉行业也是一知半解。但我们两个加起来,总比一个人强。” 杨雪莹笑,“那你打算让我投多少?” 李辉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你随意。一千万也行,一个亿也可以。” 杨雪莹被他的口气惊到了:“一个亿?你说的好像一个亿跟一百块似的。” 李辉说,“我说的是实话。这个项目的盘子足够大,别说一个亿,就算十个亿我也能消化得了。关键是,你愿意投多少,以及你愿意投入多少精力。” 杨雪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想了片刻,然后坐直了身体。 “这几年汽车行业也不好做。国产新能源崛起得太快了,传统高端品牌的份额被挤压得很厉害。奔驰虽然还能撑住,但利润已经在逐年下滑了。我手头的流动资金不算太多,但前期我可以拿五百万出来。” 五百万,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李辉即将启动的项目来说,确实不算多。 但李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出了手:“成交。” 杨雪莹愣了一下:“你不嫌少?” “我说了,不管你投多少,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李辉看着她,语气真诚,“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你愿意在这个时候相信我、支持我,这份情谊,比五百万值钱得多。” 杨雪莹伸出手,握住了李辉的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轻轻地摇了摇。 杨雪莹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变得轻松了许多:“说实话,我最近一直在想,离婚之后我该做些什么。这家4s店虽然是我名下的,但这些年一直是吴民江在经营,我插手不多。离婚之后,我肯定不能再跟他共事了。到时候我做什么呢?总不能天天在家闲着吧。” “没想到你正好有项目找上门来。”她看着李辉,眼睛里带着光,“这下好了,我也有事做了。” 李辉笑了笑:“那晚上一起吃个饭?我们好好聊聊公司的架构和下一步的计划。” “好啊。”杨雪莹爽快地答应了,“地方你来定,我请客。” “那不行,今天我请。以后你是我合伙人了,我请客是应该的。” 杨雪莹也不跟他争:“行,那就你请。不过我得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总不能穿着运动服去吃饭吧。” “我也得回去换一件。”李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汗湿透的t恤,“那七点,江州饭店的粤菜厅,怎么样?” “好,七点见。” - 晚上七点,江州饭店,粤菜厅。 李辉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色的休闲裤,头发也打理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来,点了一壶铁观音,慢慢地喝着。 七点整,杨雪莹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 她换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棕色腰带,脚上是一双同色系的低跟凉鞋。 头发放了下来,微卷地披散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优雅。 餐厅里好几个男客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李辉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杨雪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地方不错,环境挺好的。” “我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来过这里几次,一直觉得这家的粤菜做得正宗。”李辉给她倒了一杯茶,“尝尝,这铁观音也还不错。” 杨雪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服务员递上菜单,李辉推到她面前:“你来点吧,我不挑食。” 杨雪莹也不客气,翻开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菜:白切鸡、清蒸鲈鱼、一份上汤娃娃菜,外加一盅老火靓汤。 点完菜,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看着李辉,眼睛里带着期待:“好了,现在可以说说了吧。你的公司打算怎么架构?” 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认真地讲了起来。 “公司的主体会设在江州,生产基地就是城南镇的振兴乳业。收购完成后,我会对厂房进行改造升级,引进新的生产线。” “研发方面,我已经和江州大学食品工程学院达成了初步合作协议。贺磊副院长和张文言教授会为我们提供技术支持。前期研发投入五千万,包括建立实验室、购买设备、推进配方注册。” “市场方面,我打算先从本地市场做起。江州及周边地区的母婴店、商超渠道,先铺开。同时建立线上销售渠道,通过社交媒体和电商平台打响品牌知名度。” 杨雪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品牌名称想好了吗?”她问。 李辉摇了摇头:“还没有。你有什么建议吗?” 杨雪莹想了想,说:“既然是做婴幼儿配方奶粉,品牌名称一定要让人感觉到安全和信任。最好能和‘江州’这个地方挂钩,让人一听就知道是本土品牌,有地域认同感。” “你觉得‘江州牧’怎么样?”李辉突然说了一个名字。 “‘江州牧’?”杨雪莹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名字不错。有古韵,又有地域特色,听起来也大气。” “那就暂定这个。”李辉在手机上记了下来,“回头找专业的品牌策划公司做个完整的方案。” 菜陆续上来了。 杨雪莹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姜葱酱,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李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投到这个项目里,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李辉认真地回答:“我想过。做生意哪有百分之百成功的?但我觉得,只要方向是对的,人是靠谱的,就算中间遇到一些挫折,也总能走过去。” “我爸做了一辈子奶粉,最后因为行业风波含恨离世。他留给我的,不是什么遗产,而是一个未完成的心愿。我现在有能力去做这件事,如果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去做,那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第六十二章 还能嚣张到哪里去 杨雪莹看着他,眼神欣赏。 她见过太多创业者,有的夸夸其谈,有的谨小慎微,有的半途而废。 但李辉不一样。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他不吹嘘,不夸大,只是把自己想做的事情说出来,然后一步一步地去实现。 这种踏实,让她觉得安心。 “好。”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李辉也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两人碰杯的那一刻,李辉心里清楚,这一步棋走对了。 杨雪莹带来的不仅仅是五百万的资金,更是她的人脉、经验和资源。 更重要的是,把她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就意味着吴民江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 没有了老婆,没有了公司,没有了靠山。 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李辉倒要看看,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吴民江,还能嚣张到哪里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 李辉和杨雪莹正聊到兴头上,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餐桌旁边,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吴民江站在那儿,西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脸红脖子粗的,显然是喝了不少。 他的目光在李辉和杨雪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死死地盯在杨雪莹脸上,眼里冒着火。 “我说怎么不接我电话,原来是跟野男人在这儿吃饭呢。” 周围几桌客人都听见了他的话,好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 杨雪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在这里遇到吴民江,还真是晦气。 “我陪客户吃饭,路过大厅,正好看到你们俩卿卿我我的。” “杨雪莹,我们还没离婚呢,你就跟他搞在一起了?你还说离婚不是为了他?” “吴民江,你喝多了。”杨雪莹压低声音,“这里这么多人,你能不能小声一点?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我小声?”吴民江的音量反而提高了,“你都偷人了,你还敢说自己要脸?”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客人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热闹。 杨雪莹的脸涨得通红。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吴民江,我给你脸了是不是?我和朋友吃个饭,你闹什么?” 吴民江冷笑了一声,用手指着李辉,“你管他叫朋友?一个送外卖的,你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李辉见状,赶紧站了起来,伸手拦了一下:“吴总,你冷静一下。我和杨小姐真的只是在随便吃个饭,没什么的。”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吴民江的火气更旺了。 吴民江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李辉:“你给我闭嘴!你算什么东西?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李辉的鼻尖上:“我警告你,你给我小心点。再让我看到你跟她在一起,我饶不了你。” 李辉没有后退,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吴总又要找人打我吗?做了又不敢认,怂!” 这话,很明显就是在激吴民江。 吴民江喝了酒,脑子本来就发热,被李辉这么一激,脱口而出:“上次没打死你,下次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杨雪莹当然听清楚了的。 她本来就怀疑是吴民江做的,这下实锤了。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吴民江:“你说什么?” 吴民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刚才说‘上次没打死你’。果然是你找人干的!你真无耻!雇人来打人,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违个屁的法!这送外卖的就是欠收拾!我告诉你杨雪莹,迟早我要废了他!我看你还跟不跟他搞在一起!” 周围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站起来伸长脖子看热闹。 餐厅经理闻讯赶了过来,但看到吴民江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也有点犹豫要不要上去相劝,还是直接报警。 杨雪莹指着吴民江,“你让我恶心。” 吴民江正要继续发疯,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高玲玲从大厅的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脸上画着精致的妆,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走到吴民江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我找了你好半天,你跑这儿来闹什么?这么多人看着,你不嫌丢人啊?” 吴民江甩了一下胳膊:“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我管谁?”高玲玲的声音也急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什么?赶紧跟我走!” 她使劲拽了吴民江一把,吴民江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还想说什么,但高玲玲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往大厅外面拖。 吴民江被她拖着走了几步,回头冲着李辉喊了一句:“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高玲玲头也不回,连拖带拽地把吴民江弄出了大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李辉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怨恨,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李辉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高玲玲转回头去要继续走的时候,他冲她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微一勾。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 高玲玲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加快步伐,拖着吴民江消失在了门口。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辉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连累你了。” 杨雪莹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是我连累你。我瞎了眼,跟这种人过了这么多年。” “以前他应酬晚归,我以为是工作忙。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我以为是逢场作戏。他对我冷淡,我以为是他压力大。”杨雪莹苦笑了一声,“现在想想,我不是看不清楚,我是不愿意看清楚。” 李辉点头。 “人就是这样,对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事,总是能找到理由去解释。”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几个贵人,也会遇上几个让你倒霉的人。这都很正常。” 杨雪莹抬起头看着他,“你倒是很通透。” 第六十三章 该来的自然会来 李辉笑了笑,“离婚这件事,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也看清了自己。” “以前的我,总觉得只要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只要我努力,生活就会好起来。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你对别人好,别人不一定领情。你努力,也不一定有用。很多事就得看命。” “但反过来想,如果不是经历了这些,我可能一辈子都活在那个小圈子里,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现在回头看,那些让我痛苦的经历,反而把我推到了另一条路上。比如说,遇到你。” 李辉倒没有刻意暧昧,这话说出来,还是多少有点暧昧。 还好杨雪莹也没觉得尴尬。 她发现李辉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 就好像那些伤害和背叛,都已经被他消化掉了,变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这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真正的放下。 杨雪莹表示赞同,“你说得对。以前的就翻篇了,一切重新开始。” “等我离了婚,我也要重新开始。” “那你想好怎么重新开始了吗?”李辉问。 杨雪莹想了想,然后笑了:“先辅助你把你的奶粉项目做好。这是我目前最大的计划。” “其他的呢?” “其他的……”杨雪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想了片刻,“我想多陪陪小宝。我想带他去旅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还想学一门乐器,小时候学过钢琴,后来荒废了。还想去读个书,不用拿学位,就是想学点新东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李辉看着她,发现她也在开始改变。 之前虽然优雅得体,但眉宇间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疲倦和压抑。那是长期生活在一段不幸福的婚姻里留下的痕迹。 但现在,当她说到未来的计划时,那种疲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鲜活。 “听起来很不错。那我以茶代酒,预祝你早日恢复自由身,开启新生活。” 杨雪莹笑了,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谢谢。”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杨雪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说了一句:“李辉,你说我们两个,算不算同病相怜?” 李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是吧。都被婚姻伤过,都离过婚,都想重新开始。” “那你说,我们这样的人,还能遇到对的人吗?” 李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觉得能。前提是,我们自己要先变成对的人。” 杨雪莹咀嚼着这句话,然后笑了:“你说得对。自己都乱七八糟的,凭什么指望遇到一个完美的人?” “所以啊,先把我们自己理顺了。事业、生活、心态,都理顺了。该来的自然会来。”李辉说。 杨雪莹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了,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李辉也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 两个人不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公司的具体事务。从品牌注册到渠道建设,从人员招聘到生产排期,一件一件地梳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聊,时不时传出笑声。 - 离婚冷静期还剩十四天。 两个星期。 李辉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在手机日历上看一眼那个倒计时。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和高玲玲之间的法律关系,也一天天走向终点。 这天下午,他突然接到高玲玲的电话。 李辉接起来,语气平淡:“什么事?” 高玲玲的语气也是公事公办:“小利的幼儿园周末要办亲子活动,老师通知家长参加。我周末有事,你去吧。” “什么活动?” “亲子运动会,每个孩子至少要一个家长陪同。老师说最好是父母都来,但你要是有空,你去就行。” 李辉想了想,周末确实没什么安排。而且自从上次烤肉店之后,他也有几天没见到儿子了。 “行,我去。几点?” “周六上午九点,在幼儿园操场。你到了直接找小利的班级就行。” “好。” 李辉说完就要挂电话,高玲玲突然又说了一句:“那个……活动结束之后,你要是方便的话,把小利送到我这边来。” “知道了。” 李辉挂了电话,把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对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期待。亲子活动嘛,陪儿子玩玩,应付一下就完了。 周六早上,李辉八点半就到了幼儿园。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深灰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轻便的运动鞋。 这段时间坚持健身的效果已经很明显了,t恤穿在身上,胸肌和肩膀的线条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结实了不少。 他刚到操场门口,就看到李小利站在班级的队伍里,穿着一件黄色的运动小背心,正在东张西望。 看到李辉,李小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远远地就开始挥手:“爸爸!爸爸!” 李辉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么早就到了?妈妈送你来的?” “老师说要提前来排队!”李小利兴奋地拉着他的手,“爸爸,今天我们玩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啊,老师安排什么就玩什么。” 没过多久,活动开始了。幼儿园园长在台上讲了开场白,然后各班老师开始组织家长和孩子入场。 李辉正牵着李小利的手往场地中间走,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门那边走过来,是高玲玲。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运动包,正朝这边走来。 李辉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早上高玲玲送孩子来就走了,现在又折返回来了?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高玲玲走到班级队伍旁边,跟老师打了个招呼,然后朝李小利走过来。 李小利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妈妈!你回来了!” 高玲玲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蛋:“妈妈忙完了,就赶过来了。开心吗?” 第六十四章 不恨她,不骂她,不纠缠她 刚离开不久就忙完了,自然不是真话。 “开心!”李小利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手拉起李辉,一手拉起高玲玲,“太好了,爸爸妈妈都来了!” 他拉着两个人的手,用力地晃了晃,仰着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爸爸妈妈好久没有一起陪我玩了!” 高玲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辉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活动要开始了。” 第一个项目是“三人四足”。 规则很简单:家长和孩子的相邻两条腿绑在一起,从起点走到终点,用时最短的家庭获胜。 老师拿来几根红色的绑带,李辉接过来,蹲下身,把自己的左腿和李小利的右腿绑在一起。高玲玲则把她的左腿和李辉的右腿绑在一起。 三个人站成一排,姿势有些别扭。 李小利站在中间,左边是李辉,右边是高玲玲,兴奋得小脸通红。 “预备——开始!” 哨声一响,各组家庭同时出发。 李辉喊了一声口号:“一二一,一二一。” 他迈左腿的时候,李小利和高玲玲同时迈右腿。三个人配合得意外地默契,步伐越来越顺,速度也越来越快。 旁边有几组家庭走得歪歪扭扭的,有孩子摔倒了,有家长踩了孩子的脚,各种状况层出不穷。 相比之下,李辉这一组简直像是排练过一样。 “爸爸好厉害!”李小利一边走一边喊。 高玲玲没有说话,但她的步伐一直跟得很稳。她偶尔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辉。 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终点线,嘴里喊着口号,节奏稳定。他的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摆动,偶尔碰到她的手,他会不动声色地移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高玲玲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到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跨过终点线,老师按下秒表,看了一下时间,惊喜地说:“十一秒二!目前最快的!” 李小利高兴得跳了起来,但因为三条腿还绑在一起,差点摔倒。李辉一把扶住他,蹲下身解开了绑带。 “爸爸,我们是不是第一名?”李小利问。 “目前是,后面还有几组没跑完呢。” 后面的几组确实没有超过他们的成绩。 最终,李辉这一组以十一秒二的成绩,拿到了“三人四足”项目的第一名。 李小利领到了一枚金色的小奖牌,挂在脖子上,高兴得合不拢嘴。 第二个项目是“接力运球”。 家长和孩子分成两队,相隔十米,家长用乒乓球拍托着球走到孩子那边,孩子再用同样的方式把球运回来。球掉了就要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李辉排在队伍的第三个。 轮到他的时候,他拿起乒乓球拍,把球放在上面,稳稳地托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的步伐很稳,球在拍面上几乎纹丝不动。 走到中间的时候,旁边一个家长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球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掉下去。 高玲玲站在对面,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小心!” 李辉手腕轻轻一抖,球在拍面上颠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在了原位。 他头也没抬,继续往前走,顺利地把球交到了李小利手里。 李小利接过球拍,学着李辉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球歪了一下,他慌了一下,脚步乱了。 李辉站在对面,没有喊加油,也没有指挥,只是静静地看着。 高玲玲忍不住喊了一句:“小利,慢一点,稳住!” 李小利听到妈妈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球重新稳住了。他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几米,成功地把球运到了终点。 “耶!”李小利举起球拍,朝李辉和高玲玲挥舞。 李辉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高玲玲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李辉,发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赢了,他没有特别高兴。她来了,他也没有意外。刚才运球的时候差点失误,他也没有紧张。 从头到尾,他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种感觉,就像他是一个来参加别人家孩子活动的旁观者,而不是一个沉浸在亲子时光里的父亲。 最后一个项目是“全家总动员”——一个综合性的障碍赛,需要家长和孩子共同完成:爬过垫子、钻过拱门、跳过呼啦圈、最后到达终点敲响锣鼓。 李辉这一组依然是配合默契。 李辉负责在前面开路,李小利跟在中间,高玲玲在后面保护。三个人一路过关斩将,几乎没有失误。 当他们敲响终点的铜锣时,全场响起了掌声。 老师宣布成绩:“李小利家庭,总积分第一名!” 李小利蹦得老高,脖子上又多了一枚奖牌。他左手拉着李辉,右手拉着高玲玲,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合不拢嘴。 “爸爸妈妈,我们今天好厉害啊!”他说。 李辉摸了摸他的头:“是你厉害。” 高玲玲蹲下身,帮李小利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奖牌,没有说话。 活动结束后,家长们陆续带着孩子离开。 李小利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两枚奖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李辉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孙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收购的事有了新进展,让他有空回个电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对李小利说:“小利,爸爸还有点事,你跟妈妈回去吧。” 李小利抬起头,看了看李辉,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高玲玲,有些不舍:“好。爸爸你下次还来陪我玩吗?” “当然来。” “拉钩!” 李小利伸出小拇指,李辉笑了笑,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朝高玲玲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高玲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李辉还在售楼部上班,工资不高,但每次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带她去吃好吃的。 她自己都忘了随口说过一句想吃草莓,他能骑着自行车跑遍半个城去买。 她怀孕的时候,半夜想吃酸辣粉,他二话不说爬起来,骑着电动车满大街找还在营业的店。找到之后打包回来,怕凉了,一路狂奔。 那时候的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男人会用这样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对她。 不恨她,不骂她,不纠缠她。 只是不在乎了。 第六十五章 明白得太晚了 高玲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李小利跑过来,拉了拉她的手:“妈妈,你怎么了?” 高玲玲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走吧,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耶!”李小利欢呼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奖牌,“妈妈,你说爸爸今天开心吗?” 高玲玲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李辉开不开心。 她只知道,她今天来这一趟,本来是想看看李辉见到她时的反应。 她以为他会意外,会尴尬,甚至会有些不知所措。 但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他全程都很淡定。淡定地玩游戏,淡定地拿第一,淡定地跟她配合,淡定地离开。 就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家长,而不是那个跟他同床共枕了七年的女人。 这种感觉,比被他骂一顿还要难受。 高玲玲牵着李小利的手,慢慢地往校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李辉已经走远了,操场上只剩下几个老师在收拾器材。 她收回目光,心里空落落的。 李辉这些年确实没给她太多,他只会默默地记住她喜欢吃什么,默默地攒钱给她买想要的东西,默默地忍受她的坏脾气。 以前她觉得那是窝囊。 现在她才明白,那叫珍惜。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 中午,李辉和孙鹏约在城南一家小馆子吃饭。 馆子不大,但菜做得很地道。 孙鹏是干工地的,对这种苍蝇馆子情有独钟,李辉也无所谓,两个人就坐在靠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一人一碗米饭,一盘辣椒炒肉,一盘蒜蓉空-心菜,外加两瓶冰啤酒。 孙鹏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辉哥,振兴乳业那边,我谈了好几轮了。对方咬死八百万不放,一分都不肯降。” 李辉点头,预料之中的事。 孙鹏继续说:“最开始开价一千万,我砍到一百万,对方脸都绿了。后来磨到现在,降到八百万,我也慢慢往上加,现在出到二百五十万了。但对方说这个价不可能,最少八百万,少一分都不卖。” “二百五十万,对方什么反应?” 孙鹏咧嘴笑了一下,“没有要成交的迹象,说我们这是趁火打劫,说振兴乳业当年建厂花了三千万,设备都是进口的,二百五十万连设备都买不到。” 李辉放下筷子,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行了,不谈了。” 孙鹏愣了一下:“啊?” “明天开始,终止谈判。” 孙鹏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下啤酒瓶,“辉哥,你说啥?终止谈判?咱们好不容易谈到这个份上,你说不谈就不谈了?” 李辉点了点头,“对,不谈了。先晾他们一周。” “晾一周?”孙鹏挠了挠头,“那万一他们转头卖给别人了呢?” “卖给谁?”李辉笑了一下,“全江州,除了我,没人会接手那个烂摊子。” “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个厂子再不卖,就只能拆了卖废铁。所以他们比我们急。” 孙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万一他们真的不卖了……” “他们会卖的。一周之内,他们一定会主动打电话给你。如果他们打过来,你就说你在外地考察别的厂子,没空谈。” “如果他们约我继续谈呢?” “不理他们。至少晾一周,一周之内,不要见面,电话里也不要谈价格。记住了,这是原则。” “行,听你的。”孙鹏端起啤酒瓶,“那就晾他们一周。” 两个人又喝了几口,孙鹏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辉哥,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说。” “你的新公司注册成功后,肯定要去银行开对公账户的吧?”孙鹏嘿嘿笑了一下,“我有个表妹,在江州商业银行上班,做客户经理的。你看能不能把开户行开在她那儿,给她拉点业绩?” 李辉:“巧了,我也有个朋友在银行工作,我也得照顾她的业绩。” 孙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啊?你已经答应别人了?” “还没答应,但人家之前帮过我不少忙,我这心里是偏向她的。” 孙鹏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可是辉哥,我已经跟我表妹说了,说我有个大老板朋友要开公司,开户的事包在我身上。她还挺高兴的,说一定要请你吃个饭,当面感谢一下。” 李辉没说话。 孙鹏赶紧补了一句:“辉哥,咱们以后也离不开和银行的合作,贷款、结算哪样不得跟银行打交道?多认识一个银行的人,多条路嘛。你就当给我个面子,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至于合作的事,你看了人再说,行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辉也不好再拒绝。 孙鹏是他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又在帮他跑收购的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行吧。”李辉点了点头,“我给你面子,但也只是吃个饭。合作的事,暂时不谈。” “没问题!那就今晚吧,正好我表妹今晚有空。地方我来定,你放心,不会给你丢人的。” - 晚上六点半,江州商业街,一家装修精致的私房菜馆。 孙鹏订了一个小包间,环境清幽,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摆着一盆文竹,颇有几分雅致。 李辉到的时候,孙鹏已经到了,正坐在包间里喝茶。看到他进来,孙鹏站起来招了招手:“辉哥,这边。” 李辉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包间:“地方不错。” “那必须的,请大老板吃饭,怎么能马虎?”孙鹏嘿嘿一笑,给他倒了一杯茶,“我表妹还没到,说是路上堵车,马上就来。” 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大约过了五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配黑色包臀裙,脚踩一双裸色细跟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通勤包。 头发烫了大波浪,妆容精致,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李辉抬起头,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手上的茶杯顿了一下。 是高舒晚的同事张玉姗。 前几天高舒晚带着她一起去吃饭,听说李辉是送外卖的,连菜都没上就扭头走人的女人。 第六十六章 到时看情况 张玉姗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李辉。 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目光落在李辉脸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孙鹏没注意到两人的表情变化,还热情地招呼着:“玉姗,快来快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辉哥,李辉。辉哥,这是我表妹,张玉姗。” 张玉姗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震惊,然后是尴尬。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李先生?怎么是你?” 李辉倒是很淡定,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这世界真小,没想到你是孙鹏的表妹。我们又见面了。” 孙鹏看看李辉,又看看张玉姗,一头雾水:“你们……认识?” 张玉姗的脸微微发红。 她前几天才当着李辉的面,因为听说他是送外卖的,连饭都没吃就走了。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姿态要多高傲有多高傲。 可现在,孙鹏告诉她,这个“送外卖的”是个要开公司的大老板? 孙鹏还在那儿催:“站着干嘛,坐啊!” 张玉姗硬着头皮在李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姿态拘谨得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孙鹏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们俩怎么认识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张玉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敢看李辉的眼睛。 李辉倒是替她解了围:“之前跟一个朋友吃饭,张小姐也在,见过一面。” “哦,原来是这样。”孙鹏没多想,“那更好了,熟人好办事。来来来,我先敬辉哥一杯,感谢辉哥赏脸。” 李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张玉姗坐在旁边,如坐针毡。 孙鹏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还在那儿热情地张罗:“玉姗,你不是说想认识一下辉哥吗?现在人就在这儿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玉姗抬起头,看了李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能说什么? 说她那天看不起他,连饭都没吃就走了?说她现在后悔得要死? 她咬了咬嘴唇,端起茶杯,“李先生,那天……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走得急,失礼了。” 李辉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没事,谁还没点急事呢。”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真的不在意。 但张玉姗心里清楚,他不是不在意,他是根本不在乎。 那天晚上,她走了之后,他跟高舒晚两个人应该吃得很开心吧?她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走了就走了,连个印象都没留下。 孙鹏虽然粗枝大叶,但这时候也看出一点不对劲了。 他看了看张玉姗的表情,又看了看李辉淡定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但他没有点破,而是端起酒杯,打了个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这家店的剁椒鱼头是一绝,辉哥你尝尝。” 李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张玉姗坐在对面,看着李辉从容不迫的样子,心想一个有底气的人,不需要在意一个陌生人的眼光。 “李先生,听我表哥说,你要在江州开一家公司?”她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比那天晚上客气了十倍不止。 李辉点了点头:“正在筹备。” “做什么行业的?” “食品加工。” 张玉姗眼睛亮了一下:“食品加工好啊,江州这边的食品产业政策扶持力度很大的。我们银行最近也推出了针对中小企业的优惠贷款政策,利率很低,审批也快——” 她话还没说完,李辉就抬手打断了她。 “张小姐,今天我只是来吃饭的。合作的事,以后再说。” 张玉姗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好的好的,不急不急,李先生先吃饭。” 孙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她表妹之前在李辉面前表现得应该是非常的不礼貌,所以她才会如此心虚。 - 张玉姗坐在对面,心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她看着李辉慢悠悠地夹菜、喝茶、跟孙鹏聊天,一副完全不把她当回事的样子,心里那股不甘心就越烧越旺。 她在江州商业银行做了三年客户经理,见过的老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所谓的“大老板”,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吹出来的,真正有实力的,往往穿着普通,说话低调,不显山不露水。 但问题是,那些人有实力归有实力,至少不会拒绝一个银行客户经理的好意。毕竟做生意的人,谁不需要跟银行打交道? 可李辉倒好,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张玉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继续试探。 “李先生,我想多了解一下您的公司,以后也好为您提供服务。方便问一下,您公司的注册资金大概是多少?” 李辉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语气随意:“还没想好,大概五千万起吧。” “五千万?”张玉姗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个调。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李先生是说……注册资金五千万?” “嗯,看情况吧,可能更多。”李辉说。 张玉姗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五千万注册资金,在江州已经算是中等规模以上的企业了。就算是认缴制,不用一次性实缴,但能说出这个数字的人,至少是有这个底气的。 她忍不住上下又打量了李辉一眼。 一件普通的深色polo衫,看不出牌子。 手腕上没有表,脖子上没有链子,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彰显身份的配饰。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轻描淡写地说出“五千万”三个字,就像在说五十块钱一样随意。 张玉姗心里有些拿不准了。 她试探着又问了一句:“李先生,这五千万是实缴,还是找机构垫资?” 李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到时看情况。” 第六十七章 姐姐能跟他闹离婚? 他没有正面回答。 但正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让张玉姗更加拿不准了。 如果真的没实力,通常会急于证明自己能拿出来,会详细解释资金来源。 但如果真的有实力,反而懒得解释,因为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李辉显然属于后者。 张玉姗心里有些发虚,不敢再追问了。 孙鹏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他心里也在犯嘀咕。 五千万? 他跟李辉从小一起长大,李辉家什么情况他一清二楚。 李辉他爸早年做奶粉生意赔了个精光,欠了一屁股债,最后郁郁而终。 李辉自己大学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售楼部干过几年,后来娶了高玲玲,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前几年李辉还找他借钱周转,说房贷快还不上了。 说到旧债,李辉还欠着他三万没清。 现在李辉告诉他,要花几百万收购一个厂子,还要注册五千万的公司? 孙鹏心里琢磨着,辉哥该不会是在表妹面前吹牛吧?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 男人嘛,在漂亮女人面前,总得撑撑场面。尤其是辉哥刚离婚不久,正是需要重建自信的时候。吹两句就吹两句,反正他也不拆穿。 孙鹏想到这里,端起酒杯:“来来来,辉哥,我敬你一杯。祝公司早日开业,生意兴隆!” 李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饭吃到尾声,张玉姗知道自己再不行动就没机会了。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翻到微信二维码的页面,然后把手机递到李辉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李先生,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有什么银行业务上的需求,您可以随时找我。” 她对自己的长相很有信心。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精修过的自拍照,朋友圈里也全是精致生活的展示——高级餐厅、网红咖啡厅、偶尔出境的名牌包。 一般男人看到这样的朋友圈,都会主动找她聊天。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加上微信之后,先不急着谈业务,先在朋友圈互动几天,等熟了再慢慢渗透。 然而李辉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手机,没有伸手去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可能要换号,过段时间再说吧。” 张玉姗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只好把手缩了回来,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那等李先生换了号再说。”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张玉姗在江州商业银行干了三年,模样身材都不差,平时都是客户主动找她要微信的。 有些男客户为了加她微信,特意在她这里办业务,存几十万定期,就为了多聊几句。 她主动开口加别人微信,这还是头一回被拒绝。 而且拒绝的理由“我要换号”,这一听就是托词啊。 现在谁没事换手机号?就算换了,也可以加了之后再通知新号。说白了,就是不想加。 张玉姗坐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 但同时,她心里也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人,可能真的是有实力的。 如果李辉只是个吹牛的,他巴不得加她微信,好在她面前继续吹。但他拒绝了,这说明他根本不需要在她面前证明什么。 一个真正有钱的人,是不需要讨好一个银行客户经理的。 反倒是她,需要讨好他。 张玉姗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这个男人,她一定要拿下。 饭局散了之后,孙鹏送李辉到路口。 “辉哥,我那表妹……还行吧?”孙鹏试探着问了一句。 李辉笑了一下:“人挺漂亮的,也挺能干。” “那你觉得,开户的事……” “我说了,合作的事以后再说。”李辉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你介绍的,我心里有数。” 孙鹏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追问,嘿嘿笑了两声:“行,那我就不操心了。对了辉哥,振兴乳业那边,我真的一个电话都不接?” “不接。短信也别回。” “明白了。” - 第二天早上,张玉姗破天荒地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办公室。 她坐在工位上,对着化妆镜补了一层口红,又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等着高舒晚出现。 高舒晚踩点进门,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腋下夹着文件袋。 她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把豆浆放下,张玉姗就滑着办公椅凑了过来。 “舒晚,昨天晚上,我和你前姐夫一起吃饭了。” 高舒晚正要喝豆浆,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张玉姗,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李辉?” “对啊。”张玉姗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你前姐夫人挺好的,说话稳重,做事也靠谱。我们聊得很投机。” 高舒晚放下豆浆,心里犯起了嘀咕。 那天晚上张玉姗的表现她记得清清楚楚。菜还没上,一听李辉是送外卖的,拎起包就走,高跟鞋踩得噔噔响,头都不回。 当时李辉还笑着说“早点看清一个人,省得浪费时间”。 这才过了多久,张玉姗怎么又跟李辉吃上饭了? 高舒晚心里疑惑,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是吗?你们聊得还好吧?” “非常好。”张玉姗刻意加重了语气,“你表哥说他最近要注册新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他已经初步同意把相关的银行业务交给我们银行来处理了。” 高舒晚一听也愣了一下,“他说注册资金五千万?” “是啊你姐夫……不对,他已经不是你姐夫了,李辉这个人,真是低调。我都没想到他这么有实力。” 高舒晚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没接话。 李辉最近的经济状况确实是改善了不少。她生日给她买了名牌包。那肯定是没那么困难了。 但五千万?这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超出了高舒晚对李辉的认知范围。 她跟李辉认识这么多年,对他的情况一清二楚。 就算最近转运了,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五千万来注册公司。 他真要有五千万,姐姐能跟他闹离婚? 第六十八章 还要让你主动来找我 高舒晚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辉哥该不会是在张玉姗面前吹牛吧? 地球人都知道男人喜欢在漂亮女人面前吹牛,高舒晚当然也知道。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像。 李辉不是那种人。他这个人,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以前穷的时候,他从来不装富。 可五千万…… 高舒晚怎么想都觉得不现实。 她放下豆浆杯,看了张玉姗一眼,没有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挺好的,你们聊得好就好。” 张玉姗见她反应平淡,心里有些不甘。 张玉姗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对了舒晚,你有你表哥的微信吧?推给我一下。我昨天忘了加他的微信了。” 忘了加微信?这个借口也太拙劣了。 如果真像张玉姗说的那样,两个人聊得很投机,怎么可能连微信都忘了加?除非是李辉根本没给她加微信的机会。 高舒晚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说:“我找找看。”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李辉的微信名片。 张玉姗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等着,那架势分明在说:你不推给我,我今天就不罢休。 高舒晚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不太想把李辉的微信推给张玉姗。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她觉得张玉姗这个人太现实了,之前看不起李辉,现在听说人家有钱了又贴上去,这种做法让她觉得不舒服。 但张玉姗毕竟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果不给她,她肯定会在办公室里到处说闲话,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高舒晚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点开了李辉的名片,点击了“推荐给朋友”,选择了张玉姗的头像。 “好了,推给你了。” “谢谢!”张玉姗收回手机,立刻点开高舒晚推送的名片,点击了“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信息栏里,她打了一行字:“李先生您好,我是张玉姗,昨晚和您一起吃饭的,孙鹏的表妹。方便加个微信吗?” 打完这行字,她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李先生,我是张玉姗,很高兴认识您,希望能有机会进一步交流。” 然后她点击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 张玉姗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等着通过的消息。 五分钟过去了。 手机屏幕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弹出任何通知。 张玉姗刷新了一下好友列表,又刷新了一遍。申请记录显示“已发送,等待验证”,但对方一直没有处理。 她的脸色开始有些不自然了。 高舒晚在旁边看着,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是李辉没加她微信,她才跑来找自己要微信号的。 高舒晚没有多说什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一个上午,张玉姗看了不下五十次手机。 每过几分钟,她就点亮屏幕看一眼,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提示。微信通知栏被她反复下拉,好友申请列表被她反复点开。 但那条申请状态始终停留在“等待验证”。 没有通过。 连拒绝都没有。 就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张玉姗的心情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焦躁,又从焦躁变成了不甘。 她张玉姗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哪个客户不是客客气气地加她微信?有些男客户为了跟她多说几句话,特意跑到她的柜台来办业务,存个定期都要分三笔存,就是为了多排三次队。 她主动加别人微信被无视,这还是头一回。 张玉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 也许李辉在忙,没看到手机。 也许他设置了隐私权限,陌生人添加好友需要验证,他还没来得及看。 她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但内心深处,她知道真相是什么。 李辉就是不想加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玉姗端着餐盘坐到高舒晚对面。 “舒晚,李辉平时很忙吗?”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高舒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行吧,怎么了?” “哦,没什么。”张玉姗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我早上加了他的微信,他一直没通过。可能是太忙了,没看到手机。” 高舒晚心里明镜似的,但嘴上还是替李辉说了句好话:“他最近确实挺忙的,可能在处理公司的事,没顾上看手机吧。”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张玉姗赶紧顺着台阶往下爬,“毕竟要注册五千万的公司,事情肯定多。” 她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那我再等等,不急。” 高舒晚没再接话,低头吃饭。 张玉姗也低下头,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饭菜上。 李辉的拒绝,更激发了她更强烈的征服欲。 越是不理她的男人,她越要拿下。 张玉姗在心里暗暗发誓:李辉,你等着。这个微信,我不仅要加上,还要让你主动来找我。 - 这边。 健身房里,李辉做完最后一组卧推,坐起来,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杨雪莹从跑步机上下来,也拿毛巾擦了擦脖子,朝他走过来:“洗个澡,一起喝杯咖啡?有点烦心事,想跟你聊聊。” 李辉点头:“行。正好公司的事,我也有一些方面想跟你请教。” 两人各自去了更衣室。 李辉冲了个凉,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休闲裤,头发还半湿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他先到前台旁边的休息区等了五分钟,杨雪莹也出来了。 她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吹了半干,披散在肩上,脸上只涂了点防晒霜,素颜朝天,但皮肤底子好,看起来反而比化妆时多了几分柔和。 “走吧,附近就有家咖啡厅,环境还不错。”杨雪莹说。 两人乘电梯下楼,走进一楼那家装修简约的咖啡厅。 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 杨雪莹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问李辉:“你想喝什么?拿铁?美式?还是摩卡?” 李辉笑了笑:“说实话,我平时不太喝咖啡。所以不太懂。不喝主要还是因为贵。” 第六十九章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杨雪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这个人,真是……我请你喝杯咖啡,你还要先声明是因为贵所以才不喝的?” 李辉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一脸坦然:“我说的可是实话。一杯咖啡三十多块,以前我跑一天外卖,午饭都舍不得吃超过十五块。三十多块一杯的饮料,对我来说确实奢侈。” “那现在呢?现在你也舍不得?” “现在舍得是舍得了,但习惯已经养成了。就像一个人穷惯了,突然有钱了,也不敢大手大脚花。总觉得这钱花完了就没有了。” 杨雪莹见过太多男人在她面前装阔。 请她吃饭,非要选最贵的餐厅。聊天的时候,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的收入、房产、车子。 好像不把自己包装得金光闪闪,就不配跟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但李辉不一样。 他直接说“我平时不喝咖啡,因为贵”,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好像在他这里,穷就是穷,没什么好遮掩的,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这种坦荡,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杨雪莹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一杯拿铁,一杯……” 她看了李辉一眼,“给他来一杯焦糖玛奇朵吧,不那么苦,加奶加糖,你应该能接受。” 服务员记下订单,转身走了。 李辉看着她:“你帮我点的?” “嗯,第一次喝咖啡的人,喝太苦的容易劝退。焦糖玛奇朵甜甜的,奶味也重,适合入门。”杨雪莹说,“你放心,我请客,你不用心疼钱。” 李辉笑了:“那行,今天就蹭你一杯。” 咖啡很快送上来了。 杨雪莹把那杯焦糖玛奇朵推到李辉面前:“尝尝。” 李辉端起来,先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 咖啡液滑过舌尖,焦糖的甜味和牛奶的醇厚最先涌上来,紧接着是咖啡本身淡淡的苦味,三种味道在口腔里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挺好喝的。” “真的假的?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真的。”李辉放下杯子,“我能喝出来,焦糖的味道没有盖过咖啡本身的风味。奶泡打得也很细腻。” 杨雪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以前真的不喝咖啡?” “真的不喝。” “那你怎么能喝出这么多门道?” 李辉自己也愣了一下,想了想:“可能是天生的吧。我这个人,味觉比较灵敏。不管是吃还是喝,总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以前没钱,没机会发挥这个特长。吃的最多的就是外卖快餐和路边摊,再好的味觉也派不上用场。” 杨雪莹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看着李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那你现在有条件了,可以好好开发一下这个天赋了。” “再说吧。”李辉笑了笑,“先把公司的事搞定,等以后有钱有闲了,再去研究这些。” 两人聊了一会儿闲话,杨雪莹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李辉,吴民江去找过我妈妈了。” 李辉放下咖啡杯,看着她:“找你妈妈?干什么?” “求我妈劝我不要离婚。他提了一大堆东西去我妈家,在我妈面前哭了一场,说自己知道错了,说以后一定改,说他离不开我,说小宝不能没有爸爸。” “我妈心软了。” 李辉心想吴民江这一招还真是不错。 杨雪莹继续说:“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堆。说女人离婚是件很丢人的事,说我们杨家从来没有人离过婚,说让我再给吴民江一次机会,说为了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跟她解释了,说吴民江在外面有人,说他根本不是真心悔改,他只是怕离婚后失去公司。但我妈不听,她说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很正常,只要还知道回家就行。她还说,这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吧,再过几年就老了,就不要折腾了。” 李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当然是要离。”杨雪莹的语气很坚定,“但吴民江现在收买了我家里人,我爸妈、我姑姑、我舅舅,全都站在他那一边。一个一个打电话来劝我,说我不懂事,说我太小气。” 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倒不是会被他们说动,但一直被这样围攻,压力确实不小。我也不想跟家里人闹得太僵。” 李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再独立的人,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家里人的影响,谁也做不到。 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其实这事不难解决。” 杨雪莹抬起头看着他:“怎么解决?” “只要你家里人都觉得吴民江这个人不可救药,他们自然就会支持你了。” 杨雪莹苦笑了一声:“你说得轻巧。我妈现在觉得吴民江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婿,逢人就夸他能干、顾家、对老婆好。我怎么让她觉得他不可救药?” 李辉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杨雪莹的眼睛。 “我之前被打了的事,我跟你说过的吧?” 杨雪莹点了点头:“你说过。两个骑摩托车的混子,拿棒球棍打你。你朋友为了救你,头上缝了五针。” “我怀疑是吴民江干的,所以托了个朋友去查。”李辉说,“没想到查出了别的东西。” 杨雪莹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东西?” 李辉放下咖啡杯,声音压低了一些。 “吴民江不光撩了我前妻,他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 杨雪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显然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人。” “除了高玲玲。他在几家洗浴中心还养了几个情人。当然,那几个跟他没有感情,纯粹就是买卖关系。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杨雪莹的脸色开始变了:“还有什么?” “他偷偷从公司里挪用资金,参与地下赌博。这几年加起来,输掉的钱有八百多万。这些资金他现在都还没补上,但财务是他的人,账目被他做平了,所以你一直没有察觉。” 第七十章 亲手把这个人弄丢了 杨雪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李辉继续说:“还有一点,你绝对想不到。” “什么?” “吴民江正在进一步转移资产,掏空你们夫妻共同的公司。” “他暗中在做资产剥离。等他完成转移,你不提离婚,他也会提。现在他忍着,又是下跪又是求你妈,只是因为时机还没到。” 杨雪莹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她才开口,“这些……你有证据吗?” 李辉点了点头:“有。”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翻到一个加密文件夹,点开,然后把手机递到杨雪莹面前。 “我先是让那两个混混去查他,但他们段位太低,只查到了一些皮毛。后来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就又拜托了一家更专业的调查公司去深入调查。这是他们发回来的报告。” 杨雪莹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她的表情随着阅读的内容,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第一页,是吴民江在某洗浴中心的消费记录截图,时间跨度长达两年,累计消费金额超过四十万。 第二页,是几张照片。吴民江搂着不同的女人进出酒店、洗浴中心,照片上的日期清晰可见。 第三页,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几笔大额转账记录,从公司账户转到某个私人账户,再由那个账户转入一个境外赌博网站的账号。总金额八百七十万。 第四页,是一份股权变更草案。吴民江正在将公司名下几处核心资产,以低价转让给一家空壳公司。而那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吴民江的一个远房亲戚。 杨雪莹看完最后一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李辉,“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刚拿到不久。”李辉说,“我本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些东西给你,因为我怕你说我故意破坏你们的关系。今天你提到吴民江的事,我觉得我有必要给你。” 杨雪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我跟他结婚八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花心了点,但至少对公司是上心的。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在背后捅我这么一刀。” 李辉没有说话,给她留出消化的时间。 “李辉,谢谢你。” “如果没有这些证据,我可能真的会被他拖死。他一边在我妈面前装可怜,一边在背后转移资产。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公司可能已经被他掏空了。” 李辉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 “吴民江找人打我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李辉说,“但这些证据交到你手上,比我拿在手里更有用。你是他的合法妻子,是公司的法人。你拿着这些东西,可以让他付出代价。” “坦白说,我也有报复他的心理,我没有那么大度,更不伟大。” “他抢我的老婆,还要找人打我,太欺负人了,我不可能一直忍他。” 杨雪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李辉的话,说的很真实,符合人性。 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些证据,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辉心里也松了口气。 吴民江这下麻烦大了。 打他一顿有什么意思?让他永远爬不起来,更有趣。 - 吴民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整个下午他都没怎么干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杨雪莹提离婚的事。 他拿起手机,给高玲玲打了个电话:“我今天不回去了,你自己回去吧。” 其实高玲玲就在楼下展厅,但他懒得去找她当面说。 高玲玲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满:“你要去哪儿?” “最近杨雪莹闹得凶,我要回去安抚她一下。”吴民江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烦躁,“等我把资产转移得差不多了,我再跟她离。现在我得稳住她,不能让她起疑心。” “你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说你离婚了的!”高玲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现在你又说不能马上离,你他妈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吴民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最烦高玲玲拿这个说事。 “我本来就是要跟她离婚的,只是时间问题,你急什么?” “我现在离了,公司得分她一半,我一无所有,难道你就高兴了?到时候你跟着一个穷光蛋,你愿意?” 高玲玲一时无言以对。 吴民江说的有道理。如果他现在跟杨雪莹离婚,财产分割下来,他能拿到手的确实有限。到时候别说养她了,他自己的日子都不好过。 可她心里还是憋着一股火。 她当初跟李辉离婚,义无反顾地跟了吴民江,图的是什么?图的不就是他有钱、有地位、能给她好日子过吗? 现在倒好,他让她等,等他把资产转移完。 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万一杨雪莹发现了呢?万一转移不成功呢? 高玲玲越想越气,但她知道自己闹也没用。吴民江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她要是闹得太凶,他翻脸不认人,她什么都捞不着。 “行,那你忙吧。”她咬着牙说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站在公司楼下,高玲玲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憋屈得要命。 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 高玲玲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李辉。 想起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李辉在售楼部上班,工资不高,但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问她想要什么。 她想吃榴莲,他二话不说就去买,一个榴莲一百多块,他自己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贵的。 她加班到晚上九点,他骑着电动车在公司楼下等她,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热乎乎的馄饨。 她生病的时候,他请假在家照顾她,熬粥、喂药、量体温,一整夜不合眼。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回头想想,这世上除了她爸,大概没有第二个男人会对她这么好了。 而她亲手把这个人弄丢了。 为了吴民江。 一个满嘴谎话的男人。 第七十一章 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高玲玲的眼眶有点发酸。她掏出手机,翻到李辉的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李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李辉,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带孩子回家吃饭。” 李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我今晚没空做饭。” 高玲玲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她本来心情就不好,一个人在出租车上憋屈得要命。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李辉打个电话,他还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你忙什么?”她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你能有什么大事要忙?” “大事没有,小事很多。”李辉的语气依然很平淡,“我要忙着送外卖。” “送外卖?”高玲玲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离婚冷静期只剩下十二天了,你不要忘了。” “放心吧,我没忘。十二天很快就到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挂了。” 高玲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电话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她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十二天。 离婚冷静期一到,她和李辉就彻底没关系了。 以前她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巴不得早点解脱。 可现在,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流失,她抓不住,也留不下。 出租车在夜色中驶过一盏盏路灯,光影在高玲玲脸上明灭交替。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 与此同时,李辉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六点二十。 他今晚约了人吃饭,地点在江州老城区一家不太起眼的私房菜馆。这家店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只有一块木质的招牌挂在墙边,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里面的菜做得相当讲究,老板是江州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厨子。每天只接待三桌客人,需要提前三天预约。 李辉提前了十分钟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扎进裤腰里,外面套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 这段时间健身的效果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了,衬衫穿在身上,肩部和胸口的线条撑得很好看,整个人看起来挺拔了不少。 他在包间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没过多久,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杨雪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低调的手表。 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体制内特有的气质。 不怒自威,但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杨雪莹笑着介绍:“李辉,这是我表哥,周仁。表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辉。” 李辉站起来,伸出手:“周区长,久仰。” 周仁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别叫周区长,叫周哥就行。大家都是朋友,随意一点。” 李辉笑了笑:“周哥。” 三个人落了座。 杨雪莹坐在李辉旁边,周仁坐在主位上。 服务员端上茶水,又送来了几碟开胃小菜。李辉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先给周仁倒了一杯茶,闲聊了几句家常。 过了大概十分钟,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基层干部式的笑容。 “周区长,我来晚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快步走进来,双手合十,朝周仁赔了个笑脸。 周仁站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你这话就见外了。是我们到得早,你来得刚好。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李辉:“这位是李辉,我妹妹的朋友,年轻有为,准备在咱们城南镇搞个大项目。” 然后又对李辉说:“李辉,这位是城南镇的陈镇长,陈普汉。城南镇那一亩三分地,你找他就对了。” 陈普汉伸出手,跟李辉握了一下:“李先生年轻啊,真是后生可畏。” 李辉笑着回应:“陈镇长客气了,叫我小李就行。以后在城南镇的地界上做事,还得麻烦陈镇长多多关照。” 四个人重新落座。 服务员开始上菜。清蒸鲈鱼、龙井虾仁、东坡肉、莼菜羹,一道道精致的菜摆上了桌。 李辉端起酒杯,先敬了周仁一杯:“周哥,我敬你。感谢你今天赏光。” 周仁端起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小李,我听雪莹说了,你要收购振兴乳业?” 李辉点了点头:“有这个打算。振兴乳业停产两年了,厂房和设备都还在,稍微改造一下就能重新投产。我想做婴幼儿配方奶粉。” “婴幼儿配方奶粉?”周仁放下筷子,看着他,“这个行业门槛可不低。配方注册、生产许可、质量体系认证,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两三年下不来。” “我知道。”李辉说,“但我已经和江州大学食品工程学院达成了合作协议,贺磊副院长和张文言教授会为我们提供技术支持。配方研发这块,我们有专业的团队在做。前期的话,我们可以先用振兴原有的老配方,也可以先做成人奶粉。” 周仁听到贺磊的名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贺磊?食品工程学院的贺院长?” “对。” “那可是国内乳制品领域的专家。”周仁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你能把他请动,说明你这个项目是认真在做的。” 李辉笑了笑:“我是认真的。不是心血来潮。” 陈普汉在旁边听着,端起酒杯插了一句:“李先生,振兴乳业那个厂子,在我们城南镇空了两年了。你要是真能把它盘活,对我们城南镇的经济也是个带动。税收、就业,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李辉转过头,看着陈普汉:“陈镇长,我正想跟你请教。厂子收购之后,涉及到厂房改造、设备更新、环保验收这些环节,都需要镇上支持。” 第七十二章 这个思路,高明。 “没问题。”陈普汉大手一挥,“只要是合规合法的项目,我们镇政府全力配合。该走的程序走快一点,该开的绿灯开亮一点。” 周仁在旁边笑了一声:“老陈,你这话可别说得太满。到时候人家真去找你办事,你可别推三阻四。” “周区长,你这是看不起我陈普汉。”陈普汉拍了拍胸脯,“我老陈在城南镇干了六年,什么时候给企业使过绊子?只要是能给镇上带来好处的好项目,我老陈第一个支持。”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李辉端起酒杯,又敬了陈普汉一杯:“陈镇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在城南镇,少不了要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陈普汉跟他碰了一下杯,“你放手去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仁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李辉:“小李,我多问一句。你这个项目的资金,是怎么安排的?” 李辉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看着周仁和陈普汉,语气认真起来。 “周哥,陈镇长,关于资金的事,我有一个想法,想跟两位商量一下。” 周仁靠在椅背上,做了个“你说”的手势。 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我想请镇政府集体入股,成为振兴乳业的股东之一。” 这话一出来,陈普汉和周仁都愣了一下。 陈普汉放下筷子,看着李辉:“镇政府入股?李先生,你这个想法倒是新鲜。一般来说,企业找政府,要么是要政策扶持,要么是要税收优惠,主动拉政府入股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李辉笑了笑,解释道:“陈镇长,我是这么想的。企业一旦做起来,肯定会涉及到方方面面的事情。运输车辆进出,会不会有人说压坏村里的路?生产排水,会不会有人说污染了水源?工厂用工,会不会有人觉得本地人没捞到好处?” “这些问题,在城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镇上、村里,每一件都可能变成扯皮的由头。到时候不管你怎么做,总会有人觉得你赚了大钱却没给他们分一杯羹,三天两头来找麻烦。” 陈普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显然对李辉说的这些深有体会。 李辉继续说:“但如果镇政府是股东,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政府也是企业的一份子,企业的利益就是政府的利益。真有人想使绊子,他们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在跟政府作对。遇到实际问题,政府也会积极出面协调解决,我就能专心搞经营,不用整天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牵扯精力。” 这话说的很实在,自己就是的目的性的。 但是不隐藏这种目的性,直接说出来。 这些官场老手,其实心里也清楚这些门道。 李辉主动说出来,反而显得坦荡。 周仁听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陈普汉则连连点头:“李先生,你说得太对了。基层工作最难的就是这一点。老百姓觉得企业赚了钱没他们的份,就会想方设法搞事情。你要是拉政府入股,等于给企业上了一道护身符。这个思路,高明。” 李辉谦虚地摆了摆手:“高明谈不上。” 陈普汉沉吟了一下:“镇政府入股,我们是愿意的,也很欢迎。但是李先生,实不相瞒,镇上的财政状况你也知道,目前确实拿不出多少资金来入股。” “这个我理解。”李辉说,“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镇政府投一千万,占一定比例的股份。资金方面,镇政府可以向银行贷款,也可以由我们暂时代缴,只要把还款期限写入合同就行。” 陈普汉眼睛一亮:“那没问题啊!只要能解决资金的问题,镇政府这边肯定没问题。不过,这事涉及到国有资产投资,得上报上级批准。” 周仁在旁边放下酒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就是上级。这事我会跟相关部门打招呼,你们把报告交上去就行了。” 陈普汉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有周区长这句话,那就万事大吉了!” 李辉端起酒杯,站起身来:“那就谢谢周哥,谢谢陈镇长了。我再敬两位一杯。以后就全靠二位关照了。” 周仁和陈普汉也端起酒杯,三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李辉又倒了一杯,单独敬了陈普汉:“陈镇长,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振兴乳业的收购,我已经让人谈了一段时间了。我方出价出到了两百五十万,对方咬死八百万,一分不少。” “我想这样,请镇政府出面协调一下,我直接把价格给到五百万。政府出面,再加上价格翻倍,对方应该能答应。” 陈普汉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李先生,你这是一开始就把价格压到最低,然后让政府出面当好人,你一举拿下啊。你之前一直压在三百万之内,现在一下子给到五百万,对方肯定觉得是政府帮你争取到了好价钱,感恩戴德都来不及。高,实在是高。” 李辉笑了笑:“陈镇长过奖了。我也是刚入商场,很多东西还在学,以后还要请你们多多教我。” 周仁在旁边看着李辉,越发觉得此人不简单。 年轻人有的浮躁,有的狂妄,有的眼高手低。 李辉说话做事,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出手的时候出手,该借力的时候毫不犹豫。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分利。 拉政府入股,表面上是在寻求庇护,实际上也是在给政府送政绩。企业做起来了,税收、就业、产业带动,全都是镇上的功劳。 这笔账,陈普汉算得清,周仁也算得清。 周仁心里对李辉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饭局在愉快的氛围里结束了。 虽然也谈了公事,但没有太严重的应酬的感觉,因为李辉比较坦诚,大家也就相对真诚很多。 几个人从私房菜馆出来,站在巷子口。 第七十三章 他愿意陪她演 陈普汉跟李辉握了握手:“李先生,明天我就让人准备报告,尽快报上去。振兴乳业那边,我也会让人去沟通。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麻烦陈镇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好事。能为镇上引进一个好项目,是我的本职工作。” 周仁也走过来,拍了拍李辉的肩膀:“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谢谢周哥。” 周仁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杨雪莹,她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今晚她也喝了不少酒,眼神有些迷离。 周仁笑了一下,对李辉说:“李先生,我表妹就麻烦你把她送回去了。她喝了酒,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李辉点了点头:“周哥放心,我一定保证把她安全送到家。” 周仁和陈普汉各自上了车,离开了。 李辉掏出手机,叫了一个代驾。等代驾的间隙,他看了一眼杨雪莹,她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夜风吹起她的发梢,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恍惚。 “你没事吧?”李辉问。 “没事。”杨雪莹摇了摇头,“就是好久没喝这么多酒了,有点上头。” 代驾很快到了。李辉拉开门,让杨雪莹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了夜色中。 一路上杨雪莹都没怎么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李辉也没有打扰她,只是偶尔看一眼导航,确认路线。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驶入了杨雪莹住的小区。 代驾把车停在地面车位上,熄了火。 李辉轻轻拍了拍杨雪莹的肩膀:“到了。” 杨雪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扶着车门下了车。 她脚下有些发软,李辉伸手扶了她一把,她也没有拒绝,任由他搀着自己的胳膊,往单元门走去。 刚走了两步,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蹿了出来。 “杨雪莹!” 吴民江站在他们面前,满脸通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他的目光落在李辉扶着杨雪莹的那只手上,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我打你电话你一直不接,原来是去和这个送外卖的喝酒了?” 李辉扶着杨雪莹:“你不要把别人想得和你一样脏。我们几个朋友吃饭,不是我和她单独在一起。” “你给我闭嘴!”吴民江的手指指着李辉,“上次没把你腿打断,算你运气好。你最好离雪莹远一点,不然下次你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李辉没有后退,也没有躲开那根手指。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吴民江,嘴角甚至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现在根本没把吴民江放在眼里。 在他眼里,吴民江就是一条马上要倒霉的疯狗,只是在最后狂吠几声而已。 李辉的笑容让吴民江更加恼火。 “你笑什么?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杨雪莹的酒意在这一刻醒了大半。 她松开李辉的胳膊,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李辉面前,看着吴民江,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 “吴民江,你找人行凶,你还了不起了?” “我已经让律师在准备起诉了。你要是再敢骚扰我,威胁我,我马上报警!” 吴民江今晚来这里,本来是想讨好杨雪莹的。 他觉得这段时间闹得太僵了,得缓和一下关系。 他买了杨雪莹最爱吃的榴莲千层,又买了一束花,在她小区楼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想的是,见了面,说几句软话,哄一哄,说不定杨雪莹的态度就能松动一些。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李辉送她回家的画面。 两个人从车里下来,李辉扶着她的胳膊,她靠在他身边,那个画面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吴民江的眼睛里。 他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什么讨好,什么缓和关系,什么软话,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只想把这个送外卖的揍一顿,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可现在,杨雪莹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猛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吴民江心里已经开始慌了,但嘴上绝不认输。 “离就离!”他梗着脖子,声音比刚才更大,“离了你杨雪莹,我还找不到了?我他妈有钱,多年轻多漂亮的我找不到?” “那你就去找啊。别在这里叫。” 杨雪莹说完,她转过身,伸出手紧紧挽住了李辉的胳膊。 “我们别理他,上去吧。” 李辉知道,她是在做样子给吴民江看。 但这个样子,他愿意陪她演。 “好。”李辉说。 两个人转过身,并肩朝单元门走去。 吴民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到杨雪莹挽着李辉的胳膊,两个人靠得那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的头发蹭在李辉的肩膀上。 单元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吴民江站在夜色里,手里还攥着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玫瑰花。 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酒嗝,整个人摇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忽然觉得那束花无比刺眼。 他狠狠地把花摔在地上,又踩了一脚。 花瓣被碾碎。 他掏出手机,翻到高玲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高玲玲的声音带着睡意,显然已经睡了。 “你在哪儿?”吴民江问。 “在家啊,还能在哪儿?” “我现在回来了。” 高玲玲:“你不是说要回去安抚杨雪莹吗?” “安抚个屁!”吴民江吼了一声,“他跟那个送外卖的搞在一起了!” - 吴民江摔门进来的时候,高玲玲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 她穿着一件丝绸睡衣,头发用发夹随意夹在脑后,脸上的面膜纸还没揭掉。 看到吴民江一脸铁青地走进来,她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伸手揭下面膜,扔进垃圾桶。 第七十四章 我里外不是人 吴民江没说话,走到茶几边,拿起上面的半杯凉茶一饮而尽。杯子重重地墩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玲玲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怎么就回来了?你倒是说话啊。”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杨雪莹那个娘们是铁了心要和我离婚。” “应该是你前夫为了报复我,故意挑拨我和杨雪莹的关系。要不是他从中作梗,杨雪莹不会这么坚决。” 高玲玲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辉挑拨?他能挑拨什么?他一个送外卖的,杨雪莹能听他的?” “你懂个屁!他们两个现在走得很近!我今天晚上亲眼看到那个送外卖的送她回家,两个人勾肩搭背的,亲密得很!”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该和你走在一起。” 吴民江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带着懊悔,“现在搞得我很被动。杨雪莹已经在找律师了。要是真打起官司来,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我占不到便宜。” 高玲玲一听这话,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该和我走在一起?当初是你追我的!你隔三差五就给我发微信,说想我了,说想见我。你经常下班了还把我留下,单独和我谈工作,还请我吃饭。我要不是因为你,我会离婚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也开始发红。 “我为了你,跟我老公离了婚,跟家里人也闹翻了。我妹妹还被你打伤住院,我里外不是人。你倒好,现在说这种话?” 吴民江被她这一连串的话怼得哑口无言。 当初确实是他先撩她的。 那时候他觉得高玲玲长得漂亮,身材好,又会打扮。 他想着反正自己有钱,玩玩也无所谓。没想到玩着玩着,高玲玲当真了,离了婚要跟他在一起。 他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反正杨雪莹那边也闹得差不多了,离就离吧。 可谁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我才是上了你的当了!”高玲玲越说越激动,“你当初跟我说你马上就离婚了,结果呢?拖到现在还没离!你还找人去打李辉,打伤了我妹妹!现在你又怪我?吴民江,你还是个男人吗?” “够了!”吴民江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高玲玲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 但她很瞪着吴民江,毫不示弱:“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像两只斗鸡一样,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肯让步。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小利揉着眼睛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奥特曼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意和不安。 “妈妈……”他的声音怯生生的,“你和爸爸在吵架吗?” 吴民江转过头,看到李小利站在门口,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他现在看到跟李辉有关的一切都觉得烦。 而这个孩子,长得跟李辉越来越像了。 “谁是你爸爸?”吴民江冲着李小利吼了一声,“那个送外卖的,才是你爸爸!我他妈自己有儿子,不缺儿子!” 李小利被他这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高玲玲看到儿子的眼泪,心像被刀割了一样。 她冲过去,一把把李小利搂在怀里,转过身,冲着吴民江吼道:“不叫就不叫!我儿子也有爸爸,并不差爹!你冲孩子发什么火?你有本事去找李辉算账啊,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吴民江被她这一吼,理智彻底断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扬起手,狠狠地扇在了高玲玲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高玲玲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吴民江。 李小利被这一幕吓傻了,愣了两秒,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高玲玲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吴民江,声音里带着颤抖:“你竟然打我?我和李辉在一起那么多年,他从来重话都没骂过我,你竟然打我?” “你要认为他好,你回去找他去!”他指着门口,“你现在就滚!” 高玲玲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没有再说话,蹲下身,抱起李小利,转身就往门口走。 “妈妈,我们去哪儿?”李小利哭着问。 “我们回家。”高玲玲的声音沙哑,“回我们自己家。”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吴民江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瘫坐在沙发上,点了只烟,狠狠吸了一口。 高玲玲抱着李小利站在电梯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李小利被她抱在怀里,小手擦着她的眼泪:“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高玲玲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没事,妈妈不哭了。” 电梯到了一楼,她抱着孩子走出来。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出门的时候太急,她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丝绸睡衣。 她掏出手机,想叫一辆网约车。 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翻到通讯录,李辉的名字,熟悉又陌生。 她有什么脸给他打电话呢? 当初是她要离婚的,是她要跟吴民江走的。现在她被打了,被赶出来了,又想起他了? 高玲玲把手机收起来,抱着李小利,站在小区的路灯下,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李小利趴在她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我想爸爸了。” 高玲玲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她抱着孩子,蹲在路灯下,哭得泣不成声。 李小利在她怀里缩了缩,小声说:“妈妈,我冷。” 高玲玲这才回过神来。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李小利抱得更紧了些。 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孩子会感冒的。 想来想去,还是联系高舒晚,她的亲妹妹。 “姐?”高舒晚的声音带着睡意,显然已经睡了,“这么晚了,怎么了?” 高玲玲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哽:“舒晚,我……我能带孩子去你那儿住一晚吗?” 高舒晚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行,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接你。” “不用接,我打车过去就行——” “那好吧,我过来吧,我等你们。”高舒晚道。 虽然没有问,但高舒晚大概也能猜到七八分。 第七十五章 你配得到安慰吗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高玲玲抱着李小利下了车。 李小利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睡衣领口,嘴里偶尔嘟囔一句梦话。 高玲玲的胳膊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单元门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高舒晚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着,看到高玲玲抱着孩子走出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先把孩子放床上。” 高玲玲点了点头,抱着李小利走进卧室。高舒晚跟进来,帮着掀开被子,把李小利轻轻放进去。小家伙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很快就沉沉睡去。 高舒晚关了卧室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她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高玲玲也走了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高玲玲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着高舒晚,率先开口:“你怎么不问我大晚上的为什么来投奔你?” 高舒晚靠在沙发靠背上,“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吵架了呗。” 她咬了咬嘴唇,“我被骗了。” 高舒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吴民江根本就没有离婚。他一直在骗我。他说他跟他老婆早就没感情了,说很快就会离婚娶我。结果呢?现在他老婆要跟他离婚,他慌得不行,我看他就是根本不想离。” 她越说越激动,“他今天回来冲我发火,说是我害了他,说是我前夫在中间挑拨。他怪我,怪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打了我一巴掌,把我赶出来了。” 高玲玲说到这里,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她转过头,看着高舒晚,期待能从妹妹脸上看到一些同情,一些安慰。 但高舒晚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高玲玲的控诉,然后一言不发。 客厅里又陷入了沉默。 高玲玲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想要的回应。她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满:“你为什么不说话?” 高舒晚看着她,“我能说什么?” “事情都这样了,难道我落井下石嘲笑你一番吗?而且我不会安慰人,主要是你也不值得安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高玲玲的头上。 高舒晚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姐,你让我说什么呢?说吴民江不是个东西?说他骗了你?这些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可你还是选择相信他。你为了他,跟辉哥离了婚,跟家里人闹翻,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 “结果就是你大半夜穿着睡衣抱着孩子被赶出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问我为什么不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劝你?你听不进去。骂你?你现在已经够惨了。安慰你?姐,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你配得到安慰吗?” 高玲玲怒火有点压不住了。 虽然高舒晚说的事实,可在她听来,依然刺耳。 她猛地站起来,“那睡吧,不聊了。没什么好说的。” 她转身走进次卧,关上了门。 高舒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很难听。但她不后悔。 有些话,总要有人说的。如果连亲妹妹都不说,还有谁会跟高玲玲说这些实话? - 第二天早上,高玲玲醒得很早。 她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吴民江扇她耳光时那张狰狞的脸,一会儿是李辉牵着李小利做游戏时温和的笑容,一会儿又是高舒晚那句“你配得到安慰吗”。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白光,才终于坐了起来。 李小利还在睡着,小脸红扑扑的。高玲玲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高舒晚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做早餐。看到高玲玲出来,她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一会简单吃点早餐。” 高玲玲没吭声,走进卫生间洗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半边脸还有些肿,巴掌印虽然淡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洗完脸出来,没有去早餐,而是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 她等着吴民江给她打电话。 吴民江今天不给她打电话,她就不去上班。 按照往常的惯例,她不去上班,吴民江肯定会问。 就算不亲自打,也会让下面的销售主管打电话来问。 毕竟她现在是展厅经理,每天的晨会、客户的跟进、销售数据的汇总,都离不开她。 她倒要看看,吴民江什么时候会意识到她不在了。 高玲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屏幕,等着那个来电显示亮起来。 然后手机终究也没有响起来。 高玲玲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被消耗殆尽。她拿起手机,解锁,检查了一遍信号,确认没有欠费,确认没有开启勿扰模式。一切正常。 可就是没有一个电话打进来。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告诉自己不要急。 也许他等会儿到了公司就会发现她不在,然后就会打电话来问。 她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 可一直到上午十点,手机依然安安静静。 与此同时,奔驰4s店的展厅里,吴民江正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看着楼下展厅里稀稀拉拉的顾客。 他今天来得很早,七点半就到了。不是因为他敬业,而是因为他昨晚根本没睡好。 杨雪莹那句“我已经让律师在准备起诉了”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越想越慌。 他现在必须稳住局面。杨雪莹那边已经在找律师了,如果他再出什么岔子,离婚官司打起来,他知道自己占不到半点便宜。 第七十六章 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高玲玲这个女人现在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如果让杨雪莹知道高玲玲还在他公司里上班,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那杨雪莹只会更加坚定地要离婚。 所以高玲玲今天不来上班,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最好她这几天都不要来。最好她离得越远越好。等他把杨雪莹那边安抚下来,把资产转移的事情处理好,再来处理高玲玲的事。 吴民江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销售主管老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吴总,有个事儿跟您说一下。” “说。” “高姐今天没来上班,打她电话也没接。她手上有个客户,姓张的那个,今天约好了要来签单的。现在人已经到展厅了,您看这怎么办?” 吴民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安排其他人接待就行了。让小陈去跟,那个客户的情况小陈也了解。” 老刘愣了一下:“可是吴总,那个客户一直是高姐在跟的,突然换人,客户会不会有意见……” “有什么意见?客户是来买车的,又不是来看人的。谁跟不是跟?让小陈去,提成算小陈的。高玲玲那边,我会跟她说。” 老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吴民江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行,那我让小陈去跟。” 老刘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吴民江重新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楼下展厅里,小陈已经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地跟那个客户握手寒暄。客户似乎有些疑惑,四处张望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小陈引导着坐到了洽谈区。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没有高玲玲,展厅照样开门,客户照样接待,单子照样签。 高玲玲不来,挺好。 - 高玲玲坐在沙发上,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 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过。 她终于忍不住了,拿起手机,主动拨了吴民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吴民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没去上班。” “嗯,我知道了。” 就这几个字。 没有问她哪里不舒服,没有问她要不要去看医生,甚至连一句“那你好好休息”都没有。 高玲玲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吴民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高玲玲浑身冰凉的话:“你这几天都别来了,在家好好待着吧。”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吴民江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杨雪莹那边正在闹离婚,你要是再出现在公司里,被她看到了,她会怎么想?你是不是想让我净身出户你才满意?” 高玲玲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就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事。”吴民江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高玲玲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终于明白了。 在吴民江眼里,她已经不是一个需要被在乎的人了。她只是一个工具。有用的时候拿来用一下,没用的时候就扔到一边。现在她妨碍到他了,所以他要把她藏起来,藏到不影响他挽回杨雪莹的地方去。 她连他公司的一名普通员工都不如。 至少普通员工不来上班,他还会问一句为什么。 而她不来,他求之不得。 走到这种地步,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 - 高玲玲想了很久,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不能就这样被吴民江一脚踢开,连个说法都没有。 她得做点什么。得让吴民江知道,她不是他想扔就扔的。 得让他着急,让他后悔,让他主动来找她。 高玲玲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李辉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李辉,离婚协议上说好的,那房子归我。我现在就要收回来,我今天就要搬回去住。” 李辉很意外:“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搬回去住。”高玲玲的语气很强硬,“那房子现在是属于我的,我有权利住。你赶紧搬出去,我今天就要搬回来。” 高玲玲觉得自己搬回去住,可以刺激一下吴民江,让他来主动认错。 至于李辉搬去哪住,这个是他自己的事。 反正李辉向来好说话。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 “高玲玲,你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了?” 李辉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种平淡的语气了,带上了一丝冷意。 “我现在还没找到新的住处,而且我住这里已经习惯了。之前不是说好的吗?我把这房子的钱折算给你,然后让我妈过来住。这才过了几天,你就反悔了?” “那房子值七十八万,你能拿出来这么多钱吗?”高玲玲的声音拔高了,“你要是拿不出来,就赶紧搬出去。我今天就要搬回来,我没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李辉的声音更加冷了几分。 “高玲玲,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很好欺负?” 高玲玲愣了一下。 “你说让我搬,我就得马上搬?冷静期还没到,婚还没离成,离婚协议还没有正式生效,这房子现在也有我的一份。我住在这里怎么了?” “难道吴民江不要你了,你没去处了,所以就跑来欺负老实人?” 高玲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说谁没人要?你说谁欺负老实人?” 李辉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让你以为我真的很好欺负?” 高玲玲印象中,好像李辉没这样跟她说过话。 向来都是她说什么,李辉都唯唯诺诺的答应。 “离婚冷静期之前,我就是不搬。”李辉的语气斩钉截铁,“要不你现在就去法院起诉。让法院调查取证,看这房子到底归谁。” 高玲玲一时间没敢吭声。 她心里清楚,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李辉付的,这几年的房贷也是李辉在还。如果真要上法庭,把证据都摆出来,她连一半都分不到。 第七十七章 他不会回来了 离婚协议上之所以写着房子归她,是因为李辉当时不想跟她争,想好聚好散。她心里明白,那是李辉看在孩子的份上让着她的。 可她刚才那番话,已经把李辉惹毛了。 “高玲玲,我告诉你。” “我可以看在孩子的面上让你几分,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蹬鼻子上脸,跑来对我指手画脚。” “房子的事,等离婚冷静期过了,协议正式生效了,我自然会搬。但在这之前,你别想赶我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李辉挂了电话。 - 硬的不行。 李辉不吃这套了,得另想办法。 下午接到孩子后,高玲玲问孩子:“小利,你想不想回爸爸那里住几天?” 李小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想!我想爸爸了!” “那你给爸爸打个电话,就说你想回去住几天,让妈妈也一起回去,好不好?” 李小利用力地点了点头。 高玲玲把手机递给他,翻到李辉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然后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又怎么了?”李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爸爸,我想和妈妈回来住几天,可以吗?”李小利说。 高玲玲屏住呼吸,等着李辉的回答。 把儿子利用起来,她不信李辉是铁石心肠。 “你不住吴民江的大房子了?”李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小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转头看了高玲玲一眼。高玲玲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说。 “爸爸,我想你了。”李小利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我想回来住。”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高玲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想住就回来住吧。但我这几天忙,没空管你。”李辉说。 李小利高兴地喊了一声:“好!谢谢爸爸!” “嗯,就这样吧。”李辉说完,挂了电话。 李小利举着手机,兴奋地看着高玲玲:“妈妈,爸爸同意了!” 高玲玲接过手机,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虽然李辉的态度冷淡得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至少目的达到了。她搬回去了,吴民江一定会知道的。 - 下午三点,高玲玲拖着行李箱,牵着李小利的手,站在了那栋熟悉的单元门前。 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 但自从住进了吴民江那套两百平米的大平层之后,再看这里,就觉得处处都透着寒酸气。 高玲玲皱了皱眉,还是拉着李小利上了楼。 进屋好,感觉好狭窄。 客厅很小,沙发是几年前买的,已经有些变形了。 电视柜上摆着李小利的照片,旁边放着一个落了些灰的遥控器。阳台上的晾衣架上还挂着几件李辉的衣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高玲玲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房子,她住了七年。以前觉得挺温馨的,现在再看,只觉得又小又旧。 客厅还没有吴民江那套房子的主卧大,地板是便宜的复合木地板,踩上去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 厨房的台面是那种老式的人造石,边缘已经泛黄。 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的瞬间,熟悉感扑面而来。 床单是李辉常用的那套灰色的,枕头只有一个,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高玲玲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拿出手机,对着客厅拍了张照片,又对着阳台拍了一张,然后选了一张自己站在客厅里的自拍,发了一条朋友圈: “终于回到家了。还是自己的家最舒服。”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 点赞的人不多,只有几个以前的老同事点了赞,评论也都是些“回来啦?”“好久没见你发动态了”之类的话。 没有吴民江的动静。 可她就是发给吴民江看的。 高玲玲把手机收起来,心里有些烦躁。但她告诉自己不要急,吴民江肯定会看到的。他一定会看到的。 她打开手机上的买菜app,挑了几样菜——排骨、玉米、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 她记得李辉以前最拿手的就是玉米排骨汤,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炖一锅,盛一碗端到她面前,说“喝点汤,暖暖胃”。 那时候她嫌他烦,觉得他只会做这些没用的事。 现在想起来,那碗汤的温度,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菜送到之后,高玲玲没动,等着李辉回来给他们做饭。 因为李小利给李辉打过电话,所以她认定李辉一定会尽快赶回来做饭,因为李辉担心她们会饿着。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 李小利趴在茶几上画画,时不时抬头问一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高玲玲说。 可一直等到七点半,也没见李辉的踪影。 高玲玲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被消耗殆尽。 她拿起手机,翻到李辉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喂?”李辉的声音里带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外面。 “我和孩子还等着你回来做饭呢,你怎么还不回来?”高玲玲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有事要忙,今天就不回来了。”李辉说。 高玲玲愣了一下:“你不回来?那我和孩子吃什么?” “冰箱里有鸡蛋,你自己炒个饭吧。或者叫个外卖也行。”李辉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喂——” 高玲玲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李小利抬起头,看着她:“妈妈,爸爸不回来吗?” 高玲玲愣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儿子的话。 她以为她搬回来了,李辉就会像以前一样,下班回家,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给她和孩子做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她以为只要她回来了,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但李辉用行动告诉她——回不去了。 他不会回来了。 高玲玲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准备随便做点。 结果手忙脚乱搞半天,做出来的菜,根本没办法吃。 李小利也很失望:“以前爸爸总是给我做好吃的饭菜,为什么现在他不做了?” 高玲玲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又知道。 她以为李辉这个失败者会一直呆在原地,只要她和儿子勾勾手,李辉马上就会跑过去,和以前一样伺候她们。 可是李辉没有,他说他忙。 不但不做饭,他甚至都不回来了。 第七十八章 以后我们也不管他了 高玲玲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又小又旧的房子,越想越觉得憋屈。 她本来就不想住在这里。 她回来,是为了刺激吴民江,是为了让吴民江后悔,是为了让吴民江主动来找她。 可结果吴民江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李辉这边也不搭理她。 她像个傻子一样,提着行李带着孩子搬回来,买了一堆菜放在那里等着人家回来做,结果人家连家都不回了。 高玲玲越想越气,猛地拎起行李箱,“小利,我们走!” 李小利愣了一下:“去哪儿?” “不在这儿待了!”高玲玲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赌气的意味,“你爸不管我们,那就让他后悔!以后我们也不管他了!” 李小利被她的语气吓到,乖乖地从沙发上滑下来,穿上鞋子。 高玲玲一把拉起他的手,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李小利小跑着跟上她的步伐,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妈妈,我们去哪儿?” 高玲玲的脚步顿了一下。 去哪儿?她还真没想好。 高舒晚那里,她不想再去了。上次那番话已经让她够难堪的了,她不想再去听妹妹的数落。 好像只能回吴民江那里了。 其他地方,她没资格去了。 -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小区门口。 高玲玲拖着行李箱,牵着李小利,走进了那栋熟悉的大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心里还在盘算着,见了吴民江该怎么说。 是质问他为什么把她赶出去,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直接走进家门?她甚至想好了,如果吴民江态度好,她就给他个台阶下。毕竟她现在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电梯到了。 高玲玲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输入密码开门。 门开了,客厅里一片漆黑。 高玲玲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 她换了鞋走进去,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卫生间的门也开着,灯是关着的。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连个呼吸声都没有。 吴民江竟然也不在家。 高玲玲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大得有些可怕。 她掏出手机,翻到吴民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高玲玲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把行李箱扔在墙角,疲惫地坐在沙发上。 李小利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我哪知道。”高玲玲不耐烦地说。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虚感。 前夫不理她。 现任不管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一个不接她电话,一个挂她电话。 她坐在这个两百平米的大房子里,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高玲玲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小利爬上沙发,靠在她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我饿了。” 高玲玲这才想起来,她和孩子还没吃晚饭。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她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端到李小利面前。 “先喝点牛奶垫垫肚子,妈妈等会儿给你叫外卖。” 李小利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抬头看着她:“妈妈,我们不回爸爸那里了吗?” 高玲玲突然暴怒:“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想着回去?” 李小利被她一吼,不敢说话了。 - 与此同时,李辉忙完手头的事,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锁好,上了楼。 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的灯是亮着的。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高玲玲今天带着孩子搬回来了。 但客厅里空无一人。 他换了鞋走进去,看到厨房的灯也亮着。 案板上码着一堆菜,排骨、玉米、西红柿、青菜,连塑料袋都没拆,就那么放在那里。 灶台上干干净净的,锅是空的,也没洗过。 水池里没有用过的碗筷,台面上没有油渍和水渍。 高玲玲就是单纯地把菜买回来,放在那里,等着他回来做。 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她下班回来,买了想吃的菜,往厨房一放,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等着他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他做好饭端上桌,她吃完把碗一推,又回沙发上躺着。 七年了,一贯如此。 李辉站在客厅里,看着那袋菜,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他送外卖回来,高舒晚正在厨房里忙活,围着一条碎花的围裙,锅里炖着汤,案板上切着配菜。 看到他来了,她回头笑了一下:“你等一下啊,马上就好。” 那个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买菜等着他来做。 一个是买菜做好了等他来吃。 亲生的两姐妹,做人的差距却这么大。 李辉弯腰拎起那袋菜,走到厨房,拉开垃圾桶的盖子,整袋扔了进去。 他盖上盖子,洗了洗手,关掉厨房的灯,走进了卧室。 李辉一觉醒来,看了看手机。 距离离婚冷静期结束,还有十天。 时间过得真快。高玲玲那天面无表情地说出“我们离婚吧”几个字,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没想到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再有十天,他和高玲玲就彻底没有关系了。 李辉洗漱,换了身衣服。 今天约了贺磊去振兴乳业的厂区实地考察,他得早点出门。 上午九点,江州市某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杨雪莹把一沓材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推到了桌对面。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律师,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 她叫方荟,是江州打离婚官司最有名的律师之一,专攻高端婚姻纠纷案件,业内人称“方一刀”。 意思是她经手的案子,对方基本上要被割下一块肉来。 方荟拿起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方荟放下材料,看着杨雪莹。 “一个朋友帮我查的。”杨雪莹说。 “可靠吗?” “可靠。” 第七十九章 你又不是我老婆 方荟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够了。有这些东西,我可以保证你在财产分割上占据绝对优势。吴民江那边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杨雪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律师,那就拜托你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越快越好。” “放心。”方荟站起来,伸出手,“我今天就把起诉状递到法院。” 杨雪莹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吴民江很快收到法院传票。 他一直在想办法补救。他找了公司的财务,想把那几笔挪用的资金补上,但账上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他正焦头烂额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前台小姑娘探进半个脑袋:“吴总,有您的快递,是法院寄来的。” 吴民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起诉状副本、开庭通知书、举证通知书,一应俱全。他翻到起诉状最后一页,看到原告签名处写着“杨雪莹”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真的起诉了。 不是吓唬他,不是威胁他,是真的去法院告他了。 吴民江把起诉状拍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喘了几口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拿起手机,翻到杨雪莹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被挂断。 他咬了咬牙,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雪莹,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谈谈?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没必要闹到法院。”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吴民江把手机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名片,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赵律师吗?我是吴民江。我这边出了点事,想请你帮我打一场官司。” 下午,赵律师坐在吴民江的办公室里,把杨雪莹提交的起诉状和证据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吴民江:“吴总,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你问。” “你太太提交的这些证据——银行流水、消费记录、股权变更草案,她手里是不是都有原件?” 吴民江的脸色变了一下:“我……我不确定她有多少。” 赵律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已经从吴民江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吴总,我实话跟你说吧。”赵律师把材料收进档案袋里,“这场官司,你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损失降到最低。财产分割上,尽量争取一个对你有利的比例。另外,你太太那边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应该很快就会冻结你名下的一部分资产。” 吴民江的额头开始冒汗:“那怎么办?” “先把能转移的资金转移到可靠的账户上,越快越好。另外,你公司那边的账目,该平的抓紧平掉。法院一旦开始查,什么都藏不住。” 吴民江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高玲玲站在门口。 她头发有些乱,脸上的妆也没化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她已经在家里等两天,吴民江一直没回去。 她实在忍不住了,直接跑到公司来了。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高玲玲的声音带着压抑了两天的怨气,“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你到底——”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高玲玲的话卡在喉咙里,愣了一下。 吴民江看到她,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高玲玲。 杨雪莹那边刚起诉,他这边正跟律师商量对策,她倒好,直接冲到公司里来了。 “你来干什么?”吴民江的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高玲玲声音低了几分:“我……我就是问问你昨晚怎么没回来。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家里等你——” “你又不是我老婆,我回不回家还要跟你汇报?”吴民江直接打断了她。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高玲玲的胸口。 赵律师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低头喝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玲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本能地想发火,想像以前那样摔东西、砸桌子、指着吴民江的鼻子骂他个狗血淋头。 她的目光扫过办公桌——烟灰缸、笔筒、茶杯、文件夹,随便抓起一样都能砸过去。 但她没有动手。 因为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砸完了之后呢? 她已经试过了。她跑去李辉那里,想让李辉像以前一样哄着她、惯着她。结果李辉连家都不回,连饭都不给她做。 她一气之下又跑了回来,结果吴民江也不在家。 如果她现在跟吴民江吵翻了,她能去哪儿?高舒晚那里她不想去,李辉那里她回不去。 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不能吵,不能闹,她只能忍。 高玲玲垂下眼睛,声音又放软了几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你一晚上没回来,电话也不接,我怕你出什么事。” 吴民江本来以为高玲玲会像之前一样跟他大吵一架,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反击的话。 但她没有。她不但没吵,还软了下来,说担心他。 这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现在没心情应付她。他挥了挥手,语气依然不耐烦:“你先回去,我这边有正事要谈。” 高玲玲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赵律师,又看了一眼吴民江铁青的脸,知道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顺得像一只猫:“好,那你忙完了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汤。” 吴民江没接话,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份起诉状。 高玲玲轻轻带上门,转身走了出去。 她刚才说了什么? 炖汤? 她和李辉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了讨好一个男人,要去学炖汤? 原本以为离开李辉,自己就是人生赢家了。 现在看看,自己到底赢了什么? 第八十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连续两天,杨雪莹都陪着李辉跑考察的事。 第一天去振兴乳业的厂区,贺磊带着几个研究生在现场做评估。厂房虽然闲置了两年,但主体结构保存得还算完整,几条主要生产线也没被拆走,只是锈蚀得厉害。 贺磊说设备需要大修或者更换,但厂房本身问题不大,改造一下就能用。 杨雪莹全程跟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她指出厂区大门的位置不合理,货车进出要和主干道交汇,早晚高峰肯定会堵。 她还建议把仓库区和生产区的动线重新规划一下,减少物料搬运的距离。 贺磊听了她的建议,看了她一眼:“你是学什么的?” “市场营销。”杨雪莹笑了笑,“但以前管过店面运营,这些东西多少懂一点。” 李辉站在旁边,没说什么,但把她的建议都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去城南镇政府对接手续,陈普汉亲自带着他们跑了一圈。环评预审、消防验收的前置条件,一项一项地捋。 杨雪莹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的都是关键点。 审批周期多长、有没有加急通道、费用大概多少。 陈普汉私下跟李辉说了一句:“你这个合伙人不错,懂行。” 李辉也没解释杨雪莹还不是他的合伙人,只是笑了笑。 两天跑下来,事情推进了不少。 傍晚从镇上回来,李辉开着杨雪莹的车,杨雪莹坐在副驾驶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这两天辛苦你了。”李辉说。 “不辛苦。”杨雪莹转过头看着他,“比你轻松多了。你又要谈收购,又要跑手续,还要应付你前妻那边的事。” 车子驶入市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 李辉把车开到杨雪莹住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杨雪莹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李辉:“李辉,我家洗手间的灯不亮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李辉愣了一下。 “这两天一直黑着,洗澡都得摸黑。”杨雪莹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自然,“我也不知道是灯泡坏了还是线路的问题。你会弄吗?” 李辉点了点头:“换个灯泡的话,应该没问题。上去看看吧。” 他把车停好,锁了车门,跟着杨雪莹一起上了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杨雪莹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说话。 李辉站在她旁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电梯到了。 杨雪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她弯腰换鞋,李辉跟在她后面,正准备换鞋进去,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人,是吴民江。 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威风了,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 茶几上放着一束玫瑰花和一个蛋糕盒子,看样子是买了东西过来求和的。 他看到杨雪莹身后的李辉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充血。 “又是你!你他妈还敢来?”吴民江的声音几乎是咆哮出来的,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朝李辉冲了过来。 李辉的反应比他快得多。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吴民江快要完蛋了,他才不会愚蠢到和吴民江拼命。 根本不值得,吴民江在已经是个虾米,会脏了他的手。 “你冷静点。”李辉的声音很平稳,“杨雪莹说洗手间的灯不亮了,让我上来看看。既然你在,那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没有多停留一秒钟,转身就走。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走为上计。 等杨雪莹把吴民江离了,吴民江就像野狗一样了。 和一个野狗相争,没有意义。 电梯门刚好开着,他一步跨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吴民江冲到门口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他对着电梯门狠狠地踹了一脚,发出一声闷响。 “吴民江!”杨雪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得像冰,“你在我家里发什么疯?” 吴民江转过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的烟灰缸还攥得死死的。他看着杨雪莹,眼睛里的怒火和委屈搅在一起,表情扭曲得有些可笑。 “他为什么会来?你为什么带他回家?” 杨雪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弯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的那束玫瑰花,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洗手间的灯确实不亮了,我让他上来看看。” 吴民江愣了一下,半信半疑。 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按了一下开关。灯没亮。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洗手间的灯真的不亮了。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烟灰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杨雪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吴民江把烟灰缸放回茶几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 他走到杨雪莹面前,蹲下身,仰着头看着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雪莹,我们结婚八年了。八年,什么坎儿过不去?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杨雪莹没有说话。 吴民江见她不吭声,膝盖一弯,“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双手抓住杨雪莹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公司的事,家里的钱,全都交给你管。我只求你这一次,别离婚。” 杨雪莹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就起来吧。”杨雪莹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跪在地上不好看。”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吴民江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赌气的意味,“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跪在这里。” 杨雪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现在法院的传票到了,他跪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错了。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输了。 第八十一章 正好帮你收尸 “吴民江,你起来。”杨雪莹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跪也没有用。” 吴民江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绝望。他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吴民江站在窗边,一只手抓着窗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我说到做到!” 杨雪莹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 “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在我家要跳楼,地址是……”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叫一份外卖。 吴民江站在窗边,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你……你报警了?” 杨雪莹放下手机,看着他:“你不是要跳吗?跳吧。等警察来了,正好帮你收尸。” 吴民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当然不会跳。他只是想吓唬她,想让她心软,想让她害怕。但他没想到杨雪莹会直接报警。 他站在窗边,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吹得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但他不敢跳,也不好意思从窗台上下来。他就那么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杨雪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着他,“跳啊,怎么不跳了?” 吴民江的脸涨得通红。 过了不到十分钟,楼下传来了警笛声。两名民警敲开了门,看到站在窗边的吴民江,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杨雪莹,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先生,你先下来。”一个民警走到窗边,“有什么事好好说,别拿生命开玩笑。” 吴民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从窗台上下来,低着头。 另一个民警走到杨雪莹面前:“女士,是你报的警?” “是。”杨雪莹点了点头,“他闯进我家里,威胁我要跳楼。我们已经分居了,我正在起诉离婚。” 民警了解了基本情况,把吴民江带到一边做了笔录,然后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 吴民江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临走的时候,民警对杨雪莹说:“女士,如果他有进一步的过激行为,你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好的,谢谢警官。” - 杨雪莹站在窗边,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拉上了窗帘。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安静下来的屋子,掏出手机,翻到李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李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马路上的车流声,他显然还在路上。 “李辉,你看到有事就跑,是不是太不仗义了?”杨雪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我家洗手间的灯还没修好呢,你赶紧回来给我修上。” 李辉在那头笑了一声:“你们还没离呢,法律上还是夫妻。我一个外人卷进去,对你也不好。万一吴民江回头拿这个做文章,说你在婚内就跟别人不清不楚,你在法庭上不好看。” “放心吧,我已经报警了。吴民江被警察带走了。”杨雪莹把刚才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给李辉听。 “你现在给我带点吃的过来,再把我家灯修好。不然今晚我不会让你睡觉的,我会一直打电话吵你。” 李辉无奈地笑了一下:“行吧。我不一定能修好,但我试试。你想吃什么?” “带点清淡的吧。”杨雪莹说,“刚刚经历了一场闹剧,没什么胃口。粥啊,小菜之类的就行。你买好了直接上来,门我给你留着。” “好,等我。” 李辉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拐了个弯,朝附近还在营业的一家砂锅粥店走去。 二十分钟后,李辉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了杨雪莹家门口。 门果然没锁,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光缝。他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走了进去。 杨雪莹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换了一身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袖和宽松的长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也卸干净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又美又真实。 她看到李辉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买了什么?” “皮蛋瘦肉粥,一笼虾饺,一碟凉拌黄瓜。”李辉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粥铺快打烊了,就剩这些了。你将就吃点。” 杨雪莹走过去,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好是我想吃的东西。你先去修灯吧,我把粥盛出来。” 李辉点了点头,走到洗手间门口,按了一下开关,灯没亮。 他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拧开天花板的灯罩看了一眼。 灯泡的灯丝断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灯泡烧了,换一个就行。”他回头冲客厅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家里有备用灯泡吗?” 杨雪莹从厨房探出头来:“储物间里应该有,你自己找找,白色的那个柜子,第二层。” 李辉找到储物间,拉开柜门,果然看到一排备用灯泡。他拿了一个,回到洗手间,踩着椅子把旧灯泡拧下来,换上新的,然后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 杨雪莹端着一碗粥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洗手间透出的光亮,笑了一下:“还真让你修好了。厉害啊。” “换个灯泡而已,又不是什么高技术含量的活儿。”李辉从椅子上跳下来,“以前家里的灯泡都是我换的。水管堵了也是我自己通的。穷人家的孩子,什么都会一点。” 杨雪莹把粥碗放在餐桌上,又回去端了另一碗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一人一碗粥,中间摆着虾饺和凉拌黄瓜。 杨雪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家的粥不错。” “开了十几年的老店了,以前我送外卖的时候经常取这家的单。”李辉也喝了一口粥,“老板认识我,刚才看我进去,还问我最近怎么不跑单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跑外卖了,准备自己开公司。”李辉笑了笑,“老板愣了一下,说有梦想就是好的。” 第八十二章 你这人太不仗义了吧 杨雪莹被逗笑了,放下勺子,看着李辉:“李辉,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放松多了?” 李辉想了想:“好像是。以前总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现在那块石头搬走了,人就轻松了。” “是因为离婚的事快尘埃落定了吗?” “有一部分原因。”李辉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更多的是因为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人一旦有了方向,就不会整天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嘴上是这么说,但李辉知道,更多的是因为自己有钱了。 钱是男人的胆。 男人没钱,很难不卑微。 李辉突然想起个事:“对了,看吴民江今天那个样子,我觉得他还会有过激行为,你得小心点。” 杨雪莹的眉头皱了一下。 “今天他能跑到你家里来堵你,能在你面前跪下来求你别离婚,能拿跳楼来威胁你。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极端。”李辉说,“他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心里肯定不服气。他会觉得是你让我来修灯,是我故意出现在你家里,是你联合我一起羞辱他。他不会反思自己的问题,他只会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你和我身上。” “所以你觉得他还会再来?” “不是觉得,是一定。”李辉的语气很笃定,“他现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法院的传票已经发了,他的资产很快可能会被冻结,他转移的那些钱也会被查出来。他知道自己快要一无所有了,所以他会拼尽全力做最后一搏。要么求你撤诉,要么拉着你一起下水。” 杨雪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了一句:“那我住你家去吧,你负责保护我。” 李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家很小的,客厅摆个沙发就没地方站了。你就别开玩笑了。” 杨雪莹挑起眉毛看着他:“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李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避开了她的目光:“你家这地段好,安保也不错。你把门锁换一下,这几天尽量别一个人出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 李辉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行,灯也修好了,饭也吃完了,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把门锁好。” 杨雪莹眼神幽幽地看着他:“你就不能在这儿住一宿?” 李辉是真没想到杨雪莹会这样说:“啊?” 杨雪莹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几分玩笑的表情: “你也说了吴民江有可能会再来。锁我也没来得及换。你不保护我吗?万一他去而复返,把我杀了怎么办?” 李辉笑:“你这也想得太极端了。应该不至于。他还没那个胆子。” “怎么不至于?”杨雪莹挑了挑眉,“你今天晚上可是亲口跟我说的,他现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个炸弹旁边,你放心?” 李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她绕进去了。 杨雪莹继续说:“你一方面提醒我要小心,让我注意安全。另一方面让你保护我一晚你又不干。你这人太不仗义了吧?” 李辉站在玄关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是我不仗义。你想,吴民江今天晚上刚在这儿闹了一场,被警察带走了。他心里本来就憋着火,觉得是你跟我联手在搞他。如果我今晚留在你这儿过夜,哪怕我们什么都没干,他知道了也会认定我们有事。到时候他更疯,对你更不利。” “再说了,他现在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如果我今晚住在你这儿,他正好拿这个做文章。到时候法庭上他反咬一口,说你在婚内出轨,你那些证据的分量都会被削弱。” 杨雪莹听完他的话,然后笑了笑。 “行了行了,我跟你开玩笑的。看你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帮他把门打开,“你走吧。明天早上健身房见。” 李辉看了她一眼,松了一口气:“好。明天见。” 他跨出门槛,回头又说了一句:“记得把门反锁。” “知道了。啰嗦。” 杨雪莹关上门,咔嗒一声拧上了反锁。 李辉站在门外,听到反锁的声音,这才转身走向电梯。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李辉准时出现在健身房。 他换好衣服走进器械区的时候,杨雪莹已经在跑步机上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紧身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看到李辉进来,她放慢了速度,从跑步机上下来,拿毛巾擦了擦脸。 “早。”她说。 “早。”李辉走到卧推架旁边,开始做热身。 杨雪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边拉伸胳膊一边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不太好。”杨雪莹摇了摇头,“半夜醒了好几次,总觉得门外有动静。起来看了两次,什么都没有。自己吓自己。” 李辉放下拉伸的手臂,看着她:“要不你今天去换个锁?找个师傅上门,很快的。” “已经约了。下午两点师傅过来。”杨雪莹说,“不过在那之前,我还得去一趟律所。方律师那边说有一些补充材料要我签字。” “那我陪你一起去。”李辉说,“反正我今天上午也没什么要紧事。等你签完字,我再送你回来。” 昨晚没留下,李辉觉得自己有必要弥补一下。 杨雪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个人各自练了一个小时,冲了澡,换了衣服,一起走出了健身房。 李辉开着杨雪莹的车,把她送到了律所楼下。 杨雪莹上楼签字的功夫,他坐在车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振兴乳业的收购差不多该收网了,镇政府那边的报告也应该在走了,公司的注册资料还得再催一下代办公司…… 第八十三章 他不能冲动 他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栏里写着:“李先生您好,我是张玉姗,孙鹏的表妹。冒昧打扰,希望没有给您造成困扰。” 这女人一直在申请加他的好友,但他一直没理会。 这种现实的女人,实在是没必要和他有什么交集。 李辉还是没有点通过,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兜里。 与此同时,律所楼下的街对面,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 吴民江坐在驾驶座上,戴着一副墨镜,目光死死地盯着律所的大门。 他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开车到了杨雪莹住的小区门口蹲守。 他在小区门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看到杨雪莹的车开了出来。他一路跟着,发现车里坐着两个人。 杨雪莹和李辉。 他跟着他们的车,一路跟到了律所楼下。 杨雪莹个人上了楼。李辉没有下车,留在车里等着。 吴民江坐在街对面的帕萨特里,盯着那辆车,脑子里飞速转着。 早上他又去见了赵律师,结果赵律师对他说: “吴总,如果你想在法庭上争取主动权,有一个办法——找到你太太在婚姻存续期间也有出轨行为的证据。如果能证明她在你们还没离婚的时候就跟别人有不正当关系,那她在财产分割上就不占优势了。法官会倾向于认定双方都有过错,各打五十大板。” 吴民江当时就问:“那我怎么找证据?” 赵律师说:“这个你自己想办法。跟踪、调查、找人盯梢,方法多得是。” 他现在坐在车里,看着街对面那辆车,看着那个送外卖的坐在里面悠闲地玩手机,心里的火一阵一阵地往上窜,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真想冲过去,一把拉开车门,把那个送外卖的拖出来,一拳砸在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 他想象着拳头砸下去的感觉,想象着李辉鼻血横流、跪地求饶的样子。 但他不能,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冲过去揍了李辉,杨雪莹一定会报警。到时候他不仅拿不到任何证据,还会被警察再次带走。那场离婚官司他就彻底输了。 他要忍,他要拿到证据。 就在这时,律所的大门推开了。 杨雪莹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脚步轻快。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侧过头跟李辉说了句什么,李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发动了车子。 吴民江赶紧启动车,跟了上去。 车子穿过两条街,在一家粤菜馆门口停了下来。 吴民江把车停在远处,看着李辉和杨雪莹一起走进了餐厅。 透过玻璃窗,他能看到两个人被服务员领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辉帮她拉开椅子,然后自己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两个人头碰着头,一起看着菜单,似乎在讨论点什么菜。杨雪莹用手指了指菜单上的某一页,李辉点了点头,又加了一道。 吴民江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那幅画面。 那幅画面该死的和谐。 和谐得让他想吐血。 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喝过。 他推开车门,走到路边的一个包子铺前,买了四个包子,一杯豆浆,然后又回到车上。 他坐在驾驶座上,咬了一口包子。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面皮有点厚。 他嚼了两口,勉强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豆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家粤菜馆的玻璃窗。 透过那扇明亮的玻璃窗,他能看到李辉和杨雪莹的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杨雪莹夹了一块什么菜放进李辉的碗里,李辉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夹起来吃了。 吴民江咬了一口包子,机械地嚼着。 包子很噎人,他就着凉豆浆往下咽,咽得喉咙发紧。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包子,又看了一眼对面桌上的美味,心里那股不平衡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他吴民江要窝在这辆破车里啃包子、喝凉豆浆,而那个送外卖的却坐在窗明几净的餐厅里,吃着美味? 凭什么那个送外卖的可以笑得那么轻松,而他吴民江却要像条狗一样蹲在车里盯梢? 他越想越气,手里的包子也吃不下去了。他把剩下的两个包子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的窗户,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不能冲动。 他要证据。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李辉和杨雪莹从餐厅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杨雪莹走在前面,李辉落后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像情侣那样亲密,也不像普通朋友那样疏远。 吴民江拿起副驾驶上的相机,对着他们的方向按了几下快门。 镜头里,李辉和杨雪莹并肩走着,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没有牵手,没有搂肩,甚至连胳膊都没有碰到一起。两个人走到车边,各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车子发动,驶离了餐厅门口。 吴民江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照片,根本算不上什么证据。 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上车——仅此而已。 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没有任何暧昧的瞬间。就算拿到法庭上,法官也只会说一句“这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正常交往”。 吴民江把相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骂了一句脏话。 他不甘心,他继续跟着。 下午,李辉和杨雪莹去了城南镇。吴民江远远地跟着,看到他们把车停在一家废弃的工厂门口,然后走了进去。他也把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躲在围墙外面往里看。 他看到李辉和杨雪莹并肩走在厂区里,旁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三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李辉时而指着厂房的方向,时而蹲下来在地上画着什么,杨雪莹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 吴民江蹲在围墙外面,腿都麻了,也没拍到一张有用的照片。 他们好像就是在谈工作,没有任何暧昧。 吴民江收起相机,蹲在围墙根下,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第八十四章 仇人的仇人未必是朋友 如果杨雪莹和李辉真的只是在谈工作,那他这样跟下去,跟到下个月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而没有证据,他就没法在法庭上反击。 吴民江把烟头摁灭在墙根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自己的车走去。 傍晚,吴民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律师的电话。 “赵律师,我今天跟了一天,什么都没拍到。”吴民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沮丧,“他们就是一起吃饭、一起谈事情,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连手都没牵过。这样跟下去,我感觉不会有结果。” “吴总,我跟你说句实话。” “如果你找不到杨雪莹出轨的证据,那这场官司,我们基本没有胜算。” 吴民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法官看到杨雪莹提供的那些东西,会认定你在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财产分割上,你很可能拿不到一半,甚至连三分之一都悬。” “那怎么办?”吴民江的声音有些发急了,“难道我就这么认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赵律师说,“如果你能找到她转移财产的证据,或者证明她在婚内也有不当行为,至少能把水搅浑。但现在看来,这条路也很难走。” 吴民江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 吴民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用指纹开了锁,推门进去,客厅的灯亮着。 高玲玲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居家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披散着,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正在看电视。 看到吴民江进来,高玲玲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你今天没去公司?”她的语气带着试探,“你一整天都没出现。” 吴民江没说话,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用手揉着太阳穴。 高玲玲看了他一眼,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一些。 “你到底怎么了?” 吴民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我今天跟了杨雪莹一天。” 高玲玲愣了一下:“跟了她一天?你跟她干嘛?” “找她出轨的证据。只要找到她和那个送外卖的搞在一起的证据,我在法庭上就能翻身。” 高玲玲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找到了吗?” 吴民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挫败感,“没有。他们就是一起吃饭、一起谈事情。连手都没牵过。我拍了一堆照片,没有一张能用的。” 高玲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 高玲玲这话吴民江非常不爱听。 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还错怪他们了?他们之间很干净?” “你听我说完。李辉和杨雪莹之间,不是普通的男女关系。是包养关系。” 吴民江的眉头没有松开,“包养?” “对。”高玲玲非常肯定,“李辉以前什么样我最清楚。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他银行卡里有多少余额,我一清二楚。他连给我买个像样的包都要攒两个月工资,他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又是健身又是上理财课?他哪来的钱?” 吴民江坐直了身体,膝盖顶住茶几边缘,“你是说,杨雪莹在拿钱养他?” “不然呢?”高玲玲反问,“你觉得李辉自己是能一夜暴富的人吗?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跟我结婚那七年怎么没见他发财?偏偏一认识你老婆就有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股酸涩。 那是一种类似被背叛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李辉是个废物,是个永远翻不了身的底层男人。 可现在这个废物突然站起来了,却是在和她离婚后站起来的。 这让她非常不爽。 李辉过得好,是让她最接受不了的事实。 只有李辉过得不好,才能证明她要离婚是正确的。 吴民江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走了两个来回,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高玲玲:“你说得对。他们肯定不敢在外面表现出来。这种关系见不得光,所以他们在外人面前一定规规矩矩的,连手都不会碰一下。” 高玲玲说,“所以你想拍照抓奸,那不可能拍得到。” 吴民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那我怎么办?总不能冲到她家里去抓吧?她现在根本不会再让我进门。” 高玲玲想了想:“查她的钱。” “什么意思?”吴民江问。 “查杨雪莹给李辉转钱的记录。银行流水、转账凭证、购物记录——只要找到她给李辉花钱的证据,就能证明她在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就算他们没有肉体关系,光凭这一点,也足够让法官认定她有过错了。” 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角落在大声质问自己:你在干什么?你在帮一个打你的男人去对付那个曾经对你最好的男人。 但那个声音很快被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压了下去:李辉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李辉了。他现在连饭都不给你做,连家都不回。他攀上高枝了,看不起你了。他活该。 吴民江:“那只能找私家侦探查,她们有一些灰色手段可以查到。” 说着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我现在要你帮我查另一件事,查那个送外卖的银行流水,看他最近有没有大额进账。还有,查一下杨雪莹的账户,看她有没有给那个送外卖的转过钱。对,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高玲玲,“没想到你分析得还很到位。” 高玲玲没有说话。 她的心情很复杂。她感觉自己帮吴民江对付李辉和杨雪莹,这种感觉很奇怪。 开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奇怪。 后来想明白了,因为吴民江对她也不好。 在她这里,仇人的仇人未必是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未必是仇人。 第八十五章 像赌徒看到旋转的轮盘 这边,李辉电话响起,是高舒晚打来的。 “辉哥,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 “就是我上次那个同事张玉姗,她一直缠着我要你的微信。我本来不想给的,但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实在架不住,就推给她了。没提前跟你打招呼,不好意思啊。” 李辉心想,这事都过去几天了,现在才打电话来说。 这怕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加张玉姗的微信吧? 李辉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就这事儿?没事。她确实申请加我了,但我没通过。” 李辉能听到高舒晚的呼吸声变轻了,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没通过啊?” “没有。我觉得没必要,就没理。” 高舒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那就好。我还怕我给你添麻烦了呢。” 李辉用肩膀夹着手机,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着:“你放心,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困扰。我这边忙得很,没空搭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高舒晚听到“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这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本来打这个电话,一来是道歉,二来也是想试探李辉到底有没有加张玉姗的微信。 如果加了,说明李辉也是喜欢美女的人。如果没加,那说明…… 她没继续往下想。 “那就好。对了辉哥,你最近忙什么呢?” “忙着搞公司的事。注册、跑手续,一堆事。” “那你要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每天健身,吃得好睡得香。”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李辉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埋头敲键盘。 而在江州商业银行的营业大厅里,张玉姗正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已经加了李辉的微信三次了。每一次都石沉大海,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渊,连个回音都没有。 对方既不通过,也不拒绝,就那么晾着她。 她张玉姗在银行干了三年,什么样的客户没见过?什么样的男人没应付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李辉这样,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挫败感。 她实在是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越扎越深。 起初她只是想认识一个有钱人,拓展一下自己的人脉。但李辉越是不搭理她,她就越想征服他。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像猎豹看到奔跑的羚羊,像赌徒看到旋转的轮盘。 她拿起手机,翻到表哥孙鹏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表哥,你最近有没有约李辉吃饭啊?” 孙鹏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约他一下?我还是想和他谈谈合作的事。” 孙鹏虽然粗枝大叶,但并不傻。他表妹这几次三番地让他约李辉,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 她就是看上李辉了——或者说,看上李辉那“五千万”了。 孙鹏的语气有些为难,“不是我不帮你。但人家辉哥最近确实忙,我也不好老是打扰他。而且吧……我看他对你好像也没什么兴趣。你就别上赶着了。” “上赶着”这三个字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张玉姗脸上。她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 “我怎么就上赶着了?我就是找他聊合作而已!” “行行行,聊合作。”孙鹏敷衍了两句,“改天吧,改天我帮你约。先挂了啊,我这边工地上有事。” 孙鹏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张玉姗气得差点把手机给摔了出去。 她不能放弃。越是这样,她越不能放弃。 她又把主意打到了高舒晚身上。 她滑着办公椅凑到高舒晚旁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舒晚,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李辉?我想请他吃顿饭,当面道个歉。上次吃饭我有事先走了,真的很不礼貌。你就帮我一次嘛。” 高舒晚正在整理报表,头也没抬:“我不是把他微信推给你了吗?” 张玉姗表情尴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可能太忙了,没看到。” 高舒晚心里明镜似的,但嘴上也没拆穿。她想了想,说:“那我问问他吧。但不保证他能来。” “好好好,你问,你问。”张玉姗连忙点头,生怕她反悔,“但是舒晚,你别告诉他我也在啊。你就说你想请他吃饭,这样他肯定来。等他到了,我再出现,给他一个惊喜。” 高舒晚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一杯温水,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攻击性。 但张玉姗莫名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像是她心里那点小九九早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无论心里多慌,脸上都能笑得出。 高舒晚收回目光,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 高舒晚拿起手机,站起来,往楼道口走去。她不想当着张玉姗的面打这个电话。 她推开楼道口的防火门,走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办公室里的嘈杂。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翻到李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舒晚。”李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背景音,像是在外面。 “辉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我那个同事张玉姗,她还是想约你吃顿饭。” 李辉:“怎么,她又找你了?” “她说想当面跟你道歉,但让我别告诉你她也在。说等你到了她再出现,给你一个惊喜。”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还是跟你说了。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李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倒是想约你吃饭。她要是去,那我就不想去了。” 高舒晚听到这句话,心里莫名的高兴。 第八十六章 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赶紧顺着话头说了一句:“那我们今晚去吃火锅吧,好久没吃了。” “行啊。哪家?” “江州老街上那家老火锅,你知道吧?就是咱们上次去过的那家。” “知道。几点?” “七点。” “好,七点见。” 挂了电话,高舒晚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楼道里发了几秒钟的呆。 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短暂的黑暗,她也没动,直到灯又重新亮起来。 推开防火门,走回了办公室。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推开防火门走出去的那一刻,张玉姗就从工位上站了起来。 张玉姗的动作很轻,轻到旁边的同事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像一只猫一样,沿着高舒晚走过的路线,走到了楼道口。 她没有推开门。 她只是站在那扇防火门后面,侧着身子,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高舒晚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清晰得像是站在她面前说话。 电话那头李辉说了句什么,张玉姗听不太清,但她根据高舒晚的话,也能猜到个大概。 反正李辉不愿意和她一起吃饭就是了。 最后听到高舒晚说老火锅的地址后,张玉姗就撤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假装在看一份报表。 她心里非常不爽,但她的表情管理得很好。 高舒晚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正低头认真工作的张玉姗。 高舒晚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张玉姗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期待:“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高舒晚放下水杯,摇了摇头:“他说今天没空,改天再约。” 张玉姗脸上的笑容没有垮。 她甚至还能说出“没事没事,那就改天吧”这样的话,语气轻松得像真的不在意。 最后还补了一句:“他最近确实忙嘛,注册公司事情多。” 高舒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张玉姗也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那份报表。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数字上。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像一台高速旋转的机器,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高舒晚撒谎了。 她明明约了李辉今晚七点在江州老街那家火锅店吃饭,却告诉她李辉没空。 她为什么要撒谎?因为她不想带她去呗。 她想起高舒晚生日,李辉送的那个名牌包。 也是因为那个包,她才知道有李辉这号人。 现在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李辉都跟高舒晚的姐离婚了,那高舒晚只能算是‘前小姨’。 前妻都可以不理了,还给‘前小姨子’送名牌包?凭什么? 张玉姗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李辉和高舒晚。 前姐夫和前小姨妹。 这两个人,是不是早就有一腿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张玉姗越想越觉得合理。 李辉为什么对她张玉姗爱答不理?因为他眼里根本没有她。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高舒晚。高舒晚为什么帮她约李辉?根本不是帮她,是在帮她自己的忙。她借着“帮同事约人”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跟李辉约会,还让她张玉姗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张玉姗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高舒晚的背影。高舒晚正低头看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她的姿态很放松,肩膀自然下垂,完全没有撒谎之后的紧张和心虚。 张玉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得真好。 她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从上往下划拉了一遍。 她的微信好友里有不少男的,有些是以前的客户,有些是朋友介绍的,还有一些是在各种社交场合加的。 这些人里,不乏条件不错的。 有开宝马的,有在事业单位上班的,有家里做生意的。 她以前对这些人不冷不热的,觉得他们都配不上她。但现在,她忽然觉得有必要让他们派上用场了。 她翻到一个备注为“陈宇-保时捷”的联系人。 这个人是三个月前在一次车展上认识的,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开一辆保时捷卡宴,长得也不算差。当时他加了她的微信,约她吃过两次饭,她都找借口推了。不是看不上,是觉得还可以再挑挑。 但现在,她需要他。 张玉姗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陈总,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上次你约我我一直没空,挺不好意思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复:“有空有空!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张玉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打字回道:“我请你吧,就当赔罪。老街上那家重庆老火锅,你知道吗?七点,不见不散。” “好嘞!七点准时到!” 张玉姗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高舒晚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声。 高舒晚,你以为你瞒着我,我就没办法了吗? 你不让我去,我偏要去。我还要带个男人去,让你和李辉都看看,我张玉姗不是没人要。 当你们在火锅店“偶遇”我和一个开保时捷的男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你们还能有优越感吗? 我要让李辉认识到不选择我,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 晚上六点五十分,江州老街华灯初上。 李辉骑着电动车,沿着老街一路穿行。 夏天的晚风裹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行人的喧闹声,从他耳边掠过。 他把电动车停在火锅店门口的专用停车区,拔下钥匙,锁好车。 他今天穿得随意,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一条黑色休闲裤,脚踩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名牌,但胜在干净利落。 坚持健身的效果越发明显,短袖t恤被胸肌和肩部的线条撑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有精神。 他正准备转身走进火锅店,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从街角拐了过来,缓缓停在了火锅店门口正前方的位置上。 第八十七章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保时捷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然后熄火了。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细跟高跟鞋的脚先伸了出来。紧接着,张玉姗从副驾驶座上弯腰钻了出来。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条酒红色的吊带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短款小西装,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妆容比白天精致了好几倍,眼影用了带细闪的棕色系,在路灯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泽。 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转过身,正好看到刚从电动车站起来的李辉。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张玉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惊喜,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一样,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好巧啊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的惊讶。 “李先生?好巧啊,你也来吃火锅?” 李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边那辆还没熄火的保时捷,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约了朋友。” 这时,驾驶座的门也打开了。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卡其色休闲裤,脚踩一双棕色的乐福鞋。 手腕上戴着一块浪琴表,腰间露出的皮带扣是古驰的双glogo。长相不算惊艳,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那种家境不错、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富家子弟。 他锁了车,走到张玉姗身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李辉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李辉一眼,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灰色t恤,一条普通的黑色休闲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有一点灰尘,像是刚骑过车的样子。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李辉,看到了停在非机动车停车区的那辆电动车。 那是一辆普通的踏板电动车,车头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头盔,后座的箱子上绑着一根绑带,用来固定外卖箱的那种。 陈宇的目光在那辆电动车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又看了李辉一眼。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玉姗,这位是?”陈宇问。 张玉姗赶紧侧过身,笑着介绍:“陈总,这位是李辉李先生,我表哥的朋友。李先生最近准备在江州开公司,做食品加工的。” 她特意强调了“开公司”和“食品加工”这两个词,像是在给李辉的身份做一个注脚,又像是在向陈宇解释——你看,他虽然骑电动车来的,但他也是个老板。 然后她又转向李辉,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李先生,这位是陈宇陈总,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江州好几个大型楼盘的材料都是他们家供的。” 陈宇伸出手,跟李辉握了一下。 他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显得冷淡。但他在松开手之后,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心。 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充满轻视的味道。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张玉姗,“玉姗,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配上他刚才打量电动车时那个微妙的撇嘴动作,这句话的意思就很明确了——一个骑电动车来吃饭的人,你怎么会认识? 张玉姗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她没想到陈宇会这么直接。 在她的设想里,陈宇最多就是不太热情,但至少会保持基本的礼貌。 她带陈宇来的目的,是想让李辉看看她张玉姗也能约到条件不错的男人,而不是想让陈宇当面羞辱李辉。 但话说回来,陈宇的这句话,某种程度上也达到了她的目的——它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界限:开保时捷的和骑电动车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方面,她觉得陈宇这句话让她有些下不来台,毕竟她刚才还在介绍李辉是“准备开公司的人”。 另一方面,她又隐隐有一种快感——你看,连陈宇都觉得你配不上跟我站在同一个场合。 她迅速调整好表情,笑着打了个圆场:“陈总说笑了,李先生是做大事的人,只是比较低调而已。” 陈宇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笑容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敷衍。 李辉站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没有生气,没有尴尬,甚至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了陈宇一眼,又看了张玉姗一眼,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朋友到了,我先进去了。” 说完,他转身朝火锅店门口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张玉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失落感。 她本来以为李辉会生气,会反驳,会至少解释一句“我不是普通的送外卖的”。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接话——如果李辉解释,她就顺着他的话捧他几句,让他知道她张玉姗是站在他这边的。 但李辉什么都没说。 他就像没听到陈宇那句话一样,转身就走了。 这种反应,比生气更让人难受。因为生气说明他在乎,而完全不在意,说明他根本没把陈宇放在眼里,也没把她张玉姗放在眼里。 陈宇站在她旁边,看着李辉走进火锅店的背影,啧了一声:“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的,骑个电动车还这么拽。” 张玉姗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走吧,我们也进去吧。” 她踩着高跟鞋,朝火锅店门口走去。 陈宇跟在后面,掏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揣进兜里。 两个人走进火锅店的时候,服务员迎了上来:“请问几位?” “两位。”张玉姗说,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李辉。 他正坐在靠墙的一个卡座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那个女人背对着门口,张玉姗看不清她的脸,但从背影来看,应该年纪不大,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色的上衣。 张玉姗一眼认出来了,那是高舒晚。 第八十八章 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张玉姗转过头,对服务员说:“给我们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吧。”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张双人桌前,距离李辉和高舒晚那桌大概隔了四五张桌子的距离。 张玉姗坐下来,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李辉那桌的侧面。 她看到高舒晚正笑着跟李辉说着什么,李辉也笑着回应,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轻松又自然。桌上已经摆了几盘菜,锅底正在翻滚,冒着白色的热气。 陈宇拿起菜单,翻开来:“你想吃什么?毛肚要不要?他们家的毛肚是招牌。” “你看着点吧。”张玉姗心不在焉地说,目光依然飘向那个方向。 她看到李辉拿起公筷,往锅里涮了一片毛肚,几秒后捞起来,放进了高舒晚的碗里。 高舒晚说了句什么,李辉笑着摇了摇头。 张玉姗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心里那股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高舒晚就可以坐在那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李辉的照顾? 而她张玉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了一个开保时捷的男人来,却连李辉的一个正眼都得不到? 陈宇还在那儿翻菜单:“鸭肠要不要?牛肉也要一份吧……” 张玉姗听着,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她带陈宇来,是想证明自己。可现在她发现,她越是想证明,就越显得可笑。 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胆。 她放下杯子,转过头,对正在翻菜单的陈宇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陈总,我看到我同事在那边,过去打个招呼。” 陈宇头也没抬:“去吧。” 张玉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踩着高跟鞋,款款朝李辉和高舒晚那桌走去。 她的步子不急不缓,腰肢扭动的幅度恰到好处,脸上挂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得体微笑。 路过两桌客人时,她还侧身让了一下,表现得很有礼貌。 走到桌前,她停下脚步。 高舒晚正低头吃一块豆腐,余光瞥见有人站在旁边,抬起头来,看到是张玉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玉姗姐?你怎么在这儿?” 张玉姗笑容满面:“我跟朋友过来吃饭,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们了。”她说着,目光自然地转向李辉,“李先生也在啊,真是太巧了。” 因为高舒晚白天的时候告诉张玉珊,李辉没空。 现在她们却单独约在一起吃饭,高舒晚多少有些尴尬。 李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玉姗毫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笑着说:“舒晚,我朋友陈总说大家难得遇到,想和你们一起拼个桌,介意吗?” 高舒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李辉一眼。 张玉姗不等她回答,又补了一句:“陈总那个人特别喜欢交朋友,说人多吃饭热闹。反正大家都认识,一起坐嘛。” 高舒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张玉姗已经转身了。 “就这么定了啊,我们也点了些菜,我让服务员送到这一桌来,大家一起吃热闹。” 她边说边往回走,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高舒晚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李辉,压低声音说:“辉哥,我……” 李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表情没什么变化:“没事,既然遇到了,就一起吧。” 李辉心里当然不乐意。 但张玉姗是高舒晚的同事,又是孙鹏的表妹。 他可以不搭理张玉姗的微信申请,但不能在公共场合让她太难堪。 否则高舒晚在银行里不好做人,孙鹏那边也不好交代。 高舒晚看出他表情里的勉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要不我去跟她说,我们还是分开坐——” “不用。”李辉放下杯子,“吃个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高舒晚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克制。 另一边,张玉姗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对陈宇说:“陈总,我同事邀请我们拼一桌,说大家一起吃开心一点。” 陈宇放下菜单,挑了一下眉毛:“拼桌?跟你同事?” “对啊,就是我那个女同事,高舒晚。还有她朋友,刚才在门口遇到的那个李先生。”张玉姗说着,朝李辉那桌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们说人多热闹,我就答应了。你不会介意吧?” 陈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落在高舒晚身上。 刚才在门口他只注意到了李辉和那辆电动车,没怎么留意旁边的人。 现在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看过去,他才发现那个女同事长得相当漂亮。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色的上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有一种很舒服的美。 他的态度立刻变得爽快起来:“不介意不介意,拼桌好啊,人多吃饭香。” 他站起来,拎起自己的那杯茶,“走吧,搬过去。” 张玉姗也站起来,招呼服务员搬菜,跟着陈宇一起走了过去。 服务员过来,帮忙把他们的菜和餐具一起端到了李辉那桌。 陈宇大大咧咧地拉开高舒晚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坐的位置正好是李辉的斜对面,高舒晚的正对面。 张玉姗则在陈宇旁边坐下,挨着高舒晚的位置。 原本两个人的火锅桌,一下子变成了四个人。 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但刚才那种轻松自然的氛围已经被打破了。 陈宇坐下来之后,目光先在桌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高舒晚身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很有魅力的笑容:“你好,我叫陈宇,做建材生意的。” 高舒晚礼貌地笑了笑:“你好,我叫高舒晚。” “高舒晚,这名字好听。”陈宇点了点头,“人如其名。” 高舒晚没有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 陈宇又转向李辉:“李先生是吧?刚才在门口听玉姗说你准备开公司?做什么行业的?” “食品加工。”李辉简短地回答。 “食品加工,不错不错,民生行业,稳当。”陈宇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一下。 然后捞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家火锅确实不错。” 然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说起来,我最近也在搞一个大项目。” 第八十九章 连装都懒得装 张玉姗适时地接话:“陈总家里生意做得很大的,江州好几个大型楼盘都是他们家供的材料。” “哎呀,都是小打小闹。”陈宇摆了摆手,嘴上谦虚着,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谦虚的意思,“不过最近确实在谈一个大单子——城南镇那边有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总建筑面积将近十万平米,光钢材供应这一块,预算就在两千万以上。” 他说到“两千万”的时候,语气刻意放轻了一些,像是随口一提,但又确保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高舒晚礼貌性地点了点头:“那确实是大项目。” “还在谈,还在谈,没最终敲定。”陈宇笑着说,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李辉,“不过应该十有九八没问题。我们家在建材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人脉和口碑都摆在那儿,甲方那边对我还是比较认可的。” 他说着,又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涮了几下,捞起来,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李先生,你做食品加工的话,初期投入也不小吧?厂房、设备、人工,哪样都要钱。” 陈宇一边嚼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你那边资金到位了吗?” 李辉语气平淡:“差不多了。” 陈宇点了点头,“创业嘛,起步阶段最难。不过只要路子走对了,后面就好办了。我家当年刚开始做建材的时候,也是从一个小门面做起,慢慢才做大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像是在对一个晚辈传授经验。 张玉姗坐在旁边,听着陈宇侃侃而谈,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李辉看看,她张玉姗认识的男人是什么样的:开保时捷,做上千万的项目,谈吐大方,见识广博。 而李辉呢?骑个电动车,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衣服,连话都不怎么敢多说。 高舒晚坐在对面,低着头吃碗里的菜,没有接话。 她能感觉到陈宇话语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炫耀,也能感觉到李辉的沉默里藏着的不屑。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 陈宇见李辉不怎么接话,以为他是被自己的气势压住了,心里更加得意。 “李先生,说句实在话,你别介意啊。” “我看你这个人挺实在的,不像那些动不动就吹牛的人。现在这个社会,踏实肯干的人不多了。你好好干,将来肯定有机会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但配上他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更像是一个成功者在勉励一个后辈。 李辉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宇,笑了一下。 “陈总说得对。”他说,“踏实肯干的人,确实不多了。谢谢陈总教诲。” - 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毛肚和鸭肠在沸腾的汤底中沉浮,白色的蒸汽裹着麻辣的香气升腾起来,弥漫在四个人中间。 但李辉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本来好好的一个晚上,他跟高舒晚两个人,涮着火锅,聊着天,气氛轻松又自在。 结果张玉姗带着这个陈宇往这儿一坐,整个氛围就变了味。 陈宇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商业综合体项目,讲他的两千万钢材供应,讲他家在建材行业的口碑和人脉。 每句话都像是在往天上抛砖,等着别人接话,好让他继续往下砌他那座名为“我很成功”的楼。 李辉不想接,他也没兴趣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锅里还剩大半的菜,然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 “舒晚,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高舒晚抬起头,愣了一下:“现在就走?” “嗯,刚才想起来,晚上还有个电话要打,约好了时间的。”李辉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他转头叫了一声:“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正要报账单,陈宇突然伸手拦了一下。 “哎,别别别。”陈宇放下筷子,“我来买,这顿算我的。” 李辉看了他一眼:“还是我来吧。” “说什么呢,大家都是朋友,第一次见面,怎么能让你买单?”陈宇的语气很大方,“我来就行。” 服务员看了一眼李辉,又看了一眼陈宇,有些为难。 李辉懒得在这种事情上跟他争。一顿火锅而已,几百块钱的事,不值得拉扯。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谢谢陈总了。”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舒晚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如果不是她约李辉出来吃饭,也不会碰上这档子事。 张玉姗坐在对面,看着李辉的背影消失在火锅店门口,也没说话。 她觉得李辉走了也好,省得她看着他和高舒晚卿卿我我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但李辉走得这么干脆,连个正眼都没给她,让她心里那股不甘心又往上窜了一截。 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烦躁。 这时陈宇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道:“玉姗,你这个朋友,到底是做什么的?” 张玉姗放下杯子:“我不是说了吗,准备开公司,做食品加工的。” 陈宇冷笑一声:“江州做生意的,但凡有点实力的,我基本上都认识。搞建材的、搞工程的、搞物流的,大大小小的老板,我多少都打过交道。但你这位朋友,我从来没听说过。” 张玉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能他刚起步吧,还没做出名气来。” 陈宇放下筷子,“玉姗,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我看这个人,八成是个骗子。” 张玉姗愣了一下:“骗子?” “你想啊,他说他要开公司,做食品加工。但你看看他,骑个电动车,穿一身地摊货,连一顿火锅钱都舍不得掏。” 陈宇学着李辉的语气说了那句“谢谢陈总”,语调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嘲讽。 “真正要做生意的人,哪怕是刚起步,也不会是这种做派。起码的场面上的事,该撑还是要撑一下的。他倒好,连装都懒得装。” 第九十章 你装得可真像 张玉姗听着,心里开始动摇了。 她回想了一下认识李辉以来的种种细节—— 孙鹏说李辉有五千万的身家。 高舒晚生日,李辉送了一个名牌包。 但除此之外呢?她亲眼看到的是什么?是一辆电动车,是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灰色t恤,是一双鞋边沾着灰尘的运动鞋,是一顿火锅钱都要别人来买的窘迫。 她之前一直坚信李辉是有钱人,是因为她太想相信了。她需要一个有钱人来改变她的生活,而李辉恰好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所以她自动过滤掉了所有不符合这个设定的细节,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部分。 但现在陈宇这么一说,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一个真正有五千万身家的人,会骑电动车吗? 一个真正要开公司的人,会连一顿火锅钱都舍不得出吗?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拿起手机,翻到表哥孙鹏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表妹,咋了?”孙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表哥,我问你个事。”张玉姗的语气有些急促,“你那个朋友李辉,他真的有那么有钱吗?” 孙鹏在那头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跟一个朋友在外面吃饭,我朋友是做建材生意的,他说他从来没听说过李辉这个人。他说江州做生意的他基本上都认识,但李辉他听都没听过。” 张玉姗越说越快,“表哥,你是不是被他骗了?他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有钱人,就是个送外卖的!” 孙鹏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张玉姗从未听过的严肃。 “张玉姗,我告诉你,我和李辉认识十几年了。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不许诋毁他。” 张玉姗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我不是诋毁他,我是担心你被骗——” “我用不着你担心。”孙鹏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要是觉得他是个骗子,那你以后就别找我了。我也不会再帮你约他。就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孙鹏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张玉姗没想到孙鹏会是这个反应。她本来以为自己是在关心他,是在提醒他,结果他不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怼了她一顿。 陈宇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副模样,问了一句:“怎么了?你表哥说什么了?” 张玉姗把手机放在桌上,“没什么,他挂了。” “我就说吧。”陈宇靠在椅背上,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这种人,十有八九是个骗子。你表哥估计也是被他忽悠了。” 张玉姗心里乱得很。 她觉得陈宇的分析很有道理——李辉的表现确实不像一个有钱人。 但孙鹏的反应又让她产生了怀疑,如果李辉真的是骗子,孙鹏为什么要那么维护他? 孙鹏虽然粗枝大叶,但也不是傻子,被人骗了十几年还不自知的可能性有多大? 高舒晚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她听着陈宇的分析,听着张玉姗给孙鹏打电话,听着孙鹏在电话那头把张玉姗怼了一顿。 她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饮料,然后放下,看着张玉姗,说了一句:“玉姗姐,李辉是不是骗子,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 张玉姗抬起头,看着高舒晚。 如果李辉真的是骗子,高舒晚为什么要跟他走得这么近? 高舒晚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她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客户见得多了,什么人是什么货色,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更何况李辉曾经是她姐夫。 如果李辉真的是个骗子,高舒晚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李辉真的不是骗子,要么就是高舒晚配合他一起骗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张玉姗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 李辉负责在外面打造富人人设——张口就是五千万的公司,动不动就是大项目。 而高舒晚在银行工作,穿着体面,形象良好,说话有分量。 她可以在旁边给李辉背书,让所有人都相信李辉确实有钱。 两个人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现在的诈骗团伙,不都是这样运作的吗?一个在前面演戏,一个在后面托底。专门骗那些想攀高枝的人和发大财的人——比如她张玉姗这样的。 她越想越后怕。 难怪李辉不加她微信,不是因为高冷,是因为怕她接触多了露馅。 难怪高舒晚要偷偷摸摸约李辉吃饭,不是为了约会,是为了商量下一步怎么演。 张玉姗放下杯子,心里冷笑了一声。 高舒晚,你装得可真像。 但她没有当场‘揭穿’。 还朝高舒晚笑了笑:“舒晚说得对,我也是瞎操心。来,吃菜吃菜。” 高舒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碗里的菜。 但张玉姗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 第二天一早,张玉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单位。 她坐在工位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打开电脑看邮件,而是端着水杯,目光不时瞟向主管办公室的方向。 主管姓林,四十出头,是个做事谨慎、原则性很强的女人。在银行干了快二十年,最看重员工的品行和操守。 张玉姗等了半个小时,看到林主管端着茶杯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去饮水机接水。 她立刻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也朝饮水机走去。 “林姐,早啊。”张玉姗笑着打了个招呼。 “早。”林主管点了点头,接了一杯热水,转身要走。 “林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反映一下。”张玉姗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林主管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关于高舒晚的。”张玉姗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怀疑她可能误入歧途了。” 林主管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昨天跟朋友吃饭,听人说了一些情况。”张玉姗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担忧,“好像高舒晚最近跟一个外面的男人走得很近,那个人自称要开公司,有五千万的身家。但我朋友说,那个人根本就是个骗子,在江州做生意的人从来没听说过他。” “林姐,你也知道,现在社会上那种诈骗团伙特别多。有些人专门包装成有钱人的样子,然后在银行内部找一个人给他做信用背书,骗取别人的信任。我怕舒晚年纪轻,社会经验不足,被人利用了。” 第九十一章 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没意思吗 林主管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高舒晚在行里工作了两年多,业务能力强,服务态度好,客户评价一直很高。她是个好苗子,林主管一直很看好她。 但如果她真的卷入了什么诈骗活动,那不仅是她个人的前途问题,还会影响到银行的声誉。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林主管问。 “暂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张玉姗摇了摇头,“但我觉得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的出了问题,到时候就晚了。我觉得还是提前跟您说一声,您心里有个数。” 林主管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事我会处理的。” 张玉姗回到工位上,她看了一眼高舒晚空着的工位,嘴角浮起笑意。 高舒晚,你不是能装吗?我看你这次怎么装。 上午十点,高舒晚正在柜台前帮一位大爷办理定期存款转存业务,笑容温和,态度耐心。 “大爷,您这笔钱是继续存定期还是转成活期?定期的话利息高一些,但要用钱的时候取出来会损失一部分利息……” 大爷摆了摆手:“存定期存定期,我不急用钱。” 高舒晚笑着点了点头,正要操作电脑,大堂经理走了过来,俯下身,低声说了一句:“舒晚,林姐让你去一趟她的办公室。” 高舒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现在吗?” “嗯,她说有事情要跟你谈。” 高舒晚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对大爷说:“大爷,您稍等一下,我让同事帮您办理。” 她站起来,把业务交接给旁边的同事,然后整了整工装,朝主管办公室走去。 高舒晚推门走进去,看到林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她的表情不算严厉,但也不像平时那么轻松,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林姐,您找我?” “坐吧。”林主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高舒晚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林主管。 林主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 “你的表现一直很不错。业务考核名列前茅,客户满意度也高,我从没收到过对你的投诉。”林主管看着她,“我对你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高舒晚点了点头:“谢谢林姐的认可。”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希望看到你走弯路。”林主管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舒晚,你年轻,有能力,前途一片光明。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糊涂,做出让自己后悔终身的事情。” 高舒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姐,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做了什么让您担心的事情吗?” 林主管:“我听说,你最近跟一个外面的人走得很近。那个人自称要开公司,有五千万的身家,但实际上可能是个骗子。” “有人反映,你可能被卷入了某种诈骗活动。”林主管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措辞已经非常直接,“舒晚,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如果真的有什么情况,现在说出来,我们还能想办法补救。” 高舒晚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像过电一样,瞬间把所有事情串了起来。 昨天火锅桌上,张玉姗那些看似随意的提问,陈宇那些阴阳怪气的分析,张玉姗给她表哥打的那个电话…… 今天一早,林主管就找她谈话。 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高舒晚的胸口涌起一股火气,但她压住了。 “林姐,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些消息,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我没有参与任何诈骗活动,也没有被任何人利用。” “我认识的那个人叫李辉,他是我前姐夫。他确实在筹备开公司,收购的是城南镇的振兴乳业,这件事城南镇的陈镇长和区里的周区长都知道。如果您不相信,可以去核实。” “至于他有没有五千万,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清楚,也不关心。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他不是骗子,我也没有帮他骗过任何人。”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坚定。 林主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对这个姑娘的性格还是有了解的。她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更不像是会参与诈骗的人。 但作为主管,她不能不谨慎。 “好,我相信你。”林主管点了点头,“但舒晚,你要记住,你是银行的工作人员,你的身份特殊。跟外面的人打交道,一定要多留个心眼。不要因为私人关系,把自己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 “我明白,谢谢林姐的提醒。”高舒晚站起来,“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工作了。” 林主管点了点头。 高舒晚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立刻回工位,而是转身朝张玉姗的工位走去。 张玉姗正坐在电脑前,假装在看一份报表。她的余光已经瞄到高舒晚从主管办公室出来了,心里正在暗自得意。 但她没想到,高舒晚会直接朝她走过来。 高舒晚走到张玉姗的工位前,站定。 她没有大声嚷嚷,也没有拍桌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张玉姗: “张姐,我平时很尊重你,但你也不能太欺负人了吧?” 张玉姗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舒晚,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跟你那个朋友在火锅桌上说我辉哥的坏话,我忍了。但你跑到林姐面前造谣说我参与诈骗,这就过分了吧?” 周围的同事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张玉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什么时候造谣了?我只是担心你上当受骗,跟林姐反映一下情况而已——” “担心我上当受骗?”高舒晚打断了她,“张姐,你加辉哥的微信,他三次都没通过。你不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妥,反而到处说他是骗子,说我跟他合伙骗人。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没意思吗?” 张玉姗的脸更红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第九十二章 根本就不了解李辉 高舒晚盯着她,“那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加了他几次微信?他通过了吗?” 高舒晚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张玉姗的脸上。 张玉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同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张玉姗和高舒晚之间来回扫视。 有几个平时跟张玉姗关系一般的同事,嘴角已经浮起了意味深长的弧度。 高舒晚继续说:“张姐,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我参与了诈骗,你现在就去报警。如果没有证据,就请你闭嘴。不然的话,我可以告你诽谤。”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多看张玉姗一眼,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张玉姗坐在椅子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能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也有对她的不屑。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屏幕,但屏幕上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好说话的高舒晚,发起火来竟然这么不留情面。 她更没想到,高舒晚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加李辉微信三次都没通过的事情抖出来。 这简直是把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旁边的工位上,一个平时跟张玉姗不太对付的女同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悠悠地说了一句:“有些人啊,就是喜欢搬弄是非。人家不理她,她就恼羞成怒了。” 张玉姗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里却是更恨李辉和高舒晚了。 - 这边,吴民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塞满了烟头。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一封电子邮件。邮件是私家侦探发来的“调查报告”。 他逐行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杨雪莹和李辉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大额经济往来。 杨雪莹的银行卡流水里,没有任何一笔超过五百块的支出指向李辉。李辉的银行卡流水里,也没有任何一笔来自杨雪莹的大额进账。 两人一起吃饭、喝咖啡的记录倒是不少,但买单记录显示,有时候是杨雪莹付,有时候是李辉付,基本上是轮流请客,属于正常朋友之间的交往范畴。 报告的最后,私家侦探附了一段总结性的话: “综合以上调查结果,未发现杨雪莹女士与李辉先生之间存在任何金钱交易或财物赠予行为。两人关系密切,但经济往来完全符合普通朋友的交往模式。所谓的‘包养关系’,缺乏事实依据。” 吴民江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杨雪莹没有包养李辉,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李辉不是靠杨雪莹养着,那他哪来的钱去健身、去上理财课、去搞什么公司? 他一个送外卖的,一个月撑死了挣七八千块钱,怎么可能变富? 吴民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他想起高玲玲那天晚上的分析,她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信,一口咬定李辉是被杨雪莹包养的。他当时也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觉得自己抓住了杨雪莹的把柄。 可现在调查结果摆在眼前,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高玲玲错了。 或者说,高玲玲根本就不了解李辉。 这个念头让吴民江心里更加烦躁。他发现自己竟然对李辉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这个人是高玲玲的前夫,是个送外卖的,除此之外,他对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了解。 他不知道李辉的钱从哪里来,不知道他的人脉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跟杨雪莹走得那么近。 他什么都不知道。 吴民江拿起手机,翻到赵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 “赵律师,我这边调查结果出来了。杨雪莹和李辉之间没有经济往来。一分钱都没有。” “那麻烦了。”赵律师说,“如果找不到她转移财产的证据,也找不到她出轨的证据,那这场官司我们基本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吴民江的声音有些发急了,“难道我就这么认了?” “吴总,我建议你做好和解的准备。”赵律师的语气很冷静,“在法庭上硬扛,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杨雪莹手里的证据太扎实了,银行流水、消费记录、股权变更草案,每一项都能要你的命。与其被判个净身出户,不如主动提出和解,争取保留一部分资产。” 吴民江不甘心。 本来婚内财产,就是要对半分。 可他挪用的那些钱、转移的那些资产,一旦被法院查实,他不仅拿不到一半,还可能面临赔偿。 吴民江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他以为李辉是个可以被轻易踩死的蚂蚁,结果这只蚂蚁正在一步步蚕食他的生活。 他以为高玲玲是他的盟友,结果这个女人除了给他添乱,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高玲玲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又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 跟她说什么都没用。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在和解谈判中,尽可能多地保住自己的东西。 - 与此同时,江州区政府的办公楼里,周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着一份文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杨雪莹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搭配一条深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但周仁一眼就看出来,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最近没睡好。 “表哥,没打扰你工作吧?”杨雪莹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事,正好手头的活刚忙完。”周仁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杨雪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表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吴民江那边一直在拖。”杨雪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法院的传票他已经收到了,但他就是不配合。找各种理由拖延时间,今天说身体不舒服,明天说要出差,后天又说要重新找律师。方律师说,如果他一直这样拖下去,这个官司至少要打半年以上。” 第九十三章 对我来说太掉价了 周仁的眉头皱了一下:“半年?” 杨雪莹点了点头,“我不想跟他耗那么久。多耗一天,我就多恶心一天。我想尽快把这件事了结掉。” 周仁放下茶杯,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做?” 杨雪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想请你跟法院的朋友打声招呼,加快一下审理进度。不能让吴民江一直这么拖着。” 周仁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 “打招呼没问题。”他说,“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想让吴民江尽快同意离婚,你就得在财产分割上做一些让步。” 杨雪莹的嘴唇抿了一下。 周仁继续说:“吴民江现在拖着不走,无非是想多争取一些利益。如果你愿意让出一部分资产,他那边松口的概率就会大很多。毕竟他现在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胜算,硬扛下去对他没好处。” “我知道。”杨雪莹的声音很低,“我已经想好了。” 周仁看着她:“你打算让多少?” 杨雪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现在住的那套房,我可以留给他。公司的股份,我可以让他保留百分之十。其他的,该归我还是归我。” 周仁道:“那套房市值大概在两百万左右,加上百分之十的公司股份,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你确定你舍得?” “我不舍得。但比起跟他在法庭上耗上半年一年,我更想尽快解脱。那套房给他,就当是买断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关系的代价。” 周仁看着自己的表妹,心里有些感慨。 八年的婚姻,走到这一步,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杨雪莹能在这个时候做出取舍,说明她是真的想清楚了。 周仁点了点头,“法院那边我会打招呼。吴民江那边,你也可以让方律师放出风声,说你愿意在财产分割上做一些让步。他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松口。” 杨雪莹点了点头:“谢谢表哥。” “一家人,说什么谢。”周仁摆了摆手,“倒是你,离婚之后有什么打算?” 杨雪莹想了想,然后说:“我想跟李辉合伙做那个乳业项目。” 周仁挑了一下眉毛:“认真的?” “认真的。”杨雪莹的语气很笃定,“这两天我跟着他跑了不少地方,也接触了贺院长和陈镇长。我觉得这个项目靠谱,李辉这个人也靠谱。我想把我的精力和资金投进去。” 周仁笑了一下,“你是投人还是投项目。” 杨雪莹说:“都投。” 周仁点头:“也对,投项目本来主要就是投人。人不行,什么项目都不可能成功。” - 杨雪莹从区政府出来之后,没有回家。 她开着车,直接拐上了通往城东的主干道。 十五分钟后,她把车停在了那家熟悉的奔驰4s店门口。 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扇玻璃门。 门头上“江州之星奔驰”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家店,是她父亲当年投资开的。 开业那年,她刚大学毕业,从最基础的销售做起,一步步做到了总经理。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她才慢慢退居幕后,把管理权交给了吴民江。 这家店真正的根基,是她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她不会让任何人把这个店抢走。 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搭配一条深色的西裤,脚踩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 她没有刻意打扮,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气场,让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多看了她两眼。 她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展厅里很安静,几个销售顾问正在各自的位置上整理资料,角落里有两个客户在低声交谈。 看到有人进来,一个年轻的销售顾问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女士您好,欢迎光临——呃……” 销售顾问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她认出了杨雪莹。 虽然杨雪莹已经很久没来过店里了,但老员工都知道她是谁。这位才是这家店真正的主人。 “杨……杨总?”销售顾问的声音有些结巴。 杨雪莹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了某个方向。 展厅角落的茶水间门口,高玲玲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化了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当她的目光和杨雪莹对上的一瞬间,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 像是老鼠见了猫,像是小偷被当场逮住,像是做贼心虚的人在黑暗中突然被一束强光照到。 高玲玲的手指一松,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下去。她赶紧握紧,但杯里的水还是溅出来几滴,落在她黑色的裙摆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雪莹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她迈开步子,朝茶水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展厅里的几个销售顾问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追随着杨雪莹的身影。 高玲玲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那里。 她想转身走开,想躲进茶水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她的脚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雪莹一步步走近。 杨雪莹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大概一米左右。 这是一个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 高玲玲比她矮了半个头,不得不微微仰视着她。这个角度让高玲玲感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像是被人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你……你好。”高玲玲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杨雪莹看着她,“你不用紧张。” 高玲玲愣了一下。 杨雪莹继续说:“我已经不要吴民江了,所以你不用把我当成对手。” “而且,你和我本身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把你当成对手,对我来说太掉价了。”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高玲玲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第九十四章 给你的最后体面 如果杨雪莹骂她、讽刺她、羞辱她,她反而会觉得好受一些。 因为那至少说明杨雪莹把她当成对手。 但杨雪莹没有。 杨雪莹的态度是,你高玲玲根本不配做我杨雪莹的对手。 高玲玲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杨雪莹没有在她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直接问道:“吴民江在不在?” 高玲玲下意识地回答:“在……在楼上办公室。” “好。” 杨雪莹说完,绕过她,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高玲玲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水杯。她看着杨雪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 旁边的一个销售顾问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高姐,你没事吧?” 高玲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以为她抢走了吴民江,就是打败了杨雪莹。 可刚才杨雪莹看她的那一眼,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在杨雪莹眼里,她连个对手都算不上。 那种被人无视的感觉,比被人骂一百句更难堪。 - 楼上。 吴民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紧锁。 他刚才又给赵律师打了个电话,两人讨论了将近半个小时,结论依然是——硬扛没有胜算,和解是最优选择。 但他不甘心。 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算着自己如果接受和解,能剩下多少资产。算完之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吴民江抬起头,刚要发火。 他最讨厌别人不敲门就进来。 但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杨雪莹站在门口。 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从容,表情平静。 吴民江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雪莹,你……你怎么来了?” 杨雪莹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吴民江。 “我来找你谈离婚的事。” “雪莹,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法院——” 吴民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杨雪莹打断了。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 吴民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杨雪莹继续说:“婚是必须要离的。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好聚好散。如果你继续拖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吴民江的眼睛。 “凭我现在手里的证据,我可以直接让你净身出户。” 吴民江的脸色发白。 那些证据他看过,每一份都能要他的命。 如果真闹到法院,法官判下来,他别说分财产了,搞不好还要赔偿。 甚至有可能触犯刑法。 吴民江额头开始冒汗。 “雪莹,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不用做得这么绝吧?”吴民江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八年了,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所以我才来跟你谈。”杨雪莹再次打断了他。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吴民江面前。 吴民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离婚协议的草案。 “条件很简单。如果你同意协议离婚,这家4s店,我可以给你保留百分之十的股份。你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担任总经理,年薪照发。其他的资产,归我。” 吴民江翻开协议,快速扫了几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百分之十?”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雪莹,这家店我经营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给我百分之十,打发叫花子呢?” “这家店是我爸投资的,前期也是我一手经营起来的。你一分钱没投,你凭什么觉得你应该拿更多?” 吴民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杨雪莹继续说:“我给你百分之十,已经是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了。如果你不接受,那我们就等法院判。到时候,你连这百分之十都拿不到。” 吴民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盯着桌上的协议,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百分之十,加上每年的年薪,勉强能维持体面的生活。 但他想要更多。 他抬起头,看着杨雪莹,试探性地开口:“百分之五十。你给我百分之五十,我马上签字。” 杨雪莹看着他,冷笑一声。 “吴民江,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我给你百分之十,是给你的最后体面。如果你不接受,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你一定净身出户。” “你别说我没提醒过你,真要是法院判,我是一分也不会让你的。” 吴民江的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 杨雪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确实没有投资的资本,这家店确实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唯一的筹码,就是拖时间。 但杨雪莹刚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他不马上同意离婚,她可以直接让他净身出户。 她今天来,不是来求他签字的。 她是来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 吴民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我需要跟我的律师商量一下。” “可以。”杨雪莹站起来,把那份协议留在桌上,“我给你一天时间。24小时之内,如果你同意签字,协议生效。如果24小时之内你没有答复,那我就撤回和解方案,我们法庭上见。”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吴民江,你好自为之。”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吴民江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办公桌上,那份离婚协议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他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字栏下方那片空白。 只要签上名字,这一切就结束了。 但他握着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甘心。 杨雪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展厅里的几个销售顾问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情。 高玲玲畏畏缩缩地站在不远处,身体很僵硬。 杨雪莹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径直走向大门,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第九十五章 为什么要收买他? 吴民江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多出了几个烟头,办公桌上的离婚协议还摊开在最后一页,签字栏下方的空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犹豫。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 “赵律师,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再跟你当面聊聊。” “吴总,该说的我之前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硬扛没有胜算,和解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我知道。但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想跟你当面商量一下。” 赵律师:“行,你过来吧。” 半小时后,吴民江坐在赵律师的办公室里,把杨雪莹今天来店里找他谈条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给了我24小时。”吴民江靠在椅背上,双手搓了搓脸,“百分之十的股份,外加保留总经理职位。这就是她开出的条件。” “你觉得怎么样?”吴民江问。 “从纯法律角度来看,这个条件不算差。”赵律师说,“百分之十的股份加上年薪,你每年至少能有五六十万的收入。比起上法庭被判决净身出户,这个结果已经算是体面了。” 吴民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体面?我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就给我百分之十?这叫体面?” 赵律师看着他,“可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吴民江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有个想法,你帮我参详参详。” “你说。” “杨雪莹和那个送外卖的李辉,他们之间肯定有问题。”吴民江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我虽然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但我能感觉到。一个女人,无缘无故地跟一个送外卖的走那么近,一起吃饭、一起健身,这正常吗?” 赵律师:“但你的调查报告显示,他们之间没有经济往来——” “经济往来不代表没有肉体关系!”吴民江急道,“他们可能很小心,可能从来不用转账记录,可能都是用现金。但只要他们有那种关系,就一定有办法抓到证据。” 赵律师看着吴民江:“那你打算怎么抓?” 吴民江的眼睛里闪过精明的光芒,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想让那个李辉自己给我提供证据。” 赵律师的眉头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啊,如果李辉和杨雪莹真的有那种关系,那李辉就是最直接的证人。他手里肯定有证据——聊天记录、照片、视频,或者录音。只要他愿意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我不就有了谈判的筹码了吗?” 赵律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打算怎么让他交出来?” “给他钱。”吴民江毫不犹豫地说,“那个送外卖的,一个月撑死了挣七八千块钱。我给他十万、二十万,让他把证据交出来,他还能不干?” 赵律师眉头皱得更紧了。 “吴总,我必须提醒你,这种做法存在法律风险。如果被对方知道你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不仅会影响你的离婚官司,还可能给你带来其他麻烦。” “我知道有风险。”吴民江说,“但杨雪莹只给了我24小时,我别无选择了。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只能接受她那百分之十的条件,然后像条狗一样在她施舍的位置上继续干下去。” “但如果我能拿到证据,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杨雪莹家里条件不错,她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如果我手里有她出轨的证据,她父母肯定不会允许这件事闹大。到时候,她必须让步。” 赵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觉得那个李辉会答应吗?” 吴民江冷笑了一声:“他一个送外卖的,穷得叮当响。我给他二十万,让他帮我办这么点事,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赵律师没有再说话。 他从吴民江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那种决心,往往意味着两种结局——要么大获全胜,要么满盘皆输。 当天下午四点。 李辉正在整理振兴乳业的收购资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李辉,我是吴民江。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聊聊,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这件事对你我都有好处,希望能尽快见一面。如果你愿意,请回复这个号码。” 李辉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吴民江?他找自己干什么? 李辉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李辉,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戒心。但我保证,我找你谈的事情对你没有任何坏处。相反,你可以从中获得一笔不小的收益。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约在你方便的地方见面。你定时间和地点。” 李辉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更好奇了。 竟然有不小的收益? 吴民江这是打算收买他? 为什么要收买他? 李辉想了想,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过去: “行。晚上七点,城南老街的‘老地方’茶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知道。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 晚上六点五十分,李辉骑着电动车来到了城南老街的“老地方”茶馆。 这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茶馆,装修古色古香,木质的门窗上雕着花,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 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下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李辉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点了一壶铁观音,慢慢地喝着。 七点整,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吴民江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疲惫和焦虑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他扫了一眼茶馆内部,很快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李辉,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李辉,谢谢你愿意见我。”吴民江在李辉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姿态。 第九十六章 怎么也想不通 李辉冷眼看着他,心想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吴民江见李辉不给他倒,也自己拎起茶壶,倒了一杯。 放下,然后看着李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李辉,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你应该知道,我正在跟杨雪莹打离婚官司。” 李辉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跟杨雪莹走得很近。你们一起健身,一起上课,关系很不一般。” 李辉放下茶杯,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只要你愿意帮我,我可以给你二十万。” 二十万,还真是不少。 一个月以前,对李辉来说甚至是天文数字。 但现在他有35亿,二十万根本不是回事。 他上次给孙鹏的活动经费就是二十万。 李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帮你什么?” 吴民江舔了舔嘴唇,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知道你和杨雪莹之间有来往。我想让你帮我收集一些证据——比如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拍一些照片,或者录一段视频。不需要太露骨,只要有暧昧的互动就行。只要能证明你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我就能在法庭上有更多的谈判筹码。”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李辉,等待着他的反应。 李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吴民江,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是想让我去勾引你老婆,然后拍下证据交给你?” 吴民江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否认:“你想想,二十万,你送外卖要送多久才能赚到二十万?只要你帮我这一次,二十万就是你的了。而且我保证,这件事绝对不会牵连到你。你只需要把证据给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李辉靠在椅背上,看着吴民江,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他确实是低估了吴民江的底线。 就算杨雪莹是他的前妻,这主动让人去勾引拍照,心里这道坎也过不去吧? 这还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吗? “吴民江,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吴民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在教唆我,去对你尚未离婚的妻子进行有预谋的引诱和偷拍。” “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道德败坏。往大了说,是违法犯罪。” 吴民江的脸色变了:“你——” “你先听我说完。”李辉打断了他,“第一,我和杨雪莹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你想象中的那种关系。我们只是不错的朋友,仅此而已。” “第二,就算我们之间有什么,我也不会为了二十万去做这种下作的事。你觉得二十万很多,但在我眼里,它买不起我的人格。” “第三——”李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真的觉得,我是一个缺二十万的人吗?” 吴民江愣住了。 李辉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看起来和普通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说话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已经完全不像一个送外卖的。 吴民江忽然想起了私家侦探的那份调查报告的结论:未发现杨雪莹女士与李辉先生之间存在任何金钱交易或财物赠予行为。 他当时怎么也想不通,如果李辉没有被杨雪莹包养,那他哪来的钱去健身、去上理财课?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也许李辉本来就有钱。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送外卖的。 也许他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这个念头让吴民江的后背一阵发凉。 李辉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茶,然后站起身来。 “今天这茶,我请你。以后这种无聊的约见,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吴民江一眼。 “人在做,天-在看。你做的那些事,迟早会有报应的。” 说完,他推开茶馆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单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吴民江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对着两杯残茶,脸色铁青。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辉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二十万,他竟然看不上? 他真要有钱,他还送什么外卖? 吴民江怎么也想不通。 - 李辉从茶馆出来后,骑着电动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吴民江说的那些话:让他去勾引杨雪莹,拍下证据,二十万成交。 越想越觉得可笑。 一个男人,为了在离婚官司里多捞一点钱,竟然能想出这种主意。让自己的“情敌”去勾引自己还没离婚的老婆,然后拍下证据交给自己。这已经不是道德问题了,这是脑子有病。 李辉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杨雪莹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杨雪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水流的声音,像是在洗碗或者洗菜。 “你下楼,我们一起吃个饭。”李辉说,“我跟你说个八卦。” 杨雪莹在那头笑了一声:“什么八卦?还要专门出去吃?” “一个很有意思的八卦,保证你没听过。” 杨雪莹:“你来家里吧。我今天做了两个小菜,我们在家里吃,外面都腻了。” 李辉轻笑:“方便吗?” 杨雪莹也道:“有什么不方便的?上来就是了。” “正好我刚炖了一锅排骨汤,你上来尝尝咸淡。” 李辉想了想,说:“行,那我买点水果上去。” “还买什么水果,人来了就行了。” “那不行,空手上门不像话。” 李辉挂了电话,拐了个弯,朝附近的水果店骑去。 二十分钟后,李辉拎着一袋水果站在了杨雪莹家门口。 他买了一个进口小西瓜,还有一盒蓝莓,一个榴莲。满满当当的一大袋。 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杨雪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t恤,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居家短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但皮肤状态很好,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了一眼李辉手里那袋水果,笑了一下:“你还真买了?我就说不用买。” “上门蹭饭,空着手不好。”李辉换了鞋,拎着水果走了进去。 第九十七章 你就不心动? 客厅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音。 “你先坐一会儿,菜马上好。” 杨雪莹接过他手里的水果,拎进厨房,把西瓜放进冰箱,蓝莓洗了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你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夹杂着油锅滋滋的声响。 大概二十分钟后,菜好了。 一道小炒豆腐,金黄色的豆腐块裹着酱汁,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看起来鲜嫩可口。 排骨汤汤色奶白,几块排骨沉在汤底,漂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切成了均匀的滚刀块,拌着蒜泥和辣椒油,清爽又开胃。 她把菜一一摆在餐桌上,然后又转身回厨房,端出了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我看你来了,临时加了个菜。”杨雪莹把那碟花生米放在桌上,笑着说,“喝酒的时候配花生米,绝配。” 李辉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做的饭了。 自从和高玲玲离婚后,他每天的伙食要么是外卖,要么是街边的小馆子,偶尔自己煮个面条凑合一顿。 后来高舒晚来做过几次,但她最近太忙,也没空过来。 像这样坐在一张干净的餐桌前,面对着一桌用心做的家常菜,有人陪着一起吃,这种感觉他已经好一阵没有体验过了。 “愣着干嘛?坐啊。”杨雪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今天心情好,喝一点。” 李辉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那瓶红酒:“什么日子?还开红酒?” “没什么特别的日子。”杨雪莹用开瓶器熟练地撬开木塞,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就是觉得今天应该喝一杯。”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李辉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举起来:“来,先碰一个。” 李辉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杨雪莹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今天的豆腐做得不错,入味了。” 她又夹了一块放进李辉的碗里:“你尝尝。” 李辉夹起来尝了一口,豆腐外焦里嫩,酱汁咸鲜适口,确实做得很好。 “好吃。”他说。 “那多吃点。”杨雪莹又给他舀了一碗排骨汤,“汤炖了两个小时,骨头都炖烂了。” 李辉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带着排骨的肉香和红枣的清甜,入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气氛轻松又自然。 杨雪莹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李辉:“对了,你不是说有八卦要跟我说吗?什么八卦?” 李辉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担心我说了,你就吃不下了。” 杨雪莹挑了挑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那肯定是关于吴民江的。” 李辉没有否认。 “你放心。”杨雪莹的语气很平静,“那个人在我这里早就不重要了。所以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情。你说吧。” 李辉看着她,确认她的表情确实没有半点紧张或者不安,才开口说了一句: “他今天下午约我见面了。” 杨雪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太大的反应:“约你见面?他找你干什么?” 李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他想让我帮他收集你出轨的证据。” 杨雪莹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只要我能拍到我们之间暧昧的照片或者视频,他就给我二十万。” “他还说,有了这些证据,他在法庭上就有更多的谈判筹码,可以逼你让步。” 杨雪莹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先是愣怔,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冷笑。 她也低估了吴民江的底线。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摇了摇头。 “我真没想到,他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李辉没有说话,给她和自己又各倒了一点酒。 杨雪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之前还对他抱有一丝幻想。” “我对自己说,毕竟在一起八年了,他可能只是一时糊涂,走错了路。只要他愿意回头,我愿意给他留一条体面的退路。” “所以我给他百分之十的股份,让他继续当总经理,年薪照发。我以为这是我给他的最后的善意。”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看着李辉,“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不配。” 李辉端起酒杯:“那就祝他早日自食其果。” 杨雪莹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干杯。”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杨雪莹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你知道吗?我现在一点都不生气了。我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一个能想出这种主意的人,根本不值得我为他浪费任何情绪。” 李辉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倒是你。”杨雪莹看着他,“二十万你都不要?你就不心动?” 李辉笑了一下:“心动,我都想答应来着。” 杨雪莹挑起眉毛看着他:“哦?那你现在打电话给他?然后拍一点我们的亲密视频,就能挣二十万了。” 李辉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说自己心动,想答应吴民江的提议。没想到杨雪莹顺着他的话头就接了过来,而且还接得这么自然。 李辉故作镇定地说,“但那也得先亲密才有视频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觉得更不妥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他们先亲密了,他就可以拍视频去换那二十万。 第九十八章 仅此而已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这句话里的暧昧含义,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李辉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热,虽然脸上还维持着镇定的表情,但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刚才那句有点没过脑子的话。 可是自己说的时候,记得是过了脑子的啊。 杨雪莹的脸颊也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那句话带来的余韵。 她垂下眼帘,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地晃了晃,看着杯壁上的酒液挂出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咳。”杨雪莹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我们喝酒。” 她举起杯子,朝着李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喝了一口。 李辉也跟着喝了一口,顺势把杯子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把那股尴尬劲儿压了下去。 “这花生米炸得不错。”他说。 “嗯,小火慢炸的,火候刚好。”杨雪莹接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自然。 两个人默契地绕开了刚才那个话题,开始聊起了别的。 杨雪莹说起她今天去区政府找周仁的事,说法院那边的进度应该会加快了。 李辉也说起振兴乳业的收购进展,说贺磊那边已经出了初步的设备评估报告,预计维修和更换设备的费用大概在三百万左右。 两个人聊着项目上的事,气氛渐渐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但李辉能感觉到,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他和杨雪莹相处的时候,心态是很纯粹的——合作伙伴,朋友,最多再加上一层“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两个人都是刚从失败的婚姻里爬出来的人,互相扶持,互相鼓励,仅此而已。 但刚才那句话,像是一块小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涟漪。 虽然涟漪很快就消散了,但湖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潭死水了。 杨雪莹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从李辉脸上扫过。 李辉正低头吃菜,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杨雪莹收回视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她自己也没想到,刚才那句话会脱口而出。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也可能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对李辉的好感在不知不觉中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 她承认,李辉和她最初印象中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一个被前妻抛弃的可怜男人,满脸沧桑,一身落魄。 但后来接触多了,她发现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那种在逆境中依然能保持清醒和坚韧的品质,那种从不抱怨、默默把事情做好的行动力,那种面对诱惑时的从容和底线。 这些东西,她在吴民江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 李辉端起酒杯,主动打破了沉默:“来,再敬你一杯。祝你早日摆脱那个烂人,重获自由。” 杨雪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也祝你事业顺利,新公司早日开张。” “干杯。”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李辉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来,开始收拾碗筷。 “你干嘛?”杨雪莹抬起头看着他。 “你负责做饭,那我洗碗吧。”李辉把几个盘子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 杨雪莹跟着站起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开始熟练地刷碗。 “你还真会洗碗啊?”她笑着说。 “以前就是伺候人的命,啥家务都会做。”李辉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很利索,“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样样精通。” 杨雪莹走回餐桌旁,拿起酒瓶晃了晃,里面还剩小半瓶,“酒还没喝完呢,碗待会儿再洗。” 李辉看了看手上的泡沫,又看了看她,笑了一下:“没几个碗,马上好了。” 杨雪莹就陪在旁边,和他继续聊。 “李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早几年认识,会是什么样子?” 李辉想了想,“早几年的话,我还在送外卖,你还在开4s店。我们的人生轨迹可能根本不会有交集。” 杨雪莹笑了一下:“也是。那个时候的我,大概也不会注意到一个送外卖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客观的陈述。 李辉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但现在不一样了。”杨雪莹接着说,“现在的你,让我觉得很意外。” 李辉说:“人生总是充满意外。” 刚把碗洗完,李辉的手机响了。 是高舒晚来打来的。 “喂,舒晚。” 高舒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做了饭,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李辉愣了一下:“你做饭了?我不知道啊。” “我今天休息,想着做顿饭吃,叫你一起过来。” “我给你发微信了呀,你没看到吗?” 李辉把手机拿开一点,点开微信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条高舒晚发来的未读消息,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内容是:“辉哥,我今天休息,晚上做了饭,你过来一起吃吧。” 当时不知道在忙什么,他一直没有注意到。 “不好意思啊。我和朋友在外面吃了。” “啊?你已经吃了呀?”高舒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没事没事,那你吃过了就算了。菜我放冰箱里,明天带到单位去吃。单位食堂的饭我也吃腻了。” 李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别带了,我明天过去吃。” “不用不用,明天就是剩菜,就不好吃了。”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忙呢。”高舒晚说。 “好的,你也早点休息。”李辉道。 “晚安,辉哥。” “晚安。” 杨雪莹随口问了一句:“你女朋友?” 李辉摇了摇头:“不是。” 他没有多解释是谁,只是简单地否认了“女朋友”这个说法。 杨雪莹也没有追问。她是一个聪明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既然李辉不想说,她就不会追着问。 “既然有人找你,你早点回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李辉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杨雪莹跟在他后面,帮他打开了门。 李辉跨出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谢谢你的饭。很好吃。” “客气了。”杨雪莹靠在门框上,冲他笑了笑,“下次想吃提前说,我再做。” “好。” 李辉转身朝电梯走去。 杨雪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然后关上了门。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句关于先亲密再拍视频的玩笑话。 脸又热了。 问了一下自己,除了拍视频,其他的她是愿意的。 第九十九章 现在还来得及 二十四小时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往下压。 吴民江感受到了山一样的压力。 他给赵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赵律师,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吴总,我再说一遍——如果你不签字,上了法庭,你不仅拿不到百分之十,你转移资产的那些证据足够让法官判你净身出户,甚至还可能有刑事责任。” 吴民江重重地咬牙。 妈的,到底是谁把自己私下做的那些事给查出来了,还把证据交给了杨雪莹? 他低声骂了几句,无奈道:“行吧,我签。” 他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签字栏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盯着自己的签名咬牙切齿骂了几句,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八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他得到了一套房子,百分之十的股份,一份年薪几十万的总经理职位。 听起来不错,但和他曾经拥有的一切相比,这点东西简直可笑。 他曾经是这家4s店的半个主人,手握几千万的资产,出入有司机,说话有人听。而现在,他只是一个给前妻打工的高级打工仔。 吴民江把签好的协议装进文件袋,让助理送到了杨雪莹的律师那里。 当天下午,杨雪莹的律师方律师确认收到协议,并通知吴民江:离婚手续将在三天内完成办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吴民江离婚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4s店,展厅里的几个销售顾问都在低声议论。 高玲玲站在茶水间门口,听着旁边两个销售顾问的对话。 “听说吴总签字了,只拿了百分之十的股份和一套房。” “百分之十?那不就是个打工的了?杨总才是大老板啊。” “谁说不是呢。以前多风光啊,现在……” 两个人看到高玲玲走过来,立刻闭上了嘴,装作在整理资料的样子。 高玲玲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她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按理说吴民江离婚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吗?她费尽心机,从李辉身边离开,挤进吴民江的生活,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 可现在吴民江真的离婚了,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吴民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吴民江了。 当初她看上吴民江的时候,他是奔驰4s店的总经理,手握实权,出入有派头,请客吃饭从来不眨眼睛。 她以为跟着他,就能过上阔太太的生活,住大房子,开好车,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可现在呢? 吴民江名下只剩一套房子和百分之十的股份。那套房子她住着,但房产证上写的是吴民江的名字。 就现在的情况,要想过上她想象中的那种挥金如土的生活,根本不可能了。 更要命的是,吴民江现在不再是大老板了,他只是一个有一点股份,给杨雪莹打工的职业经理人。 他每个月拿多少薪水,能不能保住这份工作,全看杨雪莹的心情。 高玲玲越想越觉得憋屈。 她当初离开李辉的时候,以为离开李辉那个废物,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吴民江有钱有地位,跟着他,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现在她确实离开了李辉,也确实跟了吴民江。但她的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变得更糟了。 以前和李辉在一起的时候,虽然穷,但至少李辉对她好。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李辉全包了。她想吃什么,李辉就给她做什么。她想买什么,李辉省吃俭用也会给她买。 可现在和吴民江在一起,她不仅要忍受他的脾气,还要看他的脸色过日子。吴民江心情不好的时候,动不动就骂她,有时候还会动手。 高玲玲坐在工位上,越想越觉得心寒。 晚上,吴民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推开门,看到高玲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并没有在看,只是呆呆地坐着。 吴民江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来,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用手揉着太阳穴。 高玲玲开口问了一句:“签了?” “签了。”吴民江的声音闷闷的。 “听说她只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 “嗯。”吴民江应了一声。 高玲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就不能多争取一点吗?百分之十够干什么的?”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吴民江憋了一天的火药桶。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瞪着高玲玲:“你他妈还怪我?” 高玲玲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我哪有怪你——” “要不是因为你,杨雪莹会跟我离婚?”吴民江的声音越来越高,脸涨得通红,“要不是因为你,我就和杨雪莹还是夫妻,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高玲玲的脸色白了:“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都怪我?” “不怪你怪谁?”吴民江站起来,指着高玲玲骂,“我本来过得好好的!我有店,有钱,有地位!就是因为你这个女人,我什么都没了!” 高玲玲也站了起来,“吴民江,你讲不讲道理?当初是谁先追我的?是谁说喜欢我的?是谁说要娶我的?现在出事了,全赖我头上?” “我他妈为你牺牲太多了!”吴民江根本不听她的辩解,继续吼道,“我为了你,把好好的一个家毁了!我把八年的婚姻毁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满意了?” 高玲玲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吴民江看着她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同情,心里的火却是更旺了。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用一种刻薄的语气说道:“你要是后悔跟了我,你可以去找李辉复婚啊。反正你们的离婚冷静期还有三天,现在还来得及。”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高玲玲的心口。 第一百章 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高玲玲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民江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他继续说道:“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你不是一直觉得李辉好吗?他不是又会做饭又会做家务吗?你回去找他啊,看他还要不要你。” 高玲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为了吴民江,抛弃了那个对她最好的男人。她以为跟着吴民江,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现在呢?她被吴民江指着鼻子骂,被他羞辱,被他拿来和前夫比较。 而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吴民江说话虽然难听,但说的也是事实。 她确实有点后悔了,但她不可能回去找李辉。 不是因为离婚冷静期还没过,而是因为她知道,李辉不会要她了。 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现在已经彻底不属于她了。 高玲玲擦了一把眼泪,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吴民江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骂完了,发泄完了,但心里并没有好受多少。 - 公司注册的事推进得差不多了,工商那边的核名已经通过,经营范围也敲定了,现在就差一个固定的办公地址。 李辉原本想随便找个地方先凑合着用,但杨雪莹说了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你要做的是正规公司,以后要跟政府、银行、大客户打交道。办公地点就是你的门面,不能太寒酸。” 李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于是他开始在江州市区物色合适的写字楼。跑了三四天,看了五六处地方,都不太满意。 不是地段太偏,就是楼层太低,要么就是租金贵得离谱。 直到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一条出租信息——江州金融大厦,顶层,五百多平,精装修,带独立会议室和总裁办公室。 江州金融大厦是江州的地标建筑之一,五十八层高,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楼下就是地铁口,周边全是银行、证券公司和大型企业的总部。能把公司开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象征。 李辉当即联系了中介,约了第二天上午看房。 第二天一早,李辉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把头发梳理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着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李辉心想,就这里吧。 从这里开始自己的全新人生,挺好。 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大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大理石,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李辉刚走进去,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的年轻女孩朝他招了招手。 “李先生是吧?我是贝壳地产的小周,昨天跟您约好的。”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岁,扎着一个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干练。 “你好,周小姐。”李辉走过去,跟她握了一下手。 “我带您上去看看,顶层目前是空着的,上一家公司搬走之后一直没租出去。”小周一边说一边带着他走向电梯,“视野特别好,从窗户能看到整个江州市区。” 两个人进了电梯,小周按了顶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小周趁着这个时间,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房子的情况:“面积五百一十二平,之前的装修是北欧风格的,保养得还不错。月租金六万五,包含物业费和中央空调的费用,水电另算。合同最少签三年,押二付三。” 李辉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表态。 电梯在顶层停了下来,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小周带着他走出电梯打开了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 门一推开,李辉的视野瞬间开阔了。 整层楼几乎都是落地窗,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面是白色的,天花板上的射灯排列整齐。 左手边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右手边是几间隔断的办公室,最里面是一间带独立卫生间和休息室的超大办公室。 李辉走进去,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街道上的车流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远处的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整个江州市区尽收眼底。 他转过身,正准备跟小周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蓝色条纹衬衫,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正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似乎在等什么人。他的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一种惯有的倨傲神情。 这人李辉认识,他以前在售楼部上班时的直属经理吴应虎,也是吴民江的堂弟。 吴应虎显然也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疑惑。 “李辉?”吴应虎上下打量了李辉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李辉还没来得及说话,吴应虎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里面的办公区。他扫了一圈,然后又看了看站在李辉旁边的小周,似乎明白了什么。 “怎么,现在不送外卖了,改行当房屋中介了?”吴应虎道。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小周,用一种前辈指点后辈的语气说道:“小姑娘,我跟你讲,这个人以前是我手下的,干销售的时候业绩就不怎么样。他带你看房,你可得留个心眼,这个人不靠谱。” 吴应虎理所当然地认为,李辉这种身份,肯定是带客人来看房的中介。 因为吴应虎今天也是带客人来看房的。 现在房地产不景气,他也只好在外面接些私活来干。 连他都接私活,他认为李辉的处境当然就更艰难了。 小周愣了愣,脸上的表情从礼貌的微笑变成了一种不知所措的尴尬。 她看了看吴应虎,又看了看李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辉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那么看着吴应虎,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第一百零一章 那不如换个玩法 小周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开口解释道:“这位先生,您误会了。李先生是来看房的客户,我是中介。” 吴应虎脸上的笑容僵住。 “看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在小周和李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看房?” “是的。”小周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李先生想租下这层楼作为公司的办公地点,我今天带他过来实地看一下。” 吴应虎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看了看李辉,又看了看这间五百多平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江州市区的天际线,阳光洒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整个空间宽敞明亮,气派非凡。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着:租这一层楼,一个月少说也要五万以上。 送外卖的李辉?他哪来的钱? 送外卖还需要办公室? “你……你要租这里?”吴应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相信,“你开什么玩笑?” 李辉语气淡淡的:“吴经理,好久不见。” 吴应虎目光又在李辉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李辉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奢侈品,连块手表都没有。 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租得起金融大厦顶层的人。 吴应虎心里很快有了判断:李辉这是在装大老板,想骗这个新手中介带他看房,过一把有钱人的瘾。 说不定还想趁机摸清这栋楼的安保情况,以后好下手。 “李辉,你跟我装什么装?”吴应虎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你以前是我的手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他说着,又转向小周,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小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人以前是我手下的销售员,后来被我开除了,去送了外卖。你想想,一个送外卖的,哪来的钱租金融大厦的顶层?他这是在耍你玩呢。” 小周的脸色变了变。 她看了看吴应虎,又看了看李辉,眼神里开始出现动摇。 她入行时间不长,但听说过不少骗局——有些人冒充大客户,让中介带着看豪宅、看写字楼,其实就是想过把瘾,或者借机踩点。 更有甚者,会在看房过程中设局骗中介的钱。 她刚才还觉得李辉虽然穿着朴素,但说话做事都很沉稳,不像是个骗子。可现在听吴应虎这么一说,她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李先生……”小周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之前是送外卖的?” 李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对,我以前是送过外卖。” 小周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吴应虎听到这话,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李辉,不是我说你。你想装大款,也得挑个合适的地方。金融大厦顶层,一个月租金六万多,你送一年外卖都攒不够一个月的租金。你这不是让人家小姑娘白跑一趟吗?” 他说完,又转头对小周说:“妹妹,以后带客户之前先打听清楚对方的底细,别什么人都往高端写字楼里带。浪费时间不说,还容易被骗。” 小周的脸涨得通红,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李辉,又看了看吴应虎,心里已经信了吴应虎七八分。 毕竟吴应虎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辉以前是他的手下,被开除了,去送了外卖。这些细节不像是编的。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对李辉说:“李先生,要不我们先下去吧?这层楼的租金确实比较高,我可以带您看看其他性价比更高的房源……” 她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不觉得李辉能租得起这里。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个企业高管。 他走到吴应虎身边,开口问道:“吴经理,就是这一层吗?” 吴应虎赶紧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刘总,您来了!对对对,就是这一层。” “您看这视野,这采光,绝对是整个江州最好的办公位置。” 刘总点了点头,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站在落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景色,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不错,确实不错。这层多少钱?” “六万五一个月。”吴应虎笑着说,“不过刘总您放心,我跟这栋楼的物业经理很熟,可以帮您打个折。” 刘总沉吟了一下:“六万五……还是有点贵。如果能打个五折,三万二,我今天就可以签合同。” 吴应虎陪着笑:“刘总,五折这个真做不到。不过我可以帮您争取一下,九折应该没问题,五万八左右。” 刘总皱了皱眉:“五万八还是贵。你再跟物业谈谈,看看能不能再低点。” “行行行,我一定尽力。”吴应虎赔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就算打九折,他也能拿到一笔可观的中介费。 他一定要想办法帮刘总拿下,而李辉,只配灰溜溜地滚蛋。 李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吴应虎和刘总在那谈租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听得很清楚——刘总想打五折,吴应虎说最多九折。两个人还在那讨价还价。 李辉心里清楚,如果吴应虎认识这里的物业经理,那他肯定会在中间使绊子。 就算自己想租,吴应虎也会想办法让物业把价格抬高,或者直接拒绝自己的租赁申请。 虽然这两年房地产不景气,但金融大厦这样的商业地产,买下来也不会亏。 而且自己是要做长期的事业,又不是一两年的生意。 既然吴应虎在这里有人脉关系,那不如换个玩法。 他转过头,对小周说了一句:“周小姐,这层楼只租不卖吗?” 小周正在旁边尴尬地站着,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啊?” “我问,这层楼有没有出售的打算?”李辉的语气很平静,“如果卖的话,我直接买下来。省得三年签一次合同,麻烦。” 小周的大脑宕机了。 她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李辉,半天没反应过来。 第一百零二章 是吃软饭的 “买……买下来?”她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李先生,您是说要买下这层楼?” “对。”李辉点了点头,“你帮我问一下业主,如果价格合适的话,我今天就可以签合同。” 小周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金融大厦顶层的售价,按照目前的市价,每平米至少在两万以上。五百多平,总价至少在一千万以上。这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金融大厦的业主基本都是长期持有,很少愿意出售。 如果这笔交易能做成,光是佣金就很可观了。 但她刚才还在怀疑李辉的经济能力,甚至还劝他去看便宜的房子。想到这里,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李先生,刚才的事真的很抱歉……”她低着头,“我不该怀疑您的。” 李辉摆了摆手:“没事,谨慎一点是对的。你帮我问一下业主吧。”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问!”小周赶紧掏出手机,翻到业主代表的号码,快步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吴应虎的注意。 他正在跟刘总讨论租金折扣的问题,余光瞥见小周走到一旁打电话,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刘总,您稍等一下,我过去看看。”吴应虎说了一句,然后朝小周的方向走了几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很安静,他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买家”“全款购买”“今天签约”。 吴应虎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回李辉面前,“李辉,你搞什么鬼?” 李辉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没什么,我觉得这层楼不错,想买下来。” “买下来?”吴应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这层楼多少钱?一千多万!你一个送外卖的,你哪来的一千多万?” 李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这时,小周打完电话走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李先生,我问了!业主代表说,业主确实有出售的意向,但因为之前一直没人问,所以没有挂牌。他说如果您有兴趣的话,他可以约业主跟您面谈!” 李辉点了点头:“好。你帮我约个时间吧。” “好的好的!”小周连连点头,“我现在就跟业主代表确认时间!” 她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吴应虎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转身走回刘总身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刘总,这层的价格我再跟物业谈谈,您放心,我一定帮您争取到最好的条件。” 刘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李辉,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那个人也是来看房的?” 吴应虎的笑容僵了一下:“呃……对,他也是来看房的。” “他也想租这层?” “……对。” 刘总沉吟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吴应虎血压飙升的话:“那这样吧,如果他也想要,那就价高者得。我出六万,他要是出更高,我就让给他。” 吴应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哪里还有什么价高者得? 人家李辉刚才说的是——他要买下来! 你出六万一个月租金,人家出一千多万全款购买,这特么是一个量级的竞争吗? 吴应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周打完电话,兴冲冲地对李辉说:“李先生,业主代表说今天下午就可以面谈!您有时间吗?” 李辉看了一眼手表:“可以,下午两点,我过来。”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 吴应虎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那个曾经在他手下干活的李辉,那个被他开除后只能去送外卖的loser,现在竟然要花一千多万买办公室? 他感觉太荒谬了。 他还是不信。 吴应虎翻到通讯录里吴民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吴民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啥事?”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还记得李辉吗?就是你那个……就是高玲玲的前夫。” “我怎么会不记得?”吴民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提他干嘛?我现在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烦。” 吴应虎舔了舔嘴唇,“哥,我今天接了个私活,带一个客户去金融大厦看办公室。你猜我在那儿碰到谁了?就那个李辉!他也去看办公室,而且看的还是顶层,一整层,五百多平!” 吴民江在那头愣了一下:“他要租办公室?他租办公室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更离谱的是,他看了一圈之后,跟中介说他不想租了,嫌三年签一次合同麻烦,他要直接买下来!” “买下来?”吴民江也惊了,“你说他要买下来?” “对!就是金融大厦顶层,五百多平,按市价算,至少一千多万!”吴应虎越说越激动,“哥,你说他一个送外卖的,哪来的一千多万?他是不是傍上什么富婆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吴民江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李辉要买金融大厦的顶层?一千多万? 难道杨雪莹给他的钱? 他想起私家侦探的调查结果是杨雪莹和李辉之间没有任何大额经济往来。 但如果李辉不是从杨雪莹那里拿的钱,那他哪来的钱? 难道他真的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不,不可能。 吴民江也觉得太荒谬。 “你听他吹牛逼。他最近跟我前妻走得比较近,可能从我前妻那儿骗了点钱,所以装逼。但要说拿出一千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杨雪莹虽然有点钱,但也不可能随随便便给一个外人一千万。李辉那货,八成就是在你面前演一出戏,装大款呢。” 吴应虎听到这话,心里那股憋屈劲儿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来是吃软饭的啊。我还以为他真发达了呢。吓我一跳。” 吴民江冷笑了一声,“他还真能装。他要真有一千万,我吴字倒过来写。” “也是。”吴应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我就说嘛,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可能突然暴富。原来是靠女人。那也没什么实力。” “行了,别提他了。”吴民江的语气里带着厌烦,“一提他我就来气。挂了。” “行,哥,那你忙。” 吴应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重新挺直了腰板。 他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李辉原来是吃软饭的。 还以为真有什么本事呢。 第一百零三章 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终于到了。 但李辉却把这事给忘了,他一大早就带着专家组去了牧区调研。 振兴乳业的收购已经到了关键阶段,贺磊那边出了详细的设备评估报告,需要现场核对一些数据。 他带着三个技术专家,在牧场里转了一整个上午,鞋子踩了一脚泥,裤腿上沾着草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三次他都没注意到。 等他终于有空掏出手机看的时候,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高玲玲打的。 他正要回拨过去,手机又响了,还是高玲玲。 “喂?”李辉接起电话。 “李辉,离婚冷静期今天到了,你是不是忘了?” 李辉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还真忘了。 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金融大厦的购房合同要签,振兴乳业的资产评估要核对,公司的注册材料要提交,还有很多的事要办。 离婚的事,他压根儿就没往脑子里去。 “不好意思,我上午有点事。”李辉说,“我下午赶过去,民政局几点下班?” “五点。”高玲玲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你说下午,到底是几点?李辉,你不会又想耍什么花样吧?” 李辉皱了皱眉:“我耍什么花样?” “我怎么知道你?”高玲玲的声音尖锐了起来,“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说好了去办手续,临到头又说有事,一拖再拖。我告诉你,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要是再拖——” “我说了,我下午过去。”李辉打断了她,“我现在在牧区调研,离市区有点远,等我这边忙完了就过去。” 高玲玲冷笑了一声,“你调研什么?你一个送外卖的,调研什么?” 李辉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 “总之下午我一定到。”他说完,准备挂电话。 高玲玲心里警觉起来,难道李辉不想离婚了?他要反悔? 如果离婚冷静期不去办理,那就得再等一个冷静期。 这样冷静来冷静去,怕是没完没了了。 高玲玲心里问了一下自己,如果李辉不离婚了,自己愿意回到以前的生活吗? 回到以前,就意味着她又要过那种紧巴巴的日子,又要被人问“你老公是做什么的”然后尴尬地说“送外卖的”。 而现在,虽然吴民江已经不是大老板了,只是一个给前妻打工的总经理,但至少他还是总经理。 走出去,人家还是会叫她一声“吴太太”,还是会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觉,回不去了。 所以她不能让李辉反悔。 万一他觉得离婚太亏,死活不肯签字,那就麻烦了。 “李辉,我告诉你,你是签了离婚协议的。”高玲玲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你要是反悔,我就起诉你!到时候法院判下来,你一样得离,而且还得赔我诉讼费!” 李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没反悔。我说了,下午一定赶回来和你去办。” “不行!”高玲玲的声音拔高了,“你现在就来!我就在民政局等你!” 李辉看了一眼身边的杨雪莹和那几个技术专家,又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从这里开车回市区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我现在走不了,专家组还在等我——” 高玲玲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就去法院起诉你!我说到做到!” 李辉叹了口气,“行吧,我现在回去。”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对几个技术专家说:“各位,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要回市区一趟。你们先看着,回头我们再议。” 几个专家面面相觑,但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杨雪莹站在旁边,刚才电话里的内容她隐约听到了一些。 她看着李辉,问了一句:“要去民政局?” 李辉点了点头:“离婚冷静期到了。” “我送你。”杨雪莹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李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快步走出了牧场。 上了车,杨雪莹发动引擎,黑色的奔驰suv驶出牧场大门,拐上了通往市区的主干道。 杨雪莹专注地开着车,李辉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舍不得离婚?”杨雪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李辉摇了摇头:“都这样了,没什么舍不得的。就是觉得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一段婚姻,最后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杨雪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又快了几分。 - 杨雪莹把车停在民政局门口的停车场,熄了火。 李辉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她一眼:“谢谢你送我。” “客气什么。”杨雪莹笑了笑,“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李辉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刚走到民政局门口,就看到高玲玲站在台阶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精致的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她的表情却很紧绷,眼神里带着一种焦躁和不安。 看到李辉从一辆黑色的奔驰suv上下来,高玲玲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李辉,看向那辆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个车牌号她认得。 杨雪莹开过这辆车去公司,她见过。 高玲玲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李辉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走吧,进去吧。”李辉说。 之前李辉说有事,她以为是李辉找的借口。 她还担心李辉反悔,赶紧把李辉给逼过来。 李辉来了,离婚就要正式办成了。 她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会很解脱。但李辉真的来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李辉。”她叫了一声。 李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高玲玲咬了咬嘴唇,问了一句:“刚才送你来的,是杨雪莹吧?” 李辉没有否认:“是。” 高玲玲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李辉看着她,“高玲玲,我们今天来是办离婚的。这些问题,没必要问了。” 第一百零四章 只是委屈你了 高玲玲的眼眶有点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明明是她先不要李辉的,明明是她先出轨的,明明是她先提出离婚的。 但看到李辉从另一个女人的车上下来,看到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她心里就是难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昂起头,率先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李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办事大厅。 大厅里的人不多,几个窗口前稀稀拉拉地排着几队人。李辉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等着。 高玲玲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广播里叫到了他们的号码。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对应的窗口前。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身份证和结婚证,又看了一眼离婚协议书,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都想好了?” “想好了。”李辉说。 “想好了。”高玲玲也说。 中年妇女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然后打印出两份文件,推到他们面前:“签字吧。” 李辉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高玲玲也拿起笔,但在落笔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李辉一眼。 李辉正把签好字的文件推回窗口,表情平静如水。 高玲玲咬了咬牙,低下头,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中年妇女收走文件,盖上公章,然后递出两个小本子:“收好了。” 李辉接过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 他把离婚证合上,揣进兜里,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玲玲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看着李辉的背影越走越远。 李辉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迎面扑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杨雪莹的车还停在停车场里。看到他出来,杨雪莹摇下车窗,冲他喊了一句:“办完了?” 李辉点了点头,走下台阶,朝她的车走去。 坐进副驾驶座,他从兜里掏出那本离婚证,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笑了一下。 “结束了。”他说。 杨雪莹看着他,也笑了一下:“恭喜恢复单身。” “走吧。”李辉把离婚证收好,“回牧区,专家组还在等我。” 杨雪莹发动引擎,黑色的奔驰suv驶出停车场,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中。 民政局的台阶上,高玲玲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绿色的离婚证,忽然觉得它好重。 - 车辆快到高速入口的时候,杨雪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不饿吗?” 李辉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是不是离婚太难过了,所以忘了我们还没吃饭?”杨雪莹的语气里带着调侃的味道。 李辉这才想起来——还真是没吃饭。 早上六点多就起床了,洗漱完直接去了牧区。在牧场里跑了一整个上午,又是看设备又是核对数据,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然后就接到高玲玲的电话,一路赶回市区办离婚。办完离婚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从早上到现在,就早上出门前喝了一杯豆浆,吃了一个包子。 “还真忘了。”李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脑子里一直想着公事,把吃饭这事给忘了。你也没吃吧?” “我早上吃了个三明治,撑到现在。”杨雪莹笑了笑,“本来想等你忙完了再吃的,谁知道你这么忙。” 李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那找个地方先吃饭吧,让你跟着我挨饿,真是抱歉。” “没事,我正好减肥。”杨雪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过前面就是高速了,进城再找地方吃的话,一来一回又要耽误不少时间。专家组还在牧区等着你呢。” 李辉皱了皱眉:“那也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啊。” 杨雪莹看了一眼导航,“前面有个服务区,我们去那儿泡个面将就一餐。公事要紧,先填饱肚子再说。” 李辉愣了一下:“泡面?” “怎么,瞧不起泡面?”杨雪莹挑了挑眉,“我上大学的时候,泡面可是标配。红烧牛肉面,老坛酸菜面,哪个没吃过?” 李辉认识的杨雪莹,是奔驰4s店的女老板,是住在江州最高档小区里的富家女,是穿着名牌、开着豪车、出入高级餐厅的成功女性。 在他的印象里,这样的人应该是吃不惯泡面的。 没想到杨雪莹是个例外。 “我倒无所谓。”李辉说,“只是委屈你了。” “我哪儿有那么娇气?”杨雪莹笑了一声,“好长时间没吃了,还有点想吃呢。” 她说着,打了右转向灯,车子平稳地驶入了服务区的匝道。 加油站旁边有一间小超市,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几个旅客正坐在那儿吃泡面。 杨雪莹把车停好,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李辉也跟着下了车,两个人一起走进那间小超市。 最里面的角落里,一排泡面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各种口味都有。 杨雪莹走到泡面架前,认真地挑选起来。 “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她问。 “都行。”李辉说。 “那就红烧牛肉面吧,经典款,不会出错。”杨雪莹拿了两桶红烧牛肉面,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两根火腿肠,“再加一根肠,豪华套餐。” 李辉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挺懂。” “那当然。”杨雪莹扬了扬下巴,“泡面加肠,这可是大学宿舍的顶级配置。” 她去柜台付了钱,然后端着两桶泡面走到饮水机前,撕开盖子,放好调料包,接上热水,再用叉子把盖子封好。 动作非常熟练。 “愣着干嘛?”杨雪莹端着两桶泡面,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外面有桌子,我们去外面吃。” 李辉回过神来,接过其中一桶泡面,跟着她走出了超市。 等了几分钟,杨雪莹揭开泡面的盖子,白色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红烧牛肉面的香气。 她用叉子搅了搅,然后夹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嗯,就是这个味道。”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学的时候,每到期末考试周,我跟我室友们就是靠这个熬过来的。一人一桶泡面,一根火腿肠,一边吃一边背书。” 李辉也揭开盖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味道谈不上多好,但热乎乎的面条顺着喉咙滑下去,空腹的胃瞬间得到了安抚,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第一百零五章 柔软的触感 真的是饿了,两个人把泡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李辉把空碗摞在一起,站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走回桌前。杨雪莹正用纸巾擦着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 “吃饱了?”李辉问。 “饱了。”杨雪莹点了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久没吃泡面了,偶尔吃一次还挺香的。” 李辉笑了一下,“换我来开车吧,你休息一下。” 杨雪莹也觉得自己有点困,“行,那就你来开。” 她把车钥匙递给李辉,自己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李辉坐上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然后系上安全带。 启动车,车子平稳地驶出了服务区的停车场。 杨雪莹靠在椅背上,起初还撑着精神,偶尔跟李辉聊两句。但渐渐地,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昨晚没睡好。这几天为了离婚的事,她几乎每晚都不同程度的失眠。 今天一早又跟着李辉跑牧区,中午也没休息,又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身体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 李辉余光瞥见了她的样子,轻声说了一句:“困了就睡吧,到了我叫你。” “嗯……”杨雪莹含糊地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安静了下来。 李辉专注地开着车,尽量保持车速平稳。 过了一会,李辉自己也觉得有点困。 感觉这样开下去不安全,索性找了一个停车区,准备自己也休息几分钟再走。 将车停好之后,李辉侧过身,轻轻将杨雪莹的安全带解开了,这样她会更舒服一点。 安全带解开后,杨雪莹的头从椅背上滑了下来,靠在了李辉的肩膀上。 李辉的身体微微一僵。 一股淡淡的幽香钻进他的鼻腔。一种很清淡的、像是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的气息,带着体温的温度,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侧了一下头,余光扫过靠在自己肩上的杨雪莹。 她的头发有些散开了,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她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线条优美,在白皙的皮肤上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因为侧躺的姿势,她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抹丰盈的曲线。 李辉赶紧把目光移开,直视前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闭上眼睛,也眯一会儿。 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树荫洒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仪表盘上。车内空调吹着凉风,耳边是杨雪莹均匀的呼吸声,像是某种安神的白噪音。 他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几分钟,但连日来的奔波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辉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肩膀上轻飘飘的触感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睁了一下眼睛,余光扫到杨雪莹的头已经从自己肩膀上滑了下去。他本想动一下,帮她调整姿势,但困意实在太浓,眼皮又沉沉地阖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李辉彻底醒了过来。 低头一看,杨雪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滑了下来,她的头枕在了他的大腿上,侧着脸,睡得正香。 她的头发散落在他的膝盖两侧,几缕发丝缠在他牛仔裤的褶皱里。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着,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找到了温暖窝点的猫。 鼻尖小巧而挺拔,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李辉一动也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把她吵醒。 她能睡得这么香,说明她是真的累了。 他轻轻地把呼吸放慢了一些,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辉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她枕在自己的腿上。他的腿其实已经有些麻了,但他咬着牙忍着,连调整一下姿势都不敢。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杨雪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迷茫地盯着某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意识逐渐回归,她感觉到了自己脑袋下面的触感——不是椅背的皮革,而是带着温度的、柔软的触感。 她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李辉低头看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杨雪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我怎么……”她赶紧坐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捋了捋散落的头发,“我怎么睡到你腿上去了?” 李辉笑了一下:“你自己滚下来的。” “你怎么不叫我?”杨雪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和羞涩,“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也就十几分钟。”李辉活动了一下被压麻了的腿,一股酸爽的刺痛感从大腿根部蔓延到脚尖,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杨雪莹注意到他的动作,脸上的红色更深了:“你腿麻了?”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李辉揉了揉大腿,笑着说,“你睡得那么香,我怎么忍心叫醒你?” 杨雪莹红着脸笑了笑。 从包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抽了一张出来,仔细地擦了擦脸。 冰凉的湿巾贴在皮肤上,让她脸上的热度消退了一些。她擦完脸,把用过的湿巾扔进车载垃圾袋里,然后又抽了一张新的。 李辉正准备挂挡出发,杨雪莹忽然侧过身来,拿着那张湿纸巾,伸手凑向他的脸。 李辉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干嘛?” “别动。”杨雪莹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帮你擦擦,会清醒一点。” 李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杨雪莹已经拿着湿纸巾,仔细地擦上了他的脸颊。 湿纸巾冰冰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先从他的额头开始,然后沿着眉骨、鼻梁、脸颊,一路往下,最后在他下巴的位置停留了一下。 第一百零六章 性价比超高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脸上,带着刚刚擦过脸的湿纸巾的清凉气息。 他能闻到她指尖传来的淡淡香味,和刚才靠在他肩上时闻到的那种幽香一模一样。 “你之前送外卖的时候,天天风吹日晒的,皮肤糙了不少。”杨雪莹一边擦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不过底子还不错,五官也挺立体的。” 杨雪莹擦完了他半边脸,又换了一面,继续擦另外半边。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让李辉的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一样,痒痒的。 “好了。”杨雪莹收回手,把用过的湿巾叠好,扔进垃圾袋里,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杨雪莹歪着头,认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之前没发现,你长得其实还挺帅的。” 李辉愣了一下。 “五官端正,棱角分明,就是以前太不注意收拾了。”杨雪莹说着,嘴角浮起笑意,“我猜测,高玲玲迟早会后悔和你离婚。” 李辉笑了笑:“她现在也过得挺好,应该不会后悔吧。” “那可不一定。”杨雪莹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前方,“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贵。她现在可能还没意识到,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李辉又笑了一下:“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他说完,挂上挡,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停车区,重新汇入了高速公路的车流。 - 离婚后的第二天早上,李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离婚证,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难过也不高兴,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就像一场拖了很久的雨,终于下完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半。 今天没什么急事。 他洗漱完,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煎了一个荷包蛋,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车。 他现在出门基本靠电动车,或者蹭杨雪莹的车。 以前送外卖的时候骑电动车没问题,但现在要跑牧区、跑政府、跑银行,还要见各种人,总不能一直骑个电动车到处跑。 杨雪莹的车也不能一直蹭,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是时候买一辆车了。 李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不想太高调。虽然他现在账户里有三十五亿,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过惯了苦日子的人,让他一下子去买几百万的豪车,他觉得没必要。 车本来就是消费品,再贵的车,开了几年也不值钱了。 本质上也只是个代步工具,但也不能太寒酸。毕竟要开公司了,要跟政府、银行、大客户打交道,开一辆太破的车出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嘀咕,会质疑你的实力。 实用,但又别太低端。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标准。 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决定先去比亚迪的门店看看。国产车这几年做得不错,性价比高,而且低调务实,不会太扎眼。 吃完早饭,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色休闲裤,骑着电动车出了门。 比亚迪的4s店在汽车城里,他把电动车停在店门口的停车区,锁好,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展厅很大,灯光明亮,地面上铺着浅色的大理石瓷砖,几辆崭新的展车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车漆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展厅里零零星星有几个顾客,有的在听销售讲解,有的在车里体验内饰。 李辉走进去,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的年轻男销售注意到了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先生,看车吗?”销售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李辉的穿着。 看不出牌子的白色t恤,普通的深色休闲裤,一双普通的运动鞋。 “嗯,随便看看。”李辉说。 “好的,那我给您介绍一下。”销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带着李辉往展厅左侧走去,“这边是我们的家用车型专区,性价比非常高。” 他走到一辆白色的轿车旁边,拍了拍车顶,“这款秦plus,是我们今年的主打车型,油耗低,续航长,家用代步非常合适。现在有活动,性价比超高。” 李辉看了一眼那辆车,外形中规中矩,不算难看,但也谈不上有多出彩。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打开车门看了一眼内饰,塑料感比较强。 他没说话。 销售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补充道:“这个价格已经很优惠了,如果您今天订车的话,我还可以再申请一点优惠。如果您还是觉得预算有限的话,也可以考虑一下二手车,性价比更高,价格要便宜很多。” 李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销售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觉得李辉买不起新车,建议他去买二手的。 李辉没有生气,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被人看扁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先自己看看。” 销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好的,那您慢慢看,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他退到一旁,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瞟向李辉,像是在防贼一样。 李辉没有在意,自顾自地在展厅里走着。 他的目光掠过一辆又一辆车,都没有太大的感觉。直到他走到展厅最中央的位置,脚步停了下来。 那是一辆黑色的suv。 车身线条简洁有力,高大的车头配上大尺寸的进气格栅,给人一种沉稳大气的感觉。车身侧面线条流畅,轮毂造型也很精致,整体看起来既有力量感又不失优雅。 李辉站在车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车不错。 第一百零七章 没有能彰显身份的单品 他正看得入神,刚才那个销售又走了过来,见他盯着这辆suv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先生,这辆是仰望u8l,是我们品牌的旗舰车型。” “嗯,我看着不错。”李辉点了点头,“这车多少钱?” 销售清了清嗓子,“先生,这车可比刚才那些贵多了。仰望u8l顶配版,售价在一百五十万左右。”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李辉的反应。 在他的预期里,李辉听到这个价格之后,应该会露出惊讶或者尴尬的表情,然后讪讪地说一句“哦,那算了”,转身走回低价车区域。 但李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百五十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但他不想表现得太过张扬,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先给我介绍一下配置吧。” 销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辉会是这个反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职业素养还是让他挤出了一个笑容。 “好的,那我简单给您介绍一下。” 他走到车头位置,开始机械地背诵参数:“仰望u8l搭载的是易四方技术平台,四电机独立驱动,最大马力超过一千匹,零百加速三秒级别。续航方面,cltc综合续航超过一千公里。内饰采用nappa真皮座椅,后排配备独立行政座椅,带有按摩、通风、加热功能。音响系统用的是丹拿顶级音响……”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在他看来,李辉这种打扮的人,别说一百五十万了,恐怕连首付都拿不出来。问配置也就是过过嘴瘾,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 李辉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配置还不错。我可以试驾一下吗?” 销售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当然可以,我帮您安排试驾师傅。” 他转身走到前台,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王师,过来一下,有客户要试驾仰望u8l。”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来了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后面的维修区走了出来。他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神情,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谁要试驾?”他问。 销售朝李辉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先生。” 试驾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李辉的穿着打扮之后,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他慢吞吞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李辉一眼,嘀咕了一句: “现在的人真是闲得慌,买不起车还非要试驾,试什么驾啊,浪费时间。” 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李辉的耳朵里。 李辉的脸色沉了下来。 连你也想欺负我?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试驾师傅,“你说什么?” 试驾师傅没想到李辉听到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但嘴上还是硬撑着:“我没说什么啊,我就是说……试驾流程比较麻烦,要登记什么的。” 李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想你陪我试驾,换一个人。” 试驾师傅的脸色变了:“你——” “换一个人。”李辉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旁边的销售见状,赶紧打圆场:“先生,不好意思,王师他说话不太注意,我让他给您道个歉——” “不用道歉。”李辉打断了他,“我只需要换一个试驾师傅。如果你们店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辆黑色的仰望u8l,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那我直接把这辆车买下来。如果开起来不好,我马上退货。能不能七天无理由退货?如果可以,我现在就付全款。” 展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正在看车的顾客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辉。那两个在前台聊天的女销售也停下了交谈,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边。 销售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全款买下这辆车。”李辉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有一个条件,如果我觉得不好开,我要能退货。七天无理由退货,能做到吗?” 销售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当了这么多年汽车销售,见过各种各样的客户。 有砍价砍半天的,有贷款批不下来急得团团转的,有试驾了七八次最后跑去买别的品牌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因为对试驾师傅不满,就直接说要全款买车,但要七天无理由退货的。 这特么是什么操作? “这个……”销售结结巴巴地说,“七天无理由退货这个,我们店里没有这个政策。车辆一经售出,非质量问题是不予退换的……” “那就算了。”李辉转身就往外走。 销售急了,赶紧追上去:“先生!先生您等一下!” 李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销售脑子飞速转动着。一辆仰望u8l顶配,售价一百五十万,他的提成至少有好几万。这么大一笔单子,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 销售赶紧打电话,把情况跟经理说了。 此时李辉已经走到展厅门口,手已经搭上了玻璃门的把手。 “先生!先生您等一下!我让我们经理来跟您谈!” “经理经验丰富,她一定能给您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 这时展厅后侧的办公区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三十岁的年纪,身材高挑,一头齐肩的短发打理得很利落,妆容精致但不浓艳。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合体,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丝巾。 下身是同色系的包臀裙,脚踩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走起路来步伐稳健,带着一种职场女性特有的从容和气场。 她走到展厅中央,目光落在了李辉身上。 她的目光很敏锐,从上到下快速地打量了李辉一遍——普通的白色t恤,普通的休闲裤,普通的运动鞋。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能彰显身份的单品。 第一百零八章 不卑不亢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像销售那样露出轻视的神色,也没有因为销售刚才那几句“情况特殊”而表现出过分的热情。 她只是微笑着走上前,朝李辉伸出了手。 “先生您好,我是这家店的经理,姓刘。刚才我们的销售人员跟我说了一下情况,听说您对我们的服务有一些不满意的地方,我代表店里向您表示歉意。” 她语速适中,带着一种让人听着很舒服的温和。 李辉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但握力却很稳,一触即分,分寸感把握得很好。 “不是服务的问题。”李辉说,“是你们那位试驾师傅的态度问题。我买车是为了方便,不是为了受气的。” “我完全理解。”刘经理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这是我们管理上的疏忽,我一定会严肃处理。不过先生,既然您已经来了,也看中了这辆车,不如我亲自陪您试驾一圈?您先体验一下车子的性能,其他的事情我们试驾完了再谈,您看怎么样?” 李辉看了她一眼。 她的态度很真诚,没有那种急于成交的迫切感,也没有因为他的穿着而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任何一个普通的客户,平等、尊重、不卑不亢。 “行。”李辉点了点头。 刘经理微微一笑,转身从销售手里接过车钥匙,然后走到副驾驶那边,亲手为李辉拉开了车门。 “先生,请。” 李辉坐进驾驶座,刘经理绕到副驾驶那边,也坐了上来。 她系好安全带,然后侧过头,用一种自然的语气说道:“您尽管开,想怎么试都行。这条路我熟,前面左转有一条车比较少的路段,适合体验加速和操控。” 李辉启动车辆,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了展厅。 试驾的路上,刘经理没有像一般的销售那样喋喋不休地介绍产品参数,而是根据李辉的实际驾驶体验,适时地补充一些车辆的功能特点。 “您现在感受到的这个底盘反馈,是云辇系统的智能调节。过减速带的时候它会自动软化,上了高速它会自动变硬,保证操控稳定性。” “座椅有按摩功能,按键在扶手箱旁边。长途驾驶的时候用这个,会舒服很多。”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一样,没有那种刻意的推销感。 李辉开着车,感受着车辆的操控性能和乘坐舒适度。 不得不说,一百五十万的车,开起来的感觉确实不一样。动力响应迅猛但不突兀,底盘扎实但不生硬,整个驾驶体验非常顺畅。 他开着车在测试路段上跑了一圈,又试了一下加速和刹车,最后把车稳稳地停回了展厅门口。 熄火之后,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感受着真皮包裹的温润触感,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车不错。”他说。 刘经理微微一笑,没有急着接话,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李辉面前。 “李先生,不管今天能不能成交,能认识您也是一种缘分。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用车方面有任何问题,或者想了解其他车型,随时可以找我。就当交个朋友。” 她的语气很自然,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就像是真的只是想交个朋友,而不是为了做成这单生意。 李辉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好友添加成功后,刘经理收起手机,笑着说:“李先生,您对这辆车的整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不满意或者还需要再了解一下的?” “不用了解了。”李辉说,“我觉得体验不错。有现车的话,我今天就提车。” 刘经理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仿佛这个结果她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有的。仰望u8l顶配版,黑色外观,橙色内饰,正好有一台现车。如果您满意这个配色的话,我现在就让人准备手续。” “可以。”李辉说。 刘经理拿起对讲机,干脆利落地交代了几句:“小李,把仰望u8l顶配的那台现车开到交付区,准备交车手续。再把财务小张叫到vip室,客户要全款支付。”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干脆的回应:“收到,刘经理。” 她放下对讲机,转头对李辉说:“李先生,手续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左右。您先到vip室休息一下,喝杯茶。” 李辉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vip室。 vip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张真皮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角摆着一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茶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刘经理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是金骏眉,茶汤金黄透亮,入口甘醇。 “李先生是做哪行的?”她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起自己的茶杯,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准备开一家公司,与农业有关。”李辉说。 “农业方向?这个领域近几年政策支持力度很大,前景不错。”刘经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李先生以前开过suv吗?” “没有,以前都是骑电动车。” 刘经理笑了一下,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那这辆车的跨度可不小。不过以您的眼光,选这辆车肯定不会错的。” 二十分钟后,销售敲开了vip室的门,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刘经理,手续都准备好了。” 刘经理接过文件,仔细地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递到李辉面前:“李先生,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可以了。” 李辉接过笔,在几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拿出信用卡,递给刘经理。 刘经理双手接过,然后亲自拿着卡去了财务室。不到五分钟,她拿着pos机和票据走了回来。 “李先生,请您输入密码。” 李辉输入密码,pos机打印出凭条。刘经理把凭条撕下来,双手递给他:“李先生,请您签字确认。” 第一百零九章 看起来挺普通的嘛 李辉签完字,刘经理把其中一联折叠好,放进一个信封里,连同车钥匙一起,双手递到李辉面前。 “李先生,从现在开始,这辆仰望u8l就是您的了。钥匙您收好,发票和合格证都在这个信封里。保险已经生效,临时牌照也已经办好了,您可以直接开走。” 李辉接过钥匙和信封,站起身来。 刘经理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展厅门口。 那辆黑色的仰望u8l已经停在了展厅门口的交付区,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临时牌照,车内的保护膜已经全部撕掉了,座椅调整到了最适合驾驶的位置。 李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刘经理站在车旁,微微弯下腰,隔着车窗对他说了一句:“李先生,以后有任何用车方面的问题,随时微信找我。祝您用车愉快。” 李辉点了点头,启动车辆。 他挂上挡,轻轻踩了一脚油门,黑色的仰望u8l平稳地驶出了4s店的大门。 刘经理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汇入主路的车流,直到它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才收回目光。 销售站在她旁边,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刘经理,您怎么知道他一定会买?” 刘经理笑了一下,转身往店里走,边走边说:“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那些穿着名牌、戴着大金链子、进门就嚷嚷着要最贵车型的,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只逛不买的。反倒是那些穿着普通、话不多、看车时眼神专注的人,才是真正有实力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因为他们不需要用外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销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suv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刚才自己没有把李辉得罪得太狠。 因为试驾师傅已经被开除。 - 从4s店出来之后,李辉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着新车在城里兜了一圈,熟悉了一下车辆的操作和手感。 一百五十万的车,开起来确实不一样,底盘稳,隔音好,动力随叫随到。 他以前骑电动车的时候,风里来雨里去,夏天晒脱皮,冬天冻得手脚发僵。现在坐在真皮座椅上,空调吹着凉风,丹拿音响里放着歌,感觉像是两个世界。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陈彼德的声音:“李先生,您好。” “陈经理,我想调整一下资金管理的方案。”李辉说。 “您请说。” “委托你们管理的资金,留下三十个亿继续由你们打理。剩下的五个亿,帮我转到我的个人账户上,我近期有用。”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好的,李先生。五个亿转到您之前指定的那张银行卡上,对吗?” “对。” “好的,我马上安排。大额转账需要一些时间审批,预计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可以到账。” “辛苦了。”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李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中控台的手机支架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车流。 五个亿。 一个月前,他还在为每天几百块的配送费奔波。一个月后,他的个人账户里即将躺着五个亿的流动资金。 这种感觉很不真实,但又无比真实。 他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兴奋地大喊大叫,也没有迫不及待地想告诉谁。他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朝市区方向开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678-9的储蓄卡于8月13日14:48转入500,000,000.00元,余额500,123,456.78元。】 李辉盯着屏幕上的那一串零,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五个亿,到账了。 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之前刷的信用卡还了。 因为他大额度使用,再加上陈彼德向银行方面提交了他的资产证明,目前他的信用卡额度已经提高到了五百万。 不过对于坐拥五个亿现金的他来说,信用卡暂时是用不上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深呼吸了一口气。 公司注册需要一个对公账户。他之前一直在忙别的事,把开户的事给耽搁了。 之前张玉姗就想忽悠他去开户,但后来又觉得他穷,就放弃了。 这样的业绩,李辉当然要照顾高舒晚。 他拿起手机给高舒晚发了一条消息:“舒晚,你们银行现在可以开对公账户吗?我想开一个。”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复:“可以啊!你什么时候过来?我帮你办。” “现在方便吗?我过去找你。” “我现在在外面办点事,大概半小时后回行里。你到了先在休息区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好。” 李辉发动车,开到高舒晚工作的银行。那家银行在市中心,距离他所在的位置大概十五分钟车程。 他把车停在银行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银行大厅里人不算多,几个窗口前稀稀拉拉地排着几队人。 李辉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高舒晚的身影。他走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翻看着。 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年轻女员工端着一杯水从茶水间走出来,正好看到了他。 那人正是张玉姗。 张玉姗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李辉身上停留了两秒。 她的嘴角撇了一下,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工位。 工位旁边坐着两个女同事,正在低声聊天。张玉姗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你们知道那边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是谁吗?” 两个女同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李辉,又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就是高舒晚那个前姐夫。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就是那个说要开公司、有五千万身家的那个。” “哦,就是他啊。”其中一个女同事又看了李辉一眼,“看起来挺普通的嘛。” 第一百一十章 不代表人家不存在 “何止是普通。”张玉姗冷笑了一声,“我朋友查过了,江州做生意的根本没听说过他这个人。他以前就是个送外卖的,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一套话术,到处跟人说他要开公司,有五千万。其实就是个骗子。” “真的假的?”另一个女同事瞪大了眼睛,“那舒晚还跟他走那么近?” “所以说舒晚单纯啊,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张玉姗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劝过她好几次了,她不听,还跟我急。算了,等她吃了亏就知道了。” 两个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接话。 张玉姗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休息区和工位区之间就隔了一排矮柜,李辉坐在沙发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朝张玉姗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玉姗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张玉姗没有躲避,反而扬起下巴,用一种“我说的就是你”的表情看着他。 李辉没有生气,也没有走过去理论。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张玉姗看到他笑了,心里反而有些不舒服。她本来以为李辉会恼羞成怒,会过来跟她争吵,这样她就可以当着同事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但他没有,他只是笑了一下,像是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他竟然还在无视她,真是岂有此理。 她哼了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他。 大概过了十分钟,银行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高舒晚快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她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扫了一眼休息区,看到李辉坐在沙发上,她笑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辉哥,等久了吧?”她在李辉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路上堵了一会儿,回来晚了。” “没事,我也刚到不久。”李辉说。 “你要开对公账户是吧?”高舒晚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资料带了吗?营业执照、法人身份证、公司章程……” “都带了。”李辉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把一沓资料拿出来,放在桌上。 高舒晚接过去,一份一份地翻看着。她的动作很专业,每一份文件都仔细核对,确认无误之后才放到一边。 “资料都没问题。”她抬起头,看着李辉,“对了辉哥,这边对公账户开户需要预存一笔资金作为账户的初始余额,你有准备吗?” “有。”李辉点了点头,“前期先存五千万吧。” 高舒晚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李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多少?” “五千万。”李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高舒晚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认识李辉这么久,知道他最近在做项目,知道他拿到了一些投资,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五千万。 “辉哥,你哪来这么多钱?”高舒晚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李辉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认识港城一个做投资的老板,他对振兴乳业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决定投资。资金已经到位了,所以我想先把对公账户开好,后续的资金进出也方便。” 高舒晚听到这个解释,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原来是有人投资。 她就说嘛,李辉虽然最近变化很大,但也不至于凭空冒出五千万来。如果有人投资,那就说得通了。 “原来是这样。”高舒晚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释然,“那这个项目的规模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啊。” “还行吧。”李辉笑了笑,“一步一步来。” 高舒晚点了点头,拿起表格开始填写。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填完表格,她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柜台办理。” 李辉跟着她走到柜台前。高舒晚跟柜台的同事交代了几句,然后把资料递了进去。 整个过程很顺利,大概二十分钟就办完了。 高舒晚把开户许可证和印鉴卡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双手递给李辉:“辉哥,办好了。这是你的开户资料,保管好。” “谢谢。”李辉接过文件袋。 “客气什么。”高舒晚笑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过辉哥,五千万可不是小数目,你可得看紧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好。” 李辉把文件袋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他经过张玉姗工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一下。 但张玉姗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她刚才一直在竖着耳朵听高舒晚和李辉的对话。虽然距离有点远,听不太清楚全部内容,但“五千万”这三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五千万。 不是五千块,不是五万块,是五千万。 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刚才还在跟同事说李辉是个骗子,说他根本没有钱,说他就是个送外卖的。结果转眼间,人家在银行开了个对公账户,存了五千万。 五千万是什么概念?她一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钱。 她想起陈宇那天在火锅桌上说的话:“江州做生意的,但凡有点实力的,我基本上都认识。但你这位朋友,我从来没听说过。” 她现在只想给陈宇打个电话骂陈宇:你他妈没听说过,不代表人家不存在。你害我错过一个大客户! 她又想起自己加李辉微信三次都被拒绝的事。她当时还以为李辉是高冷,是欲擒故纵。现在她明白了,人家根本就不是高冷,人家是真的不想搭理她。 她一个普通银行职员,凭什么去加一个身家五千万的人的微信? 张玉姗的肠子都悔青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听陈宇的话,没有去主管那里告状,没有在背后说李辉的坏话,也许她还能跟李辉搞好关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 哪怕不能成为情侣,做个朋友也好。五千万身家的人,随便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她吃好几年的。 可现在呢?她把路走绝了。 高舒晚已经知道了是她去告的状,李辉肯定也知道了。她在这两个人面前,已经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张玉姗坐在工位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着笔,指节都发白了。 旁边的女同事注意到她的异常,小声问了一句:“玉姗,你没事吧?” “没事。”张玉姗挤出一个笑容,笑比哭还难看。 她的目光追随着李辉的背影,看着他走出银行大门,消失在阳光里。 李辉逼得她更新了自己的认知。 她以为穿名牌、开好车、张口就是几千万项目的人才是真有钱。她以为骑电动车、穿地摊货、不爱说话的人是穷鬼。 她现在知道错了,真正有钱的人,根本不需要用外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张玉姗低下头,开始盘算如何重新攻略李辉,至少做他身边的一个女人也好。 - 盘算了一个晚上,张玉姗把能走的路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高舒晚那边是不用想了。告状的事已经穿帮,高舒晚现在看见她,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让高舒晚帮她在李辉面前说话,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直接找李辉,更不行。三次加微信被拒,这个脸她丢不起第四次。 思来想去,能搭上线的人,还是只有孙鹏。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躲进银行的消防通道里,给孙鹏拨了电话。 “哥,忙吗?” “还行,刚吃完饭。”孙鹏那边的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工地,又像是厂房,“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张玉姗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哥,你跟李辉关系那么好,哪天帮我约他出来吃个饭呗?我请客。上次在银行闹了点误会,我想当面跟他赔个不是。” 孙鹏:“你又想干什么?” 张玉姗带着撒娇的语气:“我能干什么呀,就是吃个饭。” “吃饭就免了。辉哥最近忙得很,脚不沾地,没空出来吃饭。” 张玉姗不死心:“忙什么呢这么忙?他公司不是刚注册吗?” “忙振兴乳业收购的事。”孙鹏说,“厂子在城南镇,他三天两头往那边跑,又是看设备又是跟镇政府谈,有时候一天来回两趟。别说吃饭了,我约他喝酒都约不出来。” 收购厂子。 张玉姗在心里记下了。振兴乳业她听说过,城南镇的老厂,前几年破产的。能收购一个厂的人,身家果然不止五千万。 “那他平时就没点别的安排?”她换了个方向,“总不能一天到晚全是工作吧。他平时都有什么爱好?” 孙鹏想了想,“以前没什么爱好,送外卖那阵子累得跟狗一样,哪有闲心。最近倒是迷上健身了,找了个教练带着练,一周去几次,雷打不动。” 健身? 张玉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条好路子。 如果能一起撸铁,一起跑步,她穿身紧身运动服往他旁边的跑步机上一站,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回生二回熟。这可比饭局自然多了,还不用求任何人。 “是吗,他在哪家健身房练啊?”她装作随口一问。 孙鹏那边立刻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想干嘛?” 张玉姗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张口就来,“李辉现在是我们行的对公客户,五千万的户,行里定性是重点客户。我了解客户的基本信息,那是工作需要。回头行里做客户维护,送个礼品、搞个活动,不得知道人家平常在哪儿活动吗?” 这套话说得冠冕堂皇,孙鹏一时竟挑不出毛病。 银行确实有这个讲究,大客户的生日、喜好,客户经理都要建档的。 “行吧。”孙鹏松了口,“他在锐力健身,金融城那家店。不过我警告你啊张玉姗,你可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辉哥是我哥,你要是敢算计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知道啦知道啦,我还能吃了他不成。” 张玉姗笑嘻嘻地应付过去,“谢谢哥,改天请你喝奶茶。” 挂了电话,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锐力健身,金融城店。 她打开地图软件搜了一下,位置就在金融大厦隔壁的商业裙楼,三楼。 她又搜到这家店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一个甜美的女声:“您好,锐力健金融城店,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办卡的事。”张玉姗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你们这边的年卡怎么收费?” “我们店年卡是三千八一年,包含所有器械区和团课。如果您需要私教课的话,是另外收费的,一节四百起。” 三千八可不少。搁在平时,她肯定舍不得。她衣柜里那件打折时买的瑜伽服,到现在吊牌都没剪。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办卡,这是投资。三千八,买一个跟五千万身家的人相处的机会,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那私教课呢?”她接着问,“你们这边的教练水平怎么样?” “我们的教练都是持证上岗的,最资深的是赵教练,带过很多明星客户的。您要是第一次来,可以先约一节体验课,九十九块钱,感受一下再决定。” “行。我先办张年卡,再约一节体验课。你们今晚几点下班?我下班过去。” “我们营业到晚上十点。您直接到店就行,前台有人会接待您。” “对了,”张玉姗状似随意地多问了一句,“你们店晚上人多吗?一般什么时候人比较少?我想挑个人少的时间练。” “工作日的话,晚上七点到九点人最多。要是想清静点,早上或者下午来最好。” 张玉姗在心里记下了。 晚上七点到九点人最多。最近李辉白天要忙收购的事,健身只能放在晚上。 这个时间,她基本能把他堵个正着。 挂了电话,她在消防通道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又闷又暗的楼梯间都顺眼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就断得越干净 她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白净,身材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 论长相,她张玉姗不比高舒晚差。 之前输给她们,不是输在脸上,是输在信息上。 她一开始就把李辉当成了穷光蛋,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信息有了。 他的公司,他的银行,他的厂子,他的健身房。她一样一样地摸清楚,一处一处地靠上去。 温水煮青蛙,她就不信,这个男人能一直对她视而不见。 下午下班,张玉姗连制服都没换,拎着包就出了银行。 锐力健的前台很热情,带她把整个场馆转了一圈。器械区、有氧区、操房、淋浴间,一路看一路介绍。 张玉姗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却在器械区里来回扫。 这个点还不到高峰,场馆里零零散散十几个人,没有李辉。 “怎么样,环境还满意吗?“前台小妹笑着问。 “不错。“张玉姗收回目光,“办年卡。“ 刷卡的时候,三千八划出去,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前台小妹又给她登记信息,约好后天晚上来上体验课。办完所有手续,张玉姗拎着健身包走出锐力健,站在商业裙楼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玻璃幕墙里,跑步机的灯一排一排亮着。 李辉,这回我看你往哪儿躲。 - 第二天早上,李辉刚晨跑回来,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高玲玲。 以前是‘老婆’,现在备注改了。 要不是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作为联系,高玲玲这个人已经可以从他的通讯录里删除了。 他擦了擦汗,接起来:“喂?” “李辉,我们现在已经离婚了。”高玲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冷又硬,“有两件事,你抓紧办一下。” 李辉皱眉:“你说。” “第一,离婚协议上写明了,每个月三千块抚养费,这个月该给了。第二,你赶紧从老房子里搬出去,我打算把房子租给别人。” 李辉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楼下的早市刚开,卖豆浆油条的推车冒着白气,上班的人流从小区门口往外涌。 这套两居室,他住了七年。阳台的花架是他一根一根钉的,厨房里那口用了五年的铁锅,锅底都让他养出了油亮的光。 离婚协议签的时候,房子归了高玲玲。他没有争。 那时候他想的是,七年夫妻,好聚好散。 自己有35亿,给她留套房,也算是给这段婚姻一个体面。 结果体面给出去了,人家转身就要赶他。 “李辉,你听见没有?”高玲玲等得不耐烦了,“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李辉声音很平,“高玲玲,出轨的是你,要离婚的也是你。我之所以答应把房子给你,是看在你和我在一起七年的分上。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做得绝?”高玲玲在那头冷笑了一声,“我怎么绝了?房子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我的,我的房子我做主,天经地义。你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她的语速又快又冲,像是早就把这套话演练好了。 “抚养费,一分不能少,月底前打到我卡上。房子,我给你一个星期,赶紧搬,我联系好中介就要挂出去。你要是拖着不搬,别怪我找人清你的东西。” 还真是够绝。 她在这个家里住了七年,十指不沾阳春水,水电费在哪交都不知道。如今离婚证领了才几天,她打电话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张口就是钱,闭口就是赶人。 也好。 她做得越绝,他心里最后那点旧情,就断得越干净。 “房子你不用急着租。”李辉说,“之前这套房子估过价,七十八万。我们说好的,房子给我,我把七十八万给你。” “你又想找借口不搬出去?”高玲玲道。 李辉重复了一遍,“我给你钱,七十八万,一分不少。你拿钱,我留房,两清。” 高玲玲冷笑:“李辉,你拿什么买?七十八万,不是七千八。就你,你拿得出来吗?” “这你不用管。” “我怎么不用管?房子现在是我的,你要买,就得真金白银地给钱。”高玲玲拖长了声调,“行啊,我卖给你。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一次性付清,你别跟我搞赊账那一套。钱不到账,房子你照样得搬。”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刀。 “我就不信,杨雪莹会舍得给你七十八万。” 李辉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两秒。 他本来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必要。 “杨雪莹她不肯给。”李辉顺着她的话说,“但我可以找她借。” 高玲玲又冷笑,“李辉啊李辉,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她能借这么多钱给你?” “七十八万借给你,你拿什么还?” 她越说越起劲,“李辉,我跟你过了七年,怎么没早点看出来呢。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靠女人吃软饭,你也不嫌丢人。” 李辉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 不是气笑的,是真觉得有点意思。 “彼此彼此。”他说,语气不咸不淡,“你能靠吴民江,我就不能靠杨雪莹?咱们各靠各的,谁也别五十步笑百步。” 高玲玲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没办法反驳。 她有什么立场笑话李辉? “你——”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行,你嘴硬。我给你一个星期,钱和搬家,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李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随手放在阳台的栏杆上。 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凉。 钱他会给,房子他会买回来。 不过不急在这一时,让她再等两天,让她先得意两天。 得让高玲玲认为,他要凑足这七十八万,非常的困难。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跟谁置气?”吴民江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 “还能有谁,李辉。”高玲玲抱着胳膊,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讥笑,“我让他交抚养费,让他搬房子。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要花七十八万把房子买回去。” 吴民江嗤了一声:“他?七十八万?他把你当傻子哄呢。” “可不是。”高玲玲冷笑,“还说什么找杨雪莹借。我呸,杨雪莹是开4s店的,又不是开善堂的,七十八万说借就借?他当他是谁?” “软饭男呗。”吴民江接话,“李辉那不要脸的觉得自己现在吃定杨雪莹了。不过万一杨雪莹真给他掏了这七十八万呢?” “掏了又怎么样?七十八万到手,我管他从哪儿弄来的。房子卖了,钱拿了,他以后是死是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找女人借钱买房,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 第一百一十三章 此一时彼一时 上午九点,振兴乳业厂区门口挂起了红底黄字的横幅。 “热烈祝贺江州牧乳业有限公司成功收购振兴乳业”。 门口的空地上铺了红毯,摆着一张铺红布的长条桌,桌上放着两份烫金封面的协议。 区里的车、镇里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保安忙得满头大汗。 消息早就传开了。 厂区围墙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原来振兴乳业的老员工,还有附近的住户。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举着手机拍。 “破产的厂真卖出去了?” “原来的老板要价八百万,最后成交价是五百万!听说是江州牧乳业,老板姓李,可年轻了。” “五百万就把咱们厂买了?这厂以前一年产值不少啊……” “那是以前!设备停了一年多,再没人接手,就只能当废铁卖了。” 人群里,看门看了二十多年的郑师傅挤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 厂子停产以后,他被返聘回来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守着空荡荡的车间,一守就是一年多。 昨天他听镇长办公室的人透了口风,说新老板可能会让老员工回来上班,他一晚上没睡踏实,天不亮就骑电动车来了。 九点二十,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城南镇镇长陈普汉亲自主持。他拿着话筒,嗓门洪亮: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今天是个好日子!在区委区政府的关心支持下,在我们镇里的积极撮合下,江州牧乳业有限公司以五百万元,正式收购振兴乳业公司!” 台下掌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陈普汉侧过身:“下面,有请周仁副区长讲话!” 周仁走上台,接过话筒,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振兴乳业,是我们区的老牌企业,最红火的时候,养着镇上几百户家庭。企业经营遇到困难,区里比谁都着急。” 他顿了顿,“今天,江州牧乳业接手,不光是盘活了资产,更是保住了大家的饭碗。区里的态度很明确:全力支持,全程服务,后续该办的手续,一路绿灯!” 掌声比刚才更响。 围墙外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好!” 接下来是签约。 李辉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是杨雪莹前两天硬拉着他去买的,试衣服的时候她还嫌他领带打得歪,当着店员的面伸手给他重打了一遍。 他走到长条桌前坐下,对面是振兴乳业一方。 两份协议,两支签字笔。 李辉拿起笔,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对面也签了。双方交换协议,再签一次。 五百万,落笔生效。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陈普汉高声宣布:“签约完成!下面,请江州牧乳业有限公司李辉李总讲话!” 李辉站起身,走到台前。 台下忽然安静下来。围墙外的老员工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他们最关心的,不是谁当老板,是这个厂还能不能开工,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李辉握着话筒,开口第一句就说到了他们心坎上。 “我知道大家最关心什么。”他说,“我先说结论——奶粉厂,会继续生产!”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厂里的设备,更新和修理维护已经在推进,等技术改造完成、经过相关部门审核验收之后,生产线立刻复工。” “前期,我们先生产标准相对低的成年奶粉,让机器转起来,让工人回来。等高端婴幼儿奶粉的配方和各项手续完成,立刻上马婴幼儿奶粉——那才是振兴乳业真正翻身的东西。” 围墙外,郑师傅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老郑,听见没有?让工人回来!” “听见了,听见了……”郑师傅抹了把脸,声音发哽,“这厂子,活过来了。” 有本地媒体的记者挤在前面举手提问:“李总,设备这块,听说已经停产一年多了,维修投入大概要多少?” “前期评估过了,设备维修更新这一块,我们的投资不限额!”李辉说,“设备是奶粉厂的命根子,这笔钱,一分都不会省。” “那复产以后,用工方面怎么考虑?” “优先用老员工。”李辉看向围墙外黑压压的人群,“振兴的老员工,技术在手里,感情在厂里。只要愿意回来的,我们都欢迎。” 围墙外,掌声哗地一下爆开,比里面还响。有人扯着嗓子喊:“李总敞亮!” 台上,李辉放下话筒,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雷动。 陈普汉带头鼓掌,周仁也笑着拍手,转头低声对身边的杨雪莹说了句什么。杨雪莹站在嘉宾席第一排,一身米色套裙,目光一直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没移开过。 签约仪式结束,区里镇里的领导陆续离场。 周仁临走前拍了拍李辉的肩膀:“好好干。后续的手续,镇里会盯着办,你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普汉镇长,找我,都行。” “谢谢周哥。”李辉说。 “谢什么。”周仁笑笑,压低声音,“我表妹往后可就跟你在一条船上了,对她好点。” 李辉一怔,周仁已经笑着上车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孙鹏还站在原地没动。 他举着手机,把刚才录的签约视频剪了一段。红毯、横幅、李辉签字、宣布复产,一分多钟,配了行字: “见证历史!收购签约,我兄弟的奶粉帝国,今天起航!” 点击,发送朋友圈。 - 签约仪式第二天,振兴乳业厂门口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大门口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清一色的熟面孔,原来厂里的老员工,拖家带口地来了。 看门的郑师傅今天没看门,他排在队伍最前头,穿了一件压箱底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老郑,你也来登记?” “废话!”郑师傅眼睛一瞪,“我在这个厂干了这么多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厂子活了,我能不回来?” 排在后面的老马笑他:“你不是上个月还说,这厂子死透了,谁来谁是冤大头?” “此一时彼一时!”郑师傅脖子一梗,“人家李总是真金白银砸了进来的,还要再砸上千万修设备,这是要正儿八经干事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那我就赖上你了 登记处设在办公楼一楼的会议室,两张桌子,孙鹏亲自坐镇。 “姓名,原来哪个车间的,什么工种,联系方式。”孙鹏头也不抬,笔走如飞,“回去等通知,体检完了就安排岗前培训。” “领导,”一个大姐扒着桌子问,“工资……还跟以前一样不?” “底薪按江州同行业水平定,只高不低。”孙鹏说,“开工前三个月,培训期也照发工资。” 大姐愣了一下,扭头就朝队伍后面喊:“听见没有!培训期也发工资!” 队伍里顿时嗡嗡一片。 轮到郑师傅登记,他把身份证、工作证、特种作业操作证,一样一样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摆了半张桌子。 “锅炉工,持证二十六年。”他说,“厂里那几台锅炉,哪台脾气好,哪台爱闹毛病,我闭着眼睛都摸得清。” 孙鹏一样一样登记完,抬头看了他一眼:“郑师傅,设备维修这阵子,您先跟着工程队进场,帮着认认管线,工钱照算。” 郑师傅腰板挺得笔直:“哎!” 走出会议室,他在楼道里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 一上午,登记回归的老员工,一百七十多人。 另一边,厂门口的公告栏上,贴出了崭新的招聘启事:面向社会大量招聘新员工,统一培训上岗,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本地住户。 告示刚贴上,拍照的、打电话的、围观的,把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人事办公室的两部咨询电话,从上午十点开始就没停过,负责接电话的小姑娘一个中午说了两百多遍“先网上报名,三天内出面试名单”。 城南镇就这么大,半天工夫,全镇都知道了:振兴乳业不光活了,还要招几百号人,本地人优先。有儿子在外地打工的,当天就打电话把人往回叫:“回来吧,家门口就有厂子了。” 中午,办公楼三楼,原来厂长办公室。 屋子重新打扫过,窗帘换了新的,办公桌上摆着三台崭新的电脑。李辉把杨雪莹和孙鹏叫到一起,开门见山。 “厂子接下来要连轴转了,设备维修、手续报批、员工培训、招聘,哪一样都离不开人。”他说,“今天把班子定下来。” 孙鹏往沙发上一坐:“你定,我们听着。” “董事长,我来当。”李辉先指了指自己,然后看向杨雪莹,“总经理——雪莹,这个位置是你的。” 杨雪莹抱着胳膊靠在窗边,闻言挑了挑眉:“这就任命上了?也不问我答不答应?” “你投钱的时候可没含糊。”李辉看着她,“百分之十的股份,约好的总经理,现在想反悔?” “谁反悔了。” 杨雪莹从窗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停在他办公桌对面。她双手撑在桌沿上,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李辉,我跟你把话说清楚。我这个人,投钱投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总经理我当了,我还自己干活。你要是敢让我亏钱,我可不饶你。”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李辉没躲,迎着她的目光:“我要是让你赚了钱呢?” “那我就赖上你了。”杨雪莹说完,自己先笑了,直起身,把手一伸,“合作愉快,董事长。” “合作愉快,杨总。” 两只手一握。 孙鹏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哎哎哎,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呢,注意点影响。” 杨雪莹松开手,白他一眼:“你的任命还没念呢。” “孙鹏,副总经理。”李辉说,“分管生产和人事,老员工的回归、新员工的招聘培训,都归你管。” 孙鹏站起来,收起嬉皮笑脸:“行。这些年天南地北跑业务,管人管事,我不怵。” “不过有言在先,”李辉看着他,“厂里的规矩,对谁都是规矩。你管人事,自己先带头守规矩。” “这话在理。”孙鹏点头,“出了问题,我第一个认罚。”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又敲定了几个细节:设备维修盯紧贺磊那边的评估清单,一项一项过;老员工培训下周开班;招聘启事发出去三天内出面试名单。 散会的时候,杨雪莹落在最后。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对了,董事长。”她说,“金融大厦那边,顶层的手续办下来了,随时可以过户。你什么时候搬?” “先把厂里的事忙一下,最近事太多了。”李辉说。 “好的。”杨雪莹笑了笑,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路响到楼梯口。 孙鹏凑过来,挤眉弄眼:“我觉得杨总对你有意思呢。” “干活。”李辉把他的脑袋推开。 下午,李辉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手机震了一下。 是高玲玲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七十八万,凑得怎么样了?我可等不了太久。” 李辉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回。 - 晚上八点半,张玉姗敷着面膜,斜靠在床头刷手机。 白天行里开了一下午的会,林主管又把她的营销任务压了两成,她心里正憋着一股无名火,手指头机械地往下滑。 滑到孙鹏的朋友圈,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条视频,配文是:“见证历史!收购签约,我兄弟的奶粉帝国,今天起航!” 我兄弟? 张玉姗点开了视频。 画面里,红地毯,红横幅,长条桌上摆着烫金的协议。镜头一转,对准了签约台—— 李辉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坐在桌前,拿起签字笔,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张玉姗一下子从床上坐直了,面膜差点滑到下巴上。 视频还在继续。画面里,李辉站起身走到台前,拿着话筒,台下黑压压全是人。 “奶粉厂,会继续生产!” “……等高端婴幼儿奶粉的配方和各项手续完成,立刻上马婴幼儿奶粉,那才是振兴乳业真正翻身的东西。” 视频底下,点赞已经排了一长串,评论区更是热闹。 “鹏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李辉李总?” “五百万收购振兴乳业?我们江州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这只是如了她的愿 孙鹏回复得洋洋得意:“如假包换,我兄弟,江州牧乳业董事长!” 张玉姗退出朋友圈,点开本地新闻的软件,往下一翻,果然,头条区的第三条就是:“江州牧乳业五百万收购振兴乳业,停产一年多的老厂将恢复生产”。 配图里,李辉站在签约台前,身边的副区长正带头鼓掌。 再点开评论区,已经刷了三百多条。 “城南镇这回有福了,几百个就业岗位啊。” “这个李总什么来头?这么年轻?” “听说是外地回来创业的,实力深不可测。” 张玉姗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看,呼吸越急。 她把视频拖回去,又看了一遍李辉签字的那一段。西装,签字笔,闪光灯,台下掌声雷动。 那个曾经被她看不上的人,那个她连着加了三次微信都没通过的男人,此刻站在红毯中央,被区里的领导围着,被镜头追着。 五百万收购一个厂,眼睛都不眨。 还好,他现在单身,还得及! 孙鹏是她表哥,李辉是孙鹏的兄弟,健身房的体验课就在明晚。天时,地利,人和,全齐了。 到时候,只要她成了李辉的女人,再风风光光挽着他的手,往行里一站,高舒晚算什么?林主管又算什么?整个支行,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董事长夫人”? 张玉姗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在卧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越走越快。 这样的男人,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她停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瓜子脸,白皮肤,银行的工作体面,走出去相亲,十个男人有九个半挪不开眼。 她缺的从来不是本钱,是一个够分量的目标。 现在,目标有了。 她对自己说:“这个董事长夫人,我当定了。” - 三天后,上午十点,振兴乳业办公楼三楼。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敞着,杨雪莹抱着一摞设备维修的报价单走进来,往李辉的办公桌上一放。 “贺磊那边的新清单,你过目。”她在对面坐下,端起李辉刚泡的茶就喝了一口,“进口的那套杀菌设备,报价比预算高了六十多万,我跟供应商磨了一上午,压下来三十万。” “辛苦杨总。”李辉翻开清单,一页一页地看。 培训下周开班,招聘的面试名单后天出来,设备维修的工程队昨天已经进场。厂子里千头万绪,两个人这几天几乎天天泡在这间办公室里,中午就叫两份盒饭,扒拉两口接着干。 这时李辉的手机响了。 是高玲玲打来的。 李辉看了一眼,接起来,顺手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高玲玲的声音又尖又急,“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一个星期快到了,你到底搬不搬?到期不搬,我就找人强行收回房子,你的东西全给你扔出去!” 李辉不急不躁:“你就这么急吗?” 高玲玲冷笑,“该急的是你!中介我都联系好了,人家等着挂房源呢。七十八万,你凑出来了吗?你不是吃软饭吗?你可以找杨雪莹借钱啊!你倒是借啊!” 她越说越得意,“怎么,借不到吧?我早就跟你说过,杨雪莹是开4s店的,不是搞慈善的。人家凭什么拿七十八万打水漂?你认清现实吧,就你那样还想吃软饭——” 办公室里很安静,免提的声音清清楚楚。 杨雪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李辉。 李辉也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无奈的笑意。 “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可以找杨雪莹借嘛。”他对着手机说,“你等等,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杨雪莹借钱。” 说完,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杨雪莹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找我借钱?借什么钱?” “七十八万。”李辉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高玲玲催搬家,催交钱,一口咬定他是个吃软饭的,认定这钱只能是杨雪莹掏。 “她想看我笑话,想让我凑不出钱,灰溜溜地从那套房子里滚出去。”李辉说,“既然她认定我只能找你借钱,那就让她更信一点。你帮我转七十八万给她,回头我还你。” 杨雪莹听完,笑了起来。 她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桌沿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李辉,我发现你这人挺记仇的。” “咦,我还真是不记仇,我这只是如了她的愿。” “行,我愿意配合你演戏。”她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伸出手,“把高玲玲的电话给我,我问她要账号,然后转账给她。” 李辉把号码报给她。 杨雪莹输入号码,拨了出去,同样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高玲玲的声音带着警惕:“喂?哪位?” “我,杨雪莹。”杨雪莹的语气公事公办,“你把账号给我,我给你汇款。”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紧接着,高玲玲的声音变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还真是你?杨小姐,我说你图什么啊?我不要的烂人,你也要,还当个宝贝?你借七十八万给他,他什么时候才能还得上?他一个送外卖出身的,拿什么还你?看来你比我还傻?” 李辉坐在对面,神色不动。 杨雪莹声音也淡淡的。 “对,我就是傻。”她说,“你管得着吗?你把账号给我,我汇款给你,要不要?不要算了。” 一句话,把高玲玲后面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堵了回去。 “要!当然要!”高玲玲生怕她反悔,“我马上把账号发给你!” “嗯。”杨雪莹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账号发了过来,连开户行都写得清清楚楚,生怕出一点岔子。 杨雪莹把手机屏幕亮给李辉看了一眼,然后点开手机银行,输入账号,输入金额:780,000.00。 面容验证,转账成功。 “行了。”她把转账成功的截图晃了晃,靠回椅背上,“七十八万,真金白银。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回头连本带利。”李辉说。 “利息就免了。”杨雪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李董事长,我今天是又出钱又出力,还平白挨了一顿嘲讽。这笔账,你可得记着。” “记着。”李辉看着她,“一定还。” “这还差不多。”杨雪莹笑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就为了哄一个男人开心 而城市的另一头,高玲玲的手机震了一下。 【您尾号3341的储蓄卡转入780,000.00元。】 钱,真的到账了。 七十八万到账的短信,高玲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一串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780,000.00,一个零都不少。 按理说,她应该高兴。 房子卖出去了,七十八万真金白银到手了。 这一仗,她赢得干净漂亮。 可奇怪的是,高玲玲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心里头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那点预想了无数遍的痛快,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问题出在杨雪莹身上。 那通电话里的每个字,她现在都能背出来。 “对,我就是傻。你管得着吗?” 这话乍听是赌气,可语气太平了,平得反常。 一个被人当面嘲讽“比我还傻”的女人,不恼不怒,不急不辩,就只惦记着一件事:要账号,汇款。 太痛快了。 她说嘲讽的话,人家照单全收,连一句反驳都懒得给。 七十八万,说转就转,从打电话到钱到账,前后不过几分钟。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生意人的算盘,她多少懂一点。 七十八万不是七千八。 杨雪莹是开4s店的,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会把七十八万借给一个送外卖出身的男人?借给一个明摆着还不起的人? 哪怕两个人真有那种关系,也不至于。 谈感情归谈感情,钱归钱。越是有钱人,这笔账算得越清楚。她高玲玲尚且知道房子要白纸黑字写在协议里,杨雪莹会不知道? 难道杨雪莹根本没指望这笔钱能收回来? 可凭什么?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女人,拿七十八万打水漂,就为了哄一个男人开心? 难道这事有其他原因? 高玲玲越想心里越毛。 李辉说找杨雪莹借,杨雪莹就真的借。一个电话,连借条都没提,连利息都没问。这哪是借钱,这分明就是给钱。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会不会这钱,本来就是李辉自己的? 她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可能。李辉有几斤几两,她太清楚了。 七年夫妻,他的工资卡、他的外卖收入、他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她一清二楚。 离婚的时候他连房子都没争,痛快得不像话。那时候她还以为他是愧疚,是理亏。 可现在回头想想,那份痛快,跟今天杨雪莹转账的痛快,怎么这么像? 还有抚养费。一个月三千,她开口的时候,李辉连价都没还。 难道李辉真发达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高玲玲狠狠按了下去。 不可能。他要真有钱,七年婚姻,他能瞒得滴水不漏? 高玲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困惑。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高舒晚。 她这个妹妹前段时间跟李辉走得近,李辉最近在干什么,她就算不全知道,多少也该听到些风声。 高玲玲拨通了高舒晚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那头有点吵,像是营业厅的背景音。 “姐?”高舒晚的声音淡淡的,“有事?” “舒晚,姐问你个事。”高玲玲把声音放缓了,“李辉最近都在干什么?你跟他来往多,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的情况,我哪了解。”高舒晚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一点热乎气,“你要想知道,自己问他去。” “舒晚,你——” “姐,我这儿忙着呢。”高舒晚直接打断了她,“客户在等,先挂了。” 说完就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亲妹妹,就这么把她打发了。什么也没问出来。 但高舒晚的语气,明显是知道点什么的。 只是不愿意告诉她。 好像现在所有的人,都站在李辉那一边去了。 - 张玉姗办好健身年卡后,一连三天,每天都去,每天都待到健身房关门,就是没见到李辉的影子。 前台小妹都认识她了,每次见她都笑着打招呼:“姐,又来啦?” 她笑着应一声,心里却越来越焦躁。 李辉到底还来不来健身了? 孙鹏不是说他一星期来好几次,雷打不动吗?她蹲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第四天晚上,张玉姗实在忍不住了。 她走到前台,趴在台面上,冲前台小妹笑了一下:“美女,跟你打听个事儿。” 前台小妹抬起头:“您说。” “我有个朋友叫李辉,他说他也在这边健身,是他推荐我来的。”张玉姗说得自然极了,像是随口闲聊,“他让我帮他问问,他的健身卡是不是快到期了?让我帮他查一下。” “哦,那他的手机尾号是多少?”前台小妹问。 张玉姗报了李辉的手机尾号。 前台小妹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没有啊,李先生办的是三万八的金卡,他才办了一个多月,离过期还早着呢。” 张玉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万八?”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说他办的是三万八的卡?” “对啊。”前台小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您不是说是李先生的朋友吗?他办的什么卡种,您不知道吗?” 张玉姗赶紧调整表情:“知道知道,他跟我说过,我一时没想起来。三万八的金卡,对,他说过。” 她嘴上应付着,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她办的年卡是三千八,她都觉得心疼了好几天。李辉办的是三万八的金卡,是她的十倍。 三万八的健身卡,那是什么概念?那是顶级的vip服务,有专门的私人储物柜,有独立的更衣淋浴间,有专属的教练团队,可以预约一对一的高端课程。 而且李辉一个月前就办了。 看来李辉是真有实力啊! 她正愣神,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脚踩一双白色的训练鞋,手里拎着一个运动水壶。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干了不少。 李辉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踏进过健身房的门了。 今天晚上好不容易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他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来练一趟,不然身上的筋骨都要锈住了。 他推门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前台的方向,然后他看到了张玉姗。 张玉姗正站在前台边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和一条浅灰色的瑜伽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精致的淡妆。 她显然也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李辉!”她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热情地朝他招了招手,“好巧啊!你也来健身?” 第一百一十七章 蜻蜓点水 李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 他应了一声,不冷不热,然后拎着水壶,径直朝更衣室走去,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那天在银行,这位张女士跟同事咬耳朵,说他是骗子,是送外卖的出身,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态度又变了,一脸讨好的笑容。 张玉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装什么装。 但她很快就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我花了三千八办的年卡,天天来报到,一连蹲了四天,前台小妹都跟我混熟了,好不容易才守到你这个人,我岂能轻易放弃? 你冷淡?冷淡就对了。有钱人要是谁贴上去都接着,那还轮得到我张玉姗? 她给自己打完气,理了理头发,转身跟了上去。 李辉换好训练服出来,刚走进器械区,张玉姗就从旁边冒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李总,正好碰到你,帮我个忙呗。” 李辉看了她一眼:“什么忙?” “我是健身新手,这些器械我一样都不会用。”张玉姗往旁边的器械区扫了一眼,一脸为难,“请私教吧,一节课好几百,我一个拿死工资的,哪有那个经济能力。你教教我吧,好不好?” “我也是新手。”李辉淡声说,“我可教不了你。” 说完,他绕过她,朝跑步机走去。 张玉姗不死心,一路小碎步跟了上去,这回直接贴到了他身边,说话的时候,身子有意无意地往他胳膊上靠,胸口蹭着他的小臂,蹭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她的声音又软又黏,“我看你练得就挺好的,带带我嘛。” 李辉眉头皱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 张玉姗立刻又贴上来半步。 “李总,我是孙鹏的表妹。”她仰起脸看着他,“你跟我表哥是好朋友,好兄弟的表妹,让你带着健健身,都不行吗?不看我的面子,也看在我表哥的面子上吧?” 这话一出来,李辉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孙鹏的面子,他得给。 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一口回绝,传到孙鹏耳朵里,倒显得他李辉拿腔拿调,不近人情。 “行吧。”他把水壶放下,“就今天,带你认一遍器械。” “太好了!”张玉姗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手。 李辉带她先练卧推。 他自己躺上训练凳,先示范了一组,握距多宽,杠铃落在胸口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吸气什么时候吐气,讲得简单明了。 轮到张玉姗,她躺上去,两只手在杠铃上摆得歪歪扭扭。 “是这样吗?”她问。 “手再开一点,手腕别往后翻。” “哪里呀?我找不到。” 李辉伸手在她手上方比划了一下,没碰她。 张玉姗不依不饶:“你帮我摆一下嘛,我自己真的找不到感觉。” 李辉只好伸手,捏着她的手腕外侧,把两只手各往旁边挪了一指宽。指尖刚沾到她的皮肤,张玉姗的睫毛就颤了一下,顺势把胸口往上挺了挺。 她今天这件运动背心,领口本来就低,人躺平了,这个角度从下往上看…… 李辉的目光落在杠铃上,摆好她的手就收了回来,退到凳子后面站定。 “推吧,我看着。” 张玉姗握住杠铃,往上推了两下,推得气喘吁吁,杠铃晃得厉害。 “不行了不行了,我没力气了。”她撒着娇,“你在后面帮我托着点嘛。” 李辉伸出手,虚虚护在杠铃下方。 她每推一下,身子就跟着起伏一下,马尾散在凳面上,脖子拉成一条线。眼睛不好好盯着杠铃,偏要往上瞟,从倒着的视野里去看李辉的脸。 旁边一个练哑铃的大哥看得眼热,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什么来头,这么漂亮的姑娘上赶着贴。 再看李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嘀咕:还装上了。 李辉没注意旁人。他的注意力全在杠铃上,生怕她一个脱手,真砸出个好歹来。 一组做完,她坐起来拿毛巾擦汗,擦得很慢,从脖子一路擦到锁骨,一边擦,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看李辉的反应。 李辉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抬手一指旁边:“下一个,坐姿划船。” 到了划船机前,张玉姗的花样又翻新了。 “你帮我压着点脚。” “我弓没弓背?你帮我看看。” 她握着把手往后拉,整个上身跟着后仰,胸口开到最大,手臂却故意不用力,拉两下就回头问一句:“对不对呀?” 李辉站在两步开外,抱着胳膊:“背挺直,用背发力,别用胳膊拽。” “背在哪里发力嘛,我找不到。”她松开把手,转过身来,伸手就要拉他的胳膊,“你把手放我背上,让我感觉一下。” 李辉没让她拉,自己往前一步,两个指头隔着衣服在她肩胛中间点了一下:“这里,收进来。” 就这么蜻蜓点水的一下,张玉姗的身子却顺势往他这边软了半寸,声音也软了:“哦……这里呀。” 接下来是深蹲。 张玉姗刚蹲下去一半,身子就晃,晃得恰到好处,像是算好了角度,眼看就要往后倒。 李辉伸手在她腰后虚扶了一把,她就借着这一把,整个人靠进了他手臂圈出来的范围里。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喘气,“幸亏有你。” 李辉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没接话。 深蹲做完,张玉姗又说腿筋紧,要拉伸。 她坐到垫子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盘起来,冲李辉招手:“你帮我压一下嘛,我自己压不下去。” 李辉站在原地没动。 “就一下。”她双手抓住脚尖,整个人往前一趴,胸口几乎贴上了大腿,声音从下面闷闷地传上来,“你看,就差一点点。” 李辉只好走过去,一只手虚搭在她后背上,往下用了点力。 “哎哟——”她叫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故意的,“轻点轻点。” 隔着薄薄一层运动背心,她的后背又薄又热,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李辉压了三秒就松了手,退开两步:“可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岂不是全白忙活了 张玉姗慢慢直起身,撩了一下散到脸前的头发,仰着脸冲他笑,脸颊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你手劲还挺大。” 这一笑,又甜又软,换了别的男人,骨头都得酥半边。 李辉也不是木头。 张玉姗身材确实不错,运动背心裹着,瑜伽裤绷着,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出的汗都是香的。 这么一个大活人,变着法儿往你身上贴,一口一个“你教教我”,声音又软,姿态又低,低到了尘埃里。 是个正常男人,都得有点反应。 李辉端着水壶连喝了两口,把那点往上冒的火气强压了下去。 孙鹏啊孙鹏,你这个表妹,可真不让人省心。 “今天先到这儿。”他看了一眼时间,“剩下的器械,改天再说。” “别呀。”张玉姗立刻拉住他的袖子,手指头在他袖口上绕着,“我还没学会呢。你明天还来吗?你明天来,我就明天来,你几点来我就几点来。” 李辉看着袖口上那几根手指,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他掏出手机,低头发了条消息。 得想个办法脱身。 - 没过两分钟,一个穿黑色教练服的男人从私教区走了过来,正是店里最资深的赵教练。 “李总,您找我?” “麻烦你个事。”李辉指了指张玉姗,“这位小姐是新手,你带她练练,课费算我的。” 赵教练点头:“没问题。” 张玉姗却不干了,一把拉住李辉的袖子,声音嗲得能拧出水来:“我不要他教,我就想要你教嘛。” 李辉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脸色淡了下来。 “我是来健身的,不是来教人健身的。”他看着她,“你再这样,我就把你刚才这些样子拍成视频,发给你表哥,让孙鹏看看,他表妹在健身房都干了些什么。” 张玉姗的脸一下子红了,这回不是装的。 让孙鹏看到?那还了得。 孙鹏知道她这样往死里撩李辉,非得把她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到时候不光李辉这里彻底没戏,她在整个亲戚圈里都抬不起头。 “那……那就让赵教练教我吧。”她讪讪地松开手,“你练你的去。” 李辉点点头,拎起水壶走了,再没回头。 赵教练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张女士是吧?我们先从热身开始。” 张玉姗咬了咬嘴唇,只好跟着他走了。 - 李辉练完,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已经快九点半了。 张玉姗居然还没走。 她早就收拾好了,坐在前台的休息区,一见他出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笑得像是见了多年的老熟人。 “李辉,我请你吃宵夜吧,就当谢谢你今天教我。”她往前凑了半步,“前面就有家烧烤,开到凌晨两点,味道可好了。” “我不吃宵夜。”李辉说,“吃了,今天的身就白健了。” “那你看着我吃呀,你喝瓶水就行。” “不了,明天还有事。” 张玉姗被噎了一下,马上又换了一招:“那你送我回家呗?这么晚了,我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我骑电瓶车来的。”李辉故意说,“电瓶车你也坐?” 李辉知道这种女人虚荣,猜她不会和他一起坐电动车。 但张玉姗心里门儿清:这人是在故意低调。 开户存五千万,五百万收购厂子,三万八的健身金卡,这样的人骑电瓶车?骗鬼呢。他现在一口一个电瓶车,无非是不想露富。 有钱人嘛,都这毛病。 “电瓶车我也坐呀。”她笑得一脸无所谓,“我不挑的。” 李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结果到了停车场,张玉姗发现李辉今天还真没骑电瓶车。 李辉按了一下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大块头suv闪了闪灯。车子又高又宽,往那儿一停,旁边的轿车矮了半截,像是小弟见了大哥。 真不是电瓶车。 张玉姗心里一喜,快走两步跟上去。可围着车头看了半天,她认出这车标。 就随口问了一句:“这什么车呀?” 李辉也随口道:“比亚迪。” 张玉姗一听有点失望。 她想象中,李辉这样的身家,怎么也得是奔驰宝马。结果开了辆国产车。 她有个同事就开比亚迪,十万不到的车,平时停在一起,灰头土脸的。 眼前这辆看着是比同事那辆气派得多,大了一圈都不止。可再大,它也是比亚迪。 张玉姗心里那点热乎气,凉了半截。 坐进车里,内饰倒是讲究,座椅又宽又软,可她心里那点落差,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总,”她状似随意地开口,“你这么有钱,还开国产车啊?” “谁跟你说的我有钱?”李辉发动车子,“我一个送外卖的,能有多少钱。” “你不是开户存了五千万吗?” “那是一个港城的大老板投的资。”李辉目视前方,语气平平,“我就是帮他管理。说白了,给人打工的。” 张玉姗“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她扭头看着窗外,心里翻江倒海。 帮人管理?打工的? 那他收购振兴乳业的五百万,也是人家的钱?存进银行的五千万,也是人家的钱? 这么说来,他名下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个站在台前跑腿的? 她本来已经认定李辉是深藏不露的富豪,被他这么一说,又犹豫起来了。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呢? 给别人管钱的人,听着风光,其实跟她们银行的大堂经理一个道理:手里过的钱再多,没一分是自己的。 五千万从他手上存进来,只能证明人家老板信得过他,证明不了他有钱。 那她这几天蹲健身房,三千八的年卡,还有刚才那些拉拉扯扯,岂不是全白忙活了? 可再一想,又觉得不对。一个打工的,办三万八的健身金卡?收购签约,副区长到场。 打工打成这样,那也是个不一般的打工仔。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 车子开到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停稳。 按张玉姗原本的计划,到了这儿,就该请他上楼坐坐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是省油的灯 她连说辞都想好了:上去喝杯水再走,或者说我洗手间水龙头漏水,你帮我看看。 孤男寡女,灯一暗,后面的事水到渠成。 话都到嗓子眼了。 可现在,她改主意了。 是真是假还没弄清,不能这么快就让他上她的床。真要是贴上去之后,才发现对方是个空架子,那就亏到姥姥家了。 “今天谢谢你啦。”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笑得恰到好处,“改天健身房见。” “嗯。”李辉应了一声。 车门关上,黑色的suv一脚油门走了。 张玉姗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咬了咬嘴唇。 再观察观察。 先弄清楚他到底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真的,就往死里贴;假的,那三千八的年卡就当喂了狗,趁早抽身。 可怎么弄清楚呢?表哥那条路,已经被她自己走死了。陈宇那张嘴,又靠不住。 张玉姗站在夜风里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跺了跺脚,转身上楼了。 反正健身房能见到人。来日方长。 - 李辉开着车往家走,手机响了。是孙鹏。 “辉哥,忙完没?”孙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这几天厂里的事一件接一件,我脑仁都疼。出来喝一杯?放松放松。” 李辉看了一眼时间:“行吧,那就喝一杯。老地方?” “老地方,我先到。” 老地方是城中村边上的一家大排档。 李辉现在身家几十个亿,可真要喝酒,他还是爱来这种地方。 塑料桌椅摆到马路牙子上,烤串的烟火气混着冰镇啤酒的凉气,比什么高档餐厅都自在。 孙鹏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箱子青岛,炭火炉上的串滋滋冒油。 “坐。”他给李辉起开一瓶酒,“今天不聊工作,就喝酒。” “行。” 两个人碰了一下瓶子,各自灌了一大口。 孙鹏抹了把嘴:“还是这儿舒坦。前两天跟供应商在酒楼吃饭,一桌子菜,我愣是没吃饱。” “那你多吃点。”李辉把烤好的腰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正吃着,孙鹏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先皱起来了:“我这表妹。” 他接起来:“喂?” “哥。我今晚跟你的好兄弟李辉一起健身了。” 孙鹏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李辉:“那怎么了?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跟你汇报一声嘛。”张玉姗在那头笑嘻嘻的,“辉哥人可好了,手把手教我练,我们练了快一个钟头呢。” 孙鹏心想,手把手?李辉什么脾气他不知道?多半是我这个表妹死缠着人家。 “哎,哥,我问你个事。”张玉姗顿了顿,终于绕到了正题上,“李辉做的那个公司,是他自己的钱投的,还是别人的钱?” 孙鹏皱起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嘛,表哥。” “好像是港城一个老板投的。”孙鹏不耐烦地说,“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这么说,”张玉姗的声音低了下来,“李辉其实也只是一个打工的,并没有多少钱?” 孙鹏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人家有钱没钱,关你屁事?”他压着嗓子骂,“你要找有钱人,你找别人去啊!” 说完,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眼看着李辉。 “辉哥,我这个表妹,是在打你的主意了。最近老跟我打听你的事,问东问西,今晚又问你公司是谁的钱。她想干什么,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李辉笑了一下:“那我要是真把她给办了,你对我没意见吧?” “她只是我表妹,又不是我闺女。”孙鹏灌了口啤酒,“你现在单身,跟谁交往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我那表妹,不是省油的灯。她应该是觉得你有钱,想钓你。” “谁钓谁还不一定呢。”李辉把烤好的串递给他,“她不是省油的灯,我李辉也不是傻子。” 孙鹏接过串,想了想,也是。 辉哥要是能被张玉姗这点道行算计了,那他也不配当这个董事长。 认识十几年了,李辉什么人他最清楚。看着闷不吭声,心里跟明镜似的,谁的账都算得清,就是不说破。 这种人,你跟他玩心眼,他能让你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孙鹏咬了一口串,含糊不清地说,“她好歹是我表妹,你悠着点,别闹得太难看。” “放心。”李辉说,“我有分寸。” - 酒喝到一半,李辉想起一件事。 “鹏子,帮我办个事。” “你说。” “帮我联系一家搬家公司,明天去趟城中村,把我妈接过来住。 李辉说,“家里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能让她一直住在那儿了。回头再给她找个保姆,伺候她。” 孙鹏一听这事就笑了:“早该接了。阿姨做的那个萝卜干炒腊肉,我到现在还惦记。” 孙鹏放下酒瓶:“不过,阿姨能接受一个保姆伺候她?” 李辉愣了一下。 他妈节省了一辈子。他送外卖那几年,老太太在城中村租了个十几平米的单间,自己买菜自己做饭,一件衣服穿七八年,买菜要跟人砍半天价。 他每次去看她,塞给她的钱,她转手又偷偷塞回他外卖箱的夹缝里。 这样的妈,让个保姆伺候她?她能把人直接撵出门去。 “你说得对。”李辉想了想,“这样,你找个人,给她打扫卫生、做饭,然后陪她一起吃。但对我妈就说,是你远房的一个亲戚,没地方住,暂时借住在我们家,帮忙做点家务抵房租。我妈心善,一听人家没地方住,她准能同意。这样有个人陪着她,也好。” “这招行。”孙鹏点了点头,“不过找的人,一定要可靠。” “所以这事才交给你。” “好办。”孙鹏一拍胸脯,“我直接从老家给你找个真的亲戚来,知根知底,人品好。到时候往阿姨面前一领,连谎都不用编,本来就是我亲戚,借住干活抵房租,顺理成章。每个月给她三千八,包吃包住,你也省心。” 他这么一说,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老家的人,心里有了个大概的人选。 “那就这么定了。”李辉端起酒瓶,“这事,拜托你了。” 孙鹏跟他碰了一下瓶子:“跟我客气什么。” 第一百二十章 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孙鹏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上午,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就开进了城中村。两个师傅上了楼,不到一个小时,就把老太太那点家当搬了个干净。 几床被褥,外加一厨房舍不得扔的坛坛罐罐。 孙鹏劝了一句:“阿姨,这些旧东西就别要了,辉哥那边什么都有。” 老太太眼睛一瞪:“好好的东西,扔了可惜。” 得,全搬。 中午之前,人就进了李辉的房子。 孙鹏帮着把床铺好,把厨房归置利索,又陪着吃了一顿饭,这才走的。 他前脚刚走,老太太后脚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在屋里转第二圈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个家里,没有儿媳妇的东西,也没有孙子的东西。 衣柜拉开,清一色的男人衣服。 卫生间的台子上,孤零零一支牙刷。门口的鞋架上,没有高玲玲的高跟鞋,也没有小利那双会发光的小运动鞋。 她越想越不对,给儿子打了电话。 “你下班回来一趟。” “妈,怎么了?是不是缺什么东西?缺什么你跟我说,我让人送过去。” “不缺。”老太太的声音绷着,“你回来就是了。” 李辉正在厂里跟工程队核对设备管线,接了这通电话,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太刚到新家,别是哪里磕了碰了。 他把手头的事交代给手下,开着车就往家赶,一路比平时快了十分钟。 到家一推门,老太太好好地坐在沙发上,没磕没碰,就是眼圈通红,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包抽纸,已经抽了小半。 “妈,你这是怎么了?”李辉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放,快步走过去,“谁欺负你了?” “谁欺负我?”老太太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还问我!你说,你跟玲玲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是不是离婚了?” 李辉想了一下,好像自己没跟妈提过离婚的事。 老太太抹着眼泪,“这家里没有玲玲一件衣裳,没有小利一只鞋!我问鹏子,鹏子支支吾吾不敢说,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李辉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几秒。 “妈,离了。我是忘了跟你说,还是我说了,你自己忘了。反正手续前阵子就办完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怎么就离了呢?好好的一个家,怎么说散就散了?你爸走得早,我守着你就盼两样,一是你成个家,二是抱孙子。家成了,孙子也有了,你倒好,说离就离了!” 她抹一把眼泪,又拍一下大腿:“离就离了,孩子你怎么也让给她了?小利是我们老李家的孙子啊!” “妈。”李辉抽了张纸递过去,“离婚是高玲玲提的,孩子也是她自己坚持要带的。而且孩子要跟着她。这事从头到尾,我都是被动的,由不得我。” “由不得你?”老太太把纸巾接过去,狠狠擦了一把脸,“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还不是怕你难受。”李辉低声说,“本来想等你在新家安顿好了,再慢慢跟你说。” “我现在就不难受了?”老太太瞪着他,眼泪又涌上来,“我宁可你早点告诉我!我自己的儿子离了婚,我当妈的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把我当长辈了吗?” 李辉没吭声,由着她数落。 老太太数落了几句,自己也没了力气,声音又软下来:“其实妈不怪你。有些事,我知道你自己作不了主。妈就是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李辉说,“妈,都过去了。” “我不管过去不过去!”老太太拍着沙发扶手,“你必须把他们母子俩给我接回来!我要见我孙子!” 李辉看着她,放缓了声音。 “妈,见孙子肯定没问题,我一会儿就去接小利,让他来陪你住几天。” “但把高玲玲接回来,那是不可能了。她已经跟别的男人住在一起了。我跟她,已经彻底结束了。” 老太太愣住了。 “她……她跟谁住在一起了?” “跟她单位的经理。”李辉说,“妈,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怕你难受。她早就有人了,离婚也是为这个。这个坎,我得迈,你得迈过去。” 老太太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又是一阵哭。 这回哭的滋味不一样了。刚才是不解,现在是替儿子憋屈。 哭了一阵子,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抬起头:“辉子,你这把年纪离了婚,还带着个前头的儿子,往后可怎么办?哪家姑娘还愿意跟你好?” 李辉笑了笑。 “妈,这事你倒真不用操心。”他给老太太倒了杯温水,“你儿子不是找不到,是暂时不想找。等我什么时候想找了,一定领回来给你过目。” “真的?” “真的。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把新家收拾顺了。往后想吃什么买什么,别再省了,你儿子现在供得起。孙子的事,交给我。” 老太太捧着水杯,上上下下打量他。 儿子还是那个儿子,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的辉子,说话总是低着头,带着一股散不掉的乏。 现在他坐在那儿,腰板是直的,说话一句是一句,透着底气。 她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儿子像是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也好。以前那个见了高玲玲大气都不敢出的儿子,她是又心疼又没辙。 “那你还在这儿坐着干什么?去接孩子啊!” “这就去。”李辉笑着起身拿钥匙。 老太太把他送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屋拿了两个洗好的苹果,塞进他兜里:“路上吃。接到孩子,先给我来个电话。” “知道了,妈。” 李辉出了门,老太太还不放心,扒着门框又补了一句:“真去接啊?” “真去。”李辉当着她的面,拿起手机,翻到了高玲玲的号码,“我现在就打电话。” 老太太这才满意,转身进了厨房,把米淘上了。淘到一半又想起什么,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空的。 小利爱吃鸡蛋羹,冰箱里连鸡蛋都没有,那怎么行。 她得赶紧下楼去一趟超市,鸡蛋、小葱、里脊肉,都得买。 孙子晚上能不能来还两说,她得先把东西备齐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忍你们很久了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干嘛?”高玲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有展厅的广播声,她应该还在4s店上班。 “我妈想孙子了。”李辉开门见山,“我接小利过来,陪我妈住两天。” “不行。”高玲玲想都没想,“孩子要上学,没空。” “幼儿园而已,请两天假怎么了?不请假也行,我可以早上送他去上学。” “幼儿园就不是上学了?”高玲玲冷笑,“李辉,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你妈想孙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辉压着火气:“高玲玲,我们尽量好聚好散,你不要太过分。我妈想孙子,老人家就这么一点念想,请你理解一下老人的心情。” “那是你妈,又不是我妈。”高玲玲说得理直气壮,“我凭什么要理解她?” 李辉沉默了两秒。 “高玲玲,我再跟你说一遍,你不要太过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现在就去接孩子。你同意,我要接;你不同意,我也要接。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好的,我可以见孩子。那孩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孩子小,被你引导得现在看不起我,这也就算了。你连面都不让我见,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高玲玲的语气满不在乎,“协议是写了你可以探视,可也没写什么时候、探多久。我说孩子要上学,那就是没空。” “我可以送他上学,耽误不了什么。” “耽误不耽误,你说了不算。”高玲玲拖长了声调,“李辉,你搞清楚,抚养权在我手上。见不见,什么时候见,得我说了算。” “你问我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就是不同意!你不是跟杨雪莹好了吗?你去找她啊!让她给你生一个啊!” 她越说越难听:“我告诉你们,小利是我儿子,我十月怀胎生的。你们俩搞在一起,还想让我儿子管别人叫妈?做梦!我就偏不让你见孩子,你能把我怎么样?” 李辉听完,反而笑了。 “行,你也知道我和杨雪莹关系不错。” “那我告诉你,你要是不配合我接孩子,我明天就让杨雪莹开除你。你信不信?” 高玲玲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开除你。”李辉一字一顿,“吴民江都得听杨雪莹的,你高玲玲算什么东西?” “你……你拿杨雪莹威胁我?” 李辉答得干脆,“对!我就是在威胁你。我不但可以让她开除你,我甚至可以让杨雪莹把吴民江也踢走。所以你们俩对我最好客气点,不要再招惹我。我忍你们很久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高玲玲握着手机,站在4s店的走廊里,半天没动,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她做梦也没想到,李辉会说出这种话。 以前的李辉是什么样的?她说东,他不敢往西;她发脾气,他只会哄;结婚七年,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 现在电话里的这个人,句句带刺,字字压人。 真是和以前判若两人。 可偏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现在和杨雪莹走得那么近,近到人家肯为他一句话转出七十八万。 他要是真在杨雪莹耳边吹点枕边风,杨雪莹动动手指头,她这份工作就没了。不光是她,连吴民江那个总经理的位置都悬。 她现在在店里本来就尴尬,销售顾问背后叫她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茶水间里那些话,一半传到过她耳朵里。吴民江最近脾气越来越大,回家摔门砸杯子,动不动就拿她跟李辉比。 更要紧的是,这家店姓杨。 杨雪莹想让她走,就是一句话的事。以前她不怕,是因为她知道李辉没这个本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李辉只要张张嘴,枕边风一吹,杨雪莹恐怕真就不会再让她在4s店里干下去了。 她现在能抓住的东西,不多了。这份工作是其中之一。 要是再被开除,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高玲玲咬了咬牙,语气软了下来。 “我也没说不让你见孩子。我只是担心,小利他自己不愿意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跟你……” “孩子那边,我会跟他说。”李辉打断了她,“你别管。” 说完,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高玲玲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 一个销售顾问从旁边经过,喊了她一声“高姐”,她都没听见。 以前都是她挂李辉的电话。 结婚七年,只要她声音一高,李辉就先软了,要么哄,要么让,从来没有例外。 她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 下午四点二十,李辉把车停在了幼儿园斜对面的路边。 放学的时间还没到,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家长。爷爷奶奶居多,拎着书包的,抱着水杯的,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李辉下了车,站在树荫底下等着。 上一次来接孩子,还是骑电瓶车来的。那时候他总是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站得离人群远远的。 别的家长开着车来,他骑个电瓶车,自己倒不觉得什么,可高玲玲嫌丢人。 李小利也觉得丢人,都不喜欢他来接。 孩子的虚荣心,都是高玲玲培养起来的。 旁边一个大爷跟他搭话:“接儿子?” “接儿子。”李辉笑了笑,“大班。” “哦哟,那你生得早啊,看着这么年轻。”大爷上下打量他,“做什么工作的?” “开了个小厂。”李辉说。 大爷点点头,没再问。李辉也没多说。他如今学会了,话不用说满,事做出来就行。 四点半,园门开了。 孩子们排着队出来,一个一个地被家长领走。门口的老师拿着名单,挨个核对来接的人。李辉踮着脚往里看,很快就在队伍里找到了李小利。 小家伙背着个蓝色的书包,正东张西望。看见李辉的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撒开腿就跑了过来。 “爸爸!” 李辉蹲下去,一把接住他。 “慢点跑。”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牵着他去老师那儿签了字。老师认得他,笑着说小利这几天老念叨爸爸,李辉听了,心里一热,又一酸。 第一百二十二章 骑电瓶车的活该 “爸爸,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妈妈来接我吗?” “爸爸想你了,就不能来?” “能!”小家伙咧着嘴笑。 李辉牵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那辆黑色的大块头跟前,李小利停住了,仰着头,围着车头转了一圈。 “爸爸,你买新车了?” “嗯。” “这是什么车呀?我怎么没见过?” “比亚迪。”李辉帮他拉开车门,把他抱上了后座,系好安全座椅的卡扣。 李小利坐在宽大的座椅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东摸摸,西看看。 “爸爸,这个椅子好软啊。”他拍拍座椅,“比妈妈那个车的椅子软多了。这个按钮是干什么的?这个呢?” “这个是调座椅的,那个是开天窗的。”李辉一样一样地答,“坐好了,别乱按。” 小家伙乖乖地把手收了回去,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开始汇报幼儿园的事。 今天画画得了小红花,中午的鸡腿他吃了两个,同桌的果果抢他的橡皮,被他告了老师。 李辉一边开车一边听,嗯嗯地应着,听到好笑的地方就笑一声。 说着说着,小家伙忽然问了一句:“爸爸,那是奔驰好,还是比亚迪好呀?” 李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各有各的好。”他说,“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那么现实,也不要那么虚荣。” “可是妈妈说了。开豪车的男人,才是真男人。骑电瓶车的男人,再苦也活该。” 李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小利,这话不对。”他说,“你以后别听她胡说。你想想,万一你以后长大了,也骑电瓶车呢?那难道你也是活该吗?” 李小利愣住了。 他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就不说话了。 李辉也没再追问。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讲道理,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他也听不懂。 根子不在孩子身上,在高玲玲身上。 孩子才六岁,懂什么豪车不豪车。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高玲玲一字一句喂给他的,像是往一张白纸上泼脏水。 什么“开豪车的才是真男人”,什么“骑电瓶车的活该”,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扎的不是孩子的耳朵,是李辉的心。 孩子还小,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他听得进去多少是多少。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把儿子被喂歪的那点东西,一点一点正回来。 车又开了一段,李辉放缓了语气。 “小利,奶奶想你了。”他说,“她刚搬到我们家,想让你过去陪她住两天,好不好?” 李小利没立刻回答,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有些犹豫。 “奶奶不是一直住在那个黑黑的楼里吗?”他问,“她搬家了?” “搬了。”李辉说,“搬到爸爸家,奶奶给你蒸鸡蛋羹,做红烧肉。” “可是……我想跟妈妈住。” “你当然可以跟妈妈住。”李辉说,“就两天,陪完奶奶,爸爸就把你送回去。” 李小利还是不吭声。 李辉看了他一眼,决定把话说透一点。 “小利,奶奶老了。” “人老了,就想要亲人在身边陪着。爸爸以后也会老,你以后也会老,我们都会有需要人陪的那一天。你现在怎么对奶奶,以后你的孙子就怎么对你。明白吗?” 李小利似懂非懂,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好吧。”他小声说,“但我只陪两天哦。” “两天足够了。”李辉说。 - 晚上,李辉家的饭桌上,摆着一碗蒸得嫩嫩的鸡蛋羹,一盘红烧肉,还有两样老太太下午现买的时蔬。 李小利埋头干饭,鸡蛋羹拌着米饭,吃了满满一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老太太坐在旁边,一口没怎么吃,光顾着给孙子夹菜了,眼睛里全是笑。 吃完饭,李辉收拾碗筷进厨房,老太太带着小利洗澡、讲故事。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老太太给小利搓背,小家伙痒得咯咯直笑,笑声一路传到厨房里。李辉刷着碗,听着这笑声,手上的动作都慢了。 这个家,多久没有孩子的笑声了。 八点半,故事讲完了,小家伙忽然想妈妈了,抱着李辉的手机,要跟高玲玲视频。 李辉擦了擦手,心里没什么波澜。孩子想妈,天经地义,他从来不拦。 李辉把手机递给他:“去吧,到阳台上去打,别吵奶奶看电视。” “好!” 李小利抱着手机跑到阳台上,拨通了视频。 屏幕亮起来,高玲玲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卧室,她刚洗完脸,头发用发箍拢着。 “妈妈!” “哎,宝贝。在爸爸那儿乖不乖?吃饭没有?” “吃了!奶奶给我蒸了鸡蛋羹,还有红烧肉,可好吃了。”小家伙献宝似的汇报,“奶奶还给我准备了新枕头,上面有小汽车!” 高玲玲并不爱听这些,“那你早点睡觉,过两天妈妈去接你。” “嗯!”李小利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屏幕,神神秘秘地说,“妈妈,你知道吗,爸爸买新车了!” 高玲玲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买新车了?” 前几天,杨雪莹刚替他把七十八万的房款打给她。这才过了几天,他又买新车了? 他哪来这么多钱? 高玲玲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李辉一个送外卖出身的,自己肯定是没钱的,这钱只能是杨雪莹出的。 可就算那七十八万是杨雪莹借的,借钱是一回事,买车是另一回事。房子还能说是刚需,车呢?杨雪莹还能接二连三地给他花钱?买车可不是小钱。 那个女人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倒贴到这个地步? 高玲玲赶紧追问:“你爸买了什么新车?” 李小利歪着脑袋想了想:“叫……叫什么迪。” “什么迪?” “就是一个迪。”小家伙比划着,“反正不是奔驰,也不是宝马。” 高玲玲皱起眉:“比亚迪吗?” “对!就是这个名字,比亚迪!” 高玲玲提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松了下来。 国产车,几万块一辆,她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新车。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也就这点出息了 高玲玲靠在床头,心里舒坦了不少。 也是,杨雪莹就算有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借他七十八万买房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还能给他买豪车?给他弄辆几万块的代步车,顶天了。 说到底,还是吃软饭的。只不过以前骑电瓶车送外卖,现在开着女人买的比亚迪,换个姿势吃罢了。 这么一想,她连最后那点别扭都烟消云散了。 “行了,妈妈知道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漫不经心,“早点睡。” “妈妈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李小利抱着手机跑回了客厅。 高玲玲放下手机,从卧室走出去。 吴民江正躺在客厅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 “刚才跟谁视频呢?”他头也没抬。 “儿子。”高玲玲在他旁边坐下,“我跟你说个事。杨雪莹又给李辉花钱了。” 吴民江的手指停住了,把手机放下来:“又花钱?花什么钱?” “听说给李辉买了辆车。”高玲玲说,“比亚迪。” “比亚迪?”吴民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我当是什么车。比亚迪,那不就是几万块钱的车吗。” 他重新靠回沙发上,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轻蔑:“李辉也真是可以,送外卖骑了那么多年电瓶车,现在总算靠女人开上四个轮的了。虽然是辆比亚迪,好歹也算车,下雨天不用淋雨了。” 高玲玲酸酸地来了一句:“你别说,你前妻对李辉还真挺大方。房子七十八万,说借就借,现在车都给他配上了。就是对你小气,离婚的时候,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跟你算。” 她咂咂嘴:“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吴民江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就别说这些屁话了。”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她对我大方不大方,轮得到你说?我好歹也是开奔驰的人,不像李辉,开个比亚迪还得靠女人掏钱。” “他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吴民江哼了一声,“他依然还是没法跟我比。” 高玲玲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吴民江现在开的那辆奔驰,还是店里的车,户都不是他的。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两个人各怀心事,客厅里只剩下短视频的聒噪声。 他们谁都不知道,那辆他们嘴里的“比亚迪”,有个正经名字,叫仰望u8l。 裸车一百五十万。 - 第二天早上,李辉醒得比平时早。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锅铲碰着锅边,咔哒,咔哒的响声。 他披上衣服下床,走到厨房门口一看,老太太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活。 案板上码着切好的咸菜丝,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还卧着几个荷包蛋。 灶台擦得锃亮,一看就干了有一阵了。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李辉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二十。 “醒了就睡不着了。”老太太道,“人老了,觉少,五点多就醒了,躺着也是躺着。你再去躺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妈,你去多睡一会,早餐我来做就好。”李辉挽起袖子要进厨房。 老太太拿锅铲把他往外拦:“你工作辛苦才应该多睡一会,我年纪大了觉少,我来做就好。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李辉拗不过她,只好退出来,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底有点发青。厂里试机在即,他这几天都睡得不早。 洗漱完,他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擦了把脸,去敲儿童房的门。 “小利,起床了,吃完早饭爸爸送你上学。” 屋里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小家伙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团成一个球,只露出一撮乱毛。 “起来,太阳晒屁股了。”李辉隔着被子拍他。 “我不起……”被子里传出一声闷哼,“我还要睡。” “昨晚九点半就睡了,还没睡够?”李辉掀开被子一角,“快点,奶奶早饭都做好了。” 李小利磨磨蹭蹭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张小脸垮着,看什么都不顺眼。 穿衣服磨了五分钟,袜子穿反了一只,脱下来重穿。 刷牙又磨了五分钟,牙膏沫子吐了一洗手池。 等李辉把他按到餐桌前,老太太已经把粥盛好了,一人一碗,荷包蛋卧在碟子里,咸菜丝拌了香油。 “快吃,吃完上学不迟到。”老太太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李小利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拿筷子戳了戳,“我不喝粥。” “粥养人。”老太太笑呵呵的,“就着小咸菜,可香了。” “咸菜咸死了。”小家伙把碟子一推,“我家早上都吃培根,还吃三明治,喝牛奶。谁吃这个。” 老太太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那,明天奶奶给你做三明治?” “你会做吗你。”李小利撇嘴,又拿筷子戳了戳荷包蛋,“这蛋也煎老了,边上都焦了。我妈妈煎的蛋是流心的。” “流心的不卫生。”老太太赔着笑,“小孩子家,得吃全熟的。” “反正就是难吃。”小家伙把筷子往碗上一搭,“奶奶做的饭最难吃了。昨天晚上那个肉,肥死了。” 李辉端碗的手停住了。 昨晚那盘红烧肉,他就着鸡蛋羹吃了满满一碗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当时怎么不嫌肥? “李小利。”他放下碗,“奶奶大早上起来给你做早餐,你一点感恩心都没有,还一直念叨。你爱吃不吃。” 小家伙本来就有起床气,被爸爸一凶,火气也顶上来了。 “我就不吃!”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奶奶做的早餐就是不好吃!” 筷子蹦起来,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李辉腾地站起来,扬起手,想一耳光扇过去。 “哎哟你干什么!”老太太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拦在孙子前头,抱住他的胳膊,“孩子不懂事,你就别再骂他了!他这么小,懂什么呀!” “妈,你别拦。”李辉胸口起伏,“六岁了,该懂了。这种话要是没人教,他自己说得出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难也得正 他瞪着儿子,把火往下压:“都是被高玲玲给带坏了。真是气人。” 李小利被爸爸的样子吓住了,缩在椅子上,嘴巴一瘪一瘪的,忽然哇一声哭出来。 “我要回家!我要回妈妈家!”他一边哭一边喊,“我再也不来奶奶家了,这里一点也不好玩!” 老太太心疼坏了,搂着孙子哄:“好好好,不哭不哭,奶奶再给你蒸鸡蛋羹……” “我不吃!” 李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老一小,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昨天晚上,他还跟儿子讲道理,说奶奶老了,人老了就想要亲人在身边陪着。儿子点头点得好好的,说那就陪两天。 这才过了一夜。 他想爸爸走了以后,家里特别穷,妈蒸一锅红薯,他吃得可开心了。现在儿子喝粥都嫌。 这事怪不得孩子。是他这几年没管住,把孩子整个交给了高玲玲,由着她一天一天地喂。 “行。”李辉弯腰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声音平平的,“那下午你让你妈来接你吧。” 说完,他自己端起碗,三口两口把粥喝了,抽了张纸擦嘴。 “妈,我送他上学,然后去上班。”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叹了口气。 - 路上,父子谁都没说话。 等红灯的时候,李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家伙抱着书包,脸冲着窗外。 “小利。早上那么跟奶奶说话,对不对?” 小家伙不吭声。 “你自己好好想想。”李辉没再多说。道理昨天讲过了,讲多了,就成了耳边风。 幼儿园门口,李小利背着书包往里走,头也没回。 往常他总要回头挥个手的。今天没有。 李辉站在车边看着,直到那个蓝色的小书包拐进教学楼,看不见了,他才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他没有马上点火。 六岁的孩子,记仇记不了一上午,也许下午就忘了。可孩子嘴里那些话,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高玲玲喂出来的。 要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正回来,比他想的难。 李辉发动了车子。 难也得正。那是他儿子。 - 家里,老太太一个人收拾桌子。 孙子那碗粥,一口没动,卧在碟子里的荷包蛋也凉了。她端起来看了看,舍不得倒,就着咸菜,自己坐下来慢慢吃了。 粥是好粥。小火熬了四十多分钟,米油都熬出来了。 吃着吃着,老太太眼泪出来了。 老太太把碗筷洗干净,一样一样码进橱柜,擦干手,又去拉开冰箱看了看。 她不会做三明治,可是孙子要吃。 她得学着做。 - 李辉送完孩子,开着车来到了厂里。 他到的时候,工程队已经在车间等着了。两条生产线昨天刚进场,今天对管线,哪根接纯净水,哪根走蒸汽,哪根排污,一条一条对着图纸核,错一条,后面全是麻烦。 他拿着图纸在车间里蹲了一上午,午饭是工程队帮忙带的盒饭,蹲在设备边上扒拉完的。中间接了七八个电话。 设备供应商催尾款的,包装厂谈合作的,约验收时间的,还有一个是孙鹏打来的,问他晚上下班后要不要约场麻将,一边打牌,一边聊下最近的工作。 “不打了,厂里一堆事。”李辉扒着饭,含混地说。 “辉哥,你现在比送外卖那会儿还忙。”孙鹏在电话里笑。 李辉咽下嘴里的饭,“我也发现自己快累死了。” 忙是真忙。厂子跑审批,挑设备,招工人,哪一样都得他点头。没走上正轨之前,这根弦松不下来。 送外卖那几年,他羡慕过坐办公室的人。现在算知道了,给自己干活,比给人跑腿还累。区别在于,以前累完一天,兜里多两百块;现在累完一天,厂子就往前拱一步。 - 下午三点多,老太太的电话进来了。 “辉子,忙不忙?” “还行。妈,你说。”李辉拿着手机走到车间外头,“是不是缺什么了?” “不缺不缺。”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点新鲜劲儿,“是这么个事。鹏子他一个远房亲戚来了,姓周,比我小几岁。说是刚从老家出来,暂时没地方住,想在咱们家借住几天,帮着做点家务抵房租。你看,同不同意?” 李辉心里一笑。 孙鹏这办事效率,真没得说。前天晚上刚托他,今天人就把亲戚领上门了。 还真找了个真亲戚,连谎都不用编。 这事本来就是他安排的,电话里却得陪着演。 “借住啊?”他故意顿了顿,“人可靠吗?” “鹏子领来的,还能不可靠?”老太太压低了声音,“我看这妹子挺实在的,一进门就撸袖子帮我择菜,拦都拦不住。说话也和气,一口一个嫂子。” “那行。”李辉说,“同意啊,让她住下好了。家里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哎,那我就让她住下了。” “对了,妈。”李辉又补了一句,“我这一阵子事情多,厂里离不开人,暂时就在单位住了。你有个老姐妹一起说说话,挺好的。” “住单位?”老太太有点舍不得,“单位哪有家里舒坦。” “就这一阵,忙完就回去。”李辉说,“你跟我周姨好好处,想吃什么让她给你做,别舍不得花钱。钱不够了跟我说。” “够,怎么不够。”老太太叹了口气,话音又松快了,“那行,家里你放心。你周姨手脚麻利着呢,中午那顿饭就是她帮着我做的,比你强。” 李辉笑了笑:“那敢情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车间门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妈这个人,节省了一辈子,直接给她请个保姆,她能把人撵出门去。现在好了,老姐妹俩做个伴,有人做饭,有人说话,她住着不闷,他也能腾出手。 孙鹏这事,办得漂亮。回头得请他喝一顿。 车间里有人喊他,说三号线的阀门跟图纸对不上。李辉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快步走了进去。 家里这边,老太太挂了电话,回客厅跟周姨报喜。 “我儿子同意了,妹子,你就安心住下。” “哎呀,那可太好了。”周姨正蹲在地上擦踢脚线,闻言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嫂子你放心,我别的不会,干活是把好手。往后买菜做饭打扫卫生,都归我。” “哪能让你一个人干,咱俩搭伙。” “那敢情好,搭伙干活,搭伙吃饭,热闹。”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东西全是我的 老太太看着这个新来的妹子,越看越顺眼。 中午两个人就凑在厨房里边做饭边唠。老家哪村的,种过什么地,儿女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钱,一路唠下来,跟认识了十年似的。 周姨说起老家的事,说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如今儿子在城里安了家,她闲不住,出来找点事做。老太太听得直点头,说咱们都是苦过来的人,话就更密了。 下午四点半,高玲玲把车停在幼儿园门口。 中午小家伙用老师的手机给她打了电话,说妈妈你下午来接我,我想回家。她一口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在店里转悠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前天李辉在电话里多横啊,说什么你同意我要接,不同意我也要接。结果呢,孩子在那边住了一晚上,自己吵着要回来。 到底谁亲,孩子心里最清楚。 她觉得在争孩子这方面,她是赢了李辉的。 放学的孩子一队一队往外走。小利看见她的车,跑过来拉开车门爬上去,书包往旁边一扔。 “奶奶家不好玩吗?”高玲玲问。 “不好玩。”小家伙撅着嘴,“奶奶早上做的饭难吃死了。爸爸还凶我,要打我。” 高玲玲:“他敢打你?” “没打着,奶奶拦住了。”小家伙学着早上的口气,“爸爸可凶了,眼睛瞪那么大。” 他两只手比划了个大圆。 高玲玲觉得李辉和儿子关系不好,她就是赢家。 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还是妈妈这儿好吧?小家伙点了点头。 高玲玲伸手替儿子把安全带系上,“儿子你记住,这世上只有妈妈最疼你。你爸现在攀上有钱人了,有人给他买车,腰杆硬了,敢跟你耍威风了。别理他。” 小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 接到孩子后,高玲玲直接回了家。 到家一开门,高玲玲愣住了。 客厅地板上摊着一地玩具,机器人、恐龙、轨道车,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个男孩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平板打游戏,声音开得震天响。 吴民江躺在旁边的沙发上刷手机,脚搭着茶几。 “小宝?”高玲玲反应过来,“你今天怎么把他接来了?” “接过来住两天。”吴民江眼皮都没抬。随即他看见跟在高玲玲身后的李小利,眉头皱起来了,从沙发上坐直。 “他怎么回来了?” “什么怎么回来了?” “你不是说,李小利在李辉那儿住几天吗?”吴民江把手机往腿上一放,“你怎么又把他接回来了?两个孩子本来就不和,上回见面就掐了一架。你把俩孩子凑一屋,这不是故意制造矛盾吗?” 高玲玲的火也上来了。 “我怎么知道你要把吴小宝接来?你跟我说过吗?”她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再说了,这是我儿子,他想回家就回家,还得挑日子?既然你这么不喜欢我的孩子,行,我现在就把他送回去!” “你冲我嚷什么?”吴民江也提高了嗓门,“我又没说不让他回来,我是说你办事不打招呼。” “那你跟我打招呼了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沙发那头,吴小宝从平板上抬起头,看见李小利,一下就冲过来了。 “这是我的平板,我不会让你玩!”他先把平板往怀里一抱,又指着地上那堆玩具,“这些也是我的!这是我家,你回来干什么?” 小利没理他,弯腰去捡地上一辆红色的轨道车。他刚拿起来,吴小宝一把就夺走了。 “说了都是我的!” “我先拿到的。” “这是我的家,东西全是我的!”吴小宝把轨道车举得高高的,“你爸爸是送外卖的,你家没有玩具!” “这也是我家。”李小利小声说。 “不是!”吴小宝比他高半个头,伸手就推了他一把,“这是我爸爸的家!” 李小利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鞋柜上,咚的一声。 “吴小宝!”高玲玲听见了,几步冲过来,把儿子拉到身后,“你干什么推人?” “小孩子打闹,你至于吗?”吴民江在沙发上发话了,“小宝就这么个脾气,一会儿就好了。” 高玲玲不爽,“打闹?他动手推人,你管这叫打闹?” “行行行,你有理。”吴民江不耐烦地摆手,“就你儿子金贵。” 高玲玲胸口堵得慌,拉着小利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门外,平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吴小宝跟着游戏音效嗷嗷叫。 卧室里,李小利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我想回奶奶家。” “回什么回!”高玲玲正在气头上,“这就是你家!他推你你不会推回去?你就知道哭!” 小家伙被骂得一缩,不敢吭声了。 他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书包,听着外头吴小宝的叫嚷声,一声一声的,撞得他心口发慌。 奶奶家不是这样的。 奶奶家有新枕头,上面印着小汽车。奶奶会给他蒸鸡蛋羹。爸爸早上虽然凶,可爸爸会蹲下来接住他。 过了一会儿,高玲玲去卫生间洗脸。李小利一个人坐在床边,抬手腕,按下了电话手表。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小利?”李辉接起电话。 “爸爸。”小家伙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低低的,“我要回家。吴爸爸把吴小宝接来了,吴小宝要打我,我不能呆在这里。” 电话那头,李辉正站在车间里,身后一堆人等着他拍板三号线的改造方案。 听见儿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打你了吗?” “推我了,还抢我东西。”小利抽了一下鼻子,“爸爸,你来接我好不好,我害怕。” 李辉回头看了一眼车间。工程师拿着图纸站在设备旁边,工人站了一片,都等着他。生产线后天试机,今晚的方案定不下来,几十号人明天没法开工。 他现在走不开。 可他也不能让儿子在那儿待着。 “小利,你听爸爸说。”他放缓了声音,“你先在妈妈屋里待着,别出来,别跟吴小宝抢东西。爸爸现在让人去接你,很快就到。” “谁呀?” “你小姨。” “小姨来接我吗,好!”小家伙的声音一下子亮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去嫁给他呗 挂了电话,李辉翻出高舒晚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边高舒晚刚收拾完东西准备下班。 “舒晚,麻烦你个事。”李辉的声音有点急,“小利在他妈那儿,哭着要回来。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帮我去接一下,接到我妈那儿去。” “行,我这就去。”她几乎没犹豫,抓起包就往外走。 “谢了。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跟我还客气。” 李辉轻易不开口求人。他肯开口,说明是真的走不开,也是真的急。 姐姐跟吴民江住到一起去了,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不赞成。婚内就有了首尾,离了婚直接住进人家,人家也有孩子,注定会有矛盾。 可那是姐姐自己选的路,劝不动。 但孩子是无辜的。 大人怎么折腾是大人的事,孩子不该跟着遭罪。 小利刚会走路那会儿,摇摇晃晃地追在她身后喊姨。一转眼,孩子六岁了,家却散了。 - 门铃响了半天,门才开。 高玲玲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怎么是你?” “辉哥在忙,所以让我来接。”高舒晚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利呢?” 高玲玲堵在门口,没让开。 她上下打量着妹妹,皮笑肉不笑:“他一个送外卖的,一天钱挣不到几个,倒是一副很忙的样子。” 高舒晚没有动气。 “姐,你和辉哥都离婚了,你就不要贬低他了。” “辉哥就算没挣到什么钱,但他一直在努力,这也是事实。更何况,辉哥目前做的也是大事,不比你做的差,又何必一直贬低他?” “大事?”高玲玲嗤了一声,“他能有什么大事?” 高舒晚没有细说:“总之据我所知,他是一直都在努力的。” 高玲玲斜眼看着高舒晚,“哟,你还替他说上话了。你看他那么好,那你去嫁给他呗。” 高舒晚的脸热了一下。 她没有应这句话,只是往屋里又看了一眼,放软了声音:“姐,小利该回去了,奶奶还等着他吃饭。” 屋里传来吴小宝的叫嚷声,还有平板游戏的音效,吵吵嚷嚷的。 高玲玲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妹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小利!”她回头喊了一声,“你小姨来接你了!” 小家伙早就在卧室门口探头探脑了,听见这话,抓起自己的小书包就往外冲,一头扎到高舒晚腿边,仰着脸:“小姨!” “哎。”高舒晚蹲下来,替他理了理书包带子,“跟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小利说得很小声。 高玲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过两天妈妈再接你,比如在那边听话。可看着儿子攥着妹妹衣角的那个亲热劲儿,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在身后关上了。 电梯里,小利抱着高舒晚的胳膊不放。 “小姨,吴小宝推我,还抢我东西,说那是他家。” 高舒晚摸摸他的头,“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嗯!”小家伙用力点头,忽然又高兴了,“小姨,你去我们家吃饭吗?奶奶家有鸡蛋,奶奶蒸的鸡蛋羹可嫩了。” 高舒晚笑了笑。 电梯里的镜面照出她的脸,还有点红。姐姐那句话,跟一根小刺似的,扎在那儿。 你那么好,你去嫁给他呗。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摁下去,摁了两次才摁住。 她最近太忙,好久没有给李辉做饭了。 前阵子约过他两回,他都在厂里加班。今天正好,孩子要回去,奶奶也在,她去买点菜,做一顿热乎的,顺便看看他。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拉着小利去买了些菜。 鲈鱼要挑眼睛亮的,她扒着鱼鳃看了看,挑了一条一斤半的。 排骨要两根肋排,让摊主剁成小截。 虾是小利点的,活蹦乱跳的基围虾,称了一斤。 小家伙跟在旁边,负责报菜名,报一个,她买一个。 “小姨,够了。”小利拽她的袖子,“奶奶说,买东西不能大手大脚。” “没事。”高舒晚把虾递给摊主称重,“小姨今天发了奖金。” 其实没有奖金。她就是想多做两个菜。 摊主一边装袋一边笑:“这外甥真疼人,跟小姨亲。” “那可不。”小利挺了挺胸。 高舒晚笑着付了钱。她给外甥买东西,从小到大没断过。 之前李辉打两份工,一直都忙,小利小时候发烧、打疫苗,好几回都是她请假陪着去的。 到楼下的时候,天刚擦黑。高舒晚一手拎着菜,一手牵着小利,上了楼。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客厅里,两个老太太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搁着一个大盆,一边择豆角一边聊天,聊得正热乎。 老太太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还以为是儿子回来了,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却是个拎着菜的年轻漂亮姑娘,身后还探出个小脑袋。 “奶奶!”小利甩开高舒晚的手,蹬蹬蹬跑进来了。 “哎哟,我的乖孙!”老太太又惊又喜,一把搂住,“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回妈妈家住几天吗?” “吴小宝欺负我,推我,还抢我东西。”小家伙告状告得一气呵成,“我给爸爸打电话,爸爸让小姨来接我的。”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搂着孙子,摸着他的后脑勺,一迭声地哄。 周姨在旁边看得真切,凑过来逗他:“这就是小利吧?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 老太太这才看清门口的人,认出来了。 “舒晚?”她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阿姨。”高舒晚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举了举手里的菜,“我今天下班早,想自己做点饭吃,结果家里停电了,菜又买好了,只好拿到辉哥家来做。” 她说着往屋里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位陌生的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既然两位阿姨在,我就不打扰了。”高舒晚把菜往玄关柜上放,“菜放这儿,你们晚上做着吃,我先回去了。” “哎,别走别走!”老太太三步两步赶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来都来了,走什么?”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这不就现成的一个吗 “就是。”周姨也放下豆角站了起来,上下打量她,“姑娘,你听我说,你们年轻人上班辛苦,赶紧来坐下,饭我们来做,做好了一起吃。” “真不用了,阿姨,我……” “什么不用!”老太太不由分说,把她往屋里拉,“你大老远把菜都拎来了,还把我们小利接回来了,饿着肚子走,传出去我们老李家成什么人家了?” 高舒晚被两个老太太一左一右地架着,半推半就,到底还是被留下了。 这姑娘没敲门就直接开门进来了,老太太意识到,她和李辉关系不一般。 - 厨房里,三个人忙活开了。 周姨手脚麻利,排骨焯水,浮沫撇得干干净净。 鲈鱼两面打上花刀,姜片垫底,料酒一淋,动作一气呵成。 高舒晚打下手,洗菜切菜,熟门熟路,姜在哪个抽屉,料酒在哪层柜子,她伸手就拿,都不用找。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厨房,她才来了三天,自己还没摸熟呢。 “舒晚啊,”她状似随意地问,“你常来这儿做饭?” “以前……来得勤一些。”高舒晚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择菜,“辉哥一个人,总吃外卖,对胃不好。最近我忙,好久没来了。”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 姑娘家的耳朵尖,有点红。 虾下了锅,白灼,咕嘟两分钟就红了。高舒晚捞出来过凉水,码盘,中间摆了一小碟姜醋。老太太在旁边看着,这摆盘的讲究劲儿,家常做饭没有这路数,一看就是专门练过。 给谁练的,这么用心。 饭做到一半,周姨凑到老太太跟前,压低了声音:“嫂子,这是你儿媳妇?” “不是。”老太太也压低声音,“是原来儿媳妇的妹妹。” “妹妹?”周姨眼睛一亮,往厨房门口瞟了一眼,“长得真好看,又贤惠,菜烧得也好。那就让她成为你的新儿媳妇呗!” “我跟你说,刚才我可是看见了,人家姑娘是拿钥匙开的门。这说明什么?说明她随时可以自己来。” 老太太笑了笑,没接话。 她往客厅看了一眼。高舒晚正陪着小利搭积木,孩子笑得咯咯的,她也笑,眉眼弯弯的,一点架子都没有。搭歪了,哗啦啦塌了一地,娘俩一起笑。 再看看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她这个新家搬进来三天,头一回这么像个家。 老太太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打起来了。 儿子离婚的事,她一直堵着一口气。可日子得往前看,辉子这个年纪,身边不能没个人。找个什么样的?知根知底的,心善的,对孩子好的,还得跟辉子合得来的。 这不就现成的一个吗? 还是前头那个的妹妹,打小看着小利长大的,孩子跟她亲。这样人家进了门,小利不受委屈。 “嫂子,想什么呢?”周姨捅了捅她。 “没什么。”老太太回过神,笑了,“我在想啊,你刚才那个提议,我看行。” - 饭桌上,鲈鱼卧在盘子里,排骨烧得油亮,高舒晚让小利剥虾,剥一个先给奶奶,再给周奶奶,再给小姨,最后才轮到自己。 “我们小利真懂事。”周姨夸他。 “是小姨教得好。”老太太接了这么一句。 高舒晚正低头扒饭,闻言抬头:“阿姨,是这孩子自己乖。” “乖什么,早上还嫌我做的饭难吃呢。”老太太笑呵呵的,“你做的他就爱吃。” “奶奶做的也好吃。”小利嘴里塞着虾,含混地说。 一桌子人都笑了。 周姨给小利剥虾,老太太给周姨盛汤,你照顾我,我照顾你,热热闹闹的。 老太太给高舒晚夹了一筷子:“舒晚,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高舒晚扒着米饭,忽然问,“辉哥今晚回来吃吗?” “他呀,说是工作忙,这一阵都住单位了。”老太太叹气,“说是忙完就回来。男人嘛,事业要紧。” “哦。”高舒晚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就一声哦,别的什么都没有。 可老太太是谁啊,当了半辈子妈的人。姑娘眼里那点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更有底了。 饭后,高舒晚执意把碗洗了才走。老太太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袋周姨白天烙的饼。 “常来啊。”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下回来,别买菜了,人来就行。” “哎。”高舒晚点点头,笑了,“阿姨您回去吧,外头凉。” “小姨再见!”小利从她身后探出脑袋,使劲挥手。 电梯门合上了。 老太太回到屋里,周姨正在收拾桌子,抬头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周姨笑,“我刚才可都看见了,你盯着人家姑娘看了一晚上。” 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扶手。 “回头我得跟李辉说说,让他好好努力一下,把这姑娘给娶进门。” - 日子一天天过去,奶粉厂慢慢走上了正轨。 两条生产线试机成功,试生产那天,车间里热闹了半天,工人们围着流水线鼓掌。 厂子顺了,李辉却越来越忙。 手机从早响到晚。早上六点,原料商的电话,说奶源那边价格有变动。 上午,审批部门的电话,让补两份材料;中午刚端起饭,经销商的电话进来,一谈四十分钟,面在碗里泡涨了。 晚上回了宿舍,猎头公司还在给他推高管的人选。 有时处理完所有事,天都快亮了。 第二天九点,晨会照常开。没人觉得他该休息,他自己也不提。 一天下来,几十个电话,上百条微信。 他算了算,比送外卖那会儿还忙。 送外卖忙的是腿,爬六楼,赶时间,雨天一身水。可那时候下了班就是下班,电瓶车一锁,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现在不一样。现在忙的是脑子,人躺下了,电话还在追着他跑。 忙起来虽然充实,看着厂房到机器轰鸣,那种踏实感,送外卖没有。 可是有天半夜,他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手机又响了。他盯着天花板,没接,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第一百二十八章 越早亮底牌别人越跟你较劲 他想明白的事是,他现在有三十五亿的资产。 三十五亿,两辈子都花不完。 送外卖那几年,他想的最多的是这个月能多挣几百,房租水电一扣,还能给妈塞多少。 那时候他以为,等有钱了,就什么愁都没有了。 现在有钱了,愁是没愁了,可人要是不给自己喊停,这忙,是没头的。 做点事是可以的,人不能闲着,闲着就废了。 可把自己当牛马一样使,白天黑夜连轴转,那就没必要了。钱是挣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他当初折腾这个厂子,是为了做点实事,不是为了换个姿势接着当牛做马。 第二天,他去营业厅办了一张新电话卡,又配了个新手机。 他给自己立下规矩:工作电话,一律留新号码。 工作微信,也加在新手机上。旧号只留家里人和几个知根知底的朋友。 新微信得取个名。他想了想,输入两个字:军光。 孙鹏看见了,问他:“军光?什么意思?” “辉字拆开,一个光,一个军。”李辉说,“顺序换一下。” 孙鹏琢磨了两秒,乐了:“辉哥,你这是要隐身啊。” “嗯。”李辉说,“该忙忙,该歇歇。” “那工作上的事找不着你怎么办?” “找你们啊。公司里你和雪莹是高管,厂里有厂长,财务有财务总监。天塌不下来。真塌了,你们知道我住哪儿。” “家里人的电话,一个不漏。工作的电话,看心情。” 孙鹏服了:“行,还是你想得开。” - 有了新号,日子一下子松快了。 想休息的时候,他把工作手机往抽屉里一关,世界清净了。 头两天他还有点不放心,手总往抽屉那边伸,忍住了。 过了几天他发现,天没塌下来,厂子照样转。 有几件事孙鹏他们处理得比他还利索。质监局验收那天,他在宿舍补觉,孙鹏带着厂长全程陪着,一次通过。 物流那边出了些问题,杨雪莹一个电话打到承运公司的老总那儿,当天就解决了。这些事回头跟他一说,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以前是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想明白这个,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天大的事,晚上十点以后不处理,周末留一天给自己。厂子是来做事的,不是用来要他命的。 第一个关机的周末,他一觉睡到上午十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了半张床。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鸟叫,半天没动。 多久没这么睡过了?想不起来。 起来以后,他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切了根火腿肠,坐在阳台上,就着太阳吃完了。 送外卖那些年,吃饭从来没有点,都是等单的间隙蹲在马路牙子上解决的。 觉睡足了,饭也能按时吃了,人有闲心了,晚上靠在床头刷刷手机,看看新闻,日子过得有点人样了。 这天晚上,他刷着刷着,一条新闻跳进了眼里。 南省一个落马的副省长,收受商人赠予的一栋大别墅,被法院挂上法拍了。 李辉本来都划过去了,又划了回来。 他点开那条新闻,手指头停住了。 六百多平的豪宅,起拍价,三百万。 别墅江州西郊,独栋,六百三十二平,上下三层,带花园,带车库,精装修。新闻里贴了法院拍的图,挑高的客厅,旋转楼梯,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房主是个做生意的,房子买来送给副省长,副省长一天没住过,人就进去了。房子查封,评估,挂网法拍。 全新,精装,从来没住过人。 新闻底下已经有几百条评论了。说什么的都有,说房子风水有问题的,说贪官的房子住着晦气的,还有人说,法拍房水深,拍到手也收不了房。 李辉靠在床头,心里算了笔账。这个地段,这个面积,这个装修,搁在市面上,两千万都打不住。法拍房起拍价压得低,再加上原主人是个落马的官,不少人忌讳这个,觉得房子来路不正,住着膈应。 他倒不忌讳。 来路不正的是人,不是房子。法院走程序拍出来的东西,干干净净,比市面上那些扯皮的二手房省心多了。 他又点开地图看了看位置。西郊,离市区开车半个多小时,离他的厂也不远。周边是别墅区,安静,空气好。 他确实该置一个大一点的房子了。 现在这套三居室,他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可妈搬进来了,周姨住进来了,小利隔三差五来住,热闹是热闹,转个身都能碰着人。 他这段时间干脆睡在单位,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妈节省了一辈子。阳台上她用泡沫箱种了一箱小葱,一盆韭菜,宝贝得不行。 李辉有时想去阳台上抽根烟,都没地方站了。 换栋大的,妈有妈的房间,小利有小利的房间,再往后过几年,妈岁数大了,腿脚不利索了,需要人贴身照顾了,把她从现在的房子接出来,搬进别墅。 楼层低,有花园,请两个护工也住得开,老太太白天在园子里晒晒太阳,想种菜就让她开辟一块地,种个够,比闷在楼房里强。 买房子这事,别人是往大了撑面子,他是往老了打算盘。 他决定把这房子拍过来。 说干就干,第二天上午,他在法拍平台上注册了账号,填资料,缴了三十万保证金,报上了名。 报完名,他又把法院的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产权清晰,无租赁,无占用,腾房由法院负责。 底子干净,放心下手。 开拍那天是周三,上午十点。 李辉没急着出价。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架在桌上,看着页面。 报名的一共七个人。十点刚过,有人出了第一手,三百万。隔了十分钟,三百一十万。又过了半小时,三百三十万。 价格一点一点往上磨,跟菜市场砍价似的,一次十万。 李辉不动。 他送外卖那几年学会一个事,好东西不怕等,怕的是沉不住气。你越早亮底牌,别人越跟你较劲。较劲到最后,价钱就虚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是没那个命喽 到下午两点,价格爬到三百八十万,出价的就剩两个人了,你十万我十万,咬得很紧。 三点四十,其中一家加到四百万。 四百万,对这栋房子来说还是便宜,但另外那家显然也到顶了,半天没有动静。 拍卖规则,最后五分钟有人出价,时间顺延五分钟。倒计时一点一点往下走,四百万的数字挂在那儿,眼看要落槌。 李辉端起茶喝了一口,伸出手指,在出价栏里输了个数。 四百五十万。 一次加五十万,在法拍里属于砸场子的加法。潜台词明明白白:别跟了,跟了也白跟。 输完这个数,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接着喝他的茶。 这个价,他有把握。 页面刷新了。他的出价挂在最上头,倒计时重新走。 五分钟里,那两家都没再出声。 下午四点整,页面弹出一行字:竞价结束,您已竞得该标的。 李辉放下茶杯,长出了一口气。 六百三十二平的精装豪宅,四百五十万,拿下了。 这真是很便宜很便宜了! 四百五十万,搁在别人身上是大事,搁在他身上,也就是账上的数字动了一小格。 真正让他心里热乎的,是另一幅画面:老太太在花园里翻土种菜,小利在草坪上疯跑,高舒晚在厨房里张罗一桌子菜,窗户里飘出饭香。 那才是他买这栋房子的原因。 - 第二天上午,法院的电话打来了,通知他缴清尾款,一周之后,去别墅现场办理交接。 收房那天,天气不错。 李辉起了个大早,开车去了西郊。出门的时候,他顺手戴上了口罩和帽子。 这是送外卖那几年落下的习惯,夏天防晒,冬天防风,不戴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别墅门口,法院的人和物业已经等着了。 验房,签字,交接钥匙,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他一个人把三层楼走了一遍。 一楼客厅挑高六米,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来。厨房是开放式的,二楼三间卧室,主卧带着露台。三楼是个大通间,摆着没拆封的台球桌。地下车库能停三辆车,他那辆仰望u8l开进去,绰绰有余。 后院的花园荒着,草长了半人高,土倒是好土,妈来了准喜欢。 物业的管家跟在后头一路介绍,说这房子当年装修花了大价钱,用的都是好料,就是一直没机会住。 李辉听着,没接话。好料不好料的,他看中的不是这个。 站在露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山。 李辉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心里挺敞亮。这房子,买得超值。 他不知道的是,小区外的马路对面,有人正举着手机。 那是个做新媒体的记者。落马副省长的豪宅法拍,本来就是这几天的热点,他蹲在这儿拍素材,蹲了两天了,就等着看新房主长什么样。 结果还真让他蹲着了。 镜头里,那个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从法院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钥匙,开了院门,全程没说几句话。 脸一点没露。 记者把视频导出来,越看越兴奋。素材够了,话题有了,这条必火。 当天晚上,视频发到了网上,配了个耸动的标题:神秘买家现身!落马副省长豪宅易主,四百五十万全款拿下! 视频一夜之间火了。 评论区炸开了锅。 “六百多平的豪宅,四百五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绝对是真正的富豪。” “关键是人家还戴着口罩和帽子,这是真低调。越有钱的越不显山露水,隐形富豪实锤了。” “我查了下,这房子市价两千万往上,这位爷等于两折捡漏,眼光也毒。” “有懂行的吗,求扒一扒这位是何方神圣。” “扒什么扒,人家穿戴成这样就是不想让你扒。这才是真有钱,生怕别人知道。” “只有我注意到他开的那辆车吗?黑色的大块头,虽然看不清标,但那个头,便宜不了。” 女网友们的留言最整齐,一条接一条地排队: “老公!” “老公,还不接老婆回家吗?” “楼上别抢,我先来的。老公看看我!” “别的我不图,就想知道六百平的家里缺不缺个拖地的。” 视频转发量一宿破了十万。连带着那栋别墅的照片,也被打满了马赛克,传得到处都是。 - 这条视频,高玲玲也刷到了。 她那天在店里站了一天,应付了两个难缠的客户,晚上回家,饭都没吃,往床上一躺,习惯性地刷起了手机。 本来都困了,一看那栋房子,困意没了。 挑高六米的客厅,旋转楼梯,花园,露台。 她把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她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在城里也算不错了,可跟六百多平的豪宅一比,就没法看了。 她当初和李辉住了七年的那个小两居,冬天冷,夏天西晒。 那时候她天天骂,骂房子,也骂住在房子里的人。 如今她住得体面了,眼睛却又长到更大的房子上去了。 客厅那头,吴民江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 “哎。”高玲玲拿着手机走出去,在他旁边坐下,“你说,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会是什么感觉?” 吴民江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嗤了一声。 “要不,你联系一下那个隐形富豪?”他把脚往茶几上一搭,“让他带你去他家里转转?不过我跟你说,这种级别的富豪,你这辈子都够不上了,人家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下。” “你干嘛说话这么难听啊?”高玲玲把手机收回来,“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你那哪是开玩笑,你不就是这样想的吗?”吴民江哼了一声,“可惜啊,住豪宅,你是没那个命喽。” “我没那个命,难道你就有?”高玲玲反怼。 “我也没有。”吴民江答得倒是痛快,“不过你的命已经算好的了。要不是有我,你现在还和李辉住在那小房子里呢。” 高玲玲被噎了一下,没说话。 跟吴民江吵,她最近越来越占不到便宜。 她躺回床上,又点开那个视频看了一遍。 这回她看的不是房子,是视频里那个人。 戴着口罩,戴着帽子,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身板挺直,走路不快,一步一步,稳得很。 她退出视频,想关掉手机睡觉,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个视频里的神秘男子,虽然打了马赛克,可她总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呢?她想不起来。 转念一想,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这么有钱的人,她哪有机会认识。 第一百三十章 今天这事没完! 李辉忙着公司的事,又忙着打理新居,这边李母也有了个新营生。 每天吃完早饭,把她就拎着一个编织袋下楼,围着小区转圈。 哪栋楼下有快递站,哪排垃圾桶旁边常有人扔纸壳,她门儿清。 纸壳踩扁,码齐,拿绳子一捆。矿泉水瓶捏瘪,塞进袋子。 转一圈下来,少则三四斤,多则七八斤。攒上一个星期,卖给收废品的,能换个二三十块。 周姨劝过她:“嫂子,你儿子又不缺这个钱,你捡这个干啥,怪累的。” “累啥。”老太太把纸壳往墙角一码,“我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再说了,这纸壳扔在垃圾桶里也是扔,我捡起来,钱是我的,垃圾还少了,两全其美。” 周姨拗不过她,后来干脆陪她一起转。 两个老太太,一人一个编织袋,倒成了每天最松快的时候。 这天上午,两人转到三号楼。 三号楼二单元的楼道口,靠墙放着一个大纸箱,方方正正的,看着挺结实。 老太太眼睛一亮。 这么大一个箱子,压扁了少说半斤。 她走过去,弯腰一看,箱子是开口的,里头空荡荡。 她也没多想。 纸壳箱子放楼道口,就是要扔的意思。真有用的东西,谁放外头。 她把箱子踩扁,对折,塞进了编织袋。 两个人又转了一圈,拎着东西回家。 下午三点多,传来敲门声。 好像不是用手敲,直接是用脚踹。 周姨正在厨房择菜,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烫着卷发,穿着家居服,趿着拖鞋,脸拉得老长。 “你们家老太太呢?”女人劈头就问,“让她出来!” 周姨一愣:“你找我家嫂子?什么事啊?” 女人嗓门很大,“偷东西偷到我家门口了,还问我什么事!” 老太太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妹子,你找谁啊?” “找你!”女人一指老太太的鼻子,“我放在门口的纸箱呢?是不是你拿了?” 老太太反应了两秒,想起来了。 “哦,那个纸箱子啊。”她说,“我上午捡的。我看它放在楼道口,还以为是你们扔的……” 女人尖声打断她,“谁跟你说那是扔的?那是我给我家猫睡觉用的!你一声不吭就给我拿走了,你这叫偷,知道吗?” 老太太愣住了。 那箱子是给猫睡觉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纸箱子放楼道口是给猫睡觉的。 “姑娘,我真不知道。”老太太陪着笑,“我要是知道那是你家猫睡的,我肯定不动。这样,箱子在我这儿,我还给你就是了。” 女人冷笑一声,“你还得回来吗?你已经把箱子踩扁了!我家猫认窝,就认那个箱子,现在箱子没了,它一直在叫,你说怎么办吧!” 老太太一听,有点慌。 箱子确实让她踩扁了,这会儿正捆在阳台的纸壳堆里,压在最底下。 “那……那要不我赔你一个新的?”老太太说,“我下午就去超市,给你弄个大纸箱,一模一样的。” 女人眼睛一瞪,“超市买的纸箱能有我家猫的味道吗?猫是靠味道认窝的,你懂不懂?” 周姨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我说这位妹子,”她把择了一半的菜往桌上一放,走了过来,“你说话讲点道理。纸箱放楼道口,又没写名字,谁知道是给猫睡觉的?我嫂子又不是故意拿的,也说了还你、赔你,你还想咋的?一口一个偷,谁偷了?” 女人斜了周姨一眼:“你又是谁啊?” “我是她们家的亲戚。” 女人撇撇嘴,“穷亲戚,一屋子乡下人是吧?难怪,看什么都往家拿,纸箱子也偷,矿泉水瓶也偷,我们小区什么时候成贼窝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 周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再说一遍?我们是捡,不是偷!” “我就说了,怎么着?”女人往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偷东西偷到我门口来了,还理直气壮!老不死的,年纪一大把了,手还不老实!” “你骂谁老不死!”周姨急了,撸-起袖子就往前顶。 老太太赶紧拦在中间:“别吵别吵,妹子,是我们不对,我给你赔不是……” “赔不是有用?”女人一甩胳膊,“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 三个人在楼道里吵作一团。 女人嗓门尖,周姨也不让份,老太太夹在中间劝,越劝越乱。 动静闹得太大,对门的邻居开了条门缝看,楼上也有人探出头来。 有人给物业打了电话。 没一会儿,物业的小陈跑了上来,挤进人堆里。 “都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小陈一边打圆场一边问,问明白了来龙去脉,他也犯难。 一个纸箱的事,真不是什么大事。 但这年轻女人不依不饶,再看看老太太和周姨,劝了几句,谁也劝不动。 女人把话撂那儿了:“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报警!偷东西还有理了?” 报警两个字一出来,老太太的脸白了。 她这辈子最怵这个。进派出所,那是什么地方,好人家的老太太,哪能跟这种事沾边。 小陈看这架势,自己摁不住了,想了想,拿出手机。 “阿姨,您儿子电话多少?”他对老太太说,“这事,还是让您家里来个能做主的吧。” 老太太本不想麻烦儿子,但这女的实在太难对付,她也只好把李辉的号码给了物业。 小陈拨通了电话,走到一边,“喂,是李先生吗?我是物业的。您母亲这边出了点事,您看您方便回来一趟吗?” 李辉正在厂里看新到的灌装设备,接到物业电话,听说是妈妈出了事,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把图纸往厂长手里一塞,开着车往家赶。 车停进小区,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楼道里还围着人。 李母站在门口,脸白着,手足无措。 周姨叉着腰,眼圈还是红的。 对面那个年轻女人抱着胳膊,拖鞋踩在门槛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妈。”李辉挤进去,“怎么回事?” 第一百三十一章 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老太太看见儿子,嘴一瘪,差点哭出来:“辉子,妈给你惹事了……” 物业小陈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捡纸壳,收了人家门口给猫睡觉的纸箱,踩扁了,人家找上门,说是偷。 李辉听完,心里就有数了。 这事说破天,就是个误会。纸箱放楼道口,捡废品的谁不拿?我妈有不是,也不是偷。 但他没跟对方掰扯这个理。 跟老人孩子相关的事,先把姿态放低,把事了了,比什么都强。 “这位小姐。”他转向王芳,语气放得很平,“我妈捡了你门口的纸箱,这事是我们不对。我给你道个歉。” 他微微弯了弯腰。 “我妈真不会偷东西。她就是以为你那纸箱没用,扔在外头的,所以才捡的。这样吧,纸箱我赔你个新的,大号的,结实。以后我也保证,她不会再动你家门口的东西,行吗?” 这话说得够到位了。 道歉,赔偿,保证,三样都给齐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点头,觉得这小伙子明事理。 可王芳不买账。 她嗤了一声,“我刚才就说了,猫认窝!新的它能睡吗?我家猫睡不习惯,会整宿整宿地叫,我会被吵得睡不着,这精神损失谁赔?” 李辉看着她:“那你想怎么解决?” “赔钱。”王芳伸出手,“五百。” “五百?”周姨在旁边炸了,“一个破纸箱,你要五百?你怎么不去抢!” 王芳眉毛一竖,“那纸箱是我特意给我家猫留的!这不是纸箱的事,这是我家猫的事!还有我精神损失的事!” 李辉摆摆手,拦住了周姨。 他不想吵。五百块钱,搁现在,连他一顿饭钱都算不上。 但如果给了钱,这口气顺不下。 “我说这位小姐,你是想钱想疯了吧?”李辉声音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王芳眼睛瞪圆了。 “我说你想钱想疯了。一个楼道里捡的纸箱,你开口就五百。怎么,看我们好说话,坐地起价是吧?” “我已经道过歉了,也答应赔了。你还想要五百?我告诉你,你这不叫索赔,你这叫敲诈勒索,知道吗?” 王芳跳起来了,“你血口喷人!你偷我东西,还说我敲诈?大家评评理啊,小偷还反咬一口了!” 李辉指了指楼道拐角的摄像头,“要不要现在就把监控调出来,让大伙儿都看看,一个放在楼道口的纸箱,怎么就成偷了?实在不行,我们还是去派出所吧。” 王芳尖着嗓子喊:“你吓唬谁呢!我告诉你,今天这五百块钱,你们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 两边正吵得不可开交,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服,一看就是刚下班。 王芳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嗓门又拔高八度:“老公!你可回来了!他们偷咱家东西,还反过来骂我敲诈!” 男人皱着眉头走过来:“怎么回事?” “就是他们!”王芳一指李辉和他妈,“把咱家咪咪睡觉的纸箱偷走了,还踩烂了!我让他们赔五百,他们不干,还骂我想钱想疯了!” 男人上下打量李辉,忽然“哦”了一声。 “我认识你。你是送外卖的吧?你还给我家送过外卖,我记得你。” 李辉看着那个男人,没说话。 他送那么多外卖,哪记得每个客户的脸,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身上的衣服,他却认识。 这是江州牧乳业有限公司车间的工装。 “送外卖的?”王芳像是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我说呢,怎么一副穷酸样,还带着个捡破烂的老妈!原来是个送外卖的!” 李辉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送外卖的,就活该被你欺负?” 王芳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一个送外卖的,带着个捡破烂的妈,住我们小区都是抬举你!像你这样的男人就是没出息,刚才有邻居说你离婚了是吧?活该!哪个女人跟你过,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这话一出口,老太太都有些忍不住了。 这是往儿子伤口上撒盐啊! 李辉却还是一脸平静。 他没理王芳,转头看向那个男人。 他指了指对方的工服,“你在江州牧乳业上班?” 男人愣了一下。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是啊。”他下意识答,“我在二车间,才进去一个星期。” “哦,二车间。”李辉点点头,“你们车间主任,是叫于洋吧?” 男人这下真愣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 李辉没答他,只是淡淡地说:“我叫李辉,也在江州牧乳业有限公司工作。算起来,咱们是同事。” 李辉。 男人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然后,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新厂长……不对,新董事长,好像就叫李辉? 他进厂第一天,表哥于洋就跟他念叨过,厂子换了新老板,振兴乳业改名叫江州牧,新董事长姓李名辉,光设备和厂房改造就砸了几千万,配方研究一投又是五千万,几百号人的饭碗都是他给的。 可他转念一想,又不对。 那么有钱的人,怎么可能跟自己住一个小区? 再说了,这人他亲眼见过,骑着电瓶车把餐送到他家门口。董事长送外卖?开什么玩笑。 “不可能吧。”男人讪笑了一声,“我们董事长也叫李辉,难道你是……” 话没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摇了摇头。 王芳在旁边听明白了,嗤的一声笑出来。 “老公,你脑子没毛病吧?你都说了,他就是个送外卖的,亲自给咱们家送过外卖,听说还离婚了,他怎么可能会是什么董事长?肯定是假冒的!” 男人没接话,心里打鼓。 万一呢?这么有钱的人住他们小区,是离谱,可万一人家低调呢?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我给我车间主任打个电话。” “你打,你尽管打!”王芳抱着胳膊,“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圆!” 电话接通了。 “喂,表哥。”男人压着声音,“我问你个事。咱们董事长,是不是叫李辉?” 第一百三十二章 抬头不见低头见 于洋在那头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我们一个邻居也叫这个名字,跟我媳妇吵起来了,他自称在咱们公司上班,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邻居?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个子挺高,说话挺稳的……” “你开视频我看看!” 男人手一抖,把手机转成视频通话,镜头对着李辉。 屏幕里,于洋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就白了。 “董……董事长?” 李辉凑近屏幕,看了一眼,语气很平淡:“于洋啊。” “是我!董事长,是我!” “你去忙你的。”李辉说,“这些都是小事,我会处理,不用你管。” 于洋哪敢挂。 “董事长,对不起,对不起!”他在那头连声说,“这是我表弟,他刚进厂,他有眼无珠,您一定要多担待,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说了,你忙你的。”李辉说,“不要管这些小事。” “哎,哎!”于洋连声应着,挂了电话。 楼道里异常安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男人举着手机,僵在半空。 下一秒,于洋的电话又追了过来。 于洋在电话里吼,“那是咱们董事长!你赶紧道歉!立刻!马上!不然你明天就不要来上班了!” 吼完,啪地挂了。 男人拿着手机,站在那儿,脑门上汗都下来了。 真是董事长。 送外卖的邻居,是董事长。 王芳还站在旁边,梗着脖子,她不信。 “演的吧?”她冷笑,“打个电话就想糊弄我?谁知道那头是谁?他明明就是送外卖的,是个屁的董事长!老公你别傻了,这种骗子……”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她脸上。 王芳的话戛然而止。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老公。 “你……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臭婆娘!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赶紧向李董道歉!” 他一把将王芳拽到身前,按着她的肩膀。 “厂里所有人都知道,李董他投资盘活了原来的振兴乳业!厂子起死回生,提供了几百个就业岗位!我失业大半年,是人家厂子招人,我才有口饭吃!李董是我们这些失业人员的大恩人,你竟然还敢找他麻烦!” “于洋表哥还能认错人?啊?我表哥当车间主任的,他能认错自己的董事长?!” 王芳懵了。 她捂着脸,脑子里嗡嗡的。 老公也不敢拿工作开玩笑。 这么说……真是? 她看看李辉,又看看自己老公那张涨红的脸,腿肚子开始转筋。 “李……李董。”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我不知道是您……”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李辉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是谁,跟这事有关系吗?我今天是送外卖的,你就能张口要五百?我明天要是扫大街的,你是不是还得多要五百?” 王芳张着嘴,答不上来。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李辉说。 王芳的脸一下白了。 “一个破纸箱,你张口要我妈赔五百块。” “这不叫索赔,这叫敲诈勒索。走,我们去派出所,让民警评评这个理。” 说着,他真就往楼梯口走。 “别别别!”王芳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李辉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李董,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一时糊涂,钱我一分都不要了!我给您赔不是,给您妈赔不是,以后绝不再犯!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李辉甩开她的手,没说话。 这时候,老太太走过来,拉了拉儿子的衣角。 “辉子。算了。” 李辉回头看她。 老太太叹了口气:“这事本来就是个误会,是妈先拿了人家门口的箱子。她也知道错了,也道歉了,就算了吧。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还要相处呢。” “妈……” “听妈的。”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妈发话了,他不能不听。 他转回头,看着王芳,“今天看在我妈的面子上,这事到此为止。钱,一分没有。纸箱,我明天让人送个新的来。” “纸箱我就不要了,一个纸箱,不敢麻烦李董。”王芳点头如捣蒜。 男人在旁边,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上来。 “董事长,今天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哈着腰,“没想到咱们还是邻居,这缘分!这样,晚上我让王芳准备几个菜,您务必赏脸,来我家吃个饭,我们夫妻俩给您赔个罪!” “吃饭就不必了。”李辉摆摆手,“我自己家有饭吃。” “你也别担心。你好好在厂里干你的活,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这人,公私分明,不会因为这点事开除你。” 男人一听这话,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眼圈都有点红:“谢谢董事长!谢谢董事长!” 李辉没再多说,扶着他妈:“妈,咱们回家。” 周姨进门前,回头瞪了王芳一眼。 回到家,门一关,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李辉给她倒了杯水:“妈,没事了,别想了。” 老太太捧着水杯,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刚才那些人,一口一个“李董”。 她这个儿子,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老太太看向李辉,“你过来。坐。” 李辉把钥匙放下,坐过去。 “妈。” “我问你。”老太太盯着他,“白天那些人,为什么叫你李董?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辉张了张嘴:“妈……” 老太太一拍茶几,“你这孩子,从小就本分,撒谎都不会。现在出息了啊,啊?怎么也学会骗人了?” 她眼圈红了:“咱们家穷,可妈跟你说过的,人穷志不穷,咱们就算日子过得穷苦一点,也不能干那违法的事!你爸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你忘了?” 李辉垂着手,听她说完。 “妈。我没骗人。” “你还说没骗!” “我现在,就是江州牧的董事长。” “公司是我开的。不光这个,前阵子我还买了一幢更大的房子,在西郊,带花园的。回头我带你去看看,你要喜欢,咱们直接搬过去住。” 第一百三十三章 跟我们辉子在一起? 老太太瞪着他,“胡说八道!”她指着儿子,“你连我也骗?你哪来那么多钱开公司?哪来那么多钱买大房子?你当妈是老糊涂了,这么好哄?” “妈,这钱来得干净。”李辉说,“我跟你说了,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说。”李辉的表情很郑重,“任何人都不能说。周姨也不行。” 老太太咬咬牙:“行,你说。如果你真干了什么违法的事,妈陪你去自首!” 李辉压低了声音。 “当年我爸,买过腾讯的股票。” “……什么?” “腾讯,就是那个做qq的公司。”李辉说,“我爸早年买的,买的时候不值钱。他走了以后,这股票一直留着,没人动。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的。妈,你知道现在值多少吗?”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多亿。” 老太太呆呆地看着那三根手指。 三十多亿?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不出个形状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李辉慌了,“妈你怎么了?” 老太太哭了,哭得浑身直抖,“你编谎话也编得这么离谱!你爸要是有几十亿,当年能因为那点债务就跳楼吗?” 老太太捶着沙发,“几十万就把他逼死了!他要是有几十亿,他能死吗?辉子,你学坏了,你是真的因为穷,学坏了!你在外面,就自称是富豪,就这么骗人吗?那些人叫你李董,是不是你花钱雇来演戏的?你说啊!” 李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叹了口气。 妈的话也没错,一个几十万的债就能压垮的家,怎么可能有三十个亿。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了。 他把声音放软,“妈,我真没变坏。股票的事,太绕了,我跟你说不清楚。但是有一点,我现在确实不穷了,而且我也没干坏事。” 老太太哭着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李辉想了想,掏出手机。 他翻出一张照片,递到老太太面前。 那是江州牧开业那天拍的。厂房门口,他和副区长站在一起,身后挂着红色的条幅,两边站着区里的人,都穿着正装。 “妈,你看。”他说,“这是我公司开业那天的场景。中间这个,是咱们区的副区长。”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凑近了看。 照片里,儿子站在一群人中间,腰板挺直,那个经常在区电视台新闻里出现的副区长,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还握着手。 “我要是真干了坏事,”李辉说,“副区长能来给我剪彩?能跟我合影吗?” 老太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 “这……好像是电视里出现过的副区长。” “当然是真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 她捧着手机,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儿子,眼泪还挂在脸上。 还是半信半疑。 理智告诉她,这事离谱。可照片上的人,造不了假。新闻里的人,她认得。 “辉子。妈没本事,也没见识,这些事妈看不懂。妈就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的钱,来路正不正?你没干坏事吧?” 李辉看着她的眼睛,“绝对正,干干净净。” 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不能学坏。你要学坏了,妈死了都没脸见你爸。” “放心吧,妈。我没干坏事。这辈子都不会。” 老太太点了点头,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卧室走。 回到卧室,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副区长也好,照片也好,她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放下。 儿子的话,她信不过。 可有一个人,她信得过。 她摸过床头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备注是:舒晚。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阿姨?”高舒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路上。 “舒晚啊。”老太太压着嗓子,往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我刚下班。阿姨,您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还是缺什么了?” “不缺不缺。”老太太顿了顿,斟酌着开口,“舒晚,阿姨问你个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您说。” “我们家李辉……他是不是,真的在搞公司?” 高舒晚说:“是的,辉哥开了家公司,叫江州牧乳业,是正经做实业的,厂子就在城东。他的对公账户就开在我们银行,开户、验资,都是我们行里经的手。这个我是可以作证的,错不了。” 老太太的心放下了一半。 “那……他没干坏事吧?阿姨不是咒他,阿姨就是怕。他突然这么有钱,我这心里不踏实。他开公司,不会是为了骗人家的钱吧?” “阿姨,您想哪儿去了。”高舒晚在那头笑了,“辉哥不是那种人。这些年他怎么过来的,我都看在眼里。您就放一百个心,他行的正,坐得端。” 老太太捧着手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晚这孩子,她信。 这孩子实诚,当年辉子送外卖,多少人看不起,就这个妹妹从没拿白眼看过他,孩子发烧打疫苗,她请假陪着跑前跑后。 她说没干坏事,那就是真没干。 “哎,好,好。”老太太连声说,“阿姨这就放心了。” 话说到这儿,本该挂了。可老太太握着手机,没舍得挂。 “舒晚啊。”老太太的语气缓了下来,“阿姨再问你个事。” “您说。” “那什么……李辉对你好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挺好的呀。辉哥一直很照顾我。”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呀。辉哥人踏实,心善,有担当。阿姨,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 “舒晚,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说,“你姐姐跟辉子是彻底过去了。可阿姨看你,是越看越喜欢。你要不……考虑一下,跟我们辉子在一起?”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高舒晚有点慌的声音:“您……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第一百三十四章 脚底下留点情 “阿姨是认真的。”老太太说,“你知根知底,心善,对我们小利又好。辉子这个年纪,身边不能没个人。阿姨看来看去,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 “阿姨……”高舒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说不清的羞涩,“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看缘分吧。” 没说行,可也没说不行。 老太太是谁啊,当了半辈子妈的人。姑娘家这点心思,话里话外那点软,她听得真真儿的。 要是真没意思,当场就回绝了。说“看缘分”,那就是有戏! “哎,好好好,看缘分,看缘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那阿姨不耽误你了,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老太太把手机往胸口一捂,靠在床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白天那点糟心事,全被这通电话冲散了大半。 怎么促进这俩孩子呢?直接跟儿子说?不行,辉子一准说“妈你别操心”。要不,找个由头让舒晚来家里吃饭? - 晚些时候,门铃响了。 周姨在厨房洗碗,老太太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楼下那个王芳。 只是现在这个王芳,跟下午时候判若两人。 头发规规矩矩地扎着,脸上堆着笑,左手两瓶酒,包装得金光闪闪,右手一个大礼盒,印着燕窝两个字。 王芳笑得谦卑,“阿姨,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今天特意来给您赔个不是。” 说着,她就要往屋里进。 老太太回过神来,身子往门口一挡。 “东西你拿回去。我不收你的东西。我家李辉也不会同意收的。” 李辉出去健身了,不在家。老太太节省了一辈子,可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她心里门儿清。 “阿姨,您别这样。”王芳急了,把东西往她手里塞,“就是一点心意,您收下,我这心里才好受点……” “我说了不收。”老太太把东西推回去,语气也硬了,“我是绝对不会收的。拿回去吧。” 王芳捧着东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往屋里瞟了一眼,又往楼道两头看了看。 四下无人。 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哎哟!”老太太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阿姨,您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王芳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有眼无珠,我犯了大错。今天那些话,都是我浑,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起来说话!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王芳仰着头,眼圈红了,“我老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进了江州牧乳业,一个月工资比我们俩以前加起来还多。我今天一直慌着,就怕李董心里记恨,哪天一句话,我老公的工作就没了。阿姨,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原谅我这一回,行吗?” 老太太这才明白过来。感情这一跪,跪的不是她,是她老公的饭碗。 可看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跪在自家门口,她还是心软了。 “你快起来。”她伸手去拉,“有话起来说。” 王芳不肯起,老太太只好叹了口气:“你放心。我家李辉说话算数,他昨天说了不会开除你丈夫,那就肯定不会去找麻烦。他不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这点我敢拿命担保。” 王芳抬起头:“真的?” “真的。他要敢说话不算数,我头一个不答应。”老太太道。 王芳这才就势站了起来,脸上又堆起笑:“谢谢阿姨,谢谢阿姨……” “谢就不用了。”老太太看着她,“东西你拿回去,我只有一句话跟你说。以后做人,不要那么刻薄。人这一辈子,谁家没个起落?你踩人的时候,脚底下留点情。” 王芳脸上的笑僵住了。她低着头,小声说:“阿姨,我记住了。” “行了,回去吧。” 王芳拎着东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老太太关上门,回到客厅。 周姨从厨房探出头:“走了?” “走了。”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摇摇头,“提着酒和燕窝来的,跪都跪下了。” “哼,早干嘛去了。”周姨撇嘴,“下午那个凶样儿,恨不得吃了人。她哪是怕你,她是怕辉子的董事长。” 老太太说,“她怕的也不是董事长,怕的是她老公手里的饭碗没了。这次教训,希望她以后做人能收敛点。” 周姨给她续上水,忽然想起什么:“哎,嫂子,你电话里跟舒晚说的那事,怎么样了?” 老太太一听这个,精神头立马上来了。 “有戏!你是没听见那姑娘的声儿,羞答答的,说看缘分。什么叫看缘分?那就是心里乐意,就等着人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老太太眯着眼睛,“这事急不得,得想个法子,让俩孩子多处处。处着处着,火候就到了。” 周姨笑她:“你呀,儿子的事,比你自己的事还上心。” “那可不。”老太太理直气壮,“他是我儿子。” - 健身房晚上七点,人最多的时候。 张玉姗已经在跑步机旁等了四十分钟了。 她今天特地换了身行头。 上身是件藕粉色的运动内衣,外头罩着件半透的速干罩衫,里头那层颜色若隐若现。下身一条高腰的紧身裤,腰掐得细细的。 头发没扎马尾,松松地挽了个丸子头,鬓角故意留了两缕,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妆也是新补的。出汗不能出太多,花妆就前功尽弃了。 自从上回李辉叫来了赵教练,她就改策略了。 硬贴不行,那就放长线。每天这个点,她雷打不动地来报到,跑步机、椭圆机、瑜伽室,轮着来,一来先热身,就守着门口那几台机器。 守株待兔。 终于,‘兔子’来了。 李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压腿,眼角余光一扫,看见了。 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没急着凑上去。上回的教训还在,贴得太急,适得其反。 李辉换了训练服出来,径直走到跑步机区,挑了台靠边的机器。 张玉姗等的就是这个。 第一百三十五章 请不动他上这个楼 她不紧不慢地收了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走到李辉旁边那台跑步机前,站定,开机。 两台机器,隔着不到半米。 李辉扫了她一眼,没说话,设好速度,跑了起来。 张玉姗也跟着跑。 她的速度上不去,李辉跑八,她跑六,跑了十分钟,呼吸就有点乱了。可她硬是撑着,一步不落。 旁边练器械的两个小伙子,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张玉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跑着跑着,身子往李辉那边偏一点,又偏回来,胳膊摆动的时候,袖口几次擦着两台机器中间的空档。 “呼……呼……”她喘着气,侧过头,“李总,你今天来得挺早啊。” 李辉目不斜视:“嗯。” “你每次都跑多久啊?”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张玉姗夸张地吸了口气,“你可真有毅力。我跑二十分钟就不行了,腿跟灌了铅似的。” 李辉没接话。 张玉姗也不恼,接着找话:“你平时都这么练吗?跑步加器械?我看你身材越来越好了。” “我以前是送外卖的。”李辉淡淡地说,“一天两万多步。跑步机上这点量,不算什么。” 张玉姗心想又来了。又是这套送外卖的说辞。 她就不明白了,有钱人不都恨不得把过去那点子穷酸事埋进地底下吗?他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要么是真穷过,要么就是装。可他要是装的,图什么呢?张玉姗一边跑一边琢磨,琢磨不出个所以然。 跑着跑着,她的丸子头散了一缕,垂在脸颊边,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她抬手撩了一下,动作不快,恰到好处。 “哎呀。”她忽然脚下慢了半拍,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扶住了跑步机扶手,“有点头晕。” 李辉的速度降了下来:“怎么了?” “可能是没吃晚饭。”她扶着扶手,慢慢停下来,手按在太阳穴上,眉头蹙着,“下午忙,就吃了个苹果。” “空腹跑步,不晕才怪。”李辉按停了自己的机器,“今天就到这儿吧,下去缓缓。” “哎,没事的。”张玉姗摆摆手,顺势在跑步机边上坐下来,仰起脸冲他笑,“缓一缓就好了。” “对了。”她想起什么,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李辉看着她手里的杯子。 “我自己榨的果汁。”张玉姗把杯子递过来,献宝似的,“西芹、苹果、胡萝卜,还有一点蜂蜜。健身完喝这个,补充能量,比喝白水强多了。我们银行一个姐姐教我的,她自己天天喝。” 李辉没接:“我不喝这个,你留着自己喝吧。” “别呀。”张玉姗的手没缩回去,“我专门给你榨的。我自己那份在我包里呢,这个是给你的。” “真不用。” 张玉姗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两秒,她慢慢把杯子收了回去,低下头。 “也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闷闷的,“你是大老板,瞧不起我这点东西。” 李辉看着她的头顶,没吭声。 “这果汁,我自己亲手做的,榨好了拿冰袋镇着,就怕坏了。榨的时候手还划了个口子。” 她抬起手,食指上果然贴着个创可贴。 “你要是不喝……”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那我算是白忙活了。被你这样拒绝,我真是太没面子了。” 旁边有人往这边看。 李辉沉默了几秒,伸出手。 “给我吧。” 张玉姗眼睛一亮,赶紧把杯子递过去:“哎!” 李辉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怎么样?”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行。” “什么叫还行啊。”她嘟起嘴,“我做了很久的。” “那就……挺好。”李辉又喝了一口,“谢谢。” 张玉姗高兴了,“喝完杯子给我就行,我明天来拿。” 这就把明天的由头都埋下了。 李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张玉姗低下头,装作擦汗,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收下了。 果汁事小,收下事大。一个男人肯收你亲手做的东西,说明什么?说明防线松了。 攻略李辉第一步,成功。 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面上却不动声色,站起来理了理罩衫:“那我去拉升了。你慢慢跑。” “嗯。” 张玉姗转身往瑜伽室走,步子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走到拐角,她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照了照自己的脸,又把鬓角那两缕头发拨了拨。 今晚健身完,她一定要让他送自己回家。 上回送到楼下,功亏一篑,是她自己犹豫了。 这回一定要执行好。 男人嘛,拒绝一次是矜持,拒绝两次是客气。只要他今天肯收果汁,晚上再送到楼下,她就不信,请不动他上这个楼。 - 九点四十,健身房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李辉冲完澡出来,拎着他那个运动水壶,张玉姗已经等在休息区了。 她换回了来时的衣服,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带着点潮气。 她迎上来,笑得自然,“今天可以送送我吗?” 李辉看了她一眼。 上回送过一次,这次再一口回绝,倒显得刻意。再说孙鹏那层面子还在。 “走吧。” 张玉姗心里一喜,跟了上去。 到了停车场,那辆黑色的大块头suv闪了闪灯。 她拉开车门上了副驾,“你这车坐着是真舒服,比我们经理那辆轿车强多了。” 李辉发动了车子,没接这个话。 车上了主路。张玉姗侧着头看他。 她脑海里想着怎么铺垫“上楼坐坐”的事,包里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陈宇打来的。 张玉姗心想,正好刺激一下李辉,让他知道,自己可不缺追求者。 她看了一眼李辉,接起来,顺手按了免提。 “喂?” “姗姗,干嘛呢?”陈宇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大大咧咧的,“出来喝酒啊,老地方,就差你了。” “你们在哪儿啊?都有哪些人呀?”张玉姗问。 “还能有谁,老班底呗。”陈宇报了一串名字,“工商局的老赵,城建公司的小马,还有两个做工程的。哦对了,你们银行的周经理也在,就是管信贷的那个。”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一定要拿下你 张玉姗听一个名字,眼角就往李辉那边瞟一下。 在江州这个地界,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办事能说得上话的? 她就是要让李辉听见。我张玉姗的圈子人脉摆在这儿,也都是江州叫得上号的。 “哦,周经理也在啊。”她拖长了声调,“那行,我看看。” 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哎,我能带个朋友一起过去吗?” “带朋友?可以啊,最好带个美女,比如说……你们银行那个高舒晚!上回吃饭我见过一回,那姑娘,啧,真不错。你把她叫来,搞搞气氛!” 张玉姗的脸色微微一滞。 她压下心里那点不痛快,说:“不是高舒晚,是李辉。” “谁?” “李辉。”张玉姗说,“我跟你说过的。” “呸!”陈宇的声音一下变了,“你说那个送外卖的?姗姗,你跟他纠缠什么呀?我早打听过了,那小子就是个骗子!什么开户五千万,什么收购厂子,都是吹的!你还真以为他是富豪啊?你听我的,离他远点,别到时候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免提开着,每一个字,李辉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玉姗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偷偷去看李辉的脸。 没有表情。他就那么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好像电话里骂的是个不相干的人。 “陈宇!”张玉姗回过神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怒气,“你胡说什么!我不允许你这样说李总!” “李总?哈哈哈哈……” “姗姗,你没发烧吧?李总?他要真是总,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你太过分了!”张玉姗打断他,“我不跟你说了!” 说完,她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张玉姗把手机攥在手里,胸口起伏了两下,摆出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李辉,声音放得又软又诚恳。 “李总,你别往心里去。” “陈宇那个人,就是嘴巴臭,见不得别人好。他说你是骗子……但我相信你不是。” 她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辉。 她在等李辉的反应。 换了任何一个男人,被人当面骂成骗子,身边又有个女人说“我相信你”,这时候都该掏心窝子,把“我到底是个什么人”摊开给她看。 只要你开始证明,我就赢了。证明的过程,就是交底的过程。 但李辉并没有要证明的意思,他声音平淡:“没准他说的没错。” 张玉姗一愣:“什么?” “没准他说的没错。我,还真是个骗子呢。”李辉笑着说。 张玉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算什么回答? 不承认,也不否认,顺着对方的话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她预想过一百种反应,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李总,你真会开玩笑?”她干笑了两声,“你要是骗子,那全江州就没有好人了。” “那可不一定。”李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才认识我几天?” 张玉姗心里翻江倒海。 李辉这个人,她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说他是富豪吧,他张口闭口送外卖,现在又说自己没准是骗子。 说他是骗子吧,三万八的金卡,五千万的开户资金,哪一样是骗子玩得起的? 李辉这人真是深不可测。 可越是不清不楚,她心里那股劲就越足。别的女人拿不下的,她要是拿下了,那才叫本事。 车子拐进她租住的小区,在楼下停稳。 “到了。”李辉说。 张玉姗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座椅上,身子往李辉那边倾了倾。 她仰着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上去坐坐吧?我给你泡杯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坐十分钟。” 车里的灯光很暗。 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的。 大半夜的相邀,是个成年人都听得懂。 李辉看了她两秒,伸手替她按开了副驾的车门锁。 “不了。我还有事。” 张玉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啊?” “厂里的事。回去吧,早点休息。”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缠,就掉价了。 张玉姗咬了咬嘴唇,挤出一个笑:“那……那好吧。你路上慢点。” 她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冲车里挥了挥手。 李辉点了下头,一脚油门,黑色的suv掉了个头,尾灯一闪,拐出了小区。 张玉姗站在原地,挥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夜风一吹,她才觉得有点凉。 又失败了。果汁收了,也送她回来了,眼看就差临门一脚,他一句“我还有事”,把她晾在了楼下。 她跺了跺脚,恨恨地转身进了楼道。 这个男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进一尺,他退一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话是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非但没觉得挫败,心里那股火,反倒烧得更旺了。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理了理头发。 来日方长。 李辉,我就不信,捂不热你这块石头。 我一定要拿下你。 - 车停进车库,熄火,四周安静下来。 李辉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推门下车。 这栋别墅他买下来之后,统共来过三回。第一回是收房那天,法院的人领着走了一圈。第二回是带设计师来看格局,商量哪些地方要改。第三回就是今天。 房子太大,一个人住,空旷得能听见回音。 房子空置太久了。法院查封之后,没人正经仔细打扫过。 李辉决定自己动手。 半小时后,他就发现自己干不了。 房子面积太大,干了半小时,才打扫了一层的三分之一。 而且这还没细细打扫,要是做细,那不得干到天亮? 而且不专业,累得要死,还打扫不干净。 要不让周姨来打扫算了。 可周姨是孙鹏找来照顾妈的。说好了的活儿是陪老太太说话、做饭、搭把手做家务。让人家来打扫一栋六百多平的别墅,总觉得是在剥削人。 而打扫这么大的房子,周姨也不专业。 看来得找专业家政了。 刚看了两家,还没选好,电话响了,是张玉姗打来的视频电话。 第一百三十七章 鱼怎么会咬钩? 李辉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接着对比那两家家政公司的报价。一家按面积算,六百三十二平,开荒保洁要四位数。一家按小时算,便宜些,可看评价,干活毛糙。 他正拿笔在纸上记着,手机又响了。 还是张玉姗。 他又挂断了。 没过十秒,又响起来。 再挂。 又响。 张玉姗今晚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李辉大概能猜到她要干什么。 她这会儿把视频追过来,应该是洗好了澡,换好了衣裳。 不接,她恐怕能打到后半夜去。 李辉拿起手机,没急着接,先抬眼环顾了一圈。 挑高六米的客厅,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来,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这背景要是进了她的镜头,那她恐怕更加穷追不舍。 他起身下楼,推开一楼角落里那扇小门。 这是间杂物间,十来个平方。 收房的时候,屋里就留着些旧东西,一摞没拆的纸箱,墙角还歪着一把拖把,拖把头上的布条灰扑扑的。顶上一盏老式灯泡,光昏黄昏黄的。 挺好,就要这个效果。 李辉在墙角找了个位置,靠着一摞纸箱,接通了视频。 屏幕亮起来。 张玉姗果然刚洗完澡。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湿发没挽住,贴在脖颈上。 脸上带着刚出浴的红晕,睫毛湿漉漉的。 身上是件黑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肩带细得跟线一样,勒在白生生的肩膀上。 领口开得低,她侧躺在床头,手机举得不高不低,角度找得刚刚好:锁骨、脖颈,再往下那一片起伏的白,全都装进了画面里。 这身睡裙她特意挑选的,算是有备而来。 镜子前试了三个角度,侧躺最显身材,灯光调成了暖黄,手机支架也提前摆好了位置。 “李总——”她拖着长音,又软又糯,“你怎么才接呀,我都打了好几遍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刚才没听见。”李辉淡声说,“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她翻了个身,肩带顺着胳膊往下滑了一点,她也不扶,就那么由着它挂着,眼睛却盯着屏幕,看他的反应,“人家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嘛。今天在车上,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 “谢过了。” “那不一样。”她咬着下唇,声音又放软了几分,“你都不知道,你开车走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好久。晚上的风可凉了,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李辉没接这个话。 他不接,张玉姗也不冷场,手指绕着一缕头发,正打算把话往“改天请你吃饭”上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凑近了屏幕,眯起眼睛。 李辉身后,昏黄一片。 影影绰绰的,是一摞纸壳箱,箱子上压着个看不清的东西。墙角立着把拖把。头顶那点亮光,黄得发暗,连他半张脸都照不实。 这背景,怎么看怎么不对。 她愣了一下,“李总,你这是在哪儿呢?背后这么乱?” “在我家啊。”李辉面不改色。 “你家?”张玉姗的眼睛睁大了,撑起半个身子,“你家这么乱?” “嗯,我家就这么乱。” “不至于吧。”她坐直了,睡裙领口跟着一晃,她也顾不上了,“这看着也不像客厅啊,倒像个储物间。” “没办法。”李辉叹了口气,“条件就是这么艰苦。” 张玉姗捏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大老板住这种地方? 墙角堆着纸壳箱,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身后黑黢黢的,连个窗户的影子都看不见。这条件,比她租的那套小两居还不如。 哪个有钱人,住这种地方? 那一瞬间,她几乎想直接把电话挂了。 一晚上的心思,对着一个住杂物间的男人? 可这个念头刚到嘴边,又被她摁了回去。 前几次的教训还在。李辉这个人,邪门就邪门在低调上。 三万八的健身金卡,说办就办,眼睛都不眨一下。 据说他收购了个厂子,几千万砸进去。这样的人,会住杂物间? 万一这又是他藏的拙呢? 她耐住性子,脸上重新堆起笑:“李总,你把镜头转一圈呗,让我看看你家什么样子。” 李辉大概猜到她想干什么。 “没必要。我家就这个样子,没什么好看的。你要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哎——” 张玉姗还想再争取两句,可人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满心的兴致,全没了。 “那……”她勉强笑了一下,“那我们再聊。” “嗯。” 视频挂断。 张玉姗举着手机,屏幕黑了下去,照出她自己那张精心收拾过的脸。 真丝睡裙还挂在她身上,一千二,今晚头一次上身,对着镜子练了半天的角度。 结果人家身后,是个堆纸壳箱的杂物间。 这个李辉,到底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 难道自己又误判了? 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仰面躺倒在床上。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昏黄的灯泡,一摞一摞的纸壳箱,墙角那把灰扑扑的拖把。 越想越不对。 李辉收购振兴乳业,这件事她是可以确认是真的。 三万八的健身金卡,也是真的,她也可以确认。 对公帐户存五千万,这更是她亲眼看见。 这样的人,住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 纸壳箱堆到一人高,灯是那种老式出租屋里才有的昏黄灯泡。 这也太夸张了。 她抓过手机,翻出以前收藏过的一条新闻。新闻里那个男人,租豪车,戴名表,出入高档会所,朋友圈天天是酒会和合同,把自己包装成大老板,专挑有点家底的女人下手。 前期投入越多,后面骗得越多。等人家信了,钱一到手,人就没影了。 当时她看这条新闻,还跟着评论嘲笑过那些上当的女人,说她们眼皮子浅。 现在再看,手心有点出汗。 难道李辉就是这种? 收购厂子,说不定是空壳,说不定根本没这回事,是放出去的风。 金卡三万八,听着吓人,可跟骗到手的钱比,算什么呢?放长线,钓大鱼,不下点本钱,鱼怎么会咬钩?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两头都是悬崖 至于那五千万,好像是某港城老板的钱,不是他本人的。 这么一想,今晚他那些话,现在回头看,句句都透着古怪。 他自己说:没准他说的没错,我还真是个骗子呢。 当时她只当他是开玩笑,是说反话逗她。 现在想想,万一那就是实话呢? 骗子最喜欢把实话夹在玩笑里说,真出了事,还能赖账:我早就告诉过你啊,是你自己不信。 张玉姗越想越心惊,后背起了一层毛。 可翻了个面,再一想,又觉得不对。 他要真是骗子,图什么呢? 图财?她张玉姗是银行里一个普通职员,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房子还是租的,卡里那点钱,人家未必看得上。 骗她,能骗出几个钱? 图色?那就更说不通了。人家从头到尾,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一下。送回家送到楼下,客客气气。 倒是她自己,果汁也榨了,楼下也等了,睡衣也穿了,视频也打了,拼命往上贴,人家连楼都不肯上。 哪有骗子这么当的?骗子要有这份耐心,早饿死了。 左也不对,右也不对。 张玉姗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 她最怕的,其实不是被骗。是误判。 前几次,她就把人看走眼了。 这回要是再看走眼,前脚刚把人推出门,后脚人家真是深藏不露的大老板,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可万一是骗子呢?她这么上赶着,送上门去,到时候人财两空,还得落个笑话。 银行里那些同事,背后不知道怎么编排她。 两头都是悬崖。 她在床上躺到后半夜,眼睛瞪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行,得再试一次。 她抓过手机,又拨了视频过去。 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她不甘心,再拨。 又被按掉了。 第三次拨过去,响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要通了,心都提起来了,结果嘟的一声,还是断了。 再拨,那边干脆不接了,一声一声,响到自动挂断。 张玉姗举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嘟嘟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刚才还接得好好的,这会儿就不接了? 是心虚了?是恼了?还是真睡了?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摔,拉起被子蒙住头。 被窝里闷得喘不上气,又一把掀开。 得再想个法子,非把这个人看清楚不可。 - 张玉姗在那边翻来覆去的时候,李辉已经洗漱完,躺在了别墅二楼的床上。 主卧的床品是新换的,被子晒过,有股太阳的味道。 睡前,他习惯性刷会儿手机。 一打开软件,那条视频又跳了出来。 神秘买家现身!落马副省长豪宅易主,四百五十万全款拿下! 视频还是那条。热度不但没下去,反而又涨了一截。 转发早就破了三十万,评论两万多条,每天都有新的人涌进来,跟赶集似的。 李辉靠在床头,往下翻评论。 前头那些还是老一套。喊老公的排到了几百楼,什么“老公看看我”“六百平的家缺不缺暖床的”,一层盖一层。 求扒身份的盖起了高楼,懂行的分析地段。 有些说这是贪官的房子,风水不好,便宜是便宜,住进去必然倒霉,说什么的都有。 翻着翻着,一条留言让他停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人生。” 头像是个女人的自拍,妆容精致,昵称叫“玲玲要努力”。 这个账号他认得。没离婚那几年,高玲玲用这个号发过不少东西。 发娃,发穿搭,发新做的指甲,发“女人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离婚以后,他再没点开过这个号。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李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 真正有意义的人生。 住在六百平的豪宅里,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人生。 她那个开奔驰的吴民江呢?当初不是说,跟着他才算嫁对人了吗?不是说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吗? 这才多久,跑到别人豪宅的视频底下,感叹起人生来了。 想必是过得不怎么舒心。 李辉没多看,接着往下翻。 翻着翻着,眉头皱起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评论区的风向变了。涌进来一批人,一条比一条难听。 “住豪宅不敢露脸,这钱肯定来路不正。” “做贼心虚呗,正经人谁捂这么严实。” “贪官的房子也敢买,不怕沾上晦气?还是你自己就有问题?” “建议查查,一查一个准。” 这些都还算轻的。 有一条被顶得很高,几百个赞,底下一堆人跟着叫好。 “诅咒你全家迟早死在这豪宅里,这种来路的钱,花着也不怕折寿,等着遭报应吧。” 李辉狠狠地咬了咬牙。 骂他,他无所谓。送外卖那几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顾客骂,保安拦,门卫撵,电动车被锁了还得赔笑脸。 那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早练出来了。 可这条不一样。这杂碎咒他全家。 他妈今年六十多了,孩子还小。 这是得多恶毒的人,竟然咒人家死在这豪宅里。 李辉很少动气。但这一回,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但不出声,他们就当你好欺负,下回骂得更欢。 他点开注册页面,用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取名字的时候,他想了想。 炫富的名字,他不想取。跟人对骂的名字,没意思。 他想起送外卖那几年,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一家人平平安安,有口热饭吃。 于是就叫有饭吃的普通人。 注册完,他找到那条评论,在底下敲了一段话: “我就是房主。不露脸,是没必要,不是不敢。你可以攻击我,骂我什么都行,我接着。但请你别捎上我的家人,他们没招你,没惹你。你这样诅咒我家人,难道你自己没家人?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是要负责的。这条评论我截图了。你要是继续这样,我会报警,也会起诉。我说到做到。” 打完,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发送。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 白白送到他面前了 这条回复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就炸了。 “卧槽,房主本人?” “真的假的,房主亲自下场了?” “截图了截图了,前排围观房主!” “这语气,不像是装的啊。” 那条恶评底下,几分钟里盖起了几百层楼。有好事的,把房主的回复单独截了图,又发了一条,转得飞快。 骂人的那位,大概也没想到正主会亲自找上门来。几百层楼盖起来了,他愣是没敢再吭一声。 第二天早上,那条评论悄悄删了,删得干干净净。 可惜,截图早就满天飞了。 一场新的热闹,才刚刚开锣。 一夜之间,他那个新账号“有饭吃的普通人”,粉丝从零涨到了八万多,数字还在往上蹿。 他那条回复,被顶到了评论区最上面,底下盖了几千层。 “房主干得漂亮!骂人可以,捎上家人算什么本事。” “就冲那句‘我说到做到’,这房主我粉了。” “有条有理,不卑不亢,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那个骂人的怎么不出来走两步了?刚才不是挺横吗?” “听说连夜删评跑路了,笑死。” 当然,也有不信的。 “他说他是房主他就是?我还说我是呢。” “就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有本事拍个视频看看,让我们瞅瞅豪宅里头长什么样。” “对,拍视频!是真房主,就拍视频自证!不敢拍就是冒牌货!” 这种起哄的留言越来越多,点赞都是几千几千的,一水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辉洗漱的时候,看着这些评论,一边刷牙一边想。 本来他懒得理。 房子是他的,竞拍记录在网上挂着,腾房手续是法院经办的,产证过两天就下来。他没必要向一帮素不相识的网友证明什么。清者自清。 可是,牙膏沫子吐掉,漱了口,他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厂里的奶粉,再过几天就要下线了。 做奶粉,最怕的就是没名气。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打广告要钱,铺渠道要钱,钱花出去,还不一定有人买账。他这几天正愁这个事。 眼下这波流量,几十万转发,天天在热榜边上挂着。多少人挤破头、砸多少钱都求不来的流量,就这么白白送到他面前了。 得接住它。 现在不急着亮牌子,先攒人。把这个号养起来,说不定以后有用。 想通了这一层,李辉擦干脸,拿着手机下了楼。 他举着手机,从一楼开始拍。 挑高六米的客厅,水晶灯一盏一盏垂下来,阳光从落地窗进来,大理石地面亮得晃眼。 旋转楼梯,扶手擦得一尘不染,一圈一圈盘上去。开放式厨房,中岛台能坐下七八个人。 二楼,三间卧室一间一间走过去,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主卧外头的大露台,站上去,风迎面吹过来,远处是连绵的山。 三楼,那个大通间,没拆封的台球桌还立在那儿。 拍完,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人脸,一个没露。镜头稳,不晃,话也不多,从头到尾就一句: “房子是我的。” 视频发上去,他又配了一段文字。删删改改,最后定的是: “大家好,我是房主。这套房子确实是我拍下的,手续齐全,干干净净。我也确实有点钱,这些钱的来路很正,是我爸留给我的。我爸是个普通人,一辈子老老实实,这些钱,他一天福都没享过。现在我接手了,我没打算躺在上面吃利息。我在努力用这些钱做点事,创造一点价值,为社会做一点贡献。谢谢大家的关注,请大家多多支持。” 发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出门上班。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又爆了。 “我的天,这客厅,这楼梯,我这辈子要是能住上一天都值了。” “露台那个视角绝了,真看得见山!” “三楼还有台球桌,这日子,神仙过的吧。” “是真房主,没跑了。” “钱是他爸留给他的,人家也没炫,还想着拿钱做点事。这格局,比那些暴发户强一百倍。” “‘他一天福都没享过’,看到这句,忽然有点想哭。” 夸的人多,起哄的也不少。 “房子看了,人呢?露个脸呗!” “对啊,露脸自拍一张,让我们看看真富豪长什么样。” “求露脸!这条点赞过十万,露脸行不行?” 李辉到了厂里,开完早会,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挑了那条点赞最高的“求露脸”,回了三个字。 “没必要。” 这三个字一发出去,底下又是一片沸腾。 有人说他装,有人说他酷,还有人说,越是不露,越是真有钱,人家怕的是露了脸,清净日子就没了。 更多的人,开始一本正经地猜。 这个不露脸的房主,到底是谁? - 接下来的两天,事情越闹越大。 李辉那条自证视频,转发破了五十万。原来那条“神秘买家”的视频,也跟着又火了一轮,两条视频你引我我引你,评论加起来过了十万。 不光江州,全网都在猜这个房主是谁。 有人把视频一帧一帧地扒。扒小区的环境,扒露台上那座山是哪座山。 猜测五花八门。 有说是外地回来的煤老板的,有说是做电商发家的,有说是拆迁拆出来的,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某位退下来的大人物的公子,不然四百五十万全款,怎么眼睛都不眨。 也有江州本地人出来认领。 “这小区我熟,西郊那个别墅区,我家亲戚就住那儿。听物业说,新房主神秘得很,收房那天戴着口罩帽子,一句话不多说。” 底下立刻一堆人追问长什么样、多大年纪。那位本地人回了一句“不知道,没看清”,再没出现。 越是没有答案,猜的人越多。 支持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人家凭本事拍的房,钱是老一辈留的,干干净净,有什么好骂的。” “就冲那句‘拿钱做点事’,这人人品差不了。” “低调成这样,反倒让人高看一眼。那些恨不得把车标贴脑门上的,学着点。” 第一百四十章 真够绿茶的 可骂声也从来没断过,而且越骂越邪乎。 前两天,邻省一个富豪刚被判了刑,新闻闹得沸沸扬扬。这会儿就有人拿过来比了。 “呵呵,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富豪,我见得多了,钱来路都有问题,一查一个准。” “隔壁那位房产大佬前两天刚判,这位我看也快了。” “不信走着瞧,这种人,蹦跶不了几天,迟早进去。” 也有人不服气,替他说话。 “人家偷了抢了?法院拍的房,手续齐全,你们酸什么酸。” “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是什么毛病。” 两拨人在评论区里吵成一团,你一层我一层,吵出了几千楼。 李辉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刷到这几条,扒了口饭,腾出一只手,回了一行字。 “请大家拭目以待,我只会越来越好。” 这句话一发,点赞呼呼地涨,又顶上了热搜的尾巴。 “这回应,硬气!” “粉了粉了,搬好小板凳,坐等房主越来越好。” “别嘴硬,进去的时候别哭。” “楼上的,嘴这么毒,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吧。” 李辉吃完饭,端着餐盘起身,正准备放下手机去车间,一条新留言跳进了眼里。 “你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做自己就好。别人不懂你,但我懂你。” 昵称:玲玲要努力。 李辉站住了。 端着餐盘,站在食堂的过道中间。 别人不懂你,但我懂你。 高玲玲啊高玲玲。 你跟我过了七年,你确实是应该懂我。 七年里,我早上五点出门,半夜一点回家。雨天一身水,雪天一身泥,膝盖落下雨天就疼的毛病。挣的每一分钱,原封不动交到你手上,自己连包好烟都舍不得买。 那时候你说什么?你说我没出息,说我窝囊,说跟我过日子是倒了八辈子霉,说人家谁谁谁的老公,又给买了包,又换了车,就她命苦。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懂我? 现在倒好。隔着一根网线,对着一个连脸都没露的陌生人,你就懂了? 你懂的是我吗? 你懂的是那六百三十二平,是那挑高六米的客厅,是那座站在露台上就能看见的山。 这房主住的要是民房,你那句“我懂你”,怕是一个字都舍不得打。 还摆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样子,温温柔柔,一口一个“我懂你”。 真够绿茶的。 李辉把餐盘放上回收台,没回她。 他往车间走,下午还要跟厂长碰试生产的排产。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点开评论区。 一条新的留言被顶了上来,措辞跟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李辉看了两行,脚步慢了下来。 这条留言,有点意思。 那条留言是这么写的: “冒昧问一下博主,你们有钱人,会不会有这种情况:明明很有钱,却住特别寒酸的房子?我认识一个朋友,表面上很有钱,但为人特别低调,开的车一般,住的房子更是寒酸,寒酸到我都怀疑人生了。你说,这种人到底是真的有钱人,还是骗子?求翻牌,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李辉看完,差点笑出声。 这人的名字和‘玲玲要努力’风格类似,叫‘姗姗要起飞’。 这措辞,这语气,这“开的车一般,住的房子寒酸”。 前天晚上,刚在视频里看过他家的纸壳箱;今天,就跑到网上来问“是真有钱还是骗子”。 姗姗要起飞,除了张玉姗,还能是谁。 一个要努力,一个要起飞,都是想上天的主。 看来审美都一样,价值观也一样,这两人才是应该锁死在一起。 李辉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车间走。 你慢慢猜去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张玉姗,健身房守株待兔也好,榨果汁也好,半夜视频也好,全是在摸他的底。摸到现在,自己先乱了阵脚,跑到网上找陌生人求证来了。 这样的人,你跟她多说一句,她就多一分念想。不理,是最好的回答。 下午三点多,他正跟厂长核对试生产的排产表,手机震了两下。 不是评论,是私信。那个平台上,有人给他发了私信。 玲玲要努力:“你好,冒昧打扰了。看你这两天在网上被人骂,心里是不是很郁闷?其实我最近也很郁闷。” 李辉挑了挑眉,直接找上来了?按捺不住了。 没回。 那边守着手机,没过一分钟,第二条又来了。 玲玲要努力:“跟你说说我的事吧。我老公收入很低,人还不老实,在外面出轨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娃,真的很不容易。最近我想离婚,可又舍不得娃。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辉看完这段话,被气笑了。 睁眼说瞎话,也不带这么说的。 你老公收入很低?吴民江开着“奔驰”,管着店,在你们那帮人嘴里,可是响当当的吴总。当初你跟着他走的时候,怎么不嫌他收入低? 他出轨?你们俩是怎么凑到一块儿去的,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我跟你还没离婚的时候,你俩的首尾就有了。 一个人带着娃,很不容易?小利这些年在谁手里,饭是谁做,衣服是谁洗,发烧打疫苗,是谁请假陪着跑前跑后?你带过几天? 亏她说得出口。 还“你说我该怎么办”。她跟一个网上连脸都没露的陌生人,素不相识,上来就诉这种苦,图什么,明摆着。 无非是看准了这个账号的主人有钱,又刚被网暴,正是“脆弱”的时候,她端着一碗知心热汤,凑上来了。 找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情? 李辉想了想,回了一句,“你老公做什么的?” 高玲玲回:“送外卖的。” 这句话后面配了一个哭脸。 所以他说的‘老公’,是自己? 可自己不是前夫吗? 于是又发了一句:“你结过婚?还有孩子?” 这条回复发出去,那边没有马上回。 高玲玲应该是以为网上的富豪嫌弃她离过婚,有过孩子,认为自己找共情的方法错了。 隔了十几秒,消息弹出来。 玲玲要努力:“哈哈,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玲玲要努力:“我没结过婚,也没有娃,就是看网上那些人都这么编故事,跟风逗你玩的,你千万别介意。” 第一百四十一章 跟别人都不一样 紧接着,第三条。 玲玲要努力:“要不这样,改天我请你喝杯咖啡吧?就当交个朋友。我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跟别人都不一样。” 李辉看着这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急。 前一秒,还是“老公出轨、带娃不易”的苦情戏;后一秒,就成了“没结过婚、没娃”的单身姑娘。 你可真行。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捧着手机,咬着指甲,一边骂自己多嘴,一边飞快地想词往回圆。 李辉没回她。 - 一个月后,江州牧乳业的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两条生产线全速运转,奶白色的粉雾在灌装口一闪一闪。 流水线尽头,第一罐成人配方奶粉顺着传送带,稳稳当当滑了出来。 早有一个工人等在那儿,戴着手套,双手把它捧了下来。 那架势,不像捧一罐奶粉,像捧着一张奖状。 “出来了!出来了!” 车间里掌声响成一片。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往天上扔,有人拍着设备直喊。这罐奶粉,从配方到试机,几百号人熬了多少通宵,今天总算落了地。 李辉接过那罐奶粉,掂了掂。罐子还带着机器的余温,铁皮上印着三个字:江州牧。 他举着罐子,朝四周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见。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得庆祝一下。” 当天中午,厂里食堂加菜,红烧肉管够。李辉提前让财务备好了红包,一线工人,人手一个,一个五百。 他亲手递出去的时候,好几个老师傅捏着红包,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有个老师傅捏着红包,眼圈红了,跟旁边人说,振兴乳业垮的时候,他失业大半年,差点去工地上搬砖,是李董把这个厂救活的。 “拿着。这是大家挣的。第一罐出来了,只是个开头,后面的硬仗还多着呢,大家再接再厉。”李辉道。 “董事长放心!” 车间里热热闹闹,笑声一阵接一阵。 热闹归热闹,李辉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奶粉生产出来了,得卖出去。 他本来就是做销售出身的。他打算自己亲自试试。 自己带着样品,亲自上阵,先探探市场的底。 头一家,是市里最大的连锁商超的采购。 对方接过样品,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一听说是江州牧,新牌子,脸上的笑就淡了。 采购把罐子推回来,“国产奶粉本来就难卖,这些年出过多少事,老百姓心里有疙瘩。你这是新牌子,没名气,没口碑,上架就是占货架。卖不动,最后还得退。这风险,我们担不起。” 第二家,做渠道批发的,话说得更直。 “奶粉这东西,认牌子认到死。老百姓进店,张口就是那几个大牌,闭着眼拿。你这个,听都没听过,谁敢进?进了卖给谁?压在我仓库里,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第三家倒是客气,留他喝了杯茶,聊了半天行情,最后说:“要不这样,你们先做做活动,把名气做起来,咱们再谈。” 名气做起来再谈。名气没起来,谁跟你谈。 一天跑下来,样品送出去十几罐,订单,一张没有。 接连跑了一个星期,天天累死,结果都一样。 难他倒是不怕。送外卖那几年也难,可那时候的难是明摆着的,跑一单有一单的钱。 现在的难不一样,钱砸下去了,东西做出来了,摆在你面前一扇门,你敲不开。 李辉创业以来,头一回尝到挫折的滋味。 他有钱,亏得起,也没指望着奶粉马上挣钱。 可每天回到家,躺在床上,想着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奶粉罐子,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沉。 这天晚上,他回了妈妈的家。 周姨有事没在,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娘俩对坐着吃。 吃到一半,李辉给妈夹了筷子菜,忽然问: “妈,当年爸那个厂,奶粉是怎么卖出去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想了想。 “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物资缺,什么都缺。只要你东西好,质量好,基本上不愁卖,都是人家排着队,开着车,上门来拉货。你爸那时候愁的不是卖,是生产跟不上。”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东西太多了,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人家认牌子,认口碑。好东西,也得让人知道你是好东西才行。” 李辉点点头。 “我的产品质量,肯定没问题。” “高校的团队盯着配方,奶源也是最好的。现在的问题就一个,没有知名度。” “那也急不得。”老太太给他盛了碗汤,“你爸那时候常讲,做实业跟种地一样,春天种下去,不能第二天就扒开土看发芽没有。慢慢来。” 李辉捧着汤碗,嗯了一声。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这“慢慢来”,也得有个下手的地方。 他得尽快让江州的人知道,市面上,多了个叫江州牧的奶粉。 - 第二天,李辉给副区长打了个电话。 副区长说过,有困难就开口。 “区长,我想做点公益。”李辉说,“我们厂的成人奶粉下线了,我想向江州所有的敬老院捐一批,免费。要是方便的话,请市电视台帮着报道一下。” 副区长在那头听完,连声说好。 “企业刚起步,就想着回报社会,这个觉悟,必须支持!电视台那边,我来协调。” 事情办得很顺。 三天后,捐赠仪式在江州最大的敬老院举行。 全市几十家敬老院,一家一批,奶粉拉了好几车,箱子堆成了小山。 老人们捧着罐子,拉着工作人员的手不放,一口一个好孩子。 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非要当场冲一杯尝尝,说喝完了好给老伙计们说说。 市电视台来了,摄像机架了一排。副区长也到场讲了话,说江州牧是本土企业的榜样。当晚的新闻,播了三分钟。 场面很热闹。 可报道播出去,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原因很简单。现在是移动互联网时代,谁还看电视?年轻人刷手机,中年人刷手机,就连老人,刷短视频的都比守着电视的多。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他马上就能开除你 三分钟的本地新闻,能有几个人看见? 活动本身很成功,知名度嘛,没起来多少。 李辉不灰心,换路子。 电视台没人看,那就去人多的地方。 他让杨雪莹联系了本地几个网红,请他们到厂里直播,现场开罐,现场冲泡,现场试喝,挂上链接带货。 网红们倒是卖力,家人们长家人们短,直播间里热热闹闹。几场下来,卖出去了一些。 可也只是一些。 销量将将四位数。跟一条生产线开足马力的产能比,杯水车薪。 公司里开始有人动摇了。 有人劝李辉,要不算了,奶粉这行水太深,大牌把渠道把得死死的,咱们这几千万,干点什么不好,何必往这里头填。 李辉不信这个邪。 开会那天,他把一份行业报告拍在会议室的桌上。 “都看看。全国六十岁及以上人口,三亿两千万,占总人口百分之二十三。中老年奶粉的市场规模,今年预计突破一千一百亿。” 他环视一圈。 “市场够大。这么大的市场摆在这儿,我们的东西卖不出去,只能说明一件事——我们自己,哪里没做好。” “找。把没做好的地方,给我找出来。” 一周后,他让下面的人分头走访已经买了奶粉的顾客,一家一家,坐下来听反馈。 反馈收上来,摆在他桌上,两条最扎眼。 头一条:不少人买了,根本没喝。问为什么,老人说得实在:“这么大一罐,我们老两口一天就喝一两杯,一开封就怕受潮,怕过期。想来想去,干脆不开,摆在那儿。” 罐子成了摆设。 第二条:喝过的人里,不少说味道不行。冲出来一股腥味,黏糊糊的挂嗓子。“还不如直接喝纯牛奶,又方便,又好喝。” 李辉看完,当场拍了板。 “两条都记下来。第一,改包装,出一百克到五百克的小罐装。开了很快就能喝完,不怕过期。” “第二,联系之前合作的高校团队,请他们出面,调口感。奶粉不但要有营养,还得好喝。得让老人爱喝,喝了还想喝。” 负责财务的总监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董事长,小罐装我是支持的。可您想过没有,罐子一小,包装成本、灌装成本全上去了,摊下来,一罐的成本比大罐高一截。照原来定的价,得加价才有赚头。” “不加。”李辉摆摆手。 “不加价?那这一单做下来,可就是亏的。” “亏就亏。”李辉说,“前期不赚钱,甚至亏钱,也要先把市场打开。老百姓喝上了,觉得好,自然会回头买,会跟街坊邻居念叨。牌子立住了,钱在后头。” 杨雪莹在本子上一条一条记下,抬头看了李辉一眼。 她见过不少老板,算账算到骨头缝里的多。敢这么明摆着亏着往外推的,头一回见。 - 张玉姗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在健身房看见李辉了。 跑步机旁边那个位置,天天空着。 她照旧每天七点到,妆照化,丸子头照挽,速干罩衫里头那件藕粉色的运动内衣也照穿。 可守株待兔,兔子不来了,树桩守得再勤快,也是白守。 这天练完,她冲了澡,坐在休息区,实在忍不住,拨了李辉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张玉姗的声音又软又委屈,“李总,你最近怎么都不来健身了呀?人家天天等你,发信息你也不回。” “最近忙。抽不开身。” “忙什么呀?”她追问,“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嘛,钱是挣不完的。” “工作上的事。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事。” 说完就挂了。 张玉姗举着手机,听着里头的忙音,咬了咬嘴唇。 忙什么,忙到连健身房都不来了? 是真的忙,还是躲着她? - 李辉当然是真的忙。 忙着如何打开销路。 这天下午,杨雪莹来找他,是带着辞职信来的。 她进了办公室,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 “李董,我辞职。” 李辉愣了一下,没去接那封信:“怎么了这是?” “奶粉下线这么久了,销量打不开,渠道铺不动。” “我是总经理,这事我负全责。你应该找个更有本事的人来接我。” 李辉看着她笑了笑。 他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雪莹,我问你,你以前做过奶粉吗?” “没有。” “我做过吗?” “……也没有。” “那不就结了。”李辉往椅背上一靠,“我们都是头一回做奶粉,摸着石头过河,哪有一上来就顺风顺水的?总得有个学习的过程,积累的过程。” “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再说了。要说责任,厂子是我要办的,方向是我定的,真论起来,该辞职的人是我,不是你。” 杨雪莹心里又给李辉点了个赞。 大多数的老板,挣了钱,是领导有方。 亏了钱,是下属无能。 把锅往自己身上揽的老板,她头一回见。 心里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一下子松动了。 “信拿回去。小罐装马上打样,高校团队那边也要配合。活儿多着呢,你跑了,我上哪儿再找个总经理去。” 杨雪莹拿起那个信封,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干活了。” “去吧。” - 李辉电话不接,健身房不去,发消息石沉大海。 张玉姗忍了几天,实在是忍不住了。 干脆打听着地址,亲自找到了奶粉厂。 前台小姑娘拦住她:“您好,请问您找谁?” 张玉姗理了理头发,下巴微微一抬:“我找李辉。我是他女朋友。”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杨雪莹听见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张玉姗一眼。 “你是李董的女朋友?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 张玉姗也打量她。 这女人一身职业装,没怎么化妆,可那张脸生得是真好看。 站在那儿,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气场,比她这种一层一层妆出来的,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她心里先警惕了三分。 “你又是谁啊?” “这里的一名员工。”杨雪莹说。 原来是名员工。 张玉姗的架子,一下子就端起来了。 “一个打工的,也敢用这种盘问的口气跟我说话?”她哼了一声,“我告诉你,我只要跟李辉说一声,他马上就能开除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原来是个负翁 杨雪莹笑了笑。 “是吗?那我得求求你,千万别让李董开除我。我这份工作,还挺要紧的。” 张玉姗没听出这话里的味道,只当她服了软,心里得意,往接待室的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李辉什么时候回来?我在这儿等他。” 杨雪莹往楼梯口走,闻言回头。 “他不是你男朋友吗?你自己问他啊。” 张玉姗被噎了一下。 她想发作,又顾忌着这是人家的地盘,只好忍下,掏出手机给李辉发消息。发出去,依然石沉大海。 两个小时过去了。 接待室的空调嗡嗡地响。她从坐直了等,到歪着等,到翘着腿刷手机,李辉的影子都没见着。 前台小姑娘看她等得久了,动了恻隐之心,端起杯子想给她倒杯水。 被杨雪莹看见了。 “别给她倒。她要是渴了,饮水机就在那儿,她自己不会倒?” 小姑娘压低声音:“莹姐,她不是李董的女朋友吗?这么晾着,不好吧?” 杨雪莹往接待室的方向瞥了一眼。 沙发上那位,正对着手机的小镜子补口红,补完了左照右照,一脸的不耐烦。 “她说是,她就是了?”杨雪莹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你觉得李董能看上这样的势利女人?” “杨总,你是怎么能看出她很势利的?”前台小妹低声问。 “她要真是李辉的女朋友,来厂里,李辉能不知道?”杨雪莹道。 “应该是李辉带着未来老板娘一起来参观才对,哪有女朋友自己摸上门来的道理?” 前台小妹小陈眨了眨眼,觉得有道理。 “而且你看她,连李董在哪儿都不知道,还得问我们。说明什么?说明李董根本不鸟她。” 小陈有点佩服了,杨总分析的好有道理! “李董不理她,她还贴上来,图什么?”杨雪莹说,“图钱呗。一门心思图钱的女人,还不势利?” 小陈点了点头,“听起来真有道理,不过……” 杨雪莹接着道:“你信不信,我出个主意,她马上走?顺便也可以证明她就是势利女人,不过这事得你去做。” 小陈问:“要我做什么?” 杨雪莹笑道,“你去跟她说,这厂子是李董让港城老板来投资的,现在产品出来了,但卖不出去,港城老板要撤资了,现在不但公司亏损严重,李董已经负责上千万,他今天就是出去想办法借钱去了。你这样跟她说,她绝对马上就走了。” 小陈听完,眼睛瞪大了:“这……这话我不敢说啊。” “你去说,后果我来担。”杨雪莹说,“现在公司本来就是在亏损,这是事实。加上前期的投入,亏了几千万也是事实,你不算是骗她。” 小陈咬着嘴唇,“杨总,那话先说好,这事要是李董追责下来,你得扛,我扛不住。” “放心吧,责任我担。”杨雪莹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又回头补了一句,“她走了告诉我一声。” 小陈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杯水,走进了接待室。 “女士,您喝水。”她把水杯放在张玉姗面前的茶几上。 张玉姗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小陈站在旁边,没走。 她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欲言又止地看了张玉姗两眼。 张玉姗察觉到她没走,抬起头:“还有事?” “那个……女士,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张玉姗放下手机,皱了皱眉:“什么事?说。” 小陈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才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您既然是李董的女朋友,那有些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这厂子,其实是李董让港城一个老板来投资的。现在产品出来了,但是卖不出去,销路打不开,仓库里压了好几万罐。” 张玉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港城那个老板,前几天来了一趟,看了财务报表,脸色很不好看。我听财务的人说,那边已经在考虑撤资了。现在公司亏损很严重,李董个人已经负债上千万了。” 小陈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张玉姗一眼,又补了一句:“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就是出去想办法借钱去了。您要是等他,恐怕得等挺久的。” 张玉姗的脸色变了。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往耳朵里灌了一壶开水。 港城老板要撤资?公司亏损严重?李辉个人负债上千万? 她想起前几天晚上那个视频电话。昏黄的灯泡,一摞一摞的纸壳箱,墙角那把灰扑扑的拖把。 难怪住那种地方。 什么低调,什么深藏不露,什么扮猪吃老虎——全是他妈的装的! 他不是低调,他是真没钱! 厂子亏着,负债上千万,现金流断了,他拿什么填? 三万八的健身金卡,说不定是刷信用卡刷出来的。对公账户那五千万,说不定是港城老板的钱,在他账上周转一下,根本不是他的。 她全想通了。 什么富豪,狗屁的富豪。原来是个负翁! 张玉姗腾地一下站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包,拎着就往外走。 “女士!”小陈在后面追了一步,“您不等李董了?一会儿李董要是回来了,要他给您回个电话吗?” 张玉姗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像是生怕走慢了一步就会被债主追上似的。 “不用了!” 她冲出大门,站在厂区的水泥路上,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今天来了这一趟。幸好那个前台小姑娘嘴快,跟她透了底。 要是再晚几天,等李辉开口跟她借钱,那可就真来不及了。 她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 说来也巧。她刚走到自己那辆小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一辆黑色的suv就从厂区大门拐了进来。 那辆车她认得。她坐过这辆车的副驾,是李辉的车。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想钻上车关车门。可已经来不及了——那辆suv在她旁边停了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李辉的脸。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子推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面跑了一趟回来。 他看到张玉姗,也有些意外。出于礼貌,他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你怎么在这儿?” 第一百四十四章 怎么跟逃难似的 张玉姗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我……我路过,顺便来看看。”她一只手抓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已经把包扔进了副驾,半个身子已经往车里缩了,“那个,李总,我今天还有事,改天我们再聊啊!” 说完,她哧溜一下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发动引擎,挂挡,一脚油门,那辆小小的国产车发出一声略显吃力的轰鸣,窜了出去,拐了个弯,消失在厂区大门外。 李辉坐在车里,看着那辆小车仓皇逃窜的背影,莫名其妙。 刚才张玉姗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倒像是惊恐。 像老鼠见了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现行,恨不得原地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polo衫,休闲裤,普通的鞋。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之前还贴得那么厉害。健身房堵,榨果汁,半夜打视频,甚至追到厂里来。 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了,他主动打招呼,她倒好,跟见了鬼似的,溜得比兔子还快。 李辉把车停好,进了办公楼。 路过前台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刚才停车场那一幕,他还没琢磨明白。张玉姗看见他,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车门一关就窜了。 他觉得有必要问一下。 他走到前台,“小陈,刚才是不是有人找我?” 前台小妹正低头整理访客登记本,听见这话,手一抖,笔掉在了桌上。 “李……李董。”她手忙脚乱去捡笔,“是……是有位张小姐找您。” 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是您女朋友。” 李辉眉毛挑了一下。 女朋友? 他跟张玉姗统共见过几回,健身房里她贴上来,他躲还躲不及。什么时候成的女朋友,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她真是这么说的?” “嗯。”小陈点头如捣蒜,“她说,‘我找李辉,我是他女朋友’。说完就往接待室一坐,翘着腿,让我们喊您回来。她还说……” 小陈把话咽了回去。 “还说什么?” “还说,只要她一句话,您就能开了杨总。”小陈的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 李辉气乐了。 好大的口气。这个八字没一撇的“女朋友”,张口就要开他的总经理。 “我进大门的时候还看见她了。她看见我跟看见什么似的,开车就跑了。这里发生什么了?她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奇怪?” 小陈的汗下来了。 完了。她亲口跟张玉姗说的,港城老板撤资,负债上千万,一字一句都是照着杨总的吩咐背的。当时说得痛快,现在正主站在面前问,她舌头都打了结。 “我……那个……”她搓着登记本的角,“我也没说什么,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就是不出个所以然。 李辉正要再问,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小陈,去给李董倒杯水。” 杨雪莹下来了。 小陈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溜烟跑去倒水了。 杨雪莹在李辉对面站定,“那位张小姐,真是你女朋友?” “当然不是。”李辉失笑,“她是孙鹏的表妹,在银行上班。之前孙鹏攒局,接触过几次。就这么点交情,什么女朋友。” “我猜也是。”杨雪莹点点头,“她刚才坐在这儿,翘着腿,说只要跟你说一声,你马上就能开除我。” 李辉乐了:“开除你?她倒真敢想。” “所以呢,我就跟她聊了聊。”杨雪莹看着他的眼睛,“我跟她说了公司现在的状况。奶粉卖不出去,仓库压着货,公司亏损几千万。我说的可是实情,一个字没添。” 李辉看着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难怪。 难怪张玉姗跑得那么狼狈,油门踩得跟小火箭似的。合着在这儿听了一耳朵负面消息,生怕慢走一步,被自己张口借钱。 健身房里守株待兔的是她,榨果汁的是她,半夜穿个睡裙打视频的也是她。一听说没钱了,溜得比谁都快的,还是她。 “原来如此。”李辉笑出了声,“我说她怎么跟逃难似的。这是怕我连累她。” “你不介意我把公司亏损的事告诉她吧?”杨雪莹问。 这话问得有讲究。 公司亏损是实情,可为什么偏偏要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朋友”说,还要说得那么具体,那么吓人——这里头的用意,李辉品得出来。 再往里一层,她费这个心思把人试走,为的是什么,李辉也不是木头。 可他什么都没点破。 有些事,窗户纸糊着的时候最好看。捅破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处。 “你说的是事实,我怪你干嘛?”李辉摆摆手,“再说你这一试,试得挺好。省了我多少麻烦。” 杨雪莹绷着的那口气,悄悄松了。 “你不怪我,那就好。”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过李董,下回再有‘女朋友’找上门,你能不能提前跟我们通个气?前台小姑娘胆子小,吓着了。” “没有下回了。”李辉说,“这种人,知难而退,退得比谁都干净。” “那可说不准。”杨雪莹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万一哪天,真来了个名正言顺的呢?” 李辉一怔。 杨雪莹这话,好像比之前的暗示更明显了呢。 或者说,试探更明显了。 这话得好好回答,不然要翻车,要得罪人。 但又不能怂。 想了想,李辉轻松地笑了笑:“真有那天,我提前一个月,全厂发通知。” 杨雪莹也笑了。她没再接话,转身上了楼。 李辉的那句“全厂发通知”,她翻来覆去咂摸了好几遍,也没咂摸出,那个通知里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 小陈端着水杯回来,只看见李董一个人站在前台,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笑。 “李董,您的水。” “不喝了。”李辉转身往外走,“告诉杨总,小罐装的打样出来了叫我。” 小陈捧着水杯,看着他的背影,又抬头看看楼梯口。 莹姐刚上去,背影也是轻的。 她挠了挠头。公司亏了几千万,怎么这两位,一个比一个心情好? 第一百四十五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下午,杨雪莹拿着一沓报表进了办公室。 小罐装的打样费、高校团队二期合作的钱、上个月的工资和水电,一笔一笔,都是往外走的。进账那一栏,薄得可怜。 “董事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她把报表放在桌上,“亏是意料之中的,我不慌。可销量总得有个起色,不然人心要散。” 李辉翻着报表,没抬头:“你有想法?” 杨雪莹在他对面坐下,“我想去找找我表哥。” 她表哥,就是那位副区长。 “我想了好几天了。”杨雪莹说,“区政府底下那么多单位,机关、学校、医院、街道办,哪个单位逢年过节不发福利?端午发,中秋发,春节还发。米面油发了几十年,人都发腻了,发奶粉正新鲜。” “再说了,哪个家里没个老人?发米发油,年轻人还不乐意拎。奶粉不一样,拿回去给爸妈冲着喝,是孝心。这是实用品,发下去没人嫌弃。”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路子对。 “我跟表哥说一声,让他牵头提一嘴,各单位采购一批江州牧奶粉,当福利发下去。一个单位几百号人,几十个单位走一圈,几千罐就出去了。” “销量有了,仓库的货动了,账面上好看,车间里几百号工人心里也踏实。一举好几得。”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换任何一个老板,听见这个方案,都得拍桌子叫好。有关系不用,那是傻子。 李辉却把报表合上了。 “雪莹,这事不能做。” 杨雪莹愣了一下:“为什么?又不是让他白送,是采购,真金白银照价付钱。” “正因为是采购,才更不能做。” “政府有公开招标的项目,咱去报名,凭质量凭价格去竞,竞上了是本事,谁也挑不出毛病。可要是通过你表哥,让底下单位定向买咱的奶粉,哪怕他一分钱好处不沾,外人嘴里是什么?” “是利益输送。” “区长在那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今天他帮我们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就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一单奶粉,毁一个干部的前程,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不要让区长为难。这种事,我也不想做。” 杨雪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光想着销量了,这一层,她真没算到。 “开业那天,副区长来剪彩,是给江州牧站台,是给‘实业’两个字站台。”李辉接着说,“这份情,我记着。可记着归记着,不能逮着用。人情这东西跟存折一样,只取不存,早晚透支。更别说这种事取了,是要他拿前程来抵的。” “这存折,咱不动。” 李辉把报表推回去,“咱们要打开的是整个市场,不是靠关系走量。关系走的量,是有限的。今天表哥在位,单位买你的;哪天他调走了呢?人家还买吗?那几千罐的销量,是江州牧的本事,还是区长的面子?” “靠面子撑起来的牌子,风一吹就倒。”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杨雪莹是真没想到李辉会拒绝。 摆在眼前一条捷径,招呼都不用他亲自打,她这个当总经理的就能把事办了,他硬是不走。 “那……销量怎么办?”她问,“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不急。”李辉说,“小罐装马上出来了,高校团队那边,新口味下周出第一版。东西没到火候,吆喝得再响也是白搭。等口味调好了,包装改好了,咱们再想打开局面的办法。” “磨刀不误砍柴工。刀快的时候,一上午砍的比现在一个月都多。” 杨雪莹点点头,拿起报表起身。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辉已经低下头,在看小罐装的设计图了,铅笔拿在手里,在罐身尺寸那一栏上圈圈画画。 一百克、三百克、五百克,三个规格,他把每种的灌装损耗都验算了一遍,草稿纸上列了一排算式,跟个老技术员似的。 杨雪莹在门口站了两秒,把门带上了。 李辉一番话说下来,她那条又近又亮堂的路,被堵死了,可她一点都不恼。 不但不恼,心里还有点热。 梯子递到手边了,他看了一眼,说,这梯子不稳,踩上去要摔的,不踩。 这格局,谁能想到他以前是送外卖的。 - 张玉姗回到家,鞋都没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心还在怦怦跳。 前台小姑娘那番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港城老板要撤资,公司亏损严重,李辉个人负债上千万,一大早出去借钱。 越琢磨越像真的。 她抓过手机,翻到孙鹏的号码,拨了过去。 孙鹏是她表哥,李辉公司的高管。别人嘴里的话她不敢全信,表哥总不会骗她。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姗姗?这会儿打电话,有事?”那头挺吵,机器嗡嗡的,像是在车间附近。 “哥,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张玉姗压着嗓子,“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亏得特别厉害?亏了几千万?” 孙鹏:“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孙鹏走到个安静点的地方,“谁跟你嚼的舌根?……算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是。奶粉下线了,销路没打开,商超一听是新牌子,都不接受,仓库里压着好几万罐。前期投进去的钱又多,设备、厂房、配方,几千万砸进去了,眼下确实是亏损状态。” “亏几千万?” “只多不少。”孙鹏叹了口气,“怎么,你担心哥的工资?放心,辉哥从没欠过一分钱,工资照发,红包照给。” 张玉姗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又一点一点浮上来一种奇怪的踏实。 “那……我听说,投资你们的是个港城老板?人家看了报表,要撤资了?” “撤资?”孙鹏愣了一下,“没听说啊。不过话又说回来,投资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厂子一直这么亏,换谁心里都打鼓。行了行了,我这边还忙着对排产呢,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张玉姗说。 第一百四十六章 姐妹们引以为戒 孙鹏:“我早说过了,别打李辉的主意。他人正着呢,你那些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你要真想处对象,哥给你介绍正经人。” “谁打他的主意了!”张玉姗声音拔高了八度,“一个负债的人,我躲还来不及呢!” “负债?谁负债……” 张玉姗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沙发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长长吐出一口气。 实锤了。 表哥亲口说的,亏损几千万,销路打不开,仓库压货。跟前台小姑娘说的,对上了。 什么隐形富豪,什么深藏不露,果然全是假的。 自己竟然还贴那么久,当宝贝似的。 张玉姗又气又臊,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捶了两下。 捶完了,她抱着抱枕,瘫在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之前想办法接近李辉,她觉得自己在下一盘大棋。 现在回头看,哪是下棋,是往一个漏底的筐里扔钱。 捶完了,后怕又泛上来。 幸好她多留了个心眼,幸好前台小姑娘嘴快,幸好她打电话问了表哥。要是再晚一步,等李辉张口跟她借钱,借,还是不借? 她可差点就陷进去了。 她甚至有点感激那个前台小姑娘。小姑娘欲言又止的样子,现在想起来,那叫一个实诚。 从那天起,张玉姗再没去过那家健身房。 跑步机旁边那个位置空不空,跟她没关系了。妆也不用化了,丸子头也不用挽了,那件藕粉色的运动内衣,压进了衣柜最底层,跟那条一千二的睡裙作伴去了。 健身房那个卖卡的销售还给她发过两条消息,问她怎么好久不来。她一条都没回。 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她在李辉身上搭了那么多心思,熬了那么多夜,最后捞着一场空,还差点被个“负翁”给套路了。 这天晚上,张玉姗窝在床上刷手机。 那条豪宅视频又上了热榜。“有饭吃的普通人”,粉丝已经涨到了二十多万,最新一条视频底下,评论几万条。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喊老公的还在排队,求露脸的盖起了高楼,夸房主格局的、骂黑子嘴毒的,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张玉姗看着那个挑高六米的客厅,心里又酸又痒。 这才叫有钱。 六百多平的房子,说拍就拍,四百五十万全款,眼睛不眨。拍完了大大方方发视频,房子亮出来,手续亮出来,坦坦荡荡。 再看看李辉。 问他什么都是“送外卖的”“条件艰苦”,视频里一屋子纸壳箱,捂得严严实实。真有钱的人怕露脸,他那个不叫怕露脸,叫没脸可露。 她点开评论框,打了一大段话。 “姐妹们,提醒大家一句,网上冲浪也好,现实里处朋友也好,一定要擦亮眼睛。我最近就认识一个男的,看上去特别有钱,出手也大方,结果一了解,全是装的,公司亏得一塌糊涂,自己背了一屁股债,还想跟我借钱呢。幸好我反应快,差点就被骗了。” “所以说,越是捂得严严实实的,越有问题。像up主这样,敢把豪宅明明白白摆出来的,才是真富豪。那种藏着掖着的,指不定是什么货色。姐妹们引以为戒啊。” 打完,通读一遍,发送。 发出去没多久,底下就有了回复。 “姐妹说得对,我前男友就是,租个豪车骗了我半年。” “求展开讲讲,那个男的是怎么装的?” “抱抱姐妹,幸好跑得快。” 张玉姗一条一条回。 “大家擦亮眼睛,这种人防不胜防啊。” “细节就不多说了,总之姐妹们记住,真金不怕火炼,真有钱人是不怕亮的。” 回着回着,点赞数蹭蹭往上涨,一会儿就过了两千。她那层楼,盖到了好几百层。 张玉姗看着那个数字,心里那口气,顺了不少。 你看,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是骗子太多了。我不是看走眼,我是慧眼识破了。 这么一想,她那半个月的跑步机、那杯果汁、那条睡裙,都不叫白搭,叫交学费。 学费交得值。 - 这条评论,李辉当天夜里就刷到了。 他在别墅的床上靠着,睡前照例翻翻评论区。 “姗姗要起飞”这个昵称,他上回就记住了。 看上去特别有钱,出手大方,全是装的。 背了一屁股债,还想跟她借钱。 幸好反应快,差点被骗。 李辉差点没绷住,笑出了声。 向她借钱? 他李辉有三十五亿,跟她张玉姗借钱?他连她榨的果汁都不想喝,要不是她堵在跑步机旁边把“面子”二字架上来,那杯果汁他碰都不会碰。 明明是她守株待兔,天天掐着点在健身房等他,他跑八,她跑六,喘得跟风箱似的也硬撑。 明明是她榨果汁、送杯子、半夜打视频,睡裙吊带滑下来都不带扶的,一步一步往上贴。 明明是她打听到厂里,张口就是他女朋友,结果被前台小姑娘两句话吓得落荒而逃,车开得跟逃难一样。 到了她嘴里,全反了。 成了他处心积虑装富豪,放长线钓她这条大鱼,眼看要收网骗钱了,被她慧眼识破,侥幸逃脱。 这故事编的,严丝合缝,她自己都快信了吧。 李辉摇了摇头,把手机放下了。 跟这种人,没什么好掰扯的。 她那层楼里,“姐妹们”同仇敌忾,骂的都是一个虚构出来的“装富豪的男的”,跟他李辉有什么关系? 钓鱼的没钓着,回去逢人就说,那鱼塘里的鱼全是骗子。 这么一闹也好。她这一“识破”,往后健身房清净了,厂里清净了,视频电话也不会半夜追过来了。 省了他多少事。 要说有意思,倒也有那么一点意思。 她捧着的那个“真富豪”up主,是她嘴里那个“装有钱的骗子”。 她踩着的那个“负翁”,是这栋六百三十二平房子的房主。她在这两条线中间来回横跳,踩一个,捧一个,捧的和踩的,却是同一个人。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比戏文还巧。 可这话,李辉不打算告诉她。 让她捧着她的“真富豪”去吧。 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关灯睡觉。 明天还有正事。小罐装的样罐出来了,高校团队的新口味配方也到了第一版,一早他要去厂里。 第一百四十七章 竟然敢做不敢当 高玲玲也在看那栋豪宅的视频。却被吴民江发现了。 吴民江就阴阳怪气,说她心野了,眼睛长到别人家花园里去了。她回了两句,两个人话赶话,吵到半夜。 第二天店里来了批新车,周末搞活动,她站了一整天展厅,小利只能一个人待在吴民江家里。 吴小宝也在。 两个孩子,一个占着客厅玩平板,声音开得震天响,一个缩在阳台翻自己带来的绘本,井水不犯河水。 中午吴民江回来,一开门,看见阳台上摊着的绘本,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谁的书?扔得满地都是。” 小利抬头:“是我的。” 吴民江把脚边的书踢开,“谁让你把书摊这儿的?阳台是晾衣服的地方,弄乱了你收拾?” 小利没敢吭声,蹲下去捡书。 他动作慢了点,吴民江的火又上来了。 “磨磨蹭蹭干什么?说你两句还委屈上了?真是跟你爸一个德行,废物生的儿子,干什么都慢半拍。” 吴小宝在客厅里听见动静,探出头看热闹,平板里的游戏还在响。 吴民江不只一次骂爸爸是废物了。 可奶奶说,爸爸在干大事。 废物能干大事吗?他不懂。 他抱着书,眼睛红了,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干什么去?”吴民江在后面喊,“饭还没吃呢!” 小利没理,开门,下楼,出了单元门。 抬起手腕,按下了电话手表。 响了两声,通了。 “奶奶。”小家伙带着哭腔,“我要回家。吴爸爸凶我,还骂爸爸是废物。你接我回家。” - 老太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跟周姨在阳台上择韭菜。 一听孙子带着哭腔,她韭菜都撂下了。 “你别动,你在楼下等着,哪儿都别去,奶奶这就来。” 她换了鞋就下楼,周姨要陪,她没让,说两个人都去,家里没人了。 小区门口打了辆车,直奔吴民江那个小区。 到了地方,小利一个人蹲在绿化带边上,抱着书包,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乖孙!”老太太心都碎了,跑过去一把搂住。 “奶奶。”小利扎进她怀里,“我不去那儿了,我再也不去了。” “不去不去,咱回家。”老太太搂着他上了车,一路上把他的小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回奶奶家,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回到家,鸡蛋羹蒸上了。 老太太蒸鸡蛋羹有讲究,鸡蛋打散,兑温水,撇了沫,盖上盘子再入锅。 蒸出来跟嫩豆腐一样,颤颤巍巍的,淋半勺生抽,几滴香油。 小利坐在小板凳上吃,一勺一勺,吃得香。 老太太看着孙子,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转了一圈,还是回她这儿亲。 妈妈那儿有大房子,有平板,有一屋子玩具,可孩子在那儿,连笑都不敢大声。 下午,周姨陪着老太太在客厅说话,小利自己在屋里玩轨道车。 玩着玩着,出了事。 轨道车跑得太快,在一个弯道脱了轨,一头扎到茶几底下去了。小利踩着拖鞋满屋追,追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脑门磕在了茶几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紧跟着,是小利撕心裂肺的哭声。 老太太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屋里。 小利坐在地上,捂着脑门,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哎哟我的乖孙!”老太太腿都软了,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磕哪儿了?让奶奶看看!” 眉毛上边,磕开一道口子,不深不长,可血流得吓人。 老太太手都抖了。周姨也慌了,抓过毛巾按住伤口,两个人手忙脚乱给孩子穿上鞋,抱着就往楼下跑。 打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老太太把孩子抱在怀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怕不怕,奶奶在,奶奶在。” 急诊室里,护士看了看伤口,说没事,皮外伤,清洗一下,贴个创可贴就行,连针都不用缝。 老太太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一个劲地跟护士道谢。 就是这当口,躺在处置床上的小利,按下了电话手表。 他打给了高玲玲。 小家伙抽抽噎噎,“妈妈,我头磕破了,在医院,流血了……” 电话那头,高玲玲的声音一下炸了:“怎么磕的?” 小利看了看旁边忙前忙后的奶奶。 奶奶正拿着缴费单,跟周姨核对明细,老花镜推到脑门上,嘴里还念叨着“破了相可怎么好”。 他忽然想起上次,自己碰倒了妈妈的水杯,妈妈骂了他整整一个晚上。上上次,他把饭粒掉在新地毯上,妈妈罚他站了半个小时。 要是妈妈知道,是他自己乱跑摔的,又要骂他了。 骂他还是小事,妈妈发起火来,能念叨好几天。 于是心生一计,“是奶奶-推我,把我推倒的。” 说完这句,他把脑袋扭向了另一边。 他不敢看奶奶。 - 高玲玲是从店里直接冲过来的。 一路上,油门踩到了底。 本来这两天心情就不好,孩子还受伤了。 最让她愤怒的,竟然是老太太干的! 她就说嘛。孩子放在那老太婆手里,早晚出事。 头磕破了,流了血。捡纸壳的老太太,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不是废物是什么? 急诊室的走廊里,老太太正端着杯温水,哄小利喝。 高玲玲冲了进来。 她看见儿子脑门上的纱布,眼睛一下就红了,“我的宝贝,疼不疼?让妈妈看看!” “妈妈。”小利缩了缩脖子,不敢看她。 高玲玲直起身,转过来,死死盯住老太太。 “是你推的?” 老太太愣了:“什么?” “我问是不是你把我儿子推倒的!”高玲玲指着老太太的鼻子大吼,护士站的人都探出了头,“孩子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是你推的!” 老太太手里那杯水晃了晃,洒在手背上。 她看向小利。 李小利低下了头。 老太太一脸无奈,“我没有啊,是他自己跑的时候摔的,我怎么会推他……” “他自己摔的?”高玲玲冷笑,“你竟然敢做不敢当?孩子能骗我吗?啊?他说是你推的,就一定是你推的!” “老不死的,我儿子在你手里才待了多久!就磕成这样!你怎么看的孩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老太太被骂得往后退了半步。 “玲玲,你听我一句……” “我听你放什么屁?”高玲玲不依不饶,“你是不是觉得我儿子碍你的眼了?你是不是嫌他吵,嫌他闹?那你别接他去啊,接他过去你又虐待他!你个老叫花子!” 周姨忍不住了:“你怎么说话呢?孩子摔了,谁愿意?嫂子抱着孩子一路跑来的医院,缴费跑腿都是她……”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高玲玲一指周姨,“一个伺候人的保姆,主子挨骂你帮腔?你们俩,一个老废物,一个老叫花子,凑一块儿倒是般配!”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都听呆了。 有个陪床的大爷,本来端着饭盒路过,停在原地,饭盒都忘了端。分诊台后面两个小护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见过这场面。 一个年轻护士实在听不下去,走过来了。 “家属,你小点声,这是医院。”护士皱着眉,“孩子的伤我看过了,就是皮外伤,磕破点皮,过两天就好了。小孩子磕磕碰碰太正常了,谁家孩子没摔过?老人带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你这么骂老人,太过分了。” “你又算老几?”高玲玲把火转向护士,“你也敢管我的闲事!我骂她怎么了?她推了我儿子,我还不能骂了?”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 高玲玲提高了嗓门,“老叫花子打我儿子,我还讲个屁的理!以后你这个老东西,离我儿子远点!不许你再见他!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她指着老太太的鼻子,手指头几乎戳到老人脸上。 老太太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年轻时守寡,拉扯儿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白眼都受过。 街坊邻居吵到房顶上去,她都是劝架的那个。被前儿媳妇指着鼻子骂老废物,让她都懵了。 她没有回骂。 不是没话说。她就想着,别吓着孩子。 高玲玲当妈的心疼,骂两句,她受着。 走廊里只有高玲玲一个人的骂声。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那儿,拎着一袋给孩子买的零食,一动不动。 李辉来了。 老太太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厂里看新口味的样品,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一听儿子磕破头进了医院,他扔下样品就往这边赶,一路闯了两个黄灯。 电梯门一开,那条走廊里的每一个脏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废物。老叫花子。 以后离我儿子远点,不然对你不客气。 李辉站在那儿,听完了全程。 他这几个月,忍了很多事。 离婚,他忍了。 孩子被接走,他忍了。 楼下王芳指着鼻子骂他没出息、活该被离婚,他都没动这么大气。 他总觉得,大人之间的事,翻篇就翻篇,犯不上。 可这一回,高玲玲骂的是他妈。 一直守寡,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亲妈。 李辉拎着零食的手,慢慢攥紧了,塑料袋勒进手指里,勒出几道白印。 他迈开步子,朝走廊那头走过去。 “妈妈,那个人好像爸爸……”小利先看见李辉,小声说了一句。 高玲玲的骂声停了半拍。 她回过头,李辉已经走到了跟前。 高玲玲只觉得一股大力撞在肩膀上,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 李辉站到了老太太身前,把她和周姨护在身后。 “李辉!你干什么!”高玲玲扶着墙站稳,又惊又怒,“你敢推我?” “我干什么?”李辉转过身,看着她。 “别说我妈曾经是你婆婆,伺候过你月子,给你带过孩子。就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长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你也不该这么对她。” “我妈服侍你坐月子的时候,端汤端水。你上班,她带孩子做饭。你骂她什么?老废物?老叫花子?” “高玲玲,你还是个人吗?” “她推倒了我儿子!”高玲玲尖叫,“她伤了我儿子,我还不能说她两句了?” 李辉转身走到处置床边,一把将李小利从病床上拎了下来。 孩子光着脚站在地上,脑门上贴着纱布,仰着头,吓得直哆嗦。 “李辉你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高玲玲要扑过来,被李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刚才指着他奶奶鼻子骂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他还看着呢?” 高玲玲一噎。 “我问你,李小利。你的头,到底是怎么磕的?” “是……是奶奶……” “看着我的眼睛。”李辉吼道。 小利的眼神飘了,飘到奶奶身上,又飘到妈妈身上,最后落在自己光着的脚丫上。 “奶奶疼你,疼得跟心尖子似的。你说她推你。我不信。”李辉说。 “我告诉你,家里的房子,我装了监控。客厅、走廊,全都有。你摔的那个地方,正好在镜头底下。事实是怎么样的,我在手机里看得很清楚。” 李小利更慌了。 “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李辉冷声说,“当着奶奶,当着你妈,把实情说出来,然后向奶奶道歉。” “如果你不说——我以后,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儿子。我说到做到。” “哇”的一声,李小利哭了。 “李辉!你疯了!”高玲玲冲过来,一把将儿子拽进怀里,“你吓唬他干什么!他才六岁!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让开。” “我不让!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李辉直起身,看着抱成一团的母子俩,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火,烧到了嗓子眼。 “我吓唬他?”他指着高玲玲怀里的小利,“你看看他现在成什么样了!撒谎、往老人身上泼脏水!他才六岁,就学会拿谎言当挡箭牌了!” “高玲玲,李小利已经被你教得很坏了,你还要纵容他撒谎吗?你要让他像你一样,变成一个坏人吗?” “你放屁!”高玲玲跳了起来,“我儿子好得很!” 李辉声音越发冷:“那让他说!李小利,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说不说?” “你不说,我以后再也不认你!我让你自生自灭!我重新生个孩子替代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这话一出口,全场死一样静。 老太太吓得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辉子!你胡说什么!他是我孙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妈,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老太太急出了眼泪,“你这是要干什么呀!妈不委屈,妈一点都不委屈,你别吓着孩子……” “妈。”李辉的声音哑了一点,“今天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这谎要是让他撒成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毁不了!孩子懂什么呀!”老太太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一遍一遍地劝,“他才六岁,他知道什么叫撒谎吗?你就是把天说破了,他也是我孙子,也是你儿子……” 但劝不住。 李辉这七年的忍,全堵在这儿了。谁劝都没用。 他就那么看着李小利,不动,也不收回那句话。 李小利在妈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偷偷看了一眼爸爸。 爸爸的眼神,他从来没见过。不是凶,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沉得吓人。 爸爸以前也凶过他,可凶完了,还是会蹲下来接住他。今天这个眼神,是不接他的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奶奶。 奶奶脸上还挂着泪,还在替他说话,还在劝爸爸别吓着他。奶奶的手背上,有一道被热水烫出来的红印子,是刚才给他倒水烫的。 李小利扛不住了。 “爸爸,你别不要我……”小利哭着从高玲玲怀里挣出来,扑到老太太腿边,“奶奶,对不起……” “是我自己摔的。” “我追小车,滑倒了,磕在茶几上……奶奶没推我,奶奶还抱我来医院……” “我怕妈妈骂我,我才说是奶奶-推的……奶奶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再也不撒谎了,别不要我……” 孩子哭得直打嗝,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成句了。 老太太一把搂住孙子,眼泪也下来了:“乖孙不哭,不哭,奶奶知道,奶奶知道你不是坏孩子……” 她搂着孩子,抬起头看儿子:“辉子,孩子知道错了,这事就过去了,啊?谁也不许再提了。” 李辉没说话。 高玲玲站在原地,脸白得像墙皮。 李辉转向高玲玲,“听清楚了?” 高玲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小利亲口说的。他撒谎,是怕你骂他。” “我妈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她对外人都和善,她会推自己的孙子?” “你不问青红皂白,凭孩子一句谎话,就指着一个老人的鼻子,什么难听你骂什么。高玲玲,你真不是个东西。” “是我以前对你太客气了。” “你给我记住。你早就不再是我妻子了。以后,你最好别惹我。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高玲玲被他逼视着,退了一步。 可她是谁啊。她这辈子,输什么不能输嘴。 “哟,吓唬谁呢?”她梗着脖子,尖声笑了,“李辉,你不就是个穷逼吗?在我面前横什么横?”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靠女人吃软饭,抱上杨雪莹的大腿,你就以为你了不起了?” “开辆破比亚迪,你装什么大款呢?没有杨雪莹,你连饭都吃不饱!” “我好歹有份体面工作,站着挣钱!你呢?你有什么?你就是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一口气骂完,叉着腰,等着看李辉跳脚。 然后李辉并没有跳脚。 他很平静。 “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你不是有份体面工作吗?”他掏出手机,慢条斯理地翻着通讯录,“我告诉你,你这份体面工作,没有了。” 高玲玲一愣:“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高玲玲盯着他手里的手机,忽然嗤了一声。 “吓唬谁呢?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工作,是吴民江给的,是我们店的!你一个电话,还能管到我们4s店头上去?” 李辉没搭理她,电话拨出去了。响了一声,通了。 李辉按了免提。 “雪莹,忙吗?” “不忙,你说。”杨雪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你们店里,是不是有个员工,叫高玲玲?” 这话说的,那不就是你前妻吗? 杨雪莹心想你这是在唱哪一出。 不过她很配合,跟着对台词: “好像有。怎么了?” “她刚才在医院,当着一走廊的人,辱骂我母亲。骂完还不认错。”李辉看着高玲玲,“这个人的人品有问题。你要不要考虑,给她换个岗位?” 杨雪莹这下是真的懂了,幸亏台词没对错,没把剧情带偏。 “您想给她换个什么岗位?” “我觉得她这个素质,保洁比较适合她。” “好。我马上安排。” 电话挂了。 走廊里静了几秒,高玲玲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保洁?哈哈哈哈……李辉,你装什么装!那是吴民江的店!他是总经理!你一个电话就想动我,你简直做梦。你一个软饭男,在我面前装逼,你……” 话没说完,她自己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店人力部。 高玲玲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她看了一眼李辉,按了接听。 “高玲玲吗?通知你一下,你的岗位调整,即日起调至保洁组,负责展厅及办公区清洁。薪资待遇按保洁岗标准执行。明天早上八点,到后勤部报到。” “你说什么?”高玲玲嘶吼起来,“你有没有搞错!我是吴民江的人!他是总经理!你们敢把我调去当保洁?让他接电话!” 人力那边的声音平平静静,“这个调整,就是吴总亲自通知的。” 电话挂了。 高玲玲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吴民江批的? 她男人的店,亲手把她调去当保洁? 她不信。她手指哆嗦着,翻出吴民江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被按掉了。 再拨,又被按掉了。第三次,那头干脆关了机。 连她电话都不接了。 “想不明白?”李辉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她,“我告诉你为什么。” “吴民江那个总经理,本来就是杨雪莹施舍给他的。店是人家的产业,他就是个看店的。你以为他会为了你,得罪杨雪莹?他敢护你,他这个总经理,就保不住。” “在他心里,你没那么值钱,高玲玲。一件小事就能把他试出来。” 第一百五十章 是你炒了店 高玲玲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这半年,她在店里多风光,销售员见了她都客客气气,背地里叫她一声老板娘。 原来那点风光,是人家窗户纸糊的。一捅,就破了。 “我以前送外卖的时候,你看不起我。” “现在,我也让你尝尝,被人轻视是什么滋味。” “当然了,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保洁阿姨的意思。凭力气吃饭,干干净净。” “但对你来说,是灾难吧?” “我很想亲眼看看,你穿着保洁服,拿着拖把,站在展厅里的样子。看看你那身‘体面’,还怎么维系。” 说完,他扶着老太太的胳膊。 “妈,咱们回家。” 老太太回头看了看还在哭的小利,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跟着儿子走了。 周姨跟在后头,路过高玲玲身边的时候,哼了一声。 走廊里,只剩下高玲玲和怀里的孩子。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扎在她身上,跟针一样。 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刚才骂老太太骂得多凶啊,合着是孩子自己摔的。” “好像工作都让人给撸了……” “活该,嘴太毒了。” “一看就是低素质的人……” 高玲玲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工作没了,脸丢尽了,吴民江连电话都不敢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谎! “都怪你!” 她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孩子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小利的哭声,戛然而止。 孩子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腮上,忘了哭。 高玲玲看着儿子脸上那个慢慢红起来的印子,看着自己还在发麻的手掌。 她感觉这一巴掌是在扇自己。 从医院出来,她一路把车开得飞快。 一想到自己堂堂总经理夫人,竟然沦为保洁,越想越气,越想越臊。 她在楼下就把火拱到了头顶,就等着回家找吴民江要个说法。 吴民江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半盒吃剩的卤味。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你还有脸坐着?” 高玲玲把包往沙发上一摔,人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我问你,吴民江。人力部打电话让我调岗的事,你知不知道?” 吴民江:“知道。” 高玲玲的愤怒到达巅峰,“你知道人力把我调去保洁组?知道让我明天早上八点去后勤部报到?” “吴民江,你是店里的总经理!你连我都保不住,你还当什么总经理?” 吴民江伸手从茶几上捏了块鸭脖,慢条斯理地啃了一口。 “说完了?” “说完了,那我跟你说说。”吴民江把鸭脖扔回盒里,抽了张纸擦手,“你以为这店还是我的?” “店是杨雪莹的。她是大股东,从头到尾都是。我这个总经理,是她让我当的。工资单上签字的权力我有,可这个位子能不能坐,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今天她发话调你,我能怎么办?我拦?我拦了,明天人力部接到的电话,就是让我吴民江去后勤部报到。” “那你也该试试!”高玲玲不服,“你至少打个电话给人力,压一压,拖一拖!你倒好,人力说调就调,你连个屁都没放!” “我放屁有用吗?”吴民江把声音也抬起来了,“通知是大股东亲口下的,人力是照章办事。我这个电话打过去,除了让人家看笑话,还有什么用?” 高玲玲瞪着他:“她一个大股东,还管店里调岗这种小事?” “平时是不管。可你骂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在医院指着人家鼻子骂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骂的是李辉他妈!跟杨雪莹有什么关系!” “李辉一个电话,杨雪莹马上就办。你说有什么关系?你自己也看见了,李辉现在说句话比我说十句都管用。这个关系,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 高玲玲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梗起脖子。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女人被人家一句话撸下来?传出去你吴民江的脸往哪儿搁?” “我的脸?你觉得我在那店里还有多大的脸?” “我要是不听杨雪莹的,她把我这个总经理免了,换个人来当。我收入直线下降,一个月就那么几千块底薪,你觉得,你的日子还能这么滋润吗?” 高玲玲张了张嘴。 “你这身衣服,这个包。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我要是变得跟李辉一样穷,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高玲玲没出声。 答案当然是不会。 李辉当年虽然穷,但待她很好。 吴民江是不会像李辉一样待她的,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事实是,这个世界除了李辉,不会有再那样待她了。 吴民江要真是像李辉那样的穷光蛋,她高玲玲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当初她为什么离开李辉,跟了吴民江?不就是因为一个送外卖,一个当大老板吗。在她这里,钱是衡量男人价值的绝对标准。 现在吴民江把这笔账当面摊开,她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因为她要是说“你穷了我也跟你”,那是假话,吴民江不会信,她自己都不信。 道理都懂,这口气她还是咽不下去。 “那也不能让我去做保洁啊。我明天怎么见人?店里那些人,以前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叫老板娘,端茶的递水的,现在让我拿着拖把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擦地?擦到他们脚边上,听他们憋着笑说谢谢?” 她光是想了想那个场面,头皮就发麻。 “我丢不起那个人。” “你丢不起,我就丢得起?”吴民江说。 “我的女人,在店里拖地擦桌子,人家背后怎么说?说吴民江无能,连个女人都护不住。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那你的意思是……” “干保洁肯定不去。”吴民江说得干脆,“明天人力问起来,就说你自己不干了。辞职,不是被调岗,是你自己看不上那个位子,甩手走的。” “面子上,是你炒了店,不是店炒了你。” 这个说法,确实可以保住些脸面。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说不定还是因祸得福 被撸去当保洁,和“老娘不伺候了”,传出去是两个故事。 “可我不上班了,收入怎么办?” 吴民江冷笑:“你那点工资能干什么,够你买几个包?你在店里待着,图的是那份工资吗?你图的是体面,图人家叫你一声老板娘。” “现在体面没了,你守着那几千块钱干什么?” “重新找个工作。换个地方,没人认识你,也没人知道今天这摊子事。重新开始,也不用再看杨雪莹的脸色,不用受她的气。” “你在那边干得憋屈,我看着也憋屈。你辞了,咱们俩都松快。” 高玲玲没说话。 她跌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盒卤味出神。 吴民江说的事实。 杨雪莹是大股东,吴民江的位子都是人家给的。真闹起来,吴民江被免了,她高玲玲现在过的日子,才算真的到头了。 比起她那份销售的工作,吴民江这个总经理的位子,值钱多了。 只要他还在那个位子上坐着,她的包、她的衣服,就都有着落。 这笔账,她算得过来。 “行。”她咬了咬牙,“我辞职。” “这就对了。”吴民江重新坐回沙发,语气缓了下来,伸手揽了揽她的肩,“委屈你了。你放心,这口气咱们先咽着,日子还长。等我在这边站稳了,攒下自己的本钱,早晚自己开一家店,到时候你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这话高玲玲信一半。画饼嘛,男人都会。可眼下她也没有别的牌可打。 “我去洗个澡。”她站起来,往浴室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 “吴民江,你说。李辉他现在到底是什么路数?他怎么能让杨雪莹这么听话?” 吴民江啃鸭脖的动作顿了顿。 “不知道。”他说,“听说杨雪莹现在是给一个什么厂当总经理,好像李辉跟着她在工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高玲玲:“就那种小破厂?” 吴民江摇头,“真不清楚,管她呢。” 洗完澡出来,吴民江已经回房了。 高玲玲裹着浴巾窝进沙发,拿过手机,点开了招聘软件。 刷着刷着,她的手指停住了。 虽然吴民江说她可以没收入,可是她心里清楚,吴民江现在已经不比以前了。 她得自己找份工作,不然每一分钱都要从吴民江那里拿,她担心吴民江也会烦。 看了一圈,看到有一有叫江州牧乳业的公司,在大量招人。 江州牧乳业这个名字,高玲玲隐约觉得在哪听过。 招聘信息一行一行看下去,发现这家公司比大多数的公司开的薪水要高。 销售代表,底薪五千起,上不封顶,五险一金,餐补交通补全有,年底双薪。 文员,四千五起,双休,朝九晚五。 这待遇,在江州这种地方,算得上敞亮了。 她原来在4s店,底薪还没这个数,全靠提成吊着。 再往下翻,招聘岗位密密麻麻拉了一长串。销售、文员、库管、化验员、车间普工,一口气招几十个,简历投递量却不算多。 公司简介写得也唬人:现代化厂房,全自动生产线,高校技术团队,政府重点扶持企业。 新厂,刚起步,缺人,正是挤进去的好时候。这种厂子有个好处,规矩还没立死,老人少,机会多,进去早的都是元老。 高玲玲觉得可以一试。 而且这里头还有一层。这家厂新,销路没打开,正是用人之际,也是最出业绩的时候。 她高玲玲在4s店能做了这么多年,嘴皮子功夫是实打实的。进了新厂,从头干起,干出成绩来,往上升的机会比哪儿都快。 到时候她混出个人样来,也让杨雪莹看看,不在你的店上班,我一样过得很好! 高玲玲想着那个画面,心里那口堵了一天的恶气,忽然顺了一点。 销售代表,还是文员? 她掂量了一下。销售提成高,可奶粉她不懂行,从零学起太累。文员稳当,朝九晚五,双休,体面。 先投文员。回头再看看销售。 她点开简历模板,靠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填。 姓名,高玲玲。 工作经历,某某汽车4s店,销售顾问,在职期间多次获评月度销冠。 自我评价那一栏,她斟酌了半天,敲下一行字:沟通能力强,形象气质佳,熟悉高端客户接待,能吃苦,抗压能力强。 写完自己通读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简历,放哪儿都拿得出手。 检查了两遍错别字,她把照片换成了那张拍得最好的职业照,深吸一口气,点了“立即投递”。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投递成功,hr将尽快查看您的简历。 高玲玲把手机往胸口一放,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天的晦气,到这儿总算翻过去一页。 保洁?谁爱干谁干去。 她高玲玲马上就是奶粉厂的白领了。朝九晚五,五险一金,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体体面面。 等她在新厂站稳了脚,干出成绩来,再回店里炫一圈!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起了新日子。上班第一天穿什么,配什么包,怎么跟新同事自我介绍。做文员要的就是稳当亲切,她那套接待高端客户的话术,往奶粉厂一搬,绰绰有余。 干熟了再往行政上转,管几个人,照样体面。 丢了4s店那个火坑,换这么一个敞亮去处,说不定还是因祸得福。 - 城市的另一头,李辉家里的灯也亮着。 厨房里飘出红烧鲫鱼的香味,周姨在灶上看着火,老太太坐在餐桌边上,手里剥着蒜,剥一瓣,叹一口气。 蒜皮落了一小堆,她的眉头也跟着堆起来了。 周姨在灶上回头看了她两回,想劝,又不知道打哪儿劝起。 儿子今天在医院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她这心里,到现在还是七上八下的。 李辉进门的时候,闻到鱼香,也听到了叹气声。 “妈,又怎么了?” 老太太回过神,赶紧把蒜皮拢了拢:“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饭桌上,三菜一汤。红烧鲫鱼,蒜蓉油麦菜,西红柿炒鸡蛋。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 鲫鱼是周姨一早去市场挑的,活鱼现杀,烧出来汤色奶白。 李辉扒了两口饭,发现妈没怎么动筷子。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还能看走眼? “妈,吃鱼。”他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刺少。 老太太嗯了一声,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辉子。今天医院那个事,妈琢磨了一下午。” “你说你跟玲玲,以前好歹是夫妻一场。现在闹成这样,她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这事都怪我。要不是我接小利回来,他要是不在我这儿摔那一下,哪有后面这些事?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李辉放下筷子。 “妈,你这话说到哪儿去了。” 老太太一脸内疚,“孩子在我手里磕的,人家当妈的发火,也是心疼孩子。我要是看紧一点……” “看紧一点,她就不骂了?” 李辉看着老太太,“妈,孩子磕了碰了是常事,可她张嘴就是老废物、老叫花子,这是心疼孩子吗?这是逮着机会撒野。” “你不用自责。高玲玲这个人,本来就是个极度自私的人。这些年我还不了解她?结婚那七年,家里大小事,她什么时候问过别人的感受?今天没这个事,我跟她彻底翻脸,也是早晚的事。” “以前孩子在她那儿,我懒得跟她计较,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她真当我是怕她了。” “今天她骂你骂得太难听,我不收拾她,我这儿子就白当了。” 老太太听着,眼圈有点红,“唉……” 李辉夹了口菜,“行了,我也没把她怎么样。我就是让她们老板把她调去干保洁,岗还给她留着,工资照保洁的标准发。” “不过她那种人虚荣。让她拿着拖把在展厅里拖地,以前那些围着她叫老板娘的同事看着,她宁可不干了,也不会去丢那个人。” “所以她自己不会去的。说白了,跟失业没两样。” “可这是她自找的。妈,她指着你鼻子骂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老太太没话说了。 道理她都懂。可她这心里,还是堵。 “话是这么说……”她又叹了口气,“可到底夫妻一场,还有个孩子夹在中间。小利今天哭成那样,妈看着心疼。你们俩闹得越僵,孩子越难做。” 李辉声音放缓了,“小利的事,我心里有数。如果他愿意,我可以把他接回来,但他不干,我有什么办法。” 劝了半天,老太太心情依然不佳,李辉也就没再劝。 这事她要消化,得花时间。 老太太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年轻时守寡,街坊说闲话,她怪自己命不好。 后来儿子离婚,她怪自己没帮着把家看住。劝是劝不好的,得让她自己缓。 饭桌上的气氛正沉,门铃响了。 周姨过去开门,门口传来一个轻轻软软的声音。 “阿姨好,我来看。伯母睡了吗?” “没呢没呢,正吃饭,快进来。”周姨把她往里让。 高舒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掀开一角,满满一篮子桔子,金黄金黄的,有的还沾着叶子。 “朋友回老家,自家树上摘的,给了我一筐。”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个人哪吃得完,给伯母送些来尝尝鲜。” 老太太一看见高舒晚,脸上的阴云散了一半。 “哎哟,舒晚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吃了没有?锅里还有鱼,让周姨给你盛饭。” “阿姨,我吃过了。”高舒晚把竹篮放在桌上,“您尝尝,可甜了,我朋友说今年雨水好,桔子结得特别足。” 她剥了一个,掰了一半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来,吃了一瓣,眼睛眯起来:“真甜。比街上买的好吃多了。” “周姨,你也吃。”高舒晚又剥了一个递过去。 周姨接过来,笑着道谢,坐到一边慢慢吃。 “那您多吃点。” 高舒晚又剥了一个,这回掰了一半,递给李辉。 “辉哥。” 李辉接过来,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她飞快地缩回去。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眼睛里却有了点笑模样。 这孩子,她是打心眼里喜欢。 模样周正,性子软和,说话轻声细语的,关键是对李辉那份心思,藏都藏不住。 隔三差五就来看看她,再看看高玲玲,刻薄势利。 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就差出这么多。 “舒晚啊,最近忙不忙?”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坐下。 “还行,就那样。”高舒晚陪她拉家常,说起单位里的趣事,哪个客户取钱忘了拿卡,哪个同事养的猫生了崽。 说到那个忘拿卡的客户,她还学人家回来找卡时急得直拍脑门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 老太太听得有滋有味,时不时笑出声,笑得直拍她的手背。 方才那点堵心的事,不知不觉就翻篇了。 李辉坐在旁边听着,也笑。 他刚才劝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 高舒晚一来,老太太情绪马上提高了不少。 她几句话,就顶他半晚上的劝。 往后,得多让舒晚来坐坐。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这里头有多少是替妈想的,有多少是替自己想的。 坐了小半个钟头,高舒晚起身要告辞。老太太一把拉住她。 “这才几点,走什么走。” 她转过头,冲着李辉一瞪眼:“你也是。舒晚难得来一趟,你在家里闷着头干什么?” 李辉一愣:“那干什么?” “带舒晚出去走走啊!大晚上的,正是你们年轻人出门的时候。你天天厂里家里两点一线,人都待傻了。” “大晚上的,去哪儿走?” “酒吧啊!”老太太道,“电视里演的,你们年轻人不都去酒吧吗?喝喝酒,听听歌,多好。” 李辉哭笑不得:“妈,酒吧太吵了,我受不了那个。” “吵什么吵,那是热闹!反正你找个地方,陪舒晚坐坐。喝点什么,说说话。快去快去!”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推儿子,推到门口,又压低声音,用自以为高舒晚听不见的音量补了一句: “妈看得出来,舒晚对你好。你可得上点心。妈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看走眼?” 李辉:“……”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喜欢的样子 他这个妈,送外卖那几年,天天愁他累垮了。如今不愁累了,改愁他打光棍了。 高舒晚站在客厅里,其实听见了。她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李辉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舒晚,那我们出去走走?” “啊?……好。不过去哪儿呀?酒吧的话,我知道辉哥你不爱去吵的地方。” “你定。”李辉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跟着你走。” 两个人出了门。 老太太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远,并排了,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转身回屋,喜滋滋地跟周姨说:“你看见没有?我就说舒晚这孩子和辉子有戏。” 周姨笑着收拾桌上的桔子:“看见了,这孩子,我也喜欢。” 老太太剥了个桔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这桔子,是真甜。 - 到了小区外,两人商量到底去哪儿玩。 “我知道个地方。”高舒晚说。 “上次跟同事去过一回,不算酒吧,算音乐餐吧。有驻唱的歌手,唱的都是民谣,不吵。我去的那晚,人家唱了一晚上老歌,我坐那儿听了两个小时,舍不得走。” 她侧过头看李辉:“氛围挺好的,我觉得你会喜欢。” “行。那就去吧。” 地方不远,开车十来分钟。 门头不大,一块原木招牌,推门进去,光线昏黄,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几把旧吉他。台子上一个抱着吉他的男生,正在唱一首慢歌,嗓音沙沙的。 歌是老的,词也是老的,唱的是南方的小城和回不去的人。 人不多,三三两两,说话都压着声。 没有骰子声,没有划拳声,连碰杯都是轻轻的。 两个人挑了个靠墙的位置。服务生递上酒单,李辉扫了一眼,指了指:“这个,1888的套餐。” 高舒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辉哥,太多了。咱们俩喝不了这么多啊。” 套餐里两打啤酒,一瓶红酒,外加果盘和小吃,摆开能铺满半张桌子。 “你不是说喜欢这儿吗?”李辉把酒单还给服务生,“喝不完的存起来,你下次可以再来。” 高舒晚心里一动。 他的意思是,这个地方,她以后可以常来。 他存了酒在这儿,就是给了她一个再来的由头。 那是暗示她喜欢,他就可以陪她来吗? 也可能他就是随口一说,没那么多弯弯绕。 可不管有没有,这话落在她耳朵里,爱听。 酒和小吃上来了。台子上的歌手换了一首,前奏一响,高舒晚就轻轻跟着哼。 “你会唱?”李辉问。 “嗯,老歌了。”她笑起来,“上中学那会儿,我们班人人都会。” 她举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一杯,两杯。 话渐渐多起来。她讲单位里的事,讲客户,讲同事。 李辉讲厂里的事,讲第一罐奶粉下线那天,车间里的热闹。 “那个小罐装,一百克的,三百克的,五百克的。”他用手在桌上比画,“老年人一顿喝不了多少,大罐开了怕受潮。改小罐,开了几天就喝完。” “亏着本也要卖?” “亏着本也要卖。牌子立住了,钱在后头。” 高舒晚听得入神,托着腮看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说到工人,说到车间,整个人都是松的,笑起来眼角有纹路。 她忽然有些感慨。 “辉哥。”她歪着脑袋,“你好像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 “我以前什么样子?” “阳光,帅气。爱踢足球。那时候你在操场上跑,一身汗,球衣湿透了贴在背上,还冲人笑。” “后来你跟我姐结了婚,就不运动了。每天忙着上班,上完班还要去跑外卖,半夜才回家。一次一次见你,一次比一次胖,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就没了。”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被日子过成这样了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眼睛却红了。 “现在好了。你现在这个状态,又回来了。” 酒意涌上来,舌头没把住门。 “又回到我喜欢的样子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完了。 高舒晚的酒意醒了小半,脸上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尖。 她张了张嘴,想把这句话收回去,重新组装一遍,可越急越找不出词。 “我……我的意思是……” 李辉看着她,没笑她,也没接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在台子上的歌手那儿。 可他那一下没接话,比接了还让人心慌。 高舒晚抓起自己的杯子灌了一大口,酒呛进嗓子,咳了两声。 “我去下洗手间。” 她逃一样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走路都差点同手同脚。 身后,李辉放下杯子,看着她的背影。 昏黄的灯光里,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喜欢的样子。 这五个字,他听到了。 他假装没听到。 - 过道窄,灯光比卡座那边暗。 高舒晚靠着墙,做了两个深呼吸,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一点。 正要去洗手间,旁边忽然冒出来一个人,挡住了她。 “哟,这不是高舒晚吗?” 陈宇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杯酒,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你竟然也会来这种地方玩?” 陈宇这个人,高舒晚认识,但不太喜欢。 张玉姗的追求者,富二代,开着辆扎眼的跑车,隔三差五到单位门口接人。 张玉姗在她面前显摆过好几回,说陈宇家做什么生意,认识多少老板。 高舒晚对他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交集。 “我跟朋友来的。”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想绕过去。 “别急着走啊。”陈宇胳膊一横,拦住了,“正好,你同事张玉姗也在我们那边。好久没见了,过去坐坐,一起玩。” “不了,我朋友还在等……” “哎呀客气什么!” 陈宇不由分说,伸手就来拽她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往卡座那边带。 高舒晚挣了一下没挣开,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喊,被他拉着走了十几步,到了角落里一个大卡座。 卡座里坐着五六个人,桌上酒瓶东倒西歪。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到底是谁贴着谁 张玉姗坐在正中间,脸喝得通红。 她这几天心情不好,不是一般地不好。 前一阵子,她认定李辉是个隐形富豪,花了很多心思在李辉身上。 健身房天天守,果汁亲手榨,半夜视频都打上了,里里外外搭进去不少钱和精力。 结果呢?李辉他妈的是负翁一个。 厂子亏着几千万,负债上千万,出去借钱都借不着。 她表哥孙鹏亲口说的,只多不少。 她每每想起自己那些殷勤,臊得夜里睡不着觉。 更气人的是,她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人家从头到尾没骗她一个字,是她自己上赶着,自己脑补,自己打脸。 堵得慌,就约人出来喝酒。陈宇这些人,一叫就到。 这会儿她正喝到兴头上,一抬眼,看见陈宇拽着高舒晚过来了。 她的脸唰一下就撂下来了。 “你把她拉来干什么?” “碰见熟人了呗。”陈宇把高舒晚按进卡座,“你同事,一起喝一杯。” 高舒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真不了,我朋友……” 张玉姗斜着眼看她,嗤笑一声,“什么朋友啊?不会是你那个骗子姐夫吧?不对——前姐夫。” 旁边几个人哄地笑了,“姐夫还有‘前’的?有‘后’的吗?” 高舒晚的脸白了白:“张玉姗,你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我说错了?”张玉姗端着酒杯,晃了晃,“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好前姐夫,厂子亏了几千万,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满世界借钱呢。装得跟个老板似的,其实就是个空架子,骗子!” “现在想想,你姐才是聪明人。”她啧啧两声,“早就看出来那姓李的靠不住,果断离婚,及时止损。要不然现在,跟着他一块儿还债去吧。” 这话太毒了。 要是搁平时,高舒晚在单位里,多半忍忍就过去了。 她跟张玉姗一个单位,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性子软,让着她也不是一回两回。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喝了酒。心里又热又乱。而且张玉姗骂的,是李辉。 她胸口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你说谁是骗子?”高舒晚盯着她,“我辉哥又没把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这么说他?” “你说他是骗子,他骗你什么了?骗你钱了,还是骗你东西了?他真要骗了你,你可以去报警啊!” “警察不管你,法院管你。你不去报警,天天在背后说人坏话,算什么?” 这一吵起来,聊天的停了,刷手机的抬头了。 谁都没想到,平时软绵绵的高舒晚,会当着这么多人把话顶回去。 张玉姗没想到高舒晚敢顶她,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 “哟。”她拖长了声调,“还护上了。我说高舒晚,你还口口声声叫他辉哥?我看你是没把他当姐夫,是把他当情人吧?” “你胡说什么!” 高舒晚又羞又怒,声音都抖了。 “我胡说?”张玉姗站起来,两个人脸对脸,“单位里我就看出来了,你提他那个劲儿……” “张玉姗!”高舒晚打断她,“平时在单位,我让着你,那是我不想跟你计较。现在没在单位,我可不会再让着你!” “你不让着我,你想怎么样?”张玉姗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酒都溅出来了,“去啊,去把你那个骗子姐夫叫来,一块儿对付我啊!他是骗子,你就是骗子帮凶!” 高舒晚气得浑身发抖。 她可以忍受张玉姗挤兑她,抢她的客户,在背后编排她。 可她听不得有人这么说李辉,一个字都听不得。 她攥紧了拳头,正要再开口—— 卡座外面,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张小姐,你又在这儿说我是骗子?” 高舒晚去了快十分钟没回来,李辉不放心,过来看看。 洗手间在过道那头,这边却是卡座区。刚拐过过道,就听见张玉姗那声“骗子帮凶”。 他一眼就看清了场面。高舒晚被围在卡座里,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红,身子绷得直直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圈人坐着,她一个人站着,那架势,跟批斗似的。 张玉姗看见他,先是一慌,随即酒劲上头,又横起来。 “说你怎么了?”她梗着脖子,“你敢做还怕人说?装富豪骗人,被我识破了,恼羞成怒了?” “我装富豪?”李辉气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高舒晚旁边。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有钱?你问我干什么的,我说送外卖的。你问我住哪儿,我让你看那一屋子纸壳箱。从头到尾,我跟你装过一个字吗?” “你天天掐着点在健身房堵我,大半夜穿着睡裙给我打视频电话。” “还跑到我厂里,跟我前台说,你是我女朋友。” 李辉本业不想揭她的这些底,但这女人没完没了地诋毁她,是得教训一下她了。 卡座里那几个人面面相觑,竟然还有这故事? 有人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捂嘴。 “这些事,本不想提。” “我给你留着脸呢。结果你倒好,转过头来,到处说我是骗子,说我处心积虑骗你。” “张玉姗,咱们俩到底是谁贴着谁,谁在骗谁?” “你怎么说我,都可以,我不在乎。但你不该欺负舒晚。” 张玉姗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怼。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她干的,他当着她朋友的面,一件一件抖落出来。她那点“慧眼识破骗子”的体面,被扒得干干净净。 故事里的反派站在她面前,把剧本一页一页撕了。 旁边几个朋友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她脸上挂不住,一扭头,挽住了陈宇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陈宇……一个送外卖的,跑到我们卡座来欺负我,你管不管?” 陈宇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 他组的局,他的人,被个送外卖的指着鼻子数落。 张玉姗再不对,那也是他这边的人。 他要是不出头,往后在这圈子里还怎么混? 再说了,他刚才拽高舒晚过来,本就有在张玉姗面前献殷勤的意思。现在殷勤没献成,局让人搅了,这口气他咽不下。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刚赶到的生力军 “哎,送外卖的。”陈宇站出来,端着架子,“差不多得了。” “我这个人,一般是不屑于跟送外卖的计较的,掉价。”他抬了抬下巴,“所以你马上滚。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然的话,我让你在江州混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卡座里几个人跟着起哄。 李辉笑了笑。 “让我在江州混不下去?” “江州是你家的吗?”他看着陈宇,“你让我混不下去,我就混不下去?” “行啊。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让我混不下去的。” 陈宇没料到对方这么硬。一个送外卖的,不退反进,还敢站着等他出招。 他骑虎难下,脸上无光。 高舒晚在旁边,心都提起来了。 她悄悄拽了拽李辉的袖子,压低声音:“辉哥,算了,咱们走吧。他们人多。” 她知道李辉是为了她才跟陈宇顶上的。为了她一句话,把局面顶到这个地步。 万一真动起手来,他一个人,对面七八个。 李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就这一下,高舒晚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陈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觉得火上浇油。他冷笑一声,扭头朝不远处的服务生招了招手。 “把你们管事的叫来!” “你们这酒吧,什么人都放进来吗?” 服务生小跑过来,后面跟着保安。 “这位先生,怎么了?” 陈宇指着李辉,“你们酒吧没有低消吗?什么人都往里放?一个送外卖的,跑到我们卡座闹事。赶紧的,把他轰出去。” 服务生看了看李辉,又看了看陈宇,面露难色。 “这位先生今晚在我们这儿消费了,点的是1888的套餐,单都买了。人家也是客人,我们没理由把客人往外赶。” “几位要是有什么纠纷,我们建议报警处理。” 李辉点了1888的套餐? 陈宇愣了一下。 这个送外卖的,一个人带着个姑娘,点1888? 卡座里有人小声嘀咕:“真点了1888?” 陈宇嗤笑,“1888?这得送多久的外卖才挣得回来?一个月?俩月?” “为了在女生面前装有钱人,可真是下血本啊。”他冲着李辉,阴阳怪气,“打肿脸充胖子,图什么呢?回去吃俩月泡面,值吗?” 李辉还没说话,高舒晚先急了:“你管得着吗?我们花自己的钱……” “对。我送多久的外卖,是我的事。我愿意花,你管得着吗?” “你……” “几位几位!” 酒吧经理闻讯赶来了,挤到两拨人中间,双手往下压。 “都是出来玩的,图个开心,别伤了和气。这样,今晚两位的单,我各送一个果盘,给我个面子,各回各位,行不行?” 经理是个人精,一边说一边给两边递台阶。保安也站在旁边,人多,卡座里那几位也不好真闹起来。 再说真闹到报警,谁占理还两说。陈宇心里清楚,刚才那一出,从拽人家姑娘开始,他就不怎么占理。 陈宇顺坡下驴,撂下一句“回头再找你算帐”,暂时停火。 李辉带着高舒晚也回了自己那桌。 - 坐下来,高舒晚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端起杯子想喝一口压压,杯子到了嘴边,手还在抖,酒都晃出来了,只好又放下。 台子上的歌手还在唱,唱到副歌,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几句针锋相对的话。 有一句格外清楚:“你不该欺负舒晚”。 他就那么站在她旁边,当着一卡座的人说的。 “辉哥。你刚才护着我的样子,真帅。” 这话说得直白,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去戳果盘里的西瓜。 今晚不知道怎么了,老是说些平时不敢说的话。 李辉笑了笑,“你要小心了。” “你今晚彻底得罪了张玉姗。她那个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以她的性子,八成会在单位里为难你。” “我不怕她。”高舒晚抬起头,难得的硬气,“大不了以后不理她。” “辉哥,我也正想提醒你。陈宇这个人,在富二代那个圈子里还是有些势力的,朋友多,路子野。今天他当着那么多人丢了面子,我担心他会对付你。” “对付我?”李辉不置可否,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眼神却往卡座那边瞟了一眼。 陈宇没在喝酒。他凑在三四个男人中间,头碰头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李辉这边看。那几个人也不闹了,眼神一趟一趟地往这边扫。 李辉心里猜测,这是摇人了。 当着面打不过,就等他们出了门,在外头堵。 酒吧里动手人家要管,出了门,黑灯瞎火的,打完就跑,谁认账? 这种路数,他见过的。 李辉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孙鹏,忙吗?” “不忙,辉哥你说。” “我这边有点事。”李辉的声音平平静静,“有人要打我。现在还没动手,我也不好报警,没凭没据的。等他们动了手我再报,那我打已经挨了,亏吃大了。” “这样,你跟厂里保安队长说一声,带几个人过来,开个不起眼的车,到地方了别露面,听我信儿。不一定要动手,但至少得保证我不吃亏。” 孙鹏在那头一听就明白了。 “知道了。地址发我,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 高舒晚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辉哥,怎么了?” “没事。接着听歌。喝酒。” 他说得轻松,高舒晚也就没再多问。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李辉的手机震了一下。 孙鹏发来的,就两个字:到了。 李辉这才站起身,去前台结了账,把存酒的手续办了,回来冲高舒晚偏了偏头。 “走吧。” 高舒晚拿起包,跟着他往外走。 推开酒吧的门,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 李辉的车停在街对面的停车场,喝了酒,得约代驾。 两个人刚走了没几步,斜刺里,呼啦一下冲出来四五个人。 为首的正是陈宇,旁边那几个,都是生面孔,一个个摩拳擦掌,明显是刚赶到的生力军。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丢不起那人 “送外卖的!”陈宇堵在前头,刚才在酒吧里憋的那口气全写在脸上,“没想到老子还在这等你吧?” “我跟你说了,让你在江州混不下去。你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呢?” 高舒晚先是一把抓住李辉的胳膊,然后站在他面前,护着他。 “陈宇你想干嘛?” 陈宇冷笑:“你说我要干嘛?我要教训这个送外卖的!” 李辉先把高舒晚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才看了看陈宇,又看了看旁边那几张生面孔。 “就这几个?” 陈宇一愣:“死到临头还嘴硬!给我上!” 几个人刚要动。 路边两辆一直熄着灯的面包车,车门哗啦一下同时拉开。 十几条大汉从车里涌出来,个个膀大腰圆,三步两步就围了上来,把陈宇那几个人反包在了中间。 带头的正是厂里的保安队长,往那儿一站,声如洪钟。 “谁要动我们董事长?” 陈宇那边的四五个人,当场就懵了。 他们这几个人,对付一个送外卖的,绰绰有余。可对面十几个精壮汉子,黑压压一片围上来,这阵仗,谁见了腿不软? “你们谁啊?”陈宇色厉内荏,“我警告你们,别多管闲事,我……” 没人跟他废话。 保安队长一挥手,两边瞬间就撞到了一起。 说是打架,其实一边倒。陈宇摇来的那几个人,本就是个酒肉场面上的架势,真撞见这种阵仗,手里的家伙还没举起来,人就已经被撂倒了。 拳头、脚、闷哼声,乱成一团,前后不过一两分钟,地上就躺了一片。 陈宇被人拎着领子从人堆里拽出来的时候,左眼挨了重重一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眯成一条缝。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他抱着头,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误会!都是误会!” 李辉摆了摆手。 保安队长会意,一声招呼,十几条大汉齐齐收手,训练有素地退开。 李辉走到陈宇面前,“本来我好好送我的外卖,你偏说要让我在江州混不下去。” “现在呢?我还能勉强混吗?我还能继续送外卖吗?” 陈宇捂着眼睛,一个字都不敢接。 “我今天不动你,不是怕你。” “是怕你脏了我的手。回去告诉跟你混的那些人,江州不是你们家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保安队长带着人,上了面包车,两辆车子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从动手到撤场,干净利落,前后不到十分钟。 路灯下,只剩下陈宇和他那几个横七竖八的兄弟。 “宇哥,报……报警吗?”一个小子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 陈宇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报什么警!咱们五个人堵人家一个,报了警怎么说?说咱们让人反杀了?” 丢不起那个人。 这口气,暂时只能烂在肚子里。 几个兄弟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再吭声。有个胳膊脱力的小子蹲在路边,哎哟哎哟地哼。 - 代驾到了。 李辉让师傅先送高舒晚。车里,高舒晚靠着椅背,半天没说话。 今晚的事太多,她还在一点一点消化。酒吧里的争吵,门口那场一边倒的架,还有十几条大汉齐刷刷喊董事长的场面。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辉。他闭着眼,跟睡着了一样。 辉哥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身上的事,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可看不懂归看不懂,有一点她看得懂:今晚从头到尾,他都把她护在身后。 车子停在她家小区门口,高舒晚下了车,又扒着车窗探回头。 “辉哥,今晚……谢谢你。” “谢什么,上去吧。”李辉朝她摆摆手,“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车门关上。高舒晚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拐了弯,才往小区里走。 车子重新上路。李辉靠在后座上,再次闭上眼。 今晚这一架,打得干脆。可他心里清楚,陈宇那种人,吃了亏不会咽下去,早晚还得找补回来。 找他就找他,别碰不相干的人就行。 车到别墅区门口,代驾走了。夜里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李辉往里走,离自己家还有几十米,脚步忽然慢了。 他家院门外,站着个人。 路灯底下看得清楚:一身白色运动服,戴着口罩,身形单薄,看轮廓是个年轻女人。她也不干嘛,就站在那儿,隔着院门往里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李辉心里咯噔一下。 谁啊这是? 难道是网上的粉丝找来了?“有饭吃的普通人”那个号火了之后,评论区天天有人问地址,他一条没回过。这要是真被人扒出来住哪儿,往后可就没清净日子了。 他放重脚步走过去,“这位小姐,有什么事吗?” 那女的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口罩上边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李辉,那双眼睛倏地睁大了,像是吓了一跳。 然后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跑。 “哎,你等等!” 李辉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停下了。 人家也没干嘛,就站门口看了看。自己一个大男人,深更半夜追一个姑娘,追上了说什么?再把人吓着。 算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身影拐过街角,没了影。 真是怪事。 李辉摇摇头,开门进院。 因为喝了酒,这一夜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李辉醒得比平时还早。 他在大别墅的厨房里给自己做了顿早餐。平底锅煎了两个蛋,面包片烤得焦黄,又热了杯牛奶,端到餐厅,一个人慢慢吃完。 以前送外卖那几年,早餐都是路边对付,包子豆浆,站在电动车旁边三两口解决。 现在时间是他自己的了,一顿饭可以坐下来,慢慢吃。 吃完饭,他打了个电话,联系工人来清洗门口的游泳池。 这游泳池自从他搬进来就没用过,池底一层绿苔,落叶漂了一层,水泵房里一股子潮味。 工人干了小半天,抽干水,刷池壁,拿高压水枪冲,冲出来的水先是黑的,后来才慢慢变清。 下午,专业的人过来收拾设备,把水泵拆开清了,水循环系统调好,重新放了水。 蓝汪汪的一池水,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 李辉站在池边看了看,满意。 往后早上起来,可以先游两圈再出门。 第一百五十七章 那你真厉害 忙完家里的事,李辉去了厂里。 小罐装正式出来了。 办公桌上,一百克、三百克、五百克,三个规格码了一排。经过专家团队这几轮的打磨,口味比头一版好了不少,还多了好几种味道,原味的,红枣的,燕麦的,摆开一小桌。 杨雪莹让人冲了几杯。李辉端起一杯,慢慢喝了。 “怎么样?” “可以。”李辉又喝了一口,“比上一版顺口多了。” 但他还不放心。 自己喝着行,不算数。江州牧成年人奶粉主打的就是中老年人的生意,好不好喝,得他们说了算。 当天晚上,李辉拎了两兜小罐装回家,交给老太太。 “妈,明天你把楼里的老邻居喊几个来,让大家尝尝,提提意见。” 第二天,老太太家热闹了一上午。 老太太在楼里人缘好,一招呼,老姐妹老邻居来了七八个,客厅坐得满满当当。 周姨烧水冲奶粉,一杯一杯端出去,人手一杯,茶几上摆着三个规格的小罐,老人们拿起来传着看。 “哟,这么小一罐,正好。大罐的开了一个月喝不完,底下都结块了。” “好喝!” “这个红枣味的香。” “比我闺女给我买的那个洋牌子顺口。” 老太太坐在中间,听着大家夸,脸上笑开了花,比夸她自己还高兴。 “这是我儿子厂里出的。”她一遍一遍地跟人说,“我儿子的厂。” 反馈都很好。也有人提意见。 三楼的老张头咂咂嘴:“好喝是好喝,就是对我来说,稍微甜了点。我们这把年纪,血糖高,能不能出个不那么甜的?” 五楼的老太太说:“这个粉,拿温水冲,有时候结小块,得拿筷子搅半天。” 李辉坐在旁边,拿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认认真真全记下来了。 下午他就把本子带回了厂里,交给高校团队。 “两条意见。第一,出个低糖版。第二,溶解性还得再改改,老人家没那么多耐心搅。” 戴黑框眼镜的研究生接过本子,看了看他记的密密麻麻的字,乐了。 “董事长,您这用户调研做得,比我们都细。” “废话。”李辉说,“奶粉是喝进人肚子里的东西,不细行吗?” - 这边,高玲玲正在刷手机,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江州牧乳业人力资源部。 “高玲玲女士,您好。经初步筛选,诚邀您于本周四上午十点,至我司参加文员岗位面试……” 高玲玲高兴得跳起来,新工作有着落了! 周四早上,高玲玲提前四十分钟出了门。 米色西装裙,烫了头发,包里装着打印好的简历。一路上她把自我介绍又默背了两遍,红绿灯路口等灯的时候,都在对着后视镜练笑。 车到江州牧厂区门口,她刚停好车,就看见大门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一身蓝色的车间工装,袖口挽着,像是刚从生产线上下来。 是李辉。 两个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都愣了一下。 李辉是真没想到,她会来这里找工作。 高玲玲也意外。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那身工装一眼。 “哟,你不送外卖了?来厂里打工了?” “你不当保洁,跑来这里找工作?”李辉反问。 “谁找工作了?”高玲玲下巴一抬,“我不是来找工作。是他们在网上看到我的资料,猎头挖我过来当经理的。” 李辉笑了笑,“原来如此。那你真厉害。” 这句“真厉害”,听不出是夸还是损。高玲玲懒得琢磨,她今天心情好。 “杨雪莹不是包养你吗?”她斜着眼看他,“现在是她玩腻了?还是她的钱花光了,你不得不出来找工作了?” “那吴民江不也包养你吗?”李辉说,“是他玩腻了,还是他的钱花光了,你不得不出来找工作了?” “你……你真无聊,学我说话。” 李辉看了看她手里的简历,“你回去吧。这里没有你的工作机会。” 高玲玲气笑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工人,能说了算?” “我说了当然不算。但我知道,你在这里肯定找不到工作就是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厂门。 高玲玲冲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一个臭打工的,还咒我找不到工作?待会儿等我面试通过,气死你。 她理了理裙子,昂首挺胸进了办公楼。 面试的人比想象中多。 等候区坐了一排,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高玲玲扫了一圈,心里更有底了。 比形象,比谈吐,比工作经验,这一屋子人,哪个是她的对手? 等着的时候,她还听见旁边两个小姑娘小声嘀咕,说这家厂待遇好,就是要求高,听说筛简历筛得特别严。 高玲玲在心里笑了笑。严才好,不严,怎么显出她的优势? 她等了近一个小时,才被叫到名字。 面试室里坐着两个人事。高玲玲把简历双手递过去,脸上挂着练了一早上的笑。 “各位领导好,我叫高玲玲,之前从事汽车销售工作,在职期间多次……” “不用背了。” 坐在中间的人力抬手打断了她。 那个人力拿起她的简历,就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就把简历放下了。 “高玲玲是吧。”人力说,“我们不录用你。” 高玲玲的笑僵在脸上。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人力把简历推了回来,“我们反正不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那你们通知我来做什么?”高玲玲的声音一下子上来了,“大老远把我叫来,等了一个小时,简历看一眼就说不行?” “通知是一回事,面试通过又是一回事。”人力的语气平平的,“你可以理解为你没通过。” 高玲玲腾地站起来,“我有七年工作经验,我是月度销冠,形象气质哪点差了?凭什么我不通过?” 人力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人品不行?” 这话一出,高玲玲全明白了。 “你们是不是听李辉胡说我坏话了?”她指着门外,“一个车间工人的话,你们也信?我告诉你们,李辉的品行更差!他就是个靠有钱女人包养的,吃软饭的!你们厂用这种人,早晚完蛋!” 第一百五十八章 那时年轻不懂事 人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说完了吗?说完了请你出去,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下一位还等着呢。” “我不走!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人力朝门口招了招手。 两个保安进来,一左一右。 “女士,请吧。” 高玲玲被保安一路“请”出了办公楼。她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气得浑身发抖。 厂门口,她又看见了李辉。 他还是那身工装,站在传达室旁边,好像刚拿了个快递。 “李辉!”高玲玲几步冲过去,“是不是你向人力说我坏话了?” “是啊,我说了。” 李辉答得痛痛快快,一点没打算瞒。 “你——”高玲玲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一口气堵在胸口,“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说了,你在这里找不到工作。你还不信。” “趁早回去吧。回吴民江那儿,乖乖当保洁去吧。” “你做梦!我高玲玲就是饿死,也不会去当保洁!”高玲玲跳着脚骂,“李辉你给我等着,你这么算计我,你卑鄙!你无耻!” 李辉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既不还嘴,也不动气,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人。 高玲玲骂着骂着,自己先骂不下去了。 对面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了。 以前她骂他没出息,他还会红脸,还会急。现在她跳得再高,骂得再毒,他都懒得接。 在她眼里,李辉还是那个送外卖的。 可在李辉眼里,她高玲玲现在不过是一只虾米。随她蹦跶,他连伸手的兴趣都没有。他们早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人了。 高玲玲钻进车里,狠狠摔上车门。 - 晚上李辉下班回家,离自家院门还有一段路,他就看见了那个女人。 还是那身白色运动服,还是戴着口罩。 这回她旁边多了一辆电瓶车,停在路灯杆边上。 李辉把车靠边一停,推门下去。 那女的耳朵尖得很,他这边车门刚响,她那边已经动了。一步跨上电瓶车,钥匙一拧,人就窜出去了。 “哎!你站住!” 李辉在后面追了几步,追不上,只好站住,扯着嗓子喊: “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你要是再这样在我家门口蹲着,我可要报警了!” 电瓶车的尾灯闪了两下,拐个弯,没影了。 人家压根没理他。 李辉站在路灯底下,摸不着头脑。 这人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说是狂热粉丝吧,不像。真要是粉丝,蹲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把他本人等来了,不该是冲上来要合影、要签名吗?哪有看见正主就跑的? 说不是粉丝吧,可她一连两晚,专挑他家门口蹲。 睡前他把院子的监控调出来,回放了一遍。 监控里,那女的来了,站了一会儿,走了。全程十来分钟,除了张望,什么都没干。 看不懂。 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干什么。 不过看她那样子,应该不是踩点的小偷。 就算是小偷也没关系,这屋里还真是没啥值钱的。 李辉虽然是个有钱人了,但还没有搞收藏那些富人游戏。 房子虽然大,其实值钱的东西少。 - 洗完澡,李辉靠在床上刷手机。 点开“有饭吃的普通人”那个号,后台私信又堆了一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翻到一条,手指停住了。 是‘玲玲要努力’发来的。 “博主你好。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去面试,遇到我前男友了。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出轨,跟着有钱女人跑了,那个女的还给他买了一辆车。今天我遇到他,他混得可惨了,在车间当工人,可他还讽刺我。” “都是男人,为什么你这么阳光,而我的前男友那么无耻?是不是你们这种有事业的男人,格局天生就更大?像我前男友那种没出息的,没有事业,眼光就更狭隘。” 李辉看着这条私信,差点笑出声。 高玲玲可真能折腾。 她把“前夫”改成“前男友”。可从头到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 出轨的是他,被包养的是他,没出息的也是他。她自己是苦主。 李辉想了想,回了一句: “你前男友这么差劲,那当初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那边回得飞快,看来是一直守着手机。 “我那时年轻不懂事,他甜言蜜语,我就被骗了。” 紧跟着又来一条: “博主,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吧?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多向你们这些成功人士学习,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白天刚在厂门口骂完他吃软饭,晚上就来约“成功人士”喝咖啡。骂的和约的,是同一个人。 他打字:“有空再说吧。” - 陈宇果然没咽下那口气。 眼眶上的淤青还没散,他就琢磨如何出气了。 直接找李辉报仇?没有完全赢的把握。 人家一个电话能叫来十几条大汉,他再摇人,摇来的还是挨打的份。 可这口气不出,他睡觉都睡不踏实。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高舒晚。 动不了李辉,还动不了她吗? 张玉姗跟她一个单位,陈宇早就知道她在哪个网点上班。 这天上午,陈宇去了高舒晚那个网点,办业务。 排号排到高舒晚的窗口。他往柜台前一坐,一会儿说单子填错了,一会儿说身份证照片不行,一会儿说小姑娘你这是什么态度。 一笔普通的转账,他折腾了四十多分钟,后边排队的客户怨声载道。 高舒晚认出他了,心里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可穿着这身行服,只能一遍一遍赔着笑解释。 折腾完,陈宇站起来,理了理西装。 “把你们负责人叫来。我要投诉。” 投诉单写得有鼻子有眼:服务态度恶劣,业务不熟练,耽误客户时间。 网点的负责人额头冒汗。陈宇是支行挂了号的大客户,这种人投诉,支行必须当回事。 处理结果第三天就下来了:高舒晚调离现网点,去城南新设的便民服务站报到。 那个服务站在城乡接合部,一天见不着几个客户,公交车都得倒两趟。说是平调,谁不知道那就是发配。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不放心 高舒晚拿着调令,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她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投诉记录在案,连申辩的口子都没有。 下班的时候,她把工位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纸箱。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她想了想,还是抱上了。 张玉姗从她旁边经过,一脸得意。 “哎呀,舒晚,听说你要高升了?”她捂着嘴笑,“城南可是个好地方,清净。” 高舒晚没理她,抱着纸箱走了。 走到银行大门口,她眼睛有点酸。 她掏出手机,翻到李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这点事,自己扛着吧。 他厂里那么多事,别给他添乱了。 - 老太太是第一个觉出不对劲的。 往常高舒晚隔三差五就来,拎着水果,人还没进门,“伯母”先喊进来了。这回一晃半个多月,人影没见着,也不打电话。 老太太坐不住了,把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伯母。”高舒晚的声音还是轻轻软软的,可听着有点发紧,背景音里还有公交报站的动静。 “舒晚啊,你这是在哪儿呢?” “我……我在外面跑业务呢。” “跑什么业务?你不是坐柜台的吗?”老太太起了疑心,“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这阵子也不来了?” 高舒晚本来想说没事的。可老太太这么一问,她这半个月憋着的委屈,一下子有点绷不住,声音就变了。 “伯母,我没事……就是,我们行里工作调整,我调了个网点,离市区远了点,所以没时间去看您了。” “调网点?调哪儿去了?” “城南便民服务站。” 老太太不知道城南便民服务站在哪儿,挂了电话就问周姨。周姨拿手机一查,好家伙,城乡接合部,从这儿坐公交过去得两个多钟头。 “这哪是调岗啊。”老太太气得手都哆嗦了,“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晚上李辉一进门,老太太就把他叫住了。 “辉子,舒晚出事了。” 她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气:“好好的柜台坐着,说调走就调走,调到那种地方去。我问了,那是被人投诉了。舒晚什么样的孩子你不知道?她能跟人红脸?这里头肯定有鬼。” 老太太叹了口气,“这年头,没关系没背景的人,就是可怜。舒晚那么好的姑娘,在单位被人欺负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高舒晚被投诉调走的事,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愣是一个字没跟他提。 前几天还通过电话,可她什么也没说。 “妈,我知道了。”李辉说,“你放心,这事我来想办法。” - 第二天上午,李辉开了四十多分钟车,找到了那个便民服务站。 说是网点,就是临街两间门脸,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 上午十点多,里头一个客户都没有,冷清的很。 高舒晚就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 门一推,她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辉……辉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李辉走进去,四下看了看,“顺便看看你被发配到什么好地方了。” 高舒晚慌忙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调这儿了……伯母告诉你的?” 李辉在柜台前坐下,“你说你,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高舒晚低下头,“工作调动嘛,哪儿干不是干。” “这儿一天能来几个客户?” “……七八个。” “绩效怎么算?” 高舒晚不说话了。 这种站点,哪来的绩效。一个月下来,拿到手的比原来少很多。她不是不委屈,是委屈没处说。 才半个多月,她瘦了点,下巴都尖了。 柜台里的椅子矮,她坐在那儿,小小的一个。 这间破网点,墙皮起泡,地砖开裂,大白天都得开着灯。 李辉心里有团火,慢慢烧起来了。 “舒晚。你放心,我想办法,把你调回去。” “辉哥,真的没事,我过一阵就习惯了。这儿虽然偏,可也清净,没人跟我抢客户,也没人给我使绊子……” “你也不用为了我的事去忙。”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厂里那么多事,刚起步,正是要紧的时候。我这点事,算什么呀。” 李辉问:“中午管饭吗?” “啊?”高舒晚被问懵了,“……不管,我一般带点,或者去旁边面馆。” “走吧。”李辉站起来,“请你吃面。” 面馆就在隔壁,三张桌子,老板娘兼厨子。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高舒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一片片夹到李辉碗里,说他开车辛苦。李辉又给她夹回去,说你瘦成这样多吃点。 实在不行,加份肉不就行了。 “辉哥,其实你知道吗。调过来这些天,我每天都跟自己说,忍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你今天一进门,我这心里——” 她没说下去,低头扒了一口面。 李辉:“面不错。就是以后中午别老吃面了。” “等你调回市里,想吃什么吃什么。” 吃完面,李辉要先走了。 高舒晚送他到车边,手在身前绞着,欲言又止。 “辉哥,你今天专门跑这一趟……” “不是说了吗,顺路。”李辉拉开车门。 四十多公里,来回小一百公里,这叫顺路。 高舒晚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没说破,她也就不点破。 “那我回去上班了。路上开慢点。” 车子开出去,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面馆门口没动,白底蓝条的行服,小小的一团。 李辉收回目光,给孙鹏拨了个电话。 “再帮我约一下张玉姗她们银行的主任。就说我有个业务,想当面谈。” 孙鹏:“辉哥,你有什么业务,我让人去办就行了,不用你亲自跑一趟。” 李辉道:“这事我想亲自去办。别人去办,我不放心。” 孙鹏觉得奇怪,李辉最近都不太亲自办业务了,怎么又开始亲力亲为了? 第一百六十章 真不露相 第二天上午,支行的主任亲自下楼接的人。 孙鹏提前约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有位李总,想谈一笔大额的存款业务。主任当时没太当回事,大额能大到哪儿去,几百万?顶天了。 可人家电话里点了名,要跟他面谈。他还是挤出半个小时。 李辉被领进办公室,主任泡了茶,客客气气。 “李总,久仰。听小孙说,您想做存款业务?” “对。”李辉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我最近手头有一笔钱,想找个银行存进去。” “好啊!”主任精神一振,“我们行的利率在全区都是有优势的,大额存单还能上浮。不知道您这笔,大概是多少?” 李辉伸出一根手指。 主任笑了:“一千万?没问题,我给您按最高的……” “一个亿。” 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 “一个亿。” 主任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堆起来,眼角的褶子全开了。 他亲自给李辉续水,“一个亿……这样,利率、服务,我全给您顶配!我马上安排最得力的客户经理跟您对接!” “对接的事,先不急。” 李辉端起茶,喝了一口。 “主任,我这人有个毛病,认人。我的业务,以前一直是你们行里一个客户经理办的,她叫高舒晚。小姑娘办事实在,我合作习惯了。” 主任脸上的笑滞了一下。 高舒晚?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来了。前两天刚处理的那个,被投诉调走的。 “李总,高舒晚她……最近工作有点调整。要不我给您安排我们更资深的……” “不用。”李辉放下茶杯,“我不想别人来办这个业务。” “我就一句话。别人办,我这钱,存着不踏实。” 话说到这份上,主任哪儿还有不明白的。 什么业务习惯,什么认人,都是面上的话。底下的意思明明白白:人回来,钱进来;人不回来,这一个亿,跟你们行没关系。 主任心里飞快地算账。 一个亿的存款,放在任何一个支行,都是要惊动分行的事。完成了,他今年的任务一步到位,评优、奖金、往上再走一步,全都有了。 而高舒晚那个投诉…… 主任干这行二十年,什么投诉是真的,什么投诉是做出来的,他一眼就看穿了。 陈宇那天在窗口折腾四十多分钟,旁边客户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监控也调得出来。那单子,说白了就是有人要整她。 本来嘛,没背景的小姑娘,整了就整了,谁替她说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替她说话。而且说话的方式,是一个亿。 “李总。”主任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您看这样行不行。高舒晚同志的调动,本来就是正常轮岗,轮岗嘛,可以再轮回来。她业务能力本来就强,回原网点,也是人尽其才。” “至于那个投诉,我们行里会重新复核。该澄清的澄清,该撤销的撤销,绝不让认真干活的同志受委屈。” 李辉点了点头,“主任痛快。” “应该的应该的。”主任试探着问,“那存款的事……” “人到位,钱到位。”李辉站起来,伸出手,“我李辉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主任两只手一起握上来。 主任一路送到了大门口,态度比迎的时候还要热络十倍。 回来一进办公室,他脸上的笑收了收,拿起电话。 “通知人力,高舒晚调回原网点,下周一报到。另外,那份投诉记录,启动复核。” 放下电话,主任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 高舒晚那个小姑娘。平时不声不响,见谁都客客气气,被调走的时候连个辩解都没有。 谁能想到,人家背后站着这么一尊。 一个亿,就为了给她出一口气。 主任咂咂嘴,自言自语:“这姑娘,平时是真看不出来啊……” - 城南便民服务站,高舒晚正趴在柜台上对账。 手机响了,是行里人力打来的。 “高舒晚吗?通知你一下。你的调动安排有变化,下周一,回原网点报到。另外,之前那笔投诉,行里启动复核了,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高舒举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喂?高舒晚?听见了吗?” “听见了……谢谢,谢谢。” 调回去了。投诉复核了。 前天还在给她判死刑的事,今天就翻了篇。为什么?怎么会? 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那碗牛肉面,是那句“等你调回市里,想吃什么吃什么”。 辉哥说了句“我想办法”,就真的有办法。 高舒晚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有人把她的委屈,当回事了。 高舒晚调回原网点那天,整个支行都炸了锅。 先是网点的人看见她抱着纸箱回来,愣是不相信。 以前被‘发配’下去的,没有一年半载,不可能回来的。 高舒晚下去,还没一个月吧? 紧跟着,人力那边透出风来:调令作废,投诉复核。 最神的还是接下来这一句。 “听说了吗?有人为了把高舒晚捞回来,往咱们行存了一个亿。” “一个亿?现金?” “主任亲自接待的,就一句话,人要是不调回来,钱就不存。你说这算什么?这是拿钱砸呢!” “我的天,高舒晚什么时候认识的这种人物?” “平时看她不声不响的,原来是真人不露相……” 茶水间里,走廊上,柜台后面,人人都在说这件事。半天工夫传遍了整个支行。 张玉姗听见的时候,正在补妆。 她是真的大吃了一惊。 高舒晚调回来了?那个被陈宇一纸投诉发配到城乡接合部的高舒晚,这么快就调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亿的传说回来的? 重点是,那个存一个亿的人,是谁? 张玉姗把口红一收,开始打听。 她在这行里人缘广,东一句西一句,没费多大劲,就从人力相熟的小姑娘嘴里掏出来了。 “听说是姓李。叫什么……李辉。” 张玉姗手里的化妆镜掉在了桌上。 第一百六十一章 算盘打得真响 哪个李辉?不会是…… “就是在咋们行开对公帐户的那个李总吧?“主任亲自陪着看监控复核的投诉,人家一个亿说存就存。高舒晚这靠山也太硬了……” 张玉姗坐在工位上,脑子里嗡嗡的。 真是公司亏损几千万、负债上千万、出去借钱的李辉? 李辉公司亏损,是她表哥亲口说的,前台小姑娘亲口说的。 可一个负债上千万的人,拿得出一个亿存银行? 存一个亿,就为了给高舒晚出一口气。 不对,肯定哪里弄错了。 她抓起手机,翻到孙鹏的号码,想打过去问个明白。 可想想,又没打。 关于李辉的事,她问太多次了。 上回她就把话说绝了,“一个负债的人,我躲还来不及呢”,言犹在耳。这会儿再打过去,孙鹏问她又打听这个干嘛,她怎么答? 万一他真是装的穷,真的有钱呢? 难道是……我又误判了? 他难不成,真是个真富豪? 不行。她得弄清楚。这回再也不能听别人嘴里的了,她得自己看,自己查。 - 这天晚上,高舒晚接到她爸的电话。 “晚晚啊,后天爸生日,你记得回来吃饭。”高父在电话里说,“还有,跟你姐和姐夫说,把小利带回来,我想外孙了。” 高舒晚应下来,给高玲玲打电话。那头一听是这事,兴致缺缺。 “爸过生日?我就不回去了。” 高玲玲最近过得不顺。工作丢了,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去面试还碰了一鼻子灰。 高家那边,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登过门。当初她离婚再嫁,吴民江开着好车,她拎着名牌包,风风光光。 现在灰头土脸地回去,爸妈问一句“最近工作忙不忙”,她都没法答。 “你带小利回去吧。”高玲玲说,“我这几天忙。” “姐,爸点名想见小利,你要不还是……” “说了让你带他回去,哪那么多话。” 高玲玲心情实在不好,说完就挂了。 高舒晚举着手机,叹了口气。 她捏着手机想了想,拨了另一个号码。 “辉哥。”她有点不好意思,“我爸后天生日,想见小利。我姐不回去,让我带。可小利那孩子,我一个人怕是搞不定他……你是他爸,你在才管得住他。你能不能陪我们回一趟?” 自从跟高玲玲离了婚,那个地方李辉不太想去。 可高舒晚开口了,他又不得不给面子。 “行。后天我去接你和小利。” “真的?”高舒晚的声音一下亮了,“谢谢辉哥!” “谢什么。我也想小利了。” 这话是真的。上回医院一别,又是好些日子没见了。 虽然李小利这孩子被高玲玲带歪了,可那毕竟是他亲生儿子。 挂了电话,李辉把手机放下。 老太太在旁边听见了全程,剥着桔子,慢悠悠来了一句: “该去。人家姑娘张口求你一回,容易吗?” 说完又掰了一瓣桔子,眼睛不看儿子,看着电视: “后天穿精神点。见老丈人……见高家的长辈,不能邋里邋遢的。” 李辉:“……妈,高叔现在已经不是我岳父了,我是去看我儿子。” “知道知道。”老太太把桔子塞进嘴里,“看儿子,看儿子。不过岳父也可以认回来嘛,他不也是舒晚的亲爸吗?” 李辉心想,老太太算盘打得真响。 - 高父生日这天,李辉开车去接人。 先接高舒晚,再去吴民江家楼下接小利。 小利背着小书包从单元门里跑出来,一看见车,眼睛都直了。 “爸爸!” 那天在医院被李辉吼了之后,他反而更想李辉了。 “上来吧。”李辉笑着给他开了车门。 小利爬进后排,兴奋得不行。高舒晚给他系安全带:“坐好,别乱动。” “小姨,我们去外公家吗?” “对呀。外公过生日,想你啦。” “那妈妈去吗?” 高舒晚:“妈妈说她有事。” 小利哦了一声,没再问。妈妈最近在家的日子,老骂他。 妈妈不去,他反而会玩得更开心。 车子上了路。高舒晚坐在副驾,偷偷看了一眼李辉。 他今天换了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也理过,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干干净净。 “看什么?”李辉忽然问。 “没、没看什么。”高舒晚慌忙转回头,耳朵尖红了。 后排的小利探出脑袋:“小姨,你脸红了。” “坐好,闭嘴!” 小利趴在座椅中间,看看爸爸,又看看小姨,忽然冒出一句: “爸爸,要是小姨当我妈妈就好了。” 高舒晚的脸腾地红透,“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李辉笑着打圆场。 高舒晚扭头去看窗外。街景呼呼地往后跑,她的心跳也呼呼地,半天没平下来。 李小利说:“爸爸,我能给妈妈打个电话吗?” 李辉道:“当然可以,你想打就打。” - 吴民江家里,高玲玲刚挂了小利的电话。 孩子在电话里说:“妈妈,爸爸开车带我和小姨去外公家了!” 高玲玲放下手机,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她本来打定主意不回去的。可李辉都去了,她跟吴民江要是不露面,这算怎么回事? 现在吴民江才是高家的女婿。李辉一个离了婚的前女婿都登门了,正牌女婿反倒不见人影,传到亲戚耳朵里,像什么话? 她把给吴民江打电话,“你准备一下,咱也得回去一趟。” 吴民江不乐意:“你不是说不去吗?” “李辉去了。” “他去他的呗,一个外人。”吴民江无所谓。 高玲玲:“他这一去,我爸我妈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到时候显得咱们俩多不懂事。我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还是得去一趟。” “那你失业的事,待会儿别提啊。”吴民江说,“提了,你爸又得念叨我。” “这还用你说?”高玲玲心里烦躁。 - 到了高家楼下,吴民江将车停好 刚下车,目光忽然被旁边一辆车黏住了。 黑色,大块头,轮眉粗犷,车头一个甲骨文样式的车标。 吴民江在4s店干了这么多年,车就是他吃饭的家伙。这车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嚯。”他趴在窗户上看,“这车谁的啊?新款顶配。”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这不劳你操心 高玲玲拎着两盒礼品下了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车看着有点眼熟。黑色的大块头suv。 前阵子她听李小利说,李辉开了一辆新车,难道是这辆? “这应该是李辉的车吧。”她说。 吴民江回过头:“李辉的车?” “杨雪莹不是给李辉买了一辆国产车吗?可能就是这辆。” 吴民江嗤了一声,“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你知道这是什么车吗?”吴民江直起身,拍了拍车窗,砰砰两声,“这车是仰望。顶配,车价一百五十万左右。” “一百五……”高玲玲惊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价。我干这一行的,我还不清楚?” 他斜了高玲玲一眼。 “杨雪莹自己开的车,才几十万。她舍得花一百多万,买车给李辉?” “肯定不是李辉的车。”他下了结论,“估计是你爸他们小区,哪家有钱人停的。” 高玲玲又回头看了那辆车一眼。轮胎又宽又大,比她俩的车胎宽出一大截,整辆车往那儿一杵,旁边吴民江那辆奔驰,都显得小了一圈。 “这车竟然价值一百五十万?”她嘀咕,“这不就是一辆国产车吗?” 吴民江道:“你也在4s店上班的,怎么连这车都不知道?” “我又不像你们男的,喜欢研究车。”高玲玲说,“我都买不起,我研究它干嘛。” 吴民江道:“你干这一行的,什么车都应该了解一些。” 说完才又想起,高玲玲已经被杨雪莹逼着他开除了,已经不是这一行的了。 也就没再说话。 高爸看到高玲玲和吴民江来,有点意外:玲玲不是说没空吗? “再忙,爸的生日也得来啊。”高玲玲把礼品往桌上一放,“给你买的,蛋白粉,还有一盒茶叶。” “来就来,买什么东西。”高爸嘴里客气着,把几个人往屋里让。 高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吴民江手里提的东西,脸上笑开了,又缩回去接着忙活。 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高爸拉着小利问长问短,问学习,问吃饭,问晚上睡觉踢不踢被子。 李小利趴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晃来晃去。 吴民江坐在高玲玲旁边,翘着二郎腿剥花生,眼皮都不抬。 高玲玲问高舒晚,“舒晚,外面那辆黑色的大车,谁的?” 高玲玲问出来后,自己就紧张了。 她是真担心高舒晚说那车是李辉的。 那可是一辆价值一百五十万的车啊! 正要是李辉的车,她心里绝对接受不了! 高舒晚回答得倒很平静:“辉哥的啊。” “他开车送我和小利过来的。”她掰了一瓣桔子塞进小利嘴里,又补了一句,“怎么了?” 高玲玲心里又慌又惊。 惊讶是正常的,但为什么会慌?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可就算车是杨雪莹给他买的,她心里也不平衡。 离了婚,他李辉一百五十万的车开上了。 哪怕是别人给他买车,那也是他开着,方向盘在他手里,钥匙在他兜里。 高玲玲感觉自己有坐不住了。 她转过头,冲着沙发另一头的李辉开了口 “哎,李辉。外面那车真是你开来的?” “是啊。”李辉淡声说。 高玲玲心里更惊,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吴民江。 吴民江往沙发背上一靠,斜着眼看李辉。 “那车是你的?你就吹牛逼吧。你知道那车多少钱吗?” 李辉心想,我自己买的,我还能不知道多少钱? 一百四十九万八,加上保险上牌,落地小一百六。 但他脸上没显,反而顺着问了一句:“多少钱啊?” “那是仰望。顶,要一百五十万左右。” “一百五十万的车,你说是你的?”他上上下下打量李辉,“就凭你,买得起?吹牛逼也要行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这话满客厅都听见了。 高爸皱了皱眉。高舒晚剥桔子的手停了。 高妈本来在厨房门口擦手,这会儿也不进去了,就倚着门框看。 吴民江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最懂怎么当众把人架起来。 价格一亮,底子一扒,任他脸皮再厚,今天也得现原形。 干卖车这一行,见多了打肿脸充胖子的。贷款买豪车的,借车相亲的,租表撑场面的,他一眼就能看穿。 人在钱上撒谎的时候,眼神先飘,声音先虚,手脚先没处放。 他等着看李辉露出这副样子。 不料李辉却不急不恼,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甚至还笑了笑。 这笑让吴民江极不舒服。 他想看的是李辉窘迫,支支吾吾,然后脸红脖子粗地辩解。 可李辉表现太淡定了。 “我买不起。”李辉说,“我借来开的不行啊?” 吴民江一愣,随即笑了。 “原来是借来装逼的。”他点点头,“那倒说得过去。” “不过我可提醒你。人家那车可贵的很,你得小心开。要是给人挂擦了,那维修费你可赔不起。” “这不劳你操心。我会小心开的。”李辉淡声应道。 吴民江一拳打在棉花上。 吴民江撇了撇嘴,没讨到便宜,悻悻地靠了回去。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继续整李辉,都是他平时拿捏人的套路。 可李辉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他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递不出去。 高玲玲听李辉说车是他借的,好像稍微松了口气。 幸亏车是李辉借的,不是李辉的。 不过虽然车是李辉借的,但他借来一百五十万的车,还是让高玲玲不舒服。 你能借来这么贵的车装逼,那当初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也借来装一下?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去哪都是电瓶车。根本不顾我的面子。 现在离婚了,你知道借名车来装逼了? 而且是在我和吴民江的面前装,你什么意思? 幸亏吴民江追着问了,不然人家还以为那车就是你的呢! “李辉。”高玲玲又叫了一声。 “今天是我爸生日,你来干什么?” 高爸脸色一变:“玲玲……” 第一百六十三章 你不会也想管我叫爸吧 “爸,我跟李辉说话,你别管。”高玲玲抬手打断高爸,“李辉,你和我已经离婚了,现在吴民江才是我们家的女婿。你在这里,将吴民江处于何地?” “我家不欢迎你。你走吧。” 这几句话砸出来,屋里静得吓人。 高爸眉头皱起。他张着嘴,看着大女儿,像是不认识她。 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唱腔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小利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嘴里的桔子都忘了嚼。 这气氛他熟,每次妈妈这样说话,接下来准没好事。 李辉坐在那儿没动,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高玲玲要的就是他恼、他臊、他跳起来辩解,可他偏偏一样都没有。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茶杯沿上,稳稳的。 他还没说话,旁边先站起来了一个人。 高舒晚听不下去了。 “姐,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是你自己说不来,让我带小利过来,我才把辉哥叫上,让他送我们过来。结果你现在说这样的话,那是什么意思?” “辉哥是我请来的朋友。你要赶我的朋友走,那我也跟着一起走吧。” 高玲玲没想到,这个平时软绵绵的妹妹,敢当众顶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从上到下打量了高舒晚一遍,有些不坏好意地笑了笑。 “哟,这还护上了?” “我和他离婚了,你和他倒亲密的很。一口一个辉哥,叫得比谁都亲。”她抱着胳膊,“你这么看好他,那和他过呗?” 高爸的脸已经沉得能滴下水来。 “你——” 高舒晚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脖子根。 气的,也是羞的。 当着她爸妈,当着孩子,当着李辉的面,这种话,她姐也说得出口。 小时候她姐就这样,看上她的东西,先抢,抢不过就挤兑,挤兑不过就哭,哭得全家都得哄她。 这么多年了,不但没变,是更刻薄了。 只是小时候抢的是裙子,是发卡,现在,是当着她喜欢的人的面,往她心口上捅刀子。 她张了张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她不太会吵架,更没想过自己亲姐姐会拿这种话戳她。 “你太过分了!”高舒晚弯腰抓起自己的包,伸手去拉李辉的胳膊。 “辉哥,我们走吧!” 李辉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其实今天他本来就不想来的。是高舒晚开了口,他才勉强开车送她和小利过来,纯粹是给高舒晚面子。 自从高玲玲和吴民江一来,他就不想呆了。 现在高玲玲和吴民江这副嘴脸,他就更烦了,心里也正想走。 高舒晚叫他走,那正好。 “行,那我们走吧。” 高舒晚拉着他就要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李辉停下了。 今天是高爸的生日。他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礼数上说不过去。走,也得打声招呼。 他转过身,朝高爸那边走了两步。 “爸。”李辉在高爸面前站定,语气平平的,“那再次祝您生日快乐,我们就先走了。” 这声“爸”,叫得顺口。 七年婚姻,他叫了七年。早就习惯了。 离婚以后一直没怎么见面,也就没机会改口。这会儿顺口就出来了。要是突然改口叫叔,反倒显得生分,老人听着也难受。 这本来是件小事,可吴民江偏不让它是小事。 “哎——”吴民江在后面拖长了声调,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李辉,你和玲玲已经离婚了,你还叫爸?谁是你爸?” 李辉没理他,接着往门口走。 “你是不是爸死早了,所以看谁都想叫爸?”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高爸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高舒晚猛地回头:“吴民江!你说的是人话吗?” 拿人家过世的父亲开涮。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李辉已经走到门口,这时停住了脚步。 他本来是想忍的。这些年他忍让习惯了。 送外卖的时候,顾客指着鼻子骂,他赔笑。 保安拦着不让进,他赔笑。 他总觉得,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去,跟烂人计较,是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你被狗咬了一口,你总不能上去咬一口还回来。 可吴民江这句话不仅是针对他,还提到他爸。 爸早就没了,还要被吴民江这么个东西,当着一屋子人,拿出来糟践。凭什么死了还要被人拿来当话柄。 他李辉可以被人骂穷,骂没出息,骂吃软饭,这些他都不在乎。 因为他现在是身价几十亿的人,看吴民江这样的人,如看虾米。 可不管怎么样,提他爸不行。 李辉慢慢转过身。他没发火,也没骂回去,就那么看着吴民江,抬了抬下巴,“你出来,我有句话跟你说。” 吴民江一愣:“你想干嘛,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说完又笑,“你不会也想管我叫爸吧?” 高舒晚气得都差点开骂:“吴民江,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李辉却还是平静,“吴民江你出来。” 吴民江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高玲玲在旁边拽他的袖子,“别去,他想干嘛?” “怕什么。”吴民江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跟了出去。 吴民江前脚刚跨出门,李辉一拳就砸了过来。 他甚至没看清这拳是怎么来的。砰的一声闷响,正砸在他脸上。耳朵里嗡的一下,天旋地转,整个人横着就倒了下去,后背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牙磕着了舌头,满嘴的铁锈味。 “我管谁叫爸,关你什么事?” 李辉站在他面前,声音变冷。 “你他妈什么东西,也配管我的事。你还敢提我爸?” 吴民江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蜂鸣。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嘴里刚冒出一个字—— 李辉一不做二不休,抬脚就踹。一脚,两脚,全踢在他身上。 “我忍你很久了。” “你个垃圾东西。” 屋里的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谁都没想到。平时本分老实的李辉,会突然动手,而且一动手就这么狠,一拳就把人放倒了。 “别打了别打了!”高爸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李辉的胳膊。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迟早是要算的 高舒晚也扑过来,两只手死死拽着李辉另一只手:“辉哥!别打了!” 吴民江蜷在地上,抱着头,哎哟哎哟地哼。 高玲玲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他:“民江!民江你怎么样?” 吴民江的半边脸很快肿了起来,嘴角破了,渗着血。 他这狼狈模样,高玲玲跟他在一起以以来那是头一回见。 在她印象里,吴民江永远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店里几十号人,谁敢跟他大声说话。 今天被人一拳撂在地上,踹得蜷成一团。 她抬起头,指着李辉就骂:“李辉你个穷鬼!你竟然敢动手打吴民江!我马上报警抓你!” “报什么警?”高爸回头喝她,“这么点事,都是家庭内部的事,都少说两句吧!闹到满城风雨,让人看笑话吗?” “爸你还替他说话!他打人!”高玲玲跳着脚。 “他为什么打人,你没听见吗?”高爸也火了,“人家李辉管我叫一声爸,碍着谁了?民江那张嘴,说的是人话吗?人家爸早就没了,还提人家爸,换谁不寒心?” “爸!你到底向着谁?”高玲玲叫道。。 高爸不答,死死拽着李辉的胳膊,生怕他再动手。 地上的吴民江这时候缓过一口气来。他扶着墙,龇牙咧嘴地坐起来,又惊又怒。 他吴民江在江州地面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今天当着高家一屋子人,被一个送外卖的一拳放倒,踹了好几脚。这口气咽下去,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李辉,你他妈竟然敢打我?”他喘着粗气,“我要报警,让你蹲大牢!” 李辉甩开高爸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打你了,怎么的?” “你当初不是也找人打我吗?你找的火车站的那两个混混,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吴民江的瞳孔缩了一下。 确实有这件事。 当时杨雪莹要和他离婚,他认为是李辉挑拨的,所以找人收拾李辉。 “你不是要报警吗?那你报啊。”李辉盯着他,“我们把旧帐一起算一下。” “对了。你不是一直想不明白,你在4s店挪用和转移资金的事,杨雪莹是怎么发现的?” 吴民江猛地抬起头。 “我现在告诉你。是我把那些证据给她的,是我让你失去对4s店的控制权的。” 吴民江坐在地上,仰着头,眼睛瞪得更大。 挪用资金被发现那件事,是他心里最大的一根刺。眼看着就要把杨雪莹彻底架空了,结果一夜之间,人家拿着完整的证据链找上门来,流水、凭证、转账记录,一笔一笔,钉得死死的。 从那以后,他一下子从主动变为被动,他从大股东变成一个打工的。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那些东西是怎么被挖出来的。 他没想到,原来是这个送外卖的最先查他。让他在和杨雪莹离婚争斗上彻底被动的人,竟然是李辉。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人家早就把他的棋谱翻烂了。 高玲玲在旁边,把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4s店资金转移那件事,她知道。 吴民江为这事怄了多久,关起门喝了多少闷酒。 她一直以为,是杨雪莹自己查出来的,或者是店里哪个财务反了水。 她一秒钟都没往李辉身上想过。 她扶着吴民江的胳膊,扭头去看楼道里站着的李辉。 李辉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很,陌生得让她心里发毛。 吴民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辉,咱们这事没完!” “当然没完。我们走着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李辉淡声道。 说完,转身就走。高舒晚抓起包,快步跟了上去。 “爸爸!”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小利追了过来。 李辉停下,看着李小利。 “爸爸,你不该动手打我吴爸爸。”小利仰着头,眼睛红红的。 李辉看着儿子,声音淡淡的:“你如果那么向着他,你以后可以不叫我爸爸。你有他当你爸就够了。” 小利愣住了。 上回在医院,爸爸就说过一次这么重的话。那天他撒了谎,爸爸说,不说实话就重新生个孩子替代他。今天是第二次。 成年人谁好谁坏,他其实还不太懂。 吴爸爸给他买过奥特曼,带他去过游乐园,妈妈说吴爸爸好,他就跟着说好。刚才吴爸爸躺在地上哎哟哎哟,他看着心疼,就追出来了。 可爸爸刚才那一句话,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他小小的心里隐约明白,爸爸说的这种话,一次比一次当真。 他忽然有点慌。 爸爸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让他觉得陌生,害怕。 他张着嘴,看着爸爸一步一步离开了,背影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 - 回去的路上,高舒晚一直在道歉。 “辉哥,都是我连累你。我要是不喊你来,就没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我就是想着,你在的话可以看着小利,我哪知道会闹成这样。” 她絮絮叨叨,一路说,一路道歉,说到后来,声音都有点发哽。 她觉得自己连累李辉被吴民江羞辱。 他也没想到,李辉会有这么凶的一面,一拳就把吴民江给放倒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是她把人叫来的,是她非让他送的,结果把人送进了那么一个难堪的场面里。 李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平静。 “跟你没关系。我和吴民江的帐,迟早是要算的。不在今天,也在以后。” 高舒晚侧过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打赢了的得意,也没有被揭了伤疤的难看。 “你可能不知道,火车站那两个混混打我那回,我就查出来是他指使的了。我一直没动他。” “为什么?”高舒晚问。 “我之前一直忍他,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李小利和他生活在一起。”李辉说,“我和他如果太僵,我担心他会把恨意发泄到李小利的头上。大人怎么斗都行,孩子夹在中间遭罪。” “但现在,李小利已经被他们同化了。”他顿了顿,“那我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你等着吧,吴民江更倒霉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最好,比这个还多 李辉说得平静,高舒晚却觉得,现在的李辉和以前好像真是不太一样了。 她想起今晚楼道里那一拳。又快又狠,没有一点犹豫。 那不是一时冲动,那是攒了太久的账,终于开始收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舒晚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捂着肚子笑:“今晚这饭也没吃,现在有些饿了,咱们去吃点吧。” “好啊。”李辉说,“怎么也不能饿着自己。想吃什么,我请你吧。” 高舒晚想了想:“你请我吃火锅吧。我想来点重口味的,就吃麻辣火锅吧。今天这一肚子气,得拿辣压一压。” “行。” - 火锅店是家老字号,晚上九点多,还是满座。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打着旋,热气腾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热乎乎的。 高舒晚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小臂,下毛肚、涮鸭肠,吃得鼻尖冒汗。 热汤辣油下肚,从胃里一直暖到脸上。刚才在高家受的那场气,好像真被这一锅红油压下去了一半。 李辉话不多,坐在对面,看她吃得满头汗,时不时把烫好的毛肚、嫩牛肉往她碗里搁。 “你也吃啊。”高舒晚把一筷子肥牛捞进他碗里,“给你赔罪。” “赔什么罪。”李辉夹起来吃了,“你又没得罪我。” “那……给你压惊。” 李辉笑了:“受惊的是你吧,脸都气红了。” “我那是气的,不是怕的。”高舒晚一梗脖子,自己又先笑了。 李辉陪她吃着。 正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是高爸打来。 李辉看了高舒晚一眼,接了。 “李辉啊。”高爸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透着股愧疚,“今晚对不起你。你好心去给我过生日,结果饭没吃上一口,落得大家不欢而散……” “爸,您别这么说,没事。”李辉说,“有机会,我再和舒晚回家吃饭。” “哎,哎!”高爸在那头连声应着,“随时欢迎!一定要多来啊。” 李辉从小没爸,缺乏父爱,也是事实。 结婚那七年,高玲玲天天骂他没出息,只有高爸,会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小李,辛苦了”。 说我家玲玲脾气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高爸话不多,平时就沉默地抽烟。 但看他的眼神,没有嫌弃。 那时候高家灯泡坏了,水管漏了,都是他爬高爬低地修。 高玲玲觉得理所应当,只有高爸,会在他修完之后,默默递过来一杯水,一盒烟。 他和高玲玲离婚以后,这层关系按理说就断了。可高爸还能这样对他,不容易。 李辉心里有点小小的感动。 他拿起手机,点开转账,输了8888,备注“爸,生日快乐”,点了发送。 - 高家。 吴民江半边脸肿着,拿条湿毛巾捂着,歪在沙发上,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 高妈收拾着茶几上的果盘,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高爸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 高玲玲在旁边,把刚才那通电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又有意见了。 “爸,你也太偏心了吧?今晚动手打人的是李辉,你竟然还说对不起他?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啊?” “再说了,他李辉摆明就是来蹭饭的。如果是真心来给你过生日,会一点表示都没有?” 高妈听见这话,马上附和。 “对啊。虽然他也提东西来了,可我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舒晚买的,他一点表示都没有!不过也难怪,他穷成那样,怎么可能舍得花钱买东西。” “就是。”高玲玲越说越来劲,“爸,你就是偏心。我和吴民江买了一千多块钱的东西呢,李辉一点表示没有,你还向着他。” “爸,我得提醒你。李辉这人穷,他对你说好话,你要警惕,小心他管你借钱!先是说好话,然后再借钱,这种事可不少见。” 话刚说完。高爸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微信提示音。 高爸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冲着高玲玲和高妈。 “你们自己看。” 高玲玲凑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转账信息。转账金额:8888。 “李辉转来的。”高爸说,“李辉经济是没你们宽裕,这我承认。但要说他小气,这我不认可。你们只是买了一千多块钱的东西,人家李辉直接就转账8888。你还说人家小气?” 高玲玲有些不相信。 李辉会有这么大方?就算他想大方,她觉得,他也没这个实力。 八千八。他一个靠女人吃软饭的,一个月能剩几个钱? 她一把拿过高爸的手机,凑近了看。 真的真是八千八。 在李辉这个转账面前,她和吴民江买的那一千多块钱的东西,忽然就不算什么了。 她在超市里为这一千二肉疼,人家手指一点,就是她那点心思的七倍。 高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是个极度现实的人。前一分钟还在说“他穷成那样”,这一分钟,话锋就转了。 “哎,老头子。”她凑到高爸跟前,“李辉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怎么会突然出手这么大方?一个月挣多少啊?” 高玲玲皱眉:“妈,你打听这个干嘛?” “我随便问问嘛。”高妈笑得满脸褶子。 下个月,她也要过生日了。她也希望到时候,李辉能给她转账8888。 最好,比这个还多。 她在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老头子生日,八千八。那她的生日,怎么也不能比老头子少吧?回头得让舒晚探探口风,玲玲现在跟李辉势同水火,指望不上,舒晚跟他走得近,说得上话。 高妈越想越美,脸上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高玲玲看着她妈那张脸,忽然一阵反胃。 沙发上,吴民江把湿毛巾从脸上揭下来,冷冷瞥了丈母娘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进了卫生间。关门的声音,摔得不轻。 高爸把那八千八点了收款,揣好手机,起身回屋。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高玲玲一眼。 “玲玲,做人留一线。你今天那些话,过了。” 高玲玲一脸不服,“爸,李辉给了你钱,就向着他了是吧?没想到你也是见钱眼开的人!” 高爸冷哼一声进了房间。 要说见钱眼开,我这个当爸的,可比不上你这个当女儿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这话怎么讲? 火锅吃完,快十点半了。 高舒晚吃得鼻尖通红。出了店门,夜风一吹,她舒服得眯起眼睛。 “痛快。”她说,“今天这口气,总算是顺了。” 李辉开车,把她送到家。 这一路二十多分钟,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今晚说的话太多了,剩下的,反倒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高舒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跑的灯,没说话。 今天这一天,过得跟坐过山车一样。中午还高高兴兴的,晚上就闹成那样。可奇怪的是,这会儿她心里一点都不堵,反倒松快得很。 也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车子滑进她住的小区,在她家楼下停稳。 “到了。”李辉说。 高舒晚“哦”了一声,没动。 安全带早就解开了,包也拿在手里,可她坐在那儿,就是没推车门。 该上楼了。 上楼,开门,开灯,就是一个人了。 屋子里的黑,她每天下班回来都要面对,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一想到要一个人待着,她忽然觉得受不了。 刚才在火锅店,看他坐在对面,被热气熏着,慢条斯理地涮菜,她好几次都恍惚了一下,觉得这日子要是天天这样,也挺好。 这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可让她开口请李辉上去坐坐,她说不出口。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她一个姑娘家,这话怎么讲? 万一他多想了呢,万一他觉得她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呢? 就这么僵着也不是事。他能看出来的,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她不想下车。 车里安静了几秒。仪表盘的光幽幽的,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朦胧。谁都没说话,可谁都不觉得尴尬。 “那个……”高舒晚转过头,“辉哥,要不,你在楼下陪我走一会儿吧?我们小区绿化区那边有步行道。今天吃得有点撑,我想走会儿再上去。” “行。” 两个人下了车。 小区绿化倒是好。这个点,遛弯的、跳广场舞的都散了,小路上没什么人,路灯隔着树影,一晃一晃的。 两人走了一会, 前面有一排木长椅。高舒晚挑了张干净的,拿纸巾擦了擦,坐下,又拍了拍旁边。 李辉坐了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夜风穿过来,带着点花的甜味。 谁都没说话,可谁都不觉得尴尬。 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不远处有户人家在看电视,窗户里透出蓝荧荧的光。 坐了一会儿,高舒晚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辉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是我让你陪我去的,结果让你尴尬了。” “其实今晚在门口,我都想钻地缝里去。我爸生日,我请你陪我去,结果闹成这样。” “你都说了几遍了?”李辉看着前头,“我吃了火锅,这事过去了。我都忘了,你还记着,展现自己的记忆力吗?” 高舒晚噗嗤笑了,捶了他胳膊一下。捶完才觉得这个动作太亲近了,手停在半空,讪讪收回来。 李辉没接话,往椅背上靠了靠。 风又吹过来,高舒晚抱了抱胳膊。 “冷了?”李辉问。 “……有一点。” 李辉起身,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宽大的领口罩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高舒晚僵了一下,然后悄悄把领口拢紧了些。 那点温度顺着肩膀,一点一点往身上爬。 “谢谢。” “又客气了。”李辉重新坐下,还是那一拳的距离。 可这会儿,这一拳的距离,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隔着的是客气,现在隔着的,是一件披在她身上的衣服,和两个人都听得见的、有点乱的呼吸。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心跳得厉害。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坐着,耳朵尖一直是热的。 李辉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虫子叫,听风过树梢。 肩膀偶尔碰到一起,隔着两层衣料,谁都没挪开。碰一下,高舒晚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她甚至怀疑旁边这个人能听见她的心跳。 夜再深一点,小区最后一扇亮着的窗也灭了。 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五十了。 不早了。再不让他走,就太晚了。 “辉哥。”她站起来,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递还给他,动作磨磨蹭蹭的,“不早了,你回去吧,路上开慢点。” “嗯。”李辉接过外套穿上,“上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高舒晚往单元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跑进单元门,蹬蹬蹬上了楼。三楼的一扇窗户亮了,窗帘后面,一个人影朝楼下挥了挥手。 李辉也抬了抬手,朝那扇亮着的窗,轻轻挥了一下,这才转身上车。 - 李辉回到小区,已经十一点多了。 夜里静得很,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路灯把树影剪得碎碎的,铺了一地。 他把车停进车库,往家走。离院门还有几十米,脚步慢了下来。 他又看到了那个人。 算上今晚,第三回了。前两回,她穿一身白色运动服,专挑他家门口蹲,隔着院门往里张望,一看见他就跑。他调监控回放,十来分钟,除了张望,什么都没干。 这一次,她没穿白色运动服,穿了一身全黑的运动服,脸上还是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旁边还是那辆电瓶车,支在路灯杆边上。 黑衣服,黑口罩,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要不是那双眼睛映着一点光,几乎跟夜色融在一起。 前两次,这人一看见他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辉以为她又要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但这一次,她没跑。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过来,不躲,也不动。路灯下,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口罩上边,一双眉毛很淡。 李辉在她面前三四步的地方站住了。 “你一直在我家附近。是在跟踪我?还是想干什么?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不答。 她歪了歪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从他身上的衣服,看到他的鞋,又抬眼看了看他身后的车库方向,最后,目光落回他脸上。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他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打量完了,她开口了。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听不出年纪。 “你是干什么的?” 李辉愣住了。 这问题问得奇怪。 她在他家门口蹲了三个晚上,监控里来来回回地张望。结果见了面,开口第一句——你是干什么的? 说明她压根不认识他。不认识“有饭吃的普通人”,不知道什么豪宅视频,也不认识他李辉。 那她天天蹲在这儿,图什么? “你不认识我?”李辉反问,“你不认识我,那你在我家门前干什么?” 那女人不再回答。 然后她转身,跨上电瓶车,钥匙一拧。 “喂,你到底想干嘛呀?”李辉往前追了一步。 电瓶车一溜烟窜了出去,尾灯在夜色里一闪,拐过街角,没了。 李辉往前又追了两步,站住了。电动车的速度,他两条腿追不上。 跟前几回一模一样,问什么都不回答,走了。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真是个奇怪的人。 李辉回头看了一眼车库的方向。 如果现在开车追出去,追上是没问题的。 那姑娘骑得不快,拐过街角顶多几百米,他一脚油门就能撵上。 或者不追也行。 开车远远缀着,不落太近,看她去哪儿,住哪个小区,干什么营生。 今晚跟一程,下次再跟一程,跟个十天八天,这人什么底细,就应该能摸得差不多了。 真要是踩点的,摸到她老巢,一个报警电话,人赃并获。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两圈,他还是把钥匙揣回了兜里。 深更半夜的,他一个大男人,开着车去追一个骑电瓶车的姑娘。 追上以后把人家别停在路边,车灯打着人家的脸,他推门下去,那姑娘得吓成什么样。 人家一看见他就跑,说明本来就有点惧他。他再开车一追,那就不是问话,是吓唬人了。 这三次她就站门口看看。不砸门,不涂墙,没往门缝里塞纸片,也没在墙上画过什么记号。 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十来分钟,除了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什么都没干。 所以她应该是没什么恶意。 既然是没什么恶意,那就先随她去吧。 - 李辉冲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高舒晚发来的:辉哥,到家了吗? 他擦着头发,单手回了两个字:到了。 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输了半天,没有下文。 又过了一会儿,屏幕跳出来两个字:晚安。 李辉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 输入了半天,就输入出来两个字? 这边高舒晚其实是打了一行字:那想我了没有。 打完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 信息没发出自己,自己的脸先红了。 他要是回一句“想了”,她今晚还睡不睡了?他要是回一句“没有”,或者干脆装没看见,她又能把自己拧巴到天亮。 白天在爸那儿,当着一屋子人,她敢顶她姐,敢拉着他的胳膊说走就走。 可到了这六个字跟前,她那点胆子,一点都不剩。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半天,到底没敢按下去。 全删了。 删完又后悔。要不,换个委婉点的? 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重新打:晚安。 发出去,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灯一关,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过了两秒,又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把手机摸出来,盯着屏幕看。 他怎么还不回?在洗澡?还是在干什么? 这时屏幕亮了,她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过手机。 李辉:晚安。今天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做个好梦。 高舒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抱在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偷偷笑了。 笑着笑着,抬手捶了一下枕头。 心里骂自己:高舒晚啊高舒晚,你真是没出息。 人家就说一句辛苦你了,你就笑成这样? - 另一边,马路上。 高玲玲开着车,吴民江坐在副驾上,半边脸还肿着。湿毛巾换成了冰袋,他一路捂着,越捂越气。 高爸这个生日宴,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他吴民江当着老丈人、丈母娘、小姨子一屋子人的面,被一拳撂倒,踹得蜷在地上哎哟哎哟。 末了,老丈人还向着对方,说他那张嘴说的不是人话。 这口气,他一路都没咽下去。 更让他睡不着的,是李辉临走前那几句话。 火车站那两个混混。挪用资金的证据。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这个送外卖的在背后给杨雪莹递的刀,自己竟然现在才发现。 真是太丢人了! 越想越气,他摸出手机,拨了杨雪莹的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 “有事?”杨雪莹声音非常冷淡。 “我问你,现在你还跟李辉走得近吗?”吴民江问 杨雪莹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 “他今天和我打架了!” “啊?”杨雪莹的声音一下子上来了,“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吴民江拿着手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可真行。”他咬着后槽牙,“你的第一反应,是我有没有把他怎么样?挨打的是我!我脸上现在肿着半边!你怎么不问问,他把我怎么样了?” “你能给我打电话,就说明你没事。”杨雪莹的语气平了下来,“你和他打架,肯定是你做了什么太过分的事。不然以李辉的脾气,不至于动手。” “你没事就行。挂了。” “喂?喂——” 杨雪莹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她竟然不问是怎么回事。”他扭头看高玲玲,眼睛瞪着,“她连问都不问一句!我挨了打,她一句都不问!” 高玲玲握着方向盘,嗤了一声。 “你还幻想你前妻关心你呢?” “她不问,是因为她信不过你说的话。她懒得听你讲。” “具体情况,她会自己打电话问李辉。” “不信?”她斜了他一眼,“你现在再打过去试试,她的电话,肯定在通话中。” 吴民江不信这个邪。 他当着高玲玲的面,重新拨了过去。 听筒里,一个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发现骂谁都不合适。 吴民江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抬手碰了碰肿着的半边脸,疼得嘶了一声。 高玲玲一脸幸灾乐祸:“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你前妻肯定在跟李辉打电话。她不关心你,她关心的是李辉。” 吴民江反唇相讥:“你是不是忘了,李辉你是前夫。我前妻关心你前夫,你是有什么好乐的?” 高玲玲白了他一眼,“我们就不要互相针对了好吧?李辉现在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得想办法把他给摁住。” “再让他这样下去,以后他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往足了备 江州牧乳业的生产车间里,机器声轰隆隆地响。 透明的防护罩里面,一只只小罐顺着传送带往前走,装粉,封盖,贴标,装箱,动作一气呵成。 第一批小罐装成品,正式下线。 李辉站在生产线旁边,伸手拿起一罐。 罐子不大,握在手里正合适,标签上的字也做得清楚,冲泡方法、营养成分、保质期,全都印得明明白白。 杨雪莹也拿了一罐,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一版,比上次试饮的那批还要好。” 专家团队那边,几个负责口味调试的人都在。戴眼镜的研究生拿着记录本,脸上压不住兴奋。 “上次老人家提的意见,我们都调整了。甜度降下来了,奶味没丢,温水冲的时候,溶解速度也快了不少。” “原味、红枣、燕麦,三个口味都比之前更顺。” 李辉点头:“冲几杯。” 很快,几杯冲好的奶粉端到休息区。 李辉端起一杯,先闻了闻,又喝了一口。 奶香味不重不腻,入口顺滑,红枣那款带着一点自然的甜,不齁嗓子。燕麦的口感厚一些,喝完嘴里不发酸。 他把杯子放下,又喝了第二种。 杨雪莹看着他:“怎么样?” “可以卖了。”李辉说。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研发人员全笑了。 折腾了这么久,一轮一轮改配方,改工艺,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辉又叮嘱:“别高兴太早。我们能喝出来好,还不够。得让真正喝它的人也说好。” 他看了看时间。 “通知销售部,半小时后开会。” - 会议室里,销售部的人基本到齐。 江州牧现在摊子铺开了,销售团队也不是原来那几个人,桌上坐着几十号人,一个个拿着本子,等着李辉开口。 李辉把一罐小罐装放在桌上。 “产品出来了。接下来,要把声量打出去。” 销售经理坐直了:“董事长,您是想做广告投放?” “广告要做,但不是现在第一步。” 李辉说:“第一步,做试吃。” “组织一次大型试吃活动。地点选在老人多的地方,公园、广场、老年活动中心、社区门口,哪儿老人集中,就去哪儿。” “现场冲泡,免费品尝。三个口味都摆出来,让老人家自己选。” 销售经理在本子上记着,听到免费两个字,抬头问:“董事长,现场大概备多少货?” “往足了备。” “那预算……” “这次活动没有预算上限。”李辉说,“花多少钱都行,但有一条,必须搞出声势。” 销售经理干这行多年,一听就明白这不是小打小闹。 李辉接着说:“现场如果有人想买,可以买。但每个人只能买一罐小规格,多了不卖。” 一个销售主管愣了愣:“董事长,真有人愿意多买,为什么不卖?咱们现在正缺销量。” “你现在卖给他十罐,他拿回去慢慢喝,喝完是两个月后。两个月里,他不会跟任何人提这个奶粉。” 李辉拿起那罐奶粉,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只让他买一罐,他喝好了,明天还会来。明天买不到,他就会问什么时候有货,会跟身边的老人说,会催子女上网找。” “东西好不好,消费者嘴上会替我们说。但得让他们先觉得,这东西不是满大街随便能买到。” 销售主管反应过来了:“让他们觉得,这奶粉不愁卖?” “对。越是想买第二罐买不到,越说明这东西值。”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这个思路不复杂,可真敢这么干的老板不多。新品刚上市,谁不是巴不得今天把货全铺出去,明天就把销量做上去? 李辉偏偏反着来。 销售经理想了想,还是提醒:“董事长,免费试吃要是铺得太大,成本会很高。现场送出去的可能不少,真正成交的,未必能覆盖费用。” “我要的不是现场回本。” 李辉靠在椅背上,“我要的是让江州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有这么一款专门给他们做的奶粉。喝了顺口,小罐不受潮,价格也能接受。” “只要他们认了,后面的钱自然会回来。” 他看向销售经理。 “活动三天后开始,能不能做?” 销售经理把笔一放:“能。” “人员呢?” “全部门抽人,不够就从行政和后勤借。场地、物料、桌椅、帐篷、热水、试饮杯,我今天就拉清单。” “好。这次活动,销售部牵头,其他部门全力配合。谁掉链子,问责谁。” 散会后,销售部立刻忙了起来。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场地一处一处确认。有人负责公园,有人负责广场,有人负责社区和老年活动中心。 宣传物料连夜设计,第二天一早送印刷厂。 厂里也动了起来。 小罐装从仓库往外调,试饮杯一箱一箱码好,热水壶、保温桶、移动冲泡台,全都贴上标签。 杨雪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人往车上搬货。 “真要大干了。” 李辉站在她旁边,“产品好不好,马上就知道了。” 杨雪莹笑了一下,“我也去现场。” 李辉点头:“你去更好。你是美女总经理,往那儿一站,比广告管用。” 杨雪莹挑了下眉:“你这是夸我,还是拿我当招牌?” “都有。” - 三天后,江州几个老人最常去的地方,全都热闹了起来。 清晨的公园门口,红色帐篷一溜排开。桌面上摆着三个口味的小罐奶粉,旁边是热水壶和一次性纸杯。 广场边上,横幅拉起来。 江州牧中老年奶粉免费试喝。 老年活动中心门口,销售部的人穿着统一工作服,见老人路过就笑着招呼。 “叔,尝一杯再走。” “阿姨,不要钱,喝完觉得好,您再帮我们提提意见。” 第一天,还只是有人凑热闹。 第二天,附近几个小区的老人开始结伴过来。 第三天早上,活动还没正式开始,帐篷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销售经理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越来越长的队伍,赶紧拿出手机,给李辉拨了过去。 “董事长,您猜今天来了多少人?” 第一百六十九章 你不用装 李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厂里看生产线。 “多少人?” “现在才八点半,公园这边已经排了二三十个。隔壁广场更多,听说帐篷还没搭完,老人家就围着问什么时候开始。” 销售经理一边说,一边回头看队伍。 “昨天有个阿姨喝了红枣味的,今天把她一个楼的姐妹全带来了。还有个大爷,早上六点多就来了,说怕来晚了喝不上。” 李辉听完,只说了一句:“稳住现场,别乱。” “明白。” 挂了电话,销售经理往队伍那边走。 老人们围着试饮台,手里端着纸杯,你一句我一句。 “这个不甜,喝着舒服。” “我血糖高,就怕那种甜得发腻的。这个行。” “小罐好。大罐买回来,喝到最后底下全是硬块,扔又舍不得,喝着又膈应。” “这一罐几天就喝完了,新鲜。” 有个老太太喝完一杯,把纸杯递给工作人员:“姑娘,再给我冲半杯燕麦的,我尝尝。” 工作人员笑着给她冲了半杯。 老太太喝完,咂咂嘴:“这个也好。多少钱一罐?” “阿姨,今天现场有活动,一人限购一罐。” 老太太愣了:“只能买一罐?” “对,小罐装今天每人限购一罐。” 旁边立刻有人问:“那我给我家老头子带一罐都不行?” “您让他自己来,他也能买一罐。”工作人员笑着解释,“今天是试喝活动,主要是让大家先尝尝。货不多,得让更多人尝到。” 这话一出来,队伍里反而更热闹了。 “还限购?” “看来这奶粉卖得挺好。” “那肯定啊,不好喝能这么搞?” 有个大爷本来只是路过,听见限购,反而停下脚步,也跟着排起队来。 另一边,几个子女陪着老人来的,站在旁边看。 有人低声问工作人员:“你们网上能买吗?” “后续会开官方店,现在可以先关注公众号。” “多少钱?” “小罐不贵,老人喝着合适,喝完再买。” 有人当场拿出手机扫码。 - 下午,几个活动点的数据陆续汇总到厂里。 三天试吃,准备的小罐装卖出去一大半,剩下不少不是没人买,而是工作人员严格执行一人一罐,硬生生压住了。 登记表上,密密麻麻全是电话。 有老人自己留的,说下次有货通知他。 也有子女留的,问什么时候能在网上买,能不能一次多买几罐。 会议室里,销售经理把几份反馈表放在桌上。 “董事长,效果比我们预想得还好。” “现场反馈最集中的,就三点。第一,口感好,不腻。第二,小罐方便,不担心受潮。第三,很多老人喝惯了,当场就想买。” “有几个点,今天甚至有人一次性要买十罐,说给老兄弟姐妹分。我们按您的要求,一罐都没多卖。” 李辉翻着反馈表。 上面有一条一条手写的意见。 “红枣味好喝。” “希望出更低糖的。” “能不能有袋装补充装?” “小罐拿着方便。” 李辉看完,把表放下。 “产品基本没问题了,至少是80分以上了。” 杨雪莹坐在旁边,脸上也露出笑意。 一个产品,最怕的不是卖得慢,是喝的人不认。现在老人愿意喝,愿意复购,甚至还嫌限购,这就说明方向对了。 李辉看向销售经理。 “试吃活动继续做,但从明天开始,规模不用继续扩大,把现有点位稳住。口碑已经有了,不能一下子把货全撒出去。” “明白。” “接下来,开始做营销。” 销售经理立刻坐直。 他们都知道,董事长前面压着货,又搞免费试喝,不可能只是为了让老人夸两句。 李辉看向杨雪莹。 “下一步,你亲自上。” 杨雪莹一怔:“我上?” “开直播。”李辉说,“你来做主播。” 会议室里几个销售部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让总经理亲自直播带货? 杨雪莹也愣了几秒,才问:“你认真的?” “认真的。” 李辉说:“别人讲,不如你讲。你是江州牧总经理,奶粉从奶源到生产,你最清楚。你站在镜头前,说一句全程负责,比任何一个带货主播都有分量。” 杨雪莹平时谈业务、管工厂、见供应商,都不怵。可直播不一样,镜头怼着脸,成千上万人看着,一句话说错就被人截下来。 李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用学那些喊麦式的直播。就按你平时说话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直播地点不在直播间。” 他点了点桌子。 “就放在牧场,放在厂里,放在生产线旁边。让网友自己看,奶粉是怎么从一头奶牛身上,变成一罐奶粉的。” “全程透明。” 销售经理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思路,确实比坐在房间里喊“三二一上链接”高级。 李辉接着说:“还可以加一个玩法,网友领养奶牛。” “领养奶牛?”杨雪莹也来了兴趣。 “对。网友下单之后,可以选择认养一头奶牛。我们会给奶牛编号,定期发它的状态。他买的奶粉,只从他认养的那头奶牛对应的批次里出。” “当然,生产上要做好对应,不能糊弄。既然说透明,就要真透明。” 销售经理兴奋地说:“董事长,这个玩法要是真做起来,绝对能火。” 现在很多奶粉品牌,广告打得一个比一个响,可真让消费者看牧场、看车间、看生产线,没几个敢把镜头一直架在那里。 江州牧真敢这么干,就等于把底牌摊给消费者看。 杨雪莹想了想:“我需要准备什么?” “熟悉直播流程就行。”李辉道,“内容不用背,做你平时做的事。牧场走一圈,车间走一圈,网友问什么,你答什么。” “你不用装。” 这四个字,让杨雪莹心里稳了一点。 她看着李辉:“行。我试试。” 李辉点头:“明天开始筹备。直播设备、网络、线路、灯光,全部按最高标准来。别让网友进来一看,画面卡得跟监控似的。” 销售经理低头记下来。 第一百七十章 有些意外 李辉站起身。 “这次我们不是喊人买奶粉。” “是让所有人亲眼看看,江州牧的奶粉,凭什么买。”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 杨雪莹收拾文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辉一眼。 “你就这么相信我能播好?” 李辉正在看试吃反馈,闻言抬头。 “你站在那儿,就是江州牧最好的招牌。” 杨雪莹笑,“行。冲你这句话,我也得播好。” 她转身出了会议室。 李辉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表。 第二天,直播团队进场。 第三天,设备和线路调试。 第七天晚上,江州牧的官方账号发布了第一条预告。 “江州牧总经理带你走进牧场,从一捧鲜奶到一罐奶粉,全程直播。” 预告发出去不到一小时,评论区就热闹起来。 有人问真的假的。 有人问能不能看到生产车间。 还有人问,认养奶牛是什么意思。 而此刻,杨雪莹站在牧场的牛舍外面,看着工作人员架设备,忽然有些紧张。 李辉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 “怕了?” 杨雪莹接过水,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点?” 第一次直播,是从早上六点半开始的。 天刚亮,牧场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远处奶牛一头一头从牛舍里出来,蹄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雪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牧场工作服,头发扎起来,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 镜头一开,她站在牛舍旁边,还有些不适应。 “大家好,我是江州牧乳业的总经理杨雪莹。今天不带货喊口号,就带大家看看,我们的奶粉是怎么来的。” 直播间刚开,人不多,几百个。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去。 “真是总经理?” “这么漂亮的主播,是请来演戏的吧?” “后面那是牛场?这是真的吧?” 杨雪莹看见弹幕,索性把手机镜头转过去。 “是不是搭的景,你们自己看。” 镜头里,工人正在给奶牛做挤奶前检查。设备擦得干干净净,地面也用水冲过。 她带着镜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讲。 从奶牛吃什么草,到每天几点挤奶,再到原奶进罐、检测、冷链运输,全都拍给网友看。 有工人入镜,杨雪莹也不避。 “这是牧场这边的老师傅,养奶牛养了十几年。你们问奶牛一天吃多少,他比我说得清楚。” 老师傅被镜头照着,还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说了几句实在话。 弹幕反而多了起来。 “这是真的。” “这牛真干净。” “刚才那个检测是啥意思?” 杨雪莹看到了,就站在检测区旁边,让工作人员把流程又说了一遍。 没有提词器,没有夸张话术,甚至有时候她会被突然走过来的奶牛吸引,镜头晃一下,再笑着扶稳。 可就是这种真实,让直播间的人慢慢留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在线人数过了三千。 两个半小时后,直播间从牧场转到厂里。 镜头跟着原奶运输车进厂,过检测,进生产线。透明车间里,管道、罐体、灌装设备全都清清楚楚。 有网友问:“奶粉生产不是都一样吗?有什么好看的?” 杨雪莹拿起一包原料记录。 “不一样。奶源不一样,工艺不一样,最后喝到嘴里的东西就不一样。我们敢把镜头放在生产线旁边,就是想让大家看清楚。” 这话说得不快,也不激动。 可直播间很多人听进去了。 第一场直播结束,账号涨了五千多粉丝。 杨雪莹看着后台数据,有些意外。 “这就算好了?” 运营小姑娘兴奋得不行:“杨总,第一次直播,这个数据已经很好了!而且很多人都留言问什么时候再播。” 李辉也在旁边,看了眼后台。 “明天继续。” “天天播?” “不一定天天带货。”李辉道,“可以播牧场日常,播奶牛,播生产线。先把人留下来。” 杨雪莹点点头。 她第一天面对镜头还有些僵,第二天就自然多了。到了第三天,她已经能一边走一边看弹幕,看到有意思的问题,还会停下来回答。 真正让直播间热起来的,是“领养奶牛”上线那天。 运营把几十头奶牛的照片和编号做成页面,每头牛都有名字,有出生年月,有饲养员写的简单介绍。 网友下单认养后,能收到对应奶牛的编号,还能看到定期更新的照片和视频。 “你认养哪头,买到的奶粉就只从它挤出的原奶里做。每一罐,都能查到对应记录。” 这个玩法一出来,弹幕直接炸了。 “真认养啊?” “我能给我妈认养一头吗?她肯定高兴。” “这头叫大花的看着就精神,我要它。” “以后是不是我喝的奶粉,都是我家牛产的?” 杨雪莹看到这条,忍不住笑了。 “对,就从你认养的那头奶牛那里挤出来。我们会把记录对应清楚,不会拿这个糊弄人。” 网友立刻刷起来。 “就冲你这句话,我下一单。” “我妈喝了三天,说比她之前买的好。” “什么时候补货?想买第二罐。” 一周后,江州牧账号粉丝过了几万。 销量也跟着一路上去。 电商店铺里,小罐装成了主推,原味、红枣、燕麦三个口味轮着缺货。客服后台全是问什么时候补货的。 最忙的时候,客服一句话没打完,另一个问题又弹出来。 - 销量起来以后,经销商也闻着味来了。 销售经理连着接了七八个电话,全是问代理的。 有做母婴渠道的,有做商超供货的,还有以前根本看不上江州牧,只卖大牌奶粉的区域代理。 这天下午,一个之前合作条件没谈拢的经销商亲自来了厂里。 办公室里,对方话说得很漂亮。 “李董,杨总,我们渠道成熟,下边母婴店、商超都有资源。只要江州牧把代理给我们,销量肯定还能翻一番。” 李辉听完,只问了一句:“以前我们找你们谈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接?”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他也不用端着 对方笑了笑,有些尴尬。 “以前不是产品还没起来嘛。现在市场反应这么好,我们也是看好江州牧。” “你们看好的不是江州牧,是眼前的销量。” “销量好的时候,你们来拿代理。等热度下去,或者别的牌子卖得更好,你们的货柜上,主推的还是别人家的产品。” 经销商张了张嘴,想解释。 李辉摆了摆手。 “不用解释,做生意都这样,我理解。” “但江州牧现在刚起步,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人送走以后,销售经理进了办公室。 “董事长,这几家经销商条件给得其实不低。全拒了?” “全拒。” 李辉说:“暂时不招代理。” “那渠道怎么铺?” “直销为主。电商平台先做扎实,官方店、旗舰店、直播渠道,把售后和复购抓在自己手里。线下只做大型商超和正规奶粉连锁店,不给别人层层加价的机会。” 销售经理皱眉:“这样前期会慢一些。” “慢就慢。” 李辉看着桌上的销售报表。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一口气卖多少货,是把第一批喝的人留住。经销商只看销量,谁热推谁。今天我们销量高,他们围上来。明天别人砸广告,他们转身就走。” “江州牧不做一锤子买卖。” 杨雪莹坐在旁边,听完没说话。 等销售经理出去,她才开口:“你刚才那几句话,可把人得罪得不轻。” “他过来,本来也不是为了跟我交朋友。”李辉说。 杨雪莹笑了笑,“也是。” 她低头看手机,直播间后台还在涨粉,评论一条一条往上翻。 “现在大家都说,想看看奶牛晚上干什么。” “那就播。”李辉说,“牛舍装两个固定摄像头,晚上也能看。” 杨雪莹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还真让他们云养牛?” “他们不是想监督吗?那就让他们监督到底。” 杨雪莹看着他,忽然说:“李辉,我发现你有时候比销售部还会卖东西。” 李辉喝了口水。 “我不会卖。” “我只是知道,人为什么愿意掏钱。” 江州牧的直播越做越顺,杨雪莹这边刚下播,表哥的电话就打来了。 “雪莹,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哥,你说。” 电话那头顿了顿。 “我想跟你谈个事,电话里说不清。你在厂里吗?我过去一趟。” 杨雪莹看了眼时间:“在。你过来吧。” 半个多小时后,车到了江州牧厂区门口。 表哥没让司机跟进来,自己一个人进了办公楼。进了办公室,他也不坐,先看了眼桌上摆着的小罐奶粉。 “这就是你们最近卖得很好那款?” “对,中老年小罐装。” 杨雪莹给他倒了杯水:“哥,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找你帮忙。” 表哥接过水杯,说得直接。 “我上面的领导过段时间要调走了。现在我有机会往上走一步,组织还在考察。” 杨雪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也是关键时候。” “这种时候,工作要做扎实,曝光也不能少。区里最近有几个文旅项目在推,还有你们江州牧,本身就是区里的企业。我想着,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做一场直播。” 杨雪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跟我一起直播?” “对。” “卖奶粉?” “一方面是卖奶粉,帮区里的企业站台。另一方面,也借你们现在直播间的热度,把区里的文旅项目推一推。” 表哥说:“你们直播我看过几场,做得不错。不是那种光喊便宜、催下单的,是真把牧场和生产线摆出来给人看。这个形式好。” 杨雪莹没有立刻答应。 “哥,你方便吗?” “你是说身份?” “嗯。” “我会先向领导申请。”表哥说,“领导批准了,我再上。没有批准,我不会乱来。” “而且我不拿钱,一分都不拿。我就是给区里的企业服务,顺便推广我们自己的文旅项目。这个性质,跟商业带货不一样。” 话说得坦荡,杨雪莹反而更拿不定主意了。 这事听着是好事。 可真落到网上,什么事都可能被放大。尤其她表哥现在还在考察期,走错一步,都可能被人抓住做文章。 “哥,这事我得跟李辉商量一下。” 表哥点头:“应该商量。不能因为我,把你们也拖进去。” 他坐了一会儿,没多留,喝完水就走了。 杨雪莹转头去了李辉办公室。 李辉正在看直播后台数据,见她进来,抬头问:“怎么了?” “我哥刚才来了。” 杨雪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辉听完,没马上表态。 他把手里的报表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现在还在考察期?” “嗯。” “那这事确实有它的风险。” 杨雪莹坐下:“你也觉得不合适?” “不是不合适,是要看怎么处理。” 李辉说:“他亲自下场直播,如果搞不好,竞争对手会拿这件事攻击他。说他作秀,说他给企业站台,说他心思不在工作上。网上一传,话就会变味。” “但如果做好了,也是加分项。区里企业产品卖得好,文旅项目也推出去,老百姓看得见,这比开几场会、发几篇稿子都有用。” 杨雪莹看着他:“所以你同意?” “只要他那边程序没问题,我当然求之不得。” “副区长亲自下场,为江州牧背书,这对我们品牌打造绝对是好事。一个地方领导敢把区里的企业拿到镜头前介绍,说明这企业经得起看。” “前提是,他自己想清楚了,也愿意承担风险。” 杨雪莹想了想:“我哥说了,他会先向领导申请。领导批准了,他才来。” “那就没问题。” 李辉点头:“你回复他,只要他不担心风险,我们全力配合。” “直播内容要提前设计。不能让他站在镜头前干巴巴地讲政策,那样效果不好,还容易被人抓住话柄。” “让他以普通消费者的视角看牧场、看生产线,问问题。你不用把他当领导,他也不用端着。越自然,效果越好。”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能搞特殊 杨雪莹拿出手机,把这几句话记下来。 “还有文旅项目那边?” “一起接进来。但别贪多。选两三个有代表性的,讲得有趣一点。网友是来看奶粉的,不是来听汇报的。” 杨雪莹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说得,跟我哥刚才差不多。” “说明他也懂直播。” “他懂不懂我不知道。但他肯定很重视这次机会。” 李辉看着报表上的曲线,嗯了一声。 这场直播要是做好了,江州牧在江州本地,就彻底站住了。 - 当天晚上,表哥回了消息。 领导原则上同意,但要求把握好分寸,不能收钱,不能做夸大宣传,不能变成个人表演。 杨雪莹把消息转给李辉。 李辉回了四个字:全力准备。 第二天,江州牧的运营团队开了整整一下午会。 直播路线重新设计,从牧场到车间,再到文旅项目展示。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画面要提前报备,全都一条条列出来。 表哥那边也没闲着,专门抽时间看了一遍流程。 他不想把这场直播做成摆拍,更不想让人觉得他是来给企业站台的,主动提出减少正面讲话,多走、多看、多问。 运营小姑娘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后来听他问了几个消费者最关心的问题,心里一下踏实了。 领导是真做过功课的。 文旅项目那边也送来了资料。杨雪莹翻了一遍,最后只挑出三个,有古镇,有茶园,还有一个适合周末亲子游的农庄。 不贪多,也不硬塞。 李辉看完方案,只说了一句:“就按这个来。” 杨雪莹忙到晚上八点多,才从会议室出来。 李辉还没走,办公室里灯亮着。 她敲了敲门,探头进去。 “你还不下班?” “等你。” 李辉合上电脑,“送你回去。” 杨雪莹愣了一下:“不顺路吧?” “想送就顺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楼。 - 直播定在周六上午。 这天一早,牧场比平时更热闹。工作人员提前把路线走了两遍,镜头、话筒、备用网络,全都检查过。 杨雪莹穿了一件浅色衬衫,外面还是那件牧场工作服。她表哥到的时候,没穿正装,只穿了一件深色夹克,看着比平时随和一些。 李辉站在旁边,低声提醒:“等会儿别照着稿子说。网友问什么,你们答什么。真实最重要。” 表哥点头:“明白。我今天不是来作报告的。” 杨雪莹看了他一眼:“哥,你紧张吗?” “有点。”表哥倒是承认得快,“比开会紧张。” 杨雪莹笑了:“我也紧张过。镜头一开就好了。” 十点整,直播开始。 镜头先是牧场全景,然后转到两个人身上。 “大家好,我是江州牧乳业总经理杨雪莹。今天我们直播间来了一位特别嘉宾。” 表哥站在她旁边,冲镜头摆了摆手。 “大家好,我是咱们区里的工作人员。今天来,不是买东西的,是替大家来挑毛病的。” 弹幕一下子热闹起来。 “副区长来了?” “领导也直播?” “挑毛病可还行。” 杨雪莹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今天您可得看仔细了。我们牧场、车间、生产线,全部开放。” “行。”表哥说,“我先替网友问一个问题。你们这个奶粉,真像网上说的,奶源就在本地?” “对。”杨雪莹带着他往牛舍走,“从牧场到工厂,全程冷链。今天镜头一路跟着。” 两个人一问一答,节奏很自然。 表哥不端架子,看到奶牛还问:“这牛一天吃多少?” 饲养员答:“几十斤草料,还得配精料。” 表哥转头对镜头说:“吃得比我还讲究。” 弹幕顿时刷了一片哈哈。 杨雪莹也笑:“所以它产奶好。” “这个道理我懂。”表哥说,“伙食好,状态好,工作质量才高。” 网友听着乐,直播间人数一路往上涨。 到了挤奶区,表哥看着设备,问得很细。 “原奶出来以后,多长时间检测?” “检测哪些指标?” “不合格的怎么处理?” 工作人员一一回答,杨雪莹再补充。表哥听完,还转头对镜头说:“这些问题不是我问着玩的。家里有老人孩子的,买奶粉最关心的就是这些。” 到了生产线,镜头扫过灌装设备,一罐罐小罐奶粉从线上下来。 表哥拿起一罐,看了看规格。 “为什么做这么小?看起来不如大罐划算。” 杨雪莹早有准备。 “老年人一次喝不了太多,大罐打开后容易受潮。小罐虽然看着少,但几天就能喝完,更新鲜,也更方便。” “这是消费者提的意见?” “对,试吃活动里老人提得最多。” 表哥点头:“那说明你们是真听了消费者的话。” 他这句话一落,直播间的气氛又热了一层。 “小罐确实方便。” “我妈就是怕大罐喝不完。” “这个思路对。” 中途,直播间切到认养奶牛页面。 表哥听完规则,也来了兴趣:“我能不能认养一头?” 杨雪莹故意说:“可以,但您得自己下单。” “那当然。”表哥说,“我不能搞特殊。” 弹幕笑成一片。 “区长自己下单。” “这个直播有意思。” “下单了,支持本地企业。” 销量从开播十分钟开始往上蹿。 后台运营盯着数据,眼睛都直了。 平时这个时间段,订单是平稳往上走。今天不一样,曲线跟被人拎着往上拽似的。后台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像雨天屋檐下的水,停不下来。 “杨总,库存要顶不住了。”运营小声提醒。 杨雪莹看了一眼:“限购规则不变。” 这句话也被直播间听见了。 有人问:“为什么限购?” 表哥替江州牧解释:“东西好,也不能可着一个人买。让更多家庭先尝到,企业把复购做好,比一下子卖空更重要。” 这话一出,不少网友反而更买账。 “这话实在。” “没套路。” “买了一罐,先给我爸试试。” “我也给我奶奶和爷爷来一罐!” 第一百七十三章 你享受的就是这个 直播后半段,开始介绍区里的文旅项目。 这一段原本最担心冷场,运营提前做了不少设计。结果表哥没有照着介绍词念,反而拿着几张照片,说起了自己周末去过的地方。 “这个古镇,早上比晚上有意思。早上七八点,街上的豆腐脑刚出锅,河边没什么人,走一走很舒服。” “这个茶园,春天去最好。不是为了拍照打卡,是真能看见采茶。” 杨雪莹接了一句:“您这是直播带货,还是直播带路?” 表哥笑道:“都行。奶粉喝好了,再出来转转。身体好了,心情也得好。” 评论区一下子活了。 “这个地方在哪?” “周末可以去吗?” “江州还有这种地方?” 后台很快有人私信,问文旅项目怎么合作。 江州本地几家景区、民宿和农产品项目的负责人,也陆续打来电话,说想跟江州牧一起做联动。 两个半小时后,直播结束。 表哥摘了麦克风,长长出了一口气。 “比开一天会还累。” 杨雪莹把水杯递给他:“但效果很好。” 后台数据很快出来。 当天销量,是平时的两倍。 粉丝又涨了一大截,直播间回放还在不停有人点进去。 运营小姑娘拿着手机跑过来,“杨总,好几个文旅项目的人联系我们,说想合作。” 表哥听见了,也很高兴。 “这就是好事。企业有销量,地方有曝光,老百姓也多一个去处。” 他说完,看向杨雪莹。 “今天效果不错。你们团队辛苦了。” 杨雪莹摇头:“主要是你配合得好。” “我配合是一方面,你们底子硬才是关键。”表哥看着不远处正在下线的奶粉,“产品不行,谁来直播都没用。” 他还有事,没多待,跟团队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人一走,运营团队顿时松了口气,紧跟着又兴奋起来。 “杨总,今天这场,够我们复盘一个星期了。” “后台全是合作消息。” “还有媒体问能不能采访。” 杨雪莹拿着手机,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据,心里也有些不平静。 她知道今天会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李辉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的销量曲线,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看来这一步走对了。” 杨雪莹转头看他。 “是你判断得准。” “是你播得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种一起把一件事做成的感觉,比任何恭维都实在。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 吴民江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正是杨雪莹和区长直播的回放。 他原本只是随手刷到。 可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滑过去。 视频里,杨雪莹站在牧场里,穿着简单,头发扎起来,面对着镜头从容又明亮。她和区长一问一答,接得住话,也压得住场。 那不是他记忆里的杨雪莹。 或者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杨雪莹。 吴民江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点开了第二遍回放。 视频里的杨雪莹正站在生产线旁边,给网友讲小罐装的设计。她说话不快,脸上一直带着笑,可那笑里看不出讨好,只剩从容。 区长问什么,她都能接住。 网友弹幕刷得飞快,订单数字一直往上跳。 吴民江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他跟杨雪莹结婚那么多年,见过她在家里穿睡衣的样子,见过她在店里发脾气的样子,也见过她为了账目熬到半夜的样子。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杨雪莹。 站在镜头前,面对几万人,谈奶源,谈生产,谈消费者,整个人都在发光。 更刺眼的是,她身边站着的不是他。 她离婚以后,没有垮,没有消沉,反而一天比一天好。厂子做起来了,直播间火了,连区长都亲自陪她站台。 而他呢?4s店半死不活,账上越来越难,前两天还刚被李辉当着一屋子人打了一顿。 吴民江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火,越烧越旺。 他又点了重播。 第三遍看到一半,高玲玲带着小利回来了。 “妈,我想喝水。” “自己倒。” 高玲玲换了鞋,一抬头,就看见吴民江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全是杨雪莹。 她的脸当场沉了下来。 “你看什么呢?” 吴民江下意识想把手机扣上,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心虚,硬生生忍住了。 “没看什么,刷到的。” “看入迷了?” 高玲玲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里,杨雪莹正笑着说:“网友认养的奶牛,我们会定期更新状态……” 高玲玲盯着看了两秒,冷笑了一声。 “杨雪莹现在可真厉害啊。直播间几万人,区长都来陪她卖奶粉。” 吴民江没说话。 他不说话,高玲玲心里更堵。 “吴民江,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跟杨雪莹离婚。” 吴民江皱眉:“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 高玲玲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 “你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睛都不眨。她好不好看?是不是比我好?比我优秀?” 吴民江脸沉下来:“你有完没完?” “没完。” 高玲玲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工作没着落,出门还碰到以前4s店的同事,对方嘴上叫她玲姐,眼神里那点看笑话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回来又看见吴民江盯着前妻的视频发呆,她心里那股火一下压不住了。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她盯着吴民江,“杨雪莹又漂亮又有钱,你当初为什么选我?” “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条件太好了,好到你站在她面前,永远没有存在感。店是她的,钱是她的,人脉也是她的。你跟她在一起,说白了,就是个吃软饭的。” “我不一样。” 高玲玲往前逼近一步。 “我把你当偶像捧着你。你说什么,我都觉得对。你皱个眉,我都要想半天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你在她那里得不到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在我这里全都有。” “你享受的就是这个。” 吴民江的脸色变了。 高玲玲没停,继续说:“还有你当初转移资产,你不就是想把钱弄到自己手里,等你也有钱了,就不用再看杨雪莹脸色了吗?” “你觉得自己也能变成她那样的富人。结果还没成功,就被她发现了。” “吴民江,你现在一定后悔死了,是不是?” 第一百七十四章 现在你倒怪起我来了? 吴民江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说这些屁话干什么?” 他指着高玲玲,“杨雪莹就是比你好,比你优秀,怎么了?” “你就是个虚荣的拜金女。我当初瞎了眼才选你。你自己一屁股事,我不说你就完了,你还反过来咬我?” 高玲玲的脸一下白了。 “你终于说实话了。” 她盯着吴民江,气得眼睛发红。 “你既然觉得她好,你去找她啊!” “不过你没机会了。” 高玲玲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杨雪莹养的是李辉,不会再养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吴民江也更怒了。 又他妈提李辉。 他现在最烦听到这个名字。 吴民江扬手就抽了过去。 一声脆响。 高玲玲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她捂着脸,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刚才还在倒水的小利,听见动静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杯子,吓得站在走廊口,不敢往前。 高玲玲慢慢转过头,看着吴民江。 她眼神里没泪,只剩一种彻底冷下来的恨。 “你打我?” 吴民江胸口起伏,手还停在半空。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可话已经说出口,巴掌也打下去了,他这会儿再收回来,反倒显得心虚。 “是你自己嘴贱。” 高玲玲冷笑了一声。 “吴民江,你这是第二次打我了。” 她转身就往卧室走。 小利站在走廊口,小声喊:“妈妈……” 高玲玲没理他,进房间拉出行李箱,胡乱往里塞衣服。塞了几件,又去拿小利的书包。 吴民江坐在沙发上,没拦。 高玲玲收拾好东西,一手拖着箱子,一手去拉小利。 “走。” 小利不动:“妈妈,我们去哪儿?” “跟我走。” “我不走。”小利往后缩了一下,“这是我家。” “这里不是你家,人家不要你了!”高玲玲大声吼道。 李小利被她吼得愣住了。 吴民江在沙发上听着,脸色更难看。 高玲玲拽着李小利的手腕往门口走。 换鞋,开门,拖箱子。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吴民江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画面里,杨雪莹正在牧场里笑。 高玲玲胃里一阵翻腾。 她什么都没再说,拉着小利出了门。 防盗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吴民江坐在原地,胸口堵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把视频关掉。 可屏幕黑了,杨雪莹直播时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晃。 - 夜里的风有点凉。 高玲玲拖着行李箱,牵着李小利,沿着马路往前走。 她出门的时候走得急,脑子里只有一口气。真走到街上,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地方去。 回娘家不行。这么晚了,拖着箱子带着孩子回去,爸妈问起来怎么说?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条件好点的酒店,一晚上好几百。她现在没工作,和吴民江又闹僵了,手里的钱得省着花。 李小利背着书包,跟在她旁边,走一会儿,回头看一下。 “妈妈,我们到底去哪儿?” “别问。” “我困了。” “再坚持一会儿。” 高玲玲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辆车从旁边经过,开出几米后,慢慢靠边停下。 车窗降下来。 李辉坐在驾驶位上,看了她们母子一眼。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街上?” 高玲玲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脸上先是难堪,紧接着又硬撑起来。 “我带孩子出来溜达一圈。晚上吃太饱了,消消食。” 李辉看了看她脚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小利背上的书包。 谁家消食,拖着行李箱出来? 他没拆穿。 “要我送你们回去吗?” “不用。”高玲玲马上说,“吴民江一会儿就来接我们。” 李辉看了她两秒。 “那行。小利,你要跟爸爸走吗?” 李小利看了高玲玲一眼。 高玲玲马上说:“不用,吴民江一会就来了。” 李辉再没说什么。 车窗升上去,车子开走了。 李小利一直看着车尾灯,直到它拐过街角,才回过头。 “妈妈,我们明明没地方去,为什么你不跟爸爸说实话?” 高玲玲心里一抽。 “你爸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他不爱你了。” 李小利仰着头看她。 “爸爸不爱我,也是因为你跟了吴爸爸,爸爸才会离我们越来越远。” 高玲玲的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这死孩子,怎么说话呢?” “当初你不也喜欢吴爸爸有钱?不也喜欢住在大房子里?他给你买玩具,带你去游乐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不好?” “现在你倒怪起我来了?” 李小利被她吼得眼圈红了。 他年纪小,很多道理说不清楚。可他记得,刚才吴民江打妈妈那一下,也记得李辉那天在楼道里说,如果他向着吴爸爸,以后可以不叫爸爸。 大人的事缠成一团,扯不清。 - 另一边,吴民江一个人在家喝酒。 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电视没开,屋子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高玲玲拖着箱子摔门走的样子,一直在他眼前晃。 脸上那一巴掌,他自己也记得清楚。 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是高玲玲嘴太毒,句句往他心窝里扎。 酒喝到一半,他又拿起手机,鬼使神差点开了杨雪莹的直播回放。 屏幕里的杨雪莹站在牛舍前,笑得明亮。 吴民江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拿起手机,拨了杨雪莹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 听到这个声音,吴民江喉咙动了动。 “雪莹。” 杨雪莹那边安静了一秒:“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吴民江靠在沙发上,声音有些发飘。 “我错了。” 杨雪莹没说话。 “我真知道错了。”吴民江闭着眼,“当初跟你离婚,是我昏了头。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雪莹,我后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杨雪莹才开口:“你后悔,是因为你现在过得不太好,所以想起我了吧?” 吴民江一噎。 “不是,我……” 杨雪莹打断他,“你打电话来,我正好也有事跟你说。” “4s店已经连续几个月亏损了。这个月的报表我看了,还是亏。”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的心都死了 吴民江酒醒了几分。 “现在油车不好卖,店里亏损也不是我的问题,是时代变了。再说汽车市场什么样,你也不是不知道。”吴民江辩解。 “我不管是什么原因。在商言商,我不可能一直拿钱养着亏损的生意。” “我给你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内,你如果不能止住亏损,我就考虑关店。” 吴民江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杨雪莹接着说:“到时候,你自己谋生路去吧。” “雪莹,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杨雪莹平静地说,“你当初转移店里资金的时候,和高玲玲搞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夫妻一场?” 吴民江彻底没声了。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着。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抬手捂住脸。 早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当初他就不该碰高玲玲。 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杨雪莹不要他了,4s店也可能保不住,家里高玲玲还带着孩子走了。 他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酒是辣的,可到了胃里,只剩苦。 - 高玲玲在外面转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找到去处。 她问了家酒店,前台报完价格,她牵着小利就出来了。 小利困得直揉眼睛。 最后,她还是只能厚着脸皮,带孩子回了娘家。 高爸高妈都已经睡了。听见敲门,高妈披着衣服出来开门。 门一开,看见高玲玲拖着箱子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小利,她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 高玲玲挤出一个笑。 “妈,我们回来住两天。” 高妈看了眼行李箱:“跟民江吵架了?” “没有。就是想你们了,带小利回来陪陪你们。” 高妈没拆穿她,侧身让开。 “进来吧。” 高爸也被吵醒了,披着外套从卧室出来。看见外孙,他脸色好了点,蹲下来摸了摸小利的头。 “困了没有?” 小利点点头:“外公,我想睡觉。” “走,外公带你去洗漱。” 高爸带着小利去了卫生间。 客厅里只剩高玲玲和高妈。 高妈看着那个行李箱,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住两天?” “妈……” “你别跟我说想我们。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肯定是跟吴民江闹矛盾了。” 高玲玲脸上挂不住。 “就是吵了两句。” “吵两句,你拖着箱子半夜跑回来?” 高妈看了看她,语气淡了下来。 “玲玲,不是妈说你。你现在没工作,孩子也要花钱,你跟民江好好过,有什么不能忍的?” “当初你选他,不就是图他条件好吗?现在遇到点事就跑回来,成什么样子?” 高玲玲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妈,他打我。” 高妈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不碰的?你先住下,明天我给民江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你住这儿干什么?你能住一辈子?” “你爸最近身体也不好,家里地方就这么大。你一个嫁出的姑娘,带着孩子长住,算怎么回事?” 高玲玲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初她选吴民江,妈是第一个支持的。说女人就得嫁条件好的,李辉那种送外卖的没出息。 现在她回来了,妈却先嫌她麻烦。 卫生间门口,小利洗完脸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他站在门口,看着妈妈,又看看外婆,什么都没说。 高妈也看见他了,脸上的表情缓了缓。 李小利走到高玲玲身边,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高玲玲低头看着儿子,眼圈一下红了。 - 李辉回到别墅,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车入库,院门在身后合拢,整栋房子黑着,只有门廊的感应灯亮起来,照着台阶。 他开门进屋,没开大灯,就着玄关的光换了鞋。 这房子大是大,一个人住,夜里回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先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了十几分钟。 他擦着头发出来,套了件宽松的t恤,往客厅的沙发上一躺。 沙发是真皮的,人一陷进去就不想起来。 电视没开。他摸过手机,打算刷一会儿再睡。 先看了看厂里的群。销售部还在发今天的试吃数据。他扫了几眼,没言,退了出来。 又点开短视频软件。 “有饭吃的普通人”那个号,后台的红点还是一片。 这个号现在粉丝不少了。自从上回那条别墅的视频火了,每天都有人扒着评论区问东问西,问他做什么的,问他房子多少钱,问他缺不缺女朋友。 他一条都没回过。 今晚也一样。他靠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往下翻私信,翻得漫不经心。 有求合作的,有卖货的,有自称中介要给他介绍理财的,还有几个头像花枝招展的女号,上来就喊哥哥。 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玲玲要努力私信又来了。 “在吗?”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心里烦,想找你说说话。” 他坐起来一点,靠着沙发扶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问号。 那边几乎是秒回。看来人一直守着手机。 先跳出来一句:“谢谢你理我。” 紧接着,一大段话涌了进来,一条接一条,刷了半屏。 “博主,我今晚心情真的很不好,感觉生活太难了。” “我一直觉得,做人要善良。我对身边的人,都是掏心掏肺的。我爸妈,我孩子,我以前男友,我哪点对不起谁了?可是到头来,我身边真正对我好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我今天在街上,遇到我前男友了。” “我们在一起很多年,我最好的年华都给他了。后来分开了,我也没说过他一句坏话。今天遇上了,我想着好歹相识一场,主动跟他打招呼。” “结果呢?他理都不理我。” “他就那么看了我一眼,跟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开车就走了。博主你说,人心怎么能这么冷?”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这世间的感情,太冷了。我的心都死了。” “求你安慰我几句,就几句。我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你们这些成功人士,都很忙 李辉看着这半屏字,直接无语。 好一个“他理都不理我”。 今晚街上相遇,他车窗降下来,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街上。问要不要送她们回去。她说吴民江一会儿就来接。 人家要接,他就走了。 这才过了多久,到了她嘴里,就成了“他理都不理我,开车就走了”。 黑白这么一颠倒,她倒成了那个被负心人伤透心的可怜人。 李辉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以前她这样,他还当真过。 那时候他在外面跑外卖,半夜回家,她说累,说委屈,说嫁给你这种男人我图什么。 他听着,还真觉得自己亏欠她,第二天接着起早贪黑地跑。 现在不了。 这套词,他听腻了,也看穿了。 他没回,直接划了出去,接着看下一条私信。 卖茶的,拉黑。喊哥哥的,拉黑。 那边,高玲玲等了一会儿。 对话框里,她发出去的那一大段底下,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回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看,又打了一段。 “你是不是在忙?对不起,这么晚了打扰你。” “我最近真的太不顺了。工作没了,日子一下就没着落了。我不是想跟你要什么,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你们这些成功人士,都很忙。” “你早点休息吧。不用管我。” “我一个人抑郁一下,慢慢会好起来的。晚安。” 这一套话,说得很有讲究。 先是道歉,再是卖惨,再是懂事,最后一句“我一个人抑郁一下”,把可怜往人心里送。 搁在别的男人那儿,看到一个女人半夜发这个,十个里有八个要回一句“怎么了,别多想”,这一接话,话头就续上了。 可惜她碰上的是李辉。 现实中她指着他的鼻子骂,吃软饭的,靠女人养的,品行败坏。晚上换了个号,换了个皮,他摇身一变成了“你们这些成功人士”,成了她半夜想靠一靠的肩膀。 她要是知道,手机这头躺着的人,就是她嘴里那个没出息的前夫,不知道那张脸会是什么颜色。 她在那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编排,他在这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连标点符号都懒得理一个。 茶几上那杯水还剩半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人往沙发深处一躺,闭上了眼睛。 大别墅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很有规律。 高玲玲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进他心里去。 高玲玲那头还睁着眼。 娘家的小卧室,床是她出嫁前睡的那张,一米二,她和小利挤着。孩子早睡着了,小呼噜打得轻轻的。 她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有饭吃的普通人”那个对话框,停在最后那句“晚安”上。 他看了吗? 她发的东西,到底看没看见? 那个号十几万粉丝,每天私信几百条,人家未必看得到她这几条。她这么安慰自己。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万一看到了呢?万一人家就是不想理她呢? 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那个视频里的男人。 大别墅,落地窗,健身房,院子里的游泳池。人家过的什么日子,她过的什么日子。 她不甘心。 她自问长得不差,嘴也会说,当年在4s店里,多少客户围着她转。怎么兜兜转转到了今天,她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着,人家却住着大别墅,连私信都懒得回她一句。 想来想去,她给自己找了个答案:命。 她的命还没转过来。等转过来就好了。眼下这些,都是暂时的。 这么一想,心里顺了点。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要是能搭上这么个人就好了。不用多,搭上一点边,她现在的处境,就能翻过来。 至于今天在街上碰见的李辉,那个穿着工装、一脸平静的男人,她想都没想。 一个送外卖的,一个吃软饭的,跟视频里这个博主,八竿子打不着。 她不知道,她捧着手机等了一晚上的那个人,此刻就睡在那栋大别墅里。 她发的每一个字,他都看了。 - 第二天,李辉醒得早。 窗帘没拉严,一条亮缝切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半。 厂里今天没什么急事。试吃活动的点位已经稳住,销售经理盯着,不用他一早赶过去。 他洗漱完,换了泳裤,披着浴袍下楼。 院子里的游泳池,前两天刚请人彻底清过。绿苔刷干净了,水泵换了滤芯,新放的水,蓝汪汪的一池,早上太阳一照,水面一晃一晃的。 李辉把浴袍往躺椅上一搭,戴上泳帽,又拿起那副泳镜。 这副泳镜是他特意挑的。超大框,镜片又宽又高,往脸上一扣,从额头一直盖到颧骨,半张脸都进去了。 没办法,他现在也算半个网红。“有饭吃的普通人”那个号,粉丝天天扒他。游泳要拍视频的话,脸必须遮严实。 他试了试水,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是凉的,激得他一激灵,接着就舒服了。 他游的是自由泳,自学的,没找过教练。 姿势说不上标准,换气有点急,打腿也乱,但胜在有劲,一条泳道游到头,再折返,来来回回。 送外卖这几年,腿是跑出来了,人却一年比一年沉。 现在不一样了,时间是他自己的,身子骨得一点点捡回来。 游了四十来分钟,他扒着池沿上来,坐在躺椅上喘气。 太阳升高了,晒在湿漉漉的身上,暖的。 他擦着头发,目光落到院子另一头。 那边有个独立的阳光房,开发商原来设计的就是健身房,落地玻璃,空间不小。可他一直没往里放东西,空荡荡的。 李辉看着那间空屋子,心里盘算起来。 设备得配起来。跑步机、划船机、一组哑铃、一个综合训练架,再添两张垫子。找专业的人来装,地面还得铺减震垫。 早上游完泳,上岸,披着浴袍走过来,推门进健身房,练上半个钟头,冲澡,吃饭,出门。 一天从这一身汗开始,人一整天都是精神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总得管吧? 身体是本钱。这话他以前不当回事,送外卖那几年,本钱是拿来烧的,烧一天算一天。现在不用烧了,就得把本钱一点一点养回来。 以后这么安排:有时间,就去外头的健身房,找私教带着练,人家专业,动作教得对。 没时间,就在家自己练,出出汗,总比躺着强。 他拿出手机,把这个事记进备忘录,顺手给孙鹏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找靠谱的健身器材公司报个价。 发完,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那一池水。 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重新下到池边,把手机架在躺椅背上,调好角度,对着泳道,又下水游了一个来回。 上岸,回看视频。画面里,泳池、水面、阳光,一个人影在水里前进,泳帽泳镜遮得严严实实,就露出鼻子以下半张脸,还隔着水,模模糊糊。 行,认不出来。 他把视频剪了剪,配上水声原声,发到了“有饭吃的普通人”那个号上。 配文就四个字:早上好。 视频发出去,他上楼冲澡,换衣服,煮了杯咖啡,坐下来慢慢喝。 等他再拿起手机,后台已经炸了。 点赞蹭蹭地涨,评论一条接一条。 “有钱人连游泳都起得比我上班早。” “这泳池,我家客厅都没这么大。” “博主这身材可以啊,平时没少练吧?” 李辉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看得挺乐。 也有较真的。 一个女网友留了长评:“博主,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这自由泳姿势不对,换气太急,手入水的位置也偏了,这么游,肩膀早晚疼。你要是让我去你家游泳,我免费指导你,包教包会。” 底下马上有人接:“妹妹,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河北都听见了。” “免费指导?你是馋人家的泳池吧?” 那女网友也不臊,回怼:“我游泳二级运动员,指导他绰绰有余。再说了,馋他家泳池怎么了,谁不想在自家泳池游泳?” 李辉笑了笑。 他自己有数。没经过训练,游得确实不好看,人家说得没错。可他无所谓,游着舒服就行,又不是去参加比赛。 也有人替他说话:“我觉得博主游得挺帅的啊,隔着屏幕都感觉到力量。” “楼上,你那是觉得泳姿帅吗?你是觉得泳池帅。” 评论区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李辉心想,真是有钱人做什么都有人关注。他要是以前那个送外卖的,发一百条视频,也未必有几个人看。现在倒好,游个泳,几千人围观。 正翻着,一个熟悉的号跳了出来。 姗姗要起飞。 张玉姗的号。这个昵称他上回就记住了,跟“玲玲要努力”一个风格,一个要努力,一个要起飞。 她在这条视频底下留了一大段:“原来up主喜欢游泳呀?好巧,我也喜欢,我自由泳蛙泳都会。不如我们约着一起游泳,切磋切磋技艺呀?” 隔了几秒,又补一条:“我不白游你家泳池的。我可以付费——当然啦,你也不缺那点钱。那我给你煮咖啡吧,我手冲咖啡做得可好了。” 这两段话一发,评论区立马有人不干了。 “这位姐,你想钓富豪就直接讲,绕那么多弯干什么?” “煮咖啡?我看你是想煮进人家户口本里。” 张玉姗也不恼,一条一条怼回去。 “怼我的人是什么心理?这么帅又这么多金的男人,难道你不想要?” “我只是真诚,不装而已。喜欢一个人就大大方方说出来,比你们在键盘后面酸,强多了。” 这话一出,底下一堆人给她点赞,说姐姐好飒。 李辉端着咖啡,把这整个热闹从头看到尾。 张玉姗那点心思,他门儿清。 前脚认定他是负翁,躲得远远的;后脚听说了一个亿的事,又颠颠地凑回来。她在这评论区里演真诚,演给所有人看,其实就演给他一个人看。 他放下手机,懒得理会。 评论区爱怎么吵怎么吵,他一个字都不回。 - 这边,李妈妈家。 早上七点多,老太太正吃早饭。 白粥,咸鸭蛋,周姨烙的饼,一碟小咸菜。她刚坐下没吃两口,门被敲响了。 “来了来了。”她放下筷子去开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高玲玲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着,眼下两团青黑。她手边牵着李小利,孩子背着书包,小脸蔫蔫的。 “玲玲?”老太太更意外了,“这么早,你们怎么……” 话没说完,高玲玲把李小利往前一推。 “这是你们李家的孩子。”她说,“你儿子不管,你总得管吧?” 老太太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我儿子不管……” “我最近失业了。”高玲玲语速很快,“忙着找工作,一天到晚跑面试,没空管他。你们李家的种,你们李家自己带着吧。” 说完,她松开孩子的手,转身就走。 “哎——玲玲!”老太太追到门口。 高玲玲头都没回,转眼就没影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好半天,叹了口气,把门关上。 她回过身,蹲下来,看着李小利。 孩子站在玄关,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 老太太心里一酸。 这孩子以前可皮了,今天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利。”老太太拉过他的手,“吃早饭没有?” 李小利摇头。 “奶奶给你盛粥去。先坐下。” 她把书包给孩子摘了,挂好,拉他到餐桌边坐下,盛了碗粥,又剥了个咸鸭蛋,蛋黄挖出来搁他碗里。 李小利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他,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小利,到底怎么回事?你妈妈她……” 李小利小声说:“昨天,吴爸爸打妈妈了。” 老太太心里一沉。 “打得重不重?” “啪的一下,打在脸上。”李小利比划了一下,“妈妈就哭了,收拾箱子,带我去外婆家。” “那怎么不在你外婆家住?” 李小利低下头。 “外婆说话不好听。她说妈妈,嫁出去的女儿带着孩子回来长住,算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妈妈带我去外婆家,外婆脸色就不好。今天早上天不亮,妈妈就把我叫起来,带我从外婆家出来了。” “我们在路上走,妈妈说,把我送到奶奶这儿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老太太听完,半天没说话。 粥的热气飘上来,糊在眼前。 造孽啊。 她在心里叹了一句。 高玲玲是她看着进门的儿媳妇,七年。什么性子,她清楚得很。虚荣爱面子。 当初闹着离婚,非要嫁那个吴民江,不也是因为那人比李辉有钱。 这才多久,就搞成这样。 挨打,拖着孩子半夜回娘家,娘家不待见,天不亮又跑出来,最后把孩子往她这个前婆婆门口一塞,自己走了。 早知如此,当初为什么要离婚呢? 一家人守着,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那时候李辉是穷,可他对这个家,对孩子,对她这个老婆,哪点差了? “行了。到了奶奶这儿,就安心住下。奶奶疼你。” 李小利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眼睛红了。 “奶奶。”他小声说,“我不想回吴爸爸家了。他凶。” “不回不回。”老太太赶紧说,“跟奶奶住。” 李小利点点头,捧起碗,接着喝粥。 喝着喝着,他又冒出一句:“奶奶,那我去上学怎么办?” 老太太愣了一下。 对,孩子还得上学。学校离她这儿,公交车得倒一趟。 她想了想:“先吃饭。这事奶奶跟你爸爸说,让他安排。” 李小利“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吃。 老太太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高玲玲从李妈妈家出来,站在楼下,长长出了一口气。 孩子送出去了,她心里松快了一半。 她现在是真的顾不上孩子,她得找工作。 而且带着李小利住娘家压力太大了。 那是李家的孩子。李辉当爸的,凭什么一点不管?孩子往他家一送,天经地义。 她掏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接着刷。 今天的安排很满。上午两家,下午一家,都是销售岗。 她这几年一直在4s店干,一直做的销售。 除此之外,她不会别的。找工作,也只能找销售相关的。 第一家公司,卖房子的。 真是巧,这是李辉以前的老本行。 面试她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工牌上写着“人事专员”。小姑娘翻了翻她的简历,抬头问:“姐,你之前卖车,为什么想转行卖房?” “销售是相通的。”高玲玲笑得职业,“我做过七年销售,拿过月度销冠,客户沟通、逼单、售后,我都熟。” 小姑娘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两笔,又问:“薪资方面,你的预期是?” “底薪加提成,底薪不能低于七千。” 小姑娘的笔停了。 “姐,我们这边销售的底薪,是四千五。” “四千五?”高玲玲皱眉,“四千五怎么活?” “现在不景气,都是这个价。”小姑娘把简历合上,“姐,我们考虑一下,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等通知,基本上就是没戏。 第二家,卖珠宝的。聊得更短,对方一听她的年纪,又看了看简历上的空窗期,客客气气把她送出门,说他们团队现在主推年轻化。 第三家,是家美容院,招销售顾问。老板倒是看中她的形象,可开出的条件,底薪四千,剩下的全靠卖卡提成。 一天跑下来,高玲玲站在马路边,腿肚子发酸。 七年经验,在招聘市场上,一文不值。 现在的用人单位,要的既不是经验,也不是能力。他们要的是年轻的脸。 满大街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小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往店里一站,客户的眼睛先亮了。用人单位给四千,她们也抢着干,还感恩戴德。 她这样的老员工,没有七八千根本不愿意干。 可人家凭什么给你七八千?你干的活,四千块的小姑娘一样干,人家还比你好看,比你听话,比你有得熬。 说不公平吧,也谈不上。她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这么过来的。二十多岁刚进4s店,她也是最水灵的那一个,前辈们被她比下去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 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年轻人嘛,就是要顶上来。 现在轮到她被顶下去了,成了前浪。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职场这个东西,不认过去的功劳。 她在这个市场上,已经没有竞争力了。 这个认知,比她饿着的肚子还难受。 晚上回娘家,高妈的脸拉得老长。饭是做了,可碗筷往桌上一放,一句热乎话都没有。高爸闷头吃饭,也不看她。 高玲玲扒了两口饭,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得尽快找到工作。 有了工作,就不用住娘家了。哪怕租个小单间,哪怕远一点破一点,那也是她自己的地方。现在白天她在外面跑,晚上才回来睡一觉,高妈的脸色再难看,反正她也看不着。 第四天,事情有了转机。 一家连锁超市打电话来,说在招促销员,问她愿不愿意干。 “什么待遇?” “临时工,一天三百,日结。干一天结一天。” 三百一天,日结。 一天三百,干满一个月,九千。还不错。 可这是临时工,没底薪,没社保,干一天才有一天的钱,哪天超市不要你了,一分钱都没有。 搁在以前,这种活她看都不会看一眼。 现在她看了,还看得挺认真。 “干。”她说,“我什么时候能上岗?” 不将就怎么办呢。天天在外面晃,晃得她心里发慌。以前有吴民江在后头顶着,她不怕。现在吴民江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她得先自己养活自己。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那家超市报到。 超市的管事给她登记了身份证,发了一套衣服,又交代了几句站点的规矩。 高玲玲接过那套衣服,展开一看,愣住了。 大红色的围裙,胸前印着几个大字:江州牧乳业。 “这是……” “哦,你是促销江州牧奶粉的。”管事说得随意,“厂家那边定制的衣服,促销服、试饮杯、小台子,都是他们的。你的工资也是江州牧那边结,我们超市就是代招。” 高玲玲捏着那件围裙,站在原地。 江州牧不就是杨雪莹当总经理的公司,李辉好像也在那家公司上班,还是个头儿。 她在厂门口面试被刷,就是因为李辉一句话。她当时跳着脚骂了半天,骂完了,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没想到转了一圈,她兜里的下一份工钱,还得从江州牧手里出。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想沾这身腥 不干了,扭头走? 高玲玲站在超市后场的通道里,把那件围裙捏出了褶子。 走了,今天就没有三百块。明天也没有。 招聘软件上那些“等通知”,一个都没通知过她。 她把牙一咬,干。 杨雪莹是总经理,坐办公室的,管的是大事。她一个基层临时工,超市里吆喝的,杨雪莹哪管得到她头上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碰不上的。 超市门口,临时搭了个小台子。 台面上摆着三个口味的小罐奶粉,原味、红枣、燕麦,旁边是热水壶和一摞试饮纸杯。 高玲玲往台子后面一站,清了清嗓子,开始吆喝。 “江州牧奶粉,免费品尝了啊!” “叔叔阿姨,过来看一看,专门给咱们中老年人做的奶粉,不要钱,先尝后买!” “多种口味,原味的、红枣的、燕麦的,温水一冲就好!” 她嗓子亮,形象也好,往那儿一站,还真有样子。 陆陆续续有老人围过来,她冲奶、递杯、收杯子,动作麻利,脸上一直挂着笑。 有个大爷喝完,点点头:“这个不甜,行。” “是吧大爷,低糖的,血糖高也能喝。”高玲玲顺手又递上半杯燕麦的,“您再尝尝这个。” 大爷尝了,也点头。临了问:“这奶粉,你们厂子在哪儿?” “就在咱们江州,本地企业。”高玲玲答得顺溜,“奶源也在本地,牧场直供。” 这话是培训的时候发的词,她背得一字不差。背着背着,她心里掠过一丝古怪。 江州牧的事,她如今背得比谁都熟。奶源在哪,工艺是什么,小罐为什么好,低糖适合什么人。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热热乎乎的,全是在夸。 夸李辉在的厂。 她在给自己的前夫和‘情敌’杨雪莹卖奶粉,还卖得挺卖力。 这念头一冒头,她赶紧摁下去。不能想这个,想这个就干不下去了。她摁着那点别扭,接着冲奶,接着笑。 一上午下来,她站得腿肚子发麻,卖出去的单子和登记的电话,还真不少。 中午轮班吃饭,她蹲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吃盒饭。 虽然是临时工,但江州牧有中午伙食补贴。盒饭也不是外卖,是附近餐厅订的,很可口。 但她还是觉得心酸。 想当年她在4s店,穿着西装套裙,踩着高跟鞋,多精神。 现在一身大围裙,站在超市门口喊破嗓子,一天三百。 人这辈子,真是说不准。 - 下午两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在超市斜对面的路边缓缓停下。 车里坐着杨雪莹。 今天她出来巡视一线。江州牧这几天在全市铺促销点,超市、社区门口、菜市场旁边,她挑了几个点,挨个看。 前两个点看完,她都下车转了转,跟促销员聊了几句,问了销量,看了登记表。 到这个点,车子刚靠边,她的目光就落到了超市门口那个小台子上。 台子后面站着的人,系着大红色围裙,正端着纸杯,满脸堆笑地往一位老太太手里递。 杨雪莹的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又停住了。 她隔着车窗,看了几秒钟。 没认错。那张脸,她认得。吴民江现在的女人,李辉的前妻。 昨晚吴民江喝多了打电话来,话里话外说跟高玲玲掰了。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看来,是真的掰了——不然这位高小姐,怎么会站在超市门口,穿着她公司的围裙,大声地吆喝? 司机在前面问:“杨总,这个点下车吗?” 杨雪莹收回目光。 “走吧。” 助理坐在副驾,回头看了看:“杨总,这里也有一个促销点,我们不下去看看?” “不用了。”杨雪莹靠回椅背上,“这个点就不用看了。”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助理有点纳闷,但识趣地没再问。 杨雪莹看着窗外,心里没什么起伏。 她不喜欢高玲玲这个人。这个女人尖酸,虚荣,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她也不想为难她。 一个人落到这步田地,不管以前是好是坏,只要她现在靠自己的劳动赚钱,站着把钱挣了,那就没什么好踩的。 真下了车,从高玲玲那个小台子前走过去,总经理巡视,促销员列队,那是什么场面? 高玲玲会觉得没面子。她会恨。恨杨雪莹故意来看她的笑话。 杨雪莹不想结这个仇,更不想沾这身腥。 车都开出去两条街了,她才想起来,跟助理交代了一句: “这个点的销量数据,让销售部正常报上来就行。人不用动。如果表现可以,就让她长期做下去。” “好的,杨总。” 超市门口,高玲玲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举着一杯冲好的奶粉,笑得热情洋溢:“阿姨,您尝尝,不好喝不要钱——好喝也不要钱,今天就是请大家尝的!” 傍晚五点多,超市的人流多了起来。 下了班的,接孩子顺路的,买菜的,从门口进进出出。 高玲玲的小台子前又围了一圈人,她一杯接一杯地冲,忙得脚不沾地。 人群外,站着一个漂亮的女人。 是高舒晚的同事张玉姗。 她下班顺路来超市,本来就想买点酸奶和水果。走到门口,被那一抹大红围裙和“免费品尝”的吆喝声绊住了脚。 江州牧奶粉。 这四个字,现在对她来说,跟钩子一样。 前一阵子,她认定李辉是个负翁。厂子亏几千万,负债上千万,这是她表哥孙鹏亲口说的,她信了,撤了,把那些殷勤全当成了笑话,臊了好些天。 后来高舒晚被投诉发配,又风风光光地调了回来。行里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往支行存了一个亿,点名要高舒晚回来。她托人打听,存钱的人姓李,叫李辉。 一个亿,现金,说存就存。 一个负债上千万的人,拿得出一个亿? 这事她想不通,越想越抓心。李辉这个人,到底是穷还是富,她得自己弄清楚。这回不能再误判,必须看准了再下手。 眼下,江州牧的促销台子就在她面前。 张玉姗眼珠子一转,凑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章 最后进谁的碗 虽然她是高舒晚的同事,从高舒晚那里听说过高舒晚有个姐。但她并不认识高玲玲,高玲玲也不认识她。 在她眼里,台子后面这个系围裙的女人,就是江州牧的员工,天天跟公司打交道,肯定知道内情。 “美女。”张玉姗站到台子前,脸上挂着笑。 “您好,尝尝我们奶粉?”高玲玲职业性地端起杯子。 “哎,好。”张玉姗接过,抿了一口,眼睛却不在杯子上,“美女,我问你个事啊。你们江州牧,现在生意怎么样?” 高玲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挺好的啊。”她说。 “我听说……”张玉姗压低声音,“前一阵子,你们公司不是亏了几千万吗?现在情况好转了?” 高玲玲心里咯噔一下。 亏几千万?这事她还真不知道。不过转念一想,她现在穿着这身衣服,站在人家的台子后面,拿的是江州牧一天三百块的工钱。 穿着这身皮,就不能砸这个锅。哪有促销员当街说自己公司不好的?让人拍了发网上去,她这一天三百都没得挣。 “美女,那都是老黄历了。”她把笑容堆起来,声音亮堂堂的,“我们江州牧现在可好了!销量您是没看见,天天供不应求。今天这个试喝,您看看这人,一波接一波的,我杯子都收不过来。”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高玲玲把台面上的小罐奶粉往前一推,“您看这包装,这配方,专门给中老年人研发的,低糖,好吸收。回头客可多了,好多叔叔阿姨天天来问什么时候补货。” 嘴上夸着,她心里却跟喝了醋似的,一阵一阵泛酸。 江州牧好。江州牧当然好。区长都来直播间站台了,全市的促销点铺得哪儿都是。 可这份好,跟她高玲玲有什么关系? 她站在这里吆喝,一天三百,日结。公司越好,她越不是滋味。这是杨雪莹的公司。她给自己前夫女人的厂子打工,给前夫女人吆喝着卖奶粉。 这叫什么事。 张玉姗可不知道她心里这些弯弯绕。她只听见“供不应求”“回头客多”“天天补货”。 公司好,公司赚钱,那李辉就是真有钱。 亏几千万?假的。装的。放出去试探人的风声! 李辉是真富豪,无疑了。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撤退,悔得肠子都青了。守了那么久的健身房,榨了那么多杯果汁,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结果被一个假消息吓跑了,让高舒晚那个闷葫芦捡了便宜。 不行。 这一次,她绝对不能再错过李辉了。 可怎么接近他呢?健身房他不大去了,微信他爱答不理,视频底下留言,他也从来不回。 张玉姗眼珠子又转了转,落回高玲玲身上。 “美女,我再问个事。”她把声音放得更软,“你们这个促销员,周末招不招临时的?” “招啊。”高玲玲答得干脆。她自己就是临时工,门儿清,“周末促销活动最多,点位都加派人手,一天一结,你想干?” “我随便问问。”张玉姗笑了笑,进了超市。 她哪是随便问问。 她心里已经定了。 周末双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要去应聘江州牧的周末促销员。穿上了江州牧的促销服,她就是这个公司的人了——哪怕是临时的,那也是沾上了边。 到时候,她把那身大红围裙往身上一穿,对着台子拍张自拍,发一张给李辉:李总你看,我也在给你家卖奶粉哦。 这关系,不就一下子拉近了? 她再给李辉发消息,就有了由头:我周末在你们公司做促销呢,累死了,但是很开心。 一来二去,话就聊上了。 张玉姗越想越美,挑酸奶的时候都哼着歌。 高舒晚,你等着。你能调回来,算你运气好。可李辉这块肉,最后进谁的碗,还不一定呢。 - 江州牧乳业,办公楼。 杨雪莹巡视完最后一个点,直接回了公司。 她没回自己办公室,先上了顶楼,敲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李辉正在看销售部报上来的点位数据,抬头:“回来了?坐。” 杨雪莹没坐,往他对面的椅子上一靠,抱着胳膊看他。 “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李辉从报表上抬起眼:“谁啊?很重要的人物吗,还专门跑上来跟我说一声。” 杨雪莹说,“你前妻——我前夫的伴侣,高玲玲。” 李辉:“她在哪儿?” “城西那家超市门口的促销点。”杨雪莹说,“穿着我们江州牧的促销服,站在台子后面吆喝,免费品尝,嗓子都喊哑了。我一开始以为看错了,后来看清楚了,就是她。” “她什么时候进的公司,我怎么不知道。上次我不是不让人力录用她吗?” “她是临时工。”杨雪莹拉开椅子坐下,“超市代招的,工资我们结,一天三百,日结。我让人事查了下名单,确实有她,刚登记入职的。” 李辉往后一靠,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昨晚街上的画面,对上了。 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的孩子,她说吴民江一会儿来接。他当时就觉得不对,谁家消食拖着箱子? 李辉道,“昨晚我在街上碰到她了。快十点,她拉着孩子,拖着箱子,在路边走。我问她要不要送,她说吴民江来接。” “接了吗?” 李辉摇头,“应该是没有。” 看来是真掰了。跟吴民江闹翻,娘家又住不下去,没办法,只好自己出来谋生。 谋来谋去,谋到他的公司里来了。 杨雪莹道:“说起来,她今天干得还不错。那个点位的登记表,我让人看了,一上午登记了四十多个电话,在全天下的点位里排得上号。” “该多少工钱结多少工钱。”李辉说,“别亏着她,也别照顾她。她就是个临时工,按临时工的规矩来。” “明白。”杨雪莹点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杨雪莹试探着问,“你要不爽,我让人事那边处理一下?” 李辉摇头,“那倒不用,她又没犯错。站着吆喝,凭力气吃饭,随她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 她买着他爱吃的 杨雪莹看了他一眼,笑了:“跟我想的一样。做人得有点格局,不然不是和她一样了。” “她怎么样,我管不着。”李辉把报表合上,“我现在得问问我儿子怎么样了。昨天我看着他跟着她,大半夜的在街上走。” 他伸手去拿手机,准备给老太太打个电话问问。 手指刚碰到手机,屏幕自己亮了。 来电人:妈。 “辉子,你今天晚上回家吃饭。”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不容商量,“必须回来。” “怎么了妈?出什么事了?” “小利在我这儿。” 李辉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老太太说,“一大早高玲玲送来的。往我门口一放,说这是你们李家的孩子,你们李家自己带。她失业了,忙着找工作,没空管。” 李辉靠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高玲玲可真行。 当初离婚,是她死活要争小利的抚养权。 抚养费一个月三千,他一分没少打过。 现在她日子过得不好了,工作没了,包袱重了,就把孩子往他妈门口一塞,拍拍屁股走了。 合着孩子是个行李,拎着顺手就拎,拎不动了就扔。 “辉子?你在听吗?” “在听。”李辉说,“妈,这事我知道了。” “行了行了,你也别上火。”老太太在那头劝,“反正是自家孩子,她送回来,我就养着呗。我一个老婆子,一天也没什么事,正好有个伴。” “就是有一件事。小利得上学。学校离我这儿远,公交要倒车。你忙我知道,可这事你得安排。” “我最近是真没时间天天接送。”李辉想了想,“这样,我安排个人,每天负责送小利上学,接他放学。人我找可靠的,车也配好。” “那行。你安排好了告诉我一声。” “嗯。”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太太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晚上早点回来啊,我让你周姨多炒两个菜。” 电话挂了。 李辉放下手机,对杨雪莹说:“老太太打来的。小利在他奶奶那儿了,高玲玲一早送去的。” 杨雪莹挑了挑眉:“孩子她都不要了?” “应该是顾不上了。也好。孩子跟着她,我反而不放心。最近小利跟他奶奶住,我让孙鹏安排个专人接送上学。” 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下班。” “你回家吃饭?” “嗯,老太太点名了。”李辉说,“走了。” 这边老太太放下电话,一秒钟都没耽搁。 她对周姨说:“辉子今晚回来吃饭。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浪费。” 周姨一看她那个表情就懂了:“你又要给舒晚打电话?” “那当然。”老太太说,“多好的机会。一会儿舒晚来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咱俩可得多说点撮合的话。你负责夸舒晚,我负责敲打辉子,一唱一和。” “行行行。”周姨笑着回厨房,“我汤都多炖一人份的。” 老太太拨通了高舒晚的电话。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阿姨。” “舒晚啊。今晚来家里吃饭啊。你周姨炖了汤,我让她多做了好几个菜。” “好呀。”高舒晚答得爽快。 答完,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声音低了一点,跟做贼似的问了一句: “那个……辉哥来吗?” 老太太心里乐开了花。 “来来来,放心吧。”她一字一顿地说,“都给你安排好了。” 电话那头,高舒晚“嗯”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高兴:“那我下班就过去。” 挂了电话,老太太举着手机,冲厨房喊:“成了!” 周姨在里面笑:“你这老婆子,比人家当事人还上心。” “我不上心行吗?”老太太把手机一揣,“指望辉子自己开窍?等到猴年马月去。” 高舒晚刚加完班,本来是要回家的。 现在不用回了。 她出了银行大门,直接调转车头,往老太太家开。 开到楼下,她没急着上去,先拐进旁边的水果店。 挑水果的时候,她想都没想,手就奔着那几样去了:阳光玫瑰,大水蜜桃,又称了一袋枣。 结了账,拎着袋子上楼,开门的是老太太。 “哎哟,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阿姨,就一点水果。”高舒晚换了鞋,把袋子放进厨房,袖子一挽,就要上手帮忙,“今晚做什么菜?我来打下手。” “哎哎哎,别动别动。”老太太赶紧拦她,“你是银行上班的白领,那双手是数钱的,不是做粗活的。出去坐着,跟小利玩去。” “伯母,我才没那么娇气。”高舒晚不由分说,拿起盆里的青菜就择,“我在家也做饭的,做饭是让人快乐的事。” 老太太拦不住,只好由她,嘴里还念叨:“慢点择,别把手弄粗了。” 一老一少在厨房里忙活,周姨掌勺,高舒晚打下手,老太太负责递个盘子递个碗,顺嘴跟周姨咬耳朵。 “你看这孩子,多好。” “是真好。”周姨往锅里下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不娇气。” “一会儿辉子来了,你那个红烧肉,就说是舒晚做的。” “明明是舒晚择的菜,我做的肉。” “差不多,差不多。” 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嘀嘀咕咕,高舒晚在水池边洗枣,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却红了。 六点半,老太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擦擦手,又给儿子拨了过去。 “辉子,你到哪了?人家舒晚都到了,你怎么还不到?” 李辉在那头说:“舒晚也在啊?快到了。” 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李辉推门进来,手里也拎着一袋水果。 “妈。小利呢?” “里屋玩呢。”老太太接过他手里的袋子,随手往厨房台子上一放。 她看看李辉买来的水果,又看看台子上高舒晚买来的。 李辉买的:一盒草莓,几个山竹,还有一个切好盒的菠萝蜜。 全是高舒晚爱吃的。上回舒晚来,老太太亲眼看见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盒草莓,山竹剥得手指头都染红了。 而高舒晚买的阳光玫瑰、水蜜桃、枣——都是李辉爱吃的。 她买着他爱吃的,他买着她爱吃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还想祸害她妹妹? 老太太拎着两个袋子,从厨房出来,往茶几上一放,当着一屋子人开了口: “你们俩看看。舒晚买的,全是辉子爱吃的;辉子买的,全是舒晚爱吃的。” “你们心里都有对方,那就在一起呗。还磨叽什么?” 这话一出,高舒晚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根,手里的冬枣忘了放:“阿姨,您说什么呢……” 李辉也咳了一声:“妈。” “我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周姨在厨房门口帮腔:“就是,嘴上不说,心里喜欢的很。” 高舒晚的头快低到胸口了,转身钻进厨房:“我去看看汤。” 李辉站在客厅,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可他也没反驳。 老太太把这个细节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那个美啊。 儿子没反驳。没反驳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快了。 谁都没注意,李小利出来了。 孩子把刚才那几句话,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奶奶说,让小姨和爸爸在一起。 李小利跑到阳台上,掏出电话手表,拨了高玲玲的号码。 “妈妈。” “小利?怎么了?” “妈妈,我在奶奶家。”李小利压低声音,“奶奶刚才说,要让小姨当我的新妈妈。” 电话那头,高玲玲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小姨也在?” “在。小姨买的水果,全是爸爸爱吃的。爸爸买的,全是小姨爱吃的。奶奶就说了,让他们在一起。” “那你小姨什么反应?”高玲玲的声音绷紧了,“她同意了吗?” “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李小利老老实实地说,“她就是红着脸笑,跑厨房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高玲玲“呸”了一声。 “李辉这个贱人!” 她这几天过得是什么日子?求职被拒,超市门口吆喝,一天三百,娘家受气。他李辉倒好,吃着软饭,还要勾搭她妹妹! 祸害了她一个还不够,还想祸害她妹妹? 门都没有! “小利,你听妈妈说。”高玲玲的声音又急又狠,“你给我盯紧点,看着你小姨和你爸。他们要是有什么动静,你马上打电话告诉我。” “哦……” “我是绝不会让他们俩在一起的!” 挂了电话,李小利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有点发懵。 妈妈很生气。 可他又有点不明白。小姨当他的新妈妈,有什么不好呢?小姨都不凶她的。 搞不懂大人的事。 - 饭桌上,菜齐了。 红烧肉,清蒸鱼,周姨的拿手汤,还有高舒晚择的那盘青菜。 老太太安排座次,安排得明明白白:“舒晚,你坐辉子旁边。小利,你坐奶奶这儿。”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老太太给高舒晚夹菜,周姨给李辉盛汤,嘴里那些撮合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舒晚啊,这个汤你多喝点,补气血。你们年轻人上班辛苦,得有人疼。” “辉子,你给舒晚盛饭啊,愣着干什么?” “要说这过日子,还是得两个人。一个人吃饭,菜都懒得炒。” 高舒晚的脸就没白回来过,一直红着。李辉倒是吃得坦然,让他盛饭他就盛饭,盛得还冒了尖。 李小利坐在奶奶旁边,埋头吃饭,一句话不敢说。 他刚打完小报告,心虚。 吃完饭,碗筷收拾下去,一家人挪到客厅看电视。 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李辉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架势是要扎根了。 这哪行。 “辉子。你又坐着不动了?吃了饭也不活动活动。赶紧的,和舒晚出去走走,楼下溜达溜达,消消食。” 李辉还没说话,高舒晚先开口了。 “阿姨。辉哥最近工作忙,我看他一脸倦色,肯定累坏了。就不出去了吧,我们坐着一起看看电视,也挺好。” 老太太心里一合计。 得,这姑娘心疼上了。她这个当妈的再硬撵,反倒没意思了。 行,年轻人不出去,那就老的出去。 “老周。”她扭头喊周姨,“他们不出去,咱们出去。下楼遛弯去,把空间让给年轻人。” 周姨会意,解了围裙:“走走走,我正好也想消消食。” 老太太起身,又伸手去拉李小利:“小利,走,跟奶奶下楼。” “我不去。” 李小利往沙发里一缩,脱口就说:“我妈妈说了,让我看着小姨和爸爸——”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捂住了嘴。 说漏嘴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停在半空,周姨也不动了。高舒晚猛地转头看过来。 李辉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慢慢的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李小利的眼神开始飘。 “你妈妈让你看着我和你小姨?你还打电话跟她汇报了?” 李小利不敢说话。 他知道瞒不住了。 “你现在是你妈安排在我身边的特务了,是吗?”李辉盯着他,“她让你传话你就传话?你再有什么话都跟你妈说,明天我就送你走。” “辉哥!” 高舒晚一下子站起来,挡在李小利前面,语气里带着急,“小孩子家家的,他懂什么呀,你凶他干什么?” “就是,”老太太也回过神来,赶紧打圆场,“孩子小,不懂事,有话好好说。” 李小利的眼圈红了。 他看看爸爸,又看看挡在他面前的小姨,忽然带着哭腔开了口: “爸爸,你别赶我走。” “其实……其实如果小姨当我的新妈妈,我是可以接受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至少小姨不像吴爸爸那样凶我。她从来不吼我。” 李辉那点怒气还挂在脸上,可底下有别的东西翻了上来。 “他凶你了?”他盯着儿子,“吴民江打你没有?” “没有。”李小利摇头,“他暂时没打过我。但是他打妈妈了。啪的一下,可响了。” 高舒晚慢慢坐回沙发上,把李小利拉到身边,一只手轻轻放在孩子的背上。 老太太站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 李辉看着儿子。 “他打你妈。那是他和你妈之间的事。大人的账,大人自己算。” “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哪怕只是推你一下,你一定告诉我。我收拾他!”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就是有点空 李小利仰着头,看着爸爸。他有点想哭。 “嗯。”他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行了。”老太太长出一口气,一拍手,“都过去了啊。小利,跟奶奶下楼遛弯,顺便去小卖部,奶奶给你买冰淇淋。” 这回李小利没拒绝,乖乖跟着走了。 周姨临出门,回头冲沙发上的两个人挤了挤眼。 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就剩李辉和高舒晚,还有电视里的人声。 刚才那一番动静过去,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电视里放着一部家庭剧,剧里的婆婆也在撮合儿女,巧得很。 高舒晚看着电视,余光里全是身边的人。 “辉哥。”她轻声说,“你刚才那样子,有点吓人。” “吓着你了?” “那倒没有。”她摇头“就是觉得……你刚才护着小利的样子,跟那天晚上护着我,一模一样。” 李辉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盯着电视,耳朵尖又红了。 “你是好人。” 李辉笑了笑,把目光转回电视。 “吃水果吗?”他问。 “吃。” 他伸手把茶几上那盒草莓拿过来,揭开盖子,先递到她面前。 高舒晚挑了一颗最大的,咬了一口。 草莓挺甜。汁水在舌尖上散开,她眯了眯眼。 “辉哥。阿姨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说的哪些话?”李辉问。 “就是……什么在一起不在一起的。” “哦。”李辉往沙发上一靠,“你说这个。” “我妈现在就担心我找不到女朋友,所以玩命地撮合我们。”他语气挺坦然,“今天那些话,你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让你见笑了。” 高舒晚心里有个声音冒了出来。 其实我是愿意的。 这声音来得又快又真,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一个姑娘家,人家男人都先说“别往心里去”,她总不能厚着脸皮说“我往心里去了”。 “老人嘛,都是这样的。”她微微红脸,“我理解。我妈也这样,看见个男的就想给我介绍。” 李辉点了点头。 “不过说真的,你也该找个人了。总不能离婚之后,就一直这么单着吧?” “怎么。”李辉笑着偏头看她,“连你也要对我逼婚?” “我哪有。”高舒晚也笑道。 “那你要不给我介绍一个?”李辉开玩笑,“你们银行姑娘多。” “好啊。”高舒晚马上应道,“我们行的张玉姗就不错啊。” “张玉姗?” “对。你也见过的嘛。她也离婚了,但是没有孩子,没什么拖累。人长得漂亮,这点你承认吧?而且……” “她好几次跟我打听你的消息。”高舒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我觉得她就挺可以的。要不,我撮合一下你们?” 这话说得大方,心里却在打鼓。 她就想看看李辉什么反应。 李辉的反应很平淡。 “张玉姗我知道。”他说,“孙鹏的表妹嘛。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介绍她就不用了。” 高舒晚心落了地。 她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装作不经意地往下问:“你不喜欢她啊?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们单位什么样的姑娘都有。文静的,活泼的,本地的,外地的。你说个类型,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有的话我就介绍给你。” 嘴上这么说,心里真正想问的是另一句。 你觉得我这样的行不行? 李辉沉默了几秒,然后道:“舒晚。我刚离婚。” 高舒晚点头:“嗯,我知道啊。” “所以我暂时不想谈对象的事。不想耽误人家姑娘。还是算了吧。”李辉道。 高舒晚轻轻“哦”了一声。 她垂下眼,把碟子里那几颗草莓蒂摆了摆,摆成一小堆。 心里说不上多难受,就是有点空。 像排队排了半天,轮到她了,窗口挂了块牌子:今日暂停办理。 可转念一想,他又没把门焊死。他说的是“暂时不想”,不是“不想”。他说“刚离婚”,那过一阵子呢? 高舒晚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那就算了。”她抬起脸,语气重新轻快起来,“等你想找了,随时跟我说,我这儿资源多。” “行。”李辉笑,“先谢了。” 电视里的家庭剧演完一集。高舒晚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她站起来,“有点晚了,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 “我送你。”李辉跟着起身。 “不用。”高舒晚摆手,“我开车来的,一脚油门的事。你坐着休息吧。” “我送你到楼下。” “真不用。”她已经走到了玄关,弯腰换鞋,“辉哥,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 鞋换好了,她拉开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草莓很甜。” 门关上了。 李辉知道高舒晚为什么不让他送。 刚才那段话,他说得客气,可意思在那儿摆着:暂时不想,算了吧。 她听懂了。听懂了就失落,失落了就不想让他送,怕一路上没话说,尴尬。 他不是看不出来,这姑娘对他有意思。 老太太撮合,她不躲。 他开介绍对象的玩笑,她顺嘴就把张玉姗推出来试探。 他说算了吧,她那声“哦”里头的失落,他能听得出来。 高舒晚这个人,是真不错。长得好看,性子温柔爽利,对小利好,对老太太孝顺,做事有分寸,不装。 要是搁在以前,遇上这么个人,他大概率会认真考虑。 可现在不想。 他刚从一段烂透了的婚姻里爬出来,身上那股味儿还没散干净。高玲玲给他留下的东西,不是离个婚就能翻篇的。他不想把这一摊没收拾利索的自己,急急忙忙塞进下一段关系里,更不想给高舒晚一个虚飘飘的指望,让她吊在那儿等。 一个高经历长跑的人,精疲力竭。 不太会想重新投入一段新的工跑。 如果这时候有人约你一起跑步,你没有激情,那最好就是拒绝对方。 而不是嘴里答应,然后把对方带上跑道,自己再中途退出。 那样不地道,不符合李辉做事的风格。 拒绝虽然残忍,但总比欺骗强。 第一百八十四章 自己有主见 楼下,高舒晚拉开车门,还没坐进去,就听见有人喊她。 “舒晚?” 她回头,老太太走过来,后面跟着周姨,周姨手里牵着小利。三个人遛弯回来,正撞上。 “阿姨。”高舒晚赶紧打招呼。 “怎么这就走了?”老太太道,“再多坐会儿啊,这才几点。” “不了阿姨,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得上班。” “那让辉子送你。”老太太说着就要掏手机,“我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来。” “不用不用。”高舒晚赶紧拦,“我自己开车来的,方便。他忙了一天,让他歇着吧。”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 姑娘脸上笑着,可那笑意比刚才在楼上淡了点,眼睛也不像刚才那么亮。 过来人,这点事一眼就看透了。 “那行,路上慢点开。到家给阿姨发个消息。” “哎。” 高舒晚上了车,摇下车窗,跟三个人挥了挥手。 小利仰着头喊:“小姨再见!” “小利乖。听奶奶话。” 车子开出去,拐出小区大门,汇进主路的车流里。 等红灯的时候,高舒晚看着前头的尾灯,长长出了一口气。 - 楼上,老太太一进门,鞋都没换利索,就大喊了一声:“辉子。” 李辉正收拾茶几,抬头:“怎么了妈?” “舒晚怎么走了?” “她说晚了,明天上班。” “那你怎么不送送她?” “她说不用送。”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盯着他:“她说不用送,你就不送?人家姑娘说不用送的时候,就是需要你送的时候!这点事你都不懂?” 李辉把草莓蒂倒进垃圾桶,“她开着车来的,我送什么?陪她走到停车位有多大意义。”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你就是个榆木脑袋!我跟你说,舒晚这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你今天把人放走了,以后有你后悔的。” “行行行。”李辉直起身,“我后悔,我现在就后悔。” “你什么态度?” 李辉叹了口气,“我的事,你不要管太多了。我这么大个人了,自己有主见。” 老太太被他这句话顶得一顿。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儿子那个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行行,你有主见。”她站起来,往卧室走,嘴里嘟囔,“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到时候你打一辈子光棍,可别怪我没给你张罗。” 李辉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老太太的话,他不是没听进去。 只是现在他对找对象是真没兴趣。 - 江州牧的销售数据,一天比一天好看。 中、年配方奶粉这条线,线上销量连着涨了三个星期。官方店、旗舰店、直播间,三个渠道轮着上量。小罐装三个口味,原味、红枣、燕麦,仓库补了两回货,还是隔三差五断码。 销售部的周报贴在公告栏上,曲线一条比一条陡。 更可喜的是市场占有率。 江州本地的成人奶粉市场,份额第一的位子,过去五年一直是一家叫欧诺佳的外资牌子占着。 欧诺佳进江州早,渠道铺得深,商超、母婴店、药店,哪儿都有它的货柜。 广告打得也凶,电梯里、公交站、电视台,全是它家那个金发碧眼的代言人。 江州人买成人奶粉,认欧诺佳,认了很多年。 可这个月的数据出来,欧诺佳江州大区的经理,坐不住了。 - 周二上午,欧诺佳江州分公司,会议室。 投影仪上打着一张表。 大区经理郑峰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那张表,脸色铁青。 底下坐着七八个人,没人敢出声。 表上的数字其实不难看。欧诺佳自己的销量,环比还涨了两个点。可问题在于旁边那一列:江州牧。 三个月前,那一列的数字,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现在,它涨到了欧诺佳的六成。 照这个斜率再走两个月,江州的成人奶粉第一,就要换品牌了。 “都说说吧。”郑峰终于开口,“这个江州牧,怎么回事?” 市场部经理把提前准备好的材料翻开:“郑总,江州牧的情况,我们摸过底。前身是本地的振兴乳业,本来已经倒闭,后来换了老板,改了名字,主打中老年小罐装。” “他们的打法很邪门。不打广告,不搞代言,让总经理亲自开直播,把牧场和生产线全摆出来给人看。还搞了个认养奶牛的玩法,消费者下单认养一头牛,奶粉只从认养那头牛的奶里出。” “噱头。”有人嗤了一声。 “是噱头。”市场部经理点头,“可消费者买账。他们现在的复购率,比我们高出一截。” “最近他们在大搞免费品尝的活动,在全市搞大促销宣传活动。” 郑峰皱眉,“他们线下怎么铺的?具体说说。” “全市铺了四十多个促销点。超市门口、社区门口、菜市场旁边,都有。促销员是临时工,三百一天,日结,我们打听过,其中有几个卖得特别凶。” 郑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们呢?” 底下人面面相觑。 欧诺佳是外资牌子,牌子硬,架子也大。这些年在江州,基本不做门口促销这种“掉价”的事。总部给的市场费用,大头都砸在广告和渠道上了。 “郑总,要不……我们也上促销?”市场部经理试探着问,“加大买赠力度,再铺一批点位?” “来不及了。”郑峰摇头。 “我们临时搭台子,搭到什么时候去?点位好谈,人难找。促销这个活,看起来简单,真站到台子后头,一天喊八个小时,能不能起到效果,全看促销员的本事。” 他环视一圈,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人不用我们自己培养。江州牧不是有四十多个点吗?他们的促销员,全是临时工,三百一天,日结。临时工是什么?临时工就是谁给钱多给谁干。” 郑峰把椅子往前一拉。 “我们给四百。” “每卖出一盒,再给提成。” “他江州牧辛辛苦苦搭的台子、培训的人、趟出来的点位,我们把人挖过来,台子往他旁边一立,直接摘果子。”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这手够狠。 “郑总,这……会不会太难看了点?”有人问。 “什么叫难看?市场份额丢了才叫难看。我们是外资品牌,集团看的是报表,不是面子。” “去做吧。先把他们卖得好的那几个点位的促销员,挨个谈一遍。尤其是城西那家超市的点,我看过数据,那个点是江州牧所有点位里登记量最高的。” “那个点的促销员,叫什么来着?” 市场部经理翻了翻资料,“高玲玲。” 第一百八十五章 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高玲玲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下班了。 站了一天有点累,整个人精神不太好。 “是高玲玲女士吗?我们是欧诺佳江州公司。” 欧诺佳这个名字高玲玲当然听说过,在江州牧做了这么一阵促销,也算是半个奶粉行业的人。 她知道这个牌子是大牌子,电视里天天打广告。 “我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注意到您在城西超市做江州牧奶粉的促销,做得非常出色。”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我们欧诺佳最近也在江州铺促销点,想邀请您过来。待遇方面,一天四百,日结,另外每卖出一盒,还有提成。” 高玲玲一听就心动了。 江州牧三百一天,没有提成。欧诺佳四百一天,还有提成。一天多一百,一个月就是三千,提成另算。 “你们让我卖你们的奶粉?” “对。您的销售能力,我们非常认可。” 高玲玲心里一喜。 说句实话,给江州牧站台吆喝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别扭。 穿着那身大红围裙,夸杨雪莹的厂子,每夸一句,她心里就泛一次酸。要不是看在一天三百的份上,她早不干了。 现在来机会了。 牌子更大,钱更多,还正好跟江州牧对着干。 她卖欧诺佳卖得越凶,抢的就是江州牧的生意。抢江州牧的生意,就是抢杨雪莹的生意。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我干。”高玲玲说,“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越快越好。明天就可以签合同,后天上岗。对了高女士,点位我们也安排好了,就在您现在那家超市门口。” “江州牧的台子旁边?” “对。”对方笑了笑,“紧挨着。” 高玲玲捏着手机,也跟着笑了。 旁边好啊。熟门熟路,连客户都是现成的。 - 周六,早上八点。 城西超市还没正式营业,门口的空地上,两个促销台子已经支起来了。 一边是江州牧,大红围裙,试饮杯,三个口味的小罐奶粉。 另一边,新立起来的,欧诺佳。深蓝色帐篷,易拉宝,赠品堆成小山,台子后面站着的人系着藏蓝色围裙,胸前一行白字:欧盟标准,品质之选。 欧诺佳的促销员,正是高玲玲。 她今天化了全妆,口红是新买的,头发也专门去吹过。 高玲玲清了清嗓子,开始干活: “欧诺佳奶粉!国际大牌,欧盟标准!免费品尝,今天买一罐送一盒麦片!” 马路对面,一个拎着上班包的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台子,犹豫了一下,朝藏蓝色帐篷走了过去。 高玲玲脸上的笑,一下子开了。 开门红。 - 江州牧乳业销售部,下午。 点位数据一汇总,促销组长皱起了眉。 城西超市那个点,登记量只有平时的四成。 这个点一直是全市的标杆,这两天是怎么了? 他打电话给超市那边代管的人。 “姐,你们点今天怎么这么差?” “你不知道?欧诺佳这两天在门口也设台子促销,力度还比你们大,买一罐送麦片,人全被截走了!” “欧诺佳?他们也做门口促销?” “可不是嘛!还有,你们原来那个促销员,今天站人家台子后头去了,穿着欧诺佳的围裙,喊得比谁都欢!” 组长有点印象,好像那个促销员说不干了,换了个人。 临时工都是超市代招的,他只登记了个名字电话,人长什么样他都对不上号。 临时工换人也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当时没太在意。 只是没想到,是被对方手挖走了。 他把具体情况打听了一下,赶紧去向经理汇报。 “经理,怎么办?我们也加钱?” “加钱是小事。”销售经理揉了揉眉心,“问题是,他们能挖这一个,就能挖别的。四十多个点,全是临时工,哪个人心里不揣着小算盘?” 他拿起座机,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事得先弄清楚欧诺佳在全市挖了多少人,再报上去。 “今天再看看情况。” - 这边,张玉姗周末促销员的面试也出奇地顺。 负责登记的抬头看了一眼她那张自带狐狸精气质的脸,当场就拍了板。 她这张脸就是本钱。专柜干了这么多年,嘴角的笑每一条纹路都是职业的。 领了大红围裙,管事把她带到超市门口,指着一个空台子。 “就这儿。话术单在台面上,自己看。卖多卖少跟你工钱没关系,一天三百,日结,别偷懒就行。” “放心吧,我能干好。”张玉姗笑得甜甜的。 整理了一下,开工。 然后,她看见就在隔壁三米远的地方那顶深蓝色帐篷。 帐篷底下站着个女人,藏蓝色围裙,正扯着嗓子喊: “欧诺佳奶粉!国际大牌,欧盟标准!免费品尝,买一罐送麦片了啊——” 张玉姗愣住愣。 这女人她认得。前几天她来这里问李辉的事,这位还是江州牧的促销员。 可现在,这位“前辈”穿着竞品的围裙,站在竞品的台子后头,正把路过的老人往对面领。 什么情况?这么快就换阵营了? “阿姨,您尝尝我们这个……”张玉姗端起一杯冲好的奶粉,拦住一位路过的老太太。 老太太摆摆手,脚步没停:“对面送麦片。” 说完直奔高玲玲的台子去了。 - 一上午下来,张玉姗感觉自己快不行了。 高玲玲那边,简直就是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 “欧盟标准,外国人都在喝!” “阿姨您摸摸这罐子,磨砂的,送礼都拿得出手!今天买我还送您一袋麦片,回去给您孙子泡着喝!” 她嗓门亮,话术熟,眼色还好。 哪个老人是真心想买,哪个是贪小便宜蹭喝的,她一眼就能分出来。蹭喝的给半杯打发走,真心想买的,她能拉着人家聊十分钟,从奶粉聊到儿女,聊到人家掏钱包。 每卖出一盒,她就能拿到一笔提成。 高玲玲喊得越起劲,张玉姗这边就越冷清。 张玉姗倒是也喊了两嗓子,可她没干过这个,词儿背得磕磕巴巴,“免费品尝”四个字喊出来,细声细气的,还没超市门口的音乐声大。 第一百八十六章 离了自己确实不行 有个大爷凑过来,她赶紧冲奶,手一抖,奶粉撒了半勺在台面上。 大爷嘬了一口,皱眉:“有点烫。” “啊,那您慢点……” 大爷把杯子一放,走了,走了两步,拐进了高玲玲的台子。 张玉姗看着他的背影,脸有点挂不住。 她趁着没人,又对着台子拍了几张照片,挑了张最好看的,修了修图,发了条朋友圈: “周末兼职体验生活,卖奶粉的小姐姐一枚~” 朋友圈刚发出去,点赞哗啦啦地来。 她一条条回评论,回得眉开眼笑,台子前头走过三拨人,她一个都没拦。 - 中午轮班吃饭,张玉姗蹲在台阶上刷手机。 对面台子,高玲玲也在吃饭,盒饭是两荤一素,据说是欧诺佳给的餐补。她吃得快,三两口扒完,盒子一扔,又站回台子后头去了。 经过张玉姗台子的时候,高玲玲扫了她一眼。 她也看这女的眼熟,但不认识。 台面上的试饮杯,一摞还是一摞,没动几个。 高玲玲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就这样的,也配搞促销? 江州牧离了自己确实不行。 下午,超市门口的人多了起来。 高玲玲的吆喝声跟着水涨船高,一声高过一声,把江州牧这边的动静压得干干净净。张玉姗试着喊了两声,刚出口就被对面盖了过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干脆不喊了。 反正她是冲着李辉来的,又不是冲着这三百块来的。卖多卖少,工钱一分不少她的。 她坐在台子后头,刷起了短视频。 晚上七点,收摊。 江州牧销售部,促销组长的电脑上,全市四十多个点位的当日数据正在汇总。 城西超市那一行跳出来的时候,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登记电话:11个。 试饮杯数:43杯。 现场成交:2罐。 要知道,这个点上个周六的登记量是178个,成交三十多罐。全市四十多个点,它是标杆,是拿来给新点位做样板的存在。 今天干成倒数第一了。 他翻出今天新入职临时工的登记表,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那边的声音甜甜的,背景里还有音乐声,听着是在商场。 “张玉姗是吧?我是江州牧促销组的。”组长开门见山,“你今天城西点的数据我看了。明天你不用来了,工钱财务晚上结给你。” “啊?” “啊什么啊。”组长说,“你今天的登记量,是上个周六的零头。大姐,我们这是卖奶粉,不是请你来坐着喝咖啡的。” “不是,哥,你听我解释。”张玉姗一下从美甲店的椅子上坐直了,“我今天第一天干,没经验嘛!谁第一天就能把活干好啊?你们原来那个大姐,她不也是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人家第一天也卖了这个数的三倍。” “那是因为没有竞品在旁边抢!”张玉姗的声音急起来,“今天欧诺佳就杵在我旁边,买一罐送麦片,我一个新人,怎么跟人家打啊?” 这话,倒也不全是狡辩。 那边是老手,这边是新手。那边送的东西比这边多,确实有一定难度。 “哥,这样吧。”张玉姗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思,“周末促销不是两天吗?你让我明天再干一天。明天要是还不行,我自己走,绝不再麻烦你,行不行?” “不行,我们——” “哥~”张玉姗拖长了声音,“你就当给我一个机会嘛。我今天真是第一天,紧张,放不开。我回去把话术背熟,明天保证不一样。你们点位临时再招人,招来的还不是新人?还不是得重新教?我起码把流程摸熟了呀。” 组长捏着手机,有点松动。 这话确实在理。明天就是周日,临到头招人,招来的一样是生手。 “哥,求你了。”张玉姗的声音又软了几分,“我就再干一天,就一天。干不好我自己滚蛋,工钱我都可以不要。” 组长叹了口气。 “行吧。就明天一天。” “耶!谢谢哥!” “先别谢。”组长说,“明天数据说话。再像今天这样,以后江州牧的促销,你想都不用想。” “放心放心,明天你看我表现!” 挂了电话,张玉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冲美甲师扬了扬下巴:“接着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心里哼了一声。 她还没见着李辉呢,怎么能现在就被开掉。 - 周日,早上八点十五。 高玲玲刚把台子支好,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吆喝。 “江州牧奶粉!本地牧场直供,当天鲜奶当天做!叔叔阿姨免费尝一尝,不好喝不要钱,好喝也不要钱……” 高玲玲扭头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大红围裙,高马尾,站在台子后面,一手端着试饮杯,一手挥着,嗓门亮得能传到马路对面。 这不是昨天那个刷了一天手机的花瓶? “阿姨,您先别急着走!”张玉姗一把拦住一个往欧诺佳方向去的老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您尝一杯我们的,就一杯,尝尝又不花钱。尝完您再去对面,货比三家嘛,买错了才亏呢!” 老太太架不住这热乎劲,接了杯子。 张玉姗一边给她冲第二杯,一边嘴不停:“阿姨,您看我们奶源,就在江州本地,牧场到工厂全程冷链。牛吃什么草,几点挤的奶,网上直播全看得见。您要是不放心,打开手机就能看。” 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 高玲玲站在自己台子后头,看着这一幕,鼻子差点气歪。 这丫头片子,居然学会截胡了。 “阿姨!”高玲玲也不甘示弱,声音拔高了八度,“尝完那个您来我这儿!欧诺佳,国际大牌,欧盟标准!欧盟您知道吧,标准比咱们国内严多了,外国人喝的就是这个!今天买一罐,还送麦片!” 老太太端着两杯奶,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时不知道往哪边站。 张玉姗听见了“欧盟标准”四个字,嗤的一声笑了。 “欧盟标准了不起啊?”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连当黄脸婆的资本都没有 她这话不是说给老太太的,是直直冲着高玲玲去的。 “阿姨,我跟您说,奶粉这东西,健康是唯一的标准。什么欧盟不欧盟的,标准再严,那是给外国人定的。她那个奶粉真那么好,她怎么不拿去欧盟卖啊?跑我们江州来卖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围观的老人都乐了。 “哎,这姑娘说得有点道理。” “外国人喝外国人的,我们喝我们的。” 高玲玲的脸一下挂不住了。 “你懂什么?”她隔着三米远开火,“欧盟标准是国际公认的高标准!不懂别在这儿瞎咧咧,误导消费者!” “我误导消费者?”张玉姗把杯子往台上一放,转过身,正面刚上了,“阿姨,您给评评理。她那个牌子,进江州多少年了?以前怎么不做促销?以前怎么不送麦片?看我们江州牧卖得好,急了,跟着学,台子挨着台子摆,这不是蹭是什么?” “你……” “还有呢。”张玉姗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又脆又亮,专往人堆里说,“叔叔阿姨们可能不知道,对面这位大姐,上个星期还在我们江州牧的台子后头站着呢!穿我们红围裙,夸我们奶粉好,夸得天花乱坠。结果转头就把围裙换了!” 围观的人“哦”了一声,看高玲玲的眼神顿时变了味。 “真的假的?” “跳槽跳到对面去了?” 张玉姗趁热打铁:“我就想问问,一个叛徒说的话,能信吗?她昨天还说江州牧天下第一好,今天就说欧诺佳宇宙第一好。她嘴里有准谱吗?她图的是什么?图的是提成!卖一盒她提一盒的钱!” 人群里有人嗤嗤地笑。 高玲玲站在台子后头,胸口起伏了两下。 昨天还蔫头耷脑的小贱人,一晚上吃了枪药了。 她在4s店混了七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斗嘴皮子,她高玲玲怕过谁? “叔叔阿姨们不知道吧?”高玲玲学着张玉姗刚才的腔调,冲人堆里说,“这位昨天第一天上班,一天卖出去两罐!两罐!我们一个小时的量都不止这个数。人家干嘛来了?人家坐台子后头刷了一天手机,玩自拍!这么不专业,也配跟我谈卖奶粉?” 人群里又有人笑了,这回笑的是张玉姗。 “我昨天那是没经验……” “没经验你回去啊!”高玲玲步步紧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跑来超市门口站一天,混三百块。要不要脸?” 张玉姗看不上这三百块,她来干这个兼职,主要是冲李辉来的。 现在被高玲玲说她是来混工资的,脸上也挂不住。 两个人隔着三米,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超市门口的人流都停下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 超市的保安过来劝了一回:“两位两位,有话好好说,别影响做生意。” “你让她闭嘴!”两个人异口同声。 保安缩了回去。 张玉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重新挂上笑,冲着围观的人群,声音放缓了: “叔叔阿姨,我最后说一句。买东西,看的是东西本身。我们江州牧,总经理亲自开直播,牧场车间随便看,全市的叔叔阿姨都看着呢。他们呢?他们敢直播吗?他们敢让你们看车间吗?” 这话确实有杀伤力。几个老人又开始点头。 高玲玲眼看风向又要倒回去,急了,一句话没过脑子就出了口: “总经理开直播怎么了?总经理亲自卖奶粉,那说明她们家奶粉卖不出去!” 张玉姗等的就是这句。 “大家听见没有?”她猛地一拍台子,“她说我们江州牧奶粉卖不出去!这个叛徒,她之前还拿着江州牧的工资,现在就踩曾经工作过的本地企业——” “我踩的就是你们!”高玲玲也炸了。 叛徒?她叛徒谁了?她一个临时工,又不是签了卖身契! “你们江州牧算什么东西?”她往前冲了两步,手指头差点戳到张玉姗脸上,“人家多给工资我就跳槽怎么了?你们给我三百,还想让我感恩戴德一辈子?我告诉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样的花瓶懂什么?你除了那张脸你还有什么?” “我有什么?”张玉姗冷笑,“我至少没当叛徒!我是花瓶,人老珠黄,连当黄脸婆的资本都没有。” 上了年纪的女人最怕什么,最怕别人说她老。 张玉姗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最近心情本来就不太好的高玲玲。 高玲玲直接一巴掌挥了过去。 张玉姗头一偏,巴掌擦着她耳朵过去,带倒了她台子上的一摞试饮杯,纸杯哗啦啦散了一地。 张玉姗反手就推了出去。这一把用了全力,正推在高玲玲肩膀上。高玲玲往后踉跄两步,撞在自己台子的桌腿上,整个人连台子一起晃。 张玉姗还不解气,冲上去又补了一脚,正踹在欧诺佳那个促销台的挡板上。 台子轰的一声塌了半边。 奶粉罐咕噜噜滚了一地,赠品麦片撒开,被风一吹,满地都是。 “我跟你拼了!”高玲玲扑上去就抓张玉姗的头发。 张玉姗也不含糊,反手去挠她的脸。 两个女人,一个藏蓝围裙一个大红围裙,在超市门口扭成一团。围观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有喊“别打了”的,有往后躲的,更多的人举着手机往前凑。 “拍下来拍下来!” “奶粉大战啊这是!” 超市经理跑出来,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保安:“拉开!拉开!报警!赶紧报警!” - 警车到的时候,大战才结束。 高玲玲头发散了,脸上两道红印子,藏蓝围裙被扯掉了一只袖子。张玉姗也没好到哪去,高马尾成了乱鸡窝,嘴上被高玲玲指甲抓出血痕。 民警问话的时候,她还挺配合,问什么答什么。 “谁先动的手?” “她。”张玉姗指高玲玲。 “她先骂的人!”高玲玲尖叫。 “行了行了,都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做促销还能打起来,警察也是第一次见。 第一百八十八章 对你还念旧情呢 上警车前,张玉姗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超市门口那个吓傻了的江州牧管事喊了一嗓子: “麻烦你跟我们公司说一声,就说城西点的张玉姗,为了护着江州牧的摊子,跟竞争对手打起来了!让你们领导知道一声!” 管事目瞪口呆地点头。 张玉姗这才满意地上了车。 车门关上,她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了看自己的脸,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拢了拢,重新扎好。 她心里一点不慌,反而有点兴奋。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这下,总公司总得惊动了吧?总公司惊动了,李辉这个“头儿”,总不能不知道吧? 他为了公司的事,总得见她一面,慰问一下吧? 警车开出超市广场,张玉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居然哼起了歌。 旁边的高玲玲抱着胳膊,脸黑得吓人。 台子塌了,货撒了,人进了派出所。欧诺佳那边会怎么想?四百一天加提成的活,她才干了两天。 - 这边,销售经理正准备下班,组长的电话就进来了。 “经理,城西超市那个点,出事了。” “又怎么了?” “我们的促销员跟欧诺佳的促销员打起来了。台子都踹塌了,超市报了警,俩人都进派出所了。” “因为什么?” “听说是对骂,骂急了就动手了。具体谁先骂谁,现场乱得很,超市的人也说不清。”组长顿了顿,“经理,这事要不要报上去?” 促销员打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打架的地点是超市门口,围观的几百号人,手机里不知道拍了多少条视频。 这事要是传到网上,两奶粉品牌促销员当街互殴,肯定会成负面新闻。 “我报给杨总。你先把超市那边稳住,视频能劝删的劝删。” - 杨雪莹一听这事,也皱起了眉。 城西超市那个点,她记得。 上周她巡视一线,车开到那个点,隔着车窗看见过一个穿大红围裙的女人,正满脸堆笑地给老人递试饮杯。 那个促销员是高玲玲。 她当时没下车,还交代助理,这个点的人不用动,表现可以就让她长期做。 结果这才几天,她跟竞品的促销员打起来了?还打进了派出所?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杨雪莹第一个念头,就是高玲玲护着江州牧的摊子,跟人呛起来了。 “这事你亲自去处理。”杨雪莹说,“我就不出面了。” “明白。” “处理的时候注意分寸。”她想了想,“人是因为护着我们公司的摊子才动手的,这个情要认。但是也要跟她说清楚,促销是为了扩大品牌影响力,不是街头斗殴,以后不能再跟人发生冲突。闹大了,对品牌是负面影响。” “那……要不要给她个处分?” “处分什么?一个临时工。”杨雪莹摆摆手,“这样吧,让销售部给她发五百块奖金。一是安抚,二是把规矩讲明白。恩威并施,这事就算过去了。” 销售经理点头记下,出去了。 杨雪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顶楼。 董事长办公室。 李辉在看一份牧场扩建的预算,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杨总有何吩咐?” “跟你说个事。”杨雪莹在他对面坐下,憋着笑,“你前妻,对你还念旧情呢。” 李辉翻页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她在城西超市做促销,竞品的台子挨着我们摆,她为了护着咱们的摊子,跟对方的促销员打起来了,都打进了派出所。” 她看着李辉,慢悠悠地说:“你说,她这是不是想用自己的态度,让你原谅她,然后你们重归于好?” 李辉重新低下头。 “你这就是胡说八道了。” “怎么是胡说八道?她都为你打架了。” “她根本不知道我是江州牧的老板。她去做促销,不过是为了那点工资。跟人打起来,十有八九是人家抢了她生意,或者话不投机。你想太多了。” 杨雪莹笑:“你就一点不感动?” “我是那么容易感动的人?不过她护着我们摊子动手,这点情,公司认。” “我已经安排了。”杨雪莹说,“让销售部给她发五百块奖金,再提醒她以后不能这么干。促销是展现品牌风采的,不是打架的。” 李辉点头,“这种事你处理就好,不用知会我的。” “那怎么行。”杨雪莹笑吟吟地看他,“这不是因为你前妻嘛。我要是处理不好,回头你怪我怎么办?” “我那前妻,和我早就形同陌路。不提也罢。”李辉道。 杨雪莹站起来,“不提就不提。我去忙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还是觉得你前妻这样做,是为了你。” 李辉白了她一眼,没理她。 杨雪莹轻笑。 - 派出所门口。 张玉姗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头发重新梳过了,嘴角的伤贴了创可贴,可精神头十足。 门口等着她的,不是组长,是个穿衬衫打领带的中年男人。 “你是张玉姗?”对方打量她,“我是江州牧销售部经理。” 经理亲自来接? 张玉姗心里一喜。看来事情真闹到上面去了,闹得好。 “经理好。”她声音甜甜的。 销售经理看着她,心里直犯嘀咕。他本来以为要接的是个泼辣大姐,结果出来个水灵的美少妇,怎么看都不像能跟人当街撕打的主。 “杨总知道你这事了。”他照着杨雪莹的意思说,“公司认可你维护品牌的心意,决定给你发五百块奖金。” “但有些话也得说清楚。促销是展现品牌风采的窗口,不是跟人置气的地方。以后再跟竞品发生冲突,不管是谁先动的手,公司一概不再录用。记住了?” 张玉姗抬起眼,“五百块奖金,我就不要了。” 销售经理一愣:“不要?”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想见一下江州牧的董事长。” “……见董事长?” “对。” “我们董事长工作非常繁忙,别说你了,我见他都得提前约。”他说,“这事我可以帮你问一句,但能不能见到,我不敢保证。你先回去等消息。” “不用你帮我问。” 张玉姗打断他,晃了晃手机。 “我有你们董事长的微信。我自己跟他说。” 第一百八十九章 我成了你老板娘 销售经理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这姑娘低头戳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她有董事长的微信? 这边李辉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张玉姗:「李总,我今天为了你公司的事,跟人打起来了,都进派出所了。」 张玉姗:「五百块的奖金我就不要了,你能请我吃个便饭吗?」 李辉瞥了一眼,没动。 她跑江州牧当促销员去了?还跟人打了一架? 不对啊,杨雪莹不是说,那边促销员是高玲玲吗? 怎么又变成张玉姗了? 这女人,一会怀疑他是骗子,躲得远远的;一会又处心积虑地凑上来,没完没了地折腾。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张自拍。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大红围裙,脸上贴着创可贴,比了个耶。 还真是张玉姗,不是高玲玲。 张玉珊是银行职员,没事来兼职什么促销员? 她会在乎那三百块,分明又是想找借口接近自己。 李辉没理她,拿起座机,拨了孙鹏的内线。 “孙鹏,通知销售部。今天打架的那个促销员,以后不再用。” “奖金可以给她。” “人不能再用。” 销售部经理接到副总经理的电话后,直接告诉张玉姗:“我刚接到上面的通知,以后江州牧的促销,你都不用来了。五百块奖金照发给你。” “为什么?!”张玉姗急了,“我今天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我还为了公司打架!你们就这样对我?” “你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这对公司的品牌是有伤害的,这属于负面新闻,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那是她先动的手!我是为了护着公司的摊子——” “这是公司上面的决定。”销售经理耸耸肩,“我也没办法。”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公司不要这个促销员,她今天确实是干得不错啊。 张玉姗压着火气,打给了孙鹏。 “表哥!” “又怎么了?”孙鹏那头听着挺吵,是在车间。 “你们公司也太绝情了吧!”张玉姗的委屈一下子冲上来,“我为了你们公司,跟人打架,嘴角都被打破了,血都流了!我这是为公司洒热血啊!结果呢?你们给我的回报是什么?永不录用!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孙鹏一声冷笑。 “张玉姗,你好好的银行职员不当,你跑去当什么兼职促销员?你脑子有问题吗?” “我兼职怎么了?我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孙鹏直接拆穿,“你是又奔着辉哥来的吧?” “你是不是觉得,穿上江州牧的围裙,就跟辉哥沾上关系了?你怎么还是贼心不死?” “什么叫贼心不死?话说得那么难听!”张玉姗的火也上来了,“我漂亮,我身材好,我哪里配不上他了?” “你醒醒吧。辉哥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你真是搞笑。你又不是李辉,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张玉姗不服。 孙鹏:“我跟他混了多久,你跟他混了多久?” “混得久怎么了?男人喜欢什么样的,你一个大老爷们懂什么?我告诉你们,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一定能搞定李辉。到时候我成了你老板娘,我看你还敢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孙鹏觉得这表妹真是无药可救:“你就折腾吧。” 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 周二,江州牧销售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投影上是上周的点位数据。四十多个促销点,被欧诺佳挖走了十一个促销员,其中八个点,欧诺佳直接把台子立在了江州牧旁边。 八个点的销量,全线下跌,最狠的一个跌了六成。 “他们的策略很简单。”销售经理站在投影前,“四百一天加提成,专挖我们卖得好的促销员。挖过去就立在我们旁边,熟门熟路,连客户都是现成截的。” “我们加钱呢?”有人问,“也加到四百?” “我们加到四百,他们可以加到五百。”销售经理摇头,“如果我们和他们拼补贴。势必会形成恶性竞争。”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李辉坐在长桌尽头,一直没吭声。 李辉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先散会,我出去一趟。” “董事长,您去哪儿?” “一线。”李辉说,“我亲眼去看看再说。” 李辉知道,越是厉害的将军,越要离前线越近。 去到前线,才知道战况到底如何。 - 下午三点,城西超市。 黑色轿车在马路对面停下,没熄火。 李辉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向超市门口那两个台子。 大红的江州牧台子后头,站着个新来的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喊得有气无力:“江州牧奶粉,免费品尝……”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路过的老人十个里有九个径直走过去。 旁边三米,藏蓝色帐篷底下,一个女人正忙得脚不沾地。 “叔叔,试一杯嘛!” “阿姨,您这气色,就得喝我们欧诺佳,欧盟标准,高钙配方,喝一个月,爬楼都不喘!” 嗓门亮,手上冲奶、递杯、收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台子前围着七八个老人,跟抢白菜似的。 李辉没想到,穿着欧诺佳促销服、站在台子后面吆喝得起劲的人,竟然是高玲玲。 张玉姗打架的竞品促销员,原来是她。 助理坐在副驾上,没察觉老板的神色,还在汇报:“董事长,看见了吧?就这个点,垮得最厉害。竞品那个促销员太猛了,我们换的两个新人,都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听说这女的以前在4s店干过,听说还是销冠,又能说,又泼辣,往那儿一站,我们的小姑娘根本斗不过她。” 李辉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 高玲玲卖得越凶,抢的就是江州牧的生意。她知不知道这一点?她当然知道。她不光知道,她怕是还带着一股恨意在卖。 抢杨雪莹公司的生意,她心里痛快着呢。 李辉倒也没有多生气。 她拿了欧诺佳四百块一天的工钱,给欧诺佳卖命,倒也正常。 甚至她恨杨雪莹和自己,都正常。 高玲玲就那点心胸,就是那么个人,他比谁都清楚。 第一百九十章 死活啃不动 不过困境让高玲玲展现出来的工作能力,倒是让李辉有些意外。 以前她一副大小姐的样子,不能吃苦。 现在却能这么拼。 看来不是不能吃苦,是没逼到那份上。 “董事长,要不……我们也加点钱,把人稳住?”助理试探着问。 “不加。”李辉说得干脆。 “让销售部去找人。”他说,“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嘴皮子利索,最关键的一条,能打的。” “能打的?” “能把对面这个促销员压下去的。”李辉看着窗外,“她要喊,我们的人喊得比她还响;她要抢客户,我们的人抢得比她还凶。把她那股气焰,给我压下去。” 助理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哎,董事长,上周在这个点兼职的那个姑娘就挺厉害!第二天跟竞品的促销员对着干,嗓门比对方还大,最后逼得对方先动的手,台子都给她踹塌了。可惜就是……闹进派出所了。要不把她叫回来?” 李辉知道他说的是张玉姗。 “那个不能用。”李辉道。 “啊?为什么?她战斗力是真的强啊。” “那个人目的不纯。她来站这个台子,不是为了卖奶粉。你把她放回来,她明天能再闹一场更大的,闹到所有人都知道。” 助理似懂非懂,不敢多问。 “你让销售部重新找。”李辉说,“找个更厉害的。” “明白。” 车子开走了。 超市门口,高玲玲刚收了一罐奶粉的钱,抬头找零的工夫,瞥见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 她没看清车里的人,也没在意,低头继续吆喝: “阿姨您要原味的还是高钙的?” - 接下来几天,销售部跟疯了一样筛人。 周三换了一个,口才不错,被高玲玲三句话噎回去,当天数据只有对面零头。 周四换了个有经验的,以前卖过保险,撑了一上午,下午心态就崩了。 周五,第三个上岗,嗓门倒是够大,可只会喊不会接话,被高玲玲一句一句拆台,拆得老太太们都跟着乐。 销售经理拿着三张惨不忍睹的报表,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全市十一个被挖的点,就数城西这个最难打。 那个高玲玲,简直邪门了。 李辉的前妻,因为处境的艰难和心里的恨意,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 那三张报表摆到了杨雪莹的办公桌上。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眉毛挑得越高。 “换了三拨人,全被一个人打下去了?” “对。”销售经理站在桌前,脸上挂不住,“城西这个点,竞品那个促销员,确实是个人才。能喊,能聊,能拆台,心理素质还好。我们派去的人,最长的撑了一天半。” “其他人呢?其他被挖的点怎么样?” “其他点都稳住了。”销售经理说,“对手再强也是人,我们给促销员做了话术培训,又加了现场抽奖,那七个点的数据都回来了。就剩城西这一个,死活啃不动。” 杨雪莹把报表放下。 高玲玲不愧是老销售,她的销售本事,杨雪莹是认的。 最重要的是,她现过得不好。 而且她将她的过得不好,归咎于李辉和杨雪莹。 心里有恨,就拼了命地针对江州牧。 虽然对全局的影响并不大,但还是成功地隔应到了杨雪莹。 杨雪莹想了想,对销售经理说:“这周末的促销。我亲自上。” 销售经理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这个周六,城西超市那个点,我亲自站。”杨雪莹说。 “杨总,这不行。”销售经理急了,“您是什么身份?您是总经理!去跟对方一个促销员较劲,这传出去……犯不上啊!” “谁说我要跟她较劲了?”杨雪莹笑笑,。“我反正每周都要开直播,对吧?” “这个周六,我把直播搬到超市门口去。牧场播过了,车间播过了,生产线播过了,这回我在一线播。我在台子后面冲奶粉,请现场的叔叔阿姨进直播间,让他们亲口说说,喝了江州牧之后感觉怎么样。你说,这够不够真实?” 总经理站柜台,直播带现场。 这玩法,全网还真没人干过。 “可是杨总,万一数据不好看……” “数据不好看,那就是我杨雪莹没本事,跟公司没关系。”杨雪莹站起来,拿起外套,“去安排吧。直播团队、设备、线路,周六早上八点前,全部到位。” 销售经理张了张嘴,还想劝,看她那个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 周六,早上八点。 高玲玲照例早早到了超市门口。 她今天状态很好。这周她一个人打掉了江州牧三拨促销员,欧诺佳区域那边给她发了个八百块的红包,说是“特别激励”。钱不多,可这个数字让她痛快。 她就想看江州牧着急的样子。 最好让杨雪莹知道,她高玲玲站过的台子,别人站不住。 八点一刻,江州牧的人来了。 高玲玲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赠品袋子差点没拿稳。 先来的是一辆设备车。下来七八个人,扛摄像机的,拉线的,架补光灯的,还有一个举着场记板的小姑娘。 十几分钟,江州牧那个小小的促销台被围成了一个专业的直播现场:两个机位,一个无人机,台面上换了新物料,小罐奶粉码成了一面墙。 然后,一辆黑色轿车靠边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浅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她走得不快,可往那儿一站,超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目光都往她身上飘。 江州牧的总经理,吴民江的前妻,她高玲玲这辈子最不想输给的那个女人。 高玲玲捏着袋子的手紧了紧,可她看明白了一件事: 杨雪莹今天,是来站她隔壁这个台子的。 “杨总,直播间开了。”运营小姑娘举着手机跑过来。 “好。” 杨雪莹挽起袖子,系上大红围裙,走到台子后面,冲镜头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江州牧的杨雪莹。今天直播换个地方,不在牧场,不在车间,在超市门口。” “今天我们现场促销,现场直播。路过的叔叔阿姨,都可以进直播间,跟全国网友说说,我们的奶粉到底怎么样。说得好的,我们送小罐装。” 第一百九十一章 她跟个泼妇似的 直播间一开,在线人数蹭蹭往上涨。 “杨总今天下凡了?” “超市门口直播?这个新鲜。” “我在江州!哪个超市?我现在就过去!” 超市门口的路人也围过来了。总经理亲自冲奶粉,这事听着就新鲜。 有老人认出了她:“哎,你不是那个……直播卖奶粉的那个总经理吗?” “是我,阿姨。”杨雪莹亲手给她冲了一杯,双手递过去,“您尝尝,给我们提提意见。” 老太太喝了一口,对着镜头直点头:“好喝,不甜,香。” 直播间弹幕刷成一片。 三米外,高玲玲站在自己的台子后头,看着自己台子前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全都挪到了对面。 有个刚才还在她这儿试喝的大爷,端着杯子就过去了,边走边跟老伴说:“走,看看那个总经理去。” 不到半小时,高玲玲的台子前,一个客户都没了。 超市门口的人流,全堵在江州牧那边。无人机在头顶嗡嗡地转,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过了五万。 高玲玲站在空荡荡的台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只试饮杯,捏得纸杯变了形。 人家是总经理,她是促销员。人家带的是一个直播团队,她只有一张嘴。这比的不是卖奶粉,是拼排场。 高玲玲只好低头整理台面,眼不见为净。 可对面那个声音,还是一阵一阵往她耳朵里钻。 “阿姨,您慢点喝,烫。” “这位叔叔刚才说,喝了一个月,晚上腿不抽筋了。叔叔,您进直播间再说一遍,让网友们也听听。” 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每一张脸都笑意盈盈。 中午十二点,对面的台子前还围着人。杨雪莹连饭都没吃,一杯接一杯地冲。 高玲玲的台子前,一上午,成交两罐。 她上周六一天卖四十多罐。欧诺佳给她的提成,是照着这个量设计的。今天这个数,她连提成的零头都摸不着。 兜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是欧诺佳的区域督导。 “高玲玲,你那边的实时数据怎么回事?一上午两罐?”督导的声音很不客气,“公司给你四百一天加提成,是让你来站岗的?下午数据再上不来,这个点,我们重新考虑人。” “姐,对面今天是他们总经理亲自——” “我不管对面是谁。”督导打断她,“我们只看你卖了多少。” 电话挂了。 高玲玲捏着手机,手指头都在使劲。 这份活要是没了,她又得回到招聘软件上,去跟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抢四千块的岗位。 而三米外,杨雪莹正笑着给一位老太太递纸巾,直播间里的礼物刷得满屏飞。 凭什么她站得那么光鲜,自己就得在这儿挨督导的骂。 高玲玲胸口那口气,越憋越满,越憋越烫。 趁着对面直播间隙,她把手里的杯子往台上一墩,扬声开了口。 “哟,总经理亲自站柜台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过三米的空地,扎进人堆里。 周围一下安静了几分。 杨雪莹转过头,看着她,没说话。 高玲玲抱着胳膊,从台子后面走出来半步,冷笑着把后半句话送了过去: “江州牧要是真那么好卖,还轮得到总经理亲自下场搞销售?” “我看啊,是卖不出去,急了吧?” 围观的人群嗡的一声。 运营小姑娘举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镜头还开着,几万人全听着呢。 所有人都在看杨雪莹。 杨雪莹看着高玲玲,没有急也没有恼。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先冲着直播镜头: “刚才那位大姐问,江州牧要是好卖,总经理为什么还要亲自下场。” “我回答一下。” “江州牧是一款亲民的产品。我亲自下场,不光是为了销售,更是为了真实地了解顾客对我们产品的意见。奶粉是要喝到人肚子里的东西,我不站到顾客面前,怎么知道大家喝着好不好?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吗?” 她拿起一罐奶粉,对着镜头晃了晃。 “我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品牌。我这个总经理,在客户面前,也只是个为大家服务的小角色。大家愿意买,是信得过我们。这份信任,我得接着。” 直播间里,弹幕哗一下涌了起来。 “说得好!” “这才是做企业的样子。” “别的牌子老板在哪都不知道,人家总经理站超市门口给老人冲奶粉。” “就冲这句话,下两罐。” 现场的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接着连成一片。几个刚才喝了试饮的老人,带头鼓掌。 高玲玲站在三米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本想把“总经理站柜台”说成江州牧卖不出去的笑话,结果人家三言两语,把这事说成了一份心意。她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棉花上。 可她咽不下这口气。 一上午两罐的憋屈,全涌了上来。 “说得比唱得好听!”她拔高了嗓门,“亲民?服务?你们江州牧就会玩这套虚的!一个换壳的破厂子,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这位大姐。”杨雪莹打断了她。 “你没工作的时候,来我们江州牧做促销,一天三百,日结,中午还有伙食补贴。我们收留了你,没问过你以前是谁,也没计较过你是什么人。” “结果,对方一天多给你一百块,你转头就站到了对立面。” “职业选择是你的自由,这个我不说什么。人往高处走,谁都想多挣点。” “可是你站在对立面,扭头就开始说江州牧的坏话。上周还说我们奶源好、工艺好,今天就成了换壳的破厂子。”杨雪莹看着她,“大姐,做人不能这样。这叫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接了一句:“这话说得在理。” 杨雪莹接着道:“促销是什么?促销是展现品牌的风采。你今天站在这儿,满嘴胡说,又骂又闹,你不是替欧诺佳做宣传的。” “你是来给他们品牌抹黑的。” 这话一出,现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议论声嗡嗡地起来了。 “对啊,刚才就是她先挑的事。” “人家总经理客客气气的,她跟个泼妇似的。” “欧诺佳怎么请这种人站台子?” 第一百九十二章 别怪我们不讲武德 直播间更是炸了锅。 “这大姐谁啊?太没品了。” “扒出来了,上周还是江州牧的促销员,被竞品挖走的,一天多一百块。” “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杨总怼得漂亮!这才是格局!” 高玲玲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忽然发现,周围每一道目光都是刀子。那些刚才还在她台子前喝过奶的老人,现在看她的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头顶还有无人机,对面还有几万个直播间网友。 她的脸,她的话,全播出去了。 “我……”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 最后,她一把扯下身上的藏蓝色围裙,摔在台子上,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刷: “跑了跑了。” “杨总威武!” - 城西点的现场视频,在网上已经传开了。 转得最广的一条,标题是《欧诺佳奶粉促销员辱骂客户被总经理当场教做人》,播放量几个小时就破了百万。 欧诺佳的品牌公关一看,头皮发麻。 自家促销员,穿着自家围裙,当着几万人的面骂竞品是“破厂子”,然后被人家总经理有理有据地怼到哑口无言。这哪是促销,这是给江州牧送流量。 大区经理郑峰看完视频,脸色铁青。 “城西那个点,今天之内,赶紧撤了。” “郑总,那高玲玲……” “一起撤。这种人,不能再用。” 于是当天傍晚,超市门口那顶深蓝色帐篷,悄无声息地拆了。 台子、易拉宝、赠品,装了满满一车,开走了。 高玲玲接到了欧诺佳的电话,就一句话:以后不用来了。 四百一天加提成。她干了一个星期。 又没了。 - 周一上午,欧诺佳江州大区会议室,投影上打着最新的销售数据。 江州牧的曲线还在涨。上周六总经理超市门口那一场直播,直接卖断了三个口味的小罐装,当天的线上销量,创了江州牧开店以来的新高。 两家的市场份额,差距只剩下不到一成。 照这个速度,最多月底,江州成人奶粉第一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促销这条路,走不通了。”郑峰坐在主位上,“人挖了。台子立了。结果人家总经理亲自下场,一场直播把我们挖人的那点优势全抹了,还顺手把我们踩了一脚。”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市场部的人小声说:“郑总,要不我们也搞直播?” 郑峰冷笑,“我们总经理是老外。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你让他飞回来站超市门口直播,会有用?” 没人敢接话了。 “明面上的仗打不过了。”他开口,“那就换个打法。” 他抬起眼,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江州牧的前身是什么?” 市场部经理翻了翻资料:“振兴乳业。本地的老厂,后来倒闭了。” “曾经倒闭过这一条历史,就够了。” “第一轮方案,网上抹黑。找营销号写文章,标题我给你们想好:《江州牧就是原来的振兴奶粉,换了个壳而已》。配方还是振兴的配方,厂子还是振兴的厂子。振兴当年不行,换个壳就行了?让消费者别上当。” “第二轮。找个人,就说家里老人喝了江州牧的奶粉,喝坏了,住院了。不用真事,照片、病历,找人做。发到网上去,让子弹飞一会儿。”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郑总,这……这是造谣。查出来的话——” 郑峰看着他,“营销号发的文章,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住院的老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欧诺佳,一个字都没说过。” “商场如战场。他们要抢我们的份额,就别怪我们不讲武德。” - 三天后。 几篇一模一样的文章,开始在本地的生活号上冒出来。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配方、厂址、老照片,全都往上堆。底下评论区,一夜之间冒出几百条“知情人”留言:“我舅舅就在振兴干过”“难怪便宜”“不敢买了”。 紧接着,一段视频开始流传。 医院里,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输液,家属举着一罐江州牧奶粉,声泪俱下:“我爸就是喝了这个,上吐下泻,差点没抢救过来!毒奶粉!这是毒奶粉啊!” 视频一夜之间转疯了。 恐慌这东西,比病毒传得还快。 第二天,江州牧官方店的退货申请,从每天十几单,涨到了三千多单。 直播间里,满屏都是问“中毒是不是真的”。 第三天,超市里出现了成群结队要求退货的人,有人举着奶粉罐在江州牧的促销台前喊:“毒奶粉!退钱!” 销售部急报一份接一份地送进董事长办公室。 李辉站在窗前,看着手机上那段“中毒”视频,一遍一遍地放。 窗外的天阴着,要下雨。 他心里当然清楚,江州牧的奶粉,每一罐都经得起查。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谣言这种东西,从来不跟你讲证据。 它要的不是真相,是恐慌。等真相跑赢了谣言,市场早就丢了。 江州牧刚站起来,就有人要把它往死里按。 他盯着窗外的乌云,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 第三天,谣言还在发酵。 江州牧官方店的退货申请,冲破了五千单。客服部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小姑娘们接得嗓子冒烟,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我们的产品检测全部合格,您可以先看报告——” 有的顾客根本不听解释,上来就骂。 骂完奶粉骂客服,骂完客服骂老板。有个小姑娘被骂哭了,躲到楼梯间抹了十分钟眼泪,回来接着接电话。 客服主管把退货理由导出来看了一遍,哭笑不得。 “怕中毒。”“不敢喝了。”“网上都这么说。” 真正说喝出问题的,一单都没有。 可谣言这东西,从来不需要真的有人喝出问题。 有三个大超市打来电话,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却不客气:最近市场波动大,消费者都在观望,我们进货的事,缓一缓,再看看。 第一百九十三章 他要接着打 缓一缓,再看看。 做生意的都懂这六个字。今天缓一缓,明天货架上摆的就是别家的货。奶粉这个东西,渠道一空出来,马上就有人填。 杨雪莹的直播间,照常开播。 她没躲。越躲,越显得心虚。 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就冲到了平时的两倍。看热闹的,比买东西的多得多。 “中毒的事是真的吗?” “毒奶粉也敢直播卖?” “退钱!我刚买的三罐!” “取关了,亏我以前还替你说话。” 杨雪莹一条一条地回应。她让人把检测报告调出来,对着镜头,一页一页地翻。 “大家看,这是这一批次的出厂检测,这是奶源检测,每一项都是合格的——” “报告谁不会印啊?” “自己检自己,糊弄鬼呢。” “有本事让官方来检啊。” 她一直笑着解释,处变不惊。 可下播的时候,她的嗓子已经哑了。端起水杯,手都是抖的。 运营小姑娘凑过来,小声说:“杨总,要不……这几天先停播?等风头过去再说。” “不停。”杨雪莹喝了口水,“停一天,就等于认一天。这个位置,我得站着。” 运营小姑娘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去给她接了杯热水,又找出两盒润喉糖,放在桌上。 杨雪莹看了一眼,笑了笑,剥了一颗含进嘴里。 又凉又甜,压不住嗓子眼里那股火。 她翻开明天的直播排期,一项一项往下看。 看着看着,手机震了一下,是销售部发来的实时数据:退货申请,又涨了四百单。 - 董事长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销售部的,公关的,法务的,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急报一份接一份地送进来,每一份上的数字都不好看。 “董事长,要不花钱删帖吧?”公关的人先开口,“我联系了两家公关公司,给钱就能压热度。先把最火的那几条压下去,喘口气。” 李辉摇头,“删一条,他们发十条。你删得越多,网友越觉得你心虚。到时候热搜就是‘江州牧花钱删帖’,旧谣没去,新谣又来。” “那找几个大号,跟他们对着骂?”公关的人又说,“把舆论抢回来,总比挨骂强。” 李辉又摇头,“你骂得越凶,这条谣言传得越远。他们巴不得你下场,你一下场,就是给他们加热度。” “要不……降价促销?”销售部的人试探着说,“先把销量稳住。哪怕少赚点,先把流水跑起来。” 李辉看着他,“我们的奶粉没有问题,为什么要降价?降价,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们的东西有问题,只配便宜卖。今天降了,明天就涨不回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办法都提完了,全被否了。有人心里开始打鼓:董事长是不是也没招了? 李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 “三步棋。” “第一步,从今天起,把每一批次的出厂检测报告、奶源检测报告,全部挂到官网和旗舰店首页。一罐奶粉一个批次,一个批次一份报告,谁都能查。” “光我们自己检,不算数。去市质检院,请他们来,对市面上在卖的江州牧产品随机抽检。从超市货架上抽,从生产线上抽,抽哪一批,他们定。全程直播。” “第二步,把工厂的门敞开。媒体、消费者代表,都可以报名来参观。网上骂过我们的人,更要请。进车间,随便看,随便拍,拍到什么算什么。” “第三步,法务动手。那几篇文章,那段视频,几点几分发的,谁先发的,谁转发的,一条一条固定下来。该投诉投诉,该起诉起诉。” 他放下笔,转过身。 “我们不做亏心事,就把所有灯都打开,让他们看。” 办公室里的人互相看了看。这套打法不花哨,可每一步都硬。 有人小声问:“董事长,要是这波挺不过去呢?” 李辉看了他一眼。 “我父亲当年,就是倒在这种恐慌里。” 办公室里知道内情的人不多,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愣了。 董事长很少提家里的事。今天头一回提,谁都没敢接话。 “二十多年前,他的奶粉明明检测合格,可没人听他解释。厂子倒了,人也没了。” “现在时代变了。我有证据,有底气。” “我倒要看看,谣言还能不能再赢一次。”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一屋子人,这会儿都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攥了攥拳头。 董事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好意思再慌? 李辉挥挥手,“都干活去吧。” 散会之后,各部门领了任务,分头去办。办公室很快空了。 李辉独自站在窗前。 外面的天还阴着,云压得很低。 楼下,货车照常进出。生产没停,这是他下的死命令——越是这种时候,流水线越不能停。机器一转,人心就还有底。 三步棋落下去了,能不能赢,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只知道,二十年前他父亲没能打完的这一仗,这一次,他要接着打。 他从未想过退。 - 高玲玲是躺在床上刷到那条视频的。 失业在家,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也不起,就躺着刷手机,一刷一上午。 在娘家住了这些日子,她妈的脸色一天不如一天,她爸看见她就叹气。她假装看不见。 昨天吃饭的时候,她爸没忍住,说了一句:“你老这么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该找个正经工作了。” 她把筷子一放:“我这不是在找吗?好工作哪有那么好找?” “你那个要求应该降低一点。,现在不是你挑工作的时候。” 她站起来怼回去,“我回娘家才住几天,你们就嫌我了?” 饭桌上的气氛僵在那儿。刘美娟赶紧打圆场,这事才算翻篇。 可那点不痛快,一直压在她心里。直到今天刷到那条视频。 视频里,老人躺在病床上输液,脸色蜡黄。家属举着一罐江州牧奶粉,对着镜头声泪俱下: “我爸就是喝了这个,上吐下泻,差点没抢救过来!毒奶粉!这是毒奶粉啊!” 第一百九十四章 她都撞了几回了 高玲玲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痛快。 她把视频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解气,然后点开评论区,一条一条往下翻。 三千多条评论,她翻了半个多小时,越看越舒坦。看到骂得狠的,她还拿小号跟着拱了两句。 “天呐,又是毒奶粉?” “网红牌子果然不靠谱,红得快,死得也快。” “刚给我爸买了两罐,这就去退。” “听说这厂子以前是倒闭的振兴乳业,换了个壳。” 她挨个点了个赞。点到“换壳”那一条,特意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有道理。 刘美娟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看她抱着手机乐,问:“看什么呢,乐成这样?” 高玲玲把手机递过去,“你前女婿上班那个公司,要完了。” 刘美娟接过手机看了两眼,没看明白:“这什么?” “江州牧啊。”高玲玲坐起来,来了精神,“就是李辉上班那个奶粉公司,杨雪莹当总经理那个。网上都传疯了,说他们的奶粉把老人喝进医院了,人家家属举着奶粉罐子骂呢。” “还有人说,他们那个厂子,原来就是倒闭的振兴乳业,换了个壳重新开张。配方还是老配方,厂子还是老厂子。” 她越说越开心,“我早就知道,一个倒闭厂子换个名字,能做出什么好东西?网上吹得天花乱坠,全是营销。” “杨雪莹那个总经理,这回得当众道歉了吧?”她哼了一声,“最好连公司一起倒掉。” “你说她平时那个样子,直播里装得多亲民似的,给这个冲奶,给那个递纸。”高玲玲撇撇嘴,“现在出事了,我看她还装不装得下去。” 刘美娟把果盘放下,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说:“那公司要是真倒了,李辉是不是也得失业?他好歹是小利的爸爸。” “他失不失业,关我什么事?”高玲玲冷笑,“当初要不是他没本事,我用得着走到今天?” “他要是因为失业给不起抚养费,我一样起诉他,要求法院强制执行。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呢,一个月三千,一分都不能少。” “杨雪莹这一次自身难保,我看谁还能帮他!” 刘美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高玲玲这段时间处境不好,脾气见长,说什么都呛人,她懒得惹。 反正话她也带到了,听不听,随她去。 她端着空果盘出去,带上门,在客厅里跟老伴嘀咕:“你说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人家倒霉,她高兴什么?” “离婚离的,心里憋着火呗。”高父刷着手机,头也不抬,“随她去。等她哪天自己撞了南墙,就明白了。” “撞南墙?她都撞了几回了。” “那就接着撞。” 屋里的高玲玲不知道父母这番对话。她正捧着手机,看得眉飞色舞。 心里那股痛快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 人倒霉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自己倒霉,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倒霉。现在好了,有人陪她倒霉了,而且那个人还是杨雪莹。 给欧诺佳站台那天,她被杨雪莹当着几万人的面,一句一句怼得说不出话。 现场视频传得全网都是,标题一个比一个难听。她连门都不敢出,怕被人认出来。 欧诺佳那边一个电话,四百一天的工作,说没就没了。 她找工作的时候,hr多看她两眼,她都怀疑人家是认出了视频里的她。 那份憋屈,她一直记着。 现在好了。 不是她高玲玲不行。是江州牧自己不干净。 杨雪莹,你也有今天。你站得越高,摔得越响。 她甚至开始想象那个场面:杨雪莹开记者会道歉,江州牧下架,李辉灰头土脸地失业。 想到这里,她差点笑出声。 她越想越舒坦,索性坐起来,把那段“中毒”视频转发到了朋友圈。想了想,配上一句: “看看,幸好我走得早。” 没过几分钟,底下就有了几个赞。 以前奔驰店的同事评论:“玲玲姐,什么瓜?” 她回:“我前东家的瓜,好吃得很。” 发完,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蒙头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 下午醒来,她摸出手机一看,朋友圈底下又多了十几条评论。 “玲玲姐早知道内情?” “幸亏走得早,不然还得跟着挨骂。” “什么前东家啊,展开说说?” 她挑着回了几条,说得含含糊糊,又处处透着“我早知道”的得意。 有个以前关系不错的同事私聊她:“玲玲,那公司真要完了?” “八九不离十。奶粉都喝出人命了,还能不完?” “那你前夫不是也得跟着倒霉?” 高玲玲回了四个字:“关我屁事。” 放下手机,她伸了个懒腰,觉得连窗外的天都比前几天蓝了。 - 奔驰4s店里,一上午没进一个真正有购买意向的客户。 油车行情一天比一天差,展车擦得锃亮,却没人来看。店里几个销售聚在展车旁边闲聊,聊的都是谁家又裁员了、哪个同行转行了。 老板的脾气,跟着行情一起往下走。销售们躲他都躲不及。 吴民江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刷着刷着,刷到了江州牧的新闻。 他当然是和高玲玲一样幸灾乐祸。 江州牧出事,他比谁都高兴。 这半年,他看着杨雪莹一次次上新闻、上直播,看着她从一个“家庭主妇”变成江州有名的“网红总经理”,心里那股酸,就没断过。 凭什么离了婚,她倒是越过越好了。 她越过越好,就越显得他吴民江不行。 现在好了,老天爷开眼了。 刷了半个小时,把相关的文章、视频、评论看了个遍,他的心思就活泛起来了。 他翻出高玲玲的号码,拨了过去。 自从上次动手之后,两个人就没怎么联系过。可吴民江知道,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高玲玲一定爱听。 果然,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快得像是专门在等这个电话。 “看新闻了没有?”吴民江开门见山,“江州牧出事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然我们也凑不到一起 “早看到了。”高玲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轻快,“朋友圈都传遍了。” “我早就说过。”吴民江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李辉那小子吃软饭吃不了几天。靠女人撑起来的公司,能撑几天?” “可不是嘛。”高玲玲马上附和,“一个倒闭厂子换个壳,早晚得露馅。我在江州牧干过促销,我就知道他们那些数据有水分。” “杨雪莹这回可栽大了。总经理啊,多大的威风,直播的时候多少人捧着。”吴民江啧啧两声,“现在全网都在骂她卖毒奶粉。” “活该。”高玲玲说,“她当初怎么踩我的,现在网友就怎么踩她。” “哈哈,对,活该!” “你说她这回会不会引咎辞职?” “辞不辞职都一样。”高玲玲说,“公司都没了,她这个总经理当给谁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投机。 之前在吴家撕破脸的那些事,谁都没提。在见不得杨雪莹和李辉好这一点上,他们出奇地一致。 一个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挂了电话,吴民江心情大好,甚至觉得,他跟高玲玲之间那点不愉快,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了。 敌人的敌人,多少算半个朋友。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烟圈一圈一圈往上飘。 越琢磨,越觉得机会来了。 他觉得杨雪莹现在一定很慌。 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总经理要背最大的锅。墙倒众人推,她一个女人,能扛几天? 这种时候,自己递个台阶过去,那就是雪中送炭。她再硬气,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 他甚至想好了后面的剧本:她走投无路,他大度收留,杨雪莹重新把店的控制权交给他,到时候,是他吴民江不计前嫌,给了她一条活路。 就算她不领情,能恶心恶心她,也是好的。 杨雪莹逼他离婚那口气,他一直没顺过来。 他掐了烟,拨通了杨雪莹的电话。 “雪莹。”他的声音拿捏得又深情又惋惜,“新闻我都看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难。”他接着说,“公司要是真撑不下去,你也别硬扛。你一个女的,犯不着替别人把锅都背了。” “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还是回到我身边来吧。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杨雪莹的声音传过来,冷得像冰。 “吴民江,你是来看笑话的?墙倒重人推,你当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是吧。” “但我告诉你,江州牧不会倒。就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来看笑话。” “还有,‘不计较’这三个字,你配说吗?” 然后电话就挂了。 吴民江举着手机,愣了半天。 随即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骂了一句: “臭女人,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等你公司倒了,看你来不来求我!” 越骂越气,气着气儿又有点得意——总算在她面前占了一回嘴上风。 虽然这上风,是自己脑补的。 骂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吴民江在椅子上坐了半天,越想越气,又把手机抓起来,给高玲玲发了条消息: “我刚给杨雪莹打电话了,她到现在还嘴硬。” 高玲玲秒回:“她也就剩嘴硬了。等公司真倒了,看她还硬不硬得起来。” “就是。”吴民江打字,“到时候她求我,我都未必搭理。” “哈哈,到时候咱俩一起看戏。” 两个人隔着手机屏幕,又把杨雪莹数落了一通,这才各自舒坦了。 - 他不知道的是,杨雪莹挂掉电话,转头就把这通电话当成了笑话,讲给了李辉听。 “‘回到我身边’,‘我可以不计较’。”她学着吴民江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学完了自己先笑出声,“你说他怎么有自信打这个电话?” 李辉听完,笑了笑。 “他和高玲玲肯定都在幸灾乐祸,我早就猜到了。” 杨雪莹笑着摇头,“你说你心怎么就这么恶,我们倒霉,他们能捞到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反正就是开心。”李辉笑着说。 “别说是这种关系,就算是很多表面上的好朋友,当你遇到不幸,跟他说的时候。表面上他或许会假装安慰你几句,但其实内心却暗乐。尤其是那种他平时过得不如你好的朋友。这就是人性。” 杨雪莹深以为然,“确实是这样。自己的失败固然让人沮丧,可朋友的成功更让人心碎,对吧。” 李辉和她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我们不是这样的人。”李辉说。 杨雪莹点头:“那当然,不然我们也凑不到一起。” 说完,自己脸红了。 李辉假装没有看见。 - 外面的仗打得热闹,厂里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 江州牧厂里的老工人,一大半是当年振兴乳业的老员工。 振兴倒闭的那个冬天,他们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也是先传“奶粉有问题”。也是退货潮。也是经销商堵在门口要说法。然后呢?然后银行抽贷,供应商断料,工资停发,一个几百人的厂子,说没就没了。 有人那会四十出头,正是家里的顶梁柱,厂子一倒,出去扛了三年大包。有人两口子都在厂里,双双失业,年都没过好。 如今,一模一样的剧本,又演了一遍。 车间里的机器照转,可没人说笑了。 产量没掉,废品率没升,什么都正常,就是气氛不对。 干过管理的人都知道,这种“什么都正常”,才最不正常。 以前午休的时候,老师傅们凑在一起,不是打牌就是吹牛,笑声能传出半个厂区。 这几天,他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一个接一个,谁都不太说话。 “跟当年一模一样……”一个老师傅终于憋不住,“先是网上骂,然后退货,然后……” “别瞎说。”旁边的人打断他,“现在老板不是说了吗,产品是合格的。” “当年振兴的产品也合格!”老师傅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合格顶什么用?人家不买啊!” “那你说咋办?”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话才有人信 “我不知道咋办。”老师傅又点上一根,“我要知道咋办,当年振兴就倒不了。” 烟抽到一半,谁都没再说话。墙根底下,一排烟头。 没人接话了。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心里最怕的那个地方。 年轻工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在担忧。 刚还完装修贷的,孩子刚上幼儿园的,老婆刚怀上二胎的。 这份工作在江州数得着,五险一金齐全,工资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有福利。 要是没了,下一份上哪儿找?送外卖吗?跑滴滴吗? 有个小年轻午休时刷招聘软件,被班长看见了。班长没骂他,就是叹了口气,说:“我懂。” “班长,我不是想走。”小年轻赶紧解释,“我就是……先看看。” “我懂。”班长又说了一遍,“心里没底,想看看后路。不怪你。” 怪谁呢?怪网上那些人吗?人家动动手指,他们几百号人的饭碗就跟着晃。 销售部那边,比车间更慌。 促销员群里,有人直接@主管:“姐,这个月工资还能发吗?” 主管回:“能。” 那人又问:“下个月呢?” 主管盯着那个问题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群里还有人在转那些谣言链接,转一条,人心就晃一下。主管想禁言,又怕越禁越显得心虚,只能一遍一遍发:“不信谣,不传谣,等公司通知。” 导购小妹在门店,被上门退货的人指着鼻子骂“毒奶粉骗子”。人家把奶粉罐往台子上一墩,震得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躲进库房,哭着给主管打电话:“姐,我不想干了,太欺负人了……我们明明没有问题,凭什么骂我们……” 主管能说什么?主管自己心里也没底,只能一遍一遍地哄:“再撑撑,公司在处理了。” 最难熬的是晚上。 一天的数据汇总上来,红的绿的都有,可那根总曲线,肉眼可见地往下出溜。 销售经理盯着报表看到半夜,烟灰缸堆得冒尖,第二天开会,眼睛都是红的。 厂里都在传振兴当年的旧事:“头一个礼拜也是这样。先是网上骂,然后超市退货,然后经销商堵门。厂门口天天有人拉横幅。再然后,就没有厂子了。” 人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可一旦散了,队伍就真垮了。 - 鉴于厂里的情况越来越差,李辉决定,开一次全员大会。 孙鹏愣了一下:“这时候开大会?” “越是这时候,越要开。”李辉说,“谣言攻破的是人心,人心就得当面去拢。发通知、发文件,没用。” 地点定在厂区大食堂,时间定在周五下午。流水线停半天,全厂几百号人,一个不落,全叫回来。连在门口超市站台的促销员、跑运输的司机,都通知到了。 通知一发出去,厂里议论纷纷。 “开全员大会?不会是要宣布裁员吧?” “你别吓人行不行。” “那你说开什么会?这种时候开会,能有什么好事……” “我听说,是董事长亲自讲。” “亲自讲什么?停产放假的安排吗?” 越传越玄。到了周五,人心都吊在嗓子眼上。 周五下午,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长条桌拼成一片,几百号人,安静得反常。有人攥着手机,有人低着头,都在等那只靴子落地。 三点整,台下此起彼伏地响起手机短信提示音。 一声,两声,几十声,几百声。 有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愣住了。 又有人掏出来看,也愣住了。愣完,捅了捅旁边的人:“你看手机。” 工资到账了。 这个月才过了几天,工资提前了整整二十天。 那些需要计件算提成的,厂里主动提前预支,你先拿了,后面慢慢算。 反正我也不怕你跑。 “工资发了?” “我的也到了。” “这什么意思?” 会场里嗡的一声,原本绷得死紧的空气,松动了几分。 这是李辉让财务特意安排的。 先发钱,再安心。道理朴素,管用。 讲得再好,不如到账的钱实在。钱到了,话才有人信。 李辉走上台。没有稿子,没有ppt,连西装都没穿,就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 很多人是头一回这么近地看自己的老板。平时他深居简出,厂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孙鹏和杨雪莹在露面。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年轻……” “年轻怎么了?公司就是人家办起来的。” “嘘,别说话了。” 他往台上一站,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彻底安静了。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你们怕江州牧,变成第二个振兴。” 台下,不少老师傅的身子动了一下。有人抬起头,看着台上这个年轻人。 他居然知道。他居然当着几百人的面,把大家心里最怕的那件事,直接说了出来。 “在座的老师傅,很多经历过那个冬天。厂子说没就没,几百号人,前一天还有班上,后一天就什么都没了。” “你们怕再来一次。怕工资发不出来,怕房贷断供,怕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没着落。” “这些怕,我完全理解。” 台下静悄悄的。 前排有个女工人,低着头,偷偷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旁边的人递给她一张纸巾。 老师傅们坐得笔直。这些话,没人跟他们说过。 当年振兴倒的时候,领导躲的躲、跑的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跟他们说过一句“我完全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脸。 “但大家放心。” “这个悲剧,不会在江州牧身上发生。” “我办江州牧,第一条规矩就是:奶粉的每一道工序,必须经得起任何人、任何时间的检查。我们的奶粉没有问题,一批都没有。” “你们要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他的声音高了几分,“也要对我有信心。” “今天,我当众宣布三条。” “第一,公司账上的现金,够给全体员工发一年工资。就算从明天起一罐奶粉都卖不出去,你们的工资,一分不会少。不用慌。”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大家自己判断 “第二,这次风波期间,不裁员,不降薪,不停产。有一个人算一个人,谁都不会被丢下。”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跟旁边的人对视,眼睛里都有了光。 “第三,即日起,工厂全部开放。你们的家属、你们的朋友,想来看的,报名就能来。车间随便看,随便拍。” “我们的奶粉干不干净,你们天天在车间里,最清楚。” “回去告诉家里人,告诉邻居,告诉问你的人——你就在江州牧上班,你天天看着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你们的底气,就是江州牧的底气。”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 掌声从零零星星,到连成一片,最后雷动起来,震得食堂的窗户嗡嗡响。 有人站起来鼓掌,一个,两个,一片。 几个老师傅坐在那儿,眼眶红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年轻的董事长,是有担当的,是能扛事的,是能带着厂子过难关的。 当年那个冬天,要是也有个人站上台,跟他们说这么一番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没人知道这个答案。他们只知道,这一次,有人站出来了。 散会的时候,人流往外走,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 促销员群里,画风也变了。 上午还在问“下个月工资还能发吗”的那个人,在群里发了一句:“姐妹们,工资提前发了!董事长说了,不裁员!” 底下刷了一排‘赞’。 车间主任陪着孙鹏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散场的人流,搓着手笑:“孙总,这下好了,气顺了。” “董事长这三条一宣布,比什么动员都管用。”孙鹏点了根烟,“钱给够,话说明白,人心就回来了。” “是这个理。”车间主任感慨,“当年振兴要是也有这么一位……” 他没说完,自己摇了摇头。 “工资提前发,一年工资的现金垫底……”有人边走边咂舌,“咱这董事长,是真有钱啊。” “有钱是一回事。”旁边的老师傅接了一句,“舍得给咱们兜底,是另一回事。” “明天我让我儿子来厂里看看。”又有人说,“让他瞧瞧,他爹干活的厂子,是什么样。” 那个刷招聘软件的小年轻,当天夜里把软件卸载了。 班长第二天问他,他嘿嘿一笑:“不看了。董事长都说了,有一个人算一个人。我要是这时候跑了,以后都没脸回来。” - 反击的组合拳,一拳一拳落了地。 三天之内,三步棋全部铺开。快得连对手都没反应过来。 营销号那边还在按原计划铺第二波稿子,江州牧这边的检测报告已经挂满了全网。 第一拳,砸在检测报告上。 每一批次的出厂检测报告、奶源检测报告,全部挂上了官网和旗舰店首页。一罐奶粉一个批次,一个批次一份报告,扫码就能查。 技术部连夜做了个查询页,输罐底的批次号,报告直接弹出来。有较真的网友真去查了,查完把截图发出来:“还真有,报告编号都对得上。” 市质检院的人也请来了。 他们进厂抽检那天,江州牧全程直播。从超市货架上随机买,从生产线末端随机封,抽哪一批,质检院的人定,江州牧的人不许碰,连递瓶水都不行。 封样、编号、签字、装箱,一道程序一道程序走,镜头全程跟着。有质检院的工作人员对着镜头解释:“这个编号是唯一的,样品从我们手里封走,中间任何人碰过,编号就对不上。” 弹幕里有人说:“这流程,比我们单位招标还严。” 几百万人在线盯着看。 弹幕里还有嘴硬的:“演戏吧,提前打过招呼了。” 可三天后,结果公布:所有批次,全部合格。蛋白质、菌落总数、三聚氰胺,一项一项列出来,多项指标优于国标。 质检院的官网和江州牧的直播间同时挂出报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第一次出现了逆转。 “质检院检的,这个我信。” “合格的我先信了。” “那……中毒的老人是怎么回事?” “蹲一个后续,感觉有瓜。” 第二拳,砸在工厂大门上。 报名通道开放的头一天,名额就约满了。有真心想看看的家长,有做探店的博主,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第一批参观者进厂那天,里面混着好几个举着手机的自媒体人。这几位在网上骂过江州牧,这次是揣着找茬的心来的,镜头恨不得怼到设备缝里去。 结果从奶源牧场看到灌装车间,从留样室看到检测室,从早上九点转到下午三点,愣是没找出一点毛病。 留样室里,每一批次的样品码得整整齐齐,标签精确到小时。 有个博主专门挑角落拍,拍地沟,拍门后,拍设备背面。 拍完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干净得连个借口都编不出来。 有人不甘心,问老工人:“你们这有没有什么是不能拍的?” 老工人乐了:“不能拍的?老板的办公室你不能拍,那是人家工作休息的地方。生产上的事,你随便拍。” 周围几个参观者都笑了。有人的镜头,一直开着。 当天晚上,找茬博主的视频发了出来,标题是:《我本来想去找茬的》。 视频里他挠着头说:“兄弟们,我没找到茬,反而被圈粉了,这合理吗?” 第三拳,砸在造谣者的七寸上。 法务把几篇造谣文章的发布时间、首发账号、转发路径,一条一条固定取证。 平台的投诉函和律师函,前后脚送到。 法务的效率高得吓人。他们这个团队,从风波第一天起就在加班,材料早就备好了,只等检测报告这个东风。 有意思的是时间线。 那几篇文章,前后间隔不到两小时,从不同的生活号发出来,配图一样,标题的路数一样,连评论区的“知情人”都是同一拨账号。 法务把这条时间线做成一张图,直接放上了官网。 图下只有一句话:这是不是巧合,大家自己判断。 第一百九十八章 止血,是为了腾出手来 有两个营销号悄悄把文章删了。 删得掉文章,删不掉截图。删文截图当天就传遍全网,配文清一色是:“做贼心虚。” - 三拳过后,效果一点一点显出来。 最先有反应的,是客服部。 电话还是多,可内容变了。以前接起来就挨骂,现在接起来,问的是:“那个质检报告,我在哪儿能查到?”客服小姑娘把查询路径背得滚瓜烂熟,一遍遍地教。 官方店的退货申请,从一天三千多单,回落到几百单,又回落到几十单。 之前打电话要“缓一缓”的那三个超市,又打了回来。这回话不客气了,客气的是态度:问能不能按原来的量,继续供货。 旗舰店的评分,止跌回升。 商超大客户那边,李辉让销售部挨个登门。不解释,不争辩,直接把人请上车,拉到工厂去看。 有人去之前一肚子疑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随手从留样室抽了一罐,当场拆开冲了一杯,自己喝了。 喝完抹抹嘴,说:“行。” 看完的人,什么话都没多说,续签了合同。 有个超市经理签完字,握着销售经理的手说了句实在话:“网上的话我听不懂。厂子我看了,干净。你们董事长我也见了,稳当。这就够了。” 线上变化也一点一点显出来。 杨雪莹的直播间里,骂声稀了,下单的多了。 有老粉丝在弹幕里说:“杨总,这几天辛苦你了,我们都看着呢。” 杨雪莹看见这条弹幕,笑了笑,说:“不辛苦。东西没问题,腰杆就是直的。” 弹幕里刷起一排“支持杨总”。 那天的场观和成交,第一次爬回了风波前的水平。 - 舆论稳住了。 孙鹏松了口气,跟李辉说:“辉哥,这波算是扛过去了吧?” 李辉摇头:“扛过去的,是明面上的。”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止血。 检测报告能证明奶粉没问题,证明不了谣言是有人故意放的。 中毒的视频还在那里,拍视频的人、出钱的人、发文的人,一个都还没付出代价。 他让法务把那段“中毒”视频又调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病床,输液管,家属手里的奶粉罐。拍得挺像那么回事。可越是像,越说明是花了心思的。 止血,是为了腾出手来。 这场仗,才刚刚打了一半。 - 网上的争论,并没有完全消停。 信的人拿出了质检报告,不信的人说报告也能造假。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阳谋能稳住基本面,可差一把火。 得有一个跟江州牧“没有利益关系”的人,站出来说句话。 这个人,去哪找? 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自己。 李辉除了江州牧乳业的董事长,还有一个网上的身份。 隐形富豪,“有饭吃的普通人”。 李辉的这个小号,可比现实中的他有名气多了。 因为现实中的李辉,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有钱。 应该说真正知道他有钱,而且知道他有多少钱的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远在港城的资产管理公司的经理陈彼德。 但‘有饭吃的普通人’不一样,网友都知道他是真有钱,非常有钱的那种。 至于他是谁,干什么的,没人说得清。有人猜是拆迁户,有人猜是炒股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是某位退隐的大佬,猜来猜去,谁也没实锤。 越说不清,关注的人越多。大家都蹲着,看这个号哪天会响。 这天晚上八点,这个沉默了好一阵的账号,忽然发了一条动态。 只有短短几行字: “最近网上关于江州牧乳业的谣言很多。这家公司的高管团队里有几位是我的朋友,我了解他们的为人,也喝过他们的奶粉。我相信江州牧没有任何问题。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希望造谣者好自为之。” 发完,账号又沉默了。 可网络炸了。 有人又连夜开始考古这个号。翻关注列表,翻点赞记录,翻注册时间。 猜测这个有着大别墅的富豪,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为江州乳业发声。 一个过着休闲日子的有钱人,管这样的破事干什么,就不怕惹火烧身? 但最后的结果,还是考古失败,翻不出真实身份。 越是翻不出来,评论区越兴奋。 “别扒了,人家不想让你知道,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卧槽,好久不见!隐形富豪居然发东西了!” “一个多月不发一言,一发就是给江州牧站台?” “神秘富豪竟然为一家奶粉公司说话?这是什么交情?” “‘高管团队里有几位是我的朋友’——划重点,朋友!江州牧背后是这位爷?” 动态底下,评论几分钟就刷了几千条。转发像滚雪球,一个小时,冲上了本地热搜的尾巴,又吭哧吭哧往上爬。 到了后半夜,词条后面挂上了一个红色的“沸”字。 营销号的谣言帖底下,风向彻底反转。 “人家这么有钱,图什么啊替人撒谎?” “之前骂江州牧的出来走两步?” “造谣的好自为之——这话是警告吧?我怎么听出了杀气。” “楼上不是一个人。我也听出来了,这语气,像在给什么人下最后通牒。” 有人扒出江州牧开业当天的新闻——副区长到场剪彩。这条旧闻跟富豪的动态一交叉,评论区立刻沸腾了。 “开业副区长剪彩,出事神秘富豪发声,这公司什么背景?” “怪不得敢跟外资品牌硬刚,原来后面站着大人物。” “细思极恐,这奶粉我买了,就当交个朋友。” “楼上的等等我,链接发我,一起交个朋友。” “这公司有背景”的说法,不胫而走。 也有人试着杠:“有背景怎么了?有背景奶粉就没问题了?” 立刻被人怼回去:“质检院的报告你不信,神秘富豪你也不信,你就信那个开局一张图的营销号?” “反正我不敢买了。” “不敢买拉倒,昨晚旗舰店红枣味都抢光了,手慢无。”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人家好,垃圾。” 第一百九十九章 把刀磨好了 江州牧内部,也炸了。 员工群里,那条动态的截图刷了屏。 “这位大佬是谁啊?我们公司还有这种朋友?” “管他是谁,反正是个好人!” “什么叫排面?这就叫排面!” 孙鹏举着手机冲进李辉办公室,人还没坐下,笑声先到了。 “辉哥,你看见没有?‘有饭吃的普通人’!这位爷发话了!” “这号主一开口,比我们开十场发布会都管用。”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手指头划着屏幕,越看越乐,“你看看这评论区,全在喊‘江州牧对不起’。哎哟这条,‘已下单十罐压压惊’,哈哈哈。” 乐完了,他忽然回过味来,扭头看李辉。 “哎,你说这位爷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仗义?咱们跟他也不认识,他图什么?” 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面不改色。 “可能是路见不平吧。” “路见不平?”孙鹏挠了挠头,“现在这世道,还有这么讲究的大佬?”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李辉放下茶杯,“干活去吧。热度来了,直播间该加库存了。” “加库存?”孙鹏一拍大腿,“对哦!我差点忘了正事!” “哎,好嘞。” 孙鹏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辉正低头看文件,看不出任何异样。 奇怪了。孙鹏心里嘀咕。 难道隐形富豪是辉哥的朋友? 辉哥要是有这么个大佬朋友,还能不告诉我? 孙鹏摇摇头,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甩出脑袋,带上门走了。 门一关,李辉放下文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动态底下还在疯涨的评论。 这个号第一次开口说生活以外的事,是为了他自己的公司。 网上的人猜来猜去,猜这个神秘富豪和江州牧是什么关系。 谁也想不到,号主就是江州牧的董事长本人,此刻正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看你们猜。 - 第二天上午,前台打了个电话上来。 “董事长,有个您的快递。” “寄件人是谁?” “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署名,也没有电话。” 李辉放下手里的笔。 没有寄件人的快递?这种时候,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都得多留个心眼。 快递送上来,是一个牛皮纸袋。面单是手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透着刻意,像是有意不让人认出笔迹。 李辉掂了掂,很轻。 他端详了一会儿那个纸袋。这个时候,这种来路的东西,由不得他不多想。 拆开,里面没有信,没有字条。 只有一个u盘。 孙鹏正好进来汇报工作,看见这个阵仗,心里直犯嘀咕。 “辉哥,来路不明的东西,不会是病毒吧?电影里都这么演的。” “也可能是别的。”李辉说,“所以不联网。” “去,把库房里那台没联网的旧电脑找来。” 旧电脑搬来,吹掉灰,开机,风扇嗡嗡响了半天才进系统。u盘插进去。 孙鹏站在旁边,搓着手,比李辉还紧张。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都没有,就一串默认的“新建文件夹”。可点开的那一刻,两个见惯了场面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份资料,是视频里那个“中毒住院”的老人的。 姓甚名谁,年纪多大,家住哪个小区几栋几单元,子女几人,分别在哪儿上班,甚至连他常去哪个菜市场都有。详细得不像调查,像一份尽职调查报告。 连老爷子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棋牌室,都标了时间。 第二份,是老人的病历扫描件。 入院诊断那一栏,白纸黑字:慢性肠胃炎急性发作。 老-毛病了。往前翻,同样的诊断,几首没隔一个月就有一次。 连用药都差不多,都是那几样治肠胃炎的老药。 他的病跟奶粉八竿子打不着。 孙鹏凑在屏幕前,呼吸都屏住了。 “我靠……全对上了。时间全对上了。” 李辉没吭声,滚动鼠标,继续往下看。 资料太细了,孙鹏看得头皮发麻。 “这得是什么人,才能查到这一步……”他喃喃道,“辉哥,这不像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 “接着看。”李辉说。 第三份文件,是最致命的。 老人儿子的银行流水截图,最近两个月,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个账户平时没什么流水,进账最大的一笔,是四千八的工资。 就在那段“中毒”视频发布前三天,他的账户里,进了一笔八万块的转账。 转账方的户名,是一家广告公司。 资料的最后,还附着这家广告公司的工商信息和业务往来记录——它上个月,刚签了欧诺佳江州大区的年度投放单。 线索一环扣一环,扣到了欧诺佳的大门上。 孙鹏把这几份文件来回翻了两遍,越翻手越凉。 干了半辈子工程,他自认也算见过世面,可眼前这份东西,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这哪是资料,这是把人家的底裤都扒下来了,尺码颜色标得清清楚楚。 收钱办事,铁证如山。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旧电脑的风扇嗡嗡地响,衬得这份安静更沉。 孙鹏的手都在抖:“辉哥,这……这是谁给咱们递的刀啊?” 李辉盯着屏幕,没说话。 他想的比孙鹏更深一层。 这份资料的专业程度,才是让他真正在意的。 老人的家庭情况,需要人蹲点去摸。病历,得有医院的路子。银行流水,得有银行的路子。广告公司和欧诺佳的业务往来,得有工商和财务的路子。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有这么多路子。 除非,这个人背后的能量,大到他想象不到。 病历,有路子的人,可以想办法弄到。可银行流水是什么东西?那是普通人碰都碰不到的东西。能拿到别人银行流水的人,绝不简单。 这个人,把刀磨好了,递到了他手上。 帮了江州牧一个天大的忙,却连名字都不留。 他图什么? 李辉把可能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生意上的朋友?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竞争对手的内鬼?内鬼只会卖消息,不会连证据链都替他整理好。 第二百章 要出大事了 能做到这一步的,要么有通天的路子,要么,有非帮他不可的理由。 又或者,两样都占。 李辉把u盘拔了下来,递给孙鹏。 u盘还带着旧电脑的余温。这把刀,现在到他手里了。怎么用,他说了算。 “先不管他是谁。” “你带两个人,去找这家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两条路给他们选。” “第一,对着镜头,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说清楚了,这事我们不追究。” “第二,不配合。那这份流水,连同这些资料,直接交给警察。造谣造成这么大的经济损失,够他们父子俩蹲几年。” “让他们自己选。” 孙鹏听得直点头,又有点不解:“辉哥,就这么便宜他们了?他们差点把咱们厂子整死。” “他们是刀,不是握刀的手。”李辉说,“拿刀的人是谁,资料上写着呢。” 孙鹏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用力点头:“明白!” 这枚小小的u盘,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一趟要是办成了,这场仗,就彻底翻过来了。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辉哥,万一这家人不见我,或者见了也死不认账呢?” “那就按第二条走。”李辉说,“不过他们会认的。流水摆在那儿,由不得他们。” 孙鹏领命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走越快。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辉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枚u盘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风雨要来的时候,有人躲得远远的,有人站在旁边看热闹,也有人,一声不吭地递过来一把伞。 这个藏在暗处的“朋友”,到底是谁? - 老城区,老式居民楼,六楼。 没有电梯。孙鹏带着公司法务,一层一层爬上去。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爬到六楼,孙鹏气都没喘匀,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看见门口两个陌生人,眼神里全是警惕。 和资料上的照片,对上了。 “你们找谁?” “找你。”孙鹏笑了笑,“聊聊你爸住院的事。” 男人的脸,当时就变了。 他想关门,孙鹏一只脚已经卡进了门缝。 “大哥,别激动。”孙鹏的声音不高,“我们要是想报警,来的就不是我们了。” 男人僵了几秒,到底还是把门打开了。 屋子不大,家具都旧了,空气里有股药味。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老两口笑得拘谨,儿子站在后面,那时候头发还没这么白。 孙鹏心里叹了口气。 要不是走错这一步,这也就是江州城里一户再普通不过的人家。 他也不客气,进门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流水单,往茶几上一放。 “你们收的八万块。背后是欧诺佳。” “大哥,造谣敲诈是什么罪名,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问律师。我们不急,等你问。” 男人的眼睛扫过那沓流水单,脸刷地白了。 可他还想嘴硬:“什么八万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孙鹏点点头,“行,那咱们就慢慢对。” 他朝法务抬了抬下巴。 法务打开文件夹,一份一份,往茶几上摆。 “这是你爸的病历原件。慢性肠胃炎,老-毛病。几乎每个月都会去医院,你们却说是因为我们奶粉的问题。” “这是你们拍视频的地方。不是正经病房,是社区诊所租的输液室,一天两百。” “这是转账记录。视频发布前三天,八万块,到账。” “这是时间线。” 法务每念一条,屋里就冷一分。 每摆一份,男人的脸色就白一分。摆到最后,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里屋的门开了。 老人拄着拐杖出来,头发花白,精神倒是还好。他在屋里听了半天,听明白怎么回事,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完了。老爷子心里就这一个念头。这个家,要出大事了。 “你……”老爷子举着拐杖,指着自己的儿子,手直哆嗦,“都怪你,财迷心窍!” “爸,我——” “我说呢!我说你哪来八万块钱,又是换手机又是还账!”老爷子气得直拍桌子,“你骗我说好是毒分粉,要替百姓出气,原来是收了人家的钱了!” 男人在沙发上缩着,头都不敢抬。 老爷子到底是真不知道儿子收了钱,还是在演戏,孙鹏不知道,也不重要。 “爸,我也是一时糊涂……”他小声嘟囔,“人家说得可好了,就拍个视频,什么都不用管,八万块……” 老爷子举起拐杖要敲儿子的头,儿子闪开了。 孙鹏等老爷子骂完了,才开口。 “大哥,你们那条视频,全网播放量过了千万。我们公司的退货,一天三千多单。直接损失、间接损失,法务那边初步算了一下,七位数起步。” “这个数,够得上‘造成严重后果’了。”法务在旁边补了一句,“量刑的时候,是要看的。”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他总算明白了,人家今天不是来吓唬他的。人家是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之后,才来敲门的。敲门,已经是客气了。 孙鹏把两条路,一条一条摆清楚。 “第一,你们父子俩,录一段视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是有人花钱请你们拍的,台词是他们给的,奶粉没有任何问题,住院是老-毛病。” “录了,这事江州牧不追究。八万块的事,我们也当不知道。既往不咎。” “第二,不录。”孙鹏把流水单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证据链全在这儿,造谣造成这么大损失,够判的。你们自己掂量。” 男人盯着茶几上那沓纸,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男人抬起头,眼神闪烁,还想讨价还价:“那……那八万块,我都花出去一部分了,要不我退一部分,你们就别让我露脸了——” 第二百零一章 火烧起来了 老爷子一拐杖拍在他后脑勺上。 老人瞪着眼睛,“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录,不用人家报警,我先打断你的腿!我活了一辈子,临老了,不能让人家戳着脊梁骨骂!” “人家给台阶,你就下!” 男人被这一拐杖拍蔫了,缩着脖子半天,点了点头。 “我录。” 视频是当天下午录的。 老爷子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坐在镜头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中间卡了几回,老人紧张,一紧张就忘词,忘了就重来。没人催他。 录到“是我儿子收了人家的钱”那一句,老爷子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了停,才接着说下去。 儿子就坐在旁边,头埋得很低,从头到尾,没敢看镜头。 说到最后,老人站起来,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吓得举手机的法务赶紧往旁边让。 孙鹏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家人,可恨,也可怜。八万块钱,就把一个老实人的一辈子名声搭进去了。 录完,孙鹏临走前,老爷子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半天说了一句:“同志,江州牧那奶粉……真没问题?” “真没问题。”孙鹏说,“叔,我自家的老人,喝的就是这个。” 老爷子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点湿:“那我对不住人家。你替我,给人家公司也说一声。” 回去的路上,他给李辉发了条消息: “辉哥,视频录好了。老爷子很配合。” 李辉回了两个字:“发吧。” - 第二天,江州牧官方账号放出了一条新视频。 没有配乐,没有剪辑,甚至没有字幕包装。就是一间老旧的客厅,父子俩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对镜头。老人穿了件干净的旧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老人先开口。 “我是视频里那个‘中毒’的老人。”他对着镜头,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住院,是肠胃炎的老-毛病,十几年了,跟奶粉没有一点关系。” “是我儿子,收了人家的钱,让我照着他们写的词,演了那么一出。” “我对不住大家。也对不住江州牧。” 老人说完,撑着沙发扶手,颤颤巍巍站起来,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旁边的儿子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是我鬼迷心窍。人家给了我八万块,词是他们写好的,视频是他们教我拍的,我爸的病历也是我给他们的。奶粉没有任何问题,是我造的谣。我错了。” 视频不长,三分多钟。 可每一个字,都是炸雷。 视频发布一个小时,转发破了十万。 到傍晚,播放量过了千万。“老人道歉”四个字,挂在了热搜第一。 之前那些刷“退钱”的评论区,风向一夜之间掉了个头。 “老爷子鞠躬那一下,我鼻子酸了。” “儿子不是东西,老子是老实人。” “三分多钟,比一百份检测报告都管用。” 紧接着,第二条线跟上了。 江州牧法务把证据链一条一条放了出来:律师函、银行流水、那家广告公司与欧诺佳江州大区的合作合同——关键信息打了码,可打码的地方,恰恰是最让人浮想联翩的地方。 收钱、写词、摆拍、投放。 一条线,清清楚楚。 网友顺着这条线往前扒,越扒越心惊:原来从第一篇文章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哪有什么“知情人爆料”,全是剧本。 之前跳得最欢的几个营销号,连夜删帖道歉。道歉声明写得一个比一个诚恳,一口一个“核实不严”“深刻检讨”。可截图早就传遍了全网,成了新一轮的笑话。 平台也动了。两个首发谣言的账号被禁言,一个被清空内容。公告发出来,评论区一片“早该如此”。 “造谣翻车现场。” “删得挺快啊,前两天不是挺能说的吗?” “建议查查这些号的收款记录,说不定还有惊喜。” 在欧诺佳的办公室里。 投影仪上,老人鞠躬的画面定格在那里,会议室里死一样地安静。 郑峰手里的杯子,直接摔在了地上。 千算万算,他没算到江州牧能拿到银行流水。 那是银行流水!又不是菜市场的账单,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谁?”他冲着市场部的人咆哮,“谁让他们直接转账的?这种钱能走账吗?啊?” 没人敢吭声。 走广告公司过一道,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安全”做法了。谁能想到,对方连这一层都能挖穿。 “郑总,现在怎么办?”市场部经理硬着头皮问,“对方手里的东西,要是全放出来……” “闭嘴!”郑峰吼了一声,又颓然坐回椅子里。 怎么办?他要是知道怎么办,就不会在这里摔杯子了。 可再骂,也晚了。 总部的越洋电话,当天下午就打了过来。 老外总经理劈头盖脸一顿质问,翻译在旁边都插不上嘴,只能捡听得懂的翻:品牌、声誉、解释、代价。 挂了电话,郑峰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大区经理这个位置,他还能坐多久,他自己心里没底了。 市场部的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没人敢进去。公关部连夜开会,商量怎么切割——方案只有一个方向:那是营销号自发的行为,是广告公司自作主张,跟欧诺佳总部无关,跟大区“不知情”。 可这种话,骗骗自己还行。 评论区早就替他们把关系图画好了:广告公司收钱,钱从欧诺佳的投放单里出,单子上签的是谁的名,一查一个准。 “郑总,超市那边……” 市场部的人硬着头皮进来汇报,“有几家超市在问,我们的促销还做不做。他们说,最近来退货闹事的,顺带着连我们的柜台也有人指指点点。” 郑峰怒:“你们都是废物吗?屁大一点的事也要找我问?什么事事都处理不了,我要你们干什么?你们那些工资白拿的吗?” 市场部的人不敢还嘴,默默退了出去。 火烧起来了。这回烧的是他们自己。 第二百零二章 才是今天真正的戏 网上的评论,彻底一边倒。 “反转了!果然是造谣!” “差点就信谣了,江州牧对不起。” “八万块就敢造这种谣,这家人也是穷疯了。” “背后是谁,还用说吗?欧诺佳一生黑。” “已下单十罐,不是馋奶粉,就是想给讲良心的企业投一票。” 江州牧官方店的销量曲线,在沉寂了一周之后,掉头向上。 涨得比之前更猛。 经历过这一场,下单的人反而更铁了。以前买江州牧,是图便宜、图好喝。现在买,多少带点“我支持你”的意思。 有老顾客在评价区写:“谣言都整不死的企业,东西差不了。” 这条评价,被顶到了最前面。 而李辉的办公室里,孙鹏汇报的是另一件事。 外面的仗打赢了,李辉心里惦记的,还是那个没露面的人。 “辉哥,澄清视频发出去之后,我按你交代的,去查那个寄u盘的人。” “查不到。” 他摊开手,一脸挫败。 “快递是查不到来路的。我托人问了,监控里没拍到正脸,面单是手写的,比对不出笔迹。那个神秘人,从头到尾,没露过一点痕迹。” 李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对方藏得很深。” “深不见底。”孙鹏说,“我连个头绪都摸不着。” “这个人懂反侦察。”李辉缓缓地说,“快递柜、监控死角、手写面单,每一步都想在了前头。帮咱们是帮了,可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咱们找到。” - 市电视台财经频道的约访,是风波之前定下的。 约的本来是董事长李辉,但李辉不想出镜,于是把任务强压给总经理杨雪莹。 电视台原本是做一期“本地新消费品牌”的常规节目,十来分钟,平平淡淡。 抹黑事件反转之后,电视台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常规节目改成专访,黄金时段,三十分钟。 孙鹏还有点犹豫:“辉哥,杨总这时候上电视,会不会太招摇了?” 李辉摇头,“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为什么不敢上?这个时候躲着,反倒像心里有鬼。告诉杨总,该招摇的时候就得招摇。” 孙鹏笑:“要不,你自己去跟杨总说?” 李辉也笑,“还是不了,我怕她骂我。” 孙鹏嘲笑:“没见过董事长还怕总经理的。” 李辉无所谓:“现在你不是见到了?没有怕,只有尊重。” 专访那天,杨雪莹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化了淡妆。 进演播室之前,制片还特意找她对了提纲,问她有没有什么不能问的。 “没有。”她直接说,“都可以问。” 制片愣了一下。做了这么多年财经节目,出了事的企业,恨不得把提纲抠到标点符号,这么痛快的真是少见。 演播室的灯光打下来,主持人开场寒暄两句,问题就一个比一个犀利。 “杨总,这次谣言风波,江州牧的损失有多大?” 杨雪莹对着镜头,不疾不徐,“损失是有的。退货、销量下滑、品牌受损,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具体数字我就不说了,说出来像卖惨。” 主持人笑了笑,接着问:“那有没有想过,报复对手?” 这个问题,才是今天真正的戏。 杨雪莹坐直了一点。 “比起损失,我更想说另一件事。” “商场上竞争,很正常。拼产品,拼服务,拼价格,都可以,我们都奉陪。” “但造谣抹黑,拿一位老人的健康做文章,这越过了底线。” “奶粉这个行业,最怕的就是‘毒’字。二十年前,多少人因为这个字家破人亡。拿这个字当武器的人,毁掉的不只是一家企业,是消费者对整个行业的信任。” “商业竞争,要有基本的商业道德。” “那你们会起诉欧诺佳吗?”主持人追问。 “有一部分,我们会依法追责,已经在走了。” 杨雪莹顿了顿,摇了摇头。 “其实我们不想把精力花在报复上。” “奶粉是喝到人肚子里的东西。我们的精力,要花在怎么把它做得更好上。” 主持人又问:“风波最难的那几天,想过放弃吗?” “当然没有,从来没有。”杨雪莹答得很干脆,“那几天我去车间,工人们还在正常上班,流水线一分钟没停。他们信这个厂,我就不能先软下来。” “我们做企业的,手里托着几百号人的饭碗。退一步很容易,可退一步,对不起他们。” - 这期节目播出后,片段在网上疯传。 尤其是“不报复”那一段,被单独剪出来,配着字幕,在各个平台转了一轮又一轮。 财经频道的官方号,粉丝三天涨了十几万,编导乐得合不拢嘴,直说这期节目约得值。 “不报复”三个字,被顶上了热搜。 评论区齐刷刷地刷了屏。 “格局。” “这才叫企业家。” “路转粉了,明天就去买两罐。” “对手往死里黑你,你说不报复,把精力花在做产品上——这样的企业,我愿意买单。” “杨总漂亮,又有气质,说话又有水平,粉了粉了。” “对比一下,一边造谣一边装死,一边挨打一边说做产品,高下立判。” “以前没听过这个牌子,看完专访,下单了。” 市消协顺势发布了一份行业倡议,呼吁公平竞争、反对商业诋毁。几家官媒转发点评,恶性竞争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欧诺佳那边,始终没有公开回应。 越不回应,网友越笃定。有人跑到欧诺佳的官方号底下留言:“出来解释一下?”留言被删了,截图又传了一轮。 风波之后,江州牧迎来了新的增长高峰。 销售部的电话又被打爆了。只不过这回打来的,不是退货的,是进货的。接线员从挨骂的变成了登记的,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线下,有外省的经销商专程开车几百公里赶过来,就为了拿下一个地级市的代理。 线上,旗舰店日销翻倍,三个口味的小罐装接连卖断货,工厂加开了夜班。 第二百零三章 没出什么洋相吧 仓库那边,打包的纸箱堆成了山。快递车一天来三趟,趟趟塞满。司机跟门卫打趣:“你们这是把下个月的货都卖了吧?” 厂里更忙了。生产线两班倒改成了三班倒,招工启事贴出去,报名的人排到了厂门口。车间主任逢人就说:“慌什么?我就说不用慌吧。” 前阵子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老师傅们,如今凑在一起,聊的是这个月的加班费和年底的奖金。 - 月底,销售报表出来了。 财务部先把报表送到了孙鹏手里。孙鹏看到最后一页那个排名,愣了三秒,抓起报表就往楼上跑,电梯都等不及。 他拿着报表冲进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辉哥!第一!” “我们是第一了!” 报表上的数字,清清楚楚。 江州牧单月销量,正式反超欧诺佳,登顶江州成人奶粉市场占有率第一。 从五百万收购一个倒闭厂子,到踩着外资品牌登顶,只用了几个月。 庆功宴摆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全公司放假半天,几百号人,坐了几十桌。老工人、销售、促销员、司机、客服,一个不落。 李辉上台,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这个第一,是大伙儿一起干出来的。” “第二,这个月,全员双倍绩效。” “第三,今天不醉不归,明天放假。” 台下欢声雷动。 孙鹏喝得满脸通红,非要拉着李辉再讲两句。李辉摆摆手,把话筒塞回他手里:“你来讲。” 孙鹏也不推,举着话筒喊:“我就一句!跟着辉哥干,有肉吃!” 底下笑倒一片,酒杯碰得叮当响。 酒过三巡,气氛到了最高处。 平时这种场合滴酒不沾的杨雪莹,今天一杯接一杯。 敬完老工人,敬销售部,敬完销售部,敬促销员。谁来敬酒,她都不推。 有人劝她少喝点,她摆摆手:“今天高兴。” 老工人那桌,她端着杯子说:“厂子是大家的,辛苦各位师傅了。”老师傅们感动得不行,一杯接一杯地回敬。 销售部那桌,她又说:“最难的时候,是你们顶在一线。”销售经理激动得站起来,一桌子人陪着干了。 最后,她端着酒杯,走到了李辉面前。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 “李董。我得单独敬你。” 周围的同事起哄,她也不管。 “几个月前我被人背叛,守着一个亏钱的店,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是你拉了我一把,把我推上总经理的位置,让我站到今天这个地方。” “真没想到,自己还能走上人生的另一个巅峰。” “这杯,我干了。”她举起杯子,“你随意。” 她真的一仰脖,干了。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起哄:“董事长,杨总都干了,您随意可不行啊!” 李辉笑着,也陪了一杯。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眼神很复杂。 - 散场的时候,杨雪莹站都站不稳了。 同事要送,她摆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孙鹏在边上看了一眼,凑到李辉跟前:“辉哥,杨总这样,一个人回去怕是不行。” “我送。”李辉说。 孙鹏嘿嘿一笑,什么也没说,转身接着喝去了。 李辉叫了代驾,亲自扶她上车。 车里,她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嘴里还念叨着:“第一了……我们真的第一了……” 念着念着,就没了声。 到她家楼下,李辉扶她上楼,用她的指纹开门,把她安置到沙发上。 他去厨房烧了水,倒了一杯温的,放在茶几上,又找了一条毯子。 这套房子他来过几回,都是谈工作。像今天这样,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还是头一回。 做完这些,他转身要走。 手腕忽然被拉住了。 他回过头。 杨雪莹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也有酒意。 她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看着他。 然后,她撑起身子,吻了他。 很轻也很快。 吻完,她就倒回了沙发上,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眼睛闭着,呼吸很快就匀了。 李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被她拉住的那个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说不明白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一年来,两个人从合伙到并肩,从并肩到今天。有些话谁都没说过,可有些事,好像早就变了。 最后,他替她盖好毯子,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 第二天,公司放假。 第三天,杨雪莹没来上班。 请假条上写着:身体不适,休息一天。 公司里议论纷纷,都说杨总前天是真喝多了,庆功宴上那阵势,谁看了都害怕。 李辉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签文件的时候,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助理在旁边提醒了两次。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晚那个画面——她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也有酒意。 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没发生过。但的确发生了。 她是什么意思?喝多了?还是…… 李辉把签好的文件递出去,揉了揉眉心。 算了。他对自己说。等她明天来了,看她怎么说。 第四天,她回来了。 妆容精致,神色如常,开会、签文件、布置工作,一丝不苟,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运营小姑娘多嘴问了一句:“杨总,您那天没事吧?吐没吐?” “没事。睡了一天就好了。” 见到李辉,她笑着打招呼:“董事长早。” 那晚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李辉试探着开了个头:“那天送你回去——” 她一脸茫然地眨眨眼,“我喝多了,后面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 “哎呀。”她拍了拍脑门,“没出什么洋相吧?” “没有。”李辉说,“挺安静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得滴水不漏,抱着文件夹,转身回了办公室。 李辉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真不记得了? 那天她拉住他手腕的力道,可不像一个醉得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可她要装,他就陪着装。有些话,她不认,他点破了,反而尴尬。 门关上的那一刻,杨雪莹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不记得才怪。 她全都记得。 记得酒杯碰在一起的脆响,记得车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记得自己拉住他手腕时鼓了多大的勇气。 也记得那个吻。 这辈子没这么大胆过。 可醒来之后,她怂了。捅破了,以后怎么相处?他是董事长,她是总经理,中间隔着一层窗户纸,好歹还能装糊涂。 那就装吧。 装到他先开口的那一天。 第二百零四章 我们不做亏心事 大清早,天还黑着,李母和周姨就起床了。 五点二十灌满保温杯,五点四十出门,一人一只折叠马扎,出门往城东走。 超市开业酬宾,前一百名进店免费领一斤鸡蛋,俩老太太把这当成每天的固定节目。 李母对周姨说:“一斤鸡蛋五块八。咱俩一人一斤,一天省十一块六,一个月三百多,够买两袋米。” 周姨笑着说:“李辉如今是大老板,你还差这点?” “他的钱是他的,我排我的队。闲着也是闲着,排队活动腿脚,比吃保健品强。” 六点五十,卷帘门哗啦升上去一半。 李母数着人头,三十几号,稳稳在前一百里头。 可她刚收起马扎,意外就来了。 一个穿花外套的老太太领着儿媳妇,从侧面斜插进来,大喇喇站到李母前头,理直气壮得像回自己家。 李母小声劝道:“妹子,请后面排队。” 花外套老太太眼皮一翻:“我站这儿怎么了?” “大伙儿都在排,我们五点就蹲这儿了。”李母说。 “哟,五点来的了不起啊?这超市又不是你们家开的。” 后头有人帮腔,被她一句“管闲事的闭嘴”顶了回去。 她儿媳妇嘴上劝着妈别吵,脚底下一步没挪。 周姨拽李母袖子:“算了算了,就让一个人,一斤鸡蛋的事。” 李母不肯让。鸡蛋是小事,最见不得有人加塞。 “能不能讲点道理,后头几十号人看着呢。” “我就不讲道理,你能把我怎么样?”花外套一把推在她肩膀上。 李母踉跄了半步。对方第二下跟着就到,指甲冲着手腕抓过来。周姨横身上前,胳膊架在中间格挡,三个人顿时扯成一团。 混乱里,花外套老太太自己往后退,脚后跟磕在一只马扎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拍着大腿嚎开了,“打人啦!打人啦!” 围观的人齐刷刷举起手机。 李母赶紧说:“我们可没动手。她自己坐下去的,大伙儿都看着呢。” “哎哟我这腰哟,断了断了!”地上的人嚎得更起劲。 花外套的儿媳妇拿起电话摇人:“刘大勇,你妈被人打了,快点过来!” 半小时后,白色面包车急刹在路边,跳下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是刘老太的儿子刘大勇。 “妈,谁打的你?”他扑过去,嗓门比他妈还大。 看见儿子,刘老太的眼泪说来就来:“大勇啊,妈让人打了,妈这腰动不了了。” “小伙子,我们没打你妈。”周姨说,“是你妈插队,先动的手,后头多少人看着呢。” “老东西你放什么屁!”刘大勇唾沫横飞,“我妈六十多的人了,你们两个围着她一个打!” 卖早点的摊主作证说是老太太先动的手,被他一句“关你闭事”瞪了回去。 刘大勇不听解释,要把她妈送医院。 临走让现场超市的工作人员‘控制住’李母和周姨。 超市的工作人员怕事情大担不起责,只好把李母和周姨带进超市休息室,留下身份信息和联系方式才让她们走。 - 下午,超市那边传来话:刘大勇要五万块钱私了,不然就要告李母和周姨。 李母心里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怕:怕闹大,怕给儿子添麻烦。 她这点破事,想自己花点钱平了就完了。 “你疯了?”周姨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你真给他五万?她那是装的!我亲眼看着她自己坐地上的!” “我知道。可人家住进医院了,单子一张一张开,嘴说不清。花点钱把事了了,别惊动小辉,去跟他讲个价,少给点钱,让他们别闹了。”李母道。 “惊动小辉怎么了?他是你儿子!你有事他就应该出面。” 李母为难,“他那么多事忙着呢。而且他知道肯定要怪我去领导鸡蛋,还是我自己解决吧。” “你解决不了。你给人家送钱去?今天五万,明天十万,这种人,喂不饱。” 李母叹了口气,“不给钱,他说要告咱们。” 周姨劝不动,借口烧水进了厨房,带上门拨了李辉的号码。 “小辉,我是周姨。你妈今天出事了,她不让告诉你,可这事姨觉得瞒不住。早上排队让人给推了,手腕抓了几道,对方还讹人,开口要五万,你妈打算花点钱私了,正愁着呢。” “我妈人没别的事吧?”李辉问。 “人倒是没事。” “那就好。您看着她,别让她出门,别让她转钱。这事我让孙鹏去处理。” - 孙鹏一脚油门杀到医院,刚出电梯,就见识了对方的阵仗。 刘老太躺在床上哼哼,一会儿腰疼一会儿心口疼,床头上检查单摞了一沓。 刘大勇叉着腰逢人就诉苦,说他妈让人打得住了院,扬言明天就抬着老太太上警局讨说法。 孙鹏躲进楼梯间,拨通李辉的电话,压着嗓子请示: “辉哥,对方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讹。我有个主意。他能把他妈送进医院住着,咱也把咱妈送进去,从头到脚查一遍,单子开一沓。他讹咱们,咱也住院,以恶制恶,看谁耗得过谁!” “没必要。”李辉想都没想,“我们不做亏心事,不跟他学那一套。直接报警,让警方来处理。” “你现在就报警,法务随后就到。是不是我妈打的人,监控应该能看清楚。” 孙鹏一拍脑门。超市门口有监控,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孙鹏打电话的时候,刘大勇还在走廊里跳脚,嚷着五万少一分都不行。 - 派出所的调解室里。 办案民警做事干脆:三段监控、两段手机视频往桌上一摆,时间线钉得死死的。 七点零四分,花外套斜插进队。 七点零六分,李母理论,被推一把。 七点零七分,抓挠,格挡,花外套自己往后退,坐地上,拍腿,开嚎。 慢放更清楚:从坐下到开嚎不到两秒,嚎之前,她还朝举手机的人群扫了一眼。 “看明白没有?”民警把屏幕转过来,“你母亲这一下,是坐出来的还是打出来的,画面很清楚。” 第二百零五章 说不定有后手! 刘大勇梗着脖子:“我妈六十多了,经得起这么折腾?” “老太太插队在先,推人在先。”民警点给他看,“对方两个老人全程只有格挡,一根手指头都没还。” “那我妈也摔了!住院单在这儿!” “住院是你自己要住的,检查是你自己要查的,费用自行承担。”民警把那沓单子推回去,“再闹下去,诬告陷害四个字,你自己掂量。” 刘大勇张了张嘴,那口气当场瘪了。 他妈嚎之前扫人群那一眼被放得很大,戏演得太假。 他捏着住院单往外走,有点不甘心,琢磨着怎么翻盘。 不然住院两天四千多,恐怕得自己掏钱了。 - 刘大勇回到家,女儿刘诗文来了。 她女儿年轻漂亮,是保险公司大客户经理,有文化,见过世面。 刘大勇觉得这事要翻盘,得让女儿出面才行。 “爸,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一遍。不许添油,不许加醋。” 刘大勇把事说了,嗓门说着说着又上来了:“他们就算不给五万,三万也行!之前老太太的态度就有松动,这就说明她心虚!” “那警察怎么说?”刘诗文问。 刘大勇的气焰矮了半截,说警察认定咱家先动的手,监控都存着呢。 刘诗文闭了闭眼。这事明显不好办。 里屋的哼哼声停了。她奶奶探出半个脑袋:“文文,你是家里最有文化的人。奶奶让人欺负了,你可得给奶奶做主。” 刘诗文搬个凳子坐到床边:“奶奶,跟我说句实话。您那一屁股,是怎么坐下去的?” 老太太眼神飘了一下:“我让人推的呗。” “监控里,您是自己绊着马扎坐的。” “奶老了,记不清喽。”老太太把被子拉到下巴颏。 刘诗文也不拆穿:老太太占便宜占了一辈子,头回踢到铁板上。 “奶奶,外头的事您别管,交给我。往后去超市,咱守规矩排队,行吗?” “行,奶听你的。但你得让那老太太赔钱!” 刘诗文说:“奶奶,现在不是人家赔不赔钱的事,我是担心人家反告咱们敲诈勒索,我爸问人家要五万块钱。这个金额,是够坐牢了!” 老太太一下子惊住了:“有这么严重?” 刘诗文点头:“就是这么严重,所以这事恐怕得道歉。还得安抚好对方。” - 第二天一早,刘诗文来到派派出所。 她正好遇到来打听案情进展的孙鹏。 “请问,您是对方那边的吗?” 孙鹏回头。台阶下站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六七岁,非常漂亮。 “你是?” “刘家的孙女,刘诗文。”她欠了欠身,“我奶奶的事,实在对不住。” 孙鹏打量她一眼,这家终于有一个会说人话的。 见到漂亮姑娘,人家说话又客气,孙鹏态度也好了几分,“我是江州牧的,受我们李总委托来处理这事。” 刘诗文心里咯噔一下,“做奶粉的那个江州牧?” “江州还有第二个?”孙鹏咧嘴一笑,“上个月刚拿了市占率第一,电视上都播过了。” 刘诗文脸上的笑维持得很稳:“受伤的那位老人,跟贵公司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嘛,我们李总的母亲。”孙鹏说。 刘诗文心里狂跳。 奶奶讹谁不好,去讹江州牧老板的母亲? “哥,这事李总很生气吧?”她紧赶半步。 孙鹏想了想:“辉哥倒也没怎么发火。听说人没事,他就让我报警。” 这话刘诗文有另一层理解:发火的人有脾气可摸,不发火的人,账都给你记着呢。 说不定有后手! “哥,方便留个电话吗?后面的事,可能还需要联系。”刘诗文道。 孙鹏给了她一张名片。 - 回到家,刘诗文把她爸叫到桌前。 “现在的情况是,奶奶插队动手都在先,五段视频钉死了,打官司必输。” “你开口给人要五万,人家回头告一个敲诈勒索,性质就不一样了。” “最严重的是,我打听到了,对方是江州牧的董事长,副区长亲自剪彩的企业。人家什么都不用做,托人往你单位递一句话,你明天就会失业。” 刘大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敢?” “爸,你敢讹人家,人家不敢收拾你?”刘诗文盯着她爸,“现在人家只报警,走程序。我觉得这是给咱留着台阶,你不下,台阶就收走了。” “那你说怎么办?”刘大勇问。 “为了避免后面的麻烦,这事我们得主动道歉。”刘诗文道。 刘大勇不服气:“凭什么要我们道歉?” 刘诗文叹了口气,“爸,你这次讹的,是你惹不起的人。把头低下,后面才会没有麻烦。” - 第二天一早,刘大勇拎着两箱水果去道歉。 对着李母和周姨,他把腰弯下去,不情不愿地说了对不起。 李母摆摆手:“算了算了,往后排队好好排。” 周姨嘀咕:“昨天那么凶,还要五万块,今天还能道歉,态度变化倒是快。” 李母那边说没事了,但刘诗文这边还是不放心。 她始终担心,李辉不会轻易罢休。 在她的印象中,有钱人只会欺负别人,不会被人欺负。 这次李辉的妈妈被人欺负了,他就能忍? 会不会憋着什么大招,准备把她家一下子弄得家破人亡? 越想越担心。 她拿出手机,把名片拍了照。新建联系人,备注那一栏,先打了“江州牧孙副总”。 然后给孙鹏打了一个电话。 “孙哥您好,我是刘诗文。” “我奶奶和我爸做的事,实在过分。我想代表全家,当面向李总和老太太赔个不是。” 孙鹏拿着手机愣了愣:“你爸道过歉了啊。” “那是我爸道的,我爸那人我知道,可能不够诚意。我登门,是我们家的礼数。长辈错了,小辈得出来认。” 客套是客套,但好像也说得过去。 “那你等着,我请示一下我们李总。” 他捂着话筒,扭头问:“辉哥,刘家那个孙女,想见你,见不见?” “不见了。”李辉头也没抬,“没什么好谈的。” 孙鹏补了一句:“不过辉哥,这姑娘态度诚恳,说想要诚意道歉。要不就见一面,也算给这事画个句号。” “从她的态度来看,应该是不道歉会不安,睡不着。” “那就给她十分钟。”李辉道。 第二百零六章 这个段位高得多 见面定在第二天上午,江州牧办公楼的小茶室。 刘诗文提前十五分钟到。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职业装,妆不浓不淡,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两盒营养品。 牌子孙鹏认得,是真不便宜。 李辉一进门,她先站了起来,腰弯下去,鞠了个标准的躬。 “李总,对不起。”她直起身,“我奶奶糊涂,我爸混账,让老太太受了委屈。这两天,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姿态放得极低,腰板却是直的,眼神不躲不闪,瞧不出半分谄媚。 李辉在她对面坐下,“我忙,也不想因为这些事计较。告诉你爸,以后别乱讹人就行了。” “这两盒东西,是我自己的心意。”刘诗文把营养品轻轻推过来,“给阿姨压压惊。睡前喝的那种,老太太睡得安稳最要紧。您要是不收,我会不安。” 孙鹏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先道歉,再送礼,礼贴着老人的需要走,连推辞的口子都提前堵死了。 李辉面无表情,“东西留下。钱让孙鹏转给你。” “那可不行。”刘诗文一脸惶恐,“李总,您要是给钱,就是打我的脸了。” 她没纠缠半秒,自然转了话头:“来之前,我做了功课。江州牧登顶那篇报道,我看了两遍。不报复竞争对手那一段,我在客户面前都引用过。您是有大格局的人。” 这种夸奖人的话,谁都爱听。 李辉也是正常人,当然也喜欢听好听的话。 “李总,我做销售四年,客户见了几百个。被人讹了还能如此平静的,您是头一个。” 这话捧得高,落点却全在事实上,听不出假。 “李总,借这个机会我多问一句。”她往前坐了坐,“我们公司在做老年客户的服务方案,我一直找不着样板。江州牧的中老年顾客那么多,你们是怎么把人伺候服帖的?我是真心想请教。” “没什么诀窍。”李辉说,“东西真,价钱实,阿姨们自己会算账。” “请请李总指教。”刘诗文点头,“我们经理讲客户画像,讲了半年,不如您这一句。” “那天在医院,我爸跳着脚喊五万。”她话锋一转,自己先笑了,“我听说的时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们有一百种法子让我们家难看,可你们大量,没有计较。” 孙鹏在旁边插了句:“我们辉哥常讲,不做亏心事,就把所有灯都打开。” 茶续了一轮。 刘诗文聊行业,聊奶粉,聊保险,每句话都踩在点上,不问账目,不问身家,不问私事。 十分钟很快就到。 时间一到,她主动站了起来。 “今天耽误您时间了。”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李总,往后您和阿姨在保险、理财上有什么要咨询的,随时找我,我随叫随到。” 名片递完,她一欠身,转身就走,没有半秒拖沓。 孙鹏送客回来,摸着后脑勺,一屁股坐下。 “辉哥,这姑娘,真会来事儿。”他咂咂嘴,“你注意没有,从头到尾,她连微信都没提加,就留一张名片。” 李辉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说她图啥?” 李辉把名片拈起来看了一眼。刘诗文,某某保险,大客户经理。 他把名片压回茶杯底下,笑了笑。 图啥,他心里有数,这种路数他见过。 高玲玲当年也功利,可那种功利写在脸上,急吼吼的,一顿饭能问八遍你一个月挣多少。 眼前这个段位高得多,每句话都让人舒服,每个动作都留着余地,连有所图都裹在敬佩的糖纸里。 刘诗文的问题就是太会来事了。 “这姑娘,销售干到这份上,屈才了。”孙鹏还在感慨,“我要是招人,头一个招她。” 李辉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了,“干活去。” - 楼下,刘诗文坐进车里,把嘈杂全隔在了外头。 她靠着椅背,胸口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名片递出去了,话滴水不漏,分量摆够了,退路留足了。 她打开备忘录,把今天记下的几条敲了进去:董事长喝茶用玻璃杯。 办公室不摆架子,茶室比想象的小。 孙副总管他叫辉哥,两人关系近,这条线要维护好。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行:本周内做老太太情绪如何回访,可以再次表达歉意,走孙副总这条线,姿态要低。 车子汇入主路,跟着前车的尾灯往前挪。她把今天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句说得好,哪句说急了,哪句还能再留半分。做销售做久了,复盘成了本能。 李辉会给也带来什么,她暂时不去想。 但是李辉这样的人,是一定要认识的。 - 这天夜里十一点多,李辉回到西郊的别墅。 洗漱完,他靠进书房的椅子,点开了“有饭吃的普通人”的后台。 自从替江州牧站台那条动态发出去,这号粉丝又涨了不少。 私信箱天天九十九加,卖惨的、借钱的、认亲的,他基本不看。 但一条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网友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因为我认识你的房子。” 李辉挑了挑眉。 这套话术之前也见过,先扔半句狠话,勾你自己慌。 他随手回过去一行字: “哦?那你说说。” 对方回得飞快。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家大门,院门外侧面的角度,铁艺门、门柱上的灯、门牌号,一样不落。 门牌旁边那丛绿植也进了镜头。拍照的位置在门外辅路边上,离院墙不过十来米。 紧跟着又进来一条:“你家房子就在这儿了,我说的对吧?” 李辉没回。 他起身拨开窗帘一角,院子里黑着,辅路上没人没车。他回到书桌前,把发到网上的素材一条一条调出来过。泳池那条对着水面,自证那条拍的是客厅书房,院子那条拍的是草坪和树。过完一遍,又倒回去过了第二遍。 结论清清楚楚:没有一帧拍过大门,门牌没露过,铁艺门没露过,连门口那条辅路都没露过一个角。 隔着一根网线,谁也认不出这栋房子。能拍出这张照片的人,亲眼站到过他家门口。 第二百零七章 恐怕远不止一套房子 他敲了三个字发过去:“你是谁?” 不承认,也不否认。多一个字,都是破绽。 这一次,对方隔了十几秒。 “你很快就知道我是谁了。” 李辉等着下一句,但没有下一句。 李辉靠进椅背,脑子开始过筛子。 对方是送快递的?这片别墅区的件统一放北门驿站,送上门的极少。 送外卖的?搬到这里后,没点过外卖。 一圈筛下来,好像只剩物业。 但物业的人,不可能干这事。 万一查出来,骚扰业主,还干不干了? 脑海中突然想到一个人。 戴口罩的年轻女子,电动车,三次都是深夜,蹲在他家门口的路灯底下,他的车一拐进来,人骑上就走。 第一次他当是路过的,第二次留了个心眼。 第三次他绕回来,人没了。当时只当是蹭流量的网红。 很有可能是她! 他抓起外套下了楼。门岗的值班保安抱着保温杯打盹,看清来人,一个激灵站起来。 “李先生?您这大半夜的……” “耽误你两分钟,问个人。”李辉站在窗口,“最近有没有个骑电动车的女的在附近转悠?戴口罩,挺高的。” 保安想了想,一拍大腿。“您这么一说,还真有。上礼拜我值夜班,见过两回。白色电动车,后座绑着个头盔,我寻思那头盔是拿来供的,从来不戴。人就坐在辅路边上划拉手机,大半夜的,等人也没这么个等法。” “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看不清。口罩捂得严实,灯又暗,个子高,偏瘦。” “行,我知道了。往后夜里多留意一眼,见着可疑的记下来,别咋呼。” “明白。”保安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往回走,风里有泳池的水汽。三次蹲守专挑深夜,不躲不藏,就坐在路灯底下让你看见。 这个人不想被认出来,却想让你知道她在。这场布局,至少一个月前就开始了。 那她到底想干什么? 到家,他拨了孙鹏的电话。那头哗啦一声,在码牌。 “辉哥,我陪两个客户在茶楼呢。”孙鹏压着嗓子,“咋了辉哥?” “问你个事。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打听我住哪儿?” “打听你住哪儿?没有啊。出啥事了?” “没事,我就是怀疑有人在盯着我。”李辉说。 “难道是有人想要绑架你?”孙鹏急道。 “这不确定,但应该不会吧。”李辉道。 虽然说她现在混得不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三十五亿。 所以有人要绑架他的概率,应该很低。 “要不我在你门口装俩探头?高清带夜视,我哥们儿就干这个的。” “不装。没必要。” “行吧。那你自己小心一点。”孙鹏道,“对了,刘家那事翻篇了,但那个刘诗文又给我来了个电话,说过两天来看看阿姨,问问营养品合不合口味。” “她倒会找由头。”李辉说,“别让她往咱妈跟前凑得太勤。” “懂,我挡着点。”孙鹏应道。 放下手机,李辉重新点开那个灰色头像。 昵称:小月亮。头像是一轮弯弯的月牙,黄澄澄的,挂在纯黑的底上。 关注一。粉丝零,还是平台硬塞的新手指引号。动态,零。 他把主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干净越说明问题。正常人注册个号,总会留一串脚印,这个号一个脚印都没有。 有备而来。 认识他的房子,摸得到他的门口,还知道小号背后的真人。这个人知道的,恐怕远不止一套房子。 他按灭屏幕,房间暗下来。 黑暗里,那轮黄澄澄的月牙,好像还在眼前亮着。 - 江州牧登顶的消息上了各大媒体,电视专访又刷了屏,最先坐不住的,除了同行,还有银行。 两天后,周二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江州牧办公楼前。 来的是城西支行行长钱进,随行的有分管对公业务的副行长吴平,还有办公室主任马莉。马莉手里拎着两盒茶叶,进门先双手递上,说是明前茶,一点心意,李总千万别嫌弃。 “茶我收下,下回人来就行,别带东西。”李辉接过来,示意孙鹏拿去泡来大家喝。 “哎,记住了。”马莉笑着应下,退半步,把钱进让到前头。 会议室不大,六个人坐下正好,孙鹏和财务总监作陪。寒暄从电视专访开始。 “杨总那场专访,我们全行组织看了。”钱进一开口,姿态放得很正,“讲得实在,一句虚的没有。江州牧这个牌子,这回是真立住了。” “她就是实话实说,奶粉这个东西,吹不出来。” “是这个理。”钱进点头,“不瞒李总说,我爱人现在喝的就是你们的中老年款,超市抢的,红枣味还断了货,回家跟我念叨两回了。” “断货是产能没跟上,下个月新车间投产就好了。回头让孙总给您寄两箱。” “那可使不得。”钱进摆手,“我自己买。买了,才是支持。” 一屋子人都笑了。孙鹏坐在边上没插话,倒茶,添水,烟灰缸递得勤快。 马莉夸了句孙总这茶泡得好,他嘿嘿一笑,说茶是你们带来的,他是借花献佛。 客套完,钱进把话切入正题:“今天登门,一是恭喜,二是谈合作。三件事,我一件件说。” 第一件,代发工资。五百多号员工,费率给到市场价的一半,工资卡年费全免,员工贷款配套优惠利率,批量开卡银行上门办,不占一分钟工时。 孙鹏追问费率的下限,吴平接得很快,数字报到小数点后两位,一听就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第二件是供应链融资。奶源基地、包装供应商、经销商,上下一串,有资金需求的开绿色通道,江州牧做核心企业确权,额度从优。 李辉问审批要多久,吴平说支行权限内三天,超权限的他亲自盯着往分行跑。 第三件是对公理财。钱进说贵公司账上流动资金充裕,全放活期是贬值,行里可以配专属方案,收益高几个点,流动性不受影响。财务总监问起投门槛,吴平答,三百万起,期限灵活。 第二百零八章 做梦都要笑醒 三件事谈完,茶续过两轮。 李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泡得老了,第二泡有点发涩。 “合作的事,没问题,细节让孙总和财务跟几位对接。” 钱进脸上刚要放光,李辉顿了顿,又开了口。 “不过,我还有句题外话。” 会议室安静下来。马莉的笔尖悬在本子上方,没落下去。 “你们支行有个客户经理叫高舒晚,跟我们对接过业务,工作很不错。” “前一阵她被贬到城南的网点去了。后来虽然调回来了,可这样的人才,不该被这么折腾,该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 吴平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没人接话。这话没法立刻接,接浅了是敷衍,接深了是交底。 钱进干了二十多年银行,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只静了一秒,就接上了,接得滴水不漏。 “李总说得对。干部使用上,我们确实有过考察不细的地方,让优秀员工受了委屈。高舒晚同志的业务能力,行里是有数的。请李总放心,这样的人才,支行一定重用。” “我就随口一说,用人是你们的内部事务,我不干涉。”李辉道。 “李总这是关心我们的人才建设。”钱进笑了笑,“有您这句话,我们的工作更有方向了。” 一来一回,谁都没提那个“亿”字,谁都听见了那个“亿”字。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了。 开卡时间、对接人、起投金额,一项一项过,半个小时,全定了调。 散会前吴平补了一句,方案初稿下周三之前送到。 李辉起身送客,说辛苦几位跑一趟。 送客送到楼下,钱进握手的力道,比来时重了几分。 车队走了。孙鹏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屁股拐出大门,扭头冲李辉直乐。 “辉哥,你发现没有,钱行长临走握你那个手,劲儿比来的时候大了。你这一句话,比人家干十年都管用。高舒晚这回,做梦都要笑醒。” 李辉没接这个话茬,转身往楼里走。 孙鹏在后头追,问他猜钱行长回去第一件事干啥。 “打电话。” “你咋知道?” “换你,你也打。” 孙鹏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咧着嘴去收拾会议室了。 李辉心里有自己的一笔账。这算不上特权。高舒晚手里本来就握着江州牧这个亿级对公客户,全支行谁不知道?论业绩,论资历,那个位置她配得上。 被贬那一回,全行上下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是没人肯捅破。他不过是把那句没人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有些账,她不好意思去要。那就他来。 另一头,黑色轿车汇入主路。车里,吴平斟酌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行长,这位李总,平时可是半个字都不多说的。今天这一句,分量不轻。” “所以才值钱。”钱进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厂房,“一个亿的存款放在我们这儿这么久,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今天开了口,就这么一句,还是为别人。” “这面子给得讲究。就是原来议的那个老周,怎么安排?” “老周资历够,业绩摆不平。”钱进说,“让他接着管事后监督,他没话说。” 吴平点点头,没再问。钱进拿出手机,拨了第一个电话。 “人事科吗?我钱进。高舒晚的考察材料补齐,今天下午放到我桌上。” 挂了,他拨第二个。 “喂,陈副行长?我钱进。营业部网点主任的人选,我有个新想法。对,高舒晚。业绩过硬,客户认可,材料今天送过去,程序上您放心。” 厂房彻底退到看不见了。钱进放下手机,闭了闭眼。 “行长眯一会儿?”吴平放轻了声音。 “不眯了。”钱进说,“我在想,有些话不用写进纪要,写进结果里就行。” - 任命下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周一早上八点半,网点晨会,行长钱进亲自到场,往晨会桌前头一站。 他上一次站这个位置,还是去年年终检查。底下的人交头接耳,马莉咳了一声,才安静下来。 “占用大家五分钟。”钱进开门见山,“宣布一项任命。经支行党委研究决定,高舒晚同志任营业部网点主任,主持网点全面工作,即日生效。” 晨会室静了一秒。 “任命文件随后下发。高舒晚同志到总行营业部跟过班,业务比武拿过名次,这个任命经得起推敲。” 掌声响起来,高舒晚还坐在那儿没动。 旁边的同事捅了捅她,她才回过神,猛地起身。 一脸慌乱。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会升职。 不被打整就不错了,竟然还升职? “高主任,讲两句?”钱进笑着示意。 “我……谢谢行里的信任。我没什么豪言壮语,就把手头的客户服务好,把网点带好。谢谢大家。” 话说得磕磕绊绊,倒也实在。掌声又响了一轮,目光齐刷刷聚过来,羡慕的,酸的,意味深长的,什么都有。 张玉姗坐在第三排,脸上挂着全场最得体的笑,巴掌拍得最响,指甲掐进手心,掐出几道深深的印子。 散会往外走的时候,议论声压得很低,一字不落全进了她的耳朵。 “行长亲自跑一趟宣布,头一回吧?” “你们猜上礼拜行长去的哪儿?江州牧乳业。” “难怪。” 张玉姗笑意不变,心里那条因果链三秒钟就拼完了:行长前脚刚拜访江州牧,后脚任命就落地。谁不知道那个亿级账户一直是高舒晚在对接?谁不知道她跟李辉走得有多近? 道贺的人围了一圈。 有人喊高主任晚上请客,有人喊苟富贵勿相忘,有人开玩笑说以后报销单就找您签字了。 高舒晚被围在中间,应得有些手忙脚乱,说周末一定安排。 张玉姗挤进去,声音又甜又亮:“高主任,恭喜恭喜!你早就该上来了,我们都盼着呢。” “玉姗,你别笑话我了,我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 “有什么不真实的?实至名归。”张玉姗挽了一下她的胳膊,“以后我可就在您手底下讨生活了,多关照。” “你再这样,我恼了啊。” 第二百零九章 比亲闺女都亲 人群散了。 张玉姗回到工位,拉开抽屉,关上,又拉开。第三次拉开,才发现要找的那支笔一直攥在自己手里。 悔恨从那一刻开始涨,像退潮之后又漫回来的水,没过脚面,没过膝盖,没过胸口。 当初表哥孙鹏透风,说李辉负债上千万,她跑得比谁都快,转头还暗自庆幸自己眼疾手快。 要是她那会儿不摇摆、不撤退,咬牙把李辉拿下,今天站在晨会前头接受祝贺的,就是她张玉姗。 这局还没完。她对自己说,还有机会。 当天下班,她又去了李辉常去的那家健身房。 前台小姑娘还记得她,说张姐您的卡都快过期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她把卡拍在台面上,说如果过期就续卡。 出门又去商场拎了两套新运动服,一千二。 刷卡的时候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叫前期投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第二天晚上,她把健身房上下转了一圈。跑步机上没有那个人,器械区没有,私教区也没有。她找了个空当跟店长搭话,假装不经意地问起了李辉。 “李先生啊。来是来。不过现在一周就来一次,上的都是私教课,还不固定哪天,课都是周教练追着他约的。您找他有事?” “没事,随便问问。” 她不死心。 接下来一周,她下班就往健身房跑,跑步机走到过八公里,瑜伽课报过两节。 第五天,前台小姑娘忍不住了,说张姐怎么现在您天天来,到底练啥呢。 她说减肥,眼睛还瞟着门口。 小姑娘乐了,说您这身材还减,那我们不得绝食啊。 第七天是周日,小姑娘一进门就替她摇头,说张姐别守了,李先生这礼拜的课上完了,周教练刚走,随口说的。 当晚九点半,健身房快打烊。 张玉姗坐在休息区,沙发的皮面发凉,保洁阿姨擦器械的抹布声一下一下,她盯着窗外的路灯,人反倒冷静下来。 堵人这条路,看来走不通。 李辉现在是日程排得密不透风的大老板。她一个银行小职员,拿下班时间去赌人家一周一小时的私教课? 赌赢了又如何,满头是汗打个招呼,说我给您办张我们行的信用卡?她得找一个名正言顺走进他生活的入口。 她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子咔咔响,脑子里转过几个名字,最后停在一个老太太身上。 李辉的妈。 听说李辉孝顺,再忙每周都回老妈家吃饭。老太太还住在老城区,舍不得搬,图老邻居,图楼下跳广场舞的老姐妹。 儿子的生活她进不去,老太太的日子,还是可以进入的。 她翻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久未联系的名字,拨过去。 “喂,老同学,我,玉姗。” “哟,稀客。”那头笑,“张大经理怎么想起我了?” “少贫。你在街道办,人头熟,帮我打听个人。一位老太太,六十多岁,她儿子叫李辉,住你们那一片的老小区。” “我们网点想发展老年客户,听说这位阿姨人缘特别好,想请她当联谊活动的顾问。” “你们银行搞联谊,还管到老太太头上了?” “新客户难做嘛。” “张玉姗。你该不会是惦记人家儿子吧?” “就你话多。”她笑骂,“到底查不查?” “查查查,玩笑都开不起。行,包我身上。打听到了怎么说?” “请你吃日料,最贵的那家。” “日料先记着。回头再帮我闺女问问,你们行暑期实习还要人不?我闺女学金融的,一本。” “成绩好就来,成交。” 挂了电话,她走进更衣室,对着镜子补妆。 口红旋出来,是正红色的那支,她仔仔细细描了一遍,又用手指把边缘抿匀。 搞定儿子,先搞定妈。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健身房堵不到的人,小区门口,未必堵不到。 - 张玉姗把登门的日子挑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 这个点儿年轻人在单位,老人多半在家,她算准了开门的只会是老太太。对着后视镜把笑容练到第三遍,她才拎着东西上楼。 燕窝一盒,羊绒围巾一条,车厘子和晴王葡萄各一箱。 光那条围巾,就刷出去小半个月的奖金。这全是成本。 钓鱼还得先打窝,何况她相中的这条鱼,说不定值江州几套房。 来到三楼,她抬手敲门。 “谁呀?” “阿姨您好。我是银行的,来拜访客户。请问李辉在家吗?”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李母隔着那条缝打量她,目光从四个礼品袋扫到她的脸,又扫回去,来回了足足两趟。 “他不在。” “他不在也行呀,那我陪您坐会儿。” “坐就不用了。”李母的手搭在门把上,“东西也拿回去,我们家不收礼。” “阿姨您误会了,单位客户回访,一点心意。” “客户回访,回访到我家里来了?”门缝里递出来的话充满警惕性,“什么银行?我可没听他提过。” 张玉姗报了网点,报了姓名,说您尽管去查。 李母摆摆手,犯不着,我要做饭了。 门轻轻合上了,不摔,也不留缝。 张玉姗在楼道里站了几秒,没恼,这一出早在预案里。 礼品原封不动拎回车里,吊牌都没拆,下回还能用。 老太太的日子天天重复,重复的日子,最好掐点。 第二天清早六点,超市门口领免费鸡蛋的队伍刚排成形,张玉姗拎着布袋子“路过”了。李母眯眼看了两秒才认出她,问她怎么也排这个。 她说住隔壁苑,刚搬来。 这话半真半假,表姐那套空房子的钥匙就在她包里。鸡蛋领到手,她一手一袋帮着拎。 为了这两袋鸡蛋,她跟同事换了两个早班。 中午,李母跟周姨嘀咕起这个姑娘。 周姨一边摘菜一边替她说话,坏人哪有陪咱们排鸡蛋的,天不亮就得起,骗子起得来吗。 李母把鸡蛋一个个码进纸盒,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骗子专挑咱们这个年纪下手,陪聊三天比亲闺女都亲,第四天就让你买理财。 第二百一十章 蜜喝多了 周姨说那姑娘自己就是银行的。李母把纸盒盖上,说银行的才更得防,银行理财,专挑有钱的老太太下手。 “你又没钱,人家图你什么?”周姨把菜下了锅,“图你会腌萝卜?” “腌萝卜怎么了。”李母一瞪眼,“我腌的萝卜,整条街都有名。” 话虽这么说,第三天傍晚,张玉姗在花园里又“路过”时,李母还是往石凳里挪了挪,给她腾了个位置。 这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张玉姗绝口不提理财,净讲家长里短。 她说楼下张大爷家的狗丢了三天,自己回来,浑身是泥,蹲在楼道口饿得直哼哼,张大爷一边骂一边开罐头,骂一句,开一勺,骂到第三句,罐头见底了。 周姨笑得直不起腰,说老头子嘴硬,狗不回来他比谁都急。 李母笑完顺口问,姑娘还没成家吧。张玉姗说缘分没到。 第五天傍晚,张玉姗来跳广场舞。 休息时她凑到李母跟前,说阿姨您跳得最好,那个转身我怎么转怎么拧巴,教教我呗。 李母上下打量她,你不是银行的吗,下班不去约会,跑这儿跳什么舞。 张玉姗说约会哪有跳舞有意思,顺手把水杯递过去。 李母到底还是没忍住,教她跳舞,还夸她悟性真好。 第六天,下了场雨。 广场散得早,张玉姗撑着伞追上来,伞面整个偏到李母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 李母把伞杆扶正,说姑娘,伞歪了。 她说没事,我年轻淋不坏,您的腿淋不得,上回您自己说的,一变天就酸。李母没再推,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下回带把大伞。 到家后,周姨换着鞋念叨,这姑娘心是真实诚,连你腿疼都记着。 热络归热络,口风这件事,李母守得比存折还紧。 那天在花园里,张玉姗状似无意地问,阿姨,辉哥一般什么时候回家呀,我老碰不上他。 李母拿起蒲扇摇了摇,他忙,不一定什么时候回。 但张玉姗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攻略老太太,所以绝不放弃。 终于在第八天傍晚,舞跳完人散,李母一边收拾水杯和扇子,一边叫她:“姑娘。” “哎。” “这个周六,我儿子回家吃饭。”李母把水杯装进布袋,系了个结,“你要不嫌弃我做的家常菜,过来坐坐。” 张玉姗掐了把手心,心里欢呼起来。 但她装着平静的样子,说阿姨,那多不好意思。 李母摆摆手,说一顿饭的事,来不来随你。 张玉姗赶紧说:“来,一定来!” 心想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今天你这句话。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一步,扎扎实实地成功了。 但老太太请的人,不只张玉姗一个。 回到家,马上打电话:“喂,舒晚啊?这个周六,来家里吃饭。” “周六?都有谁呀?” “还有你周姨。”李母看了一眼厨房,“和一个新认识的朋友。”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李母心想,那点盘算,两个姑娘坐一张桌上,比较一下,让李辉从中挑一个。 - 周六中午,高舒晚拎着一袋水果拐进小区,迎面撞上一个人。 张玉姗妆容精致,手里提着礼盒。 “高主任,你怎么在这儿?”张玉姗笑着问。 “来吃个饭。”高舒晚把水果袋换了个手,“你呢?” “去个朋友家。” 张玉姗心里已经有数,但面不改色,“那巧了,一块上去呗。” 楼道里两人一前一后,高跟鞋和平底鞋踩出两种动静,谁都没再说话。 开门的是周姨,先是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哎哟都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客厅里,李辉正蹲在地上修抽屉滑轨,袖子挽到小臂,脚边摊着螺丝刀和一把改锥。 听见动静他站起身,一抬头,看见了张玉姗。 心里确实是很惊讶。 “辉哥!”张玉姗的腹稿张口就来,“我和阿姨跳广场舞认识的,她让我过来蹭饭。” 说着把礼盒塞进周姨手里,“一点心意。” 周姨抱着盒子直乐,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李辉把改锥放回工具盒,看向后面的高舒晚:“舒晚来了,饭马上好。” 李母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说都站着干什么,快坐。 她接过水果高舒晚手里的水果,“舒晚又买水果来了,每次都让你破费,我给你洗。” 高舒晚挽起袖子说我来,被李母摁回沙发,说你是客人,还是我来吧。 张玉姗听见了,眼睫动了动。 她也是客人,可这话老太太只跟高舒晚说。 她笑着跟进厨房,“阿姨,我帮您端菜。” 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母尝了口汤,又撒了撮盐,顺手递给她一双筷子,让她尝尝咸淡。 张玉姗就着锅边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还竖起大拇指说鲜。 李母往锅里丢了段葱,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说爸妈都退休了,就她一个闺女。 李母说独闺女好,贴心。她说贴心什么呀,我妈嫌我嫁不出去,天天念。李母乐了。 菜好了,开饭时间到。 老式方桌,五副碗筷,座位是有讲究的:李母主位,李辉坐她左手,高舒晚在她右手,张玉姗挨着周姨,正对李辉。 “都吃,别客气。”李母第一筷子越过半个桌子,给高舒晚夹了块糖醋排骨,“你上回说好吃的那道,今天特意又做了。” “谢谢阿姨。”高舒晚双手捧碗接住。 张玉姗立刻跟上,声音又甜了三分:“高主任可真有口福。阿姨,我们高主任年轻有为,刚升的主任,行长亲自下的任命,行里上下没有不服的。” “是吗?”李母眼角的笑纹堆起来,“我们舒晚出息了。” “阿姨,您别听她吹。”高舒晚耳根都红了,“就一个网点主任。” 张玉姗继续捧高舒晚,“全网点都说实至名归,我也这样认为。全网点,我从来都只服你。” 句句是夸,字字是捧。 高舒晚端着碗,这话怎么接都不合适,接了是认,不接是矫情。 从前这人见了她,话里总要带点酸,今天全是蜜。蜜喝多了,齁得慌。 第二百一十一章 你想干嘛 李母慢条斯理地给这个添饭,给那个递纸巾,谁碗里空了她第一个看见。 一个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一个是自己贴上来的,热络会来事。 她觉得各有各的好,就看李辉怎么选择了。 张玉姗双手捧碗,“阿姨的手艺,比饭店都强。” “饭店的菜是手艺。家里的菜是心思。”李母笑着说。 “这话我得记下来。阿姨,以后我常来跟您学做菜,您收不收徒弟?” “收,就怕你们年轻人没耐心。” “我有的是耐心。”张玉姗说。 心想我这一次,就用耐心来拼李辉。 李辉夹菜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高舒晚低头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她再单纯,张玉姗的心思她也能看得出来。 “辉哥。”张玉姗把话头转向对面,“阿姨的舞跳得这么好,是不是您给报的班学过呀?” “她自己学的。我没管过。” “那您可得多来看看阿姨。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盼着呢。” “嗯。” “阿姨的腿一变天就酸,蹲久了要扶着东西才能站起来。你知道吗?” 李辉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还真不知道。妈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个。 “现在知道了。” “玉姗这孩子心细。”周姨帮腔,“这些天,天天陪着排队,帮着拎鸡蛋,你妈的雨伞都是她给撑的。” “嗯,是挺好。妈,汤有点淡。” “淡一些好,养生。”李母说。 高舒晚跟着笑,目光落在李辉身上。 张玉姗今晚出现在这里,让她极度不安。 她心里清楚,要论勾男的手段,她可不是张玉姗的对手。 后半程,张玉姗起身添饭收盘,手脚麻利得像在自己家,周姨被哄得连说了三个这孩子真乖。 高舒晚帮着洗完碗,拿包告辞。 李母拉着她的手送到门口,说舒晚下周还来啊,又回头说玉姗你也是,想学什么菜提前打电话。张玉姗应得脆生生的,好嘞阿姨。 “高主任。”她拿起包快步跟上来,“你住哪个方向?我送你回家吧,顺路。” 高舒晚报了小区名字。 “顺路顺路。”张玉姗把车钥匙转了个圈,“正好路上跟你对对网点的事。” 顺路不顺路,只有张玉姗自己清楚。她家在城东,高舒晚住城西,这一送,横穿大半个江州城。 -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路。 头十分钟,两人聊的全是公事。 张玉姗主动汇报,周一晨会前她可以把上周的存款数据整理出来,新客户回访记录也一并带上。 高舒晚坐在副驾上,报了个月末保险任务的缺口数。张玉姗说她那边还有两个客户,明天就办。高舒晚说还是你靠谱。她说高主任靠谱,我们才敢靠谱。 公事聊完,车里静下来。 路口红灯,张玉姗踩住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状似闲聊地开了口。 “高主任,有个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说李辉都这么有钱了,怎么还住这么小的房子?” 高舒晚没多想。这点事算不上什么秘密:“那套是辉哥和我姐买的第一套房子。辉哥念旧,没舍得卖。” 张玉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是高玲玲和李辉的婚房。这层关系她差点忘了,前姐夫的旧房子,高舒晚当然是熟门熟路。 “哦,婚房啊。”她面上不动声色,“那他这么大的老板,现在总得有个像样点的住处吧?当老板的人,房子就是门面。” “这我就不知道了。辉哥向来低调,长期住厂里,没有大房子也正常。” “住厂里?他一个大老板住厂里?” “听说收拾了宿舍,条件不差。”高舒晚想了想,“他办公室就在厂里,忙起来就住厂里了。” “那应酬呢?总得有个地方招待客人吧。” 高舒晚笑了扭头看她,“玉姗,你今天怎么对辉哥的房子这么感兴趣?” 张玉姗心里一凛,面上笑意不减:“我这不是替阿姨操心嘛。阿姨总念叨儿子的终身大事,我寻思着,男人总得先有个像样的窝,才有底气谈别的。” “阿姨是挺操心的。”高舒晚点点头,没再多说。 张玉姗趁着这个话头,又往前递了一步:“对了,你跟辉哥,关系是不是特别好?” “他以前是我姐夫呀。那时候我还在上学,他见我就给零花钱。” 高舒晚没把李辉救过她的事说出来。 “那他以前干什么的?怎么发的家?” “他以前是卖房子的。”高舒晚回忆着,“后来怎么发的,我真说不上来。反正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是我们行的大客户了。” 张玉姗心想,这两年房地产也不景气,怎么会突然发家呢? 嘴上顺着夸,“辉哥这样从底层干起来的男人,踏实。” “你见过辉哥开什么车吗?” “好像是辆比亚迪。” “男人的车,最能显示身份。” 高舒晚笑了笑,“你连这个都研究? “干咱们这行,不就是研究人嘛。”张玉姗打了把转向灯,“那阿姨总跟你漏过什么吧?辉哥离婚后,谈没谈过对象?” 高舒晚心里开始反感:“你问这个干什么?” “参谋嘛,帮阿姨把把关。”张玉姗笑着说。 高舒晚看着前方,过了两秒才说,“好像没谈过吧。”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别人的事,我不想背后议论。” 忍无可忍,老实人高舒晚也不得不摆明态度了。 - 晚上九点多,李辉开车回西郊。 车子拐进别墅区那条路,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远远的他又看见了那个人。 深色外套,口罩,脚边停着一辆白色电动车,车筐里搁着头盔。 她又来了。 前几次几乎是见着人就跑,可这一回,车灯扫过去,人影没动。 李辉把车靠边停稳,熄了火。 路灯把那个人罩在一圈昏黄的光里,对方站在光圈正当中,不躲不闪。 他推门下车,慢慢走过去。 “你这次为什么不跑?” 女子隔着口罩看他,眼睛眨了一下,没接话。 “要不要进我家里坐坐?” “大晚上的,你把我往你家里带,你想干嘛?”她声音很好听。 第二百一十二章 想好了就不蹲了 李辉忍不住笑了笑。 这话从一个蹲了他家门口三回的人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喜剧效果。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在我家门口蹲了不止一次,我可以报警。但我觉得你没有恶意,所以没报。”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报警,我也就不会再来了。” 女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到门柱旁边那丛绿植上。 “你那几盆,浇得太勤了。这种观叶的,水多了烂根,黄叶子都出来了。” 李辉回头看了看。 那丛绿植是他搬进来时亲手种的,物业保洁热心,隔两天就浇一回。 “你还懂这个?” “家里以前养过。我爸养的。” “你爸现在还养吗?”李辉问。 女子突然低下头:“不养了。” 为什么不养了,她没解释。 李辉没追问,夜风穿过去,路灯底下静了几秒。 “你是网上那个,认识我房子的网友吧。”李辉看着她,放缓了语速,“小月亮?” 女子整个人震明显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网上发过视频,泳池,院子,客厅,哪都拍过,唯独没拍过门口。网上找不到这栋房子的门脸。能拍出那张照片的人,一定亲眼站在这儿过。所以想应该是你。” “不过我确实没什么证据,全是猜的,运气好而已。” 女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捻着口罩的边,然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你猜得对。” “既然猜对了,能进屋坐坐了吗?” “不去。”她还是拒绝。 李辉想了想,“那我想要请教。我那个号从没露过脸,你怎么对上是我的?” 女子想了想,“这个我不说。” 李辉往前走了半步,她立刻往车头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中间始终隔着一辆电动车的距离。 这个距离拿捏得很讲究,进可拧电门,退可讲道理。 “我们各留一手。公平。” “你半夜蹲我家门口,跟我讲公平?” “我没进你家院子。”她抬手指了指脚底下,“马路是公家的。” 李辉抱着胳膊打量她,越看越觉得这人神秘。 “那你还没说,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姑娘的回答让他非常意外,她说:“我还没想好。” 李辉觉得有趣,“蹲了三回,还没想好?” 她把头盔从车筐里拿起来,又放回去,再拿起来,像在给拖延找一个体面的道具。 “想好了就不蹲了,直接敲门。” “那你今晚来是要干什么?” “下次来,我再告诉你。” “下次我要是不在呢?” “那就再下次。”她跨上车,戴好头盔,扣带一按,“反正我知道你家住哪儿。” 电门一拧,白色电动车滑出去老远,尾灯一闪一闪,拐出路口,没了影。 李辉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最后那句话怎么品都带着股耍赖的味道,可人家耍得坦荡,他还真没法计较。 回到家,洗漱完,他习惯性点开小号后台。 私信箱还是满的,依然是卖惨的,借钱的,求合作的。 翻到和小月亮的对话框,那张别墅大门的照片还躺在里面。 十一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弯月头像跳了出来。“我想请你帮个忙。” 李辉坐直了。“什么忙?” “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 李辉回:“我不可能先答应你,除非你先说了。” 发出去,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灭了。再亮,再灭。 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下线了。 - 公示期一过,任命文件下来了。 周仁的名字后面,那个“副”字摘掉了。 开发区的区长,正式姓周。 消息传开那天,江州商圈的电话比平时忙了一倍。 新区长上任,第一站进谁的门,就是最大的态度。还有人专门托关系打听区政府的车辆安排。 答案揭晓得很快。区长要去的是江州牧乳业。 孙鹏听到信儿,兴奋地冲进办公室。 “辉哥,新区长第一站来咱们这儿?那得准备准备吧?拉个横幅,铺个红毯,再找两个礼仪小姐站门口?” “什么都不用。”李辉把手里的文件翻过一页,“平时什么样,那天就什么样。车间该干活干活,别停。人家来看的就是平时的样子,你弄一堆花架子,反倒显得心虚。” 孙鹏点头出去了。 调研那天,场面确实不小。区长带队,发改、工信、市场监管几个部门的一把手全到了,本地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跟了一排。 车队开进厂区时,灌装车间正开着班,机器轰鸣。 老师傅们隔着玻璃往外看。 “打头那个,是不是当年开业来剪彩的副区长?” “什么副区长。”旁边的班长纠正,“人家现在是正区长了。” “乖乖,这才多久。那会儿他来剪彩,我还站后排鼓掌呢。” “好好干你的活,今天这阵仗,可不能出岔子。” “出不了。产品硬气,谁来都不慌。” 话是这么说,老师傅的眼角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 当年那个接手倒闭厂子的小企业,如今能让新区长上任第一站就登门,搁一年前,想都不敢想。 迎接和陪同,出面的全是杨雪莹。 她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挽起来,站在队伍最前面,不卑不亢。参观路线是她定的,走得很扎实。 第一站,检测报告墙。每一批次的检测报告按日期贴上墙,排得整整齐齐。 周仁凑近看了两张,伸手在一张报告的下角按了按:“这个做法好。数据贴出来,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接下来是灌装车间。参观通道隔着玻璃,流水线一直排到车间那头。 周仁问一天产能多少,杨雪莹答得利索:“两条线全开,日产十二万罐,下个月第三条线调试完,还能再往上走。” 又问用工,她报得更细:“厂里四百多人,八成是本地招的,明年打算再扩一百个岗位。” 周仁没说话,点了点头。 来到留样室。市质检院在厂里驻了抽检点,每一批产品留样封存,柜子上贴着封条和日期。 随行的市场监管局局长主动作证:“今年到现在,江州牧所有批次抽检全部合格,多项指标优于国标。”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你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 一行人走到车间外的空地上,记者围拢过来。 周仁站定,没拿稿子。 “今天看了三个地方,检测报告墙,生产线,留样室。我的感受就八个字,质量立企,诚信经营。” “前阵子那场谣言风波,大家都看到了。脏水泼过来的时候,江州牧没有哭惨,没有骂街,拿检测说话,拿产品说话。这份应对,是全市企业的一课。” “我的态度很明确。本土品牌做得越好,我们就支持得越大。谁踏踏实实做产品,政府就给谁站台。” 闪光灯亮成一片。 有记者问区里下一步的扶持政策。周仁笑了笑:“政策会有,而且不会远。今天先卖个关子。” 又有个记者问:“网上有人说,江州牧是运气好,赶上对手犯错才起来的,您怎么看?” 这话是冲着企业来的。杨雪莹刚要接,周仁先开了口。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检测报告墙:“你上去撕一张下来看看,哪一张是靠运气写出来的?”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这段问答当天晚上就上了本地新闻,播了一分多钟。 调研结束,厂区小会客室里,周仁留下来,和杨雪莹、李辉小坐。 没了镜头,他整个人松了下来。 “表妹,今天讲得不错,有大将之风。” “表哥你就别夸了。说吧,第一站调研放我们这儿,打的什么算盘?” “什么叫算盘。江州牧是区里实打实的标杆,我不来这儿去哪儿?” “不过,我也不会让你们白白当这个典型。放心,我会送江州牧一个小礼物,早就在准备之中了,你们等着。” 杨雪莹眼睛一亮:“什么礼物?给个范围总行吧,政策还是荣誉?” “范围就是,”周仁慢悠悠地又喝了口茶,“你们等着。” “等于没说。” “说了还叫礼物吗?” 杨雪莹拿他没办法,转头看李辉。李辉笑了笑:“区长就是有高度。” 周仁看了李辉一眼。这位董事长全程站在人群外圈,媒体的镜头扫过来扫过去,愣是没扫到这张脸。 “我说李辉,你这董事长当的,今天连张合影都没蹭上。” “合影有杨总就够了。我站远点,看得更清楚。” “看清什么了?” “看清江州牧往后该往哪儿走。”李辉笑答。 周仁摇摇头,也不勉强,他早知道这个人的性子。 送走周仁,天已经擦黑。 杨雪莹站在厂门口,看着车队走远,问李辉:“你说,表哥那个礼物,到底是什么?” 李辉:“我猜是一个垃圾桶,你话太多了,你表哥送个桶给你装话。” 杨雪莹笑着伸出拳头打了他一下,“我就话多,怎么了?” 李辉:“不怎么,挺好。” - 一周后,礼物揭晓。 市里的红头文件下来,白纸黑字:江州牧成人奶粉,正式获评“江州名牌”产品。 孙鹏拿着文件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李辉正在签合同。笔尖刚落到落款处,门被撞开,一声“辉哥”炸得他手一抖,最后一笔差点飞出纸外。 “小声点,整层楼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孙鹏把文件拍在桌上,“咱们评上了本地名牌!” 李辉拿起文件看了一遍。往届上榜的,全是老牌国企和行业龙头,建厂刚满一年就获评的,江州牧是头一回。 他放下文件,问了句评审那边的情况。 “消息是上午刚到市里的。辉哥,这是不是周区长说的那个小礼物?” “是他推动的。但推动归推动,评审组那关,得靠实力过。” 孙鹏已经在盘算晚上的庆功加餐了,李辉说行,你安排,账走行政。 仪式前一天,杨雪莹拿着那份烫金的邀请函,进了李辉办公室。 授牌仪式定在市政府礼堂,市领导出席,媒体云集,规格是江州企业今年能拿到的头一份。 她把邀请函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风光的时刻。董事长理应上台领奖。李董,这一次你该出面了吧?” 李辉拿起邀请函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你去。我还是藏在幕后。” “为什么?公司是你的,这份荣耀本来就该是你的。” “公司有公司的打法。我是董事长,可江州牧的脸面是你。电视上是你,专访里是你,区长面前讲解的也是你。台上那个人,应该是你。” “那不一样。”杨雪莹把邀请函又往他那边推了一寸,“那些是工作,这个是荣誉。” “荣誉也是你挣来的。你去领,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杨雪莹被气笑了,“工商登记上,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的可是你的名字。” “法人代表是谁不重要。” “那这样,你上台站我旁边,一句话不用说,总行吧?” “不行。台下全是记者,我站上去一秒,明天就有人把我祖宗三代扒出来。” “扒出来怎么了?你又没偷又没抢。” 李辉坚持,“这事听我的。” “行,听你的。”她收回邀请函,“但你欠我一个解释。为什么死活不肯站到人前去。今天不说,以后也得说。” “以后再说。” “我记下了。那你明天得来,坐台下,这个没商量。” “这个可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李辉,你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 他没接这句话。她也没等答案,带上门走了。 授牌仪式当天,市政府礼堂座无虚席。 能进这个礼堂领牌的企业一共八家,江州牧排在第三个。前排就座的是市里的领导和各家企业的当家人,后排坐满了媒体和观礼的人。 李辉到得早,挑了后排最边上的位置,身边都是各厂来的普通员工,没人多看他一眼。 候场时,杨雪莹在侧幕条后头站了两分钟,把那句答谢词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下面,请江州牧乳业总经理杨雪莹女士,上台领牌!” 掌声响起来。她一身深灰正装登台,步履稳,背挺得直。 市领导把那块“江州名牌”的牌匾递过来,握着她的手晃了晃:“江州牧给江州争了光,继续保持。有什么困难,直接跟区里提。” “谢谢领导。把奶粉做好,就是我们最大的感谢。” 第二百一十四章 好看一百倍 闪光灯亮成一片,前排的记者站起来半排。 她捧着牌匾转过身,目光扫过前排,一路往后,落在后排那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李辉坐在那儿,坐姿随意,混在人群里,像个来凑热闹的普通观众。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李辉望着台上的她,眼里有笑意。灯全打在她一个人身上。这个画面,比他自己站上去,好看一百倍。 台上的光芒落在她肩头,台下的目光落在光芒里。 一个站在灯里,一个坐在暗处,隔着半个礼堂,谁都没有说话。 但又好像有千言万语已经在心里流过。 授牌仪式散场,人群往礼堂外涌。 李辉本来已经一只脚踏上了台阶,被市府办公室的一个小伙子拦了下来。 “李董事长,留步留步。” 小伙子跑得额头冒汗,“晚上在迎宾馆有个座谈会,带点餐叙性质,张秘书长特意交代,八家企业的负责人务必都到。” “几点。” “六点半,三楼牡丹厅。” “知道了。” 牌可以不上台领,饭不能不给面子吃。一个是出风头,一个是讲规矩,两码事。 - 傍晚六点二十,迎宾馆三楼。 牡丹厅里摆了四张大圆桌,说是座谈会,其实桌上已经上了冷盘,每人面前还立着一小杯橙汁。 谈归谈,别空着肚子谈。 李辉到得不早不晚,进门扫了一圈,挑了靠门最近的一张桌子,在最外侧的位置坐下了。 这个位置好,夹菜方便,走人更方便。 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今天领牌的八家企业,老板也好,老总也好,一个个都跟换了个人似的。白天在礼堂里还端端正正坐着,这会儿全活了。 “王总!久仰久仰,我姓陈,做建材的。” “哎哟陈总,您那水泥厂我知道,去年纳税大户嘛!” “哪里哪里,换张名片,换张名片。” 有人一趟转下来,西装内袋塞得鼓鼓囊囊,回家能凑一副扑克。 还有个做酒业的,当场掏出手机拉群,群名现想的,叫“江州名牌一家人”。 三分钟不到,群里刷了五十多条表情。 七点整,张秘书长进来讲了几句。 无非是祝贺、勉励、希望大家再接再厉那一套。讲得短,三分钟结束,底下掌声倒是很给面子。 讲完他端起橙汁:“以果汁代酒,祝各位企业越做越大!” 一屋子人举杯,橙汁碰得叮当响。 李辉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虾。 有人认出他胸牌上的“江州牧”三个字,凑过来:“这位是江州牧的……?” “司机。”李辉说。 那人“哦”了一声,扭头走了,没多看他一眼。 坐在旁边的孙鹏差点把橙汁喷出来。 “辉哥,你这也太……” “吃你的。” 孙鹏老老实实低头啃鸡爪。 李辉不是不懂人脉值钱。但他更知道,你自己是个空架子,认识再多人,人家也就是跟你客客气气交换一张废纸。 你手里有真东西,坐在角落里剥虾,也有人绕半个厅来找你。 人脉是乘法,实力是被乘的那个数。 被乘数是零,乘什么都白搭。 所以他不动。手机摆在桌上,名片一张没带。 谁爱来谁来。 - 厅子另一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杨雪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深灰色的正装还没来得及换,胸前的“江州名牌”绶带红花早摘了,可人群比刚才在礼堂里还密。 “杨总,你们江州牧建厂才不到一年啊,市占率就干到第一了,这怎么做到的?” “我们竞品的渠道压得那么死,你们愣是撕开个口子,讲讲呗!” “成人奶粉这个赛道,我们集团也研究了两年,愣是没敢下重注,你们哪来的底气?” 问话的一个比一个急,记笔记的、掏手机录音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还有两个市电视台的记者,话筒都快杵到她下巴上了。 “杨总,你们定价怎么敢比欧诺佳低百分之十五?不怕亏本?” “我们的奶源基地离厂四十公里,鲜奶两小时进车间,省下的运费全让给消费者了。” “那渠道呢?商超的进场费你们怎么谈的?” “没谈。先铺乡镇的夫妻店,卖到人家主动打电话来要货,商超反过来找的我们。” 倒着打。先农村后城市。这是把教科书翻过来念的打法。 杨雪莹应付得体,笑得也漂亮,可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这些问题,她答得上来,但答不完整。 真正的答案,坐在门口那张桌子旁边剥虾呢。 建厂是他拍的板,近一个亿砸下去眼睛都没眨。配方是他盯着改的,渠道打法是他定的,连“不请代言、把钱全砸在奶源上”这种得罪整个行业的决策,都是他一个人扛的。 结果今天,牌子她领了,风头她出了,人也她被围了。 正主倒好,在那儿装司机。 她又瞟了一眼门口。 李辉那盘虾已经见底了。 他放下筷子,拿湿巾擦了擦手,跟孙鹏低声说了句什么。 “杨总,”电视台的女记者把话筒又往前送了送,“最后一个问题,很多人都说江州牧是今年江州商界最大的黑马,您作为掌舵人,有什么想对同行说的?” 杨雪莹忽然笑了。 “这个问题,我不该答。” 记者一愣。 “实话跟各位说,”她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们江州牧能有今天,是我们董事长的功劳。我就是个跑腿的。” 人群“嗡”地一下。 “董事长?” “你们董事长今天也来了?” “哪位是啊?” 杨雪莹点头:“来了,就在厅里。你们可以采访他,他比我更能说清楚。” 这话一出口,人群当场炸开。 几个记者眼睛都亮了。江州牧的董事长,这可是个传说中的人物——公司做到全市第一,市面上连他一张照片都搜不出来。 “杨总,您指个方向!” 杨雪莹转头往门口那张桌子看去。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盘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壳。 椅子空着。 人,没了。 她又扫了半个厅,大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空荡荡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段位不低 那辆黑色仰望u8l,这会儿估计已经出大院了。 “这……”女记者举着话筒,满脸懵,“人呢?” 杨雪莹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这老小子跑得还真是快啊。 不愧以前干过外卖。 记者们还不死心。 “杨总,你们董事长这就走了?座谈会才刚开始啊。” “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还是说我们哪儿冒犯到他了?” 杨雪莹能怎么办。 她只能笑,笑得一脸坦然:“各位别多想,我们董事长就是这样,过于低调。” “江州牧做到全市第一,董事长连面都不露,这也太低调过分了。” “他没躲各位的意思。”杨雪莹斟酌着用词,“他常讲,奶粉好不好,喝到嘴里才算数,说再多没用。” 女记者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忽然又抬头:“杨总,那您跟我们透露透露,董事长贵姓?总得有个称呼吧。” “姓李。” “全名呢?” “这个,”杨雪莹笑了笑,“得问他本人。” “李董事长平时都不出来应酬?” “他最大的应酬,是在车间里盯生产线。” 记者们互相看看,没采访到正主,素材倒是够写半版了。 标题她都能替他们想好:《江州最神秘企业家:身价成谜,从不露面》。 人群渐渐散了。 杨雪莹端起桌上那杯橙汁,刚润了润嗓子,身边多了一个人。 “杨总。” 来人四十来岁,一身藏青西装,剪裁贴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表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端着杯红酒——满厅就他一个人喝红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 “今天上台领牌的八位企业家,我挨个看了一遍。”他笑吟吟的,“最年轻的,最漂亮的,台风最稳的,都是杨总你。”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出来,多少带点油。 从他嘴里出来,偏偏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陈述一项调研结论。 杨雪莹在商场上泡了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客气地笑笑:“过奖了。我不算什么,我都是听我们董事长的。” “董事长?”男人挑了挑眉,“就是刚才那位,放了一屋子人鸽子的?” 杨雪莹没接,端着杯子,等他下文。 “杨总,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一个企业家,连镜头都不敢面对,说明什么?” “说明内心极度自卑。” “这样的人,守成还行,开疆拓土?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格局。” 杨雪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反倒是杨总你。临危不乱,应对得体,把一家初创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 “恕我直言,江州牧这公司,可以没有你们董事长,不能没有你。” 夸她一句,踩李辉一脚,再抬她一手。三层意思,一口气说完,脸上还挂着笑。 段位不低。 杨雪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给这人贴了张标签:危险品。 “您抬举了。没有董事长拍板,江州牧做不起来。我都是他给的饭碗。” “哈哈,谦虚。” 男人也不纠缠,从内袋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认识一下。以后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工作上合作,私下嘛,也可以做个朋友。杨总这样的巾帼,值得交。” 商务场合,人家双手递名片,你不接,就是当众打脸。 满厅都是眼睛,还有记者没走远。 杨雪莹只得接过来,同时递上自己的。 “幸会。” 低头一看。 烫金的小卡片:宏远投资集团董事长,谢豪。 “宏远投资。”她把名片收好,“谢董是做投资的?” “什么赚钱做什么。”谢豪晃着杯子,笑得意味深长,“最近在研究快消赛道。奶粉这个品类,我很看好。” “江州牧一年干到市占率第一,这在全省都是个现象级案例。”他慢悠悠地说,“这样的企业,不该缺资本的助力。杨总,你们董事长要是想通了,想引进战略投资,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估值好商量。我谢某人给钱,从来不墨迹。” 话说到这个份上,有点图穷匕见。 绕了半天的圈子,又是夸她又是踩人,落点在这儿——想往江州牧里伸腿。 “我记下了。”杨雪莹点头,“回头转达给我们董事长。” 至于转达不转达,那得看心情。 谢豪喝了一口红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全。” “我爸是谢明远。” “江州市副市长,谢明远。” 他说得轻描淡写。 说完了,就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杨雪莹,等她消化。 那神情,跟钓鱼的人看着浮漂似的。 杨雪莹心里“咯噔”一下。 副市长的公子。 难怪满厅就他敢喝红酒。 旁边两桌原本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这会儿也纷纷侧目,有人已经掏出手机,低头飞快地点着什么,八成是在查“宏远投资”四个字。 “原来是谢市长家的公子。”杨雪莹把脸上的惊讶调到恰到好处的刻度,“失敬。” “哎,什么公子不公子的,难听。”谢豪摆摆手,“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做投资,靠的是眼光,不是背景。” 这话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要不是他三句话不离他爸,差点就信了。 又寒暄了两句,谢豪举杯示意,端着红酒踱到别桌去了。 走的时候步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杨雪莹站在原地,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烫金名片。 看了一眼,就收进了包最里层的夹层。 她抬眼往门口的方向望了望。 某位董事长这会儿,估计正开着他的仰望,哼着小曲往家走。 躲事的本事一流。 杨雪莹把杯里的橙汁一口喝干。 不知怎么,忽然很想打个电话过去,骂他两句。 想了想,又算了。 骂他什么呢?骂他躲得不够快,害她被一条笑面鳄鱼缠了十分钟?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杨总,今日一见,如沐春风。谢豪。” 第二百一十六章 成就就会越大 名片上的手机号,她可还没存。 人家先把短信发过来了。 动作够快的。 她把手机扣回包里,一个字没回。 - 早上七点半,李辉准时出门。 八点钟,黑色仰望u8l驶出城区,上了通往厂区的公路。 这条路他开了小半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过了收费站再往前三公里,右手边是连片的麦田,左手边是新修的标准厂房,老远就能看见江州牧那栋奶白色的大楼。 空调开着二十六度,音响里放着老歌。 一切都跟昨天的三百多个早晨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出现在厂区外两公里。 那是个岔路口。主路通厂区,岔路连着附近几个村子,路窄,平时就过些三轮和电瓶车。 李辉老远就减了速。 车刚滑到路口,斜刺里冲出来一辆粉色电瓶车。 速度不慢,歪歪扭扭,像喝醉了。 李辉一脚刹车踩下去。 两吨多重的仰望发出一声闷响,轮胎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车头堪堪停住,离那辆电瓶车也就一臂的距离。 李辉坐在车里,心脏“咚咚”跳了两下。 电瓶车倒没撞上。骑车的人自己慌了,车头猛一扭,“咣当”一声,连人带车歪在路边。 李辉没责任,但还是出于人道主义,解开安全带下车看看。 骑车的裹着件米色薄风衣,戴着头盔,正坐在地上揉膝盖,电瓶车压在她小腿上。 “你没事吧?” 那人扶着车把抬起头,先把头盔摘了。 长头发散开,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眉毛因为疼拧着,看见李辉的瞬间,眼睛里那点疼意“唰”地换成了惊讶。 “李……李董?” 李辉也愣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 前两天超市门口,为了一袋打折鸡蛋,他娘跟人家的奶奶吵了一架,两边人马对峙,还扯到派出所。 最后就是这姑娘出来善后,嘴皮子利索得跟说相声似的。 保险公司那个大客户经理刘诗文。 “是你?”李辉伸手把电瓶车从她腿上扶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刘诗文扶着地站起来,试了试腿,龇了龇牙,“你们江州牧不是评上江州名牌了嘛,新闻都播了。” “我们公司正推企业财产险,我寻思着来你们厂里学习学习,看看标杆企业长什么样,回去也好跟客户讲故事。” “觉得骑车方便,顺便看看沿途的村子,了解了解市场。” 她拍了拍风衣上的土,一脸懊恼。 “谁知道导航给我导了条小路,颠得我七荤八素的。刚才那个坡下来,车子有点小失控,一慌就冲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影响你开车了。” 这通话说得又快又顺,歉意足,理由全,连为什么骑车都解释得明明白白。 李辉看了看那辆粉色电瓶车,又看了看那条岔路。 “腿怎么样?要不要送医院?” “医院倒不用去。”刘诗文摆摆手,弯腰揉了揉膝盖,动作不大,表情很到位,“就是摔得有点疼,缓一缓就好。” 她直起身,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 “李董,反正都到这儿了……” “我能搭你的车,去你们厂里看看吗?” “你看我这车也骑不了了,腿也疼,来都来了。” 理由一层摞一层,摞得严丝合缝。 姑娘站在晨光里,风衣蹭了块泥,膝盖估计还疼着,眼睛亮晶晶的,一脸“你不答应我就只能哭给你看”的表情。 “行吧。”李辉只能说,“上车吧。” “哎!谢谢李董!” 刘诗文一瘸一拐地往副驾走,瘸得很有分寸,既显得疼,又不耽误走路。 电瓶车锁在路边,说明天叫人来拖。 上了车,她先把安全带系上,又把风衣下摆理好,坐姿端正得像来面试的。 “李董,你们这厂子可真气派。”刘诗文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奶白色大楼,语气里三分惊叹三分仰慕,“一条生产线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您是董事长呀。” “钱的事,问财务。” 李辉答得干脆。 他确实不知道精确数字。他只负责定方向、拍板、签字,具体一台灌装机多少钱,那是采购和财务的事。 董事长的脑子里装的是账,不是账单。 刘诗文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眯眯地换了个话题。 “那待会儿参观,我能去车间看看吗?我特想知道奶粉是怎么从牛奶变成粉的。” “这事孙鹏清楚。”李辉说,“到了让他带你。” 孙鹏刘诗文认识,就是从孙鹏那儿,知道李辉诸多信息的,老熟人了。 表面不动声色,但刘诗文在心里给自己放了一挂鞭炮。 她赌赢了第一局。 李辉不知道的是,这个路口,刘诗文已经蹲了三天。 李辉的行程,是她和孙鹏聊天中假装无意打听清楚的。 她知道每天早上八点左右经过这个路口,开一辆黑色仰望u8l,车牌尾号她都背下来了。 第一天,她来早了,等了俩小时,李辉的车从另一条路绕过去了。 第二天,她守对了路口,结果一辆货车挡在前面,没敢动。 今天第三天,天时地利,一脚电门,一次完美的失控。 摔是真摔了,膝盖也是真疼。 但她觉得太值了。 刘诗文靠着椅背,偷偷瞥了一眼开车的男人。 侧脸没什么表情,专注看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稳稳当当。 她这个大美坐在旁边,他似乎不为所动。 很好,她就喜欢这样的。 能稳得住的人,成就就会越大。 一旦搞定,收益越高。 - 仰望u8l拐进厂区大门,保安亭里的小伙子“啪”地站直了。 车在办公楼前停稳。 李辉下车,绕到副驾那边看了一眼:“腿能走吗?” “能走能走。”刘诗文扶着车门下来,落地的时候很讲究地踉跄了半步,又迅速站稳,“就是有点不得劲。” “孙鹏!”李辉冲办公楼喊了一嗓子。 三楼窗户“哐当”推开,探出来一个脑袋。 “辉哥!咋啦!” “下来。带这位刘小姐参观参观。” “好嘞!” 第二百一十七章 攻略难度是地狱级 窗户又“哐当”关上。不到一分钟,孙鹏从楼里冲出来。 “哎哟,这不是刘经理嘛!” “孙总。”刘诗文笑得甜甜的,“又见面了。” “你俩认识?”李辉问。 “认识认识!上次的事后,我们互留有联系方式,没事聊聊!” 刘诗文脸上的笑,僵了零点三秒。 李辉看了孙鹏一眼,又看了刘诗文一眼,没说什么。 “带她转转。车间就别进了,看看展厅和化验室。” “腿要是疼得厉害,让司机送她去医院。” 说完,他拎着车钥匙上楼了。 - 孙鹏很兴奋。 自打江州牧评上江州名牌,来参观的人一拨接一拨,他作为副总经理,接待规格水涨船高,这两天走路都是飘的。 “刘经理,这边请!先给你讲讲我们厂的历史。虽然时间才半年,但这半年,那是相当精彩!” 展厅不大,收拾得挺亮堂。正中间挂着昨天刚领回来的牌匾,“江州名牌”四个大字,擦得一尘不染。 “看见没!”孙鹏指着牌匾,嗓门又高了八度,“全市就八块!奶粉行业就咱们一块!” “辉哥说了,挂低点。” “其实行政说要挂三楼会议室的,三楼谁来啊,是吧?” 刘诗文仰头看着那块牌子,配合地“哇”了一声。 这一声“哇”,三分给牌子,七分是给孙鹏的优越感。 孙鹏果然更来劲了,讲得眉飞色舞,从奶源基地讲到进口的生产线,从市占率讲到昨天的授牌仪式。 “辉哥那人你是不知道,建厂的时候,一个亿砸下去,眼都不眨!我们都劝他稳一手,他就一句话——” 孙鹏把胸脯一挺,捏着嗓子学:“这事听我的。” “嘿,你猜怎么着?他说的全对!” 刘诗文跟在旁边,听着,笑着,点头点得很标准。 心里却在叹气。 她的目标是楼上那位。 蹲了三天,摔了一跤,好不容易搭上车进了厂,结果人家一句“孙鹏,带她转转”,就把她打发了。 心里落差很大。 可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可失落的。 李辉是什么人?第一次接触就亲自陪同参观,那才反常。 他既然安排了孙鹏,说明没把她当贼防,这就是好兆头。 再说,孙鹏可是李辉跟前头号亲信。 把他哄高兴了,以后接近李辉的机会,还会少吗? 想到这儿,刘诗文打起精神,冲孙鹏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 “孙总讲得真好,比我们公司的培训师强多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那哪好意思!”孙鹏嘴上推辞,脸上的褶子已经笑开了花。 “对了孙总,你们辉哥平时都有什么爱好啊?钓鱼?喝茶?” “爱好?”孙鹏挠了挠头,“他呀,没啥爱好。不去的饭局比去的多,不嫖不赌,没事就爱往车间里钻。” “要不就说他命里该发大财呢,花钱的地儿一样不沾,钱全给攒下了。” 刘诗文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逐字存档。 这样低欲望的人,攻略难度是地狱级。 但反过来想,这种男人一旦攻略下来,那才叫一劳永逸。 她做保险五年,什么样的客户没见过。越是不开口的,越不缺钱;越是难撬的,一单够吃三年。 李辉这一单,值得放长线。 - 李辉上了三楼,迎面碰上杨雪莹。 她抱着一摞文件,看样子是要去车间,看见他就停下了脚。 “楼下那漂亮姑娘是谁?” “一个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李辉说。 “朋友都算不上?”杨雪莹往窗边挪了两步,朝下瞟了一眼。 楼下,孙鹏正领着刘诗文往展厅走,手舞足蹈,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 “我可听保安说了,是你开车带进来的。”她收回目光,重新打量李辉,“从哪儿捡来的美女?” “路上。” “路上?” “她骑车摔了,正好摔在我车前头。”李辉说,“有些巧合。” 杨雪莹想了想,语气平平,“骑着电瓶车,大老远从市区‘巧合’到咱们厂区附近,再‘巧合’地摔在你车轮前头。” “李董,这巧合的密度,有点高啊。” 李辉没接这个茬。 “你查人家户口了?” “用得着查吗?”杨雪莹把怀里的文件换了只手,“保险公司大客户经理,姓刘,前两天超市门口跟你妈battle的那位老太太的孙女。你以为全厂就你记性好?” 李辉:“……” 杨雪莹这一天闷声不响的,调查得很清楚啊。 又是孙鹏那货没管住自己的嘴吧? “人家在我车前头摔的,于情于理,不能不管。” “于情于理。”杨雪莹点点头,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没评价。 李辉补了一句,“孙鹏带她转转,中午就送走。” “我没别的意思。”杨雪莹往电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李辉,你现在是大老板了。” “江州名牌也评上了,新闻也播了,想接近你的美女,往后可多了去了。” “什么样的都有。骑电瓶车的,开宝马的,说不定还有直接堵你家门的。” “你得小心一点。”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听不出是什么立场。 像总经理提醒董事长,又像别的什么。 李辉看着她。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最好是有数。”杨雪莹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她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妈说,骑粉色电瓶车的姑娘,心眼一般比车轮子还多。” 电梯下去了。 李辉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 一周后,杨雪莹接到一个电话。 “杨总,我是谢豪。” 杨雪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存这个号。 上次酒会交换了名片,当天晚上他就发来一条短信,话里话外透着热乎。她看了一眼,没回。 没想到这人直接打电话来了。 “谢总,有事?” “上次酒会一别,我对江州牧和你一直念念不忘。” 这么大一个标杆企业,我想带团队过去参观学习,不知道杨总欢不欢迎?” 第二百一十八章 就一没格局的暴发户 杨雪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企业之间走动交流,是商务的一部分。人家客客气气说来学习,你把门关上,传出去就是江州牧架子大。 “欢迎来指导。谢总定个时间。” “后天上午,如何?” “可以。” 挂了电话,杨雪莹去找李辉。 李辉正在看新产线的图纸,听完汇报,头都没抬。 “来就来吧,你接待。” “你不出面?” “我有事要忙。”李辉翻了一页图纸,“三号线后天调试,比陪他重要。” “人家点名是来学习的,董事长不露面,会不会显得怠慢?” “你就是江州牧的脸面。”李辉说,“脸面出面,不算怠慢。” 杨雪莹习惯了。 这位董事长的逻辑很简单:客人是脸面的事,脸面归总经理管;生产是里子的事,里子归他管。 - 第三天上午,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江州牧门口。 谢豪从中间那辆下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后面跟着十来个人,拎包的、拿本的、端相机的,浩浩荡荡,不像考察团,像拍戏的。 杨雪莹带着孙鹏在门口迎。 “谢总,欢迎。” “杨总亲自来接,荣幸。”谢豪握了握她的手,多停了两秒才松开。 孙鹏在旁边看得眼皮一跳。 一行人先进了展厅。 荣誉墙上,江州名牌的证书摆在正中,玻璃框擦得锃亮。 谢豪站在证书前面看了几秒。 “江州名牌,不错。起步很好。” 起步很好,言下之意,也就刚起步。 杨雪莹笑了笑,没接这话。 出了展厅往车间走,谢豪一路走,一路点评。 “厂房不错,就是门头小气了。” “绿化可以再加一点,企业嘛,门面很重要。” 跟来的人纷纷点头,拿本子记。也不知道记什么,记门头小? 孙鹏凑到杨雪莹边上,压着嗓子:“莹姐,这人是来参观的还是来挑刺的?” “听着就行,别说话。” 参观路线最后一站是生产车间。 按规定换鞋、穿参观服,谢豪皱着脸套上蓝色的鞋套,像踩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车间里机器轰鸣。 杨雪莹领着一行人沿着参观通道走,走到三号线的调试区,停下了。 李辉在那儿。 他穿着工服,袖子挽到小臂,正蹲在一台设备旁边,听工人说参数,手里还捏着一把扳手。 “谢总,介绍一下。”杨雪莹提高了点声音,“这是我们董事长,李辉。” 李辉站起来,拍了拍手,伸过来。 手上有油。 谢豪看了一眼那只手,顿了半秒,还是握了。 “李董事长。”他松开手,掏出纸巾擦了擦,“久仰。” “你好。”李辉说。 然后就没话了。 谢豪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自己开了口。 “李董事长,我有个问题。你是董事长,为什么还在车间一线?” “调试设备。”李辉说。 “我没问你在干什么。”谢豪笑了笑,“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干。董事长是负责战略的,事事亲为,企业做不大。” 旁边随从有人点头。 李辉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事事亲为。只是我们的企业,一线更重要。” “哦?” “奶粉是从一线出来的。战略定得再漂亮,罐子里东西不行,牌子挂不住。” “一线是基础,这话没错。”谢豪说,“但战略是大脑。手脚再勤快,脑子不想事,也是白忙。” “战略也是拿一线的数据定的。”李辉反驳,“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那不叫战略,叫猜。” 车间里机器响,没人接话。 考察团的人面面相觑。他们跟着谢豪参观过不少企业,董事长们都是陪着笑、敬着烟、会议室里喝茶,没见过蹲在地上拧螺丝还顶嘴的。 “我投过一家企业。”谢豪又说,“老板原来也跟你一样,天天泡车间。后来我进去了,把他请出了车间,三年,产值翻了两番。” “产值翻两番是好事。”李辉拧了拧扳手,“就是不知道翻的是真产值,还是假报表。” 谢豪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李董事长很有意思。”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听不出是夸是损。 杨雪莹见势不对,往前迈了半步。 “二位,前面是我们的质检中心。”她笑着抬手,“全套进口的检测设备。谢总搞投资的最懂这个,设备值不值钱,您一眼就能看出来。” “杨总带路,自然要看。”谢豪借坡下驴,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辉已经蹲回去了,扳手在设备上敲了两下,跟工人说了句什么,工人点头。 谢豪收回目光。 嘴里喃喃了三个字:暴发户。 他心里给这个人定了性,就一没格局的暴发户。 这样的爆发户,懂个屁的管理。 - 参观完,会议室里摆了茶歇。 谢豪坐主宾位,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江州牧确实做得不错。不过杨总,以我的眼光看,你们的天花板也快到了。” “谢总这话怎么讲?” “市场做大了,光靠产品不行,要靠资本。”谢豪慢悠悠地说,“这个话题,改天我单独跟杨总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杨雪莹,没看任何人。 杨雪莹端起茶杯,笑了笑,没接。 出门上车前,谢豪又回头说了一句。 “杨总,等我的电话。” 车队走了。 孙鹏站在门口,朝着车尾呸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参观还是巡视?” 杨雪莹没说话。 她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 谢豪的电话,三天后到的。 打的是办公室座机,助理接的,说谢先生想约杨总谈合作。 姿态做得很足,很正式。 见面的地方定在江州牧会议室。谢豪的意思是,谈合作,就该在主人的地盘上谈,显得有诚意。 杨雪莹把这事报给李辉。 “和他合作?合作什么?” “他没说,说到面谈。” 李辉还是那态度,“那你去谈。谈完告诉我。” “你不去?” “他找的是你。再说,他要说的事,我应该不会喜欢听。”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事你不喜欢听?” 第二百一十九章 这事恐怕没完 “上次在车间,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头待宰的牛差不多。”李辉说,“如果你被人当待宰的牛看待,你会喜欢听他说的话吗?”李辉问。 杨雪莹皱眉,“那你还让我去。” “他要来,你迟早要面对。听听他到底想干什么。”李辉解释道。 杨雪莹点头:“行,我去听。听出什么幺蛾子,我回来学给你听。” - 下午两点,谢豪准时到。 这次只带了两个人,一个助理,一个拎公文包的,像是法务。 会议室里,茶上了,门关了。 “杨总,上次参观完,我回去开了个会。”谢豪开门见山,“我们对江州牧做了评估。结论是:这是一块好料,但雕琢得不够。” “谢总请讲。” “你们现在是江州名牌。”谢豪说,“我可以让它变成全省名牌,甚至全国名牌。渠道、资本、关系,我们都有。” “条件呢?”杨雪莹问。 “痛快。”谢豪笑了,朝拎公文包的抬了抬下巴。 那人打开包,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杨雪莹面前。 投资意向书。 “我们出三千万,入股江州牧,占百分之五十一。从今天起,我们是第一大股东。”谢豪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杨雪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千万,百分之五十一?”她确认了一下。 “对。”谢豪肯定地回答。 她翻开意向书扫了两眼。白纸黑字,董事会多数席位,经营决策一票否决,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 人家是认真来抢的。 她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强忍着不满说道,“谢总,你知道江州牧到现在投了多少钱吗?” “了解过一些。”谢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厂房设备七八千万,算上研发,一亿多了。”杨雪莹说,“你出三千万,拿走百分之五十一,这叫入股?” “杨总,账不是这么算的。”谢豪不紧不慢,“钱是一部分,资源是另一部分。我们的渠道一进,全省的商超你们随便上。我们的关系一动,你们会变成省名牌。省台的广告时段,行业协会的背书,这些东西你们自己去跑,跑到猴年马月都跑不成,但我能帮你们完成。这些资源,值这个价。” 杨雪莹强忍怒意,“你这个价,是按什么估的?” “按它到我手里之后值多少估的。”谢豪说。 拎公文包的在旁边帮腔:“杨总,条款里还有业绩对赌的安排,谢总是带着诚意来的。” 杨雪莹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李董事长管生产是一把好手。”谢豪又补了一句,“但企业到了这个阶段,玩法变了。没有资本抬轿子,江州名牌就是你们的终点站。” “你们的资源值多少,我不知道。”杨雪莹把意向书推了回去,“我只知道这个价,没得谈。” 她连请示李辉这道程序都省了。 没什么好请示的。三千万买走一个大股东的位置,报表递给李辉,他能把报表吃了。 谢豪脸上的笑收了收。 “杨总,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做不了主吧?要不要回去跟李董事长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别说董事长了,我自己这关就过不了。谢总,我直说了,这哪是合作,这就是白抢。” 话说到这个份上,屋里温度降了几度。 谢豪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 他慢悠悠地靠回椅背,“我们出三千万,怎么能叫白抢?一分钱不出,那才叫抢。” “如果杨总喜欢抢,我也可以抢给你看。”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 孙鹏就在门外候着,这话一字不落全进了耳朵。 他本来端着果盘,打算掐着点送进去缓和缓和气氛,听见“抢”这个字,果盘直接塞给了旁边的行政小姑娘。 他推门就进去了。 “你再说一遍?你想抢谁?” 孙鹏撸-着袖子就往谢豪跟前走,脸涨得通红。 “孙鹏!”杨雪莹一把拦住他,力气用得很大。 “出去。” “杨总,他——” “出去。我们在开会。”杨雪莹对他使了个眼色。 孙鹏咬着牙,瞪了谢豪一眼,退了出去。 门关上。 谢豪整理了一下袖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杨总的员工,很有性格。” “他年轻,火气大。”杨雪莹说,“谢总别介意。” “不介意。”谢豪站起身,“话我放在这儿了。三千万,百分之五十一,条件随时有效。不过我劝杨总一句——” “机会这东西,过期不候。你们,考虑清楚。” “慢走,不送。” 那份意向书,他没带走,留在桌上。 “给李董事长也看看。他天天在车间拧螺丝,这种文件怕是没怎么见过。” 谢豪走后,杨雪莹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她从商这些年,谈判桌上什么阵仗没见过。压价的、画饼的、拍桌子的,都有。 但像谢豪这样明抢的,头一回见。 笑脸里藏着刀,刀上还抹着蜜。 孙鹏还杵在那儿,气得直喘。 “杨姐,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杨雪莹看了他一眼,“你上去给他一拳,明天江州牧上新闻,副总经理殴打投资人,名声臭了,正好给他省了三千万。” 孙鹏张了张嘴,没词了。 “那辉哥那边怎么说?” “我这不是正要去问。”杨雪莹把意向书卷起来,夹进文件袋,“收起你那套江湖手法。人家出招了,我们得回去商量怎么接,不是怎么打架。打架了又能怎么样?” 她拿着文件袋往仓库方向走。 得跟李辉说说。 这事恐怕没完。 - 新到的一批原料正在抽检,李辉站在卡车旁边,看质检员取样。 他抓了一把原料闻了闻,点点头,示意卸货。 孙鹏跟在后头,气还没消,一路走一路骂。 “辉哥,那姓谢的说要抢给我们看!当着杨总的面说的!要不是莹姐拦着,我非——” “非什么?”李辉问。 “非跟他讲讲道理。”孙鹏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你那是讲道理?”李辉看了他一眼,“行了,一边待着去。” 第二百二十章 是招就有破绽 孙鹏憋憋屈屈地走开,没走远,蹲在不远处跟质检员嘀咕。 “辉哥就不生气?” 质检员头也不抬:“辉哥什么时候生过气。” 孙鹏想想也是,更憋屈了。 杨雪莹把那份意向书递过去。 “三千万,要我们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李辉接过来,翻都没翻,夹在胳膊底下。 “你怎么说的?”李辉问。 “当然是拒了。当场拒的。” “嗯。” 一个字,这事在他这儿就算翻篇了。 杨雪莹等了几秒,没等到别的。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问什么?”李辉看着卡车卸货,“三千万买我们的控制权,傻子也不会答应。” “意向书你不看看?” “不看。拒了的东西,看它干什么,添堵。” “他还放了话。”杨雪莹把“抢给你看”那几句学了一遍。 李辉听完,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企业做大了,总有人想来摘桃子。”他说,“这种事现在会有,以后也会有,不必奇怪。” “桃子熟了,伸手的人就多了。”杨雪莹说,“这个道理我懂。但他这个态度,不像是被拒一次就收手的人。” “他不会收手的。”李辉说,“姓谢的他爸是副市长,他在江州横着走惯了。江州牧现在发展好了,盯着我们的,恐怕不只他一个。” “以后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他又不能明抢。” “明抢倒好了。”李辉说,“明抢犯法。怕就怕他不抢,给你使别的坏。” 杨雪莹点头:“他要是再来呢?我们该怎么办。” “再来你再拒。”李辉说,“拒到他换招为止。” “他要是换了招,更阴呢?” “阴招也是招。”李辉说,“是招就有破绽。” 杨雪莹想了想。 “要不,我明天去拜访一下我表哥?把这事先跟他透个气。” 她表哥周仁是区长。官场上有人,说话总有点分量。 李辉摇头。 “这件事你表哥也不好出面。还是不要了。” 杨雪莹不解:“为什么?” “谢豪打着合作的旗号来的。参观是正经参观,谈判是正经谈判,出价低不是罪,放狠话不犯法。目前他没有任何不妥的行为,你表哥出面说什么?” “再说了。”李辉往车间方向走,“他爸是副市长,你表哥是区长。这层关系摆在这儿,你表哥掺和进来,事情就复杂了。”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以静制动。静观其变。他要出招,总得先抬手。等他抬了手,我们再还招。” 杨雪莹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人家现在只是报价,你这边先跳起来找关系,反倒显得心虚。 “行。听你的。” “产品没问题,天塌不下来。”李辉摆摆手,进了车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 晚上八点多,杨雪莹到家。 阿姨开的门,说孩子作业写完了,就等妈妈签字。 吴小宝好一阵没见着她,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她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好说歹说,才让阿姨领去洗澡。 她换了鞋,坐在茶几边上,把孩子的数学作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错了两道应用题,她拿铅笔在边上画了个圈,没直接改。 明天让小子自己找错在哪儿。 阿姨在厨房收拾,探头问她吃没吃饭。她说吃过了,其实没吃几口,没什么胃口。 刚把明天要看的文件摊开,手机响了。 谢豪打来的。 “杨总,到家了?” “谢总有事?” “我在你家小区门口。”谢豪的声音很随意,“想请杨总吃个饭。” 杨雪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路灯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她认得,跟白天来厂里那辆一样。 “谢总,太晚了,不方便。”她说,“饭就不吃了。” “杨总。”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都来了,吃个便饭而已。杨总这么不给面子,以后在江州,如何相处?” 这话软中带硬。 杨雪莹捏着手机没吭声。 她心里清楚,这种人,最好不要得罪。 白天刚拒了他的收购,晚上再把人晾在楼下,梁子就结死了。 再说,她也想听听,他到底还想说什么。 “等我十分钟。”她说。 挂了电话,她换了身衣服,跟阿姨交代了一声孩子,出了门。 进电梯前,她顺手把手机调到了录音界面。 这东西不一定用得上。 可万一用上了呢。 黑色的轿车果然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谢豪朝她笑了笑。 “谢杨总赏脸。” 谢豪开车很稳,稳得有点刻意,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还抽空看了她一眼。 “杨总好像有点紧张。” “第一次坐谢总的车。”杨雪莹说,“确实没什么安全感。” 谢豪笑了一声。 “杨总平时下班都这个点?” “差不多。” “一个女人,撑着这么大一个摊子,不容易。” “谢总撑着那么大一个公司,也不容易。” 谢豪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开出小区,汇进车流。 杨雪莹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 - 谢豪说的便饭,是江州最贵的那家餐厅。 餐厅在江边的楼上,三十八层,落地窗外面是整条江景。 杨雪莹来过一次,谈一个供应商,对方请客,她事后回请了一顿,两顿饭吃掉普通人俩月工资。 包间里没别人。 菜一道一道上,摆盘摆得像展览。前菜是鹅肝,杨雪莹没动几筷子。牛肉端上来的时候,谢豪特意介绍。 “和牛,国外空运的,昨天还在日本,今天就在盘子里。” 杨雪莹切了一小块。 好吃是好吃。但她没心思品好菜。 “谢总。”她放下刀叉,“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请我吃饭吧,还想谈点什么?” “谈你。”谢豪说。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盒子,深蓝色的丝绒面,推到桌子中间。 杨雪莹没碰。 “打开看看。” 他自己主动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项链,钻石的,灯光底下闪得晃眼。 杨雪莹不太懂珠宝,但看得懂大小,这颗钻很大,那就便宜不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稳住别慌 “什么意思?”杨雪莹抬眼问。 “送你的。”谢豪说得坦然,“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企业家。实话跟你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 杨雪莹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一招。 “谢总别开玩笑了。”她说,“我结过婚,而且有个孩子。” “那巧了。”谢豪笑笑,“我也离过婚,离了两次。你不要嫌弃我就好。” “我们都是失败婚姻的受伤者。”谢豪端起酒杯,“受过伤的人结合在一起,会更懂得珍惜。这个道理,杨总应该懂。” “我不懂。”杨雪莹说。 她把话说得很平,也很死。 “我不喜欢你。”这句说得更直接。 谢豪举着的杯子停在半空,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没事。”他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不着急。” 这份从容,让杨雪莹有点意外。一般人被当面拒到这个地步,脸上多少挂不住。 谢豪没有,他好像只是收到一份没通过的商业计划书,翻个页就完了。 段位确实不低。 “既然说到感情,我劝你一件事。”他说,“你跟着李辉,是真没前途。” “我调查过了。”谢豪慢条斯理地切着牛肉,“江州牧之前,江州没有李辉这号人物。查不到他的来历,查不到他的履历,半年前凭空冒出来的。” 他把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完,才接着说。 “他就是个暴发户。怎么暴发的,甚至都说不清楚。杨总,我怀疑他的财产来源不明。” 杨雪莹没接话。 “投资江州牧的这么多钱,说拿就拿出来了。”谢豪放下刀叉,“银行流水经得起查吗?税经得起查吗?这些钱从哪儿来,他自己说得清吗?说不清,那事情就大了。” “谢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杨雪莹说,“你有什么证据?” “我现在没有。”谢豪答得干脆,“但查一查,就有了。杨总,有些事不查没事,一查一个准。尤其是钱的事。” “来源不明的财产,意味着什么,你是聪明人。这种人很危险,说不定哪天,他就进去了。他要是坐了牢,江州牧就是一块无主的地,到时候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身边的人。” 他一副好心的样子,“你要离他远一点。” “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先礼后兵。”他又补了一句,“今天这顿饭,是礼。” “那兵呢?” “兵什么样,取决于礼收不收。” 杨雪莹面上没动,心里已经翻了好几翻。 这话听着是劝,其实是刀。一个副市长家的公子,公开说他“调查过了”,说“财产来源不明”,说“很可能坐牢”,这不只是威胁。 他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出。 他肯定会采取行动。 杨雪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拍桌子走人?骂他血口喷人? 显然都不行。 现在翻脸,她对他接下来的动作一无所知,只能干等着挨刀。 不如先顺着他,探听一下虚实。 如果他有什么行动,也好让李辉提前作好准备。 她换了口气,把杯子放下。 “谢总。你说的这些,我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不用急着回答。”谢豪又给她倒了点酒,“我这个人,有的是耐心。” “那我先消化消化。”杨雪莹说,“项链你收回去。今天的话,我认真听了。” 谢豪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 “杨总果然聪明。” 他收回盒子,动作不紧不慢,好像这东西送不出去,早在意料之中。 这顿饭的后半场,谢豪再没提李辉,聊的都是场面话。杨雪莹应付着,一句没走心。 她嘴上应着,心里在记。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下来了。 九点半,车把她送回小区门口。 临下车,谢豪又说了一句。 “杨总,好好想想。跟着我,江州牧的总经理还是你。跟着李辉,将来恐怕连跳船求生的机会都没有。” 杨雪莹没接话,关上车门。 她上了楼,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阿姨已经带着孩子睡了,屋里很静。 她拿出手机,翻出李辉的号码,没打出去。 这么晚了,电话里说不清。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李辉的钱到底怎么来的,她其实也没细问过。 她信李辉这个人,但信归信,谢豪的话还是像根刺,扎在那儿了。 那个人既然敢说“查一查就有了”,就一定会去查。 从今晚起,她得离谢豪近一点。 这个人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必须第一个知道。 想着想着,她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黑暗里,她对自己说了四个字:稳住别慌。 - 忙了好一阵,李辉终于是有时间去一下健身房了。 下午四点半,人比较少。 器械随便挑,有点喜欢这种包场的感觉。 换完衣服进训练区,教练老周已经在等。 “今天练背,先划船。” 李辉先做热身。跑步机走了八分钟,肩袖绕了两组,然后上划船机。 老周在旁边掐表。 “核心收住,别弓腰。” “呼吸跟上。” 上课有一阵了,人已经混熟了,但两人的对话极少。 李辉喜欢这种教练,话少,活儿细,不推销。 大多数健身房的教练就话多。练着练着就推销,蛋白粉,增肌课,恨不得把他媳妇的月子餐都卖给客户。 第一组划船做完,门口有动静。 张玉姗冲了进来。 说冲那是一点不过分。她在前台验卡的的时候眼睛就锁定了训练区,三步并两步,直奔李辉。 她今天穿了套新健身服,上衣短得只剩一截布,腰白得晃眼。 快立秋了,晚上其实凉,李辉看着都替她冷。 这身打扮一进门就起了作用。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迎上去,腱子肉把t恤撑得满满的,笑得阳光灿烂。 “姐,第一次来?我带你转转器械区?” “不用。” 张玉姗绕过他,走到李辉旁边,一屁股坐下了。 小伙子僵在原地。 他扭头看同伴,同伴摊了摊手。 “现在的姐姐都怎么了?”小伙子压着嗓子嘀咕,“都喜欢老的?” “鲜肉不好吃,非要啃老腊肉。”同伴说,“还是高盐的。” “无语。” 第二百二十二章 这女人果然是疯了 小伙子还不死心,又绕到器械区转了一圈,假装练哑铃,实际偷看。 看了半天,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大叔也就那样,肚子上连块腹肌的影子都瞧不见。 他把结论告诉同伴。同伴说:你看不见的,人家在别的地方。 现在的漂亮姐姐,不喜欢帅的,喜欢有钱的。 除非这个姐姐自己本身就很有钱。 李辉看着张玉姗。 她来得这也太巧了。 现在他几乎一周才来一次,这都能碰上? “你不会是跟踪我吧?” “是啊。”张玉姗答得干脆,“我就是跟踪你,我喜欢你。” 李辉被这个理直气壮噎了一下。 “我不但跟踪你,”张玉姗往他跟前凑了凑,“我还偷窥你,我知道你穿什么颜色的内裤。” “……” 这女人疯了,开始下猛药,放大招了。 李辉扭头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低着头研究哑铃片,研究得非常投入,仿佛那几片铁里藏着宇宙的终极秘密。 李辉站起来,走到另一台器械前。 内裤颜色这个话题没法接。 张玉姗跟过来,看他耳朵有点红,像发现了新大陆。 “哟,你害羞了。” “没有。” “耳朵红了。” “充血,练的。” “原来你怕这种虎狼之词。”张玉姗一拍大腿,“那行,以后我就用这招对付你。” 李辉躺上斜凳,抓起哑铃,用行动宣布这段对话到此为止。 - 张玉姗能来得这么快,是有组织的。 三天前,她拎着一套护手霜礼盒进了这家健身房,找到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小妹。 “妹妹,帮个忙。” 小妹看着礼盒,没敢接。 “你别紧张,我不推销。”张玉姗把礼盒塞进她手里,“我有个朋友常来这儿健身,叫李辉,开一辆很大的黑色越野车。他一进门的,你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这……这算泄露客户信息吧?” “算什么泄露。”张玉姗说,“我又不害他,我追他。你打个电话,成全我和他一段姻缘,这是积德。” 小妹被这套说辞绕晕了,稀里糊涂存了号码。 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她的电话打出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姐,来了来了,刚进门。” 电话那头,张玉姗请了个假,她抓起包就往外冲。 她守株待兔这么些天,兔子终于出现了。 - 回到训练区。 张玉姗不练,她今天的角色,变成了李辉的丫环。 李辉在一边练,她站旁边递水。 李辉休息,她赶紧递毛巾。 毛巾是她自带的,粉色,上面还绣了只兔子。老周瞄了一眼,没吭声。从业多年,什么样的家属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殷勤的。 “你这组动作不标准。”张玉姗指点江山。 “哪里不标准?” “说不上来,反正看着就不太标准。” 老周咳嗽了一声。 李辉没理她,接着练。 张玉姗就在旁边找话聊。 “辉哥,你说我要不要也练个蜜桃臀?” “你不是在练吗?” “我那点运动量,骗骗朋友圈的。”她说得很坦诚,“健身是顺带,主要是来看你。” “你为了看我,办张卡不亏?” “不亏。一年两千八,看你一百次,一次二十八块。一场电影都看不了,血赚。” 李辉被这个算法说服了,一时没找出毛病。 组间休息,张玉姗又递水。 瓶盖拧开了才递。 李辉接过来喝了一口。 “跟你讲个事。我妈最近老念叨你。” “你妈知道我?她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人帅,靠谱,就是眼神不太好。” “我眼神怎么了?” “看不见我啊。” 李辉差点呛着。 这女人果然是疯了,嘴里没一句真话。 老周转过身去,背对他们,肩膀一抖一抖。 李辉把水瓶还给她:“你再这样,我以后换个健身房。” “你换。”张玉姗一点都不慌,“你换到哪家,我卡办到哪家。” 她站得笔直,一脸英勇就义的样子。 最后一组硬拉做完,老周宣布下课。 “今天状态不错,周末别偷懒,有氧自己补上。” “嗯。” 老周收拾器械,临走前看了李辉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羡慕,还有一点“哥你自求多福”。 李辉去更衣室冲了澡,出来的时候,张玉姗还在门口等。 “你不洗一个?” “我又没出汗。”她说,“洗个什么劲。” 李辉突然想到什么,“不对。” 张玉姗问,“怎么了?” “我今天临时改的时间。”李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玉姗的眼神飘了一下。 “我说了,我跟踪你。” 李辉没再追问。 他不知道的是,前台那个马尾小妹正躲在吧台后面,攥着手机,心里默默祈祷:哥,你可千万别换健身房啊。 李辉正准备离开,没想到又进来一个熟人。 浅灰色瑜伽服,薄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松松挽着,清清爽爽。 来人是刘诗文。 “李董?”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好巧。” 李辉站住:“是挺巧。” “我准备来报个瑜伽班,进来问问课程。”她扫了一眼他的训练服,“没想到您也在这儿健身。” “我也不常来。”李辉道。 张玉姗在旁边,把刘诗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扫完,警报拉满。 腰是腰,腿是腿,说话声音软,软得像加了糖的银耳汤。 更要命的是那股熟稔劲儿,李董长李董短。偶遇的路人没这个范儿,这位是闻着味来的。 “这位是?”张玉姗先开口。 “刘诗文。”李辉说。 “你员工?” “不是,算是一个熟人。” 没说朋友,只说是熟人。 刘诗文的心稍微凉了一下。但转念一想,也行,熟人起步,交情是处出来的。 “刘小姐做哪一行?”张玉姗笑吟吟地问。 “我在保险公司。”刘诗文说。 张玉姗点头,“那挺辛苦,天天往外跑吧?我在是银行的。” 她觉得,银行比保险公司强多了。 “是辛苦,比不上张小姐。银行里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辛苦是辛苦,不过锻炼人。” “也是,看人识人,都是练出来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还差她几级 两人笑着对视。 李辉站在中间,觉得空气里噼啪作响,像电线短路。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挪出电场。 但刘诗文的注意力,还在他身上。 “李董一周来几次健身房?您这样的大忙人,还能坚持健身,可真不容易。” “一两次。”张玉姗抢答:“他太忙了,确实是没空。” 张玉姗这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都快成了李辉的嘴替了。 刘诗文看了她一眼:“张小姐对李董的行程很熟啊。” “那当然。”张玉姗下巴一扬,“我是他……” 说到这里她卡住了。 她发现她还真说不出自己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健身搭子。”她憋出四个字。 “难怪身材保持得这么好。”刘诗文转头继续跟李辉说话,“我们天天坐办公室,颈椎都报废了,早该练了。” “练瑜伽好。”张玉姗又把话接过去,“练瑜伽不用进器械区,器械区都是男的,乱糟糟的。” 这话有讲究。 瑜伽教室在二楼,器械区在一楼。 翻译过来就是:你上你的楼,别在一楼晃。 刘诗文听懂了,也不恼:“是呢,我就是冲瑜伽来的。” 刘诗文说完笑了笑,去前台问课程了,背影袅袅婷婷。 张玉姗盯着那个背影。 “辉哥。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她电瓶车坏了,搭了个车。对了,我和你不太熟,不要叫我辉哥。” 张玉姗根本不以为然:“我表哥是你兄弟,我也是你妹子,叫你一声辉哥,天经地义。当然了,我心中给自己的定位是情妹妹。” 李辉:“……” 张玉姗哼了一声,“我们女的电瓶车一年坏不了两回。那女人的车专挑你路过的时候坏。你要注意,她可不是好女人。” 李辉想了想:“你这属于同行相轻。” 言下之意,你们都是一类人,谁也别说谁。 张玉姗假装听不懂,“我这是为你好。” 前台的马尾小妹把这一幕全程看在眼里,偷偷给张玉姗发消息:姐,没想到来了个漂亮的,你顶住。 张玉姗回:没事,姐有手段。 小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手里那套护手霜,有点烫手。 李辉刚走出来,刘诗文在后面追了上来,“李董,等等。” “有事?”李辉问。 “耽误您一分钟。”刘诗文笑着说,“我有个朋友,在附近开了家酒吧,刚开业没人气,想找几个朋友去凑凑,捧个人场。您要是不忙,一起去坐坐?” 捧场,帮忙性质。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 可惜她碰上的是李辉。 “我健身完不喝酒。” 一句话就钉死了。 “茶也行,果汁也行。”刘诗文退了一步,“主要是凑个人气,坐坐就走,十分钟。” “改天吧。” 张玉姗从旁边冒出来,补了一刀:“对,我们健身完不喝酒,对身体不好。” ‘我们’用得很精妙。 刘诗文看了她一眼,笑了:“没关系,那下次有机会再聚。” “下次我请。”李辉客气了一句,算是弥补。 “好呀,我记下了。”刘诗文拿出手机,“李董,加个微信?不然您请客,我上哪儿找您去。” 李辉自己说出的话,导致她提出这个要求,不好拒绝。 李辉扫了码。 张玉姗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二维码滴一声,像看着自己家的门被人配了把钥匙。 李辉走向停车场方向,按了下钥匙,仰望u8l在不远处闪了闪。 刘诗文站在台阶上,冲他挥挥手:“李董,路上慢点。” 李辉在这家健身房的信息,她当然是从孙鹏那儿打听到的。 但她并不知道李辉今天会来,只是过来看看健身房,准备办张卡,看能不能偶遇。 没想到运气好,一来就正好碰上了李辉。 也没想到,李辉旁边有个让人烦的狐狸精。 虽然都是狐狸精,但也有段位之分。 刘诗文一眼就看出来,今天的这个狐狸精骚是够骚,但要轮段位,还差她几级。 她不慌。 拿出手机,就给李辉发了第一条微信。 一张酒吧的定位,配一句话:李董,店在这儿,您哪天想坐坐,提前说一声,我让朋友留最好的位置。 第一条消息,不求回复,只求存在。 - 仰望u8l里,张玉姗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车开出停车场不久,李辉手机就响,收到了刘诗文发来的那条信息。 李辉看了一眼,没回。 张玉姗却有点慌了。 哪来的骚狐狸,刚加上就开撩?还讲不讲规矩了?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辉哥,你要小心。今晚那个年轻美女,想钓你。” 李辉看着路:“你怎么知道她想钓我?” “反正我就是知道。”张玉姗说,“我再说一遍,那种女人靠不住,你别理她。” 李辉差点笑出来。 你这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亏你说得出口。 这话他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说出来伤人,也显得自己太明白。有些事,糊涂一点,大家都体面。 “听见没有?”张玉姗追问。 “嗯。” “你别嗯,你答应了。” “我不喝酒,已经拒绝了。” “那不行,拒绝酒是一回事,拒绝人是另一回事。”张玉姗说,“酒她会换成果汁,人会换着法子来。这种女的,手段多着呢。” 李辉打了把方向。 “你对这方面很有研究?” “我们银行什么客户没见过。”张玉姗把脸别向窗外,“反诈宣传月月搞,我这是职业病。” “那你说说,她都有些什么手段。你说来听听,我也防着点。”李辉故意逗她。 “多了。先是偶遇,再是瑜伽班,然后是朋友酒吧,一环套一环。下一步就该发微信问你睡了没,问你吃了吗,给你发她练瑜伽的照片。” 李辉握着方向盘,觉得这流程有点耳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张玉姗还在推演:“再下一步,她该说她懂点红酒,请你品鉴。再再下一步,她家灯泡坏了。” “灯泡坏了找我干什么?” “找你修啊。” “我不会修灯泡。” “重点是你去不去!”张玉姗恨声道,“她去你家坐坐,你去她家修灯,一来一往,就熟了。” 李辉想了想:“那我家灯要是坏了呢?”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远不止这些 张玉姗答不上来。 这聊的根本不是灯泡的问题好吗?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路灯一排排往后退,照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李辉忽然觉得,这姑娘有意思。 嘴上全是算计,脸上全是坦荡。两样东西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居然不打架。 要演成这样,不容易的。也不知道她累不累? 车到张玉姗家楼下。 “到了。”李辉踩了刹车。 张玉姗坐着没动。 前两次送到楼下,她都痛快下车。这次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 “辉哥,上去坐坐?” 这句邀请,她试了几次,后来都犹豫了。 要是早说了,生米煮成熟饭了,现在高舒晚那个主任,可能就是她的了。 可惜前几次都保守了,错过良机。 现在必须要好好把握机会了! 李辉有点意外:“前两次你怎么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那时候不熟悉嘛。现在熟悉了,就邀请了。” 李辉笑了笑:“我就不上去了。” “那我跟你走。”张玉姗立刻换方案,“你让我去你家坐坐?” “那也不用。”李辉说,“你早点休息吧。” “你这个人。”张玉姗叹气,“请都请不动。” “大晚上的,上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又不吃人。” 李辉示意她快下车。 她有些甘心,但李辉是男的,她也不可能把李辉给硬拽上楼,把他给办了。 “行吧。”她推开车门,“辉哥,我等着。” “等什么?” “等你答应的那天。” 她下了车,砰一声带上门。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李辉降下玻璃。 “内裤那事,我瞎说的。”她说,“我不知道你穿什么颜色。不过你可以告诉我。” 说完她转身跑了。 李辉发现,面对女生的这种硬撩,他还没想到应对的策略。 - 张玉姗到家,先洗了个澡。 洗得很隆重,洗发水打了两遍,护发素敷够十分钟,洗完还抹了身体乳,玫瑰味的。 回到房间,张玉姗裹上那件浴袍。 领口开得有点低,腰带系得有点松。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湿发拨到一边肩膀。 行,看着够媚。 可以故技重施了。 她往床上一躺,摆了个自以为风情万种的角度,给李辉拨了个视频。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张玉姗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 我精心策划了这么久,你倒是接啊。 可以看的和不可以看的,我都给你看啊! 她不死心,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秒挂,连个响儿都没捞着。 张玉姗把手机扣在床上,咬牙切齿:“接个视频你会死吗?你还是个正常男人吗?” 滚完,她爬起来,打开电脑。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有饭吃的普通人。 张玉姗:【在吗?问你个事。】 那头过了几分钟才回。 有饭吃的普通人:【在。】 张玉姗:【你们有钱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主动的还是不主动的?】 那头正在擦头发的李辉,看到这条,笑了笑。 有饭吃的普通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玉姗:【我喜欢一个男的。我已经很主动了,但他无动于衷。你说我该怎么办,才能打动他?】 有饭吃的普通人:【我不知道。或许打动一个人,只能靠真诚吧。】 发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空得像领导讲话。 张玉姗:【真诚?我很真诚啊!我真诚得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了!】 有饭吃的普通人:【那他可能看到了,只是还没想好。】 张玉姗:【真的吗?】 有饭吃的普通人:【我猜的。】 张玉姗:【你们有钱人说话就是好听。行,我再真诚一点。】 有饭吃的普通人:【你也别太上头。】 张玉姗:【不行,我这人就这样,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有饭吃的普通人:【那对方什么条件,值得你这样?】 张玉姗想了想,打字:【条件不错。一家企业的董事长,不过我看上的不是他的钱,是他那个人。】 李辉看着这条,感觉每个字都是假的。 索性不再回信息。 - 同一时间,杨雪莹刚到家。 孩子在姥姥家过周末,屋里安静。 她倒了杯温水,刚坐下,手机震了。 谢豪发来的,一连串九张照片。 第一张,江边的独栋别墅,夜景,灯带从屋顶缠到院墙。 第二张,别墅里的酒廊,一整面墙的酒架,射灯打下来,一排排酒瓶。 第三张到第九张,全是特写:年份茅台,整箱拉菲,单麦芽威士忌,随便拎一瓶出来,够普通人挣半年。 后来杨雪莹粗粗估过,光那排酒架上的酒,就值几百万。 照片发完,跟着一条语音。 杨雪莹没听,转文字。 【雪莹,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些你都可以有。只要你配合我拿下江州牧,年薪我给你翻倍,再给你五百万现金,作为奖励。】 杨雪莹还没回,又发来一条。 【你不用马上答复我,好好想想。李辉那个人,一定有问题。他的钱,来路没那么干净。跟着他你迟早要后悔。】 杨雪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段文字,一动不动。 昨天谢豪把项链推过来的时候,眼神深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被拒绝之后,那点深情收得干干净净,换上来的话就变了味。 今天他又再次提醒杨雪莹,李辉财产来源不明,很可能坐牢。 当时她是有些担心的。现在看着这九张照片,她反而想明白了一层。 一个人把家底抖出来给你看,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想娶你,要么他想买你。 谢豪绝对属于后者。 他这种人,为了利益,可以对任何女人说我喜欢你。 你要是信了,那才是真的入了地狱。 五百万现金,年薪翻倍。 出手这么大方,说明江州牧这盘棋,他志在必得。 也说明他手里的牌,远不止这些。 李辉一定还有更大的麻烦。不过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地认识到了。 杨雪莹端起水杯,把凉掉的水倒进厨房水槽,重新接了杯热的。 她回到沙发前,点开那九张照片,连同聊天记录,一张一张,截了屏。 然后翻出李辉的对话框,把截屏全发了过去。 想了想,又补一句。 【他开出的价码,比我预想的还高。】 过了两分钟,李辉回了。 【知道了。你稳住他,别让他起疑。】 又过一分钟,再来一条:【注意安全。】 第二百二十五章 真正挡他路的人,是你 第三天下午,杨雪莹跟设备供应商谈了快两个钟头。 第三条生产线的报价单摊了一桌子,杀菌机、灌装机、包装线,一项一项地磨。 供应商的销售经理磨到最后,端起茶杯叹气,说杨总,跟你们做生意真难,一厘一厘地抠,我跑过这么多厂,没见过你们这么谈价的。 杨雪莹笑了笑,说没办法,我们的钱是一罐奶粉一罐奶粉挣出来的,花的时候就得一厘一厘地算。 送走供应商,助理小姑娘收拾着桌上的茶杯,笑着说:“杨总,这一千二百万的线,磨到这份上,对方脸都绿了。” “脸绿也得磨。”杨雪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省下来的每一分,都是厂里的利润。” 她回办公室刚坐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手机响了。 号码没有备注,但杨雪莹知道这个号码是谢豪的。 杨雪莹接起电话。 “杨总,两天了。”谢豪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松松弛弛的,像跟老熟人唠嗑,“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好了。”杨雪莹说。 “我就喜欢杨总这个痛快劲儿。”那头笑了,“说吧,哪天方便,咱们把细节过一遍。你放心,答应你的条件,一条都不会少。” “谢总误会了。”杨雪莹往椅背上一靠,“我的答案是,不行。”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不行?” “我不会背叛李辉。”杨雪莹说,“江州牧这家公司,是我和他一起联手做起来的。从一个倒闭的破厂子,做到今天,最难的时候一盒奶粉都卖不出去,是我们两个一起扛过来的。每一步,都是我们一起走过来的。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给多少钱,都不卖。” “共同的事业。”谢豪笑了笑,“你是不是喜欢李辉?” 杨雪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向你解释。” “那就是了。”谢豪笑出了声,“我是真没看懂。你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专访上了电视,江州地面上多少人排着队想认识你。李辉有什么好?一个送外卖的,走了狗屎运发了笔横财,往你身后一躲,露脸的事全让你干,风险全让你扛。出了事你在前头顶着,他躲在后面当大爷,你说你图他什么?” 杨雪莹道,“我的答案已经给你了。别的事,那就更没什么好谈的。” 杨雪莹之前本来是想先探听一下谢豪的虚实,然后再和他把话挑明。 但是后谢豪不但要她配合夺取江州牧,而且还对她有私人追求。 她要想再应付下去,谢豪必然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甚至谢豪会要求就有身体接触。 这是杨雪莹忍受不了的,所以她决定不演了。直接挑明。 “行,不谈就算了。”谢豪的语气还是懒懒的,“不过我劝你一句,话别说这么死。出来做事的人,给自己留条后路。今天你把话说绝了,往后想回头,可就不好意思来找我了。” “我的后路,用不着谢总操心。” “那好。”谢豪声音变冷,“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就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杨雪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来日方长。这四个字从他谢豪嘴里出来,等同于威胁了。 窗外,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厂里发的福利奶粉。 这个厂从一片废墟到现在这个样子,每一台设备,每一道工序,她都熟。 有人想把它抢走,做梦。 她抓起手机,起身出了办公室。 - 另一头,谢豪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客厅里两个陪他看球赛的哥们儿看他脸色,识趣地关了电视。 “谢少,碰钉子了?” 谢豪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晃了晃,一口下去小半杯。 “杨雪莹那娘们软硬不吃。”他把杯子往大理石台面上一搁,“我承诺给她五百万,年薪翻倍,她竟然不买账。。” “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女人,谢少想要,有的是办法收拾。” “收拾她?”谢豪瞥了那人一眼,“我要的是公司。把她收拾了,公司还在李辉手里,有什么用?你们的脑子,能不能转个弯?”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 谢豪端着杯子,站到落地窗前。楼下是半个江州的夜景,车灯汇成河,从江这边淌到江那边。 “她说她不会背叛李辉,很好。” “只要有钱,总有人愿意背叛李辉。” “谢少,那我们……” 谢豪转过身,“厂里面不是埋我们的眼线吗?让他眼睛睁大点。有什么情况,及时通报给我,总会让我逮到机会。” “杨雪莹那边呢?就这么算了?” 谢豪笑了笑,“杨雪莹越是拒绝,她这个人,我越是要定了。等李辉出了事,江州牧群龙无首,她自己会回来找我的。到时候,价钱就得我说了算了。” - 杨雪莹来到李辉的办公室。 她把门带上,没绕弯子,把那通电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你是不是喜欢李辉”那一句,她跳了过去,只说谢豪纠缠了几句私事,话很难听。 “他问什么私事?”李辉抬起头。 “没什么。”杨雪莹的语速快了半拍,“无关紧要的话。” 李辉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把报表合上了。 “五百万现金,年薪翻倍,拿不下你。” “那接下来,他大概要换打法了。” “我也这么想。”杨雪莹在他对面坐下,“这个人不会罢休的。你最近要当心,出入多留个神,车也让司机检查检查。” “我也正要说让你当心。”李辉说。 “是你该当心才对。”杨雪莹摇头,“谢豪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很清楚,是江州牧,是这家公司。我只不过是他顺手要收买的一颗棋子,真正挡他路的人,是你。” 李辉嗯了一声,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杨雪莹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在想事情,没出声打扰。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李辉才开口。 “我们得推演一下。谢豪这种人,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我,对付江州牧。我得赶在他前头想明白,早做打算。” “那你想到什么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不能太被动 “想到一些,还没想全。”李辉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只烟,“不过有一条是定的。这个人跟他爹那种当官的路数不一样,跟欧诺佳也不一样。他贪,而且急。又贪又急的人,出手一定会露破绽。他露了破绽,我们再动。” 杨雪莹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砸过来,他先看,先想,想明白了再动。从收下那个倒闭厂子的第一天起,就没见他乱过。 “还有个事我一直担心。”杨雪莹想了想,还是说了,“谢豪他爸那个身份,万一他不自己来,走别的路子呢?工商、税务三天两头来查,厂子还怎么开?” “这个我考虑过。”李辉说,“第一,我们的手续账目,经得起任何人查,这一点我有底气。第二,他爸是那个位置上的人,越是那个位置上的人,越爱惜羽毛。儿子做生意抢人家的企业,老子动用公家的机器帮他抢,目前应该还不至于。” 杨雪莹又点了点头。 “所以他要动手,多半走的是阴的。”李辉说,“查我,挖我,孤立我。明面来抢,是他最后的手段。” “明的他不敢,阴的更得防。”杨雪莹说,“这几天我把厂里的关键环节再过一遍,采购原料什么的,都盯紧点。” “嗯,这些你安排。”李辉点头,“明面上的一切照常,别让人看出我们在防什么。” “还有一件事。”李辉转过身,“他给你发的那些东西,照片也好,话也好,截图你都留着。往后凡是跟他有关的通话,能录音就录音。” “你是说留证据?” “留着没坏处。他来找你一次,我们就多一分他的把柄。” 杨雪莹点点头,记下了。 “你先回去吧。” “这事我来想。想明白了,我有安排。” “行。”杨雪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谢豪那种人,家里又有那样的背景,真把他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答应我,别硬碰硬。” 李辉笑了笑:“放心。我什么时候硬碰过硬?” 杨雪莹想想也是。打欧诺佳那一仗,从头到尾,他出的全是软招,可招招都落在骨头上。 她带上门走了。 - 第二天一早,孙鹏被叫到了李辉办公室。 “辉哥,什么事这么急,我豆浆都没喝完。”孙鹏进门就往沙发上瘫,手里还拎着半袋包子。 “谢豪动手之前,咱们先动动。”李辉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孙鹏:“他动手了?” “还没有。快了。”李辉说,“昨天晚上我把他的路数推演了一遍,你听听对不对。” “你说。” “第一,他不会直接对江州牧下手。”李辉说,“欧诺佳当时是想把江州牧搞垮,因为江州牧抢它的市场,所以造谣抹黑,什么脏用什么。谢豪不一样。他看上的是这家公司本身,他要的是从我手里把江州牧拿走,拿走一个能下金蛋的江州牧。” “厂子搞臭了,牌子砸烂了,他拿去干什么?所以投毒抹黑那一套,他不会用,至少现在不会。” 孙鹏点头:“有道理。那他会干什么?” “搞我。”李辉说,“把江州牧搞垮,他什么都得不到。把我这个人搞垮、搞臭,让厂里乱起来,让外面的人觉得江州牧的董事长有问题,他再出面收拾局面,名正言顺地接盘。厂子还是好厂子,牌子还是好牌子,只是换了个主人。” “我靠。”孙鹏骂了一句,“这比欧诺佳还阴。” “难防就难防在这儿。”李辉说,“他冲着我个人来,招数就不好猜了。查我的账,扒我的过去,造我的谣,买通我身边的人,都有可能。” 孙鹏脸上的肉绷起来了:“买咱们身边的人?” “他连杨雪莹都敢直接开价,五百万现金砸出去眼都不眨。” 孙鹏不吭声了。 “你再往下想一层。”李辉说,“他要搞我,头一件事干什么?” “头一件……”孙鹏挠头,“找你的茬?” “查我。”李辉说,“查我的钱从哪儿来。我一个送外卖的,忽然拿出几千万收厂子,这事儿搁谁看都扎眼。他一定会想,这钱要是来路不正,就是现成的刀。” “那……”孙鹏心里一紧,“他要是真查呢?” “我的钱干净,他查不出东西。”李辉说得平平常常,“可查出不出东西是一回事,放不放风是另一回事。他查不到实证,可以造风。什么‘财产来源不明’,什么‘背后有灰产’,风放出来,厂里人心一晃,经销商一哆嗦,他的机会就来了。” “造这种谣,犯法的吧?” “所以他不自己造。他会让别人造,让‘知情人’造,让厂里被他买通的人造。脏水泼出来,他站在干岸上。” 孙鹏急道:“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他出招吧。他出招咱们应招,太被动了。” 李辉看着他,“对,所以我们不能太被动,所以我想请你,陪我演一场戏。” “演戏?”孙鹏愣了,“我一个管生产的,演什么戏?” “苦肉计。”李辉说,“谢豪找过杨雪莹,让她当内应,杨雪莹没干。碰了这颗钉子,他下一步必定要再找一个内应。你想想,全公司上上下下,他最有可能找谁?” 孙鹏眨巴眨巴眼,忽然明白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李辉点头:“你是副总,管着生产和销售,厂里的元老,跟我最亲。” “我要是他,头一个就找你。别人我不放心,这事儿也只有你能办。” “可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反你?”孙鹏挠头,“全厂谁不知道,我孙鹏是你李辉的人?” “所以得演。”李辉往椅背上一靠,“如果这个时候,你跟我闹翻了。为了钱,为了股份,闹到全厂皆知,闹到你摔门走人。你说,谢豪听说了,会不会觉得,孙鹏这杆枪,正好使?” 孙鹏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一拍大腿。 “辉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我跟你闹翻,全厂都看见,谢豪一准儿来找我。他只要来找我,我假装答应,就能摸到他的底,知道他要干什么、什么时候干。到时候他在明处出招,咱们在暗处接着,扯平了!” “对。” 第二百二十七章 那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那这戏得做全套。”孙鹏来了精神,“光吵一架不够,得有个由头。由头还不能小,小了撑不起来一场翻脸。” “由头我想好了。”李辉说,“周四开生产调度会,议题里有一项,新车间的一千二百万预算。你就在这笔预算上做文章。” “你就闹,说我挣的钱不分,全砸进厂里,你这个元老不干了,嫌分得太少。” 孙鹏点头,“这个由头真。厂里确实有人背后嘀咕这个,我替他们喊出来,听着就像真的。” “吵起来之后,我会当众让人事部给你办离职。”李辉看着他,“你得接住,还得反咬一口,说不用我开除,你自己辞职。戏要演绝,话要骂狠,让在场每一个人都相信,咱俩掰了,掰得死死的。” 孙鹏笑:“辉哥,那我可得骂你。骂得还挺难听的那种。” “骂。”李辉端起茶杯,“越难听越真。我绝不怪你。如果我骂了你,回头我给你赔罪。” “赔罪就不用了。”孙鹏嘿嘿一笑,又忽然想起什么,“万一,谢豪开的价码太高,我真动心了怎么办?” 李辉瞥他一眼:“那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你看你,开个玩笑。”孙鹏端起茶喝了一口,抹抹嘴。 放下杯子,他又有点不放心:“辉哥,到时候骂起来,万一杨总出来劝怎么办?她那人性子直,肯定两头劝。我要是连她一块儿骂,她心里得多难受。” 李辉却不犹豫,“就连她一块儿骂,戏才真。她要是只劝不挨骂,反倒显得你们串通。事后我替你跟她赔罪。” “行吧。”孙鹏咂咂嘴,“就是委屈杨总了。她对我们这些老人,那是真没话说。” “委屈几天。”李辉说,“等这局收网,我摆酒,你当面给她敬酒赔罪。” “那我把话说难听点,你可别真往心里去。”孙鹏提前打预防针,“什么‘你还在街上跑单’之类的,都是词儿。” “我知道是词儿。”李辉说,“可有一条你要记住——骂归骂,奶粉的事一个字不许碰,质量的事一个字不许碰。那是厂子的命根子,也是几百号人的饭碗。戏可以演,底线不能碰。” “这个不用你说。”孙鹏把胸脯一拍,“骂我祖宗都行,骂我们奶粉,不行。”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表情认真了。 “辉哥,骂归骂,我孙鹏这辈子,跟定你了。戏是假的,这句是真的。” 李辉看着他,点了点头:“知道。去吧。这几天,咱俩少见面。” - 戏定在周四下午的生产调度会。 车间主任、质检、采购、销售,十几个人挤在会议室。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前头的议题平平常常:上周的产量,两起客诉的处理,包装膜的库存。 李辉听得仔细,偶尔插一句,孙鹏坐在他左手边,谁也没看出异样。 只有孙鹏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四点半,会议开到最后一项,新车间的预算。 财务总监把预算表发下去,一人一份。 孙鹏捏着那张纸,深看了两眼。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动作,他自己加的,先让所有人看见他在看,看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然后,他把预算表往桌上一摔。 “一千二百万,又投新车间。”他斜着眼看李辉,“李董,我冒昧问一句。厂子从投产到现在,挣的钱一分没分,全填进新线新车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会议室一下静了。 孙鹏平时嗓门大,可从来没用这个腔调跟李辉说过话。 李辉抬起眼:“产能跟不上订单,不扩产,订单跑了,你负责?” 孙鹏嗤了一声,“我负什么责?我就是个打工的。厂子做大了,好处全是你一个人的,我们这些人,喝汤都轮不上热乎的。” “孙总。”财务总监的脸拉了下来,“这话过了啊。” 孙鹏腾地站起来,“我跟着他从收那个破厂子干起,没日没夜,车间里睡过多少回?设备没到,我蹲在厂门口守了三天三夜,你们谁记得?当初说好了大家一起干,有福同享。现在呢?他董事长当着,风光的很,我就那点死工资,那点可怜巴巴的股份,我图什么?” 李辉的脸沉了下来:“你嫌少?” “我就是嫌少!怎么,不能说?”孙鹏大声道:“李辉,你别忘了,这厂子有你的一分,也有我们的一分!没有我们这帮人给你卖命,你现在还在街上跑外卖!” “你的股份,一分没少你的。”李辉的声音冷下来,“分红的事,股东会上谈过,扩产是大家一起投的票。你今天翻这个账,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我受够了!”孙鹏指着满桌子的人,“你们一个个装糊涂!厂子值钱了,他这个董事长身家上亿,我们呢?我们得到什么了?我孙鹏一年到头住在厂里,我图什么?图他年底多给我发两个月工资?” “孙鹏,那是厂子的估值,那能分吗?分了厂子就死了!”财务总监急了。 “少跟我讲这些!”孙鹏一挥手,“我就问一句,这厂子,到底是大家的,还是他李辉一个人的?” 啪的一声,李辉手里的笔拍在桌上。 “人事部的人在不在?孙鹏从今天起,不用干了。手续今天就办。” 满屋子的人都懵了。 车间主任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打圆场:“李董李董,消消气,孙总这是中午喝了吧,胡说八道呢……” “我没喝!”孙鹏梗着脖子,“我清醒得很!” 销售经理也站起来劝:“孙总,有话坐下说,都是自家兄弟,为这点事犯不上……” “自家兄弟?”孙鹏冷笑,“自家兄弟分这么点钱?你们愿意当牛做马,你们当去,我孙鹏不伺候了!” 杨雪莹闻讯赶来,会议室已经吵成一锅粥。 她挤进去,先按住李辉这头:“有话好好说,都是一起过来的人,至于吗?”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多半是饵还没沉到位 又回头劝孙鹏,“孙鹏,你少说两句。公司是你看着做起来的,李辉亏待过你吗?股份给了,钱一分没欠过你的,做人不能这么贪心。” 孙鹏把火力转到她身上,“杨雪莹,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们俩穿一条裤子,一个董事长一个总经理,好处你俩分,黑锅我们背!全厂谁不知道你们俩什么关系——” “孙鹏!”李辉猛地站起来。 “怎么,戳到痛处了?”孙鹏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行,开除我是吧?用不着你开除!老子自己辞职!这破厂,老子不伺候了!” 他一脚踹开椅子,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摔门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咚咚咚的,一路砸到楼下。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一辆车开得飞快,差点蹭上大门栏杆,一溜烟出了厂区。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财务总监看李辉,又看门口,手足无措。 过了好一会儿,车间主任小声嘀咕:“这……怎么就闹成这样……” 李辉坐下来,摆摆手:“散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往外走的时候,个个脸上挂着惶惶。 董事长和孙副总,那是全厂公认的铁搭档,一个管方向,一个管落地,打欧诺佳那一仗,两个人在厂里同吃同住了半个月。说掰就掰了? 消息比风还快。不到一个钟头,全厂都知道了。 车间里,食堂里,宿舍里,到处都在嘀咕。 “听说了吗,孙总跟董事长干起来了……” “为了钱呗,还能为了什么。” “听会议室外面的人讲,孙总骂得可难听了,连杨总都捎上了。” “孙总走的时候脸都是青的,车开得像飞一样,栏杆差点撞断。” “完了完了,孙总一走,生产线谁管?新车间还上不上了?” 杨雪莹开完会,追到李辉办公室,关上门就问:“到底怎么回事?孙鹏那人我知道,嘴上没把门,可他不是贪钱的人。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李辉在看文件,头也没抬,“人心不足,就是这么回事。” “你还真打算开除他?” “他自己辞职的。” “李辉。”杨雪莹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谢豪在外头盯着,厂里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跟孙鹏闹掰,不是自断一臂吗?我去找他,我把他劝回来。” “不用。”李辉放下文件,看着她,“走了就走了。江州牧离了谁,都照样转。” 杨雪莹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话不像他说出来的。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最后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没人注意到,包装车间有个叫马军的工人,趁人不注意,躲到原料库后头打了个电话。 这个马军,进厂不到两个月,平时干活不声不响。半个月前,有个自称做投资的老乡找到他,饭桌上塞给他一个信封,说谢总赏识他,让他在厂里“多长双眼睛”,有什么风吹草动报一声,一个月三千块信息费,有大消息另算。 三千块,顶他小半个月工资。马军捏着那个信封,直接就同意当狗了。 “喂,谢总交代我留意的事,有动静了。”马军压着嗓子,“孙鹏跟李辉彻底闹翻了,当众吵的,为了分钱的事。孙鹏撂挑子不干了,刚走,车都开出去了。对,全厂都看见了,做不了假。”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马军点头哈腰:“哎,哎,好,再有动静我随时报。谢总放心,厂里出点什么事,瞒不过我这双眼睛。”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左右看了看,理了理工作服,溜回了流水线。 - 晚九点多,孙鹏一个人坐在城南一家酒吧的卡座里。 这家酒吧他打听过,江州有钱的年轻人爱来,谢豪是常客。 桌上摆着半打啤酒,已经空了三瓶。他胡子拉碴的,故意没刮。 领口敞着,谁路过看一眼,都知道这是个喝闷酒的失意人。 驻唱在台上抱着吉他哼哼,唱的是什么他一句没听进去。隔壁卡座几个小年轻划拳划得震天响,有个女孩喝多了,笑得很浪。 孙鹏又开了一瓶。酒是好酒,比他平时喝的贵多了。 演到这份上,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下午在会议室那一通骂,虽然是李辉同意的,可真骂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后背都冒汗。 骂到杨雪莹那一段,他差点没绷住。那话太损了,回头得找机会给杨总赔不是。 现在就等鱼上钩了。 李辉的判断对不对,大概今晚就能见分晓。 九点半,没动静。十点,没动静。 孙鹏心里开始打鼓:万一谢豪不上钩呢?万一人家根本看不上他这杆枪呢?那他这场戏,可就真成笑话了,白把辉哥骂了一顿不说,还把杨总得罪了个结实。 他又开了一瓶,跟自己说,稳住。辉哥说过,钓鱼的诀窍就一个字,等。鱼不咬钩,多半是饵还没沉到位。 十点过一刻,鱼来了。 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走到卡座边上,微微躬身,“孙总?我们谢总在那边,请您过去坐坐,聊几句。” 孙鹏抬起眼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角落里的卡座,灯光昏暗,坐着几个人,正中那位翘着二郎腿,正朝这边举杯示意。 孙鹏心里一喜,来了。 面上却装出三分醉意七分警惕:“谢总?哪个谢总?我不认识什么谢总。” “您过去就知道了。”黑西装笑得滴水不漏,“谢总说了,就是仰慕孙总,交个朋友。” 孙鹏磨磨蹭蹭推辞了两句,嘟囔着我一个下岗的有什么可仰慕的,才拎着半瓶啤酒,晃着步子跟了过去。 “孙总!久仰久仰!”谢豪站起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握得还很用力,“快坐快坐。服务员,再上一打,要冰的!” 孙鹏一屁股坐下,打量他:“我认识你,你那天去过厂里……” “对对对,谢总好记性。”谢豪说着,朝身边两个打扮精致的女孩抬了抬下巴,“去,陪孙总喝一杯。” 第二百二十九章 江州牧就得晃三晃 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挨着孙鹏坐下,倒酒的倒酒,递果盘的递果盘,左边那个还往他杯子里加了两块冰,说孙总我敬您。 “孙总,江州牧那个中老年奶粉,我妈也在喝呢。”右边的女孩找着话题,“红枣味的,她说比外国牌子好喝。” “嗯。”孙鹏闷闷地应了一声。 “孙总话好少。”女孩笑道,“是不是心情不好?” “下岗的人,心情能好到哪儿去。”孙鹏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口,“喝你们的酒,别管我。”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抿着嘴笑。这位孙总,跟平时那些见了她们就黏上来的老板,还真不一样。 谢豪亲自给他倒酒,酒倒得满,差点溢出来,“最近名声很大的江州牧奶粉,就是孙总他们做出来的。奶粉这个行业,外资品牌压着打了多少年,多少国产品牌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就你们江州牧,硬生生杀出一条路,还反过来把欧诺佳踩下去了。能在这样一个竞争激烈的行业里做起来,非常不容易。所以孙总,是非常厉害的人。” 孙鹏摆摆手,灌了口酒,苦着一张脸:“谢总你就别抬举我了。那都是李辉的功劳,我就是个跑腿的。” “李辉?”谢豪嗤笑一声,“孙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辉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送外卖的。他懂生产?懂销售?要不是你们这些人帮他,他能做成什么事?现在倒好,靠你们把事情做成了,人膨胀了,不把你们这些功臣放在眼里了。” 孙鹏低着头没接话,手指在酒瓶上转来转去。 心里却在骂:你懂个屁。 要不是辉哥掌舵,江州牧哪有今天。 “我听说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孙总今天,跟李辉闹掰了?” 孙鹏心里一凛。 李辉判断的没错,厂里真有谢豪的眼线。 等这事过了,一定得把那条狗给揪出来。 “谢总消息够灵通的。”孙鹏哼了一声。 “不是我有意打听。”谢豪笑道,“孙总是人物,孙总的动静,自然有人跟我说。怎么样,受委屈了?” “别提了。”孙鹏长叹一口气。这口气叹得情真意切,“谁让人家是董事长呢?股份大头在人家手里。我们再怎么拼命,说白了,打工的。人家一句话,让你滚蛋你就得滚蛋。” “他真让你滚蛋了?”谢豪的眼睛亮了一下。 “把我开除了。”孙鹏自嘲地咧咧嘴,“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让人事部给我办手续。我孙鹏跟了他这么久,起早贪黑,最后落这么个下场。” “真他妈过分。”谢豪摇头,一脸的不忿,“卸磨杀驴。这种人,走不长。” 他给孙鹏续上酒,又转头跟两个女孩说:“好好陪孙总,孙总是做大事的人。” 左边那个女孩笑着给孙鹏剥了颗葡萄。孙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接了。 谢豪这一句句的,全是照着他的痛处戳。 要不是事先知道这是钓鱼,这些话听多了,真能把人的心说散了。 酒过三巡,谢豪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孙总,咱们投缘,我就不绕弯子了。有没有兴趣,跟我干?” 孙鹏抬起眼:“跟你干?干什么?” 谢豪盯着他,“孙总就别装不懂了。我看上江州牧这家公司了。说句实话,江州牧现在的底子,放在李辉那种人手里,糟蹋了。我之前开过价,三千万,要它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这事儿跟你们杨总提过,那位杨总,跟李辉穿一条裤子,一口把我撅回来了。” 孙鹏装傻:“那谢总找我有什么用?我都被开除了,厂里的事,我说不上话。” “你怎么可能会说不上话?”谢豪笑了笑,“孙总,你太小看自己了。生产线是你管的,销售网络是你铺的,经销商认的是你这张脸,厂里几百号人,一半是冲你的面子干活的。你孙鹏跺跺脚,江州牧就得晃三晃。” 孙鹏搓了搓脸,“谢总抬举了,我没那么重要。我真要那么重要,李辉也就不敢开除我了。” “这样吧。”谢豪伸出一根手指,“你帮我拿下江州牧。事成之后,总经理的位置是你的,股份,我再单独给你一个点。别小看这一个点,等我把江州牧运作上市,这一个点,够你后半辈子什么都不干,天天来这儿喝酒。” 孙鹏的呼吸粗了几分。 这个反应不用演。搁谁听见这话,呼吸都得粗。 “画饼谁不会。”孙鹏闷声说,“李辉不同意卖,你拿什么拿?江州牧的股全攥在他一个人手里,公司章程我看过,他一个人说了算。” “简单。”谢豪往后一靠,吐出几个字,“把他赶走。” “赶他走?他是董事长,大股东,怎么赶?” “这就用得着孙总你了。”谢豪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个人干净不干净,由不得他自己说了算。李辉这个人,发家发得不明不白。我查过,半年前他还在送外卖,风吹日晒,一个月挣几千块。突然之间,就能拿出几千万收厂子。孙总,你说这钱能干净吗?” 孙鹏面上没动:“谢总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豪慢悠悠地说,“财产来源不明,这一条要是坐实了,董事长当不成,人还得进去。进去一个李辉,厂里群龙无首,乱成一团,供应商要断货,经销商要退货,银行要抽贷。” “这时候,谁出来收拾局面?谁有威望收拾局面?你孙总。到那个时候,你再振臂一呼,厂里几百号人跟你走,我在外头拿钱进场。里应外合,江州牧换个主人,顺理成章。” 这套局,一环扣一环,比他想象的还要毒。 要不是辉哥提前推演过,把每一步都猜在了前头,光凭他孙鹏,今天坐在这儿,怕是已经被绕进去了。 “你让我回去当内奸?”孙鹏哑着嗓子问。 “内奸多难听。”谢豪摆摆手,“你什么都不用做。回厂里去,跟李辉和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低个头,认个错,哭两声,他还能真不用你?” 第二百三十章 从头到尾都冲着他 谢豪接着道:“离了你,他的生产线谁管?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帮我盯着点他的动静,见什么人,收什么快递,账上有什么大进大出。需要你出面的时候,我自然会找你。平时你就是江州牧的孙副总,跟我谢豪,八竿子打不着。” 孙鹏沉默。 谢豪又给两个女孩使了个眼色,酒杯又一次满上。 孙鹏终于开口,嗓子哑着,“我要是答应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回头干什么,为什么要回头?”谢豪端起杯子,“孙总,跟着李辉,你有什么前途?他今天能当众开除你,明天就能想办法搞回你的股份。你自己想想,跟了他这么久,你得到什么了?他直接把你开除了!这种人,哪有半点仁义?” 孙鹏盯着桌上的酒杯半天,他一把抓起来,仰头干了。 “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谢总,我干了。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总经理和股份的事,口说无凭,你得给我落到纸面上。” “痛快!”谢豪大笑,亲自给他满上,“孙总放心,我谢豪做事,从来不亏待自己人。回头我让人拟个协议,你看了满意再签。来,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不过谢总,”孙鹏放下杯子,装出几分忐忑,“话是这么说,我这一辞职,还能回得去吗?李辉那个人,看着好说话,心眼小着呢。我今天把他骂成那样,他还能要我?” “他会的。”谢豪晃着杯子,胸有成竹,“孙总,你信不信,不出三天,李辉自己就会找你。新车间上马,生产线改造,经销商压货,哪一件离得开你?他舍不下你这条胳膊。” “那他要是不来找我呢?” “他不来,你就去找他呗。”谢豪说,“找个由头,比如厂里哪个老师傅过生日,比如哪台设备出了毛病没人摆得平。男人嘛,台阶给了,谁都会下。你们毕竟是一起打出来的江山,他骂你归骂你,心里清楚谁是真干活的。” 孙鹏听着,心里暗惊。 这位谢总,把人心算计得一清二楚,连回头路都替他设计好了。可惜啊,算来算去,没算到他孙鹏今晚坐在这儿,本来就是设计好的一环。 “谢总,”孙鹏给他把酒满上,“我孙鹏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往后我就听你的,你说往东,我不往西。” “好!”谢豪举杯,“就冲孙总这句话,这杯我干了。” 那一晚,孙鹏又陪了一个多小时。谢豪兴致很高,吹他的投资版图,吹他爸的人脉,吹江州将来是谁的天下。 孙鹏全程点头,敬酒,装醉,装出一副找到了新靠山的感激涕零。 散场的时候,谢豪拍着他的肩膀说:“孙总,回去好好睡一觉。以后我带你发财。” 孙鹏点头哈腰:“哎,谢总,以后多关照。” - 从酒吧出来,夜风一吹,孙鹏打了个激灵,酒意散了大半。 他没叫代驾,绕到酒吧后街,左右看了两遍,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 “辉哥。”电话一通,他压着嗓子,“鱼咬钩了,咬得死死的。” “说。” 孙鹏把谢豪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连那句“你孙鹏跺跺脚,江州牧就得晃三晃”都没落下。说到“财产来源不明”那几句,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李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你答应他了?” “当然是答应了。我还跟他要了白纸黑字,他说让人拟协议。”孙鹏嘿嘿一乐,“辉哥,我演得怎么样?影帝级的吧。” “演得不错。”李辉说,“到时协议拿回来给我看看,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证据。从明天起,咱俩就是仇人了。电话少打,见面别打招呼。” “明白。”孙鹏顿了顿,又说,“辉哥,他要查你钱的来路,这事……” “让他查。”李辉说,“我的钱干干净净,他查到天边也是白查。你只管当好你的内应,他出什么招,第一时间跟我说。” “好嘞。” 孙鹏刚要挂,李辉又叫住他:“还有。这几天你要继续演。朋友圈发两条,骂骂咧咧的,骂我和杨总,别点名。白天别在家待着,出去转悠,打牌、钓鱼,喝大酒,怎么颓废怎么来。谢豪买了厂里的眼睛,就会再找人盯你,你的一举一动,他都会知道。” “钓鱼?我哪会钓鱼。” “学。”李辉说,“你连我都能骂得像真的,钓鱼学不会?” 孙鹏在那头乐了:“行,学。辉哥,我算是发现了,跟着你,什么本事都得会点。” 挂了电话,孙鹏站在后街的路灯下,把衣领立了起来。 谢豪以为自己买通了一杆枪,哪知道这杆枪的枪口,从头到尾都冲着他。 - 高舒晚升职的事,上面正式下文,全部手续走完。 正式文件一下,发工资时,工资条上那个数字往上跳了一截。 高舒晚晚上给妈打电话,顺口提了一句。 高妈妈握着电话,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营业部网点的主任?主持全面工作那种?那不是当大官了?” “妈,就是个网点主任……” 高妈妈打断她,“工资涨了多少?哎哟我的闺女,你可给妈长脸了!” 挂了电话,高妈妈一宿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她做出一个决定:得摆一桌。 在家里摆,不去饭店。饭店贵,没有必要。 她翻着通讯录,一个一个打电话。大姑,二姨,三舅,表姐,表妹,还有孩子她爸那边的几个堂亲。尤其那些之前看不起她的,全部请。 “周六都过来啊,家里吃饭。没啥事,就是舒晚升职了,热闹热闹……哎呀就是升了个小领导,管着十几号人呢……对对,全支行就这么一个……涨了多少?这个不能说,反正不少……” 打到三舅那儿,三舅在电话里问要不要带点什么,高妈妈说人来就行,什么都不用带。 挂了电话又跟高父嘀咕,说每次都说人来就行,每次还真就空着手来。不要脸。 第二百三十一章 你编也编个像样的 电话打完,大概有十来个。 周六这天,高妈妈五点就起了床。菜市场赶了头一波,鸡鸭鱼肉塞满冰箱,卖鱼的摊主问她家里是不是要办事,她说是,闺女升职,摆酒庆祝。 回来路上,碰见楼下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她停下脚步,又把这个消息汇报了一遍。 老姐妹说老高家祖坟冒青烟了,她摆摆手说哪里哪里,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高家住的是旧小区的一楼。房子旧是旧了些,但一楼有个好处,带个小院。 她把折叠桌支在院子里,又跟邻居借了一摞凳子,擦擦洗洗,摆了三桌。老头子在边上打下手,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一会儿嫌他葱切粗了,一会儿嫌他蒜剥慢了。 高父嘟囔,不就升个主任吗,至于吗。 她眼一瞪:你懂什么,这是咱家几十年出的头一个干部! 亲戚们陆续到了。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姑家的表姐拎着一箱牛奶,二姨拎着两瓶酒,三舅果然空着手,进门先嚷嚷:“舒晚呢?我们的大主任呢?” 高舒晚在厨房帮她妈摘菜,听见动静出来,被一院子亲戚围了个严实。 “舒晚真是出息了,从小就看着机灵!” “行里最年轻的主任吧?” “一个月工资有多少?跟姨说说。” “有没有对象呢?姨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单位有个小伙子……” 高舒晚被问得招架不住,应付两句就往厨房躲。 高妈妈乐得合不拢嘴,“你们不要问她,她脸皮薄!有事问我,我都知道!” 有亲戚感慨:“老高家这是要出人物了。” 高妈妈接过话,“舒晚这孩子,从小学习成绩就好,我就知道她能成大事。现在啊,她就只差嫁个好人家,再生个孩子,这一辈子就圆满喽。” “妈!你说什么呢。”厨房里传来高舒晚的抗议。 正热闹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高玲玲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愣了。 她这段时间还是住娘家。跟吴民江闹掰之后,工作不稳定,收入也不稳定,只能在娘家蹭住。 今天她出去做了个头发,本想回来躺着,没想到一推门,满院子的亲戚,三桌酒席,跟过年似的。 “哟,玲玲回来了。”大姑先看见她。 “大姑。”高玲玲挤出一个笑,目光扫过院子,“今天是什么节日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亲戚?” “你还不知道啊?”二姨接过话头,嗓门敞亮,“你妹妹升职了!正式文件都下来了,工资也涨了!今天是你妈摆的庆贺酒!” 高玲玲拎着塑料袋,站在院子当中,半天没说出话来。 高舒晚那个三脚踢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竟然当主任了? 她拎着袋子往屋里走,路过三舅那桌,三舅正说到兴头上,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高玲玲把塑料袋拎回自己屋,往床上一扔。 袋子里是两件打折的衣服,她逛了一上午的收获,一件一百二,一件一百五。原先觉得挺值,这会儿看着,怎么看怎么寒酸。 院子里的笑声一浪一浪,全是冲着她妹妹去的。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搁在以前,这种场合,亲戚们围着的该是她。 她跟了吴民江那阵子,回娘家开的是奔驰,拎的都是名牌包,大姑二姨围着她问东问西,她爱答不理的,还嫌她们土。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上岸了,老板娘当着,娘家这些穷亲戚,来往不来往都无所谓。 谁能想到,吴民江那边不行了。 更想不到的是高舒晚。她这个妹妹,从小木讷,成绩是好,但老实得有点笨。单位里谁都能拿捏她两下,前阵子还听说被人挤兑得差点干不下去。 结果人家一声不吭,主任当上了。 倒是她高玲玲,自认为精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算来算去,算回了娘家的这张旧床上。 她跟着吴民江风光那阵子,这些亲戚哪个不捧她。 她那时候嫌烦,饭都不在家吃,坐半个钟头就走,走的时候会摇下车窗,跟追出来的亲戚摆摆手,像打发什么似的。 现在呢?她搬回来住了快一个月,大姑来过两回,没正眼看过她。妈嘴上不说,饭桌上总要多念叨两句,碗别剩,水电省着点用。她在这个家里,从娇客变成了搭伙的。 人情这个东西,她以前觉得自己最懂,现在才算真懂。 她在屋里坐了十来分钟,到底还是出去了。不出去不行,一院子长辈,她不露面,回头又得被念叨。 高舒晚正在院子角落给小孩分糖果,看见她,喊了声姐。 “行啊你。”高玲玲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听不出冷热,“闷声不响的,主任都当上了。” “姐,你别笑话我了。” “我笑话你干什么。”高玲玲拨弄着桌上的瓜子,“我就是纳闷。你平时在单位,表现也就那样,前阵子不还让人打整得差点待不下去吗?怎么突然就升职了?” 高舒晚看了她一眼。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这次能升职,全靠辉哥帮忙。” 高玲玲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你说谁?” “辉哥,李辉。” 高玲玲冷笑一声,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扔,“你是故意提这个人来恶心我的吧?李辉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能帮你什么忙?你编也编个像样的。” “姐,你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高舒晚看着她,“辉哥现在不是什么无权无势的人。江州牧奶粉,你总该听过吧?现在江州卖得最好的奶粉,辉哥就是江州牧的董事长。我们行长上个月专门登门拜访他,带着礼,就为了让江州牧的账户留在我们行,盼着跟他们行深度合作。这次升职,行里就是看在——” “打住。”高玲玲抬手,“你说什么?李辉是董事长?” “姐,离了婚后,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关心辉哥的消息?他现在就是董事长啊。” “我打听他干什么。”高玲玲嘴硬,“你说跑外卖他在行,他能当什么董事长……” 第二百三十二章 后脚就发达 高舒晚听她这么说李辉,心里很不舒服,“辉哥人家是凭本事。” “他有什么本事?”高玲玲的声音高了八度,“我跟他过了那么多年,他有几斤几两我不知道?他要有那本事,当初用得着风里雨里送外卖?” 旁边几个亲戚听见动静,凑了过来。 “你们姐俩说什么呢?谁送外卖?” “说李辉啊。”三舅耳朵尖,“玲玲那个前夫,前阵子我听人说,他现在发达了,开了个大公司,卖奶粉的,叫江州什么来着?” “什么大公司……”高玲玲刚要反驳。 “你说的是江州牧?是不是电视上那个江州牧?我老头就喝那个牌子的奶粉!哎哟,那是李辉开的?” “人家是董事长。董事长就是最大的那个老板。” “我不管董事长不董事长,”大姑摆摆手,“我就问你,那奶粉真是他做的?四百多一罐的那个?” “四百多的是中老年款。”二姨夫插话,“我家老婆子喝的就是那个,说睡眠都好了。” 这些亲戚有些是真喝过,有些就纯粹的跟着起哄。 “玲玲,那你可是看走眼喽。”二姨咂咂嘴,把话头拉了回来,“好好的一个金龟婿,让你给离了。人家前脚离,后脚就发达,你现在得后悔了吧?” 这话跟针一样,扎进高玲玲耳朵里。 高玲玲急了,“你们懂什么!他是重新找了个有钱的女人!那厂子是人家女人的钱办的,让他出个面,挂个虚职!真正管事的、上电视露脸的,是那个叫杨雪莹的女人,跟他李辉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个吃软饭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大姑和二姨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高玲玲看懂了:这孩子,酸成这样,是真完了。 高舒晚站起来,“辉哥只是低调,不喜欢抛头露面罢了。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我升职是怎么回事,我自己心里清楚,行长为什么连夜批我的任命,我也清楚。总之这个情,我记辉哥一辈子。”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高妈妈正在剁鸡。刚才院子里那番话,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高舒晚一进门,她把刀放下,擦擦手,低声问: “舒晚,妈问你。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李辉现在,真混得这么好?连你们行长都给他送礼?” “妈,我骗你干什么。”高舒晚说,“辉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本来就有本事,就是前些年时运不济,加上我姐天天在家数落他,嫌他挣钱少,当着孩子的面都不给留情面。他没办法,才去跑外卖补贴家用的。现在不一样了,人家公司做到全市第一,电视上天天有。我们行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全行上下谁不知道?” 高妈妈的眼睛越听越亮。 “那你得跟他把关系处好啊!他以前是你姐夫,以后什么关系,你自己把握啊!” “妈,你想什么呢。”高舒晚的脸红了。 “我想什么?我什么都没想,我就说关系要处好。”高妈妈眼珠子一转,“这样!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吃饭!今天这桌本来就是庆贺你升职的,你升职又是他帮的忙,正主不来,像什么话?” “妈!”高舒晚哭笑不得,“这都几点了,眼看开饭了,这会儿才请人家,多失礼。再说人家一个大老板,周六不定有多少应酬呢。” “大老板怎么了?大老板就不吃饭了?”高妈妈不由分说,“我们等他!他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开饭!他不是有车吗,开车一脚油门就到了。你赶紧打,现在就打。” “我不打。”高舒晚扭头。 “你打不打?”高妈妈眼睛一瞪。 “不打,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高妈妈使出了杀手锏,“小利也在家呢。李辉多久没见儿子了?你就说,小利想爸爸了,让他过来看看孩子。他还能不来?” 高舒晚看着他妈,半天,叹了口气。 她这个妈,一辈子就这样,谁有用跟谁亲。当年李辉送外卖的时候,妈是怎么对人家的?话里话外全是嫌弃,过年吃饭都不给好脸。现在人家发达了,脸转得比翻书还快。 可话说回来,让辉哥来看看小利,总是好事。那孩子,是真想爸爸了。 她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辉哥?是我。” 电话那头有点吵,像在外面,隐约有汽车喇叭声。 “舒晚?怎么了?” “那个……”高舒晚斟酌着措辞,“我妈今天在家请亲戚吃饭,说是庆贺我升职,来了一堆亲戚。她非要让我打给你,请你过来吃饭。我知道挺突然的,你要是忙就……” “就不去了吧。”李辉在那头笑了一声,“去你家吃饭就不用了。你妈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我不受欢迎,去了大家都不自在。” “就是我妈非要逼着我打。辉哥我跟你说实话,现在一院子亲戚都在,我妈放话了,你不来,不开饭。你要真不来,十几口人就得饿着等你。” “这压力可太大了。”李辉笑了,“道德绑架啊这是。” “就是道德绑架。”高舒晚也笑了,“不过你千万别勉强,我回头跟我妈说……” “你在哪儿摆的酒?你家?” “对,我妈这儿。” “那巧了,我正好在附近办事,离你家不远。”李辉说,“我尽量赶过来。你跟你妈说,不用等我,该吃吃。” “辉哥。不好意思啊。我妈就是这么个人,势利了一辈子,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这世上的人大多势利,不多你妈一个。再说了,她是小利的外婆,我是小利的爸爸,就冲这层关系,我们之间也不可能是纯路人。” “那你是现在混得好了。”高舒晚小声嘀咕,“搁以前,在我妈眼里你就是个纯路人。辉哥,你太大度了。” “你这话让她听见,不得骂死你。” “我说的是事实嘛。”高舒晚瞟了一眼厨房门口,她妈正扒着门框偷听,脖子伸得老长,“不说了不说了,你赶紧过来,一群人等着你开饭呢。小利可想你了。” “行。我尽快过来。” 第二百三十三章 活该你会失去他 电话挂了。高妈妈凑上来,一脸紧张:“来不来?” “来。” “哎哟!”高妈妈一拍巴掌,转身就往院子里走,边走边喊,“都稍等会儿啊!还有个贵客!贵客到了咱就开席!” 三舅端着茶杯问:“什么贵客?” “李辉啊!”高妈妈的声音穿过半个院子,“江州牧的董事长!” 院子里嗡的一声,亲戚们交头接耳。刚才听了一耳朵八卦的,这会儿全精神了。 贵客没到,先有人不乐意了。 高玲玲从街上回来,一直没吃东西,眼看着三桌菜上齐了,凉的热的摆了一院子,愣是没人动筷子。 “妈。菜都齐了,为什么还不开饭?再等全凉了。” 高妈妈把一盘凉拌猪耳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等李辉,他说二十分钟到。” 高玲玲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他干什么?” “还能等他干什么,当然是等他吃饭呗。”二姨在旁边搭腔,“玲玲,一会儿见着了,你可得跟人家好好说话。” “妈,你请他来干什么?”她火气压不住,“我跟他离婚多久了?他早就跟这个家没有关系了!今天这么多亲戚在,你把他叫来,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高妈妈声音也提高了,“你没听舒晚说吗?舒晚这次能升职,全靠李辉帮忙。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我请人家吃顿饭,不应该?再说,人家现在能跟你们行长说上话,往后舒晚再往上走一步,还不得指望人家关照?这叫人情往来,你懂什么。” 高玲玲气不打一处来,“我跟他过了那么多年!他有多大本事,我比你们谁都清楚!你们真是太高看他了,一个个的真把他当人物了?他真要有那本事,当初还用得着去送外卖?” 院子里安静下来。亲戚们面面相觑。 高舒晚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都到现在了,你还在否定辉哥。我说句难听的,你别不爱听,活该你会失去他。” “你说什么?”高玲玲瞪圆了眼。 “我觉得舒晚说得对。”高妈妈居然帮起了小女儿的腔,“李辉这个人,我以前是看走了眼。人家这种,就叫大器晚成!” “妈!”高玲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你也——” 高妈妈一摆手,“一会儿人来了,把脸给我放下来,别甩脸子。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谁搅和,我跟谁急。” 高玲玲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她环顾四周。大姑低头嗑瓜子,二姨假装看天,三舅端着茶杯吹浮沫。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等饭的工夫,亲戚们也没闲着,话题全在李辉身上。 “你们说,李辉他一年能挣多少?” “那谁知道,反正江州牧现在火得很,超市里都是专柜。” “玲玲也真是,放着这么个人不要,去跟那个姓吴的。姓吴的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那个才是吃软饭的,靠的是前妻。前妻现在不理他,他就混不开了。” “嘘——小点声,人在那儿呢。” “听见就听见,实话还不让说了……” 高玲玲坐在角落,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还得撑着。 屋里,小利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抬头问高母:“外婆,我爸爸真的来吗?” “来,你小姨打的电话,能不来吗。一会儿见着爸爸,嘴甜点。” “哦。”小利低下头,笔尖在本子上戳了半天,一个字没写出来。 菜上桌四十分钟,热菜都见了凉意,院门外终于传来汽车声。 “来了来了!”高妈妈一路小跑去开院门。 李辉拎着两盒茶叶进了院子,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休闲装,跟一院子亲戚点头打招呼:“不好意思,路上堵,来晚了。” “不晚不晚!正好正好!”高妈妈接过茶叶,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花,“快坐快坐,主位给你留着呢!” 院门口,几个亲戚探头往外看。那辆车停在外面,黑黢黢的,比旁边的家轿高出一头,车头那个标,认识的不多,可一看就知道便宜不了。 “那就是李辉的车?” “啧啧,玲玲以前还嫌人家……” 高妈妈招呼:“都别站着了,入席入席!” 李辉一进院子,目光先找到了屋檐底下的那个小孩。 李小利站在外婆家门边上,手里捏着个变形金刚,正往这边看。 有一阵子没见,儿子长高了,也瘦了些。 “小利。”李辉走过去,蹲下来,“不认识爸爸了?” 小孩捏着变形金刚,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动了动,声音怯怯的:“……爸爸。” 这一声爸爸,喊得李辉心里一酸。 以前这小子,一股子嚣张劲儿,院子里的小孩见了他都绕道走。 现在变得怯生生的,跟见了半生不熟的亲戚一样。 李辉摸了摸儿子的头。头发软软的。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身上那股邪气,退了不少。 以前跟着高玲玲和吴民江,一口一个“吴爸爸有钱”,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拿鼻孔看人。如今高玲玲跟吴民江闹掰了,吴民江自身难保,没了那个“富爸爸”撑腰,孩子反倒老实了,知道怕了,也知道看大人脸色了。 这未必是坏事。李辉心里转过这个念头。 小利这样的孩子,就是被高玲玲一点一点带歪的。要是继续跟着吴民江混下去,往后只怕更扶不正。现在摔这一跤,把身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摔掉,兴许还能长直溜。 开席了。 三桌拼在院子里,李辉被高妈妈按在主桌的主位上。这个位置,往年只有那种“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人”才有资格坐。 今年大家主动把位置让了出来,还亲自给李辉倒了杯酒。 “李辉啊。”大姑先发话了,“听舒晚说,那个江州牧奶粉,是你做的?” “我做的,大姑。”李辉点头。 “哎哟!我说呢!我们喝了几次了,小区里好几个老姐妹都买这个,都说好!我们还念叨呢,这奶粉是咱江州本地出的,争气!没想到,居然是自家亲戚做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辉哥他们的奶粉,现在在江州销量第一。”高舒晚在旁边补了一句,“超市都卖断货。” “把那个什么外国牌子都干下去了?” “干下去了。”二姨夫接话,“新闻我看了,还评上了江州名牌,市领导亲自发的牌子!那场面,电视上播了一分多钟!” 亲戚们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 “李辉这孩子,我以前就看他行!” “人家这叫真人不露相,闷声发大财。” “玲玲当初要是……”一个远房表姨话说了一半,被旁边人捅了一下,咽了回去。 三舅端着酒杯凑过来,“李辉啊,舅问你个事。你们厂里,还招人不?你表弟,就是我家老三,技校毕业,在家晃了半年了……” 李辉笑了笑,“厂里招人都是走劳务公司统一招,考试面试一套流程。让表弟去报名,只要他考得上,我欢迎。” “哎,那敢情好,回头我让他报名去。”三舅碰了杯,一饮而尽。 李辉听着满院子的奉承,“对了,我后备箱还有几箱奶粉样品,本来是做活动用的。今天亲戚们都在,舒晚,你跟我去搬下来,一家分一点,拿回去尝尝,免费的,别嫌弃。”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大姑嘴上客气,人已经站起来了。 “就是就是,太破费了!” 三桌人呼啦啦站起来一半,争着去帮忙。高舒晚带着两个表姐跟着李辉出了院门,没几分钟,一箱一箱奶粉搬了进来,码在院子当中。 院子里欢声一片。夸人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一句比一句好听。 “李辉这孩子,大方!” “怪不得人家能当老板,这格局!” “这奶粉贵着呢,超市一罐好几百,这一箱得多少钱……” 二姨忽然想起什么:“李辉,这箱子底下这串数字是啥?” “批次号。”高舒晚笑着解释,“手机扫一下,这箱奶粉的检测报告就出来了,哪一批、哪天检的,全有。” “真的假的?”二姨掏出手机扫了扫,屏幕上真跳出来一张盖红章的报告。她把手机举给一桌子人看,“哎哟,还真有!这做得,讲究!” “来来来,咱们全家,敬李辉一个!祝江州牧,越做越大!” “越做越大!”三桌人齐刷刷举杯。 李辉端着杯子站起来,环视一圈,“奶粉是喝进嘴的东西,我们不敢糊弄。亲戚们喝着好,帮我跟邻居宣传一声,比什么广告都强。” “那必须的!” 李小利挤在人堆里,看着那一堆奶粉箱子,忽然大声说:“爸爸好棒!这是我爸爸做的!” “对对对,你爸爸,你爸爸厉害!” 小利那股子骄傲劲儿藏都藏不住。他跑到李辉身边,一把抱住李辉的腿,这回不怯了。 重新回到桌上,小利说破天也不肯回他自己那桌了,搬了凳子挤在李辉旁边,一会儿给爸爸递水果,一会儿给爸爸倒饮料,忙得不亦乐乎。 李辉给他夹了块鸡腿,他捧着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李辉啊。”大姑喝了口饮料,话锋一转,“姑多句嘴,你现在一个人过?” “一个人。”李辉说。 “哎哟,那怎么行。”大姑来了精神,“男人事业再大,家里也得有个人。你这样的条件,得好好挑,姑给你留意着,介绍一个!” “谢谢大姑,不急。”李辉笑笑,挡了回去。 高妈妈在旁边听着,耳朵竖得老高,给李辉碗里又添了一筷子鱼:“吃鱼吃鱼,这个补脑。” 满院子热闹,只有高玲玲格格不入。 高玲玲坐在角落那桌,面前的碗筷动都没动。她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李辉,看着抱着李辉大腿的儿子,看着忙前忙后给李辉夹菜倒酒的她妈。 这一院子的奉承,本该有一半是她的。 那时候她嫌他送外卖丢人,亲戚面前从来不提他,有人问起,她都是支支吾吾的。 现在她想提,都没资格提了。 她端起杯子,把里面的饮料一口灌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 饭吃完,亲戚们陆续散了。 人手一罐奶粉,一个个走得心满意足。大姑临走还拉着李辉的手,说外甥结婚那天你可一定来坐主桌。 三舅抱着奶粉,又回头叮嘱了一遍,别忘了让他家老三去报名。 院子里杯盘狼藉。高妈妈和高舒晚收拾桌子,李辉陪小利在屋檐下玩那套变形金刚。 “爸爸,这个是擎天柱,会变身。”小利蹲在地上,小手掰着机器人的胳膊,“你看,这样,再这样,就变成车了。” “厉害。”李辉蹲在他旁边,“谁教你的?” “我自己会的。”小利仰起脸,“爸爸,我教你?” “好啊。” 父子俩头挨着头,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高舒晚端着一摞碗路过,看了一眼,没出声,轻手轻脚地绕开了。 玩到兴头上,小利忽然仰起脸:“爸爸。” “嗯?” “我能不能……跟你回家?” 李辉愣了一下。 “我想跟你住。你现在厉害了,有大公司了,我想跟你住。” 李辉沉默了一下,把儿子拉到跟前。 “小利,你听爸爸说。”他说,“爸爸现在忙,厂里的事一天到晚忙不完。你要跟爸爸走,可以。但你只能跟奶奶住,爸爸一个星期最多回去看你一两回。而且你得答应爸爸,听话,好好学习,不许惹奶奶生气。你能做到吗?” “我能!”小利使劲点头。 “他能什么能!” 高玲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门口,脸拉得老长。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把小利拽到自己身后。 “李小利,你跟我说清楚。”她盯着儿子,“你为什么要跟他走?是妈妈待你不好吗?妈妈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 小利被拽得一个趔趄,吓得不敢说话。 高玲玲又转向李辉,声音发尖:“李辉,我警告你。当初离婚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孩子归我!你要是敢跟我抢孩子,我就到法院告你!” “妈……”小利在她身后小声地哭。 “你闭嘴!”高玲玲头也不回,“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第二百三十五章 你也下得去手 高舒晚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姐,你冲孩子喊什么?” “我管教我自己儿子,你管得着吗?”高玲玲眼睛一横,“高舒晚,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今天这出,是不是你安排的?升职的酒,把他请来,你安的什么心?” “姐,你讲不讲道理?电话是妈逼我打的,辉哥是来看小利的!” “行了。”高妈妈沉下脸,“玲玲,今天来的都是客,你非要闹得大家下不来台?” 李辉他看着高玲玲,语气平平的,“我不和你抢。我不反悔。” 高玲玲刚要松口气,就听他接着说下去。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孩子跟着你,你就得对孩子负起责来。小利变成什么样,你自己看不见吗?张口闭口谁有钱、谁有大房子,这些东西是哪儿学的?高玲玲,你自个儿短视,自个儿拜金,别把儿子也教成你那样。” “你——”高玲玲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你当了个什么破董事长,就有资格教训我了?李辉我告诉你,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杨雪莹给你的!离开杨雪莹,你什么都不是!” 李辉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这个人,他连吵的欲望都没有。 “我懒得和你吵。”他摸了摸小利的头,“爸爸走了。听妈妈的话,想爸爸了,就让给爸爸打电话。” “爸爸你别走……”小利从他妈胳膊底下钻出来,带着哭腔。 李辉冲他摆摆手,站起身,冲高妈妈和高舒晚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车声远去。 小利哇的一声哭出来,挣开高玲玲的手就要追:“我要跟爸爸走!我要爸爸!” “你回来!”高玲玲一把薅住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院子里死一样地静。 小利捂着脸愣住了,眼泪挂在腮上,半天没哭出声。 “当初是你自己说的要跟着我!“现在看他有钱了,你就反悔了?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我没有!”小利哭喊出来,“当初是你教我的!你说吴爸爸有钱,吴爸爸有大房子,跟着吴爸爸能过好日子!现在吴爸爸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都怪你!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搞砸的!” 孩子的话跟钉子似的,钉进高玲玲心里。 她扬起的手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高玲玲!”高妈妈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冲过来把小利抢进怀里,“你疯了!打孩子干什么!” “外婆……”小利扑进老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哭不哭,外婆在。”高妈妈搂着孩子,抬头瞪了女儿一眼,“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孩子这么小,你也下得去手。” 高玲玲站在院子当中。四周是散了的酒席,凉透的剩菜,一地空了的奶粉箱子。 她现在成了这里最多余的人了。 高舒晚端着一摞碗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进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高玲玲一个人。 - 张玉姗今天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在厨房里忙开了。 排骨是前一天晚上从超市挑回来的,剁成小块,焯了水,跟莲藕一起下锅,文火煨了两个多小时。 汤是莲藕排骨汤。菜是糖醋里脊一份,炒菜心一份,还有一小盒她最拿手的可乐鸡翅。 米饭是东北大米,焖得粒粒分明。 保温桶是特意买的,粉色的,三层,最底下那层带密封圈,专门装汤,倒过来都不漏。 她装了满满两桶。 一份给表哥孙鹏,一份让表哥带给李辉。 孙鹏当然是其次,她的主要目标还是李辉。 给孙鹏带一份,就是为了能让孙鹏把她‘引见’李辉。 到江州牧厂门口的时候,十一点半,正好赶上饭点。 这个时间掐得刚刚好。早了,人家还在忙。晚了,饭都吃完了,她这汤就白煲了。 保安认识她。她来这厂里太多次了。 “姑娘,又来了?”保安探出头。 “嗯,我来找我表哥。”张玉姗笑得甜甜的,“孙鹏,孙副总。” 保安愣了一下,“孙副总?” “对啊。” “孙副总他……”保安挠了挠头,“他不是离职了吗?” 张玉姗脸上的笑僵住了,“离职?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啊。生产会上跟李董吵了一架,摔门走的。全厂都传遍了,姑娘你不知道?” 她还真不知道。 孙鹏那个大嘴巴,这么大的事,居然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那……”张玉姗定了定神,“李董在厂里吗?” “李董今天不在。”保安似乎犹豫了一下,摇头,“出去了。” 得,白跑一趟。 两个都见不着。张玉姗站在厂门口,拎着两个保温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犹豫着,身后有人喊她。 “哎,这位妹妹。” 张玉姗回头。一个穿职业装的漂亮女人从办公楼里出来,三十来岁,走路带风,正是江州牧的总经理杨雪莹。 张玉姗来厂里太多次,杨雪莹想不记住她都难。 “杨总。”张玉姗赶紧打招呼。 “你又来找李董?”杨雪莹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两个保温桶上。 “没有没有。”张玉姗连忙摆手,“我是来找我表哥的,孙鹏。” “表哥孙鹏?”杨雪莹挑了下眉,“你是孙鹏的表妹?” 杨雪莹好像听李辉说过,但不太记得了。 “对啊,亲表妹,我妈跟他妈是亲姐妹。” “怪不得。”杨雪莹点点头,“我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你们俩眉眼还真有点像。” “杨总,我表哥他……真离职了?”张玉姗试探着问,“刚才保安说的,我都不敢信。” “他跟李辉闹翻了。”杨雪莹说得轻描淡写,“当着全厂中层干部的面,指着李辉的鼻子骂。李辉一怒之下,让人事部给他办了手续。” 张玉姗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不可能吧?我表哥跟李辉是死党啊!铁得不能再铁的那种!李辉跑外卖那会儿,他们俩就天天混在一起,怎么会闹翻呢?” 第二百三十六章 说不过去吧 “这事全厂都知道,我骗你干嘛。”杨雪莹耸耸肩,“你表哥这两天在家休假。至于还回不回来,那就不一定了。” “因为什么啊?好好的怎么就……” “具体情况,你去问你表哥吧。”杨雪莹摆摆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 张玉姗心里乱糟糟的。 死党翻脸,当众对骂,摔门辞职……这哪一件拎出来,都不像是她表哥能干出来的事。孙鹏那个人,嗓门是大,脾气是冲,可对李辉,那是真没得说。当年李辉送外卖被人撞了,住院,孙鹏天天往医院跑,端茶倒水,比护工还勤。 这样的兄弟,说翻就翻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保温桶,忽然觉得沉甸甸的,有点烫手。 “那个……杨总。”她咬了咬嘴唇,“我饭都带来了,还煲了汤。要不,麻烦你帮我转给李董?等他回来……” “等等。”杨雪莹打断她,眼睛眯了起来,“你不是来找你表哥的吗?” “是啊。” “你表哥不在,这饭应该拎回去,或者送你表哥家里去。”杨雪莹慢悠悠地说,“怎么转个弯,就转到李辉那儿去了?” 张玉姗的脸一下子热了。 “哎呀,带都带来了嘛。”她跺了跺脚,开始耍赖,“这么重,拎回去多麻烦。再说这汤趁热喝才好,放回去就糟蹋了。李董跟我表哥是好兄弟,我表哥不在,给李董吃也是一样的嘛。” 一样个鬼。 杨雪莹心里门儿清。这姑娘打的什么算盘,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写在脸上了。找表哥是幌子,李辉才是正主。做两份饭,估计就是让孙鹏顺水推舟带一份给李辉,显得自然,不落痕迹。 算盘打得是真精。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孙鹏离职了,这盘棋第一步就落了空。 “行吧。”杨雪莹伸手接过保温桶,掂了掂,“还挺沉。两份?” “两份。菜是一样的,糖醋里脊、蒜蓉菜心、可乐鸡翅,最底下是莲藕排骨汤。” “汤我煨了两个多小时,藕都煨粉了。” “哟,这么用心啊。”杨雪莹拧开桶盖看了一眼,香味儿一下子窜出来,“不过这两份,李辉一个人也吃不完。” 她抬眼看着张玉姗,“我能吃一份不?” 张玉姗心里咯噔一下。 心里当然是不乐意。这饭是她起早贪黑给李辉做的,凭什么分给你? 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可以可以,杨总你尝尝,顺便帮我提提意见。” 脸上笑得那叫一个大方。 “那我就不客气了。”杨雪莹笑了,“沾李辉的光,蹭一顿爱心午餐。” “杨总你说笑了,什么爱心午餐,就是点家常饭。”张玉姗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在滴血。 “行了,饭我收下了,保证给你带到。”杨雪莹拎着保温桶往办公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李董回来,我跟他说,饭是孙鹏的表妹送的。” “哎,谢谢杨总!” 张玉姗站在原地,看着杨雪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饭是送到了,人没见到。表哥还莫名其妙离职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孙鹏打个电话问问。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过五分,下午两点还要上班,路上得一个小时。 她本来想在厂里等等的。万一李辉回来了呢?哪怕见一面,说两句话,让他知道自己大老远送饭来,这份心意也算落到了实处。 可银行下午两点开门营业,她请的假只到一点半。从厂里开车回银行,不堵车也得四十分钟。 等不起。 她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心里嘀咕,李辉啊李辉,你可真难见。我这汤要是会说话,都得替我喊委屈。 张玉姗前脚刚走,办公楼二楼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李辉从里面出来,伸了个懒腰。 他一直在厂里,哪儿也没去。 保安那句“李董不在”,是他提前打过招呼的。张玉姗这个人,现在在他这儿属于一级回避对象。 这姑娘太缠人,隔三差五找机会接近他、发视频、嘘寒问暖,甩都甩不掉。偏偏还是孙鹏的表妹,话还不能说得太绝。 躲一时是一时。 总经理办公室里,杨雪莹已经把两个保温桶都打开了。 糖醋里脊、蒜蓉菜心、可乐鸡翅,一样两份,摆在茶几上。汤倒出来两碗,热气腾腾,藕块粉糯,排骨炖得脱了骨。 “不躲了?你那个小粉丝,前脚刚走。” “我知道。”李辉在沙发上坐下,“我在窗户那儿看见了。” “人家拎着两个大保温桶,在门口站了半天。”杨雪莹把一双筷子递过去,“来,尝尝你的粉丝做的爱心午餐。我也跟着沾光。” 李辉没接筷子。 “谁让你收下她的饭的?”他看着那一茶几的菜,“厂里有食堂,我又不差饭吃。” “哎哟。”杨雪莹夹起一块糖醋里脊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味道还真不错。酸甜口,火候也行。” 又夹了一筷子菜心,“这个也好,脆的。” “人家说送你了?”李辉问。 “人家说送你了。”杨雪莹纠正他,“两份。其中一份是我厚着脸皮讨的。” 李辉还是不想吃。 “人家姑娘大早上起来给你做饭,煨了两个多小时的汤,大中午顶着太阳送过来。”杨雪莹放下筷子,一本正经,“这份心意,你连一口都不尝,说不过去吧?” “再说了,”她话锋一转,笑嘻嘻的,“这姑娘长得确实好看。皮肤白,个子高,还会做饭,汤煲得一流。人家都追到厂里来了,这份执着,厂里的小伙子都没几个比得上。要不你就将就将就,从了人家吧?” “扯淡。”李辉拿起筷子,夹了个鸡翅,“那是孙鹏的表妹。” “孙鹏的表妹怎么了?表妹又不是表妹夫。” “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全是算计。” “她算计你什么了?” “目前没有算计到。我要还是那个送外卖的李辉,你说她煲不煲这个汤?” 杨雪莹不接话了,低头喝汤。 汤是真的好。藕炖得面面的,入口就化,排骨的肉香全煨进了汤里,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第二百三十七章 绝对是夸你 “手艺是真不错。”她由衷地说,“比我强。” “食堂大师傅也比你强。” “去你的。” 两个人就着茶几吃饭。窗外的厂房里,机器声隐隐传过来,远处有叉车鸣笛。 吃得差不多了,杨雪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对了,说个正事。”她说,“我今晚准备去把孙鹏请回来。你同意不?” 李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请他干嘛?”他把一块排骨扔进碗里,“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骂得那叫一个难听。我还要请他回来?我面子往哪儿搁?” “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好歹是个董事长。” “行了,别装了。”杨雪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我这两天想了想,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孙鹏,在玩计谋。” 李辉没吭声,继续扒饭。 “你们俩,多少年的兄弟了?你自己说的,你跑外卖的时候他就跟你好,这么多年,没红过脸。后来一起盘下这个厂子,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兄弟,说翻脸就翻脸?还当着全厂中层干部的面,指着鼻子互骂?” “你们就算真要翻脸,也是关起门来翻。喝顿酒,吵一架,打一架都有可能,打完接着做兄弟。绝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互骂,还闹到办离职手续。” “这不合常理。不合常理的事,背后就有文章。” 李辉放下筷子,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你们演这出戏,给谁看?”杨雪莹看着他,“最有可能的人就是谢豪。” “谢豪想吞江州牧,碰了几次壁,正愁没处下手。这个节骨眼上,孙鹏跟你翻脸,成了你的‘仇人‘,谢豪能不心动?孙鹏往他身边一凑,就是送上门的内应。” “你们这是拿孙鹏当鱼饵,钓谢豪这条鱼。”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也是昨天半夜才想明白的。”杨雪莹补了一句,“想明白之后,气得我后半夜没睡着。这么大的事,你们俩合起伙来瞒着我。” 李辉又笑了笑。 他还是低看杨雪莹了。 “所以我现在出面,去把孙鹏请回来。我请他,是为了厂子,合情合理。孙鹏借坡下驴回来上班,你们那出戏接着演,一点不耽误。” “而且我出面还有一个好处——谢豪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我们管理层在内部补救裂痕,不会起疑。” 李辉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行。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那麻烦你走一趟,把孙鹏请回来。” “我们本来也没想一直瞒你。”他解释,“主要是演戏太辛苦。让你知道了,你在厂里就得跟着演,那累你了。你蒙在鼓里,该生气生气,该骂人骂人,戏才真。” “再说了,以你的智商,迟早会识破。所以我们也不担心一直瞒着你。” “这话我听着,怎么又像夸我,又像骂我?”杨雪莹斜他一眼。 “夸你。绝对是夸你。” 杨雪莹又甩给他一个白眼。 - 这边张玉姗把车开上高架,拨通了孙鹏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孙鹏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有电视声,像在看球赛。 “哥,你在家呢?” “在家。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张玉姗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我今天中午去厂里给你送饭,人家说你离职了!跟李辉闹翻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孙鹏的语气烦躁起来,“我上不上班,关你什么事,你操这个心干嘛。” “我是你表妹!” “表妹也管不着这个。” 张玉姗把车并进慢车道,压着脾气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李辉不是死党吗?怎么突然就闹翻了?” “别提那个狗日的。”孙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李辉他不重仁义!当年他跑外卖,穷的跟鬼一样。没钱还房贷,我还借钱给他呢。厂子创办的时候,我没日没夜守在车间,机器坏了我修,货车来了我搬。现在厂子做大了,赚钱了,他倒好,利益分配的时候抠抠搜搜,该给我的不给!” “我当他是兄弟,他当我是打工的!” 张玉姗听得直皱眉。 “不对啊。你们那么多年兄弟,按理说不会啊。李辉我也接触过几回,他不像那种小气的人。” “你懂个屁!”孙鹏粗暴地打断她,“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才见他几面?我跟他十几年!我告诉你,钱这个东西最考验人。以前大家穷得叮当响,自然和和气气。现在有钱了,人心就变了。” 这话说得,张玉姗一时没法反驳。 钱考验人,这话不假。她在银行上班,见过的还少吗?为了几万块钱,亲兄弟法庭上见的都有。 就拿自己来说,要是李辉没钱,给他送饭?他也配? 可要说李辉是这种人,她总觉得不像。 “哥,你听我说。”她放缓了语气,“不管因为什么,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说断就断,多可惜。李辉现在是什么势头你也知道,江州牧眼看着越做越大,前途无量。你这个节骨眼上跟他掰了,吃亏的是你。听我一句劝,回去好好上班,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 “我低头?凭什么我低头?” “就凭你现在没工作。”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行了行了。”孙鹏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了点讥笑,“张玉姗,你当我傻啊?” “你什么意思?” “你一直在打李辉的主意,当我看不出来?”孙鹏哼了一声,“又是送饭又是视频的。你劝我回李辉身边,是替你自己作想吧?我要真跟李辉掰了,你再往厂里跑就名不正言不顺,李辉还得因为我这层关系冷落你。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哥门儿清。” 张玉姗被戳中了,脸腾地红了,幸好车里没人看见。 “表哥!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她恼了,“我完全是为了你考虑!你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工作说丢就丢,我这个当表妹的劝两句,还劝出罪过来了?” “你为我考虑个屁。”孙鹏丝毫不让,“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 第二百三十八章 还有什么价值? “好了好了。”孙鹏那边忽然说,“有电话进来了,先不跟你说了。就这样。” “喂?喂!” 嘟嘟嘟。电话挂了。 张玉姗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气得直拍方向盘。 什么表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恼归恼,她心里清楚,孙鹏的话糙是糙了点,方向没错。 她确实怕孙鹏跟李辉真掰了,她这条线就断了。她追李辉追了这么久,全靠“孙鹏表妹”这个身份当梯子,梯子要是撤了,她连李辉的面都见不着几回。 不行,回头还得让她妈出马,去骂孙鹏一顿。 这边孙鹏挂了张玉姗的电话,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是杨雪莹打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疲惫,七分疏离。 “喂,杨总。” “孙鹏,晚上有空没?出来吃个饭。” 孙鹏往沙发上一靠,“杨总,这恐怕不太方便。我跟李辉闹成那样,全厂都知道。这节骨眼上,我跟你出去吃饭,让人看见了,算怎么回事?” “让人看见就看见了,我一个总经理,请人吃顿饭还要看谁脸色?” “那不一样。”孙鹏叹气,“你现在还是江州牧的总经理,我是被开除的副总。你跟我吃饭,李辉知道了,怎么想?” “就是李辉让我来的。”杨雪莹说,“他让我专程来请你回厂里上班。” “请我回去?他当众骂我,让人事部当天给我办手续,现在又想请我回去?杨总,你回去告诉李辉,晚了。我孙鹏也是有尊严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把我当什么了?” “李辉这个人,我算是看透了。我不再想和他共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杨雪莹笑了。 “孙鹏,还在我面前演戏呢?” 孙鹏心里咯噔一下。 “演……演什么戏?杨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行了,别装了。”杨雪莹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早就识破了。你跟李辉那点把戏,骗骗谢豪还行,可骗不过我。” 孙鹏握着手机,没吭声。 “我现在来请你,是你回厂里最好的台阶,赶紧趁这个台阶下吧。”杨雪莹接着说,“你自己想想,你一直在外面晃着不回厂,谢豪那边能不起疑?你在他那儿还有什么价值?你们的计策还怎么往下走?” 孙鹏沉默了半晌。 “李辉都跟你讲了我为什么和他翻脸?” “他什么都没讲。”杨雪莹说,“你以为我是傻子?我看不出来吗?你们俩那点兄弟情,多少年攒下来的,会因为分钱说翻就翻?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翻?我当了你们两年总经理,你们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们要干嘛。” 孙鹏咧开嘴笑了。 “得,瞒天瞒地,瞒不过你杨雪莹。”他认输了,“行吧。吃饭是吧?去哪儿?” “老地方,大排档。六点半。” “大排档啊?”孙鹏拿乔,“杨总,请我这个‘离职高管‘,就吃大排档?” “那你请我啊,去高档的地方。”杨雪莹道。 “……大排档就挺好,接地气。” - 下午四点,谢豪接到了马军的电话。 马军是包装车间的工人,每个月三千块信息费。 活儿不累,就是留一双眼睛,厂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汇报。 “谢总,孙鹏还没回来上班。人事部那边也没动静,他的工牌还锁在柜子里。” “嗯。”谢豪坐在茶室里,慢悠悠烫着茶杯,“还有别的吗?” “别的……对了,今天中午来了个女的。” “什么女的?” “一个挺漂亮的姑娘,拎着两个保温桶,说是孙鹏的表妹,来找孙鹏。”马军说,“孙鹏不在,她就把饭留下了,听门卫讲,饭最后是杨总拎上去的。这姑娘之前也来过厂里几回,找李董。看那架势,应该是在追李董。” “孙鹏的表妹追李辉?” “对。长得是真不赖,开一辆白色的小车。” 谢豪把茶杯放下了。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 “不清楚。”马军说,“就听见门卫喊她‘姑娘‘。要不要我去人事部那边打听打听?” “不用,你别动。”谢豪说,“你一动,就容易露。没事,我让人查。” 挂了电话,谢豪在茶室里坐了一会儿。 孙鹏的表妹,追李辉。 有意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站在旁边的手下说:“去,查一下。孙鹏的表妹,中午去过江州牧厂里。照片、姓名、单位,我都要。” “是。” 手底下的效率很高。不到两个小时,资料就送到了谢豪桌上。 张玉姗,二十七岁,江州银行城南支行客户经理。照片是从银行公众号的活动推文里扒下来的,穿着工装,笑得很标准。 谢豪看着照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 下午五点半,江州银行城南支行。 张玉姗打卡下班,换下工装,拎着包走出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头立着标,擦得锃亮,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格外扎眼。 她刚走到台阶底下,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笑得很客气。 “请问是张玉姗张小姐吗?” 张玉姗停下脚步,下意识把包往身前拉了拉,“我是。你是?” “我们谢总想和你谈点事。”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在前面吃个饭,不远。” “哪个谢总?”张玉姗警惕起来,“我又不认识什么谢总。” 下班的点,一个陌生男人开着奔驰请吃饭?她是干客户经理的,什么骗局没见过。上周行里刚开完反诈的会。 “我们谢总,是你表哥孙鹏的朋友。”男人不慌不忙,补了一句,“孙鹏孙副总,江州牧的,对吧?” 表哥的朋友? “你认识我表哥?” “我们谢总跟孙副总是老交情了。”男人笑着说,“张小姐不用紧张,就是一顿便饭。谢总说了,你要不放心,可以先给孙副总打个电话问问。” 这话一说,张玉姗的戒心去了大半。 敢让她打电话核实的,多半不是骗子。骗子最怕的就是核实。 “行吧。”她上了车。 第二百三十九章 都是真的 餐厅在江边,一栋独栋的小楼,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就挂了两个红灯笼。 包间在三楼,推开窗能看见江景。桌上已经摆了凉菜和茶,一个年轻人坐在主位上,三十岁上下,穿一件看着普通但剪裁极好的衬衫。 手腕上那块表,张玉姗认得,够买她那辆车了。 “张小姐,幸会。”年轻人站起来,笑着伸出手,“谢豪。” “谢总。”张玉姗跟他握了握。 “坐。不知道你口味,随便点了几个菜,不满意咱们再换。”谢豪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这家的江鲜不错,刀鱼是今天一早到的。” 排场是真排场,客气也是真客气。 但张玉姗在银行迎来送往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种客气底下压着的东西,她闻得出来——居高临下。 对方并没有真把她当贵宾。 寒暄了几句,菜上了六道。 谢豪给她布了筷子刀鱼,忽然话锋一转。 “张小姐,我听说,你在追求李辉?” 张玉姗夹菜的手一顿。 “谢总这话从哪儿听来的?”她放下筷子,笑了一下,“我跟李董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大中午顶着太阳给人家送爱心午餐?”谢豪笑了,“保温桶装的,还煲了汤。张小姐,你这个普通朋友,当得可不普通。” 张玉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这人什么来路?中午刚发生的事,下午就摸得清清楚楚? “谢总,您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谢豪摆摆手,“我跟你表哥是朋友,江州牧的事,我自然多关心一点。关心着关心着,就关心到张小姐头上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今天请你来,没别的意思。我就想问你一句。我可以帮你追到李辉,就看你愿不愿意。” “帮我?”张玉姗眯起眼睛,“你怎么帮?” “你听我的安排。”谢豪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我保证,帮你把李辉这条鱼钓上来。靠你自己,很难。李辉那种人,我打过交道,老狐狸一只,滑不溜手。你送多少顿饭,他都只把你当孙鹏的表妹。” 张玉姗没说话。 心里却翻起了浪。 这话难听,但句句在点上。 她追李辉几个月了,视频发了无数条,早安晚安一天不落。李辉回的消息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还全是“谢谢”“不用了”“在忙”。 她条件不差。长相,银行里数一数二。 换了别的男人,早被她拿下了。偏偏这个李辉,跟块石头似的,捂不热。 今天这顿饭就是个例子。汤煲了两个小时,大老远送过去,人影都没见着,饭还被杨雪莹分走一份。 想到杨雪莹她就来气。那个女人天天在李辉身边晃,近水楼台。她再不抓紧,黄花菜都凉了。 “谢总为什么要帮我?”她抬起眼,“咱们非亲非故,您这顿饭,恐怕不便宜。” 谢豪笑了笑,“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我帮你,自然有我的用意。但你放心,我要你做的事,不违法,不害人,更不害李辉。恰恰相反——我这是成人之美。你得了如意郎君,我落个人情,你表哥那边,也算有个交代。三方都赚。” 张玉姗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人到底图什么,她看不透。但她看得透一点:靠自己,李辉这座山,她是真爬不上去。 “行。”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配合你。只要你能帮我追到李辉,我可以听你的。” “痛快。”谢豪举起杯子,“合作愉快。” 杯子碰在一起。 “张小姐,咱们既然坐到一张桌上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谢豪晃着酒杯,“你表哥和李辉关系那么好,为什么突然闹翻?你知道原因不?” 张玉姗摇摇头。 “我还正想找人打听呢。”她说,“今天中午我去厂里送饭才知道这事,吓了我一跳。回来路上打电话问我表哥,他说是因为分钱不均,说李辉赚了大钱,该分他的不分。” “分钱不均。”谢豪重复了一遍,“你信吗?” “说不好。”张玉姗想了想,“我也想不通。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的兄弟,怎么会说翻脸就翻脸。可我表哥那个人,脾气上来六亲不认,真为钱红了脸,也干得出来。” “你表哥和李辉,是多年兄弟?” “是啊。听说李辉还在跑外卖的时候,他们俩关系就很好了。我表哥常跟我念叨,说当初盘下那个奶粉厂,设备没到,他蹲在厂门口守了三天三夜,生怕被人顺走一颗螺丝。就这么个人,你说他图什么。” 谢豪晃酒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跑外卖的时候就好上了?” “对啊,好些年了。我表哥这个人,嘴上不把门,义气是真义气,认准的兄弟,两肋插刀那种。” 谢豪笑了笑,没接话,给她续了杯茶。 “那你知道李辉为什么会突然有钱吗?” “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张玉姗摇头,“我也纳闷呢。一个跑外卖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大老板,谢总,您消息灵通,您知道吗?” “我要知道,还问你?” 张玉姗笑了,“那我们都不知道。” “张小姐,我再问一句。”谢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表哥跟李辉翻脸那天,具体是个什么场面,你听人说过没有?” “听说了个大概。”张玉姗回忆着,“好像是在生产调度会上,当着厂里好多中层的面。我表哥拍桌子,李辉也让人事部当场办手续,闹得挺难看。” “当场办手续。”谢豪点点头,“一点儿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谁说不是呢。”张玉姗叹了口气,“我回来路上打电话劝我表哥,让他低个头回去上班。他倒好,把我臭骂一顿,说李辉那混蛋不重仁义,跟他一起辛苦打拼,现在不分利益给他。” “他还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谢豪咀嚼着这句话,没出声。 “张小姐,你觉得你表哥这个人,演技怎么样?” 张玉姗被问笑了,“他能有什么演技。他心里藏不住事,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小时候偷了家里的钱买游戏机,我姨妈还没问呢,他自己先把脸红了。” “这么说,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第二百四十章 老底给我掏出来 “应该是真的。”张玉姗说得肯定,“我表哥那个人,你让他演戏,比让他登天还难。” 谢豪笑了,举起杯子,“来,喝酒。” 话是听进耳朵里了。可信几分,还得另说。 这个女人嘴上说着表哥藏不住事,可她自己呢?一口一个“普通朋友”,保温桶都拎到厂里去了。这桌面上的话,谁也别全信谁。 这顿饭又吃了半个多小时,东拉西扯。谢豪没再追问什么,反倒说了不少孙鹏的好话,说孙副总这个人难得,是人才,在李辉手底下屈才了。 张玉姗听出点味道来了。这位谢总,对她表哥的热乎劲儿,比对她的还足。 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表哥跟李辉掰了,谢豪又是表哥的朋友,又这么关心表哥的前程……这里面的水,恐怕不浅。 不过她没点破。点破干嘛?她的目标是李辉,谢豪的算盘打到哪儿,跟她没关系。只要别耽误她的事就行。 散场的时候,谢豪让司机送张玉姗回家。张玉姗拒绝了。 临上车,他扶着车门,笑着说:“张小姐,回去之后,该追李辉还追李辉,该怎么追怎么追,就当没见过我。等我消息。” “明白。” - 谢豪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再想办法查一下孙鹏这个人。”谢豪转过身,“往深里查。他跟李辉这些年的往来,厂里的股权、工资、分红,全查一遍。” “谢总是觉得……” “我担心他和李辉在耍我。”谢豪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你听见了吗?那么多年的兄弟。跑外卖的时候就穿一条裤子,住过院,凑钱办过厂。这种交情,说翻脸就翻脸?” “这世上的事,越像真的,越要小心。” 手下想了想,说:“谢总,兄弟归兄弟,钱归钱。共患难易,共富贵难。多少拜把子的,穷的时候好得穿一条裤子,一发财,为了仨瓜俩枣就反目成仇。孙鹏要是真觉得李辉亏待他,翻脸也说得通。” “说得通,不代表就是真的。” “李辉这个人不简单。”他慢慢地说,“不到半年时间,把一个快倒闭的厂子做到全市第一。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背后有高人在操盘。不管哪一种,我都要小心一些的好。” “一个外卖员,哪来的钱收购厂子?这才是根上的问题。这个根,我到现在都没挖出来。” “孙鹏跟了他十几年,应该是知根知底的。孙鹏要是真反了,这个根,孙鹏迟早会递到我手里。”谢豪顿了顿,“孙鹏要是假反……” 假反的话,那就麻烦了。 手下站在一边,不敢接话。 半晌,手下试探着说:“谢总,要不……换个方向查?李辉还有个前妻,叫高玲玲。两口子过了好几年,李辉的底细,她应该最清楚。” 谢豪抬起眼。 “前妻?因为什么离的?” “听说是嫌李辉穷,跟一个有钱人跑了。现在那个有钱人不行了,她又一个人过。” “嫌他穷,跑了。”谢豪笑了,“那现在李辉发达了,这个前妻,心里能舒服?” “这种人最好说话。”手下会意,“心里不平衡的人,嘴巴最不严实。” “去安排。”谢豪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掉,“找个由头接触她,别露痕迹。先从她嘴里,把李辉的老底给我掏出来。” “是。” - 高玲玲是在娘家客厅接到电话的。 当时她歪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电视里正放着相亲节目,男嘉宾一报收入,台下灯灭了一半。 手机响了,本地号码,不认识。 她本来想挂,最近卖保险的、推贷款的,一天能来七八个。鬼使神差,还是接了。 “请问是高玲玲女士吗?” “是我。你哪位?” “高女士您好,我姓刘,汇通人力资源的。”对方声音很客气,一口标准的客服腔,“我们受客户委托,在招一名行政主管,从人才库里筛到您的资料,觉得挺合适,想跟您聊两分钟。” 高玲玲坐直了。 行政主管?她的简历是八百年前挂网上的,早没人看了。 “哪家公司?待遇怎么样?” “一家贸易公司,老板姓谢,做建材起家,现在什么都做一点。”刘经理说,“待遇方面,底薪一万二,五险一金全额交,双休,年底双薪。” 一万二? 高玲玲心里狂喜。 她这半年投了几十份简历,最高的一家开到六千五,还是单休,面试的时候人事拿眼角看她,嫌她年纪大。一万二,双休,全额社保,这种岗位在江州放出来,一天能收八百份简历。 “这工作……难吗?我以前干过销售,主管没干过。” “不难。管管考勤,盯盯采购,陪谢总接待接待客户。”对方说得轻飘飘的,“谢总用人,最看重的就两条,人品好,会来事。业务能力可以慢慢学。” 会来事。 这两条,高玲玲自问全占。她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看脸色、递话头、捧人,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什么时候面试?” “面试不急。”刘经理话锋一转,“我们公司规矩多,入职前要做个背景了解,例行公事,就是聊聊天,您别紧张。” “哦,应该的。” “你婚姻状况是离异?” “对,离了几个月了。”高玲玲答得很顺。这种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孩子呢?” “一个儿子,跟着我。” “那您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挺辛苦的。”对方叹了一句,很贴心的样子,“孩子爸爸那边,能帮衬吗?” “他?”高玲玲撇撇嘴,“指望不上。” “听说您前夫叫李辉?” 高玲玲心里动了一下。 背景了解问到前夫头上,问得还挺细。不过人家说的是“听说”,人才库里八成连这个都有。 “对,叫李辉。” “他现在做什么工作?” “他啊……”高玲玲顿了顿。 这问题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搁一个月前,她能脱口而出,送外卖的。 现在呢?听说是董事长?她自己都不信。吃软饭的?这话跟外人说不出口。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给你丢人了 “他在一家奶粉公司上班。”她挑了个最稳妥的说法,“管理层。” “奶粉公司?江州牧?” “……对。” “哎哟,那可不是一般的管理层。”对方笑了一声,“高女士,跟您说实话,我们谢总前两天还提起过,说江州牧的李董是个人物,一直想找个机会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高玲玲捏着手机,没接话。 “谢总还跟我们打听,说李董平时有什么爱好,喜欢喝什么茶,打不打球。”对方自顾自往下说,语气跟唠家常似的,“您跟他夫妻一场,肯定比我们清楚。他要真成了我们谢总的朋友,您这边的工作,也就是谢总一句话的事。” 这话里的意思,高玲玲听懂了。 工作是真的,好处是真的,就是想从她嘴里掏点李辉的底。 搁以前,她得掂量掂量,这里头有没有坑。可一万二的月薪摆在面前,又只是聊聊家常,能有什么坑? “爱好啊……”她搜肠刮肚,“他这个人,没什么爱好。烟抽一点,酒也喝一点,茶也随便。不打麻将,以前就喜欢在家里待着,看看新闻。” “那他现在还住老城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离了之后没联系。” “那他跟江州牧的杨总,关系怎么样?” 问到这一句,高玲玲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上来了。 “杨总?”她说,“人家是总经理,他……他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呗,能是什么关系。” “哦哦。”对方也不深究,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孩子上几年级,外婆家住哪个小区,李辉老家是哪儿的,父母还在不在。 高玲玲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电话打了快二十分钟。挂电话之前,刘经理说,背景了解得差不多了,下周安排面试,让她等通知。 放下手机,瓜子也不香了。 高玲玲靠在沙发上,把刚才那通电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人和她聊了半天,但核心好像还是李辉。 似乎了解李辉的情况,要比了解她重要得多。 她一直认定,李辉就是吃软饭的,厂子是杨雪莹的钱,他就是个挂名的,风光全是借来的。 可人家会花心思去结交一个吃软饭的? 交朋友是真是假先不论,单说这份心思,就说明一件事:在那个谢总眼里,李辉这个人,有分量。 以前谁会理李辉? 以前他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七八千。同学聚会没人喊他,亲戚吃饭没人理他,连她这个当老婆的,出门都不想跟他走并排。 但前几天,高舒晚亲口说的,她能当上主任,靠李辉帮忙。 现在这家公司的老板又来打听李辉,这绝不是演的。 高玲玲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李辉,恐怕真不是她印象里的那个李辉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大学同学的微信群。群里这两天正热闹,说蒋老师月底过六十大寿,约大家一起给老师做寿,好几个在外省的同学都要赶回来。 她盯着群消息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主意。 上学的时候,那时李辉贫困,蒋老师待他很好。 所以如果通知李辉,李辉应该会去。 就算是离婚了,高玲玲也知肚明,李辉是个懂感恩的人。 那就想办法把李辉弄到现场,让他跟同学们坐一块儿。他是有钱还是没钱,一开口,一掏兜,就藏不住了。 不过这事也不好办,李辉现在对她,比对外人还冷。 直接约,八成碰钉子。得拿蒋老师压他,老师的情面,他不能不给。 她也想过找高舒晚打听。她这个妹妹现在跟李辉走得近,行长送礼的事都是她嘴里说出来的。 但高舒晚现在胳膊肘往外拐,一口一个辉哥,问她,她未必说实话,反倒打草惊蛇。 这个电话怎么打,高玲玲头天晚上躺床上琢磨了半宿。哪句先说,哪句后说,他要是拒绝了怎么堵,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她估摸着厂里开完早会了,才把电话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李辉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李辉,是我。” “知道。什么事?” 就这口气,多一个字都没有。高玲玲心里骂了一句,嘴上还得客客气气。 “跟你说个事。蒋老师,你还记得吧?大学带咱们专业课那个蒋老师。” “记得。怎么了?” “他这周六过六十大寿。”高玲玲说,“班长在群里组织了,大家一起给老师做寿,订的锦江酒楼。好几个同学从外省赶回来,深城的、京城的,都有。” 电话那头没说话。 “我记得蒋老师以前对你多好啊。当时你欠着学费。差点拿不到学位证,是蒋老师帮你跟院里说的情。现在老师过寿,其他同学都来,你总不能装不知道吧?” “我没说不去。”李辉说。 其实他还真有点犹豫。 蒋老师这个恩,他记着。当年家里穷,他一个月生活费两百块,蒋老师隔三差五喊他去家里吃饭,师母做的红烧肉,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老师过寿,于情于理都该去。 可高玲玲也去。两个人坐一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想想就烦。 “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李辉说,“我自己去,到时候把礼金送到就行。” “什么叫你自己去?”高玲玲不乐意了,“同学们都是成双成对的,咱俩一块儿去,怎么,我给你丢人了?” “高玲玲,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离婚了。” “离婚了就不是同学了?”高玲玲语速快起来,“李辉,我跟你说,蒋老师前两天还在群里提起你,问李辉现在怎么样了。人家老师惦记你。外省的同学都回来了,就咱俩本地的,去都不去,传到老师耳朵里,像话吗?人家还以为你发达了,看不起穷老师了。老师还说,当初最看好我和你,希望我和你一起去。” 李辉沉默了几秒。 发达了看不起老师,这顶帽子他不戴。老师那边,他确实也该去看看了,毕业十几年,一次都没登门,说不过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踏实能当饭吃吗 “那行吧。”李辉道,“周几?” “就这周六,晚上六点,锦江酒楼三楼。”高玲玲赶紧说,“对了,我把你拉进同学群,大家都在里头,你自己看通知。” “行。” “那我拉你了啊,你记得通过。” “嗯。” 挂了电话,李辉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一条入群邀请。 他点了通过,随手把手机放在桌上。 之前的大学微信群,没人拉过他。 说没人拉,也不准确。是压根没人想起他。 他送外卖那几年,同学们在干什么?有进银行的,有考上公务员的,有做生意的,朋友圈里不是出国游就是新楼盘。 他风里雨里,电动车驮着箱子满城跑。哪有空去看微信。 高玲玲倒是在群里,还是群里的活跃分子。谁家孩子满月,谁家搬新房,她都知道。 可她从来没提过把他拉进群。 有一回他无意间看见她手机,看见那个群,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我。 高玲玲眼皮都没抬,说你进去干什么,人家问起来,我说我老公送外卖的,我丢不起那个人。 那时候他听了,心里堵得慌,又没话说。 现在倒好,主动拉他进群了。 李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十几号人,消息已经刷到了九十九加。 他嗤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了。 - 这边,高玲玲放下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人答应去了,群也进了。周六那天,李辉什么成色,往同学堆里一坐,自有分晓。同学们的眼睛都是秤,谁家什么斤两,一顿饭就称出来了。 她拉开衣柜,把里头的衣服翻了个遍。 周六穿什么,也得好好想想。太寒碜了不行,太扎眼了也不行,她现在住娘家,穿得太好,妈又该念叨她乱花钱。 翻了半天,她相中了那条压箱底的裙子。跟吴民江好的时候买的,两千多,就穿过两回。 高妈妈从门口路过,看见她在镜子前比划,停下来问,要干什么去,捯饬这个。 “同学会。”高玲玲头也不回,“蒋老师过寿。” “李辉去不去?” “去。” “哦——”高妈妈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高玲玲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行,就它了。 - 李辉进群不到五分钟,终于有人发现他了。 【咦,这是谁进来了?李辉?】 【哪个李辉?】 【还能哪个,咱班的李辉呗,高玲玲家那位。】 【人家早离了。】 【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 李辉看着这几行字,没什么表情。群里的人说话向来这样,当着面都敢戳,隔着屏幕更没顾忌。 【欢迎欢迎!老李,你可算进群了!】班长周斌发了条语音。 【李辉,好久不见啊!现在在哪里高就?之前听说你跑外卖?】 问话的是王磊,当年睡他上铺的。毕业十几年,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过。 李辉想了想,打字。 【现在外卖跑得少,主要在一家工厂里打螺丝。】 这话说得没毛病。江州牧生产车间,他隔三差五要下车间盯流水线,看灌装、盯封口,说是打螺丝,也不算骗人。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安慰就来了,一排接一排。 【兄弟,挺住。】 【会好起来的,男人嘛,谁还没个低谷。】 【打螺丝怎么了,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对对对,我三舅家表弟也在厂里,熬几年当个小组长,一个月也能拿七八千。】 【李辉,加油啊。有什么困难跟同学说,能帮的大家肯定帮。】 【老李,实在不行跟我说一声。】刘洋冒出来,【我表哥开了个物流公司,仓库缺个主管,一个月六千,虽然不高,好歹坐办公室,不用风吹日晒。你要愿意,我打个招呼的事。】 【看看,还是洋哥仗义。】 【都是同学,应该的。】 能帮的肯定帮。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李辉送外卖那几年,私下里跟几个处得还行的同学张过嘴,三千块,一个个都说手头紧,最后谁也没借。 他懒得拆穿,回了个谢谢的表情。 仓库主管,六千块。刘洋这个招呼打得,跟赏饭似的。 安慰完他,群里的话题很自然地拐了个弯。 【我家第三套房上个月刚装修完。】王磊发的,【江边的,一百六十平,装修花了四十多万。现在房贷一个月一万八,压力大啊,天天睡不着觉。】 【磊哥可以啊,三套房了!】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苦哈哈的房奴罢了。】 【王磊你就凡尔赛吧,三套房还叫苦,让我们这些一套房的怎么活。】 【说到压力大,我家那小子今年进了国际学校,一年学费十几万。】张倩冒出来了,【我跟他爸咬咬牙还是送了,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哎,花钱如流水,我现在化妆品都降级了。】 【倩姐用的化妆品,降级了也是大牌。】 【哪有哪有。】 张倩紧跟着发了张照片,一个包,logo冲外,摆在副驾驶上。 【刚入手的,两万多。老公说我败家,女人嘛,就得对自己好一点。】 【你们这都不算什么。】刘洋紧跟着,【我刚换了辆车,落地五十多个。开着也就那样,市区堵得要死,还不如骑电动车方便。】 【洋哥这话说的,那我们骑电动车的岂不是比你幸福。】 【哈哈哈哈。】 【上周刚带全家从泰国回来。】又有人跟上,【普吉岛也就那样,海水还没三亚干净,白花了小三万。】 【下个月我准备去趟日本,机票看好了,就是请假麻烦,领导不给批。】 【你们领导算什么,我们单位……】 【今年行情不好,股票才赚了二十来个点,惭愧惭愧。】 【周六都早点到啊。】班长周斌最后出来收尾,【蒋老师说了,谁迟到罚三杯。对了,老师还问呢,说李辉来不来。我说来了来了,人都进群了。老师高兴坏了,说这孩子,当年就数他最踏实。】 【踏实能当饭吃吗。】有人接了一句,又赶紧撤回了。 李辉看了十几条,把手机放下了。 这群,他还是别看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复婚不可能 一群人,有的真有钱,有的打肿脸,话术倒是统一得很。先喊穷,再亮家底,喊得越惨,炫得越狠。 压力大,睡不着,化妆品降级,车不如电动车——每一句都在诉苦,每一个字都在显摆。 他上大学那会儿,这些人还不是这样。王磊借过他饭卡,张倩抄过他作业,刘洋追姑娘让他帮着递过情书。十几年过去,都活成这样了。 也不能全怪他们。人到中年,比来比去就剩这些了,房子,车子,孩子。混得好的想让人知道,混得差的想装作混得好。 李辉点开群设置,把“消息免打扰”打开,手机扣回桌上。 周六该去还得去,礼物该给还得给,蒋老师的情他记一辈子。至于群里这些人,让他们自己热闹去吧。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接着看研发那边的周报。奶粉新配方的二期数据出来了,有几项指标比预期还好。 跟这个比起来,群里那三套房,实在没什么看头。 - 这边高玲玲也在看群。 她捧着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得特别慢。 李辉说他在厂里打螺丝。这句话她看了三遍。 再往下,同学们安慰他,给他介绍仓库主管,六千块一个月。 高玲玲差点笑出声。 要是李辉真是江州牧的董事长,这帮人就是拿着窝头往财神爷手里塞,还觉得自己仗义。 万一李辉真就只是在厂里打工的,那这些安慰,就一点都不好笑了。 她手指按在输入框上,打了一行字:李辉现在其实…… 打了五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说出去干什么?她自己都还没弄清楚的事,往外说,说错了,打脸的是她自己。 是骡子是马,周六拉出来遛遛。她倒要看看,这个跟她过了好几年、被她骂了几年窝囊废的男人,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 周六这天,高玲玲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拾掇。 裙子熨了一遍,头发是前天新做的,妆化得比平时细,眼线描了两回才满意。 收拾停当往镜子前一站,她自个儿都觉得,今天状态不错。 下午四点多,她给李辉打电话。 “喂,你出发没有?” “还没。怎么了?” “你开车来接我一下呗。咱俩一块儿去。” “你自己打车去。” 高玲玲的声音软下来,“咱俩大学时候谈的恋爱,从一穷二白过来的,我还给你生了个孩子。现在去给老师过寿,一块儿去,不过分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转你一百块。”李辉说,“你自己打车,我不来接。” 紧接着,微信到账的提示音就响了。一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搁以前,高玲玲能把手机摔了。 想当年她一句话,李辉半夜都能爬起来给她买宵夜。现在呢?一百块,打发叫花子呢。 她攥着手机,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把火咽回去了。 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那算了,我自己打车。”她说完就挂了。 挂了电话,她又发了条微信过去:晚上见。 那边一直没回。 - 出租车到锦江酒楼门口的时候,才五点二十。 打车花了四十六,司机一路都在抱怨堵车,抱怨平台抽成。高玲玲嗯嗯啊啊地应付着,一句话没听进去。 她没急着进去。她在门口花坛边上站着,眼睛往停车场那边瞟。 她要等等李辉。 等了十几分钟,一辆黑色的车滑进了停车场。 这车她之前见过,听吴民江说要一百多万。 当时他不信李辉能开一百多万的车,李辉自己也说,是借来开的。 现在看来,这车恐怕真不是借来的。 而且有司机开。 开车的司机下来,绕到后面开车门,给李辉开车门。 高玲玲眯了眯眼。 司机开的车,他从后座下来的。跑外卖出身的李辉,出门带司机了。 她发现自己心跳莫名加快了。 旁边陆续有同学到了。王磊领着老婆,老远就喊她:“玲玲!越来越漂亮了啊!李辉呢,没来?” “来了,在前头。”高玲玲朝停车场努努嘴。 “哟,他还真来了。”王磊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辆黑车,愣了一下,“那是谁的车?” “不知道。”高玲玲说,“可能是酒店客人的吧。” 李辉往酒店大门走,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个穿裙子的女人,正朝这边看。 “你怎么还不进去?”李辉走过去。 “我等你啊。”高玲玲笑得自然,“咱俩一块儿来的,我先进去算怎么回事。” “我们不是一块儿来的。” “差不多嘛,前后脚。”高玲玲笑着道。 李辉站住了,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 今天这人,不对劲。 一百块打发她,没骂人。酒店门口干等二十多分钟,没甩脸子。这要搁从前,电话早打爆了。 “你突然对我这么客气,我还真不适应。”李辉说,“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高玲玲一脸无辜,“我跟你老夫老妻的,孩子都有了,我能害你?” 说着,她伸手过来,挽住了李辉的胳膊。 李辉胳膊一沉,甩开了。 动作有点大,高玲玲踉跄了半步。 “我们已经离婚了。”李辉说,“让人看见不好。” 高玲玲扶着门框站稳。脸上挂不住,也就挂了一秒,又笑起来了。 “离婚了又不是不能复婚。”她说,“你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我没忘。”李辉看着她,“但复婚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高玲玲脸上的笑僵了僵。 复婚不可能。几个字,钉死了。 她心里那股邪火又往上蹿。换了从前,她当场就能炸了,管他什么酒店什么场合,先骂个痛快再说。 可今天她硬生生忍住了。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今天第一要务,是看清楚李辉到底什么成色。吵架能把成色吵出来吗?不能。 把人气跑了,她今天这一趟,这裙子这妆,全白费。 “我开个玩笑而已。”她摆摆手,语气松得很,“你紧张什么。” 李辉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抬脚进了酒店。 高玲玲跟在后面,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 忍一时风平浪静。等看清楚了他的底牌,再决定下一步棋怎么走。 反正来日方长。 第二百四十四章 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误决定 三楼的宴会厅,门口立着个牌子:恭贺蒋老师六十华诞。 厅里已经来了二十几个人,闹哄哄的。蒋老师坐在主桌,头发全白了,精神倒是好,正被一圈同学围着说话。 李辉一进去,先奔主桌,给老师见礼。 “蒋老师。” “哎,李辉!”蒋老师眼睛一亮,站起来拉他的手,“你可来了。前两天我还跟老周念叨你,说这小子毕业十几年,也不来看我。” “是我的错。”李辉双手握着老师的手,“老师,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他把准备的礼物递过去。 蒋老师嘴里念叨着来就来呗还拿什么东西。 “好好好,来就好,来就好。”老头拉着他不让走,“坐我旁边,我们好好聊聊。” “老师,我先去同学那桌打个招呼,一会儿再过来陪您。” 座位是班长周斌安排的,按桌签坐。 李辉的位置,当然没挨着老师。 一个跑外卖的,配坐在老师旁边? 李辉找到自己那桌,刚坐下,旁边就多了个人。 “哎,这位置跟我换一下。” 来的是郑凯,当年班里的体育委员。如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扎在西裤里,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随意。 被换位置的同学也没多说,端起杯子就走了。 郑凯一屁股坐下来,正好坐在李辉和高玲玲中间。 “你们俩都离婚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还坐那么近,不合适。让外人看见,说闲话。” 李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郑凯当年追高玲玲追得全班皆知,送花送到宿舍楼下,弹吉他弹到熄灯。 那时候高玲玲还没后来那么现实,选了李辉。 后来听说郑凯考公上岸,进了区政府,十几年混下来,如今是个办公室的副主任。官不大,派头不小,同学群里说话,永远是一副批文件的口气。 “玲玲,好久不见。”郑凯转头冲高玲玲笑,“越来越年轻了。” “郑主任说笑了。”高玲玲应付着。 “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叫郑凯。”他摆摆手,“咱们谁跟谁。” 有同学凑趣,问他现在在区里具体管什么。郑凯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也没什么,分管企业服务这块。”他说,“区里大大小小的企业,办证、审批、年检,都得从我这个口子过。说忙也忙,天天有人请吃饭,我都推了,影响不好。” “郑主任这是实权岗位啊。” “什么实权不实权的,都是为人民服务。”郑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个位置上,得讲原则。上个月有个老板,拎了两条烟来找我,想让我给他走个捷径。我直接拒绝。” 李辉听着,没吭声。 这位郑主任,官不大,官味儿是真不小。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开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说起当年郑凯追高玲玲的事。这种陈年旧事,酒桌上最受欢迎,一圈人跟着起哄。 “老郑,当年你那吉他,弹得宿舍楼都要塌了。” “玲玲没选你,选了李辉,你当时是不是想跳江?” 郑凯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叹了口气,叹得恰到好处。 “说心里话。”他说,“玲玲当年选了李辉,恐怕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误决定。” 满桌哄笑。 “这话说的!” “老郑你这是记恨到现在啊!” “我记恨什么,我说的是事实。”郑凯一脸的遗憾,“玲玲要是跟了我,出门有车,孩子上最好的学校,用得着自己出去上班看人脸色?” “那你现在机会来了啊!”王磊在对面起哄,“玲玲离婚了!” “就是,老郑,冲!” 郑凯端起酒杯,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 “说起来也是缘分。”他说,“我上个月,刚办完离婚手续。” 桌上嗡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假的?” “哎哟,这就叫缘分呐!” “来来来,这杯必须喝,为了缘分!” 高玲玲坐在那儿,脸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说话。 李辉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按理说他跟高玲玲早离了,谁追她,谁跟她谈缘分,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这一桌子人当着他的面聊这个,聊得热火朝天,郑凯那句“最大的错误决定”更是直接拍在他脸上,说不尴尬是假的。 那意思明摆着:你李辉,就是高玲玲人生里的那个错误。 这话搁半年前,能把他心口戳个窟窿。现在听来,倒也没什么滋味,跟听别人家的事似的。只是觉得好笑。 郑凯惦记了十几年,到今天还在拿当年那点事找补,可见这些年过得也未必有多敞亮。 李辉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蒋老师。”他隔着两张桌子,朝主桌举了举杯,“我敬您一杯,一会可能先走……” “哎,李辉。” 郑凯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着什么急啊,坐,坐下聊会儿。”郑凯手上使劲,把人往椅子上按,“咱俩多少年没见了,得好好聊聊。” 李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先坐下。 “李辉,我听说你现在在厂里上班?”郑凯凑过来,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一个月能拿多少?三千五?四千?” “差不多。”李辉说。 “哎,够干什么的。”郑凯摇摇头,“听哥一句劝,厂里没前途。这样吧,我现在在区政府上班,可以帮你安排个工作,后勤岗,有五险一金。就是没编制,合同工,不过也稳定,旱涝保收,比你跑外卖强。” 旁边几个人配合着点头。 “郑主任这人脉,可以。” “李辉,还不谢谢老郑。” 李辉看着郑凯。 那张脸上写满了施舍,施舍得还特别享受。帮你安排工作,那是看得起你。合同工怎么了,对打螺丝的人来说,那是恩典。 “谢谢。”李辉的声音淡淡的,“暂时不用。需要的时候,再联系你。” “哎,别客气嘛。”郑凯一脸得意,“我这个话放这儿,长期有效。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同学一场,别人我还不一定帮呢。” “行。”李辉说,“谢了。” 两个字,不冷不热。 第二百四十五章 就像拿个茶杯去量江 郑凯也听不出味儿,转头又跟别人碰杯去了,嘴里念叨着区里最近又上了个什么项目,多少个亿。说到兴头上,他还掏出手机,给同桌的人看他跟某位区领导的合影,说这是在会上拍的,领导还夸他材料写得好。 一圈人凑过去看,嘴里啧啧的。 李辉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半,重新站了起来。 “老师,刚才要敬您,被打岔了。再次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蒋老师端着杯子站起来,跟他碰了。 老头喝得脸有点红,看着李辉,忽然笑了。 “李辉,正好,我得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你两句。” 满桌安静下来。老师要讲话,这个面子谁都得给。 “前两天,我跟食品工程学院的老张他们吃饭聊天。”蒋老师不紧不慢地说,“聊着聊着,聊到你了。我才知道,你在跟他们学院合作,搞奶粉配方的研究。” 李辉端着杯子,没说话。 “老张跟我说,你投了几千万做研发,实验室、设备、专家团队,全是真金白银。而且,已经开始出成果了。” 桌上有人倒吸凉气。 “等等,老师,您说哪个公司?” “江州牧啊。”蒋老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问,“做奶粉的江州牧。” 桌上炸了。 “江州牧是李辉的?” “我爸妈都喝江州牧!四百多一罐那个!” “超市里摆一整排的那个江州牧?” 王磊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他都没顾上捡。张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件事,你干得好。”蒋老师看着李辉,眼神里有欣慰,“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老板,挣两个钱就飘了,买房子,买车子,最后厂子垮了,人也垮了。做企业,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研发费用的投入,投的是未来。你这个路子,走对了。” 满桌人都愣住了。 几千万投研发?跟高校合作? 刚才大家还当他是个打螺丝的。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郑凯连合同工都给他安排好了。 郑凯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他刚说了厂里没前途,刚要给人安排五险一金的后勤岗,转眼老师亲口说出来,几千万砸研发。他那点后勤岗,在几千万面前,连个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 他干咳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眼神往别处飘。 满桌最吃惊的,是高玲玲。 她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几千万研发费用。还出成果了。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拼不到一起去。 她一直以为李辉在吃杨雪莹的软饭。厂子是杨雪莹的钱办的,李辉就是个挂名的董事长,撑门面的傀儡。李辉走了狗屎运,跟着杨雪莹喝了口汤。 可几千万投研发,这是喝汤的人干的事? 软饭男有几千万?谢总那种人,会托猎头打听一个傀儡? 那天那通电话,问爱好,问住处,问杨总。她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全串上了。 人家谢总是拿李辉当正经人物对待的,只有她,还拿老眼光看人。 到这一刻,她才算真明白过来。李辉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她的认知了。 她用她那个脑子去量李辉,就像拿个茶杯去量江,怎么量都是错的。 “老师过奖了。”李辉放下杯子,语气平平常常,“奶粉这个行业,竞争太激烈,进口品牌压着,国产品牌卷着,不进则退。我们也只能不断投入研发,就是不想被市场淘汰。” “说得好!”蒋老师一拍桌子,“不进则退,就冲这四个字,一定会有大成就!” 老头兴致上来了,又说:“对了,还有个事。我马上要退休了,退休前,学校有个跟国外商学院联合办学的mba。你要是想读,我可以帮你在学校打个招呼,免试入学。你有没有兴趣?” 满桌又是一静。 免试入学,联合办学,国外商学院。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读的。 李辉想了想。 “老师,这个事我考虑一下。一是怕没时间,厂里事情多,我走不开。二是担心好多年没学习了,怕跟不上课程。” “这个你放心。”蒋老师摆摆手,“你底子好,当年你的专业课成绩,班里前三。课程你肯定跟得上。这次的mba,是几家名校联合办学,质量很高,学费也不便宜,能进去的都是各地的企业主。你去了,能结识很多高端人脉。这对你有用。” 高端人脉四个字一出,桌上好几个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李辉还没答话,旁边的高玲玲先急了。 “辉哥,你就答应老师呗。”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辉哥是当年谈恋爱的时候,她对他的称呼。 那时候李辉骑着自行车带她逛江边,她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一口一个辉哥,喊得脆生生的。 后来日子越过越糙,称呼从辉哥变成李辉,从李辉变成“哎”,再后来,连“哎”都省了,张口就是“你”。 这个称呼,她好多年没叫过了。 李辉听见这两个字,也是一愣。他侧头看了高玲玲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感动,也没有厌恶,就是单纯的陌生,像听见别人喊错了名字。 高玲玲被他看得心里发虚,赶紧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饮料。 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同学们回过神,敬酒的一波接一波,全冲着李辉去了。 “李辉,刚才群里那些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就是,早知道你在干这么大的事,我们哪敢班门弄斧。” “回头我把我家老头喝的奶粉,全换成你们的!” “老李,那个中老年款的,回头给我寄两箱,我按市场价买!” “李辉,加个好友呗,以前那个号早不用了。” 李辉端着杯子,一一应付,脸上看不出得意,也看不出记仇。 高玲玲坐在旁边,看着被人围在中间的前夫,端着那杯饮料,半天没喝一口。 几个小时前,她还觉得自己拿捏得住局面。现在她知道了,这个局里,从头到尾没有她什么事。 郑凯坐在那儿,半天没再说话。 刚才他还说要给李辉安排个合同工,五险一金。这会儿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也不知道是酒辣,还是脸辣。 第二百四十六章 这话就有点带刺了 李辉从一个被边缘化的角色突然变成了‘成功人士’,同学们纷纷过来敬酒。 敬酒这事,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起先还是这桌的人轮着来,后来旁边桌的也端着杯子过来了。 “李辉,来,咱俩走一个。” “上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不一般,真的,我这眼光,从没错过。” “当年借你五块钱吃饭的事,你还记得不?” “咱们宿舍老三,还记得不?上个月还念叨你。” 李辉端着杯子,谁来都碰,碰了就抿一口。他不拒人,也不多喝,脸上挂着点笑,话很少。 有人是来交好的,话里话外热乎得烫人。班花张倩端着红酒过来,嗓门比上学时还亮,说早看出来李辉是干大事的人,当年班里就数他最沉得住气。 李辉心想你拉倒吧,我来了这么久,你就没正眼瞧过我。 现在听说老子有钱了,你就看出我是干大事的人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的? 还有人捧着手机凑过来,翻出家里的购物记录,说你看你看,我家娃喝的真是你们江州牧,一买就是六罐。 很多人要加微信,要给他买奶粉。 其实买奶粉根本不需要在李辉这儿买,在任意一家超市都能买得到。 哪家董事长还自己开店卖奶粉? 有个在私企当小组长的,绕了半圈过来,先敬酒,再叹气,说现在工作不好干,问李辉厂里还要不要人,他干管理是把好手。 李辉说厂里招人归人力管,有招聘会,可以关注一下。话说得客气,门也关得严实。 微信好友申请叮叮当当跳了一串。搁两小时前,这些人里有他的号的,不超过三个。 面对吹捧,李辉心里没什么波澜。 有些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心里嫉妒的要死。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混得不好,人就欺负你。 你混好了,人就嫉妒你,恨你。 但其实你过得好不好,本来是与他无关的。 王磊端着满满一杯白酒挤过来,胳膊往李辉肩上一搭。 “老李,别人敬酒你抿一口,那是交情不够。我王磊跟你一个宿舍睡了四年,上铺下铺的,你跟我还抿一口?” 旁边立马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这杯必须干了!” “看不起老同学啊?” “干一个!干一个!” 李辉看了王磊一眼。 那杯倒得足有二两,举得高高的,王磊一脸笑嘻嘻。上学时这人就这样现实,谁出了风头他就拱谁,拱起来好看热闹。 今晚李辉成了焦点,他心里嫉妒得发酸,全兑在这杯酒里了。 起哄的人里,真心替李辉高兴的没几个,想看他喝大了出洋相的,倒有一串。 喝趴下最好。明天同学群里就有得聊了:江州牧的老板怎么了,二两白的下去,照样钻桌子底。 “我一会儿还要开车。”李辉说。 “哎哟,大老板还自己开车?”王磊嗓门更大了,“叫代驾啊!几千万都投了,还舍不得一百块代驾钱?” 角落里还有个叫陈东的,上学时就爱跟王磊一唱一和,这会儿也端着杯子站起来。 “李辉,我先把话放这儿。你这杯要是干了,以后大家就是好兄弟。你要是不干,那就是发达了,不认人了。” 这话就有点带刺了。 桌上有人听出不对,笑声稀落下来。张倩端着杯子看李辉,等着看他怎么接。蒋老师在主桌那边跟人说话,没注意这头。 李辉捏着杯子,还没开口,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王磊那杯酒接了过去。 是高玲玲。她观察半天了。 李辉发达了,她的吴民江却越混越差。 要怎么选择,这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心里就已经打好主意,要想办法挽回李辉。 以前李辉是垃圾,现在李辉是最粗的那根大腿,她得紧紧抱住。 眼下能做什么?那就是替李辉挡酒。 “王磊,你这就不厚道了。”高玲玲笑道,“满满二两白酒,你让人家一口干?他明天还有正事。这杯,我替他喝。” 说完一仰脖,咕咚咕咚,真就干了! 李辉都愣住了,高玲玲这么能喝? 满桌先是一静,接着炸了锅。 “好!” “嫂子痛快!” “哎——不对吧玲玲,你俩离了呀,你替他喝算怎么回事?” 高玲玲放下杯子,脸不红气不喘,白了说话那人一眼。 “离了也是老同学,替同学挡杯酒怎么了?” 王磊拍着桌子起哄,“你不会是想和李辉复合吧,你管他叫辉哥!刚才我都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还是老夫妻情深呐!” “要我说,复婚得了!孩子都有,折腾什么!” 满桌子人跟着闹,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闹得不行。 郑凯坐在那儿,捏着杯子,脸上挂不住,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干笑。 李辉坐在那儿,一点都没笑。 高玲玲这一杯下去,他就明白她要干什么了。 那几年夫妻做下来,她什么路数,他太清楚了。 她什么时候软,什么时候硬,什么时候掉眼泪,什么时候递台阶,全是有数的。 今晚这杯,表面挡的是酒,其实是做给这一屋子人看的。 明天酒醒了,今晚这一幕就会传出去:高玲玲替李辉挡酒,两口子感情还在。 他不喜欢她这样。 可这是蒋老师的寿宴,满桌都是十几年的老同学,他要是在这儿给她没脸,场面就难看了。老师的六十大寿,不能搅黄了。 所以李辉没吭声,伸手把王磊拉过来坐下,岔开话头,问起他孩子上学的事。 王磊一肚子劲没处使,顺着话头骂了两句学区房,这事就算翻篇了。 高玲玲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凉。 今天是她头一次在心里承认,离婚这步棋,她走岔了,岔得离谱。 岔了怎么办?得赶紧找回来。 趁棋子还在棋盘上,赶紧往回找补。今晚这一屋子人,就是现成的台子。 她赌对了。他没拦她。 李辉没反对,她觉得就有戏。 有了一杯,就有第二杯。 高玲玲索性把椅子往李辉那边挪了挪,谁来敬酒,她先站半个身子出来。 “他真不能再喝了,这杯我来。” “陈东你别使坏,红酒掺白酒,你安的什么心?我替他。” “老师那桌?老师那桌该去,我陪他去。” 第二百四十七章 是给你面子 她酒量本来不差,再加上一股劲顶着,一杯接一杯,竟真替李辉挡下了一多半。 而且她是女生,那些男的也就不太好意思往死里灌了。 几轮下来,她脸红了,但说话却滴水不漏,该笑笑,该怼怼,把一圈大老爷们应付得团团转。 有人起哄问她,玲玲你这算以什么身份替酒啊。她眼皮都没眨,说小利的妈,这个身份够不够。满桌叫好,说够,太够了。 有个外桌的女同学过来敬酒,话里带钩子,说要敬“李总和他太太”一杯。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意识到说错了,赶紧找补,说口误口误。 高玲玲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接了,还替那女同学也满上一杯。 “什么口误不口误的,借你吉言。” 一句话,把自己这头的位置坐实了三分。 她还顺带着把当年的事抖了几件出来。说李辉上学的时候胃就不好,冬天疼起来满头汗,还硬扛着去图书馆。 这些事一说,桌上的人听着新鲜,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人家这才叫原配,苦日子一块熬过来的。 李辉听着,没接话,也没拦。 她说的都是真事,正因为都是真事,才更没法拦。 王磊还不死心,又拎着酒瓶绕过来,说最后一杯,谁不喝谁是孙子。 高玲玲直接把自己杯子往他跟前一递,说来,冲这儿倒,倒满。我看人也就只有灌女生的本事。 王磊倒也不是,收也不是,嘿嘿干笑两声,酒瓶缩回去了。 “磊哥这是怕了。” “玲玲这架势,护得比谁都紧。” “李辉,你小子有福气啊。” “复婚!复婚!复婚!” 王磊带头拍着桌子喊节奏,一群人跟着拍。主桌那边,蒋老师听见了,乐呵呵地望过来,还冲李辉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显:玲玲这孩子不错,考虑考虑。 酒宴闹到九点多,蒋老师年纪大了,先撤。 老头临走拉着李辉的手,又念叨了一遍mba的事,让他一定认真考虑,说过两天把招生简章发他微信上。 李辉送老师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合上,才转身回来。 散席散得拖拖拉拉。班长周斌张罗着拉了个新群,说以后常联系,挨个扫二维码。 好几个人临出门还折回来,跟李辉再握一次手,握得都挺用力。有人拍着李辉的胳膊说,改天去厂里参观参观,你们那个生产线,让我们开开眼。 李辉都应着,说好,提前打电话。 周斌凑过来,说下回聚会他攒局,地方李辉挑,档次往高了整。 李辉说行,你安排。 高玲玲就站在他半步之后,谁过来,她都点头笑笑,熟稔得像这些年压根没离过。 好几个人跟她打招呼,张口就是“嫂子慢走”,她都应得脆生生的。 厅里人散了大半。服务员开始收拾邻桌,杯盘磕得叮当响。 高玲玲看他跟最后一个人道完别,才把外套穿好,包拿在手里,头发随手挽了一下,脸上的红晕还没褪。 “走吧。”她说得很自然,跟从前一样,“我们一起回家。” 李辉看了她两秒。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高玲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今天我当着同学,是给你面子。”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不然到时大家都不好看。”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服务员推着餐车过去,轮子咕噜咕噜响。 电梯叮的一声,又走了一拨人,有人回头朝这边看,跟同伴咬耳朵。 高玲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包带,攥了攥,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我后悔了。” 她把脸往他肩上贴,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带着酒气,也带着哭腔。 “辉哥,我真的后悔了。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我们重新开始,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这话就扯淡了,李小利一直都有爸爸。 前一段时间,还有两个。 李辉抬手,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了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你后悔什么?”他看着她,“你后悔,是因为人家以为我有钱吧?” “我告诉你实话吧。江州牧根本不是我投资的,是港城的一位老板投资的,我只是替他管理,每个月拿点工资。我可不是什么大老板。” 高玲玲愣住了。 酒劲儿上头的那点热乎气,像是被人当头浇了盆凉水,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港城的……老板?”她盯着他,“哪位老板?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认识什么老板?” “哪位老板就没必要向你交待清楚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外我从来不说这些。今晚跟你说,是怕你犯糊涂。厂子是人家的,我就是个管事的,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你该过什么日子,还过什么日子去。” 高玲玲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打工的。每个月拿点工资? 那蒋老师说的几千万研发呢?谢豪托猎头打听他呢?满桌子人围着敬酒呢?蒋老师还要给他办免试mba,学费不便宜,他付得起? 可再一想,好像又说得通。 管事的也能签字,职业经理人嘛,几千万是老板的钱,经他的手花出去罢了。 送外卖的才过去半年,他拿什么投几千万,天上掉下来的? 她一时拿不准,脑子里乱糟糟的。 正乱着,酒店门口的旋转门转了一下,一辆黑色的车悄无声息滑到台阶下。司机下来,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李总。” 李辉嗯了一声,抬脚下台阶。 车门关上,黑色的车汇进车流,尾灯一闪一闪,很快就看不见了。 高玲玲心里越来越乱,李辉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 周一早上七点半,孙鹏的车开进了江州牧厂区。 门卫老张看清车牌,愣了一下,赶紧把栏杆升起来。 “孙总?您回来了?” “回来了。”孙鹏探出头,“几天不来,栏杆都认生了?” “哪能呢!”老张笑得见牙不见眼,“您那个车位,我天天让人留着,谁停我跟谁急。” 车往车间开。扫地的大姐停下扫帚看他,卸货的小工把三轮车往边上让。 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真心高兴的也有。 孙鹏心里清楚。他当众指着董事长的鼻子骂,摔门走人,这事在厂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又大摇大摆回来上班,人家不多看两眼才怪。 看就看吧。戏既然开了锣,就得一场一场唱下去。 第二百四十八章 踩着我立威 八点整,晨会。 小会议室里坐满了车间主任和班组长。孙鹏踩着点进去,屋里静了半秒,招呼声此起彼伏。 “孙总。” “孙总回来了!” 他摆摆手,往自己的老位置上坐。他的位置没人占,椅子上蒙了层薄灰。他拿手抹了一把,也不擦,直接坐下了。 李辉最后一个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孙鹏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跟没看见这个人一样。 孙鹏心里冷笑。辉哥这演技,没去考电影学院。真是可惜了。 会开到一半,质检科报数,报出个事来。 新车间那条新线,周末两天试产,废品率百分之七,超标三倍多。灌装克重不稳,封口漏气率也高。 李辉把报表往桌上一放。 “谁负责的?” 新车间的主任小声说:“孙总走的这几天,调试人手不够,厂家的人周六才进厂……” “我问谁负责的。” 没人敢接话。 李辉往椅背上一靠:“人走了几天,一条线就瘫成这样。说明什么?说明平时的管理全靠人盯,人一走,全现原形。” 一屋子人低头翻笔记本,没人抬头。 孙鹏知道,词儿递过来了,该他接了。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 “李董这话,我不认。”孙鹏站起来,“我走的时候,设备压根没到齐,厂家的人影都没有,参数谁敢乱动?摊子烂在这儿,怪我头上?” “不怪你怪谁?”李辉看着他,“生产是你管的。” “我管生产的时候,良品率多少,报表上白纸黑字写着!”孙鹏嗓门一下顶了上去,“我才走几天?出了事就找我背锅,合着这厂子离了我孙鹏就不转了?” “离了你当然照样转。但百分之七的废品率,就是你的责任!” 会议室里死一样静。 孙鹏点点头,一把抓起身后的外套,“我算看明白了。把我弄回来,就是为了找个背锅的。新线出问题,董事长当着全车间干部的面,把帽子往我头上扣,踩着我立威,是吧?” “没人给你扣帽子,那就是你的责任!” “放屁!”孙鹏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李辉你别太过分了。要没有杨总亲自登门,你李辉八抬大轿都抬不动我!我回来,冲的是杨总的面子,冲的是厂里这几百号兄弟。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 “那就别委屈自己。”李辉抬起眼皮,“门在那儿。人事部的路,你也熟。” “走就走!狗日的——” 孙鹏抬脚就往外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老长一声。 刚到门口,撞上了一个人。 杨雪莹一把拽住孙鹏的袖子,把他往会议室里推:“一大早的,吃火药了?回去坐着。” “杨总你别拦我!”孙鹏脖子梗着,“你都听见了?我回来第一天,他就给我下马威!这班没法上!” “我听见了。”杨雪莹把他按回椅子上,回头又瞪李辉,“还有你。新线的事我昨天就听说了,厂家的人周六才进场,这怨得着谁?开会就好好开会,你拿孙鹏撒什么气?” “百分之七的废品率,我不该问?” “该问。可你那叫问吗?那叫兴师问罪。”杨雪莹一点不怵,“他今天头一天回来,你当着这么多人给他难堪。外头多少人盼着咱们厂内乱,你们俩还嫌戏不够热闹?” 孙鹏哼了一声:“杨总,这厂我算是待够了。他李辉现在眼里还有谁——” “你闭嘴。”杨雪莹指着他,“再蹦一个字,我连你一块儿骂。” 孙鹏不吭声了,呼哧呼哧喘气。 “都听好了。”杨雪莹扫了一圈会议室,“新线调试,从今天开始,孙鹏亲自盯。厂家的人吃住都安排在厂里,什么时候良品率达标,什么时候撤。谁再为这事吵,先过我这一关。” 她顿了顿,看着孙鹏:“你散会就下车间。” 又看着李辉:“你少说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又急又脆。 还得人杨总,气场直接拉满。 会散了。人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时轻。 孙鹏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完了,才抓起外套,骂骂咧咧出了会议室。 下到车间,他换上工作服就往新线钻。厂家来的两个技术员正蹲在灌装机旁边拧螺丝,见他来了,赶紧起身。 “看什么参数,先听声音。”孙鹏把耳朵贴在机壳上,“机器跟人一样,哪儿不舒服,先哼哼。” - 厂里消息向来传得很快。 不到中午,晨会上那一架就传遍了三个车间。 “听说了吗,孙总回来第一天,又跟董事长干上了。” “在会议室拍桌子,骂得可难听了,说要没有杨总请他,他压根不回来。” “杨总两头劝,才把孙总按住。要不又得摔门。” “你说这俩人,以前好得穿一条裤子,怎么现在见面就掐?” “钱闹的呗。再铁的兄弟,沾上钱,都一个下场。” 包装车间里,马军低头封着箱子,耳朵一直没闲着。 别人说一句,他心里记一句。说到关键处,他还凑过去递句嘴:“真的假的?又干起来了?” “那还有假!我表哥在大车间,散会的时候亲眼看见孙总摔椅子!” 马军咂咂嘴,一副吃瓜吃得很投入的样子。 下午三点,他借口去库房点料,绕到原料库后头,老地方,拨了那个号。 “谢总,厂里有大动静。” “说。” “孙鹏回来上班了。今天一早回来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谁请回来的?” “杨总。杨雪莹亲自上门请的,说是上周五晚上请的饭,今天人就回来了。” “李辉呢?他什么反应?” “怪就怪在这儿。”马军压着嗓子,“孙鹏回来头一天,晨会上又跟李辉干了一架。新车间周末试产,废品率超了,李辉当着一屋子干部,把锅扣孙鹏头上。孙鹏当场就炸了,拍桌子骂人,差点又摔门走。” “吵得真不真?” “真。脸红脖子粗的,会议室里外都听见了。”马军说,“后来是杨总赶过来,两头一顿骂,才把孙鹏按下来。这会儿人在新车间盯调试,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谁跟他说话都碰钉子。” 第二百四十九章 就是你的垃圾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还有别的消息没有?” “有。”马军想起了正事,“听销售部的人说,这周末要开全省经销商订货会,在江州大酒楼。全省的经销商都来,几百号人。李辉亲自出面,还要上台讲话。” “订货会。”电话那头慢慢重复了一遍。 “对。车间这几天都在赶货,说是给订货会备的。” “知道了。”谢豪说,“接着盯。” “哎,谢总放心。” 挂了电话,马军把手机揣回裤兜,左右看了看,理了理工作服,溜回了流水线。 - 当天晚上九点多,谢豪的电话来了。 “孙总,出来坐坐?老地方。” 孙鹏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浇水,闻言把水壶放下了。 “行,半小时到。” 老地方,还是城南那家酒吧。 孙鹏到的时候,卡座已经开好了酒,还是上回那个角落,灯光昏暗。谢豪坐在正中,旁边没叫姑娘,就带了个手下,远远站着。 “孙总,来了。”谢豪起身,亲自给他倒酒,“厂里都顺当了?” “顺当什么。”孙鹏一屁股坐下,灌了口酒,“杨总上周五晚上请我吃饭,好话说了一箩筐,让我回去。我想着,厂里几百号兄弟,新线又正在节骨眼上,就回去了。” “回去了就好。” “好个屁。”孙鹏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回去头一天,就跟我玩下马威。新线周末试产出了点废品,他当着全车间干部的面,把锅往我头上扣。我孙鹏在厂里多少年,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 “又吵了?” “差点又干起来。”孙鹏冷笑,“要不是杨雪莹赶过来拦着,我当天就走人。” 谢豪晃着杯子,慢慢听他说完,问了几个细节。谁在场,骂了些什么,杨雪莹怎么劝的。 孙鹏一五一十,说得跟马军报上去的严丝合缝。 两份口供对上了,谢豪眼里那点审视,淡了几分。 “李辉这个人,心胸不大。”谢豪给他续上酒,“离了你,他的新线转不动,回头还得求你。” “求我?”孙鹏嗤了一声,“他那张嘴,这辈子学不会求人。” 酒过三巡,谢豪把杯子放下了。 “孙总,厂里最近有什么大动作没有?” 孙鹏想了想:“大动作……对了,这周末,厂里开全省经销商订货会,江州大酒楼。全省的客户都来,我和李辉都参加,他还要上台讲话。” “订货会。”谢豪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几点开始?在哪儿摆宴?” “上午订货,中午开宴,都在酒楼里。订完货,晚上指不定还有下半场。” 谢豪没说话,端着杯子,眼睛看着台上的驻唱,半天没动。 孙鹏知道他在盘算,也不催,自顾自喝酒。 过了好一会儿,谢豪才开口。 “那这就是一次好机会。” “机会?”孙鹏放下杯子,“你准备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 孙鹏心里清楚。他没想好?这种人的话,一个标点都不能信。 不告诉他,就一个原因:还不完全信任他。 防着他呢。 不过防着就对了。孙鹏也不恼,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个:“行,你想好了,随时吩咐。” “放心。”谢豪笑了笑,“亏待不了你。” 中途有个陪酒的姑娘端着杯子凑过来,挨着他坐下,说孙总好久不来了,今天可得陪好。 孙鹏摆摆手,把人打发了。 搁以前,他好歹还应付两句。现在兜里揣着这么大的事,哪有那个闲心。 谢豪看在眼里,笑道:“孙总今天兴致不高。” “家里一堆烂事,厂里一堆烂事,兴致能高到哪儿去。”孙鹏叹气,“也就是在谢总这儿,能说两句人话。” “这话我爱听。”谢豪举杯,“往后我这儿,就是你的垃圾桶,有什么不痛快,全往这儿倒。” 孙鹏跟他碰了一个。 那顿酒喝到十一点多。谢豪话不多,问的都是厂里的闲事。新车间几个人盯,质检归谁管,货车进出走哪个门,夜班几点换岗。 孙鹏答得随意,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问得越细,说明那盘棋走得越深。哪天货车几点到,哪道门几点开,这些鸡毛蒜皮,搁在好人手里是闲嗑,搁在谢豪手里,全是用得着的钉子。 散场的时候,谢豪照例拍他肩膀:“孙总,稳住。好日子在后头。” 孙鹏点头哈腰:“哎,谢总,我等着。” 出了酒吧,夜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 好日子在后头。这话听着耳熟。 盘下那个破厂子的时候,李辉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同样一句话,从两个人嘴里出来,一个是真金白银,一个是钓鱼的饵。 回到家,十一点四十。 孙鹏进门,鞋都没换,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站在窗口-吹风。 酒气散得差不多了,他掏出手机,拨了李辉的号。 响了两声,通了。 “辉哥。” “说。” “刚跟谢豪喝完。我按你的意思,把订货会的事透给他了。他听完就一句话,那这就是一次好机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他打算怎么做?” “没说。我问他,他说还没想好。”孙鹏冷笑一声,“狗日的,防着我呢。嘴上称兄道弟,协议到现在也没给我,口风紧得很。还跟我打听厂里货车走哪个门,夜班几点换岗,问得可细了。” “正常。他这种人,用你三分,防你七分。” “他要真把计划全盘告诉你,那才要小心。给你的,多半是假的。” “那订货会上……” “订货会上你照常。该敬酒敬酒,该谈笑谈笑。别比平时热络,也别比平时疏远。他的眼线不止你一个,你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辉哥,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次我闻出来的味儿不对。他要动手,多半就在这个订货会上。几百号人的场子,人来人往,最乱,也最好下手。你可千万小心。” “我知道。” “光知道不行。他现在想什么,我摸不到。明的暗的,你都得防。吃的喝的,身边的人,全留个心眼。”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我记住了。你也早点睡,戏还得唱。” “哎。” 孙鹏挂了电话,在窗口又站了一会儿。 楼下路灯昏黄,一只野猫从花坛里窜出来,一溜烟没影了。 他把窗户关上了。 第二百五十章 才是真东西 周六,江州大酒楼。 早上八点,酒楼二楼的宴会厅就布置开了。 门口立着两米多高的展架,江州牧三个大字底下,一排奶粉罐的照片。签到台铺着红绒布,礼仪小姐站在两边,见人就鞠躬。 大厅里摆了四个堆头,奶粉罐码成金字塔,顶上扎着红绸子。 经销商从八点半开始陆续到。 全省十三个地市,来了三百多号人。有开大巴组团来的,有夫妻俩开着小货车来的,胸前都挂着红牌子,进门先领伴手礼,一户两罐中老年奶粉,外加一本检测报告册。 “哎哟,老周!你们临州也来了?” “能不来吗!江州牧的货,现在拿不到啊!超市里天天断货,顾客堵着我柜台骂!” “就是!我上个月的配额,二十天就卖光了。跟厂里打电话,销售说排队,排到下个月!” 孙鹏穿着西装在人群里穿梭,跟这个握手,跟那个拍肩。经销商认他这张脸,一口一个孙总,热络得不行。 九点半,订货会正式开始。 杨雪莹上台,没讲废话,三分钟,把订货政策亮了出来。 大屏幕上打出表格:现场打款,阶梯返利。打五十万,返三个点;打一百万,返五个点;打三百万以上,返八个点,再送专柜陈列物料一套,冷柜两台。 前三名打款过五百万的,锁定明年本区域的独家配额。 政策一出来,底下嗡的一声。 独家配额四个字,太扎眼了。江州牧现在这个势头,明年的配额攥在手里,等于攥着一台印钞机。 “杨总!我现在就打款!” 第一排一个胖子直接站起来,举着手机就往刷卡处跑。 这一嗓子,跟发令枪似的。 呼啦啦,几百号人动了一半。刷卡处四台pos机,眨眼排起四条长队。财务部的两个小姑娘手就没停过,刷卡,打印,签字,再刷卡。 “临州周老板,一百二十万!” “云山的李总,两百八十万!” “滨海,三百五十万!今天第一个过三百万的!” 唱单的小伙子嗓子都喊哑了。 队伍里有人急得直跺脚,掏出手机打电话:“老婆!把店里那张卡的钱全转过来!现在!马上!额度不够?那你去找家里人借!” 还有人拉着销售经理不放:“兄弟,给我留点量!我们那片区域,可不能让对面包圆了!” 打款过百万的,还能上台砸金蛋。一锤子下去,金花四溅,中了微波炉的抱着炉子傻笑,中了进货折扣券的当场再加五十万。 孙鹏在人群里来回走,看着这阵仗,心里又热又沉。 热的是,这厂子是他跟着李辉一罐一罐卖出来的。今天经销商拿着钱抢货,抢的是他孙鹏盯出来的生产线。 沉的是,这场面越火,谢豪那条狼,咬得越狠。 十点半,李辉上台了。 没有讲稿,就说了五分钟。 “谢谢各位老板跑这一趟。” “江州牧能做到今天,一半靠厂里几百号工人,一半靠在座的各位。奶粉是入口的东西,我们厂里只有一条规矩,宁可断货,不降标准。各位把钱打给我们,我们把货做好,把质量守住,让大家卖得安心,挣得长久。” 底下掌声雷动。 有经销商起哄:“李董!就冲你这句话,我再追加一百万!” 哄笑声里,订货额一个劲往上蹿。 十一点半,财务那边汇总出来,现场打款过了九千万。 杨雪莹拿到数字,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转身吩咐:“加菜加菜。” - 宴席开了。 四十桌,把整个宴会厅摆得满满当当。酒是本地的白酒,菜一道一道流水一样上。 李辉坐主桌,陪的是几个打款最狠的大客户。孙鹏在隔壁桌,一边应酬,一边拿眼角瞟着主桌的动静。 宴席刚过半,孙鹏兜里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那个号码。 他放下筷子,跟同桌打了个招呼,起身出了宴会厅,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才接起来。 “谢总。” “孙总,宴席吃着呢?”谢豪的声音懒懒的。 “吃着呢,刚过半。” “听好。宴席散了以后,你想办法约李辉去唱歌。找个会所,江州你熟,挑一家。把他灌醉。” 孙鹏心里咯噔一下。 “灌醉?灌到什么程度?” “站不住那种。” “然后呢?” “然后的事,你就别问了。”谢豪说,“灌醉了,给我发个消息,等我安排。” 孙鹏握着手机,没吭声。 走廊那头隐隐传来宴会厅的喧闹,敬酒声,划拳声,隔着两道门,闷闷的。 “怎么,孙总有难处?” “没难处。”孙鹏咧嘴笑了,“灌酒嘛,我拿手。谢总放心,晚上我给你消息。” “好。” 电话挂了。 孙鹏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几秒,才往回走。 回到宴会厅,他没急着入座。正好李辉起身去洗手间,他跟了上去。 洗手间里没人。 “辉哥。”孙鹏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谢豪刚来电话。” 李辉洗手的手没停:“说。” “宴席散了,让我约你去唱歌,找家会所,把你灌醉。灌到站不住那种,然后给他发消息,等他安排。” “安排什么?” “他没说。”孙鹏关了水龙头,转过身,“辉哥,我干了这么多年销售,灌人的酒局见得多了。灌醉一个人,顶多算个开头,后头等着你的,才是真东西。” “嗯。” “你听我的。”孙鹏盯着他,“一会儿回桌上,酒能不喝就不喝,能躲就躲。他既然说了要灌你,桌上八成有他的人。你每喝一杯,都可能是算好的。” 李辉抽了张纸,慢慢擦手。 “我有分寸。不会喝醉。” “分寸个屁。”孙鹏急了,“人家是做了局等你!” “慌什么。天还没塌。”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孙鹏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想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他也推门出去,回了酒桌。 - 宴席过半,敬酒的高-潮来了。 经销商一桌一桌轮着来,主桌跟前就没断过人。李辉端着杯子,谁来都碰,碰了抿一口,话不多,礼数不缺。 孙鹏坐在隔壁桌,眼睛跟钩子似的,挂在主桌那边。 一个服务小姐端着分酒器过来,给李辉续酒。小姑娘十八九岁,手生,转盘正好在转,她手一抖,哐当一声。 李辉面前那只小酒杯被带倒了,磕在转盘边上,骨碌碌滚下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杯子里的酒泼出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感觉很不对劲 满桌都愣了一下。 “你长眼睛没有?” 酒楼的经理不知从哪里冲过来的,一把把小姑娘拨到旁边,嗓门劈头盖脸就下来了,“毛手毛脚的!这是李董!这个月工资不想要了?” 小姑娘吓得脸煞白,眼圈一下就红了,手忙脚乱去捡碎片:“对不起,对不起李董,我……” “碎了就碎了,岁岁平安。”李辉摆摆手,“不碍事,别为难小姑娘。” “李董您大人有大量。”经理点头哈腰,回头又瞪那姑娘,“还杵着干什么!去,拿新杯子!” 小姑娘小跑着去了。 经理亲自接过新杯子,拿白毛巾里里外外擦了三遍,又亲手给李辉满上,双手递过来,笑得满脸褶子:“李董,新杯子,您消消气。” 李辉看着那只杯子,没接。 晶亮的一只小杯,酒倒得八分满。 孙鹏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好意思。”李辉把杯子轻轻推了回去,“我不胜酒力,这会儿肚子里也闹腾,有点疼。酒就不喝了。” 经理端着杯子,僵在那儿:“李董,这……” “真喝不了了。”李辉笑笑,“心意领了。” 旁边有经销商打圆场:“李董说不能喝,那就是真不能喝了。来来来,我们喝我们的。” 经理讪讪地把杯子收了,退了下去。 他绕出宴会厅,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 “谢总。”他压着嗓子,“杯子换了,他不喝了。” “什么意思?” “刚才服务员把李辉的杯子打了,我按您的吩咐,马上换了为他准备的杯子。可他一口没动,说不胜酒力,肚子疼,说什么都不喝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起疑了?” “看……看不出来。面上挺自然的,还替服务员说话来着。” “那就是凑巧,也可能是真防了一手。”谢豪的声音听不出急,“不要着急。撤了就撤了,等机会。” “哎,哎。” 经理挂了电话,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理了理西装,又端着笑脸回了宴会厅。 - 宴席接着往下走。 一个女的端着杯子,款款走到主桌边上。 三十上下,长卷发,一身酒红色的连衣裙,走路带风。做省城酒水生意出身,这两年转的奶粉,手腕活,人也活,满场经销商没有不认识她的。 “李董。”她往李辉旁边一站,声音又甜又亮,“酒不能喝,这果汁能喝吧?鲜榨的,我亲手盯着榨的。碰一个,我敬你一杯。” 杯子里是橙汁,橙黄橙黄的,递到李辉面前。 李辉抬起头:“真喝不下了。改天再聚。” “哎——”她不依,身子往前又送了送,“酒不喝,说是肚子疼,我认。这果汁都不能喝一口?李董,全场几百号人看着呢,我这张脸,您总得给吧?” 满桌起哄。 “李董,美女敬酒,果汁总得喝!” “就是,这个面子要给的!” 李辉看着那杯橙汁,笑了笑,没接。 他伸手,从转盘中间自己挑了一杯苏打水。 一扎壶苏打水就摆在桌上,倒出来的小杯,谁渴了谁拿,转了半个多小时了。 “果汁太甜。”李辉端起那杯苏打水,朝她举了举,“我拿这个陪你碰一个,一样的心意。” 那女的愣了半秒,笑容没变:“李董讲究人。行,苏打水就苏打水。”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脆的一声。 李辉抿了一口,就放下了。那女的也爽快,果汁一口干了,又寒暄两句,扭身回了自己那桌。 孙鹏在隔壁桌看着,暗自点头。 果汁没接,杯子自己挑的。 辉哥这防范,做到这份上,应该没问题了吧? - 宴席渐渐散了。 经销商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去大堂喝茶接着聊,有的约着下半场再聚。 孙鹏按计划凑到李辉跟前,当着几个经销商的面,扯着嗓子约下半场:“辉哥,晚上唱歌去?省城来的几位老板都在,不去不好看。” 李辉应得也痛快:“行啊,你安排。” 戏演完了,孙鹏心里那块石头刚要落地。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李辉的脸色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那一瞬间,李辉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辉哥?” “没事。”李辉放下茶杯,站起来,“酒意有点上来了,胃里翻,我去趟洗手间。” 孙鹏心里一紧:“我陪你?” “上个厕所,陪什么。”李辉摆摆手,往宴会厅外走。 步子看着还稳。 走到门口,李辉扶了一下门框。 孙鹏刚要起身,桌上两个经销商把他拉住了,非要跟他再碰一个。 走廊很长。 李辉扶着墙走。 感觉很不对劲。 他今晚没喝多少。宴席上抿了两口白酒,加起来不到半两。后来杯子碎了,新杯子一口没沾。果汁没碰,就喝了一口自己挑的苏打水。 这点量,搁平时,漱口的级别。 可现在,酒意一股一股往上顶,顶着太阳穴突突地跳。脸烫得厉害,胃里像揣了只活物,翻江倒海,想吐。 洗手间的牌子就在眼前,绿底白字,在他眼里晃成了两个。 他加快脚步,推门进去,扑到洗手台前,撑着冰凉的台面,低头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 一抬头,镜子里那张脸,重影。眉眼是花的,像隔着一层热水看人。 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天花板忽然斜了下来。 膝盖一软,整个世界黑掉了。 -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动。脚拖着地,胳膊被人架着,一边软,一边硬。地毯很厚,吞掉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又粗又重,撞在耳朵里。 想睁眼。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 叮。一声很轻的响。电梯。 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胃里又是一阵翻。 接下来是更长的一条走廊。门卡滴的一声,门开了,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被放倒在一张很软的东西上。应该是床。 身体陷下去,像陷进棉花堆里。 一双女人的手,在他身上动。解扣子。 手有点抖,指尖偶尔蹭到他的皮肤,凉的。 他想问是谁。舌头在嘴里躺着,不听使唤,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不然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李辉拼命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一团影子。长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有点痒。 轮廓是散的,像隔着水看一个人,怎么对焦都对不上。 一股香味飘过来,浓得发腻,玫瑰味,又混着点别的什么。 有感觉,但什么都看不清。 随着女人的逼近,身体里却腾地烧起来。 一股火从小腹底下窜上来,顺着血管烧到四肢百骸。心跳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血往一个地方涌,烧得他浑身发烫,烫到那只按在他胸口的女人手显得更凉。 理智还剩最后薄薄的一层,浮在水面上,拼命喊停。 那个不着寸缕的女人身体像蛇一样缠住了他。 火压不住了。 那个美妙的身体压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掉进了水里。 火在水里烧,火没熄,反而烧得更旺。 天花板在转,灯化成一团光晕,光晕里有碎片。 一声很轻的呻吟,一缕扫过脖子的头发,一声模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笑。 - 李辉醒过来一点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渴。 嗓子眼像塞了一把沙子。 然后是热。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热。 他撑着床坐起来,世界晃了一下,天花板变成了两个。 今晚喝了多少,他自己心里有数。宴席上碰了几杯,全是浅抿。后来那杯苏打水,还是他亲手从托盘上挑的。就这点量,搁平时,脸都不会红。 现在他连坐直都费劲。 李辉扶着墙往洗手间挪,七八步的路,撞了两回。膝盖磕在桌角上,疼是疼,可那疼像隔了一层棉花,不真切。 洗手间里,他拧开水龙头,把头凑过去,冷水哗哗地浇。 浇了足足一分钟。 脑子里的雾散了一层,又散了一层。 他撑着洗手台抬头,镜子里那个人还是两个影子,叠在一起,怎么眨眼都分不开。 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衬衫皱成一团,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两颗。他自己都不记得。 胃里一阵翻。 他跪在马桶边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嗓子眼烧得慌。 吐不出来。这就更不对了。真喝醉的人,到这个份上,早吐得昏天黑地了。他这个胃空烧着,翻江倒海,就是没东西。 他没喝醉,是被下药了。 冷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进脖子里,凉得他一激灵一激灵的。 就这一激灵,又清醒了一些。 李辉扶着门框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床上躺着个人,被子搭在腰上,头发散在枕头边。重影里,那张脸晃来晃去,晃了两晃,对上了。 认出来了,是张玉姗。 孙鹏的表妹,银行的那个妖艳美女,追了他小半年的张玉姗。 李辉站在原地,扶着门框,胸口起伏了两下。 这种局,床上这一段顶多算个铺垫,真正要命的招,还在后头。他必须得采取措施应对。 李辉走到她面前。 张玉姗有点害羞,又有点得意,还掺着心虚。 “辉哥……” “你被人利用了。”李辉直接说。 张玉姗愣住了。 “有人向你承诺,你只要和他合作,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李辉盯着她,“现在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李辉以前是跑外卖的,穷人堆里走出来的,我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 他喘了口气,腿还在发软,索性在床沿坐下来,省得晃。 “现在你有两条路。” “第一条,把衣服穿好,马上准备趁乱溜出去。这事到此为止,以后我可以给你一些好处。” “第二条,你留下来,接着跟谢豪合作,等着拿这事威胁我。”李辉的声音冷下来,“那我就让你身败名裂,什么也得不到。” “我能让高舒晚当上主任,也能让你从单位滚蛋。明白?” 张玉姗抱着被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见过李辉笑,见过李辉客气,见过李辉不接招时那种淡淡的躲。 她没见过这样的李辉。 眼睛通红,头发滴着水,人往那儿一坐都打晃,可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跟钉子似的。 “我……” “把手机解锁,给我。”李辉伸出手。 李辉的手机被人拿走了。 张玉姗下意识把手机往枕头底下缩了缩。 “马上给我。”李辉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不然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这一嗓子,吼得张玉姗浑身一哆嗦。 李辉心里清楚,这时候得吓她。真让他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干不出来。可眼下顾不上了,要的就是她被吓住。 张玉姗被吓住了。 她抖着手把手机摸出来,指纹解了锁,递过去。 李辉接过来,翻开通话记录扫了一眼,直接拨了个号。 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玉姗?” “我是李辉,我借你表妹的电话用一下。现在你别说话,听我说。” “之前我不是让你搞清楚酒店的电路吗,现在马上去关掉酒店的总闸。快!” 电话那头,孙鹏一个字都没多问。 “好。” 电话挂了。前后不到十秒。 李辉把她的手机揣进自己兜里。张玉姗急了,“哎,我手机——” “这部手机给我了,明天给你换新的。”李辉说,“一会儿趁乱你先走,然后去你家里等我。你家住几楼几号?” 张玉姗报了个小区名和门牌号。 李辉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下。 “你直接回家。这过程不许和任何人打电话,不许跟任何人说你在哪里。谁问都别说。做到做不到?” 张玉姗点头。 点完头又想起什么,小声说:“手机你不还我,我身上没钱,打不了车……” 李辉摸了摸身上,车钥匙还在裤兜里。 他把钥匙掏出来,扔到床上。 “你开我车回去。” 她抬头看李辉。这人站都站不稳,脸白得吓人,脑子却转得飞快,一件一件,全安排好了。 她忽然有点怕。 跟着,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服气。 “还愣着干什么。”李辉背过身去,扶墙站着,“穿衣服。” 张玉姗哆哆嗦嗦去够地上的衣服。 然后当着李辉的面,有点害羞地穿衣服。 虽然平时撩得凶,但现在这局,还是让她很尴尬,很羞耻。 第二百五十三章 就是不能慌 李辉闭上眼,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宴席上的酒,他抿了几口,都是当着人面倒的,众目睽睽。后来服务员把杯子打了,换了个新杯子——那杯子里的东西,他一口没沾。美女经销商敬果汁,他没接,自己挑了杯苏打水。 防到这个地步,还是着了道。 那药下在哪儿?苏打水?还是更早,菜里,茶里?或者根本不止一处? 想不清楚。 下重药的人,压根没打算只押一处。 门外走廊上,隐约有脚步声,杂,还不止一个人。 李辉睁开眼。 果然来了。 “快点。”他催了一声。 张玉姗正跟自己的裙子拉链较劲,手抖,怎么都拉不上。 “拉不上就算了。”李辉把沙发上自己的西装外套抓起来,扔过去,“披上。” “哦。” 张玉姗裹上外套,衣服大了一截,袖子盖住半只手。 李辉回头看她一眼。头发乱着,脸白着,妆花了一半,跟平时那个精精神神的银行姑娘判若两人。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也是被人当枪使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拍门声响起来了。 巴掌抡圆了拍,拍得门板嗡嗡的。 “开门!开门!” 李辉一个箭步过去,用肩膀抵住门。腿还是软的,抵得有点踉跄,他咬着牙把重心压上去。 门外的拍门声停了,变成撞。 咚咚。门框都在震。 张玉姗站在屋子当中,手足无措。 “你先躲到窗帘后头去。”他压着嗓子,“等灯一灭,你就往外跑,别回头,别停。” “灯灭?” 话音没落,咚的一声巨响,门锁崩了。 门被撞开一条缝,又被人整个推开。李辉被门板带得退了两步,扶住墙才没倒。 一群人涌进来。 打头的是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后头跟着七八个人,有扛机器的,有举录音杆的,闪光灯先劈里啪啦亮了七八下。 李辉抬手挡了一下脸。 就在这一下,眼前猛地全黑了。 全酒店的电,齐刷刷断了。 房间里,走廊里,外头大堂方向传来一片嘈杂的惊呼,跟着是此起彼伏的骂声。 “停电了?” “怎么搞的!” “快,用手机照亮!” 有人摸出手机,屏幕刚亮,黑暗里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啪的一下,手机被拍飞出去,砸在地上,屏幕的光贴着地毯转了两圈,灭了。 “哎我手机——” “谁踩我!” 屋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有人撞翻了茶几,杯子瓶子滚了一地。有人骂骂咧咧地开手电,刚举起来,又被人从背后撞了个趔趄,光柱在天花板上乱扫。 “都别挤!我这机器三万八呢!” 闪光灯又亮了两下,可黑灯瞎火的,闪出来的东西白花花一片,人影全糊在一块,什么也看不清。 李辉贴着墙站着,没动。 黑暗里,他听见窗帘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下,跟着是极轻极快的脚步声,贴着墙根,溜出去了。 “都别动!你们这是干什么?” 有人壮着胆子答:“李辉先生,一位先生爆料,说你强行带走他的女朋友,向我们求助。” 李辉:“我强行带走他女友,他为什么不报警?” 没人接话。 “他女友为什么不报警?”李辉又问,“出了这种事,正常人不找警察,找你们记者?还正好带着摄像机,正好知道房间号,正好半夜撞门?” 黑暗里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局……” “我们是接到爆料热线……” “爆料热线能爆出房间号?”李辉冷笑,“能算准时间?你们这是采访,还是给人当枪使,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没人吭声了。 就在这时,灯亮了。 电来得跟去的时候一样突然,满屋子人眯起眼睛。 房间里一目了然。 床上的被子乱着,可床上没人。 窗帘晃了晃,窗户关得好好的。屋里除了李辉,再没第二个人的影子。 “人呢?”带头那个记者傻了。 “人呢?”李辉反问,往门框上一靠,“你们一大帮人,扛着机器撞开我的门,说要找我强行带走的女人。现在我问你们,人呢?” “门锁撞坏了,私闯房间,摄像机对着我拍。”李辉掏出手机,“我现在报警。” 带头那个记者慌了,一把按住旁边人的摄像机,朝李辉连连拱手。 “李董李董,别别别。我们也是领导要求来的,就是打工的,混口饭吃。您大人有大量,网开一面……” “就是就是,台里派的活儿,我们也不想来……” “门锁我们赔,我们赔。” 一群人七嘴八舌,刚才撞门那股气势,这会儿全没了。 有个扛摄像机的,趁乱往门口挪,刚挪两步,被李辉叫住了。 “机器放下,人也站住。”李辉说,“今晚这间屋子里的人,一个都别先走。走了的,我按名单找。” 那人僵在门口,讪讪地把摄像机又扛了回来。 李辉看着他们,把这七八张脸一张张扫过去。 有几个眼熟的,本地那点媒体,厂里搞活动的时候来跑过,还领过车马费。 正僵持着,走廊上脚步声急匆匆过来,孙鹏挤了进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孙鹏嗓门大,一进来就把人往外拦,“都干什么?谁让你们上来的?” 孙鹏扫了一眼屋里的架势,又扫了一眼李辉。 眼神碰了一下,很快错开。 李辉知道他在演。当着这些记者的面,孙鹏是被开除的副总,跟他李辉是掰了的仇人。仇人见面,不能热络。 “你来干什么?”李辉的语气也冷。 “我住楼下,听见动静上来看看。”孙鹏梗着脖子,话说得硬邦邦,“怎么,酒店是你家开的?我上来看看都不行?” “行。”李辉淡淡的,“那正好,你来处理。让他们把联系方式都留下,单位、姓名、电话,一个不许少。后面怎么处理,再协商。” 孙鹏瞥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下。 李辉不再多说,扶着墙往外走。 腿还是不太听使唤,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一步很稳。 这个时候,就是不能慌。 第二百五十四章 饭煮糊了 走廊上,有住客探出头看热闹,看见他,又缩回去。 电梯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房间里,孙鹏正拿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本子,让那帮记者排队登记,嗓门洪亮,骂骂咧咧,活像个临时上岗的保安队长。 “写清楚!哪个单位的?工号多少?跑什么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李辉收回目光,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整个人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 电梯往下走,一格一格,数字跳得很慢。 他睁开眼,看着镜面里的自己。重影还在,两个李辉贴在镜子里,脸色一样白。 这一晚上,下药,送人,爆料,撞门,拍摄,招招连环,招招都是要他的命。 要不是孙鹏那一下拉闸,今晚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胃里又是一阵翻。 得先去医院。 - 最近的是江州二院,夜里急诊,人不多。 抽血的时候,护士看他的脸色,问他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李辉说,“我怀疑被人下了药。”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多抽了两管。 化验结果出来得比想象中快。 值班医生拿着单子过来,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看得挺仔细。 “两种药物。”医生说,“一种让人快速进入醉酒状态,吸收很快,症状跟喝大了几乎一样,验血都未必验得出差别。另一种……” 医生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另一种有催情成分,还致幻。两种混着下,剂量都不轻。你没出大事,算你身体素质好。” 李辉坐在椅子上,胳膊上还按着棉签。 走廊里有小孩的哭声,有推床的轮子声,消毒水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他坐了有十来分钟,把那份晕劲儿硬生生熬下去了。 他自己防了一晚上。防酒,防果汁,防来路不明的杯子,最后还是没防住。 这说明下手的环节根本不止一个。酒里可能有,菜里可能有,连他自己挑的那杯苏打水,也未必干净。 人家压根没指望一招制胜,是撒网。网撒开了,总有一处兜住他。 “要报警吗?”医生问,“这种情况,医院可以帮你出诊断证明。” “暂时不用。”李辉说,“单子给我留着。” 他把化验单折好,揣进兜里。 — 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孙鹏蹲在那儿抽烟。 看见李辉出来,他把烟掐了,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 “怎么样?” “医生说是两种药。”李辉把单子递给他看,“一种催醉的,一种催情致幻的。都下了重手。” 孙鹏拿着那张单子,手有点抖。 “辉哥。这事怪我。” “谢豪跟我说的,是宴会散了以后,约你去会所,下半场再动手。我千防万防,防的全是下半场。我哪想得到,他在酒楼就下手了……” 孙鹏蹲下去,抓着头发。 “我要是再多留个心眼,要是我盯紧点那个换杯子的服务员,盯紧点那个敬果汁的……” “起来。”李辉说。 孙鹏不动。 “我叫你起来。” 孙鹏站起来,眼圈有点红。 “这不能怪你。”李辉看着他,“你听我说。” “我们和他,不是一个级别的。他安排了一群人做这个局。酒店的人,倒酒的,敬果汁的,爆料的,记者,一环套一环,全是他的人。你一个人,一双眼睛,盯得过来吗?” “他故意跟你说下半场动手,就是放个烟雾弹,让你把心思全放在会所,他好在酒楼收网。这种局,他做了不止一次两次,全套流程都熟悉。我们没经历过这些事,上当很正常。” “我自己也努力防范了。”李辉顿了顿,“酒不敢喝,果汁不敢接,杯子换了我就不碰。防成这样,还是着了他的道。这能怪你?” 孙鹏低着头,闷闷地说:“反正我这心里,堵得慌。” 李辉拍拍他肩膀,“没事。往后这笔账,连本带利跟他算。” 孙鹏抬起头:“辉哥,你说,接下来怎么弄?我听你的。” “接下来你先回去睡觉。” “啊?” “记者那边,联系方式都留下了?” “都留了,一个没跑。”孙鹏说,“单位姓名电话,全记下来了。有两个还想溜,被我堵在电梯口了。” “好。名单收好。”李辉点头,“你早点回去休息,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孙鹏警惕起来:“什么事?要不要我帮忙?你这个样子,药劲还没过利索吧?” “不用。”李辉摇头,“你先回去,养足精神。明天谢豪那边,你还得接着演。今晚这事,他问起来,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孙鹏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李辉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那你自己当心。” 李辉嗯了一声,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 张玉姗住的小区,李辉来过几次了。 出租车司机把他放在小区门口,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看他摆手,才走。 药劲下去大半了,可人还是虚,走路都有点飘。 他站在门口缓了口气,敲门。 门开得很快,像人一直守在门后头。 张玉姗素颜,头发随便扎着,换了身居家服,眼睛肿着,明显哭过。 看见他,她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没动过,水面上那点热气早就散干净了。 她真就这么一直等着。 李辉在沙发上坐下。 张玉姗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指节都白了。 “谁给你出的主意?”李辉忽然问。 张玉姗一哆嗦。 不用她回答,李辉也知道。 “他怎么跟你说的?” 张玉姗道,“他说你这种男人,见惯了扑上去的,得下猛药,得生米煮成熟饭……” “煮熟了,你就跑不掉了。”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叹了口气。 “现在饭煮熟了。”李辉靠在沙发上,语气平平,“你看看,我跑掉了吗?” 张玉姗没说话。 饭煮糊了,锅也砸了。 她抹了把脸,抬起头,看着李辉。 第二百五十五章 稳,而且狠 张玉姗吸了吸鼻子。 “我说。” “从头到尾说,不许漏。” 张玉姗点头,开口了。 之前谢豪找到她,也说了。 “他说能帮我追到你。他说他安排,我配合就行。”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今晚打扮好,到酒店大堂等着。说你喝多了,有人送你上楼休息,让我……让我进你房间。” “他说,你只要跟我睡了,你就得答应和我在一起。”张玉姗的声音抖着,“你要不答应,就让我……让我告你强奸。” 屋里静了几秒。 “那你会告吗?”李辉问。 “我当然不会了!”张玉姗一下子急了,“我是想得到你,但我没想过要毁了你!我进那个房间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你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我叫你你也不应,我坐在那儿,坐了半天……” “后来是你自己强行扑我……”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她的话半真半假,最起码她说后悔了,这一句假的概率大。 她应该不会后悔。 李辉没说话。 这事里头,他自己确实有一部分责任,他自己认。 被下了药,那火确实是压不住。 当时虽然不清醒,但他扑张玉姗这事,有点印象。 而且她脖子上,还有很明显的痕迹。 他当时动作应该很大,和野兽差不多。 “我知道我蠢。”张玉姗闷声说,“我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一开始追你,确实冲着你有钱。我妈说,嫁个有钱的,少奋斗二十年,这话我认同。” “可后来送饭,视频,看你躲我躲得跟躲债似的,我又觉得……”她吸了吸鼻子,“我又觉得你这个人,怪有意思的。有钱不嘚瑟,嘴上不饶人,心又不坏。” “反正就这样了。”她把脸抬起来,“你要收拾我,我认。你让我滚出银行,我也认。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李辉看着她,“道歉的话先放一放。谢豪除了让你告我强奸,还安排了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张玉姗摇头,“他只让我进房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上楼的时候,看见走廊里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扛着那种摄像机。”张玉姗小声说,“我当时心里就发毛。现在想想,那些记者是早就准备好的。” 李辉点头:“所以你就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而已。谢豪只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不会管你的。” “如果我毁了,你其实也毁了,对不对?” 张玉姗点了点头。 她追李辉太久了,有点魔怔了。 但其实她本身并不是笨蛋。 但就算是聪明人,也有犯糊涂,被利用的时候。 张玉姗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来。 停电前那通电话,他让孙鹏关总闸。 这人被药成那样,扶着墙都站不稳,硬是在记者撞门之前,把每一步都算到了。 她再次对李辉刮目相看。 看到了他的另一面,稳,而且狠。 她把脸又埋下去了。 “辉哥,我真的错了。” 李辉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你的事,往后再说。”李辉看着她,“但谢豪就要毁掉我。我得反击了。现在,你得配合我了。” “那我要怎么配合你?”张玉姗问。 李辉站在窗边,烟抽了半截,转过身来看着她。 “谢豪这个人是个老狐狸,龌龊手段多得很。下药,送人,找记者撞门,一环套一环,全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这一次他确实占了上风,把我弄得很被动。” 张玉姗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吭声。 “他今晚没达到目的,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第一个应该要找你问情况。所以他肯定还会再联系你,让你拿今晚的事来威胁我。到时候,你就按他说的做。” 张玉姗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我……威胁你?” “对。你就跟他说,你拍下了我和你在酒店房间里亲热的视频。” “我没有拍啊!”张玉姗脱口而出。 “你的手机在我这里,你有没有拍,我很清楚。我的意思是,你假装说有。然后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顺着他的计划往下走。” 张玉姗张着嘴愣了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 “你这是要……将计就计?” “是的。” 屋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有辆车开过去,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 张玉姗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今晚上半夜还在给谢豪当枪使,下半夜就要掉过头来给李辉当枪使,两把枪来回倒,她这颗子弹都不知道该往哪儿飞了。 正想着,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是从李辉口袋里出来的。 李辉掏出她那部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递了过来。 “是谢豪打来的。你接,就按我刚才说的来,开免提。” 张玉姗的手一下子就凉了。 “我……” “接吧,别慌,我在这儿听着。” 铃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跟催命似的。 张玉姗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接过来,划开,按了免提。 “喂。” “张小姐?”谢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家里。”张玉姗照着李辉的眼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李辉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用嘴型比了个“慢点说”。 “家里?”谢豪顿了一下,又问,“今晚酒店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记者撞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就李辉一个人。停电那阵子,你跑哪儿去了?” “我趁黑跑了。灯一黑,屋里乱成一锅粥,我就贴着墙溜出去了。”张玉姗道。 心里骂谢豪,我要不跑,被记者拍到,丢的人是我脸,你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我让你办的事,办成了没有?” “算是办成了吧。”张玉姗咬了咬牙,“我手机里录下了我和他在房间里的视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李辉冲她点了点头。 “你录了视频?”谢豪的声音明显热了起来,“那视频现在还在吗?你发一段给我看看。” 第二百五十六章 你就这么绝情 “我不能发。”张玉姗说,“谢总,我跟你说实话吧。停电之前,我正和李辉讨价还价呢。他已经答应我了,他答应让我做他女朋友,那份视频我保证不外泄。”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倒真像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谢豪在电话那头笑了。 “玉姗啊玉姗,你这人就糊涂。李辉是老板,精得跟猴一样,你斗不过他的。他今天能答应你,明天就能翻脸不认账。你手里那点东西自己攥着没用,攥久了还烫手。” “你听我的,把视频给我。我保证让李辉娶你,就算他不娶,我也让他给你一笔钱,绝对不会亏你的。” 张玉姗抬头看了李辉一眼。 李辉用嘴型比了四个字:考虑考虑。 “可是……我已经答应李辉了呀。”张玉姗说,“这事我得考虑考虑。” “行,你慢慢考虑,我不催你。”谢豪不急,“不过也别考虑太久。机会这个东西,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嗯,我知道了。” 张玉姗把电话挂了,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手机递还给李辉,手还在抖。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不错,比我想的稳。”李辉接过手机,揣回自己兜里。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他是在催你。这种话就是逼你快点做决定。”李辉顿了顿,“做销售的都用这套路,你在银行干客户经理,自己应该也用过吧?” 张玉姗点了点头。 当然用过。月底冲存款的时候,她跟客户说这款理财明天就停售了,其实下个月还在卖。 套路她都懂,可轮到她自己进了局,照样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她发现自己之前真的只是小聪明。 在这些男人的博弈中,她弱得可怕。 “辉哥,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在怀疑我了?” “会。他那种人谁都怀疑。但是怀疑和完全不信是有区别的。”李辉说,“他现在信的其实不是你这个人,是他自己亲手布的局。局是他做的,他要是不信这个局,就等于不信他自己。” 张玉姗听得似懂非懂。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她问。 “接下来,他会花钱从你手里买这段视频。”李辉在沙发上坐下来,慢慢地说,“到时候你开口要五十万。” “五十万?”张玉姗吓了一跳,“他能给吗?” “不会给的。他会往下砍,砍到最后,给你十万到二十万的样子,不会多于二十万。你跟他磨两个来回,就可以答应下来了。记住一点,必须要现金,不要转账。” 张玉姗瞪大眼睛:“可是我没有视频给他啊。” “你有。我会让人用ai合成一段,不露脸,环境就是那天晚上那个房间。你先收了钱,再把视频给他。这样你就不算骗他,是他自己花钱要买的。” 张玉姗听愣了。 “还能这样操作?” “能这样。” “可……为什么非要给他一段假视频呢?”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李辉摆摆手,“反正你能赚二十万,不是挺好的吗?” “真能行得通?” “能行得通。” 李辉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淡。 “其实这个法子不算高明。但是谢豪这个人自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骄傲了,自然就不会细看。人这一辈子,栽就栽在‘我以为’这三个字上。” 张玉姗没吭声。 她想起今晚这个男人被药成那个样子,扶着墙都站不直,还能一步一步把事情算到前头去。再看看她自己,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很弱。 “我害怕。”她小声说,“辉哥,我平时就敢玩点小聪明,占点小便宜。这么大的事,这种大坏事,我是真的不敢干。” “你不用怕,有我在。” 李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把这个吃了。” 张玉姗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这是……紧急避孕药?” “对,你赶紧吃下去。我可不希望看到你怀孕。” 张玉姗捏着那个小纸包,心里刚刚热起来的那点东西,又凉了半截。 “你就这么绝情?” “吃下去。” 李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也不凶,就是不容商量。 张玉姗看了他两秒,认命似的把药片抠出来,就着茶几上那杯凉白开咽了下去。 “我走了,后续听我的安排。”李辉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辉哥。”张玉姗忽然开口。 李辉在门口停下了。 “以后……我能做你的女人吗?”她鼓起勇气,一口气说了下去,“我之前接近你,确实是为了钱,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经过今晚的事,我知道你是个厉害的人,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李辉转过身,看了她几秒。 “我不喜欢你。但是我睡了你,这也是事实。你留在我身边可以,但我不会给你任何名分,你不要想多了。” 张玉姗低下头去。 名分这个东西,她以前看得重。 但现在,她知道都是虚的。 “我知道。”她说。 “这样吧。”李辉说,“一周以后,我想办法把你调到总行去,不用再站柜台跑客户了,给你换个轻松点的岗位。” 张玉姗猛地抬起头。 “总行?真的假的?” 她在银行干了四年,调进总行机关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支行的姑娘挤破头都挤不进去,那得是行领导的关系才办得成。 “当然是真的,你等我消息。” 张玉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刚才那点委屈一扫而空。 “哎!谢谢辉哥!” 李辉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谢豪联系你,你就按我说的做。如果你敢出去乱说话,我就告你和谢豪联合作局陷害我,还试图敲诈我。医院的化验单在我手里,今晚的证人证词也在我手里。” “你的手机先放在我这里,明天还给你。现在把解锁密码告诉我。” 张玉姗一激灵,老老实实地报了一串数字。 李辉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张玉姗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一晚上,比她过去二十七年加起来都长。 第二百五十七章 鱼要咬钩了 第二天一早,李辉照常上班。 药劲过了一夜,人还是有点乏,眼下挂着两团青影。司机来接他,他一上车就说,开慢点,我眯一会儿。 订货会开完了,麻烦才刚开始。 现场打款九千多万,订单雪片一样飞回厂里。三个车间得加班赶货,新线还在调试,老线得连轴转。还有一批尾款,拖拖拉拉一直没结,得派人去催。 这些事不用他亲力亲为,但是都得盯着。当老板的眼睛一松,底下的人就要怠慢,你今天要的货,他敢给你拖到后天去。 一上午,李辉开了两个会。 第一个是生产会,把下周的排产定了。哪个车间哪条线,出什么货,出多少,白纸黑字写在表上,责任人当场签字。 第二个是财务会,尾款一笔一笔地过。哪家经销商拖了几天,拖了多少,谁在跟进,全都过了一遍。到期结不清的,下个月配额直接砍三成。 散会的时候,销售部经理小声问,李董,真要砍啊?那可都是老客户。 李辉说,亲兄弟明算账。今天砍他的配额是教他守规矩,他守了规矩,明年配额再给他加回来。 经理记下来,出去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大师傅特意给他加了一勺红烧肉。 “李董,昨晚订货会辛苦了。听销售部的人说,现场打了九千多万!咱们厂从成立那天起,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钱再多,也是一罐一罐卖出来的。”李辉端着餐盘说,“肉给大伙也都加上,这几天车间加班,伙食提一档。” “哎,好嘞!” 这话传下去,下午车间里一片欢腾。 吃完饭,李辉在厂里转了半圈。新车间那边,孙鹏蹲在灌装机旁边,跟厂家来的技术员头碰头地看图纸,满手都是油污。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快就错开了,谁也没跟谁说话。 戏还得往下唱。当着工人的面,他们是掰了的仇人,这个点要是凑上去说话,传到谢豪耳朵里,戏就漏了。 李辉背着手走了。 十点半,杨雪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让他签。 签完字,她没走。 “问你个事。”她在对面坐了下来,“昨晚宴席后面,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李辉头也不抬,翻着下一份文件,“我不胜酒力,就先走了。” “先走了?”杨雪莹眯起眼睛,“孙鹏不是说约了唱歌吗?我后来去大堂找你,人没了,打电话还是关机。” “手机没电了。我胃里难受,就打车回去了。” “真的没什么事?” “没有。” 杨雪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个人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自问看人有几分火候,唯独李辉这张脸像口枯井,往下看黑黢黢的,见不着底。 “谢豪那边,没采取什么行动?”她又问。 “能有什么行动。订货会顺顺当当开完了,他还能把桌子掀了不成?” “行吧。”杨雪莹把签好的文件收了起来,“我就是觉得太顺了,顺得反常。谢豪那种人憋了这么久,不可能一点动作都没有。”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对了,昨晚酒楼断电的事,你听说没有?” 李辉翻文件的手停了半秒。 “断电?” “嗯,八点多的时候整栋楼黑了七八分钟。经销商群里都在传,说江州大酒楼名字起得大,电路还不如我们厂食堂的。” “是吗,那可够丢人的。”李辉笑了一下。 “还有个事,我就是随口一提。”杨雪莹说,“昨晚散席的时候,有经销商看见走廊里来了一帮扛摄像机的,说是哪家媒体的,堵在六楼一个房间门口。后来断了电,那帮人就散了。你说怪不怪,咱们订货会的场子,来记者干什么?” 李辉抬起眼。 “可能是别家办的活动吧。酒楼那么大,做什么的没有。” “也是。”杨雪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行了,你忙吧。” 她摆摆手,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辉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瞒着她是没办法的事。这场戏越往后走越凶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蒙在鼓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反而最安全。就是不知道等真相揭开那天,她要怎么收拾他,想想还有点头疼。 正想着,他公文包里忽然有手机在震。 不是他自己那部。 他拉开拉链,张玉姗那部手机躺在夹层里,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谢豪。 李辉盯着看了两秒,直接按掉了。 过了十几秒,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没有字,就一个标点:? 李辉拿起手机,回了一行字。 【晚上再说,现在有事。】 发送,锁屏,扔回包里。 谢豪比他想的还要急。 看来鱼咬钩了。 - 第二天,张玉姗没去上班。 她跟行里请了事假,理由是肠胃炎。其实她没病,就是心里发虚。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去了趟菜市场。 排骨挑的前排,肉厚,又买了条鲈鱼,两把青菜。回来洗洗切切,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清蒸了鲈鱼,炒了个蒜蓉油麦菜,又拌了个凉菜。 三菜一汤,摆了一桌。 下午门铃响了。 李辉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哎,你来了!”张玉姗眼睛一亮,“快进来快进来,我饭刚做好,还热着呢——” “我吃过了。”李辉进门,把手机递给她。 张玉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吃过了?这才几点,你吃的哪门子饭?” “厂里食堂吃的。”李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就那么讨厌我?”张玉姗有点委屈,“连我做的饭都不肯吃一口?我又没往里头下药!”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下药这两个字,在昨晚的事后说出来,有点敏感。 “是真的吃过了。”李辉的语气放缓了一些,“菜你留着,晚上自己吃。” 张玉姗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重重地顿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饭不吃,汤喝一口总行吧?我炖了两个钟头呢。” 第二百五十八章 真是太佩服了 李辉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了,说正事。”他把碗放下,“手机里多了一段视频,你打开相册看看。” 张玉姗拿起手机,翻开相册。 最新的一段,三十多秒。她点开,画面有点暗,一男一女在床上,背景是个酒店房间。窗帘的样式,床头灯的款式,跟那天晚上那个房间一模一样。 男人的脸有点像李辉,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女的侧着身,没露脸。 张玉姗看得脸发烫,赶紧关掉了。 “这……这就做好了?” “ai合成的。”李辉说,“糊弄外行是够了,糊弄谢豪那种起了骄心的人也够了。你记住,这东西经不起细看,所以只能让他拿到手,不能让他细验。钱货两清,视频一出手,这事就翻篇了。” 张玉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辉看了一眼时间。 “快五点了,他差不多该来电话了。” “谁啊?” “谢豪。昨天吊了他一晚上,今天他该憋不住了。” 话音刚落,张玉姗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两个字:谢豪。 张玉姗手一抖。她看向李辉,李辉示意她开免提。 “喂,谢总。” “张小姐啊。”谢豪的声音里带着笑,“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总,我想好了。”张玉姗照着李辉教的路数,一句一句地说,“视频可以给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要现金,五十万。” 电话那头笑了。 “五十万?你值这么多钱吗?” “不是我值多少钱,是这视频值多少钱。”张玉姗说,“李辉是江州牧的董事长,这东西要是捅出去,他损失的可不止五十万。所以我可以不卖给你,直接问他要,他也会给。” 李辉坐在旁边,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这话他可没教过。临场发挥得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少点,值不了五十万。” “那就四十万。”张玉姗咬了咬牙,“最低四十万。您不要就算了,我留着跟李辉慢慢谈。” “二十万。”谢豪开口了,“玉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视频对我有用,对你没用。你攥着它去跟李辉谈,能谈出个什么来?他真要翻脸,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惹一身麻烦。二十万,现金,明天就给你。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张玉姗看了李辉一眼。 她现在对李辉真是太佩服了,因为之前李辉就说过,谢豪出价不会超过二十万。 果然,谢豪就只出二十万,而且还有附加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张玉姗问。 “如果有需要,你得站出来指认李辉。”谢豪的声音慢了下来,“就说那天晚上,是他强行把你带进房间的。视频加上你的人证,这事就齐了。” 张玉姗的心猛地一沉。 李辉面无表情,冲她点了点头。 “……行,我答应你。”张玉姗说,“但钱必须是现金,我不要转账。” “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司机联系你。” 电话挂了。 张玉姗放下手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辉哥,他让我指认你……”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我知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李辉淡淡地说,“视频是死的,人是活的。光有视频告不倒我,得有人站出来咬我才行。” “那你刚才还让我答应他?” “先答应着,戏得唱全套。他明天送钱来,你就收下,收了钱,把视频给他。” “然后呢?” “然后你就拿着这二十万,等我的安排。”李辉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往门口走,“记住,从现在起,谢豪那边再来电话,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原样报给我。” “哎,我记住了。” 李辉拉开门,又停了一下。 “汤不错,比我们食堂的强。” - 第二天下午,钱送到了。 来的是个穿黑夹克的司机,话很少,把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放在她家门口,说了句“谢总让给的”,转身就走了。 张玉姗把包拎进屋,拉链一拉开,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整齐齐的百元钞,一沓一沓拿皮筋勒着,塞了满满一包。 她把门又检查了一遍,拉上窗帘,蹲在茶几边上数。 一沓一万,二十沓,整整二十万。 银行里每天过手的钱不少,可那都是别人的,是玻璃柜台里头的,是点钞机哗啦哗啦响的。这二十沓不一样,这二十沓是她的,就摆在她家茶几上,摸得着,捏得住。 可她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数了两遍,她把钱原样装回包里,塞进衣柜最底下,上头压了两床棉被。压完了又拖出来,换了个地方,塞进床底。 还是不踏实。 - 又过了两天。 下午,李辉正在看研发那边的报表,手机响了。 是谢豪打来的,他终于打来了。 李辉接了起来。 “李董,忙呢?”谢豪的声音透着股熟络,跟多年老友似的。 “谢总,有事?”李辉的声音不冷不热。 “也没什么事,就是手里有点东西,想拿给你看看。晚上有空没有?咱们吃个饭。” “行,地方你定。” “痛快。还是江边那家,三楼。” 挂了电话,李辉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报表,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看到一半,他停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备用手机插上充电器,又把录音功能打开试了一遍。 【测试,测试。】 回放了一遍,声音很清楚。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给孙鹏发了条信息。 【晚上谢豪约我吃饭,江边老地方。】 那边秒回。 【几个人?要不要我在外头候着?】 【不用。你一露面,戏就漏了,我本来只录音,但我觉得录音不够,最好把他人给录下来,你安排一下】 【知道,我马上安排。】 发完,他把聊天记录删了。 晚上六点半,江边,独栋小楼,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包间还是那间包间。谢豪已经到了,正烫着茶具,见他进来,笑着抬了抬手。 “李董,坐。” 桌上摆了四样凉菜,一瓶酒。谢豪亲自给他倒上。 “这家的鱼最新鲜了,李董尝尝。” 第二百五十九章 今天总算见到鱼了 李辉看着满桌的菜,没动。 从那晚起,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谢豪的场子,滴水不沾。 “谢总,有话说话。”他把面前那杯酒往旁边挪了挪,“菜我也不挑,话我挑重点的听。” 谢豪倒酒的手顿了一下,也不恼,笑呵呵地把酒瓶放下了。 “李董这是防着我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谢总教得好。” “行。”谢豪也不勉强,自顾自夹了筷子菜,“不吃就不吃,反正今天这顿饭,主菜不在桌上。” “谢总,咱们俩就别绕了。你请我吃饭,从来不是为了吃饭。说吧,什么事。”李辉道。 谢豪放下筷子,拿热毛巾擦了擦手。 “行,李董是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李辉,我给过你脸,是你不要脸。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三千万买江州牧,你卖,还是不卖?” “不卖。”李辉答得很干脆,连想都没想。 谢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李董,我劝你别把话说死。那天晚上,酒店六楼,一个叫张玉姗的女人进了你的房间。我手里有视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李董,你涉嫌强奸。我要是把这个交给警察,你就得坐牢。现在我问你,你是要你的公司,还是要你的自由?” 包间里很静。窗外有船开过去,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 李辉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你掌握了什么?你有什么视频?” 谢豪得意地笑了。 就是这个表情,李辉要的就是这个表情。 “什么视频,你心里没数吗?”谢豪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那天晚上,我让人在你的酒里下了药。你以为你防得住?换杯子,挑苏打水,李董,你那点小聪明,在我眼里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我告诉你,在江州,我想要的东西,没有我拿不到的。公司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越说越得意。 “就说杨雪莹那个贱人,不识抬举。我三番五次给她递话,她装听不懂。改天我让她脱光了跪在我面前,求我上她。” “李董,你是个聪明人。”他把酒杯放下,“三千万不少了。你一个跑外卖出身的,厂子卖给我,拿钱走人,天高海阔,何必死扛着,把自己扛进去?” 李辉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卖江州牧这个事……”他抬起头,假装一脸为难,“我一个人定不了。厂里有别的股东,我得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 “股东?”谢豪笑了笑,“李董,你跟我打什么马虎眼。江州牧谁说了算,全江州都知道。” “话是这么说。”李辉搓了搓脸,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可几千万的买卖,我一个人签字,回头股东闹起来,我兜不住。谢总,你也是做大事的人,这个理你懂。” 谢豪眯起眼睛打量他。 他这是怂了。刚才还硬邦邦的一句“不卖”,这会儿成了“商量商量”。什么叫商量?商量就是台阶,给他三天,他自己就滚下来了。 “行,我给你三天时间。”谢豪笑得更得意了,“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拿不定主意,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谢总宽限。我先回去了。”李辉站起来,声音低低的。 “慢走。”谢豪抬了抬下巴,“对了,回去替我问杨雪莹好。跟她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辉往门口走,脚步有点飘,拉门的时候手都顿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谢豪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出了酒楼,夜风一吹,李辉直起腰,脸上的怯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上了车,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停止键,又按了回放。 谢豪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听筒里流出来。 “那天晚上,我让人在你的酒里下了药……” 李辉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一字不落。 又发信息给孙鹏:录下了没? 孙鹏回:录得很清楚,我办事你放心。摄像头是中午就装的,就在电视上面,正对着谢豪那孙子。 李辉回:好! 下药,威胁,敲诈,句句都是他亲口说的。再加上医院的化验单,那晚记者登记的名册,还有张玉姗这个人证。 网撒出去这么多天,今天总算见到鱼了。 - 李辉先去了趟张玉姗那儿。 门一开,张玉姗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辉哥?吃饭没有?我正炒菜呢——” “吃过了。别忙了,过来,跟你说几件事。”李辉进门,在沙发上坐下。 张玉姗把火关了,擦了擦手出来了。 “第一件事,你调动的事安排好了。你们行长点了头,总行机关,综合部,这两天文件就下来。” 张玉姗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真的?” “真的。” “哎哟!”她原地转了半圈,“辉哥,你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支行调总行,一步登天。她们行长,平时员工见了都绕着走的人物,李辉一个电话就办成了。这份量,她掂得出来。 “第二件事。”李辉等她高兴完了,才开口,“谢豪那二十万,你拿到了吧?” “拿到了。今天下午他司机送来的,一个旅行包,全是现金。我数了两遍,二十沓,一沓一万。” “钱先放着,别动。” “哎。” 李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第三件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你用假视频骗了谢豪二十万,还假意答应指认我。等他知道真相,肯定恨死你了。他要报复,你麻烦就大了。” 张玉姗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冻住了。 “他……他能知道真相?” “纸包不住火。那视频是ai合成的,他现在正得意,不细看。等他回过神来,找人一验,全是破绽。” “那你还叫我这么干?”张玉姗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所以,从今往后,你就听我的。”李辉不紧不慢地说,“听我的安排,接受我的保护。有我在,谢豪动不了你。但是有一条,你不能打着我的旗号到处张扬。你要是敢在外头显摆跟我的关系,谢豪要报复你,我就不管了。我不但不管,我还会帮着他收拾你,到时候你在江州根本没法落脚。” 第二百六十章 这回火烧到他自己眉毛了 这天下午,谢豪正在打牌,突然接到他妈打来的电话,说是他爸回来了。 他的副市长爸爸平时忙,很少回家。 今天又不是周末,突然回来有点奇怪。 谢豪不敢怠慢,赶紧的往家里赶。 谢豪把车开进院子,他就觉得不对劲。 一楼客厅的灯全亮着,窗帘没拉,明晃晃的一片。 开门进去,他妈坐在沙发边上,眼睛红红的,看见他进来,没说话,拼命朝他使眼色。 他爸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七八个烟头。 “爸,你怎么回来了?”谢豪一边换鞋,一边故作轻松地说,“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准备好茶叶。” 谢振山没说话。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谢豪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巴掌用了力气,谢豪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的。他捂着脸,半天没回过神。 三十几岁的人了,在江州,谁见了他不喊一声谢总。这一巴掌,把他打回了十几年前。 “爸,你打我干什么?” “打你干什么?”谢振山阴着脸,“你干的好事!你在别人酒里下药,设局害人,还敢公然威胁人家!那段视频,人家直接发到我工作邮箱里去了!说是让我处理一下,不然人家就直接报警!” 谢豪脑子里嗡的一声。 “视频?什么视频啊?” 谢爸直着桌上的平板电脑,“你自己看!” 谢豪拿起平板,看了一下视频。 视频内容他很熟悉,视频的主角就是他自己。 原来那天晚上在酒楼包间里,他和李辉面对面坐着说的那些话,被录下来了。 他想起那天李辉的样子,低着头,搓着脸,声音发抖,走的时候连门都拉不稳。 原来全他妈装的。他说一句,人家录一句,一个字都没落下。 “说,到底怎么回事。”谢振山坐回沙发,盯着他,“从头到尾说,敢漏一个字试试。” “就是……生意上的事。”谢豪含糊地说,“我想收购他的厂子,他不同意,我就想了个办法……” “你想的办法,就是往人酒里下药?”谢振山一拍茶几,烟灰缸跳起来,“就是把女人送到人床上去?就是拿着东西威胁人家卖厂?你干的是人事吗?这哪一条不是犯法?” 谢豪低着头不说话。 “我在市里开会,开到一半,秘书把邮件递给我看。”谢振山的声音发抖,“全市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个位子,你知道吗?人家把东西发给我,是给我留了脸。要是人家直接报警,直接捅到网上去,明天的新闻是什么?副市长儿子下药敲诈,强迫收购企业!我不光保不住你,我自己这顶乌纱都得脱下来!” 谢振山指着他的鼻子,“人你这个废物,自己惹了天大的麻烦不算,还把麻烦惹到我身上来了!你想害死我啊?” 谢妈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赶紧过来劝,拉着老头的胳膊。 “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好好跟他说,别动手啊。” “小?”谢振山一甩手,连她一块儿骂,“他都三十几了,还小?他就是让你给惯出来的!从小到大,他闯了祸你就护,护到现在,护出这么个东西!这些年他在外头干的那些事,你别以为我一点都不知道!” 谢妈不敢吭声了,退到一边抹眼泪。 谢豪站在原地,半边脸肿着,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那天包间里就他和李辉两个人,录视频的只能是李辉。可李辉拿着视频,没有去报警,而是绕了个弯,直接发到了他爸的邮箱里。 没有报警,那就是留了余地。说明李辉不想直接和谢家撕破脸,毕竟他爸是副市长。这是把事递到他爸手里,让他爸自己管教儿子。 想明白这一层,谢豪心里反倒定了一些。 “爸,你不用怕他。”他开口说,“就算他报了警,你也能在警察局那边说上话……” “你放屁!”谢振山眼睛一瞪,“我直接去跟警察局长说,那是我儿子,他犯了罪你们也不能抓?我一个副市长,有这么大的权力吗?就算有,我也不敢用!” 老头喘了口气,指着门口。 “你现在就给我去处理这件事,直接找那个人谈。该低头低头,该认错认错,把事情抹平。抹不平,我就把你送到国外去,让你自生自灭!人家既然把东西发给我,没有报警,就是给了台阶。你要是不识抬举,谁也救不了你。” 谢豪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谢振山看了他一眼,懒得再看,转身回了沙发,又点了一根烟。 谢妈凑过来,拉着谢豪的袖子,小声说:“豪豪,听你爸的话,啊?这回可别犟了,你爸是真生气了。” “知道了。” 谢豪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脸上那点恭顺就褪得干干净净。 回到自己房间,他把门一关,往床上一坐,越想越窝火。 李辉这一手,狠就狠在不报警。 报了警,那是公事公办,他爸还能托人问问情况。不报警,直接把东西寄到副市长的邮箱里,那就等于把刀架在他爸脖子上,让他爸自己动手。 果然,老头动手了,一耳光抽得他脸都肿了。 过了一会儿,他妈端着一盆水上来了,还拿了条新毛巾。 “敷敷脸。”老太太把毛巾拧了,递给他,坐在床边上,压低声音,“你爸这回是真动了气。他在市里开会,开到一半,秘书把邮件给他看,他脸当场就白了。会没开完就往回赶。” “他那是气的我吗?”谢豪把毛巾往脸上一贴,冷笑,“他是气我把他扯进去了。我在外面干什么,他从来不管,这回火烧到他自己眉毛了,他急了。” “你小声点!”谢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你爸在楼下呢。” “妈,你放心。”谢豪说,“这事我会处理。他让我找李辉谈,我就找李辉谈。” 老太太看着儿子,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可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又不敢多问。 “那你跟人家好好说,啊?低个头,不丢人。” “嗯,低个头。” 谢豪嘴上应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第二百六十一章 他自己就把自己送进来了 嘴上答应着,谢豪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李辉,你他妈敢阴我! 在包间里装怂,装害怕,一句一句套我的话,录了视频,还把视频寄给我爸,让我爸来收拾我。好手段。 你既然先不讲规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只有别人给我低头的份。让我去给你一个跑外卖出身的低头?老子做不到。 何况老子手里还有牌。张玉姗卖给我的那段视频,就是王牌。 视频能证明我威胁过你,可视频能证明你强奸了张玉姗。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有你的罪名,那就看看谁的硬。 第二天上午,谢豪揣着一个u盘,去了公-安局。 u盘里是他花二十万从张玉姗手里买来的那段视频。报案的说辞,他在车里已经过了一遍:他一个朋友,一个小姑娘,在酒店里被人性侵了。小姑娘胆小,不敢报警,天天在家里哭,他实在看不下去,替她来报案。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的民警,一听是性侵案,又看他报的姓名住址清清楚楚,不敢怠慢,赶紧叫了领导。 “受害人和你什么关系?” “朋友。” “她本人为什么不来?” “她吓坏了,不敢见人。”谢豪叹了口气,演得很像,“视频你们一看就明白了,男的我认识,江州牧的李辉,是个老板。这种人有钱有势,小姑娘哪惹得起。” 做笔录的时候,民警问得很细。哪天晚上的事,哪个酒店,哪个房间,视频怎么来的。谢豪答得滴水不漏,说视频是受害人自己录的,录完不敢声张,只敢发给他这个信得过的朋友。 “她为什么录视频?” “她说留个证据,防着对方不认账。”谢豪说,“结果还真用上了。” 民警看了看u盘,又看了看他,把东西收下了。 性侵是大案,又是实名举报,公-安局当天就立了案,按程序联系了视频里涉及的两个人,张玉姗和李辉。 李辉接到电话,当天下午就到案配合了。 “这视频是假的。”询问室里,李辉的态度很平静,“那天晚上我根本没在那个房间,我回自己家睡觉了,我们小区门口的监控可以查。” 民警问:“报案人说,视频是受害人亲手录的。” “那就更奇怪了。”李辉说,“我没干过的事,她拿什么录?我建议你们把视频送去技术部门鉴定一下,现在ai换脸的东西,网上一抓一大把。” 他答得坦坦荡荡,问什么说什么,时间、地点、证人,一条条给得清清楚楚,反倒让做笔录的民警心里犯嘀咕——这要是真犯了事的人,很少有这个状态。 视频送到技术部门鉴定。结果出来得很快:ai合成,换脸痕迹明显,脸和身体的光源都对不上,确实是假的。 办案民警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拿ai做的假视频报性侵案,这不是报错案,这是诬告。 李辉当场表示,他要反告报案人谢豪伪造证据、诬蔑诽谤。 谢豪被叫去问话。他没想到视频是假的,张玉姗收他二十万的时候,说得有鼻子有眼。眼下骑虎难下,他只好把证人搬了出来。 “视频是真是假,你们先别下结论。人是真的!”他说,“张玉姗就是当事人,你们把她叫来,当面问!” 张玉姗来了。 她穿着一身银行的工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来之前她心里打鼓,进门之后反而不慌了。李辉早就跟她说过,到那天,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说实话。 民警问一句,她答一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我没有被性侵。那天晚上我根本没去过什么酒店,我下班回家,在自己家里睡觉。我在自己家里睡觉,怎么可能被性侵?” “你认识李辉吗?” “认识。他是我表哥的朋友,见过几面,不熟。” “那你认识报案人谢豪吗?” 张玉姗沉默了两秒,说:“认识。他之前找过我,说要帮我追李辉,让我配合他做一些事。我没答应。” 她说的是实话,每一句都是实话。只不过实话说到几分,是她自己掌握的。 两边说法完全对不上。民警把谢豪带过来,让双方当面对质。 “张玉姗,你再说一遍。”带队的警官说,“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张玉姗说,“我那天晚上点了外卖,外卖员送到我家门口的,手机里有记录。” 那天她确实点了外卖,但还来不及吃,就去了酒楼。 这话说出来,几个民警互相看了一眼。 谢豪在旁边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这才明白,人家连这一步都准备好了。 “张玉姗!”他忍不住了,“你摸着自己良心说,那天晚上你去没去酒店!” “我没去。”张玉姗看着他,眼神都不躲,“谢总,你让我配合你做的那些事,我没答应。你现在这样冤枉我,还冤枉李董,不合适。” 谢豪一看见她这张脸,整个人当场就炸了。 “你个贱人!”他冲过去就要动手,“你敢和李辉合起伙来骗我!我他妈弄死你!” 两个民警赶紧拦,差点没拦住。 李辉站在旁边,慢悠悠地开了口。 “各位都看见了。这个人,在公-安局里,当着你们警察的面,公然要打人。”他环视了一圈,“你们要是不管,是因为他是谢副市长的儿子吗?” 这话太重了。 在场的民警,谁也不敢接这个话,也谁都不敢不接。带队的警官一咬牙,挥了挥手。 “先控制起来!报假案,扰乱办公秩序,还企图伤人,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谢豪被带进留置室的时候,还在骂。 铁门一关,骂声就闷在了里面。 他一个人坐在留置室里,慢慢回过味来了。视频是假的,从头到尾,他就是拿着一根假枪,冲进了人家的埋伏圈。 那二十万现金,算是白扔了。 不只是二十万。他捏着一根假枪去报案,等于亲手把“报假案”三个字送到了警察手里。李辉都没怎么动手,就站在旁边说了两句话,他自己就把自己送进来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专门想摘桃子 想明白这些,谢豪靠在墙上,气得笑了一声。 张玉姗收他的钱,给他假视频,再当着警察的面说从没去过酒店。这一套连环扣,一环咬一环,要说背后没有李辉,鬼都不信。 他原本想着,手里有视频,李辉就得任他拿捏。结果视频是假的。他想着证人总翻不了,结果证人翻得干干净净。 他每一步都觉得自己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在人家画好的圈里。 - 第二天上午,江州牧厂区门口,保安比平时多站了一倍。 市里前一晚突然就发了通知:谢振山副市长,今天来江州牧视察。 杨雪莹一早就到了厂里,让人把厂区的主路扫了一遍,办公楼前拉了横幅,写的是欢迎市领导莅临指导。车间也提前打了招呼,流水线照常开,不用停,领导要看的就是真生产。 “食堂那边也盯一下。”她一边走一边吩咐,“中午就在食堂吃,不摆席,但是要干净。还有,各车间主任都把工装穿整齐了,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 安排完这些,她碰见李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副市长视察,你就穿这个?” 李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 “我平时就穿这个。” “行吧。”杨雪莹也懒得说他了,“反正领导是来看厂的,不是来看你穿衣服的。” 九点半,三辆黑色的车开进厂区。李辉带着杨雪莹和一众中层干部,在办公楼前迎接。 谢振山下了车,穿一身深色夹克,不苟言笑,跟李辉握了握手。 “谢市长好,欢迎来江州牧指导工作。”李辉说。 “早就听说江州牧做得不错,今天过来看看。”谢振山说,“不用搞那些虚的,直接下车间。” 一行人陪着,从灌装车间看到包装车间。流水线哗哗地走,奶罐一排一排过,工人们戴着帽子口罩,手底下不停。 李辉亲自陪同讲解,哪条线多少道工序,质检怎么把关,新配方投了多少研发经费,说得清清楚楚,神态自然,跟没事人一样。 走到包装车间,谢振山拿起一罐奶粉,看了看罐底的批次号。 “这个扫出来是什么?” “检测报告。”李辉掏出手机扫了一下,递给他看,“哪一批,哪天检的,哪项指标,全在上面。消费者买到手,也能扫。” 谢振山看了两眼,点了点头,把罐子放下了。 “厂里现在多少工人?” “连新线算上,六百三十七个。”李辉说,“大部分都是本地招的,包装车间还有四十多个是周边村里的,农忙的时候我们给调班。” “纳税呢?” “今年前三季度,交了三千二百万。”杨雪莹在旁边补了一句,“财务那边有明细,市长要看,随时调。” 谢振山又点了点头,这回没说话,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看得更细了。 参观完了,进会议室。谢振山喝了口茶,开了口。 “企业发展得很好。看得出来,是真金白银投出来的,也是一罐一罐卖出来的。”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企业发展得好了,就容易有人惦记。有的人自己不做企业,专门想摘桃子,把别人的发展成果夺走。这种现象,市里是坚决反对的。我今天可以表个态,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在江州发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只有李辉最明白其中深意。 这就是表态:谢豪的事到此为止,往后绝不会再让他胡作非为。 李辉立刻接话。 “感谢谢市长对江州牧的关心。”他说,“其实我认识你家公子谢总,我和他原本是不错的朋友,就是中间有人搞鬼,前两天有些小误会。” 谢振山马上点头。 “哦,原来你们认识啊?年轻人嘛,火气大。我这个儿子,怪我工作忙,没管好,被他妈给惯坏了。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 “谢市长言重了。”李辉说着,当着他的面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还按了免提。 “喂,是城南分局吗?我是李辉。昨天那个案子,我跟你们说一下,我愿意接受调解,不再追究谢先生诽谤的事。对,都是误会,麻烦你们了。” 原来市长视察是公事,但却突然说起了私事,很不正常。 很明显谢市长急了,必须尽快处理这件事。 不然这事一旦发酵,将会影响他的前途。 既然他这么急,有些场面的东西就只能不管了。 李辉知道他急,也就当面做给他看。 所以这画面又突兀,却又正常。 电话挂了后,谢振山看着李辉,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李董年轻有为。江州牧这样的企业,市里会一如既往地支持。” “谢谢市长。” 两双手握在了一起。 中午就在厂里食堂吃的饭。谢振山没让安排外面的席,说食堂就好,工人吃什么,他吃什么。 大师傅多做了两个拿手菜。谢振山吃得挺香。 吃饭的时候,随行的人都在另一桌,这一桌就谢振山、李辉和杨雪莹三个人。 快吃完的时候,谢振山放下筷子,看着李辉,忽然说了一句。 “李董,犬子给你添麻烦了。” 这话一说,旁边的杨雪莹筷子都停了一下。 一个副市长,当着面说这种话,这就不是客套了,这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市长言重了。”李辉说,“年轻人之间,有点小摩擦,正常。说开了就没事了。” “你能这么想,很好。”谢振山站起身,“厂子好好干,有什么困难,按程序反映。” “一定。” 送走车队,杨雪莹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那几辆车开出厂门,忽然说:“这一老一小,当爹的倒是比他儿子明白。” “他今天来,说是视察,其实是来赔礼的。一个副市长,跑到企业食堂来吃饭,当着面说儿子给你添麻烦了。这个姿态,做到头了。” “所以我也得把姿态做回去。”李辉说,“他给了我台阶,我就得给他面子。这一来一回,这事才算真的翻篇。” 杨雪莹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这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生活教的。”李辉说,“行了,视察也结束了,回去干活吧。” 杨雪莹跟在他身后往办公楼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人现在说话办事,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这不是软 回到办公室,孙鹏跟了进来,门一关,他就忍不住了。 “辉哥,我不理解。”他说,“谢豪这回是明显输了,证据链全在我们手里。下药,报假案,伪造视频,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你为什么不趁热打铁,一口气把他搞定?他爸当面表了态,你还当着他的面打电话撤案,这不等于把他放了吗?” 李辉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孙鹏,我问你,我们是干什么的?” “做奶粉的呗。” “对,做企业的。”李辉说,“做企业的,求的是财,不是一天到晚打打杀杀。混江湖的才讲快意恩仇,我们不讲那个。朋友越多越好,仇人越少越好。” “可他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孙鹏不服气,“这种人,你不把他打死,他缓过劲来还得咬你。” “打死了吗?”李辉反问,“你把他送进监狱,他爸那个位置还在。你把仇做死了,就是跟谢家整个结了死仇。谢副市长今天亲自出面了,视察也视察了,态也表了,这个面子,谢豪的我可以不给,市长的必须得给。” “你要是把事情做绝了,把他逼急了,他表面上不动你,背地里随便找个由头,消防、税务、环保,隔三差五来查你一遍,你难受不难受?厂子几百号人,天天陪着迎检,还生不生产了?” 孙鹏不说话了。 “现在他爸欠了我们一个人情,谢豪欠了我们一条案底。”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两笔账,比把他送进去值钱。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不是软,这是智慧。” 孙鹏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学到了。” 他喝了口水,又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辉哥,你这半年是真变了。搁以前,谁要这么算计咱们,你早抄家伙了。” “那时候是那时候。”李辉说,“以前穷,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厂子大了,几百号工人跟着吃饭,几百个家庭在后头。我这个位置上的人,最怕的就是上头。我一上头,吃亏的是全厂。” “再说了。谢豪这种人,不用我打。他那个脾气,早晚自己把自己作死。我们把手里的牌看好就行了。” 孙鹏又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 “那谢豪那边,真能就此罢休?他那个性格,我看不像。” “罢休不罢休,由不得他。”李辉说,“他爸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他再闹,就是打他爸的脸。他可以不怕我,但他不能不怕他爸。” “那倒是。”孙鹏点点头,“全天下的儿子,就没有不怕爹的。” “你也怕你爸?” “我怕啊。我小时候偷家里的钱买游戏机,我爸拿皮带追了我三条街。从那以后我见他就哆嗦。” 李辉笑了一声。 “行了,别贫了。车间那边新线盯紧点,订货会的单子压着,出不得岔子。” “放心。”孙鹏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辉哥,说真的,这回这事,干得漂亮。” “滚吧。” - 谢豪很快就放出来了。 因为李辉那边松了口,愿意调解,诽谤这块不追究了,剩下报假案的事,批评教育处理,没留案底。 他从分局大门出来,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了翻。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信息。 平时那帮称兄道弟的哥们,打麻将一桌都坐不下的那帮人,竟然没有一个来接他。他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外面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他拨了一个平时走得最近的号码,响了两声,挂了。再拨一个,接了,那头说在外地出差,信号不好,回头再说,然后就断了。 第三个电话,打给那个放款的。这回倒是接了,那头压低声音说,豪哥,不是兄弟不仗义,我爸刚给我打了电话,说最近让我别跟你走动,说你们家……哎,反正你懂的。挂了。 谢豪捏着手机,站在台阶上,冷笑了一声。 树倒猢狲散。他这棵树还没倒呢,只是晃了一下,猢狲就先跑干净了。 消息传得真快。他进去一天一夜,外头的人精们,鼻子一个比一个灵,认为他谢豪这回栽了。 这些人平时围着他转,图的是他家的势。势不在,那些孙子就撤了。 他自己开车,一脚油门,直接冲到了江州牧。 车在厂门口一个急刹,扬起一片土。他跳下车,隔着伸缩门就开骂。 “李辉!你给我出来!你个背后阴人的小人,有本事当面来!” 门口的保安不敢拦,也不敢放,赶紧往里打电话。 正是下午上班的点,进出的工人都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 “那不是那个谁吗?” “听说是市里谢市长的儿子。” “谢市长的儿子来咱们厂门口骂人?” “小点声,看就是了。” 没几分钟,李辉出来了。他也不恼,慢悠悠走到门口,手里举着手机,摄像头对着谢豪。 “你骂,接着骂。”李辉说,“我帮你录着。无故辱骂他人,也是犯法的。怎么,你又想进去?上次的案子,我是看在你爸的面上才谅解的,这一次,我可不会再谅解了。” 谢豪的骂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算你狠。”他咬着牙,“李辉,你个送外卖的,我早晚让你滚出江州!” “你还是收敛些吧。”李辉收起手机,“小心把你爸也拉下水。你爸要是下了水,你还能威风几天?” 谢豪死死地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 嘴上骂着,可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他输得很彻底。 论资源,论人脉,他哪一样都远超李辉。 可几个回合下来,他连对方一根毫毛都没伤到,自己反倒进去蹲了一天一夜,最后还得靠他爸出面,靠对方高抬贵手,才被捞出来。 “骂够了?”李辉笑了笑,“骂够了就进来吃口饭?我们食堂的伙食还不错。” “谁他妈要吃你们家食堂!” “你爸就吃,你爸能吃,你就不能吃,你比你爸高贵?”李辉笑道。 “你……” 谢豪骂骂咧咧地上了车,一脚油门,走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不推留着干嘛 看热闹的工人见没戏看了,也就散了。 杨雪莹从办公楼里出来,站在李辉旁边,看着路口的方向。 “这就走了?” “走了。”李辉说,“我和他其实也没多深的仇恨,都是为了利益,差不多得了。” “没错。”杨雪莹点点头,“这些二代,平时嚣张惯了。这回让他尝尝被人打击的滋味,也好。” 她顿了顿,又问:“对了,他拿去报案的那些证据,真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李辉转身往回走,“不然警察早把我抓起来了。” 杨雪莹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话里有话,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 隔了几天,老妈打来电话,说是要回趟老家。 乡下的大伯家盖了新房子,两层小楼,上梁摆酒,早早就打了电话来,让李辉他妈回去吃席。 李辉正好也想回乡下给他爸上坟,就开了车,送老妈回去,顺带到坟上烧点纸。 他妈坐在副驾上,一路念叨,说你大伯家这回可气派了,两层楼,特别洋气。 又说你爸走得早,没赶上好日子,不然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李辉开着车,嗯嗯地应着。 车进村的时候,刚过晌午。 老家的村子还是老样子,水泥路通到村口,晒谷场上晾着玉米,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李辉把车停在大伯家门口,拎着礼品下来,亲戚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寒暄了一轮。 大伯拉着李辉看了半天,说长壮了,也白了,城里人就是养人。 大伯妈往他妈手里塞了一把瓜子,说弟妹,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房,就数你有福气。 酒席摆了二十几桌,都是村里人。大伯穿着新衬衫,挨桌敬酒,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李辉陪着长辈喝了两杯,听他们聊收成,聊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聊谁家媳妇在网上认识男的,被骗了。 有亲戚问他,辉娃子在城里做什么工作。 李辉说,在厂里上班。 “上班好,上班稳当。”那亲戚点点头,又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没人知道什么江州牧,也没人知道什么董事长。村里人对城里的想象,到“上班”两个字就到头了。 李辉也不解释,他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用眼神拦住了。 没什么好说的。他今天回来,是给大伯贺喜,是给他爸上坟,不是回来显摆的。 二伯一家也在席上,坐在另一桌。二伯家老大端着酒杯过来,跟李辉碰了一个,问了句在城里忙不忙,李辉说还行,老大哦了一声,就回去接着喝他的酒了。 席间他妈被几个老姐妹拉着说话,说起李辉他爸,老太太们叹气,说老三走得太早了,福都没享到。 他妈眼圈红了红,又笑,说没事,儿子孝顺。 第二天一早,李辉陪他妈上了山。 他爸的坟在半山,跟他爷爷奶奶挨着。山路不好走,草长得齐腰深,他妈在前面走,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 到了坟前,他妈蹲在那儿,摆上苹果和点心,点了纸,一边烧一边念叨,说老李,儿子回来看你了,儿子现在出息了,开起了奶粉厂。把你当年未完成的事完成了。你在那边别惦记。 又说辉辉的婚事还没着落,你要是在天有灵,就帮着张罗张罗。 李辉在旁边听得哭笑不得,说妈,坟前说这个干什么。 “怎么不能说?”他妈把一沓纸钱抖开,放进火里,“你爸最大的心事就是你。” 纸灰打着旋往上飘。李辉站在他妈身后,冲着坟头鞠了三个躬。 他爸走的时候,他还小。家里没钱,在城里买不起墓地,就送回了老家。 丧事办得简单,棺材是大伯二伯帮着抬的,坟也是两家帮着修的。这份情,他妈念叨了十几年。 下山的时候,他妈忽然说:“你二伯前阵子托人带话,说老宅那边要动一动。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也不知道是推房子。” 李辉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说老屋不行了,要收拾。我想着收拾就收拾吧,反正是空着的。” 李辉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了点数。 两个人往老宅那边走,想去看看老屋,收拾收拾。 老宅在村子西头,三间瓦房带一个院子。李辉小时候在这儿住过一阵,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他爷爷栽的。 那时候他爸还在,夏天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他爸摇着蒲扇,给他讲村里的事。 后来他们进了城,回来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他爸没了以后,基本就不回来了。 房子空着,可宅基地证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他爸的名字。 还没到地方,远远就听见机器响。 一辆挖掘机停在老宅门口,二伯一家人正指挥着工人拉线量地,挖掘机已经发动了,看那架势,是准备推房子。 李辉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二伯,这是干什么?” 二伯回头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推房子,修新房。这老房子几十年了,早不能住人了,推了重盖。” “推谁家的房子?” “自己家的,还能是谁家的。” 李辉爷爷留下来的老宅,当年分家的时候分成了三份,大伯一份,二伯一份,李辉他爸一份。 他爸死得早,乡下这一份宅基地和房子,这些年一直是大伯和二伯两家在用,堆农具,圈鸡圈鸭。 现在二伯要推房子,推的是三家共着的老宅,连个招呼都没打。 “二伯。”李辉说,“这宅子有我爸一份,是爷爷留给我爸的。我爸是不在了,可我妈还在这儿。你们要推,是不是该先跟我妈说一声?” 二伯家的两个堂哥正好都在,听见这话,老大先开了口。 “哟,李辉,你在城里送外卖,一年到头不回来,这宅基地空着不是空着?再说了,这些年你们管过吗?那旧房子漏得跟筛子一样,早不能住人了,不推留着干嘛?” “不能住人,也是我家的。”李辉说,“你们要用,跟我妈打个招呼,这是最起码的礼数。你们现在这样,不打招呼就直接推,这不是强占吗?” 第二百六十五章 怎么斗得过 这话一出口,二伯的脸就沉下来了。 “你说得这么难听。”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你要是说强占,那我们就强占了,你要怎么样?” 两个堂哥往他爸身后一站,抱着胳膊,一左一右。 二伯家三个儿子,个个膀大腰圆,常年在地里干活,胳膊比李辉的腿还粗。李辉他爸死得早,这一房就李辉一个人,又在城里待久了,看着斯斯文文的。 人多势众,这个架势,明摆着就是要欺负他。 李辉他妈从后头赶过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赶紧拉儿子的袖子。 “辉辉,算了算了,咱们回去,别争了……” 村里吃席的亲戚,远远地站着看,没人过来。 大伯站在人群里,搓着手,一脸的为难,想说和两句,又不敢往前凑。 这老宅推房子的事,二伯家早就跟他通过气了,他还收了二伯家递的两条烟。现在李辉回来了,他心里虚。 二伯家老二嗤笑了一声,“李辉,你跟我们讲理?你爸没了十几年了,这老宅你们管过一天吗?房塌了是我们修的,院子是我们清的,你现在跑回来讲理?” “修房清院,是你们自己要用。”李辉说,“你们用了十几年,我们没收过一分钱。用可以,占不行,这是两码事。” 老大把袖子一撸,“今天我还就告诉你了,这房子今天就推,地基下个月就打。你要有本事,你去告啊!村里镇上,你去问问,看有没有人理你!” 李辉听着这话,转头看了一眼那辆挖掘机。 “师傅。”他冲挖掘机那边喊了一声,“今天先别动了。这房子产权有争议,你推了,后面说不清楚,对谁都不好。” 开挖掘机的师傅探出头,看看李辉,又看看二伯,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 “你别听他的!”二伯急了,“工钱是我出的,我说推就推!” 李辉说,“二伯,这个宅子,三家都有份,谁要动,三家坐下来商量。商量不通,那就走正规程序,村里调解,镇上确权,该怎么来怎么来。你们要是今天强行推了,那就是毁坏别人家的房子,这事性质就变了。” 二伯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李辉会跟他们吵,跟他们嚷,甚至跟他们动手,那样就好办了,他家三个儿子都在。 可李辉不吵不嚷,就站在这儿跟你讲理,讲得你一句都驳不回去。 “你吓唬谁呢!”老大梗着脖子,“毁坏?这破房子值几个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们说了算。”李辉说,“再说了,我争的不是这几间破房。我爸没了,这是他留下来的东西。今天你们招呼不打就推,明天是不是我爸的坟地,你们也想动一动?” 这话说出来,围观的亲戚里头有人小声说了句,这话说得在理。那天上午的对峙,后来又僵持了半个多小时。 二伯讲不过李辉,就让挖掘机先动院子里的柴棚,说柴棚是他家搭的,他推自家的柴棚,谁也管不着。挖掘机刚往柴棚那边挪,李辉就站到了柴棚前头。 “柴棚是你搭的,可地基是谁的?”李辉说,“棚子你要拆就拆走,棚子底下这块地,你一寸都别动。” 二伯被他顶得说不出话。 “要不这样吧。”李辉接着说,“咱们现在就去村委会,把当年的分家底册翻出来,一份一份量清楚。量清楚了,该是谁的是谁的,我绝不多占一分。” 二伯不接这个茬。真翻底册,他家这些年多占的院子、多圈的自留地,都得吐出来。 开挖掘机的师傅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把机器熄了火,蹲在旁边抽烟去了。人家拿钱是干活的,不是拼命的,主家自己没吵明白,他犯不着往里掺和。 二伯一家人围着老宅骂骂咧咧了一阵子,看李辉一步不让,只好暂时收兵。 “行,你厉害。”二伯临走撂下一句话,“这房子今天不推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村里守几天。” 说完,他带着两个儿子和那台挖掘机回去了。 李辉他妈腿都软了,扶着墙半天没缓过来。 “辉辉,咱们回城吧。”她说,“这宅子不要了行不行?妈不要了。你二伯家三个儿子,你就一个人,真出了事可怎么办?” “妈,这不是宅子的事。”李辉扶着她往大伯家走,“今天他们敢推房子,明天就敢动别的。人善被人欺,这话在城里管用,在村里更管用。” 回到大伯家,大伯搓着手迎上来,一脸的尴尬。 “辉辉啊,这个事,你二伯确实不地道。但是都是亲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不你们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大伯,我问你个事。”李辉打断他,“老宅推房子这事,他跟你通过气没有?” 大伯噎了一下,半天没答上来。 李辉心里就有数了。通过气,没准还拿了好处。他嘴上没说什么,这事记下了。 大伯母是个热心肠,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把围裙一拍。 “他大伯,你就装吧。老二给你送那两条烟,当我没看见?人家辉辉他爸那份地,你们两家用了十几年,一粒米都没给过人家。现在还要推人家房子,亏心不亏心?” “你少说两句!”大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说错了?”大伯母转头拉着李辉他妈的手说,“弟妹,你放心,老二家要再动手,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中午饭是在大伯家吃的。大妈下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他妈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弟妹,你愁什么。”大伯母劝她,“辉辉这孩子,我看着就有主见。他爸当年就是这样,闷不吭声,心里有数。” “有主见有什么用。”李辉他妈叹气,“人家三个儿子,还有丈母娘家一大家子,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斗得过。” “孤儿寡母怎么了?现在是新社会,讲王法。”大伯母说,“证在你手里,理在你手里,你怕什么。” 李辉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心里把这个大妈记下了。 这家里,大伯是糊涂的,大妈是明白的。 第二百六十六章 埋在里面 下午三点多,李辉扶他妈上了车,故意当着一院子亲戚的面,说得很大声。 “妈,城里厂里有事,我们回去了。” 车开出村口,上了省道,他妈还在抹眼泪,被人强占房屋,她心里还是难过。 李辉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妈你别难过,那块他们抢不走。咱们就躲在这儿等着。你信不信,我这车刚出村,那边挖掘机又得响起来。” “二伯临走那句话你听见没有?他问我能在村里守几天。”李辉说,“他这是看准了我在城里忙,守不住。我一走,他立马动手。” 果不其然,等了不到四十分钟,事情就应验了。 这四十分钟里,娘俩就坐在车里。他妈一会儿看看村口的方向,一会儿看看儿子,叹了口气。 “辉辉,我看还是算了吧。几间破房子,值不了几个钱。” 其实还是担心争不过,怕李辉一个人,吃亏。 “妈,房子不值钱,但那宅基地可是值钱的。”李辉看着前头的路说,“当年我爸没了,丧事是大伯二伯帮着办的,这份情我记着,所以这些年他们用着老宅,我一个字都没说过。用是可以的,但强占就是欺负人了。今天他们敢趁我不在推房子,明天他们就敢说这宅基地本来就没我爸的份。再过些年,我爸在这个村里,就什么都没留下了。” 他妈听着,眼圈又红了。 “你爸要是在,他们也敢这样?你爸在的时候,你二伯可捧他了。” “所以我更得把这个家撑起来。”李辉说,“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他妈的手机就响了,是大伯母打来的。老太太在电话里压着嗓子,说得又急又快。 “弟妹!你们走了多远了?老二家又开始了!挖掘机又发动了,还把他丈母娘家七八个后生都叫来了,全在老宅那儿聚着呢,说是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推平!” 李辉他妈拿着手机,手都抖了。 李辉接过电话,说了句大妈谢谢您,挂了电话,掉头就往村里开。 车一路开回老宅,远远地就听见机器轰隆隆地响。 挖掘机已经开到院子门口了,铲斗扬在半空。二伯站在墙根底下指挥,旁边多了七八个生面孔的后生,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他丈母娘家叫来撑场面的。 李辉把车一拐,直接开到挖掘机前头,横着停下,人下了车,往铲斗底下一站。 “我看谁敢动。” 挖掘机师傅又把火熄了。 二伯看见他去而复返,愣了一下,“你不是走了吗?” “我要真走了,这房子现在是不是已经平了?”李辉看着他说,“二伯,我最后说一遍。这宅子三家有份,我爸那一份,现在是我的。你们要动,先过我这一关。” 大伯家老大走过来,围着李辉的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车窗。 “车不错啊,租的吧?一天多少钱?”他阴阳怪气地说,“李辉,听哥的,把车挪开。挖掘机一抖,碰着你的车,我们可不赔。” 李辉说,“这车有保险,还有行车记录仪,二十四小时录像。碰一下正好报警,这回就不是民事纠纷了,是故意毁坏财物,够立案的。” 老大拍车窗的手停住了,悻悻地收了回去。 “行,你横。”二伯咬着牙说,“我看你一个人能横到什么时候。我家的人,都过来!今天这房子,必须推!” 二伯一招手,那七八个后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李辉围在中间。 “李辉,我再问你一遍,让不让?” “不让。” 二伯冷笑了一声,说行,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辉他妈一看这阵仗,腿一软,赶紧掏出手机,哆哆嗦嗦拨了110。 派所来了两个人,一辆警车。外面被看热闹的人堵着,车开不进来,两个民警是走进来的。 问情况的时候,二伯抢先着说,他说房子是他家的,几十年了,他要翻修,这个侄子从城里回来横拦着不让。 李辉一句话没抢,等他说完了,才把宅基地证从车里拿出来,递过去。 “同志,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三份老宅,我爸一份。我爸没了,我是独子,我妈还健在。他们要推的房子里头,有我们的份。” 民警接过证,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两边的人,带头的那个摇了摇头。 “证是真的。但是宅基地权属纠纷,这是民事纠纷,不归我们管。你们要么自己协商,要么找村里调解,要么上法院起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叮嘱一句,有事好商量,都不许动手。谁动手,我们抓谁。” “同志,他们十几个人围着我儿子一个,这也叫没动手?”李辉妈妈急了。 “我们本来就没动手啊。”二伯在旁边一摊手,“我们碰他一根指头了吗?” 民警看了看,确实没动手,又叮嘱了两句,两个人原路返回,警车调头走了。 二伯家一看,派所都不管,气焰一下就上来了。 “听见没有?”二伯往挖掘机前面一站,声音都亮了,“民事纠纷!人家警察说了,自己协商!今天这老屋,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推!谁敢拦,我就把他埋在里面!” 老大跟着喊,埋在里面,谁敢拦试试! 那帮后生往前逼了一步,又一步,把李辉围得只剩中间一个圈。 有个染黄毛的后生,是二伯丈母娘家的外甥,仗着人多,伸手就来抓李辉的衣领,嘴里骂着让老子看看你能横到什么时候。 手刚碰到衣服,李辉抬手一格,顺势一别,那黄毛哎哟一声,胳膊被别到背后,半跪下去了。 “我说了,别动手。”李辉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定,“你们十几个人,真一起上,我肯定打不过。但是谁先上,谁先进医院,然后进局子。你们自己想清楚,为了给二伯家撑个场面,值不值。” 那黄毛揉着胳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再上手了。 其他后生互相看了看,也没人动。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这不就是让人拿捏吗 撑场面是一回事,真动手是另一回事。谁都看出来了,这个人不慌。一个人被十几个人围着还不慌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心里有底。这位看着不像傻子。 李辉他妈吓得哭了,死死拉着儿子的胳膊。 “辉辉,算了吧,算了吧!妈求你了,咱不要了!他们要,就给他们!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还活不活了?” 李辉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稳,“他们这是欺负人。今天我退一步,往后咱们家在这个村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我爸留下的东西,我一件都不会让。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把车钥匙塞到他妈手里,让她上车,锁好门,别下来,说放心,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然后,他掏出手机,当着十几号人的面,拨了个电话。 电话一通,他就喊了一声孙鹏,那边立刻问,辉哥,怎么了? “我在老家,有人要强拆我家老宅,十几号人围着。”李辉说,“你那个工程公司,施工队还在不在?能调多少人调多少人,带上机器,现在就来。” 孙鹏一听就炸了。 “这不就是欺负人吗!你等着!他们不是人多吗?我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人多!地址发我,我们马上到!” 李辉问他能带多少人。 “多少?三个项目部,今天正好都没开工,人全给你拉过去!”孙鹏说,“挖掘机也拉上!他不是要推房子吗,行,到了那儿,看谁推谁!” “你别乱来,不打架。”李辉叮嘱了一句。 “放心,我懂。不动手,就站场子。站场子这个事我熟。” 电话挂了,李辉他妈从车里探出头,小声问儿子给谁打电话。 “打给孙鹏。”李辉说,“他在城里有工程公司,有施工队。” “施工队?”他妈更慌了,“你叫施工队来干什么?可不能打架啊,打起来要坐牢的!” “妈,对付这种人,讲理讲不通,警察又管不了,那就只能让他看看,谁的人多,谁的机器多。他十几个人,我几十个人,他一台挖掘机,我三台。不用动手,他自己就软了。” 他妈还是担心,还是一个劲地念叨,可千万别动手。 二伯抱着胳膊冷笑。 “哟,还打电话叫人?你一个送外卖的,能叫来什么人?你那些送外卖的兄弟吗?骑电动车来?一人驮一袋水泥?” 周围一片哄笑。 “辉娃子,听哥一句劝。”老大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城里混不下去就回来,哥给你在工地上找个活,搬砖一天也有一百五。” 又是一阵笑。 李辉没理他们,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他就坐在挖掘机前头,谁过来劝也不动,谁过来骂也不理。 二伯家老二凑过来,蹲在他面前,笑嘻嘻的。 “李辉,你说你这是何苦。你看你,城里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几个钱?要不你开个价,我们给你几千块钱?拿着钱回城,多好。” 李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领情?”老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行,那你就坐着吧。我看你能坐到什么时候。天黑了我们推,夜里我们也可以推,你不睡觉?” 李辉还是不理。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妈坐在车里,隔几分钟就探出头看一眼,眼泪就没干过。 对峙了一个多小时。 二伯家的人越聚越多,本家沾亲带故的都来了,三十几号人,把老宅围得水泄不通。 这中间,二伯家不是没试过别的法子。 他换了副嘴脸,说辉辉啊,咱们都是一家人,你爸在的时候跟我关系最好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房子我们推,推完了给你家留一间地基。李辉就一句话,底册拿出来,三家量清楚。二伯又不接茬了。 软的不行,就来横的。有人开始往院子里扔砖头,砸得瓦片噼啪响,试探李辉的反应。 李辉就是不动。 村里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蹲在墙根底下议论纷纷。 “老三家这个儿子,也是犟。” “犟有什么用,人家几十人,他就一个人。” “听说在城里送外卖呢,能有什么本事。” “他妈也是可怜,当年老三走得早,孤儿寡母的,这不就是让人拿捏吗。” 就在这时候,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不是一辆车的声音,是一群车的声音。 先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拐进村口,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村里人伸着脖子看,越看越傻眼。一水的奔驰宝马,中间还夹着几辆叫不上名字的纯越野,车身高得吓人,一辆接一辆,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乖乖,怎么来了这么多车?” 有人扒着手指头数,数到二十就数乱了。 车队后头,还跟着三台平板施工车,每台车上都驮着一台挖掘机。 村里那条水泥路本来就不宽,二十几辆车一进来,直接堵得死死的,连个缝都没留。后头有辆拉化肥的三轮车想进村,按了半天喇叭,纹丝不动。 全村都惊动了。晒谷场上收玉米的,家里做饭的,全跑出来看。小孩跟在车屁股后头跑,狗追着叫,满村鸡飞狗跳。 “这是谁家的车队?” “拍电影的吧?” “拍什么电影,你看那车牌,都是市里的!” “往哪儿去了?往老二家那边去了!” 人群呼啦一下,全跟着车队往老宅那边涌。有个拄拐棍的老爷子,走得慢,急得直拿拐棍戳地,让孙子搀着快点走,说去晚了就看不上了。 车队在老宅门口停下,车门一扇接一扇地开,下来几十号人。 清一色的工装,一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正经施工队。 这几十号人往那儿一站,二伯家那十几个人,立马就不够看了。 刚才还围着李辉的那帮后生,不知不觉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墙根底下去了。扔砖头的那个,手还举在半空,砖头悄悄放下了。 二伯家老大还想撑场面,往前凑了半步,看了看那三台平板车上的挖掘机,又看了看黑压压的车队,那半步又缩回去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老子接着整你 为首的正是孙鹏,人高马大,一下车就喊,辉哥,人呢! 李辉应了一声,说我在这儿。 孙鹏三步两步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问他没吃亏吧,李辉说没有。 “谁要推你家房子?”孙鹏转过身,眼睛一扫,“哪位?站出来我看看。” 没人吭声。三十几号人,鸦雀无声。 二伯这时候往后缩了缩,想溜边出去,被孙鹏带来的两个工人一左一右拦住了。 “叔,别走啊。”那工人笑嘻嘻地说,“事儿还没说清楚呢。” 二伯说他回家喝口水,那工人说水我们车上有,一会儿给您拿。 二伯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僵在那儿。 “刚才不是还说,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推吗?” “天王老子没来,来了几十车人。” “人家一个电话,叫来这么多人。老二还笑话人家送外卖的叫不来人,人家这叫来的什么?这叫来了一个车队!” 刚才还要把人埋在房子里的那位,这会儿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李辉也有点发愣。 他让孙鹏带施工队来,可没让他搞这么大阵仗。二十几辆豪车,三台挖掘机,几十号人,这豪华车队,他是怎么组起来的? 他把孙鹏拉到一边,还没开口,孙鹏先咧嘴笑了。 “辉哥,你看谁来了。” 旁边一辆奔驰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一身休闲装,吊儿郎当的,看着有点眼熟。 李辉仔细一看,愣住了,下来的人竟然是谢豪。 这货要报复我,追到乡下都来了?这是李辉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把孙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他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孙鹏说,“今天他去厂里找我算账,说我背叛他,当着办公室的人骂了我半个钟头,骂我吃里扒外,骂我把他的计划全透给了你。你不是说别理他嘛,我也懒得还嘴。正骂着呢,你电话打过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一听这事,当场就乐了。”孙鹏学着谢豪的腔调说,“他说,李辉这土鳖,只会躲在背后阴我,碰上这种不讲道理的更土鳖的,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等着看,他今天非得让人欺负死。” 李辉又问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就说,之前你撤案,他没留案底,这个人情他记着,他谢豪这辈子不欠人。今天,他就把这个人情还了。”孙鹏一拍大腿,“他叫的人比我叫的还多!这些车,一大半都是他张罗的。他那帮哥们一听有热闹看,全都跟来了,一个比一个积极。这些二代本来就闲的蛋疼。” 李辉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倒是真没想到,谢豪竟然来了。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豪。这位谢公子正站在车队前头,摘了墨镜擦镜片,擦完了又戴上,那派头,真是欠揍。 谢豪晃悠着走过来,墨镜推到头顶上,上上下下打量李辉。 “李辉,你不是很阴吗?”他笑得幸灾乐祸,“在城里把我玩得团团转,回了村,让一群乡下人堵在家门口欺负?真是活该。” 李辉说这事你最好还是不要掺和了。 “我不掺和?”谢豪嗤了一声,“这些人,你搞不定,我才搞得定。今天我帮你把这件事平了,我欠你的情就算还清了。往后,老子接着整你。” 说完他也不等李辉回话,三步两步蹿上了挖掘机的履带,往铲斗上一站,冲着四周一挥手。 “都听着!把你们村长、镇长、派所所长,全部叫来!我是江州副市长谢振山的儿子!我朋友在这儿被人欺负,几十号人围着他一个要推他家房子,派所来了转一圈就走了。你们还想不想干了?” 这一嗓子,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李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过去拉他,说你这样会不会太高调了。 “高调?”谢豪站在铲斗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子从来都是这么高调,习惯了。也不是人人都是李辉,能有办法在背后阴我。” 李辉站在挖掘机底下,看着站在铲斗上的谢豪,一时哭笑不得。 这人前阵子还跟他斗得你死我活,下药、报假案,什么损招都使过。 今天倒好,带着几十号人浩浩荡荡杀到他老家,往铲斗上一站,把副市长的名头喊得全村都听见了。 太高调了,高调得让人头皮发麻。 可不得不承认,这个场面,就得这种人来镇。 他李辉的办法是讲理,但明显效果不佳。 谢豪的办法是把天捅个窟窿,又快又痛快。 讲理讲了半天没用。就得这么来。 而且效果非常明显。 村长家和镇上离得都不远。副市长的儿子在村里被围了,这话一层一层传过去,谁坐得住? 村路被车队堵得死死的,车开不进来,村主任、镇长、派所所长,全是走着进来的,一路小跑,一个个满头大汗。 镇长最胖,跑得最惨,进村的时候衬衫都湿透了,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才直起腰,开口就问哪位是谢公子。 谢豪抱着胳膊站在挖掘机旁边,拿下巴点了点二伯那边,说先不用管我,先把事情问清楚。 所长一来,先瞪了之前出警的两个民警一眼,然后快步走到谢豪跟前,腰先弯了三分。 “谢公子,都是误会。新来的办事不力,回头我收拾他们。” 谢豪从铲斗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几十号人围着要推我朋友家的房子,你们说是民事纠纷,转一圈就走了。行,那今天我也在这民事纠纷里头,你们看着办。” 所长连忙说我们处理,我们马上处理。 说完他转过身,又赶紧走到李辉跟前,态度也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李先生,上午的事是我们工作不细。您放心,今天这事,我们现场登记,现场调解。您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动过手?” “人没伤。”李辉说,“砖头倒是扔了不少,瓦都砸碎了。” “谁扔的?”所长眼睛一瞪,扫向二伯家那帮人。 没人吭声,一个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第二百六十九章 他拔根汗毛 车队后头,那辆路虎的车门开了,下来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头发乱糟糟的,趿着鞋走过来,凑到谢豪旁边问,豪哥,完事没有,我晚上还约了人呢。 谢豪瞥他一眼,说急什么,一会儿还得用你。 那小子问用我干什么,谢豪说用你爹。那小子一脸懵,也没敢再问,又缩回车里去了。 镇长擦着汗,赶紧现场调解,把二伯叫过来问情况,先问宅基地证谁拿着。 李辉把证递过去。镇长和村主任凑在一起看了半天,又问了村里几个老人,当年的分家底册也翻出来了,白纸黑字,三份,老三一份。 “证上清清楚楚。”镇长说,“老三这一份,人家儿子在,你们要推,确实得人家点头。” 二伯一看见当官的呼啦啦来了一片,个个还对那个戴墨镜的点头哈腰,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领导,是这么回事。”他换上一副笑脸,“这老宅空着也是空着,宅基地荒着是浪费,我修房子是合理利用。这样,我出一万块钱,买他家那一份。这样总行了吧?” “我不卖。”李辉说,“我也要在这儿修房子。” “你修房子?”二伯家老大嗤笑出声,“你一个送外卖的,听说养娃都养不起,你拿什么修房子?拿嘴修?” 一听这话,谢豪炸了。 “老东西,你放的什么狗屁!”他指着二伯的鼻子就骂,“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的厂子,老子出三千万他都不卖!你说他没钱修房子?他拔根汗毛,比你腰都粗!” 二伯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心想三千万?什么厂子值三千万? “你……你吹牛吧。”大伯的大儿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谢豪扭头瞪他,“江州牧奶粉听过没有?超市货架上摆一整排的那个。那是他的厂子。市里名牌,市领导发牌子,电视上都播过!你个土鳖,天天窝在村里捡狗屎,你懂什么?” 老大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围观的亲戚也炸了锅。 “三千万?人家出三千万买他的厂子?” “辉娃子不是送外卖的吗……” “送个屁的外卖!人家是大老板!” “我说呢,昨天吃席的时候,他妈那个气色,就不像穷人家。” 大伯站在人堆里,手里的烟掉了都没察觉。 李辉他妈从车里下来,站在那儿,听傻了。 她只知道儿子在城里管着一个厂,至于厂子值多少钱,人家出三千万买他都不卖这种事,她今天是头一回听说。 谢豪骂完,转过头。 “李辉,我看这样。”他说,“他们不是要推这旧房吗?那就推,现在就推。但不是他家推,是你来推。推平以后,你在这儿修个新房子,没事回来养养土鸡土猪,也送我们些吃。” “我赞同!”孙鹏在旁边立刻接话,“反正我有施工队,这房子我帮你修,不要钱,免费修!材料你自己出就行。” “你这土鳖,材料才几个钱?”谢豪一挥手,“钢筋水泥什么的,我给你安排。设计我也给你找,一流的设计师。” 三个人就在挖掘机旁边,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商量开了。 “修个两层带院子的就行,太大了没人住。” “两层哪够?”谢豪不乐意了,“最低三层,还是不够,四层!” “四层干吗?我妈一个人住,爬楼都累。” “那院里得留个菜地。”李辉说,“我妈喜欢种点东西。” “再挖个鱼池!”孙鹏说,“我给你砌,砌成方的,边上贴瓷砖。” “砌什么鱼池,养鸡!”谢豪一摆手,“下土鸡蛋,每个月给我送两箱。” 孙鹏说那我要土猪肉,李辉被他们吵得头疼,说都有都有,修起来再说。 李辉他妈这时候也凑过来了,听他们聊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 “真要修啊?修个两层就挺好,太大了,我打扫不过来。” “阿姨,不用您打扫。”谢豪把墨镜一摘,态度忽然客气了三分,“修好了给您请个保洁,一个月来两回。” 老太太说那哪好意思,谢豪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儿子阴我的时候,可没不好意思。 李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老太太没听懂这个“阴”字是什么意思,只当他们是好朋友开玩笑,乐呵呵地说:“那感情好,感情好。你们都是辉辉的朋友,到时候都来家里吃饭,我给你们做。” 孙鹏和谢豪异口同声地说哎,谢谢阿姨。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热闹,完全没把二伯一家放在眼里。 二伯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 “哎——哎!”他挤过来,“宅基地的事还没谈好呢,你们就谈上修房子了?是我家要修房子,不是李辉要修!” “老东西,你搞清楚了。”谢豪斜着眼看他,“现在不是你家要修了,是李辉要修。而且这件事我掺和进来了,你还想修?做梦。” “刚才你不是说,出一万块钱买他家那一份宅基地吗?”谢豪接着说,“行啊,现在我作主,给你八千,买下你家那一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我们的施工队马上进场,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二伯气得直哆嗦,说凭什么,我给一万,他只给八千?我不卖! “你不卖?”谢豪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车队后头,“看见没有?后面那辆路虎里坐着的那个丑小子,他爹就是管建房这一块的。我看你家那边那栋房子,就很像违章建筑。你今天不卖,明天你家自己的旧房子都得被拆了,你信不信?” 二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辆路虎的车窗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可这话从一个副市长儿子的嘴里说出来,由不得他不信。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三个儿子。三个膀大腰圆的儿子,这会儿一个比一个缩得靠后,谁也不吭声了。 人家几十号人,三台挖掘机,车队把村路都堵满了,当官的全站在人家那边。这还怎么横? 镇长和村主任一看双方僵着,赶紧上来和稀泥。 “老哥,听我一句劝。”镇长拉着二伯的胳膊,“人家那一份地,你刚才自己开的价,一万。那就按一万来,你把钱收了,地把路让开,这件事到此为止,往后谁也别再提,行不行?” 第二百七十章 这回遇上硬茬了 二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村主任在旁边补了一句,说李老二,见好就收吧,今天这场面,你还看不明白吗? 二伯站在那儿,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半个钟头前,十几号人围着人家一个的时候,他说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推,谁敢拦就埋在里面。 现在人家叫来的人,把他的村路堵得连个三轮车都过不去。 如果今天不答应,那人家还要拆他家那边已经有的旧房子! “……行。”半天,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万就一万。” “口说无凭。村主任,麻烦您写个字据。二伯家这一份宅基地,作价一万,自愿让出,钱货两清,往后互不纠缠。今天镇长、所长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对对对,写字据,写字据。”镇长忙不迭地应。 这字据一写,事就钉死了,往后谁也翻不了,他这个镇长安心。 村主任回家拿了纸笔,当场写。在场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措辞凑齐了。 二伯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按手印的时候,按了两次才按清楚。 李辉当场转了账,一万块,手机银行,三秒到账。 二伯家老大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把屏幕给他爸看。二伯看了一眼,没说话,脸上的肉又抽了一下。 钱到账了,字据签了,手印按了,见证人一栏,镇长和所长都签了名。 这事到此为止,翻篇了。 二伯捏着那张收条,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老大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骂了句滚回家去。 三个儿子灰溜溜地走了,丈母娘家叫来的那帮后生,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干净了。 二伯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间老屋,又看了一眼李辉,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背着手走了。 谢豪根本不听他们继续扯,转身一挥手,喊挖掘机进场。 三台平板车同时发动,挖掘机一台接一台开下来,履带碾过土路,轰隆隆地开进老宅的院子。 孙鹏的施工队训练有素,拉警戒线的拉警戒线,指挥的指挥。谢豪站在旁边,比谁都积极,指手画脚,唾沫横飞。 铲斗扬起来,第一斗下去,半堵土墙就塌了。 几十年的土坯房,在挖掘机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铲斗一下,墙倒一片;铲斗再一下,房梁就露出来了。 有个施工队的小伙子爬上去,拿绳子把梁拴了,挖掘机一使劲,整根抽出来,稳稳当当码在空地上。 拆到桂花树那儿,三台机器全停了,绕着走。谢豪亲自站在树底下指挥,说往左,往左,哎对,枝子一根都不许碰。 二伯一家站在远处看着,脸跟锅底一样黑。他那三个儿子,刚才还要把人埋在房子里,这会儿一个比一个安静。老大的媳妇从家里出来,看这阵仗,拽了拽老大的袖子,小声说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丢人。 老大甩开她的手,没动。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腿肚子转筋。 看热闹的村民议论纷纷。 “老三这儿子,出息了。” “什么叫出息了,人家本来就出息,是咱们不知道。” “你看看人家叫来这些人,这些车。老二这回,踢到铁板喽。” “活该。人家孤儿寡母的,他欺负了十几年,这回遇上硬茬了。” 李辉他妈站在李辉旁边,看着那几间老房子一点点倒下,眼泪又下来了。 “辉辉,这房子修起来,得多少钱啊。”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李辉说,“往后房子修好了,你想回来住就回来住。院子里种菜养鸡,都随你。” 孙鹏凑过来,“辉哥,谢豪这人吧,讨厌是真讨厌,但今天这事,办得是真地道。” 李辉看着不远处。谢豪正站在一台挖掘机的踏板上,指挥着铲斗往哪儿下,那架势,比指挥他自己家公司还投入。 “他今天还了我人情,往后该防还得防。” - 当天晚上,孙鹏带着施工队留在村里监工,清理场地,看守材料。李辉开着自己的车,带着妈妈先回了城。 谢豪也带着他那个豪车队回了,二十几辆车一辆接一辆上了高速,一路双闪,招摇得很。 到了江州城里,李辉刚把妈妈送上楼,谢豪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李辉,我今天几十个兄弟,开着车跑了那么远去给你撑场子,油钱过路费就不说了,大家都搞得累,你不表示表示?” “应该的。”李辉说,“你安排个地方吃饭,我买单。” “我们差你这顿饭钱?”谢豪在电话那头不乐意了,“重点不是钱,是要你来安排。你懂不懂规矩?” “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二代的生活习惯,也不知道你们平时喜欢在哪吃饭。”李辉说的是实话,“这样吧,你安排,你订地方,我一会儿过来,账我结。” “这还差不多。”谢豪说,“你要来啊,不来你是孙子。” “我来你是孙子。”李辉道。 挂了电话,李辉跟妈妈交代了一声,说今天村里那帮朋友帮了大忙,晚上得张罗人家吃个饭。 李妈妈连连点头,说那是应该的,人家大老远来帮忙,饭必须请,你快去,别让人家等久了。 说完又追着问了一句,要不要多带点钱,李辉说不用管,你早点休息。 酒店是谢豪订的,当然是很贵。 李辉到的时候,服务员正往里头走菜,一个人领位都领得毕恭毕敬。他报了个谢豪的名字,服务员眼睛一亮,说您是谢公子的客人吧,里边请,就等您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屋子人已经坐齐了,二十几个,全是白天去村里的那帮二代。 桌上菜还没上齐,酒先摆好了,白的,一人面前一个杯子。 李辉一眼就看出不对。 桌上没有小杯,全是大杯。那种玻璃杯,倒白酒的话,一杯下去得有三两。 他心里有数了。这顿饭,说是让他还情,其实是摆了个局,就等他往里坐。 “来来来,李总到了。”谢豪坐在主位上,一拍手,“大家欢迎李总!” 第二百七十一章 能是省油的灯 一屋子的二代,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有几个人手都懒得抬。 李辉也不计较,拱了拱手,说今天辛苦各位了。 “坐。”谢豪招呼他坐下,亲自给他面前的空杯满上,倒得冒尖,“李辉,以前的恩怨,今晚不提。我就问你一句话,今天这事,是不是我帮了你的忙?” “那当然是的。”李辉说,“这情我记着。” 谢豪一摆手,“记什么记,现在你就还。”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圈大杯。 “按规矩说,我这些兄弟,每人你应该敬三杯。但我放你一马,只敬一杯就行。一圈走完,这情你就还清了。” 李辉看了看那杯子,又看了看那一屋子二十几个人。 一人一杯,一杯三两,一圈下来,六十多两白酒。这哪是敬酒,这是要他横着出去。然后进icu。 “这么大的杯,你让我敬一圈?”李辉看着谢豪,“谢豪,所以你还是在记恨我?” “废话。”谢豪往椅背上一靠,也不装了,“因为你的事,我被我家老头抽了一耳光。现在整个江州圈里都知道,我谢豪斗不过一个送外卖的。你说我恨你不恨你?”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等着看李辉怎么接。 “各位大少爷。”李辉开了口,“我一个乡下人,能和各位坐在一张桌上喝酒,那是我的荣幸。谢少这个提议,每人敬一杯,我没问题。就算今天喝死在这儿,我也要陪大家喝尽兴。” 几个二代互相看了一眼。这小子疯了吧?六十多两白酒,他真想喝死? “不过。”李辉接着说,“你们人实在太多了。这一圈敬下来,六十多两,我肯定是要进医院的。所以我得提前打个电话给朋友,一会儿让他们过来,送我进医院。” 谢豪哈哈大笑。 “那你放心。”他一摆手,“送医院这种事,不用麻烦你朋友,我们可以送。你要是真喝死了,我们还希望亲眼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满屋子的人跟着笑成一片。 坐在谢豪旁边那个还顺势补了一刀,说放心,花圈我们也给你包了。 李辉没笑。 “这事可不好笑。”他说,“我要是真喝死在酒场上,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担责的。” 笑声慢慢小了下去。 “而且你们想想,你们是二十几个人灌我一个。这事传出去,等于是各位大少爷联手,把我活活灌死了。” 李辉端着酒,慢悠悠地说:“二十几个人喝我一个,我死了,那是虽死犹荣。可各位的名声,可就难听了。二十几个大少爷,联合起来喝死一个送外卖的,说出去,那真的是……”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没说下去,只叹了口气。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一群二代面面相觑。有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那些想录视频羞辱李辉的,现在把手机给放下了。 真要是喝死人,这视频录下来,那可就是证据了。到时候警察拿着视频挨个找上门,谁录的谁倒霉。本来想录个笑话,别到时候把自己录进去了。 有个坐在角落的,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灌酒灌出人命的新闻,网上又不是没有过,判起来一个都跑不掉。 谢豪一看风向不对,急了。 “你们别听他的!”他站起来,“他说了半天,绕来绕去,其实就是不想喝!千万别上他的当!这小子最会的就是耍嘴皮子,我在他手里吃过亏,你们还不知道吗?” “我肯定要喝的。”李辉说,“各位等我一下,我出去打个电话,就算交待后事了。” 谢豪眯起眼睛,“你不会是想跑吧?” “那不能。我绝对不会跑。今天我要跑了,我是孙子的孙子。” “行。”谢豪往椅背上一靠,“我们等你。你要是敢跑,明天我就让全江州都知道,江州牧的李董是个什么样的孙子。” “放心。” 李辉拉开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包间里立刻炸开了锅。 “豪哥,这小子不会真跑了吧?” “跑?他敢。楼下停车场我都让人盯着呢,他那辆黑车一发动,立马有人给我打电话。” “要我说,他刚才那话还真有点道理,真喝出事来,咱们这桌人……” “出个屁的事!”谢豪瞪了说话那人一眼,“喝两杯酒能出什么事?他一个送外卖的,风里来雨里去,那条穷命硬着呢。你们一个个的,胆子让狗吃了?”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可包间里的气氛,到底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门心思看笑话,现在笑话还没看着,先被人上了一课。 有个二代端着杯子,半天没喝,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说这个小子不简单,说话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 旁边那位说,废话,人家现在是大老板,能把谢豪玩得团团转的人,能是省油的灯? 还有人惦记着正事,问谢豪,一会儿真灌倒了怎么办,谁送他。 “楼下有代驾。”谢豪不耐烦地说,“倒了大不了叫代驾送他去医院,洗胃的钱我出。这总行了吧?” “要是真喝出个好歹……” “能有什么好歹?”谢豪把杯子往桌上一墩,“你们没听我爸说吗,这种人命硬。再说了,他自己答应的,桌上这么多人都听见了,愿赌服输,出了事也赖不到我们头上。” 谢豪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摆这桌酒,是要看李辉钻桌子底的,是要把之前丢掉的面子找回来的。结果酒还没开始喝,这小子几句话,先把他这帮兄弟说得人心浮动。 心想李辉这货真是不简单,好像你给他设什么样的局,他都不慌。 谢豪最烦这种不慌的人。他不慌,就会乱了分寸。 就像一条猛兽,就伏在那里,随时能给你致命一击。 今晚李辉不能又翻过来扭转形势吧? 不行,今晚一定要让他难看,要把前一阵被他阴的那口恶气给出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信心爆棚 李辉出了包间,没往大堂走,就站在走廊上。 包房门口站着个服务员,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黑马甲,是专门伺候这个包间的。 李辉冲他招了招手。小伙子赶紧过来,腰弯下去,“先生,有什么需要?” 李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小伙子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一脸惊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包间的门。 李辉说完,从包里摸出五张一百的现钞,塞进他手里。 “事成之后,没人会知道。出了事,我担着。然后再谢你。” 小伙子捏着钱,看看李辉,又看看手里的钱,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 小伙子把钱揣进马甲内兜,还特意按了按,确认放好了。 五百块小费,对他来说不少了。再说那位先生也说了,出了事他担着。横竖就是倒酒这点事,天塌不下来。 李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推门回了包间。 - 李辉重新回来,没跑,一屋子的目光唰地全聚过来。 “回来了?”谢豪挑着眉毛看他,“后事交待完了?” “交待完了。”李辉坐回自己的位子,“朋友打过电话了,一会儿有人送我去医院,大家不用担心,可以放开往死里灌我。” 满屋子哄堂大笑。 “不过。”李辉抬了抬手,笑声又压下去,“考虑到你们人太多,一个一个喝,实在太麻烦。我敬一圈,你们坐着看我喝,传出去也不好听,人多欺负人少。” “这样。你们派三个最能喝的出来,当代表。我一个陪你们三个喝,一直喝到你们尽兴为止。你们看怎么样?” 包间里静了一下,随即嗡嗡地议论开了。 二十几个喝一个,确实难听。真要传出去,圈里人背后指不定怎么编排,说谢豪摆一桌鸿门宴,二十几号人灌翻一个送外卖的,赢了也不光彩。 现在人家主动提出一对三,这可太合心意了。 在座这些公子哥,平时一个个都是大玩家。夜店酒吧泡大的,喝酒对他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谁家办酒局少了他们都不行。 送外卖的没见过什么世面,还不清松拿捏。 “豪哥,我看行。”一个戴金链子的说,“三对一,够给他面子了。” “就是,派两个酒量大的,二对一都能把他拿下。” “这小子还挺上道,知道给自己找台阶下。” “台阶?一会儿他就知道,这不是台阶,这是手术台。” 哄笑声里,谢豪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白天在村里,他帮李辉撑了场子,人情还清了。晚上这顿酒,是他给自己出气,也是做给圈里人看的。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谢豪没栽,照样能把李辉按在桌上收拾。 一对三?足够把李辉喝废了。 刚才被李辉那番话说得有点发虚的兄弟们,这一下也觉得可以。三对一,说出去不寒碜。 李辉真要喝死了,那三个自己处理,反正与他们无关。 谢豪扫了一圈,问:“兄弟们,同意不同意?” “同意!” “可以!” 七嘴八舌,全都应了。 谢豪当场点将。第一个是他自己,这个没得说,今天这局是他摆的,他不上谁上。 第二个点了那个戴金链子的,叫郑剑,号称红酒两箱不醉。 然后又点了个胖子,叫周凯,这胖子爱喝酒,据说有瘾,吃早餐都来二两。 郑剑被点到名,当场就把袖子撸起来了,金链子一晃一晃的,“豪哥放心,看我的。” 周凯也拍着肚皮笑,说今天就让这位李董见识见识,什么叫江州的酒风。 这三个人往那儿一坐,包间里顿时信心爆棚。 “李辉。”谢豪一挥手,“人点好了。怎么喝,你说。” 李辉没说话,转头朝门口招了招手,把刚才那个服务员叫了进来。 “这样一杯一杯倒,太慢。”他说,“你去把桌上的酒拿到后厨,找两个大钵,全部倒出来。再找一个大勺子,几个碗。今天我们学梁山好汉,大碗喝酒,大碗吃肉。” 服务员应了一声,开始收桌上的酒。 一屋子的二代都乐了。 “梁山好汉?哈哈哈哈,就他还好汉。” “行啊,用碗喝更好,死得更快。” “豪哥,一会儿他趴下了,别忘了拍视频。” “他还要用钵?他以为这是武松过景阳冈呢?” 没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两个大钵进来了。不锈钢的大钵,平时后厨装汤用的那种,一个钵里装了五六斤白酒,往桌上一放,晃一晃,酒味冲出来,满屋子都是。 离得近的几个人被那股酒气熏得直往后仰。这玩意儿六十多度,闻着都上头。 碗也拿来了,大海碗,一碗下去少说一斤。 有人拿起碗比划了一下,一斤六十多度的下去,神仙也得躺下。 “就是要他躺下。”谢豪盯着那两只钵,眼睛里全是期待,“一会儿都机灵点,他倒下的瞬间,视频必须录上。” “放心吧豪哥。” 一帮人摩拳擦掌,就等着看好戏。 李辉示意服务员,用勺子打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推到谢豪面前。 “我知道大家担心我真的死了。放心吧,我这里说一声,如果我喝死了,在座各位免责。但是也请你们作出相关的承诺。生死由命,喝死活该!” 其他人大笑,说这小子还挺有意思。竟然主动提出免责。 谢豪三人对一个,更是认为自己不会有什么事。 于是也作了相应的免责声明。 李辉这才端起酒。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应该谢谢你。白天的事,我记下了。这一碗,我先干为净。” 说完,他仰起头,咕咚咕咚,一碗酒下去了。 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 那可是一斤高度白酒。他喝下去,跟喝水一样,脸不红,气不喘,喝完了还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脆生生的。 胖子周凯脸上的笑也僵了,拍肚皮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谢少,该你了。”李辉抹了抹嘴,笑眯眯地看着他。 谢豪愣了一下。 第二百七十三章 没必要玩命 话已经放出去了,人家一碗干了,他这个做东的,能不干?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呢。平时他在圈里多威风,现在一碗酒要是怂了,这个脸他可是丢不起。 他端起碗,咬了咬牙,往嘴里灌。 第一口下去,他就后悔了。 这帮公子哥,平时喝的是红酒,或者其他洋酒。 今天这白酒是专门挑来整李辉的,六十多度,又冲又呛,一下嗓子,跟吞了一把火似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别说一碗,半碗他都干不了。 平时就算喝白的,也是小盅小盅抿着喝,哪有用碗干过的?平生头一回。 灌了两口,谢豪的脸就皱成了一团,喉咙里火烧火燎,实在咽不下去了,砰的一声把碗放下了。 “咳……咳咳……” 他捂着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满屋子的二代面面相觑。这就放下了? “没关系。”李辉笑了笑,“你们三个人,可以轮流喝。反正把一碗喝完就行。” 这话听着是给他台阶下,可听在耳朵里,比骂他还难受。 三个喝一个,人家一个人干了一碗,他们三个合着喝一碗还喝不下去?传出去,这脸往哪儿搁? 郑剑看不下去了。 “豪哥,这一碗算你的,你慢慢喝。”他把金链子一甩,“我来第二碗,拼这小子!” “服务员,打酒!” 服务员拿着勺子,又从钵里打了一碗,满满当当,放在郑剑面前。 郑剑端起碗,先给自己壮了壮胆,说了句看我的,然后仰脖子就灌。 他的状态跟谢豪差不多。头两口还行,喝到小半碗,酒太急,呛得他直翻白眼,喉咙里堵着,咽不下去了。 “他妈的……”他把碗一放,喘着粗气,“白酒哪有这么喝的?老子喝不下!” “规则是先说好的。”李辉坐在那儿,不紧不慢,“你们要是不喝,那就算了。反正我是喝尽兴了。” 这话把郑剑顶得满脸通红。 不喝就是认怂。当着二十几个兄弟的面,他郑剑什么时候认过怂? 刚才袖子都撸了,狠话都放了,这时候放下碗,明天圈里就传遍了,郑剑被半碗白酒干趴下了。 “谁说不喝了!” 他一咬牙,端起剩下的半碗,仰脖子灌了下去。 酒是灌下去了,可人当场就不行了。那酒在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往上顶,一下压不住,他捂着嘴,从椅子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就往洗手间跑。 包间里的人都听见洗手间里传来的动静了,哇哇的,声势惊人。 一阵哄笑,笑得比刚才还响。只不过这回笑的,是自己人。 谢豪坐在那儿,看着自己面前那半碗酒,头皮发麻。 兄弟都喝了,郑剑都喝到吐了,他这个做东的,那半碗能剩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洗手间方向,心里把郑剑骂了八遍。你逞什么能?你要不吐,我这半碗还能慢慢磨,你一吐,我连磨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端起碗,憋着一口气,咕咚咕咚把那半碗吞了下去。 碗刚放下,他就知道坏了。 胃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一股东西直往上顶,拦都拦不住。他腾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捂着嘴也往洗手间冲。 包间里又是一阵哄笑,这回笑得都有点收不住了。 有人一边笑一边说,豪哥这速度,比郑剑还快。 服务员不声不响,把第三碗打好了,端上来。 这回轮到周凯了。 周凯看着那碗酒,又看看洗手间的方向,脸都白了。 郑剑和谢豪什么酒量,他最清楚。他们俩尚且这个下场,自己上去纯属白给。他这个周八两的名头,多半是喝红酒喝出来的,真论高度白酒,他们几个喝白酒的本事,还不如谢豪呢。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闻了闻,没敢喝。 “哎,我说。”旁边忽然有人开了口,“这小子的酒,不会有问题吧?”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跟着点头。对啊,凭什么他喝得那么顺?两斤下去跟没事人一样,这科学吗? 周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碗一放,“对对对,他那酒肯定有问题!服务员,他那钵里的酒,跟我们是同一瓶倒出来的吗?” “是同一批倒的。”服务员说,“两个钵,一起装的。” “那他喝的那碗呢?” 李辉也不恼,把自己面前那碗端起来,直接递到周凯面前。 “不信?你尝。” 周凯将信将疑,接过碗,抿了一口。 酒一入口,那股熟悉的辛辣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直皱眉,舌头都麻了。 “……真是白酒。”他把碗放下,咂了咂嘴,“不假。” 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李辉把那碗酒往服务员那边一推。 “我不喝别人尝过的酒。”他说,“倒了,重新给我打。” 服务员二话不说,把那碗酒端去倒了,回来重新满上,动作干净利落。 这一手,把满屋子的人都镇住了。 人家敢当着你的面让你尝,这要是有假,敢这么玩? 没人再吭声了。 再看看钵里剩下的酒,再看看李辉面前那新满上的一碗,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同一个事实:今天这酒,是绝对喝不过了。 一个两碗下去面不改色的猛人摆在这儿,他们这边最能喝的三个,一个吐了,一个正在吐,一个端着碗不敢喝。 这还拼什么?拿命拼? 沉默了几秒,有人出来圆场了。 “那个……李董。”一个穿花衬衫的二代陪着笑,“我看这样吧,白酒喝多了伤身。一会儿真把您喝住院了,我们也不忍心。要不……以和为贵,今天就不拼了吧?” “对对对,以和为贵。”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喝酒嘛,图个高兴,没必要玩命。” “李董这个酒量,我们认输了还不行吗?” 刚才一个个喊着要往死里灌的,这会儿全成了养生专家。 李辉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酒。 “我这碗都满上了。”他说,“怎么也要喝完。有能量的,就跟我碰一下。能喝一口喝一口,能喝半碗喝半碗,随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好意思干坐着。 第二百七十四章 死不了 花衬衫第一个端起自己的小杯,凑过来,“李董,我敬您一口。” 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脸就皱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二十几个人,轮番上来跟他碰。有抿一口的,有咬牙喝了半杯的,还有端着杯子比划一下就跑的。刚才举手机要录像的那位,这会儿手机早收起来了,碰杯的时候腰弯得比谁都低。 李辉来者不拒,碰一个,喝一口,一碗酒眼见着往下走。 有个二代端着杯子凑上来,本来只想沾沾杯沿意思一下,被旁边人起哄,说他这也叫喝酒?那人脸上挂不住,一仰脖干了小半杯,当场辣得原地蹦了一下,眼泪汪汪地坐回去了。 还有一个机灵的,碰杯的时候一个劲儿地说好话,李董海量,李董真是海量,我们今天是开了眼了。 李辉就笑,说好说歹说,酒你得喝一口吧? 那人没办法,抿了一口,脸皱得跟包子一样。 一圈碰下来,桌上的菜都没人动几筷子,光看喝酒了。 洗手间那边,谢豪吐完了,扶着门框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一屋子的兄弟,排着队跟李辉碰杯,跟朝拜似的。 他站在门口,胃里还翻着,脸上擦脸的纸巾都没扔,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郑剑吐完了倒是缓过来一点,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漱口,看见谢豪出来,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豪哥……这小子太他邪门了。” 这帮二代觉得李辉喝多了,觉得他再是神,也不可能再喝得下去。 有些也起了再试一下的心,主动又找李辉碰。 李辉也端着碗和他们碰,那白酒简直杀人,有几个二代喝了两口就不行了。 李辉一直陪着,到最后一口,李辉仰头干了。 碗底朝天,他喝完了。 然后,李辉身子一歪,倒在了椅子上,不动了。 - 杨雪莹撂下手头的事赶过来了。 她当时正在家里核店里的账,一听电话里说李辉在酒楼被人灌倒了,账本子一合就出了门。 一路上她催了司机三回,又给李辉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电话打不通,她心里更毛,到了酒楼门口,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减速带上,差点崴了脚。 她顾不上这些,带着司机一路小跑上了二楼。 包间的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一股酒气混着酸味儿迎面扑出来,熏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一屋子的人,东倒西歪。 有的趴在桌上,脸埋在盘子里,盘子里还剩半条没动过的鱼。有的仰在椅子上,领带扯到了一边,肚子一起一伏。有一个干脆躺到了桌子底下,四仰八叉,手里还攥着半只螃蟹。墙角还瘫着一个,怀里抱着个空酒钵,睡得直打呼噜。 空调开得呼呼响,愣是压不住这一屋子的味儿。 洗手间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个小子抱着马桶吐,另一个蹲在旁边给他拍背,拍着拍着,自己先趴下去吐了。 杨雪莹心想,这喝的是酒,还是工业酒精? 至于醉这么多人? 杨雪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一眼就找到了李辉。 他歪在椅子上,头耷拉着,一动不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热的。再摸摸脸,也是热的,呼吸还挺匀。 她拍了拍他的脸,喊了两声,没反应。 她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李董这是喝了多少啊?”司机跟在后面,“这一屋子,几乎全军覆没了。” 旁边有个二代,撑着桌子抬起头,看见杨雪莹,嘿嘿笑了两声。 “李董海量。”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晃了晃,“三大碗。那碗比脸还大,咕咚咕咚,跟喝水一样。” “我们豪哥……半碗就趴了。” “服。我是真服了。江州牧的李董,是条汉子……” 说完这句,他脑袋一歪,又趴下了。 趴在桌上的另一个小子忽然抬起头,迷迷糊糊喊了一声:“李董,我再敬你一碗!”喊完脑袋一沉,又砸回桌上去了。 杨雪莹朝司机使了个眼色。 “背上。轻点。” 司机应了一声,走过去把李辉的胳膊往肩上一搭,腰一弓,往起一背。 李辉软得跟一滩泥一样,头往司机肩膀上歪,嘴里还砸吧了两下,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着像“满上”。 都这样了还满上。杨雪莹又好气又好笑,在后面伸手托着他的腰,帮着司机把人稳住。 “看着不胖,背起来还挺沉。”司机咬着牙嘟囔了一句。 杨雪莹在前面开路,顺手把挡道的椅子一把一把拉开,“慢点走,别磕着。” 有个半醉的小子挣扎着从椅子上撑起半个身子,冲她的背影喊:“嫂子,李董他没事吧?” “死不了。”她丢下两个字,接着往前走。 从二楼下来,司机背着人,一级一级台阶往下挪。李辉的脑袋随着台阶一点一点的,又嘟囔了一句“满上”。杨雪莹在旁边一路扶着,生怕司机一脚踩空。 路过谢豪旁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谢公子脸朝下趴着,半边脸压着一只空酒碗,嘴边挂着水,睡梦中还在咂嘴,一脸的不甘心。 平时威风八面的谢公子,竟然喝成了这副德行。 杨雪莹摇了摇头,懒得再多看,径直下楼去了前台。 “二楼那个包间,结账。” 前台查了单子,打印出来的小票老长。 她扫码付了。 服务员说:“姐,你们家那位先生是真能喝。我们做这行好几年了,头一回见拿钵装白酒、拿碗干的人。我们后厨的人都扒着门缝看。那位先生一碗下去,眼睛都不眨。有个少爷喝到一半,哭着喊妈妈。” 出了酒楼大门,夜风一吹,那股酒气才算散了些。 司机已经把李辉塞进了后座,自己坐进了驾驶室,正等着她。 杨雪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把李辉的脑袋扶正,又拽过安全带替他系上。 “杨总,李董这酒量,在咱们江州怕是头一份。”司机发动了车。 “先别夸,人没事就好。”杨雪莹说,“先开出停车场再说。” 第二百七十五章 真是屈才 车缓缓倒出车位,碾过减速带,往大门口开去。 车刚拐出酒楼大门,还没上主路,后座的李辉忽然动了。 他自己解开了安全带,坐直身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手抹了把脸。 “可算出来了。”他说,“憋死我了。装了半个钟头,脖子都僵了。” 杨雪莹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你你你——你没醉?!” “谁说我醉了?”李辉活动了两下脖子,咔咔响了两声,“我肚子好饿。走吧,找个地方吃点宵夜。”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手一抖,方向盘都晃了一下。 “李董,您真没事?刚才那位小哥说您喝了三大碗白酒,那碗比脸还大,三斤往上都打不住啊。” “三斤?”李辉笑了,“那种酒,别说三碗,一碗我都喝不完。” 杨雪莹上上下下打量他。 衣服是皱的,头发有点乱,可眼神清明,说话条理清楚,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醉意。 她凑近了,往他身上闻了闻。 酒味是有,可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真喝了三斤高度白酒的人,身上的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他这点味儿,顶多算沾了点酒气。 “到底怎么回事?”她缩回去,盯着他,“那帮公子哥亲口说的,三大碗,碗碗见底。谢豪他们喝半碗就往厕所跑,吐得昏天黑地。你喝了三碗,还能坐在这儿跟我指点江山?” “我给了服务员五百块钱。”李辉往椅背上一靠,“让他们配合我演一场戏。” “前两碗,碗里装的是白水,掺了点白酒。闻着有酒味,入口也辣,可度数降下去不知道多少。那种东西,我能喝几碗是不会醉的。” “我连干两碗,先声夺人,先把他们全镇住。你想啊,一个人拿碗干白酒,跟喝水一样,面不改色,谁看了不发怵?两碗下去,他们不慌才怪。” “喝酒这个事,拼到后头拼的是气势。我两碗下去脸不红心不跳,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从看笑话变成了看怪物。人一旦觉得对方是怪物,就先怂了三分。” 杨雪莹听得目瞪口呆。 “那第三碗呢?我听说有人尝了你的酒,说是真的。” “对,这一步最关键。” “我连喝两碗之后,肯定会有人怀疑我的酒有问题。这是人之常情,换了我坐在底下,我也怀疑。所以我提前跟服务员说好了,第三碗,打真的,满上。” “果然有人跳出来要尝。一口下去,真酒,度数还高,辣得他直咧嘴。这一口下去,满屋子再没人怀疑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我不喝别人尝过的酒,让服务员把那碗真酒当着大家的面倒掉,重新给我满上。”李辉说,“重新满上来的这碗,又是掺了酒的白水。我端着它,跟他们一个一个碰,你一口我一口,喝到最后碗底朝天。” 杨雪莹倒吸一口凉气。 “万一今晚没人质疑呢?”杨雪莹问,“你这套不就白安排了?” “不可能没人质疑。”李辉说,“人性就是这样的。” “那你出去打电话那趟,就不怕他们起疑,跟出来盯着你?” “那会儿他们正忙着商量派哪三个出战,一个个摩拳擦掌,顾不上我。”李辉笑道。 “所以最后你是装醉?”杨雪莹问。 “到那个时候,已经没人敢再挑战我了。我顺势往椅子上一倒,眼一闭,这关就算彻底过去了。” “他们竟然没一个人看出来?”杨雪莹又问。 “肯定看不出。”李辉说,“倒之前我还故意让手一松,碗当啷一声磕在桌上,这才像那么回事。真醉的人倒下去,是先软,再滑,最后才溜到椅子上的。我练了一遍流程才倒的。” “我倒在椅子上那半个钟头,还得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有人提议给我灌醋醒酒,醋都端到跟前了,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幸好那小子自己先滑桌子底下去了,这碗醋才算躲过去。” 杨雪莹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演技,不去拍戏真是可惜了。”她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这么大的事,提前也不跟我透个气。害我账算到一半扔下就跑,一路催着司机赶过来。” “跟你说了,戏还怎么演?”李辉揉着胳膊,“你那脾气,一听说他们要灌我,当场就得把包间掀了。再说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真。” “说得跟真的似的。”杨雪莹哼了一声,可手却松开了。 “李董,您这招也太损了。那帮少爷今晚回家,做梦都得是您端着碗干酒的样子。” “损什么,这叫智慧。”李辉说,“真要跟他们硬拼,三斤白酒下肚,我现在已经在医院洗胃了。命是自己的,面子是给别人看的。” “那服务员靠得住吗?”杨雪莹又问,“回头人家把这事说出去,你那点把戏不就露了?” “那肯定不会,他拿了钱,不敢吭声的。”李辉满不在乎,“五百块钱买一场戏,人家服务员挣个外快,我躲一场大酒,两全其美。” “李董,您这五百块钱,花得比请保镖都值。”司机又补了一句。 杨雪莹盯着他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真是个老狐狸。” “你竟然能算到,喝完两碗会有人质疑酒是假的,提前让服务员换成真的。”她说,“这一环要是没算到,你今晚就得当场露馅。” “这有什么难算的。”李辉摆摆手,“人心都差不多。一个人干了两碗面不改色,旁边的人嘴上服气,心里肯定犯嘀咕,总想找机会验证一下。这事搁谁身上都一样,是可以预判的。” “哟,还预判。”杨雪莹来劲了,往他那边凑了凑,“你这么能预判,那你预判一下,我现在在想什么?” 李辉看了她一眼,“你在想,这家伙平时跟我们喝酒,不会也喝的假的吧?” 杨雪莹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那倒没有!”她说,“你跟我们喝酒,不至于弄假。再说了,你不弄假,我们本来也喝不过你。” “这话我爱听。” “德性。你这脑子,搁旧社会不去摆摊算命,真是屈才了。” “算命是哄人,预判是琢磨人心。两码事。” 第二百七十六章 你这叫偷吃 笑闹了一阵,杨雪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跟你说个正事。”她说,“我那家4s店,我打算关了。” 李辉哦了一声,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连着亏了一年半了。”杨雪莹看着窗外,“厂家压库,车价倒挂,卖一辆亏一辆。上个月又亏了六十多万。早几年好的时候,一个月能出一百多台车,现在一个月十几台,还得赔着卖。熬不过去了。” “那吴民江这个总经理,不也当到头了?”李辉说。 “到头了。”杨雪莹说得干脆,“亏了这么久我一直没关,就是念着跟他这些年的情分,给过他机会。可机会这东西,给一次是情分,给十次就是傻了。” “他最近倒是跑得勤,隔三差五往店里去,开早会,喊口号,搞促销。折腾得越欢,亏得越多。上礼拜搞了个什么购车节,搭进去八万块费用,卖出去两台车。” 李辉笑了一声。 吴民江什么成色,李辉心里清楚得很。 “他知道你要关店吗?” “还不知道,我下周跟他谈。”杨雪莹说,“店是我的,关不关,我说了算。”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杨雪莹摆手,“我的店,我自己去谈。” “店面租约还剩多久?” “大半年。”杨雪莹说,“已经挂出去转租了,能回一口血是一口。厂家那边压的库存车,也在谈退网清库,能退多少退多少,退不掉的,降价处理,认栽。” “账算清楚就好。”李辉说,“关店也是做生意,关得干净,也是本事。” “直接关了,那些员工怎么办?店里多少人?” “连销售带售后,加保洁做饭的,四十来个。”杨雪莹说,“这正是我要找你商量的事。店关了,我想让愿意转行的员工转到江州牧来。当然,得考核,适合什么工种做什么,不能一股脑全塞给你。” “二期那边正缺人。新线上半年投产,招工一直没招满。这批人里有干了七八年机修的师傅,手上功夫好,进包装车间或者设备科,都是现成的。” “行啊。”李辉点点头,“机修师傅我要,这种人外头招都招不来。回头我让孙鹏先去店里转一圈,干活的行不行,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做饭的师傅也给你。”杨雪莹说,“手艺好,店里这些年的员工餐都是他掌的勺。” “那敢情好,二期食堂正好缺个掌勺的。” “那考核谁来把?” “人力出题,孙鹏盯实操。”李辉说,“老师傅看手艺,年轻人看学历看体力,谁也不搞特殊。先跟你的人说清楚,免得往后说我这边卡他们。” “好,我替店里的员工们谢谢你了。”杨雪莹说。 “先别谢,今晚你不请我吃个宵夜,我是不会答应的。”李辉笑着说。 杨雪莹也笑,“那没问题,今晚,我一定得把李董伺候好才行。” - 宵夜的摊子不大,路边支着几张折叠桌,灯泡挂在电线杆上,黄晃晃的。 杨雪莹先给司机打了电话,让他自己打车回去,车留下,说一会儿吃完叫代驾就行,不用等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好了,今晚没人管了。” 李辉笑:“平时也没人管你啊。” 烤串上来得很快,羊肉,板筋,腰子的,堆了一盘子。杨雪莹又要了两瓶啤酒,拿筷子头一撬,瓶盖蹦到地上。 “陪我再喝点。你今晚这事干得漂亮。”杨雪莹说。 “你少喝点。一会儿还得回家。” “就两瓶。”她把一杯酒推过来,“你三大碗都干了,还差这一杯?” 李辉没推,端起来陪她碰了一个。 烤串确实香。他晚上在酒楼光喝酒了,一口正经东西没吃,这会儿饿劲全上来了,撸了一串又一串。 酒没喝多少,厕所倒是跑得勤。 几乎是几分钟就要跑一次。 “又来,这是第一次了?”杨雪莹捏着杯子,笑得不行,“李董,你这肾,不行啊。” “我喝了三大碗酒和水的掺合物。”李辉说,“三大碗,你算算多少斤。我肾再好,那也得排泄吧。” “别解释。”杨雪莹摆手,一本正经,“解释就是掩饰。就是肾不好。” “行行行。”李辉被她气笑了,“要不一会儿你验一下我,看我的肾到底好不好。” 这话一出口,杨雪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脸一下子热了。 她低头去撸串,撸了两口,没撸动,竹签子上的肉纹丝不动。 “快去你的厕所吧。”她说。 李辉嘿嘿两声,去了。 等他回来,桌上的腰子没了。 “我腰子呢?” “吃了。”杨雪莹慢悠悠地擦了擦手,“反正你肾不好,吃不吃都一样,别浪费了。” “你这叫偷吃。” “就吃你的,你能把我怎么样。”她把他面前一串板筋也拿走了。 - 从摊子出来,快十一点了。 代驾是个话不多的小伙子,骑着折叠电动车来的,把杨雪莹的车开得很稳。 到杨雪莹家楼下,两人下了车。 “上去坐坐?”杨雪莹问。 “不了。”李辉说,“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看二期的图纸?” “嗯。”杨雪莹拢了拢头发,“那你路上慢点。” “晚安。” “晚安。” 代驾把她的车开进地库停好,出来骑上折叠电动车走了。李辉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楼道里亮了一下,又灭了,这才上了自己叫的车。 车开出去没两条街,手机响了。 杨雪莹打来的。 “你到家了没有?”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急,“我家停电了。一片漆黑。” “停电?你家电闸跳了?” “不知道。我又不懂这个。”她说,“这个点儿叫电工也不方便,家里连根蜡烛都没有。你……你能不能回来帮我看看?到底什么问题。” “等着,别乱动,黑灯瞎火的别磕着。” 李辉让师傅掉头。 敲开门,杨雪莹站在门后,头发散了半边。 李辉进门,先按了按玄关的开关,没反应。 第二百七十七章 那就这么摸黑 又走到配电箱那儿,拿手机照着,把空开一个挨一个看过去,“总闸没跳,分路也没跳。奇怪了。” “外头别人家都有电。”杨雪莹抱着胳膊站在客厅中间,“就我家黑着。” “那可能是表箱那边的问题。”李辉把手机咬在嘴里,腾出手去够配电箱最上面那个开关,“我看看这路——” “哎。”杨雪莹忽然说,“要不算了。” 李辉回过头。 “明天再说。这大晚上的,叮叮当当弄出动静,影响邻居,回头还得投诉我。” “那就这么摸黑?”李辉问。 “摸黑,不也挺好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 “我今晚有点喝多了。”她慢慢走过来,“我想知道,你的肾,到底好不好。” 李辉还没答话,她已经抱住了他。 她的嘴唇找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啤酒的凉,和烤串摊子上带回来的烟火气。 屋里是黑得真彻底。 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漏进来一线,落在地板上,照不亮任何东西。 他看不见她的脸,只听得见呼吸。先是乱的,后来更乱。 她的手在他背上,指尖有点凉,抓得却紧。他碰到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把打散的水。 黑暗把一切都放大了。衣料擦过的声音,沙发垫子陷下去的声音,她一声没忍住的、很轻很轻的动静,全都清清楚楚。 有一回他磕到了茶几角,疼得吸了口气,她在黑暗里笑,笑着笑着又不出声了,把他拉回去。 没有灯,谁也看不见谁。 倒也什么都不用躲了。 后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只剩呼吸,一起一伏,慢慢合上了一个拍子。 - 李辉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身边没人。被窝另一边还热乎着,枕头上掉了根长头发。 他躺了一会儿,昨晚的事才一件一件想起来。 停电。配电箱。她走过来说,摸黑不也挺好吗。 再往后,他不想细想了,反正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李辉坐起来,揉了把脸。 浑身有点乏,腰还有点酸。奔四的人了,折腾半宿,早上起来是真吃不消。 客厅里有动静,锅碗叮当,还有股煎蛋的香味飘进来。 他套上裤子,趿着拖鞋出去。 路过客厅,他看了一眼沙发。垫子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也擦了,昨晚搞乱的,全收拾好了。 杨雪莹起得比他还早,把屋里收拾干净,还能没事人一样做饭。 厨房的灯亮着。 杨雪莹系着条深蓝围裙,站灶台前煎蛋。头发拿根筷子别在脑后,有几缕掉下来,搭在脖子上。 她气色好得很。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嘴里还哼着歌,断断续续,听不出什么调。 锅里的蛋滋滋响。她拿锅铲轻轻一翻,蛋翻了个面,边上焦黄焦黄的。 李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她干活慢悠悠的。颠一下锅,晃一晃,又去够旁边的盘子,一点不着急。 面包机叮了一声,弹起来两片面包。她腾出手去拿,烫了一下,手指赶紧捏住耳朵。 “哎哟。”她自己嘟囔了一句,又接着忙。 他咳了一声。 杨雪莹回头,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 “醒了?正好,蛋马上好。” 李辉嗯了一声,走过去,靠门框上。 “昨晚不是停电了吗?”他说,“怎么现在有电了?” 杨雪莹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我也奇怪。”她说得一本正经,“今天一早,这电竟然自己来了。也不知道它是哪根神经不对。” 说完低头盛蛋,眼皮都没抬。 李辉看着她。 “看来这有电没电,也是讲缘分啊。” 杨雪莹把盘子放下,扭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那你说是有缘分,还是没缘分?” 李辉不答。 这问题不能接。接了就等于把昨晚认下来了,大白天的,他张不开这个嘴。 “我冲个澡。” 杨雪莹在后头笑了一声,没追问,转身去摆弄面包机。 李辉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水一开,他站花洒底下,闭着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 — 洗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桌上早餐已经摆好了。煎蛋一人一个,面包片烤得焦黄,两杯牛奶,蜂蜜沉在杯底。 杨雪莹围裙解了,坐在桌边等他。 “坐。” 李辉坐下,拿勺子搅牛奶。 杨雪莹不动筷子。她拿起一片面包,撕了个角,递到他嘴边。 “尝尝。新面包机,头一回用。” 李辉愣了下。 面包举在他嘴边。她的手搁那儿,稳稳的,指尖还沾着点面包渣。 他伸手去接。 杨雪莹手往后一收,躲开了。 “用手接什么?用嘴。” “多大人了,还这样喂,我又不是小孩子。”他嘀咕。 “多大人了还害羞?”她把面包又往前送了送,“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谁也不动。 她心里在骂:睡都睡了,这会儿跟我客气?伸手接?接什么接,装什么正经。这不是欺负人吗? 李辉的手停在半空,伸出去不对,缩回来更不对。 接过来自己吃,那就等于把话挑明了:昨晚归昨晚,今早各归各。这话他说不出口。 睡了人家,转脸划清界限,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可就着她的手吃? 两口子才这么吃饭。 他俩算什么。昨晚之前基本就是工作关系,董事长和总经理,搭伙干活的。 可昨晚之后……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两人就这么僵着。 杨雪莹不催。面包举着,人靠椅背上,看着他。 那意思很明白:你看着办。 李辉接了,关系就进了一步,往后收不回去。 不接,她嘴上不说,心里得凉半截。 这女人要强,今天你要是驳了她这个面子,她明天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往后跟你客客气气,一辈子总经理。 说不定连总经理都当不成了。 李辉心里叹了口气。 他低头,就着她手咬了一口。 挺脆,黄油味挺足。 杨雪莹看他咬下去,笑了笑,这才收回手,把剩下那半个角塞自己嘴里,慢慢嚼。 “还行吧?” “还行。” 第二百七十八章 就是运气好 杨雪莹看他肯吃了,劲头更足,又撕了一块递过来。 这回李辉没伸手,直接就着她手咬了。 “这就对了。”她满意了,收回手去搅自己的牛奶,“我又不咬人。” “你比咬人厉害。”李辉说。 “那可不。”杨雪莹一点不谦虚,“要不然江州牧能请我当总经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谁也没提昨晚。 杨雪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又低下去。 “蛋有点老了。火大了,没看住。” “正好。我就爱吃老一点的,焦边香。” “贫吧你就。”杨雪莹白他一眼,低头喝牛奶,嘴角憋着笑。 然后开始聊一些厂里的事。 说公事的时候,两个人都顺溜得很。 董事长和总经理,这才对嘛。 李辉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放下杯子。 “吃完了。” “嗯。”杨雪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那你先走吧,我随后就到。” 李辉顿了一下,“不一起?” 杨雪莹笑了笑。 “你会希望我和你一起出去上班吗?你心里不希望,我也不勉强你。” “你先走,我开自己的车随后到。” “在公司,你还是董事长,我还是总经理,公事公办。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我们之间关系的变化,就把这些东西带到工作中。工作和私生活,我分得很清楚。”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跟说明天开早会一样。 她边说边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利利索索,跟在公司开完会散场一个样。 分得很清楚。这几个字,说给他听,也说给她自己听。 她心里其实在赌。赌他不会把昨晚当一时糊涂,赌他不会从今天起躲着她。 话说得这么敞亮,是给自己留后路。他要是后悔了,她可以说,你看,我早就讲了,工作归工作,谁也没往心里去。他要是不后悔,那更好。 话先放这儿,进能攻,退能守,谁也不难看。 真是聪明的女人。 李辉沉默了两秒。 “我当然知道你分得很清楚。” “那你快走吧。再磨蹭要迟到了。董事长带头迟到,让人笑话。” 李辉站起来,往玄关走。 换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他说,“昨晚的事——” “李董。” 杨雪莹打断他。 她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他的空杯子,隔着半个客厅看他。脸上平平的,看不出什么。 “昨晚谢谢你帮我修电。” “其他的,我不记得了。” 好一个修电。 他昨晚电没修好,但修出来的东西多了去了。她一句不记得了,全抹了。 按理说,这话该让他松口气。她不纠缠,不要说法,不要名分,昨晚直接清零,多省事。 他本来还发愁这话怎么接,她倒好,台阶直接铺到他脚底下。 你说不记得,那就不记得。 李辉弯腰系好鞋带,站直,看了她一眼。 “那我走了。” “走吧。”杨雪莹转过身,把杯子放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响。 她冲着杯子,眼睛看着水槽,忘了关水。 她很清楚男人这东西,你越逼,他越跑。你给他地方站,他自己会走过来。 冲完杯子,杨雪莹在水槽前又站了一会儿,把手在抹布上擦干。 她走到玄关,把他换下来的拖鞋摆好,摆得端端正正。 做完这个,她自己先笑了。 杨雪莹,你也有今天。 也有失魂落魄的时候。 她往卧室走,一边走一边盘算,一会儿化个淡妆,穿那身灰色西装,九点半之前到公司,跟平时一样,一分钟都不差。 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 这边晨会刚散,张玉姗就被叫去了支行办公室。 她一路走一路想,最近没出过错啊。上个月的差错率,她还是全网点最低的。 进了门,周行长让她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玉姗,恭喜你了。省总行的调令,今天一早到的。零售金融部点名要你。手续我们这边加急办,你今天就可以过去报到。” 张玉姗愣了几秒,伸手把文件拿了过来。 红头,盖章,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 省总行。 她进银行六年,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多少人在网点熬到四十岁都挪不了窝,她二十八,一张纸,直接进了省行的门。 “行长,这……”她张了张嘴。 “好好干。”周行长笑了,“到了省行,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 从办公室出来,张玉姗一路脚下发飘。走廊上她把调令又看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没错,是真的。 李辉承诺的,果然是兑现了。 真是一个靠谱的男人。 她把调令折好,贴身放着,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网点,屁股还没坐稳,人就围上来了。消息传得很快。 “玉姗,听说你调省行了?” “省总行啊!咱们网点多少年没出过这号人了?” “我早说了,玉姗这条件,窝在网点屈才。” 平时跟她最不对付的两个柜员,今天挤在最前头,姗姐长姗姐短。上个月她们还在背后说她,说她天天描眉画眼,心思没放在业务上。 张玉姗嘴上应付:“哎呀哪里哪里,就是运气好。” 心里早乐开花了。 银行这地方,一个萝卜一个坑,调动有多难谁不知道。 她们越夸,她越高兴,越要把话说得轻描淡写,显得自己根本没当回事。 有人问她是怎么运作的,要讨经验。她端着水杯,慢悠悠地说,哪有什么经验,踏踏实实干活呗。说完她自己差点笑出来,硬憋住了。 角落里有人酸溜溜来了一句,人家命好,咱们学不来。 搁平时,这话她能记半个月。今天听着,顺耳。你们谅酸吧,越酸越说明她这一步走得高。 有人把调令拿过去拍照,说要发朋友圈沾沾喜气。她嘴上说着别拍别拍,手却把调令摆平了,红头朝上,放得整整齐齐。 拍完她还要过人家的手机看,嫌拍得糊,让人重拍了一张。 接水的时候她走得很慢,碰见的人个个跟她打招呼。连保洁阿姨都说,小张,听说你高升啦。 高升谈不上,级别没动,工资也涨不了几个。可地方不一样了。省总行那栋楼,四十多层,进进出出都是西装革履的人。网点算什么,一天到晚数钱,数到手抽筋,还得赔笑脸。 第二百七十九章 也没那么扎眼了 最要紧的是另一件事,是她不用再归高舒晚管了。 高舒晚这个老实人成了她的领导,这这让她一直不爽。 现在好了,她调走了,高舒晚管不着她了。 正想着,高舒晚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玉姗,恭喜。”高舒晚走到她工位前,“周行长刚给我打了电话。省行零售部,好地方,去了好好干。” 围着的人散开一些,张玉姗站起来。 现在她翻身了。心里那口嫉妒高舒晚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气一顺,再看高舒晚,也没那么扎眼了。 平心而论,这个主任当得还行,排班没为难过她,出了差错还替她扛过两回。以前怎么就光盯着人家比自己强呢。 “舒晚。我相信你有一天也会调到总行的。我在总行等你。” “我就不想了。”高舒晚摆摆手,笑道,“我在这里就挺好的,家也在这边。去了总行,记得时常回来看我们。” “好。” 这个好字,有客套,也有一点真的。 高舒晚又叮嘱了两句,说省行节奏快,刚去少说话多干活。张玉姗一一应了。换以前,这种话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今天听着,居然顺耳。 “哎,这么大的喜事,不请客说不过去啊!”有人起哄。 “对,必须请!省行的人不能小气!” “请,都请。”张玉姗手一挥,“地点你们安排,我买单!” 网点里一片欢呼。 下午张玉姗打车去省总行报到。 车开到楼下,她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楼她以前路过多少回,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进去上班。 人力部的干事看了调令,很客气,一口一个张老师,领着她在楼里转了一圈认门。 走廊铺着地毯,说话的人都压着嗓子,跟网点里扯着嗓子叫号完全两码事。 零售金融部给她分的工位靠窗,二十八层,往外一看,半个江州在脚底下。 同部门的大姐给她倒了杯咖啡,说欢迎。她双手接了,连声道谢。 以前在网点,喝水都得掐着点,客户一多,厕所都顾不上。 下班前她回网点收拾东西。笔筒,靠垫,一盆养了两年的绿萝,装了一个纸箱,还没装满。 六年,也就这点东西。 抱着箱子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叫号机还在响,防弹玻璃后头,接她岗的小姑娘正低头点钱。 张玉姗冲里面挥了挥手,抱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 晚上定在江宾楼,要了个大包间。 网点十几号人,除了两个家里实在走不开的,全来了。 菜是同事们点的,专拣贵的点,点完还说,今天吃姗姐的升职喜酒,不客气了。 张玉姗坐主位,来者不拒。 “玉姗,敬你。”对桌的小王端着杯子站起来,“以后发达了,罩着我们点。” “好说好说。”她碰了杯,一口干了。 会计主管也端着杯子过来了,说玉姗啊,我看着你六年,到了省行好好干,往后我们上去办事,你得管饭。 “管,必须管。”张玉姗说,“谁上去提前打电话,我到门口接。” 一杯接一杯。夸她能力强的有,夸她命好的有。 有个刚进行半年的小姑娘,捧着杯子过来,说姗姐你以后就是我学习的榜样。张玉姗摸摸她的头,说好好干,你也可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乐了,榜样这个词,她爱听。 那个平时嘴最碎的,端着杯子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姗姐,说句实话,这调动,是不是有贵人帮你办的?” 包间里安静了半秒,都竖着耳朵。 “喝酒喝酒。”张玉姗举起杯,不认,也不否认,“问这个干嘛。” 这态度,跟承认没两样。满桌都懂了,跟着起哄,说她有福气。 她心里美得很。 高舒晚坐在旁边,也敬了她一杯。 “少喝点。”高舒晚小声说,“明天还上班呢。” “怕什么,今天高兴。” 她是真高兴。酒一杯杯下去,人越来越飘,一句句恭维听得清清楚楚,句句都舒服。 有人敲碗,让她讲两句。她就站起来,说感谢大家这些年的照顾,说我张玉姗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命好,往后不管走到哪儿,这个网点都是我娘家。 底下一片叫好。有人喊,娘家要常回来。有人喊,先干为敬。 杯子又碰了一圈。 有人提议合影。十几个人挤到她后头,手机举得老高。她坐中间,笑得最开。这张照片当晚发进了网点群,底下一排大拇指。 饭吃到九点多,账结了。有人说,这么早回去干嘛。 “下半场!”张玉姗把包一拎,站起来,“去夜店,我请!” 满桌子欢呼。 高舒晚说你们去吧,我先回,明天一堆事。 “那不行!”几个女同事一边一个把她架住,“主任不去谁给我们兜底,走走走,坐一会儿就走。” 高舒晚拗不过,被拽上了车。 - 选的夜店叫迷城,江州最闹的一家。 一进门,低音炮震得地板发麻。同事们订了散台,酒一上来,人就散开了。 灯球转着,光一下一下扫过人脸。吧台那边挤满了人,舞池里也是人挨着人。 有两个小姑娘说头晕,没来过这种地方。张玉姗熟门熟路,带她们去吧台,点了最甜的鸡尾酒,说喝这个,没事。 同事说,姗姐一看就是常客。 常客谈不上,来得勤是真的。她这长相这身段,在夜店从来不吃亏,酒都有人请。以前来,她还得看情况装一装,今天不用,今天她谁都用不着讨好。 张玉姗脱了外套,下了舞池。 她就爱这个。音乐一响,浑身的血跟着节奏走。 今晚她是主角,走到哪儿都得有人看。 她人漂亮,跳得开,头发甩起来,旁边有人吹口哨。 跳了两首歌,后背出了汗,感觉很痛快。 今天这口气出得痛快。二十八年了,头一回觉得事事都顺着她。 散台的同事冲她招手,她摆摆手,没回去,接着跳。 一个穿花衬衫的帅哥凑了过来,贴着她的节奏晃。人长得不错,个子高,一口白牙。 “美女,一个人?” 第二百八十章 也敢骑到他头上 “眼瞎啊。”张玉姗瞥他一眼,“我那边一桌人。” 帅哥也不恼,凑近了点:“赏脸喝一杯?” “喝酒行。”她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笑了,“不过话先说清楚,别在我身上打主意。你配不上我。” “哟,口气不小。” “我背后的人,是你无法到达的高度。”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着,又得意又张扬。 “你背后谁啊,这么牛逼?” “江州牧听说过没?江州奶粉行业第一名!江州牧的董事长李辉,是我男人。” 帅哥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 “你牛逼。” 他退出舞池,走到角落,掏出手机打电话。 “豪哥,我刚才在迷城碰到个女的,自称是李辉的女人。”他往舞池瞟了一眼,“长得确实不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李辉的女人?”谢豪一下来了精神,“哪个女人?你等着,我去瞧瞧。” 谢豪今晚本来就在附近应酬,喝了一肚子闷酒。这段时间他诸事不顺,全怪李辉。他爸放了话,不许再招惹江州牧,他只能憋着,憋得难受。 听说有个自称李辉女人的妞在这儿,他马上来了劲。 李辉的女人?李辉什么时候有女人了? 花衬衫在门口接他,往舞池边一指:“喏,黑裙子那个。” 谢豪眯眼一看,笑了。 我道是谁。原来是张玉姗。 这女人他太熟了。收了他二十万,给了他一段假视频,扭头当着警察说从来没去过酒店,把他一个人晾在局子里。 那二十万还是现金,从车里拎上去的,一捆一捆,当着她的面点。她点钱的手又快又稳,银行柜台上练出来的。他那时候还觉得这女人上道,结果人家转手就把他卖了。 卖完还跟李辉分了钱。他在留置室坐了一天一夜,出来以后,圈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背后都说,谢豪让一个娘们给涮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李辉他是动不了,家里老头不让动。 可张玉姗算什么东西,也敢骑到他头上。 今晚自己送上门来了。 “豪哥,认识?”花衬衫问。 “何止认识。”谢豪整了整衣领,“去,请她过来坐坐。” 张玉姗正跟同事摇骰子,两个男的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定。 “张小姐,我们豪哥请你过去坐坐。” “你们豪哥谁啊?”她头都没抬。 “谢豪。” 她的手停在骰盅上,酒凉了半截。 没等她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架住了。两人脸上客气,手上一点不含糊,半扶半拽把她从散台上带了起来。 同事们都愣了。有人问干什么,没人理。小王站起来想拦,被其中一个回头瞪了一眼,又坐下了。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动。有个小姑娘吓得快哭了,问这怎么办。另一个说,别慌,先看看人被带到哪儿去了。 谢豪的卡座在最里头,半封闭,七八个男的横七竖八坐着,桌上摆了一排酒,啤的洋的都有。 张玉姗被按到沙发上。谢豪坐在她对面,点了根烟,看她。 “张小姐,别来无恙啊。” “谢豪,你干什么?”她四处看,心里发慌,“大庭广众的,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谢豪弹了下烟灰,“你他妈敢用假视频骗我,二十万,你也不怕我弄死你?” “那视频是你自己要买的。”张玉姗梗着脖子,“价钱是你自己开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怪得了我?” “好一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谢豪气笑了,“是李辉给你出的主意吧?你们俩一唱一和,拿我当猴耍,害我蹲了一天一夜。”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弄不过李辉,这个我认。可我还弄不过你吗?” 张玉姗没敢接话。 谢豪一指桌上那排酒,“这些酒,你全喝了,咱俩的事翻篇。我谢豪说话算话。” 那一排,七八瓶洋酒加一打小啤酒。全喝完,人得抬出去。 张玉姗看了一眼,喉咙发干。 “喝不了?”谢豪笑了,“喝不了还有第二条路。”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你就陪我这群兄弟过一夜。也就七八个人,看你能不能陪得过来。” 卡座里一阵哄笑,七八双眼睛在她身上扫。 有人还跟着起哄,说豪哥,我先排个队。又是一阵笑。 张玉姗的酒醒了大半,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她手忙脚乱去摸手机:“你等着,我给李辉打电话。” 手机刚掏出来,旁边伸出一只手,劈手夺走。 “想搬救兵?”谢豪把手机揣进自己口袋,脸上的笑没了。他抓起一瓶酒起开,砰的一声墩在她面前,“给我喝!” 卡座外,高舒晚站了起来。 她本来坐在散台边上没怎么动,看见两个人把张玉姗架走了,往最里面的卡座去。问同事,都说不认识对方。有人说报警吧,有人说先看看,万一认识呢。 高舒晚想了想,跟了过去。 “你们是谁?”她站在卡座口,“为什么要为难她?” 谢豪抬眼一看,又来一个。这个穿得整整齐齐,素着一张脸,一看就不是舞池里混的。 “你又是谁?”他斜着眼,“敢管闲事?这女的是个骗子,骗了我二十万,我们在给她上课,教她以后别骗人。跟你没关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张玉姗一看见高舒晚,赶紧叫道:“舒晚,救我!” 她扭头冲着谢豪,一口气说:“她是李辉的小姨妹!李辉最看重她了,她这个主任就是李辉帮忙当上的!你们不给我面子,至少得给她面子!” 小姨妹三个字一出口,卡座里静了一下。 谢豪重新打量高舒晚。 刚才光顾着张玉姗,没细看。这一看,这女人跟张玉姗完全是两路人。 站得直,眼神正,说话不急不缓。 气质绝佳,人也漂亮,最难得的是干净,浑身上下没有张玉姗那种风尘气。 这种干净,在他那个圈子里,比漂亮稀罕。 谢豪心里那点邪火,换了个方向烧。 “李辉的小姨妹?”他脸上的肉松了下来,往旁边让了让,腾出半个位子,“那也算朋友。来,坐下喝一杯,聊几句。” 第二百八十一章 我必须报 “我不喝。”高舒晚没动,“你们放了她吧。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好意思吗?” “我好意思啊。”谢豪理直气壮,“她骗了我二十万,真金白银。我让她喝几杯酒,已经很仁慈了。换了别人,你信不信我今晚让她横着出去?” 高舒晚看了张玉姗一眼。张玉姗缩在沙发角上,脸白着,冲她直摇头。 “这样吧。”谢豪换了副腔调,慢悠悠的,“我看在你的面子。你坐下,陪我聊会儿,我就放了她。行不行?” 高舒晚站着没动。 她飞快掂量了一下。转身走,张玉姗今晚不知道要被折腾成什么样。喊同事也不行,一帮银行的小姑娘小伙子,镇不住这帮人。 报警来不及,等警察到了,酒也灌完了。 “行。”她坐了下来,坐在谢豪斜对面,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我陪你聊。你说话算话。” “我谢豪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那先让她走。”高舒晚看着他,“人喝多了,折腾出毛病来,对谁都不好。” “急什么。”谢豪一摆手,“聊高兴了,自然就放了。” “爽快。” 谢豪亲自给她倒酒。高舒晚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借着卡座挡着,摸出手机,亮度压到最低,凭手感点开微信,找到李辉。 迷城,出事了,速来。 发送后,她收好手机,端起面前那杯酒,抿了一小口。 “这就对了。”谢豪很高兴,转头冲张玉姗一抬下巴,“愣着干嘛?小姨妹喝一口,你陪一杯。规矩不能坏。” 张玉姗没办法,端起杯子灌了一杯。 洋酒兑的饮料,甜丝丝的,下肚全是度数。她在酒楼已经喝了不少,这一杯下去,胃里开始翻。 她想坐着缓一缓,谢豪不让,说坐着干嘛,给你舒晚姐倒酒。她只好又站起来,给高舒晚续上,手抖,洒了点在桌上。 谢豪跟高舒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问她哪个行的,干什么岗位,跟李辉什么亲戚。 “高玲玲是你姐?”听到这儿他挑了挑眉,“那李辉就是你前姐夫。离了婚还这么帮你,你这前姐夫,对你不赖啊。” “辉哥人好。”高舒晚就四个字,多的一个没有。 谢豪也不恼,又问她多大,结婚没有。高舒晚说这个不方便讲。他说行,那讲点方便的,你们行现在贷款利率多少。 东一句西一句,全是废话。谢豪不在乎聊什么,他在乎的是对面坐着这么个人,干干净净陪他喝酒。这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高舒晚答得短,每答一句抿一口,一杯酒下去不到一指宽。 她心里就一个念头,拖到李辉来。 她表面上稳,手心其实全是汗。这帮人什么德行她看得出来,真闹起来,她跟张玉姗两个女人,谁也走不了。 她抿一口,谢豪就敲敲桌子,让张玉姗陪一整杯。 三杯下去,张玉姗坐不住了,捂着嘴站起来,跌跌撞撞往洗手间跑。 身后一阵哄笑,有人吹口哨,说这才几杯啊。谢豪的声音追了过来:“给我看好了,别让她跑了。” 洗手间的门关上,音乐声小了点。张玉姗抱着马桶吐,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扶着隔间的门板,半天直不起腰。镜子里的人,妆全花了,眼线晕成两团黑。 早上还是风风光光的省行红人,晚上就抱着马桶吐得站不起来。 她吐完一轮,刚喘口气,胃里又顶上来一阵,接着吐。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就干呕。 她捧水洗了把脸,想摸手机再想办法,手伸进口袋才想起来,手机在谢豪那儿。 她在洗手间隔间里多赖了一会儿,能多拖一分钟是一分钟。外头有人敲门,催了。 出了洗手间的门,两个男的守在外头。 “张小姐,豪哥说了,酒还没喝完。” 她被一边一个架着,拖回了卡座。腿是软的,人几乎挂在两边胳膊上。面前那只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满上了,灯球的光在酒面上转。 高舒晚坐在对面,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偷偷看了一眼手机,那条信息发出去快十分钟了,还没回音。 谢豪还在跟她说话,说她这个稳当劲儿,倒是随了李辉。她嗯嗯地应着,一个字没进脑子,耳朵全竖在卡座外面的动静上。 夜店的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来的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回来啦?”谢豪端起杯子,朝张玉姗示意了一下,“接着喝。” - 夜店里吵得要命,音乐轰轰的,灯一闪一闪。 李辉穿过舞池往里走,两个姑娘贴上来,他侧身让开,眼皮都没抬。 卡座在最里面。谢豪坐在正中间,两边歪着七八个二代,桌上摆满了酒。张玉姗瘫在沙发角上,脸白得很,一个黄毛端着杯子,正往她嘴边送。 高舒晚坐在谢豪旁边,腰挺得直直的,面前那杯酒基本没动。 她看见李辉进来,端杯子的手松了一下。 “谢少。”李辉在卡座前站住,“你又在为难女人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老是欺负女人。” 谢豪抬头看见是他,脸马上就拉下来了。 “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但你还是来了。既然来了,陪我喝两杯。” “你酒量太小,陪不了我。”李辉说,“太晚了,改天再喝。张玉姗喝醉了,人我带走。” 他说着伸手去扶。 “哎——”谢豪抬了抬下巴,旁边两个小子站起来,拦在前面。 “那不行。”谢豪往沙发上一靠,“上次在酒店,我被你白酒干吐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这事整个江州都传遍了。今天这个仇,我必须报。” “你想怎么报?” “喝啊。”谢豪一拍桌子,“你不是能喝吗?这桌酒你喝一半,人你领走。” 李辉扫了一眼桌子。洋酒七八瓶,啤酒两打,还有一排调好的,红红绿绿。 “今晚我不想喝酒。酒太多了,时间也太晚了。这样吧,我们玩三轮游戏,三局两胜。谁输了,这桌上的酒全是他的。你看行不行。” 卡座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跟豪哥玩游戏?” “这小子喝高了吧?” 第二百八十二章 可就是赢不了 谢豪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李辉,你打听打听我是谁。”他指着自己鼻子,“夜店王子。十七岁开始泡夜店,不管是骰子还是划拳,整个江州我没输过。你跟我玩游戏?” “就问你敢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谢豪站起来,袖子一撸,“划拳!敢不敢划拳?” “你定。” 谢豪心里乐开了花。划拳是他的看家本事,十五二十,圈里没人赢得了他,多少人在他拳底下钻过桌子底。李辉这是自己送上门来。 “老规矩。”他说,“一局三拳,先中两拳的赢一局,三局两胜。输的,桌上这些酒,一滴不许剩,全喝下去。” “行。” 高舒晚扶着张玉姗往边上让了让。张玉姗睁开一条眼缝,看见李辉,嘴动了动,没出声,又闭上了。 第一局。 谢豪先把架势摆足,身子跟着节奏晃,手上的花样也多。 “哥俩好哇——六六六哇——” 拳出到一半,李辉的声音平平地落下来。 “八。” 谢豪低头看自己伸出三根手指,李辉摊着五指。三加五,八。 满卡座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蒙的!这拳是蒙的!”谢豪一挥手,“再来!” “哥俩好哇——五魁首——” “三。” 李辉攥着拳,出的是零。谢豪三根手指伸在那儿,收都忘了收。 两拳全中,第一局完了。 卡座里安静了几秒,有个二代小声说,豪哥今天手生啊。 “第一局我让着他,热热身。”谢豪嘴硬,后背有点出汗了。 刚才他出拳前明明临时换了数,手指都摆好了又改,可对面那个人报的数,就是比他快半步,他指头还没伸直,人家的数已经喊完了。 第二局。 谢豪不晃了,花样也不耍了,眼睛死盯着李辉的手。 “哥俩好——” “六。” 李辉出四,他出二,四加二,六。又中。 谢豪自己喊的八,落空。 “再来!” “哥俩好哇——全来到——” 谢豪咬着牙,临出手又改了一次,五指全张。 “五。”李辉说。 李辉攥着拳,五加零,五。 谢豪举着自己张开的五根手指,站那儿半天没动。 满场没人说话。刚才起哄的那帮人,端着杯子都忘了喝。 两局,六拳,李辉一拳没丢。 “三局两胜,你输了。”李辉把袖口放下来,“这桌酒,归你了。” “不算!”谢豪急了,一把扯开领口,“刚才那局我手滑了!再来一局,最后一局定输赢!” “说好的三局两胜。” “你是不是不敢?”谢豪眼睛红了,“赢两局就想走?江州没这个规矩!” 李辉看了他两秒。 “行。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第三局。 谢豪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一把,又擦一把。 出拳前他盯着李辉的眼睛看。那双眼睛根本没看他的手,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跟上次喝酒一个样。谢豪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上次那三碗酒也是这样,也是这么邪门,你说不出哪儿不对,可就是赢不了。 “哥俩好哇——” “七。” 中。 “哥俩好——” “四。” 又中。 两拳。还是两拳。谢豪举着拳头,半天放不下来。 三局九拳,他一拳没赢。 李辉整了整衣服,朝高舒晚那边抬了抬下巴。 “人我带走了。这桌酒,谢少慢慢喝,别浪费。” 高舒晚早就等着这句,架起张玉姗的胳膊就往外走。张玉姗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她身上,脚底下直打飘。 李辉在旁边扶了一把,三个人往外走。 满卡座的二代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吭声。 谢豪站在那儿,看着一桌子酒,又看看那三个人的背影,想喊点什么,没喊出来。 有个不知趣的小子凑过来,小声问:“豪哥,这酒,咱真喝啊?” “喝你个头!”谢豪一脚踹在茶几上,酒瓶倒了一片。 - 出了夜店,冷风一吹,张玉姗挣开高舒晚,冲到马路边蹲下去,哇的一声又吐了。 高舒晚站在两步外,皱着眉,没上前。 等她吐完,高舒晚看了眼手机,快十二点了。 “我明天还得上班。”她说,“你照顾她,我先走了。” “她醉成这样,我一个人照顾不了。”李辉把张玉姗从马路牙子上架起来,“旁边有个酒店,给她开间房。你帮我扶她进去,我们就走。她吐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就醒。” 高舒晚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架住了张玉姗另一只胳膊。 酒店就在夜店斜对面,走路三分钟。 李辉从张玉姗包里翻出身份证,在前台登记,要了个大床房。前台小姑娘看看烂醉的张玉姗,再看看李辉和高舒晚,眼神有点怪,什么也没问。 电梯里,张玉姗整个人挂在高舒晚身上,头一点一点的。 “重死了。”高舒晚咬牙撑着,“看着瘦,全是分量。” “喝多的人都这样,死沉。”李辉伸手托了一把。 进了房间,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人放到床上。 张玉姗一沾枕头就瘫开了,头发糊了半张脸,嘴里还嘟囔:“喝,接着喝,谁怕谁……” “都这样了还喝。”高舒晚直摇头。 她弯腰给张玉姗脱了鞋,拉过被子盖上,把空调调高了两度,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想了想,还把垃圾桶挪到床边,放在她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李辉说,“她已经吐得差不多了,睡一觉,明早就醒。我们走吧。”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床上的张玉姗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你们……”她眼睛没睁,声音黏糊糊的,“你们竟然都不管我?” 李辉停住脚,回过头。 “管你?”他黑着脸,“今晚要不是我赶到,你还在那儿陪人喝酒。以后你最好自重一点。下次再因为张扬惹事,我不会管你死活!” 张玉姗没吭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 李辉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踩上去没声音。高舒晚跟在他后面半步,忽然说了一句:“她其实也挺可怜的。”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我有我的办法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辉按下电梯,“她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今晚这顿酒,一大半是她自己招来的。” 高舒晚没接话。 可怜归可怜,招事也是真招事。这两样搁在一个人身上,不矛盾。 从酒店出来,高舒晚说自己打车回去。 “我送你。”李辉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高舒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上车后,还是一路都很安静。 高舒晚不玩手机,也不看路,就看着前头。路灯的光一格一格从她脸上扫过去。 李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回。 “想什么呢?”他问。 高舒晚没马上答。过了两个路口,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问得却很直接。 “张玉姗突然能调到省行,是不是因为你在背后帮忙?” 李辉握着方向盘,没绕弯子。 “是的。” 高舒晚转过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帮她?”她接着问,“你和她,还有那个姓谢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车里静了几秒。 “这事说来话长。”李辉说,“姓谢的要算计我,张玉姗被他利用了,然后我们三个人就卷进了一堆事里。细节我就不说了,你知道了没好处。” 高舒晚就不问了。 她靠回椅背上,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辉哥,你的事我管不了。” “但张玉姗这个人很虚荣。你小心她给你惹祸。” “你说得对。”李辉点点头,“我会注意。” 车到小区门口,李辉靠边停下。 “到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嗯。”高舒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又回过头,“今晚,谢谢你能来。” “谢什么,信息是你发的。”李辉说,“要不是你,今晚她什么样还不好说。” 高舒晚笑了一下,关上车门。 李辉看着她进了小区门,才打方向走了。 - 第二天一早,李辉刚吃完早饭,孙鹏的电话就来了。 “辉哥,出事了。”孙鹏嗓门大,“老家修房子,被叫停了!” “怎么回事?” “说是有村民投诉,咱们的房子没有合法手续,让停工补手续。手续补不齐,一块砖都不许动。”孙鹏骂了一句,“挖掘机都开回项目部了,几十号工人在那儿干瞪眼。” 李辉问,“那村里其他家修房,有正规手续没有?” “有个屁。”孙鹏说,“我专门打听了。只要不占农田,在自己老宅上修房,多少年都没人管。全村修房的,十家有十家没手续。” “那为什么单单管我?” “问题就出在这儿。”孙鹏说,“没人举报,就没人管。可要是有人一直举报,一直盯着,那手续还真就得办。这个手续周期还长,有时候要等指标,一年两年都办不下来。” “谁举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说了你别气。是你二伯。天天跑到相关部门去守着,坐人家门口投诉你乱修房子,比人家上班都准时。他这么天天盯,人家想不管都不行。说到底,就是你大伯不服。他家修不成,也不让你修。” 李辉倒也不惊讶。 之前二伯修,他没让。 所以现在二伯是和他杠上了。 你不让我修,你也别想修。 “辉哥,这事要我说,还是找谢豪。”孙鹏说,“他说话管用。上回在村里你也看见了,他往那儿一站,镇长都来得快。让他打个电话,一句话的事。” “不用。我自己处理。”李辉说。 总不能有事就找谢豪,那谢豪可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自己处理?那是镇政府,人家按规章办事,你总不能也拉一车队人去堵门吧?” “堵门是谢豪干的事。”李辉放下茶杯,“我有我的办法。工地那边让工人先歇两天,工资照发。” 挂了电话,李辉回屋打开电脑。 - 镇政府在镇子东头,一栋三层小白楼。 镇长正在办公室看报表,听说江州牧的李董来了,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镇长还记得李辉。 上回老宅那场纠纷,副市长的儿子站在挖掘机铲斗上喊话,全镇干部跑得腿肚子转筋,他这个镇长大热天走了一里多地,衬衫全湿透了。那位谢公子一口一个朋友,跟李辉可亲了。 这种人,他不敢慢待。 “李董,稀客稀客。”镇长亲自泡茶,双手递过来,“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就行。” “电话里说不清楚。”李辉从包里拿出一沓装订好的材料,放在桌上,“镇长,我今天来,是给镇里送个项目的。” 镇长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一行字:乡村旅游综合开发项目计划书。 “我们村那个位置,靠山,有水库,离高速出口二十分钟。”李辉说,“我打算在村里做一个乡村旅游景点,采摘、农家乐、民宿、垂钓,一体化。初步投资,五千万。” 镇长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 他们镇一年财政收入才多少?全镇招商三年,招来最大的项目是个投资三百万的养鸡场,镇里还当宝贝供着。 “李董,您,您说真的?” “计划书在这儿。第一期先做我们村。房子我已经在修了,修好了就是样板。项目一起来,村里几百号人就业,镇上的税收、名气,都有了。” 镇长一页一页翻计划书,越翻越坐不住,越翻越兴奋。 “李董,这是大好事啊!”他一拍桌子,“我们镇里全力支持!要政策给政策,要人给人!” “支持我倒不需要别的。”李辉慢悠悠地说,“就是我修房子这个事,被叫停了,说缺手续。手续我肯定要补,可我听说,这手续一年两年都未必办得下来。镇长,项目不等人啊。” “这叫什么话!你放心!你这是缺手续,又不是违法修建,性质完全不一样。这样,我亲自安排人跑主管部门,特事特办,一周之内给你办下来!” “那就谢谢镇长了。” 李辉站起来,握了握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镇长。”他说,“我二伯家那栋两层楼,手续齐全吗?” 第二百八十四章 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镇长愣了一下:“你二伯?” “就是天天来镇里举报我的那位。”李辉语气平平,“他那栋楼,我打听过,什么手续都没有,抢建的。往后乡村旅游做起来,游客一进村,头一个看见的就是路边这么一栋违建,影响形象。” 镇长是什么人,乡镇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这话还用多说? “你放心。”他当场表态,“拆违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我正愁没典型抓。我马上安排人走程序,手续一下来,他家的违法建筑,依法强制拆除!” “依法办事就好。”李辉点点头,“那我等镇里的好消息。” 镇长一路把他送到楼下,手握着摇了又摇,车都开出大院了,人还站在台阶上挥手。 回到办公室,他抹了把汗,抓起电话。 “喂,执法队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对,现在。” - 第二天上午,李辉开车回村。 新房工地安安静静,脚手架立着,搅拌机盖着防雨布。他站在老宅地界上看了一会儿,枣树还在,结了一树青枣。 看了一会儿,他上车,往村子另一头开。 二伯家那栋两层小楼在村道边上,外墙贴着白瓷砖。 院门开着。 李辉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 二伯正蹲在院子里浇菜,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舀水的瓢顿了一下,又接着浇,浇得心不在焉。 “二伯。” “哟,小辉回来了。”二伯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擦手,脸上堆出笑,“屋里坐,让你二伯妈烧水。” “不坐了,说几句话就走。” 李辉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个老头。 他爸的亲二哥,眉眼随他爸。小时候他还骑过二伯的脖子,赶大集,买糖人。 “二伯,你是我爸的亲二哥。我爸没了十几年,老宅你们用了十几年,我没说过一个字。” 二伯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没想到你心这么黑。我家修房子,你天天往镇上跑,坐人家门口举报我。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院子里静了几秒。 二伯把手里的瓢往水缸边上一磕,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行,话说到这儿,我也不藏着了。”二伯冷笑一声,“你家房子修不成,就是我举报的。你不让我修,那我也让你修不成,这很公平!” 李辉看着他,“宅基地证上是我爸的名字,手续我在补。你那栋楼,有什么手续?” “我这房子……”二伯脖子一梗,“我这房子是违建又怎么样?村里违建多了!你说拆就拆,你以为你是政府吗?” “我不是政府。但你马上就知道结果了。” 话音没落,村道上来了车。 一辆印着执法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在大伯家门口停下。车门拉开,下来三个穿制服的,为首的夹着个黑皮包。 “哪位是户主?” 大伯愣在那儿,没答话。 “我们是镇综合执法队的。”为首那人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走到院门口,“经核查,你这处建筑没有任何审批手续,属于违法建筑。这是限期拆除通知书,限你户一天之内自行搬离腾空,逾期不搬,依法强制拆除。” 后面两个人已经开始干活。一个举着执法记录仪,围着楼拍,墙皮、窗户一处不落。 另一个拿卷尺量了面宽,在本子上记。 通知书递到大伯面前。 “在这儿签字。”工作人员指着落款,“签字表示收到。不签,我们注明拒签,效力一样。” 二伯没接。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是不是搞错了?村里没手续的房子多了,凭什么先拆我家?” “违建都拆,有先有后。”工作人员说,“有人一直举报的,先查先办。这个道理,您应该最懂。” 二伯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天天举报别人,举报了一个月。这个道理,他确实最懂。 屋里的门帘哗啦一响,二伯母冲了出来。她一把抢过那张通知书,看了两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我的天哪——”她拍着大腿嚎起来,“房子要拆了!儿子还要结婚啊!这一家老小往哪儿搬啊——” 嚎了两嗓子,她忽然停住,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二伯。 “我早说什么来着!你天天往镇上跑,跑得好!跑得好啊!把自家的房子跑没了!” 二伯站在院子中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墙外,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村里传话快,执法队的车一进村,半个村子都跟来了。 “看见没有,真来拆了。” “活该。天天举报人家,跑了一个月,把自家跑进去了。” “他家那楼本来就是抢建的,一块砖的手续都没有。” “人家老三家的手续,镇长亲自给办,一周就下来。他举报人家有什么用?”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李辉没再看热闹。他挤出人群,上了车。 车子刚打着火,后视镜里冲出来一个人。 二伯追上来了。 老头跑得跌跌撞撞,鞋都差点跑掉了,一把拍在车窗上。 李辉把车窗降下来。 “小辉。”二伯扒着车窗,喘得直不起腰,“你、你先别走。” “有事?” “你看这事闹的。”二伯脸上挤出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去镇里帮二伯说一声,就说……就说我家那房子不拆了,行不?你说话管用,镇长都听你的。” “二伯。你是我爸的亲二哥。”李辉说。 “对对对,亲二哥,亲的。”二伯忙不迭地点头。 “上次你要强占我家地基,闹到村里,闹到镇上。” “我以为,事情过了就过了。我也没跟你计较。” “是是是,你大人有大量——” “但是我没想到,你还有后续。”李辉打断他,“我家房子刚动工,你就天天往镇上跑,跑了一个月,举报我违建。二伯,你跑那一趟一趟的时候,想过今天没有?” 二伯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那不是……我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糊涂了一个月?”李辉摇摇头,“行了,别说了。现在这局面,是你自己作出来的,怪不了我。” 第二百八十五章 勤快得很 “辉娃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儿子就要结婚了,房子一拆,你让他上哪儿结去?” “你儿子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李辉说,“我家房子被叫停的时候,我工地上几十号人停工待料,一天损失多少,你管过吗?” “你——” “我这个人,从来不欺负人。”李辉看着他,“但是欺负过我的人,我一辈子记得。现在才来求我?晚了,来不及了。” 他按上车窗,挂了挡。 车子往前一窜,二伯被带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李辉!你个狗崽子!”二伯跳起脚来骂,“你发达了就六亲不认!我迟早收拾你,你给我等着——” 李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老头站在村口,跳着脚,骂得唾沫横飞,围观的人都在看他。 李辉收回目光,一脚油门,上了乡道。 — 镇里的效率,出奇的高。 这也难怪。五千万的投资往桌上一放,哪个镇不得当祖宗供着。李辉那个乡村旅游的计划书交上去,镇上当天就开了会,专门成立了对接小组,修房的手续一路绿灯,专人盯着办。 李辉的车刚进城,电话就来了。 镇长亲自打来的。 “李总啊,告诉你个好消息。”镇长的声音透着热乎,“你家修房的手续,全办妥了!证件明天一早就有人给你送过去,你那边随时复工!” “这么快?”李辉都有些惊讶。 “你李总的项目,是我们镇的头等大事,能不快吗?”镇长笑道,“回头项目开工,你可得提前通知我,我给你组织个开工仪式,把县里的领导也请上!” “开工仪式就免了,太张扬。”李辉说,“手续的事,多谢镇长费心了。改天我做东,请你和镇里几位领导吃个便饭。” “好好好,随时恭候!” 挂了电话,李辉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前面是收费站,过了收费站,就进城了。 他给孙鹏拨了个电话。 “手续下来了,明天送到。你通知工地,后天复工,耽误的工期,想办法抢回来。” “哎哟,这么快?”孙鹏在那头乐了,“行!我这就通知。对了,你二伯那边……” “别提他。” “行,不提。”孙鹏嘿嘿两声,“晚上喝一杯?” “喝什么喝,明天一堆事。”李辉说,“挂了。” 他放下手机,跟着车流,慢慢往收费站挪。 夕阳正好,前挡风玻璃上一片金黄。 - 高玲玲这两天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妹妹升职宴上那个场面。李辉往那儿一站,局长都过来敬酒,一口一个李总,客气得不行。 她越想越亏。 当初离婚的时候,李辉还在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谁能想到,这才多久,人家厂子开起来了,车也换了,人也抖起来了。 现在后悔晚不晚? 说晚也不晚,李辉不是还没再婚嘛,应该有机会。 但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个机会,她很难把握。 直接找李辉,那绝对没戏。当初绿他那档子事,是她理亏,伤他伤得太深。 李辉那个脾气,她太知道了,看着闷,心里记仇。 她要是找上门去,李辉能给她好脸?弄不好连门都不让进。 可李辉他妈不一样。 老太太心软,厚道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嫁过去那几年,老太太对她也不错。 所以突破口在李母那儿。 只要老太太肯替她说话,这事就有门。儿子再倔,还能不听妈的? 打定主意,她爬起来翻手机,查银行卡余额。 三千出头。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超市。 在保健品货架前转悠了半天。进口的那排看着是真体面,罐子上一水儿的外文,拿起来一看价签,一千八。 她手又缩回来了。 太贵。她现在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清楚。吴民江那边指望不上,她手里这点钱,还得留着过日子。 意思到了就行。老太太一个乡下人,懂什么进口不进口。 最后她挑了两盒礼盒,一盒核桃粉,一盒燕麦片。盒子做得红彤彤的,烫金字,看着挺唬人,加起来一百六十八。 结账的时候,她还专门跟收银员要了个大袋子,把两盒装进去,鼓鼓囊囊的。 送礼嘛,讲究个排面。东西好不好另说,拿出来得好看。 路过水果区,她又顺手拎了串香蕉,六块五一斤,专挑了串最黄的。 - 到了李母家,高玲玲提着东西爬上去,站在门口,理了理头发,把笑在脸上摆好,这才敲门。 门开了。 李母系着围裙,一看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妈。”高玲玲这一声喊得顺口得很,“我想你了,担心你的身体,来看看您。” 李母站在门口,没让开。 “你和李辉已经离婚了。”老太太说,“你现在叫我妈,我可担当不起。” “妈,您这话说的。”高玲玲眼圈说红就红,“离婚是我和李辉不懂事,跟您没关系。您永远都是我妈,我这辈子就认您一个妈。” 说完她也不等人家让,侧着身子就进了门,熟门熟路往里走。 “妈,我给您买了点东西。核桃粉,燕麦片,都是补身体的。还有香蕉,软乎,您牙口不好也能吃。”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一抬头,愣住了。 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姑娘。 二十五六岁,长头发,白白净净,正端着杯水喝。 看见高玲玲,姑娘放下杯子,站起来,客客气气冲她点了点头。 高玲玲心里咯噔一下。 这谁啊,怎么会在这里? 老太太一个人住,家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漂亮姑娘? “妈。”她扭过头,“这位是?” “哦,她叫刘诗文。”李母说,“小辉的朋友,专门给我送吃的来的。这孩子上午就来了,帮我收拾这收拾那,勤快得很。” 李辉有这么漂亮的异性朋友? 高玲玲把刘诗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打扮,这做派,哪是普通朋友。 再一看茶几,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被堵得死死的 茶几上摆了一溜东西。一罐进口蛋白粉,全英文的罐子,她在超市见过,八百多一罐。 旁边一台按摩仪,牌子她不认识,看那包装就便宜不了。 还有两盒点心,老字号,专做给老人吃的那种软糕,不甜不腻,一小盒就得上百。 再看看自己拎来的。 核桃粉,燕麦片,超市促销区拿的,一百六十八。 这差距,明晃晃摆在那儿,藏都藏不住。 高玲玲脸上有点挂不住,嘴上却不能输。 “她是李辉的朋友?”她看着李母,“我怎么不知道,李辉还有这么个朋友?” “姐,我跟李总认识才个把月。”刘诗文笑着接话,一点不慌,“姐,你就是辉哥的前妻吧?我听他提过一嘴。” 前妻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高玲玲心里那股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既然你知道我是李辉的妻子,那你见了我,难道不应该叫一声嫂子?” 刘诗文笑了。 “姐,前妻和妻子的区别,可大了去了。”她慢条斯理地说,“你不会连这个区别都不知道吧?” 高玲玲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行啊。”她冷笑一声,“牙尖嘴利。我嫁进李家那些年,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念书呢。这个家,里里外外我哪样没操持过?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母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吭声。 老太太心里清楚得很。一个前儿媳,离婚大半年没登过门,今天提着两盒超市礼盒来了。 一个小姑娘,认识个把月,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回回不空手。 都是冲她儿子来的。 高玲玲决定拿出真本事。 光嘴上赢没用,得让妈亲眼看见,谁才是真心对她好的人。 “妈,您坐着歇着,什么都别管。”她把袖子一撸,“今天这屋子我来收拾,饭我来做。您尝尝我的手艺,看退步没有。” 其实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结婚那些年,家务活她就没沾过几回手。开始是李辉做,后来李辉跑外卖忙不过来,她就点外卖。 做饭?她连西红柿炒鸡蛋都多少年没下锅了。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必须表现。 她先抄起抹布擦桌子。那台按摩仪就摆在桌角,她看着就来气,故意往边上推了推。手上一使劲,胳膊肘带倒了旁边的饮料瓶。 瓶子一歪,饮料顺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全淌在那两盒软糕上。 “哎呀!” “没事没事,我来。”刘诗文从厨房出来,她扶起瓶子,抽了两张纸,先把点心盒子挪开,再擦桌子,三下两下就收拾干净了。 “姐,你拿的是擦地的抹布。”她擦完,把抹布翻过来给高玲玲看,“擦桌子用那块蓝的,在阳台挂着呢。要不我去给你取?” 高玲玲脸上一热。 “用不着你教。”她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我认得哪块是哪块。” 擦完桌子,她又要拖地。拖把桶接了半桶水,她提着往客厅走,桶沉,手一歪,半桶水泼在地上,正泼在李母脚边上。 “妈,您小心!”她赶紧喊。 李母往后退了一步,拖鞋还是湿了。 “我来吧。”刘诗文接过拖把,“姐,这拖把得先拧干再拖。你这么拖,满地水印,老人一脚踩上去要滑倒的。” “我又不是没拖过。”高玲玲嘴硬,“是我们家拖把太沉。”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家。早不是了。 刘诗文也不跟她争,笑了一下,低头拖地,拖得又快又匀,连墙角都顾到了。 高玲玲在旁边站着看,越看越气,一扭头进了厨房。 地不会拖,碗总会洗吧。 水槽里泡着早饭的几个碗。她挽起袖子就洗,洗洁精挤多了,碗上全是沫,滑得抓不住。她冲第二个碗的时候,手一滑,碗磕在水龙头上,脆生生一声,掉了个碴。 她赶紧把碗翻过去,想混在干净的里头。 “姐,那个碗缺口了。”刘诗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缺口碗不能给伯母用,划嘴。扔了吧,回头我买套新的,骨瓷的,又轻又结实。” “一个碗而已。”高玲玲脸上挂不住,“这碗本来就有点旧了,磕一下怎么了。” “是,旧了。”刘诗文点头,“旧东西才更要仔细。伯母用这个碗用了十来年,用了十来年都没缺口,今天到你手里,一下就缺了。” 高玲玲捏着那个破碗,半天没说出话。 她把碗往垃圾桶里一丢,转身去看灶台。 洗碗不行,做饭总行。当年她好歹也开过两回火。 厨房里,菜择得干干净净码在筐里,排骨焯好了水,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 她扫了一眼,决定来个硬的。 红烧排骨。步骤她记得,先炒糖色。 倒油,下冰糖,开火。她站在锅前等,等了半天糖不化,嫌火小,一把拧到最大,又转身去柜子里翻盘子。 等她回过头,锅里冒烟了。 糖黑了,油也黑了,一股糊味直冲脑门。 她手忙脚乱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油星子溅起来老高,烫得她一哆嗦,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李母在客厅里喊。 “没事妈!”高玲玲捡起锅铲,“马上就好!” 锅里的排骨裹着黑糖,越炒越黑。她倒了点酱油,想盖一盖颜色,手一抖,小半瓶进去了。 刘诗文进来了。 她看了一眼锅,没说话,先关火,又把抽油烟机开大了一档。 “姐,糖色得小火,冰糖下锅人就离不开。” “这排骨我帮你倒了吧。糊了的东西致癌,伯母年纪大了,可吃不得这个。” “谁说要给妈吃了?”高玲玲脖子一梗,“我自己吃!” “那也不行,倒了。”刘诗文伸手拿锅,“排骨还有,我重新做一份,半小时出锅。” “这是我做的菜,你凭什么倒?” “就凭锅是伯母的锅,厨房是伯母的厨房。”刘诗文看着她,还是笑,“姐,你要是真孝顺伯母,就舍不得让她吃糊排骨。你说对吧?” 高玲玲被堵得死死的。 最气人的就是这个。这姑娘句句客气,句句在理,你想发火都找不着由头。 第二百八十七章 天天跟钱打交道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诗文刷锅、倒油、下冰糖,小火慢慢推,动作熟得很,一看就是天天做饭的人。 锅里飘出香味来的时候,高玲玲咬了咬牙。 行。你会做饭,你了不起。 可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刘诗文。”她往门框上一靠,“我问你,你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又送东西又干活,图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告诉你,李辉你得不到,你不配!” 刘诗文还没来得及怼回去,敲门声又响了。 李母正发愁,听见敲门,赶紧借着开门躲出来。 门外站着张玉姗,拎着个精致的纸袋,脸上笑开了花。 “阿姨!”她嗓门又甜又亮,“我来看您啦!” 李母愣了一下。又来一个? “哎,玉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张玉姗进了门,一边换鞋一边扫了一眼。厨房门口杵着两个女人,一个系着围裙,一个手里还拿着锅铲。她也没细瞅,先把李母拉到沙发上坐下。 “阿姨,告诉您个好消息,我调省行了,前两天刚报到。到了那边,第一个就想来看您。” “哟,好事啊。”李母笑,“升了?” “算是吧。”张玉姗从纸袋里掏出一个绒布盒子,打开,推到李母面前,“阿姨,给您带了个小东西,您可别嫌弃。” 盒子里躺着一只玉手镯,绿的,水头很足。 李母眼睛一下子亮了。老太太别的都不爱,就爱这个。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半天,嘴都合不拢。 “这得多少钱啊,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阿姨您这就见外了。”张玉姗把镯子拿过来,直接往李母手腕上套,“您戴着好看,我看着高兴。钱算什么,我最近正好挣了笔外快。” 镯子套上了,尺寸正合适。李母抬着手腕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嘴里念叨着太破费了,手却一直没放下来。 厨房里,高玲玲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心里那个酸。 她今天拎来的两盒营养品,超市买的,加起来不到两百块。人家一出手就是个玉镯子。 “妈。”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我要早知道您喜欢这个,我早给您买一个了,买个更贵的。” 张玉姗这才正眼看她。 看了两秒,她想起来了。 “哟。”她笑了,“你不是高舒晚的姐姐吗?辉哥的前妻?” 高玲玲脸色一僵,“你认识我?” “之前不认识,后来知道了。之前我跟你妹妹一个单位的,天天见。”张玉姗往沙发上一靠,“刚才离得远没看清。这一看,啧啧,你比高舒晚可差远了。”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张玉姗笑眯眯的,“还有啊,你都跟辉哥离婚了,怎么还管辉哥的妈叫妈?妈长妈短的,我听着都替你害臊。你这是想复合吧?” 李母在旁边听着,想拦,愣是没插上话。 “你胡说八道什么!”高玲玲脸涨红了,“我来看我妈,关你什么事?” “你妈?”张玉姗嗤了一声,“行,就算是你妈。你说早知道阿姨喜欢玉镯,早给买一个更贵的。那你跟辉哥过了那么多年,怎么不买?现在人家发达了,你想起来买了?这个目的,也太明确了嘛。” 这话一针见血。 高玲玲被戳中了心窝子,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刘诗文这时候端着茶过来了。 “姐,喝口水,消消气。”她把茶杯往高玲玲手里塞,转头又对张玉姗笑,“这位妹妹也是,刚来,喝茶喝茶。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妹妹在银行上班,天天跟钱打交道,说话是比较直接。” 这话听着是劝架。 可“天天跟钱打交道”这七个字,等于当着面说张玉姗一身铜臭。张玉姗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姐你也别往心里去。”刘诗文又补了一句,“你来看阿姨,是一片孝心,跟买什么没关系。超市的东西怎么了,也是心意嘛。” 得,这句更狠。明着帮高玲玲,实际上把“超市货”三个字又钉了一遍。 高玲玲端着那杯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张玉姗缓过劲来了,冷笑一声,冲刘诗文抬了抬下巴。 “这位又是谁啊?” “我姓刘,刘诗文。”刘诗文笑得温温柔柔,“辉哥的朋友。我们之前见过,你也真是贵人多忘事呐。” 张玉姗上下打量她,“辉哥朋友挺多啊。” “还行吧。”刘诗文说,“姐姐常来吗?。” “我忙。”张玉姗说,“哪有空天天往别人家跑。” 高玲玲在旁边炸了,“你说谁天天往别人家跑!” “谁接话说谁呗。”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屋里现在,三台戏摞一块儿了。 李母受不了了。她说了句我去阳台透透气,拿着手机躲出去了。 站在阳台上,她拨通了李辉的电话。 “辉子!你快回来一趟!” “怎么了妈?” “你赶紧回来看看吧!高玲玲来了,诗文也在,还有那个银行的姑娘,三个人在我屋里吵,吵得我头都大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让她们吵去。”李辉说,“我才不管这些烂事。” “那我可受不了!”李母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我血压都上来了!” “那你就出来。”李辉说,“让她们在家里斗,你下楼溜达去。你惹不起,还躲不起?” “这是我家!我凭什么躲开,让她们占着?” “这就对了嘛。”李辉在那头笑了一声,“你也知道是你家。那你直接让她们都出去不就完了,你家你做主。” “那……那我也说不出口啊。人家都是拎着东西来看我的,我赶人走?” “你说不出口,那你就忍着吧。” “李辉!”李母急了,“这些人都是你招来的!你不来处理?” “我不处理。”李辉说,“没法处理。我帮谁?帮谁都是错。行了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你保重。” “哎——辉辉!辉辉!” 电话挂了。 李母在阳台上站了一刻钟,回屋一推门,客厅里已经炸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这点底线我还是有的 高玲玲和张玉姗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唾沫星子横飞。 “我告诉你张玉姗!”高玲玲手指头都快戳到人脸上去了,“我跟李辉十年的夫妻,儿子都八岁了!我来看我儿子的奶奶,天经地义!你算哪根葱?” “十年夫妻?”张玉姗一步不退,“十年夫妻你还出去偷人?全江州都知道你给辉哥戴绿帽子,你还有脸上门?”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一秒。 高玲玲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你放屁!”她声音都劈了,“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张玉姗冷笑,“你妹妹跟我一个单位,你家那点破事,当我们不知道?姓吴的现在不行了,你又想起辉哥来了。早干嘛去了?” “你——” 高玲玲气得浑身抖,伸手就去抓张玉姗的衣领。张玉姗也不含糊,一把打开她的手,两个人当场撕扯到一块儿去了。 茶几上的杯子哐当倒了一个,茶水淌了一桌子。 “哎哎哎!”刘诗文赶紧上来拉,拉这个拉不住,拉那个也拉不住,“姐,妹妹,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她嘴上喊着别动手,手上那点劲,跟挠痒痒差不多。 “你个捞女还有脸说我!”高玲玲一边挣一边骂,“你不就是看上李辉的钱吗?臭不要脸!” “我捞?”张玉姗头发都乱了,“我再捞,我也没在有婚姻时出去偷人!这点底线我还是有的!” “都给我住手!” 李母一声吼。 老太太这回是真急了,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 “你们有完没完?这是我家!再这样,我让你们都出去!” 两人这才松开手,各自后退一步,喘着粗气,互相瞪着。 张玉姗理了理头发,抢先开口。 “阿姨,您评评理。”她说,“辉哥这个前妻,当初给辉哥戴绿帽子,婚都离了。现在看辉哥好起来了,又想回头。这种人,她才是该走的人!” “你放屁!”高玲玲跳着脚骂,“你才是看见李辉有钱就往上贴!你臭不要脸!你就是个捞女!” “你说谁是捞女!” “说你!说的就是你!” 眼看着又要撕起来。 刘诗文忽然上前一步,挽住了李母的胳膊。 “伯母。”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她们太吵了,您血压本来就高,气着了不值当。这样,我带您出去清净清净。” 李母愣了一下,“出去?” “对。”刘诗文笑眯眯的,“附近公园里有个地方,老年人天天在那儿聚,下棋的,跳舞的,聊天的,热闹着呢。我带您去坐坐,您跟她们聊聊天,总比在家里受这个气强。” 这话说得太贴心了。 李母回头看了看客厅里那两只乌眼鸡,一咬牙。 “行,走!” 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刘诗文赶紧跟上,出门前还回头冲屋里笑了笑。 “姐,你们接着聊,慢慢聊,别着急。” 门关上,屋里就剩高玲玲和张玉姗两个人。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主人走了,这架还吵给谁听? - 公园里确实热闹。 荷花池旁边一片空地,七八桌下棋的,音响里放着歌,一队老太太在跳广场舞。 刘诗文扶着李母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又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水。 “伯母,您看,多好啊。”她说,“往后您没事就下来坐坐,比闷在家里强。” 李母叹了口气。 “诗文啊,今天多亏你了。”她说,“要不然,我这口气真顺不过来。” “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刘诗文把水递给她,笑着,“我跟辉哥是朋友,您就是我长辈。”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老太太是带出来了。可光陪着老太太有什么用?她的目标是李辉。得想个办法,让李辉主动过来。 怎么让李辉过来? 她眼珠转了转,主意就有了。 “哎哟——” 她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捂住肚子,眉头皱成一团。 “诗文?怎么了?”李母吓了一跳。 “没事,伯母,我肚子……有点疼。”刘诗文声音发虚,身子往下一出溜,扶着长椅的扶手,慢慢滑到了地上。 “哎哟!这还叫没事!”李母慌了,“诗文!诗文你醒醒!来人哪——” 周围下棋的跳舞的,围过来好几个。 刘诗文眼睛闭着,嘴里哼哼着,就是不应声。 李母哪经历过这个,手忙脚乱,眼泪都快下来了。她抖着手掏出手机,拨了李辉的电话。 “辉辉!你快来!诗文晕倒了!就在咱家后头这个公园!” “晕倒?”李辉那边声音一紧,“叫救护车没有?” “我、我忘了!你快来吧!” “我马上到。” 巧了,李辉今天正好在附近办事,开车过来也就几分钟。 车往公园门口一停,他人小跑着进来,远远看见一群人围着长椅。 挤进去一看,他妈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刘诗文已经被人扶起来半躺在长椅上了,一个老太太还掐着她的人中。 “妈,怎么回事?” “你可来了!”李母一把抓住他,“诗文刚才还好好的,忽然说肚子疼,一下子就倒下去了!” 李辉蹲下来,刚要说话,刘诗文眼皮动了动,睁开了。 “辉哥……”她声音弱弱的,“你怎么来了。” “你晕倒了,我妈给我打的电话。”李辉说,“哪儿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不用。”刘诗文撑着长椅坐直了,脸上有点红,“我没事,就是……就是来那个了,肚子疼,眼前一黑。老-毛病了,缓过来就好了。” 李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拍着她的背。 “哎哟,你这孩子,吓死我了。” “真没事,伯母。”刘诗文站起来,走了两步,证明自己没事,“您看,好了。” 李辉站在旁边看着。 电话里说晕倒了,人事不省。他飞车过来,前后不到十分钟,人好端端的在这儿遛弯了。 这事有点怪。 可人家姑娘脸白着,他一个男的,也不好细问来那个的事。 “真不用去医院?”他又问了一遍。 第二百八十九章 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真不用。”刘诗文摆摆手,笑,“麻烦辉哥跑一趟,怪不好意思的。” “麻烦什么。”李母在旁边接话,拉着刘诗文的手,“诗文这孩子,太好了。自己身体不舒服,还带我出来溜达,怕我气着。你看看,比家里那两个强多了!” 刘诗文低下头,说伯母您可别这么说。 李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说话。 “行了。”他说,“都这个点了,中午了。妈你也没吃饭吧?走,吃火锅去。” “火锅好!”李母说,“正好去去寒气。” - 火锅店就在公园对面,一家人气挺旺的店。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李母的筷子就没停过,一会儿给刘诗文夹毛肚,一会儿又让她多吃点。 “诗文,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哎,谢谢伯母。”刘诗文笑着接了,转头给李辉倒酸梅汤,“辉哥,你尝尝这个,他家自己熬的。” 李辉接过来喝了一口。 “辉哥,那天我们领导开会说起你们的公司了。他说江州牧起来的速度,全省都少见。一个厂子,半年多做到这个份上,以前想都不敢想。” “运气好点。”李辉涮了片牛肉。 “哪能光靠运气。”刘诗文摇头,“我们行长说了,多少人手里有钱也办不成事。投资的眼光,管人的本事,缺一样都不行。伯母,您说是不是?辉哥这是真本事。” “那是。”李母听得眉开眼笑,“我们家辉辉从小就聪明。” “而且辉哥一点架子都没有。”刘诗文又说,“我见过的那些老板,挣两个钱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辉哥这么大的厂,说话办事还这么实在,这样的人太少了。” 李辉听着,笑了笑,没接话。 这话捧得舒服,不肉麻。句句在点上,还句句带着他妈。 他妈已经彻底被收买了,一口一个诗文,比叫亲闺女还亲。 “伯母,锅里鸭肠好了。”刘诗文捞了一筷子鸭肠,放进李母碗里,“您趁热吃。” 然后她抬起头看李辉,笑盈盈的。 “辉哥,下回厂里要是有什么好岗位,你也看看我呗。我给你打工去,不要工资都行。” 这话一出口,李母先笑了。 “哎哟,诗文这是想去帮辉辉的忙啊。” “厂里暂时不招人。”李辉说。 “现在不招,往后还能一直不招?”李母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们那么大的厂子,几百号人,还能没个进进出出?妈跟你说,真到招人的时候,你多考虑考虑诗文。人家诗文是个好孩子,知冷知热,又勤快,这样的员工你上哪儿找去?” “妈,厂里招人有人事部管。”李辉道。 “人事部管,董事长一句话还不管用?”李母瞪他一眼,“我不管,反正你得关照诗文。” 李辉看了他妈一眼。 老太太今天高兴,手腕上那只新镯子一直没舍得摘,说这话的时候,镯子在灯底下晃。 要是当面驳了她,回去得念叨一个礼拜。 “我知道了。”李辉勉强应道。 “什么叫你知道了,你得记心里。” “记心里了。” “这还差不多。”李母满意了,重新拿起筷子。 刘诗文在旁边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招不招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记心里了”,是李辉当着他妈的面应下的。往后她再上门,腰杆又硬了一分。 她给李母捞了筷子鸭血,又给李辉把酸梅汤续上,手上的动作更勤快了。 “伯母,锅里虾滑好了,您尝尝,他家这个手打的,嫩。” “哎,好,你也吃。” “对了诗文,”李母想起来什么,“你在保险公司,一个月能挣多少?” “伯母,没多少,够自己花。”刘诗文笑,“不过我们行跟江州牧有些业务来往,我沾辉哥的光,这个月奖金都多发了些。” “看看,看看。”李母冲李辉一抬下巴,“人家沾你的光,还记着你的好。你帮衬帮衬人家,不是应该的吗?” 李辉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接话,给李母碗里添了勺汤。 “妈,汤要凉了。” -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结了账出来,李母站在火锅店门口,看了看刘诗文。 “辉辉,你先送诗文回去。她肚子不舒服,得回去躺着。” “那您呢?”李辉问。 “我打车回去,几步路的事。” “那不行。”刘诗文赶紧接话,“肯定得先送伯母。我年轻,我怎么都行,哪能撇下伯母先走。” “你这孩子。”李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行,那就先送我。正好我也乏了,回去眯一觉。” 李辉没意见。 车开过来,刘诗文拉开副驾的门,犹豫了一下,又关上,坐进了后排,挨着李母。 这个动作,李母全看在眼里,心里又给这姑娘加了两分。 路上,李母拉着刘诗文的手说了一路。 说今天幸亏有她,不然家里那两个还不知道要打成什么样。还说她人好,命也好,往后哪个小伙子娶了她,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刘诗文低着头笑,说伯母您可别夸了,再夸我脸都没处搁了。 李辉开着车,一句话没有。 到了楼下,李母下了车,又扒着车窗叮嘱。 “辉辉,把诗文送到地方,看她上了楼你再走。听见没有?” “听见了。” 李母这才放心,冲刘诗文挥挥手,上楼去了。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刘诗文从后排换到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卡扣怼了两下才怼进去。 李辉的车,她头一回坐。 车是好车,座椅软,空调也舒服,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中控台上什么都没摆。 她偷偷看了李辉一眼。 侧脸很帅,手搭在方向盘上,不急不躁。 “辉哥,你平时下了班都干嘛?打球,还是健身?” “睡觉。” “睡得这么早啊。” “嗯。” “辉哥,你儿子多大了?” “八岁。” “跟谁住?” “跟他妈。” “哦。”刘诗文点点头,心里飞快算了一笔。孩子跟前妻,那根绳子就还连着,这事不好办。 第二百九十章 是你陪我一起犯的 她不气馁,换了个话题。 “辉哥,放首歌呗?坐车不听点歌,怪闷的。” “我开车不听歌。” “哦,那挺好,安全。” 刘诗文干笑了一声,接着找话。 “辉哥,你这车开着真稳。我以前坐我们老总的车,他开车猛,我一坐就晕。坐你这车,一点都不晕。” 李辉没说话。 “辉哥,问你个事呗。” “你怎么一直没再婚啊?” 李辉就知道,她迟早要问到这个问题。 车里就听见空调呼呼地吹。 刘诗文等了几秒,自己往下接。 “是不是……还想着前妻?” “其实你前妻我今天见到了。人是真漂亮,皮肤白,个子也高,一看就是从小娇惯出来的那种漂亮。” 她说着,眼睛一直往李辉脸上瞟。 “暂时不想再婚。”李辉说。 就这么一句。 “那是不是被伤着了?”刘诗文抠着安全带的边,声音放轻了,“对女人有点失望了?” 李辉没吭声。 红灯。车停下来。 刘诗文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点急。 不接话。又不接话。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可她面上一点没显,还是笑盈盈的。 “辉哥,我觉得吧,人不能因噎废食。天底下好女人多的是,不能因为一个人,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说对吧?” 李辉还是没说话。 这时绿灯了,李辉挂上挡,车子滑了出去。 刘诗文心里开始有点急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急什么,来日方长。最难的一关已经拿下了,老太太现在疼她,比什么都强。李辉这人慢热,那就慢慢焐。 到小区门口,车靠边停下。 “到了。” “哦,到了。”她磨磨蹭蹭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辉哥,今天谢谢你。招人的事,你可真记心里了啊。” “上去吧。” “哎。”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弯腰冲车里挥手。 车窗升上去,车子并入车流,一眨眼就没影了。 刘诗文站在路边,手还举在半空。 - 高玲玲回到家,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鞋踢掉了一只,滚到茶几底下,她也没管。 客厅里,高父戴着老花镜看电视,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母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吃饭没有?” 高玲玲没答,冲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她进门以后叹的第三口气了。 “你又叹什么气?”高母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家里的福气都让你叹没了。” 高玲玲翻了个身,脸冲着沙发靠背。 高母坐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腿。 “琳琳,妈跟你说句正经的。你一直这么住在娘家,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得想办法搬出去。” “哪有嫁出去的女儿,天天赖在娘家的?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有想法。街坊邻居背后都在戳戳点点,说你让姓吴的给赶出来了。妈这张老脸,快没处搁了。” “妈。” 高玲玲猛地坐起来,眼睛红红的。 “我犯了个大错误。” 高母一愣。 “这个大错误,是你陪我一起犯的。” “你犯了什么错误,关我什么事?”高母脖子一梗,“我可什么都没干。” “当初撺掇我离婚的,是不是你?”高玲玲盯着她,“说吴民江有本事,比李辉强一百倍的,是不是你?说我年轻漂亮,离了还能找更好的,是不是你?” 高母的眼神飘了一下。 “那不是当初看走了眼嘛。”她声音小了半截,“谁知道吴民江那个怂货这么不禁折腾,说垮就垮了。”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高玲玲靠回沙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一遍。 怎么拎着核桃粉燕麦片上门,怎么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个刘诗文,人家茶几上摆着八百多的蛋白粉、按摩仪、老字号点心。张玉姗怎么也来了,一出手就是一只玉镯子,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她们三个怎么吵,怎么撕,最后老太太被刘诗文哄去了公园,她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 “你是没瞧见那个刘诗文。”高玲玲咬着后槽牙,“活全包,嘴又甜,一口一个伯母。我拎那两盒东西往桌上一放,寒酸得没法看。” “她还当着人夸我,说超市的东西怎么了,也是心意。妈,你听听这话,明着帮我,暗地里把‘超市货’三个字又钉了一遍。这姑娘,一肚子心眼。” “张玉姗那张嘴更毒。”她越说越气,“当着老太太的面,把我当年那点事全抖出来了。妈,我这张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吵到后来还动了手。”高玲玲撸-起袖子,小臂上一道红印,“你看,张玉姗挠的。要不是老太太吼了一嗓子,今天能出大事。” “哎哟,这下手黑的。”高母凑过来看了看,“俩女人为一个男人撕成这样,传出去好听?” “什么叫我为她……”高玲玲一噎,“算了,跟你说不清。” 高母听完,半天没吭声。 她坐在那儿,手指头在膝盖上一点一点,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琳琳。”她忽然开口,“你说,李辉现在,得有多少钱?” “我哪知道。”高玲玲没好气,“厂子是他的,车换了,反正比吴民江强一百倍。” “这就对了。”高母一拍大腿,“李辉是真有钱了。” “那你有没有琢磨过一件事。当初你提离婚,他答应得多痛快?” 高玲玲愣了一下。 “痛快是挺痛快的。头天晚上说的,第二天他就应了。财产没怎么争,不过本来也没啥财产。” “问题就在这儿!一个送外卖的,一个月挣那几个钱,离婚能那么大方?房子说给就给,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的意思是……” “会不会他那时候,就已经有钱了?” 屋里静了几秒。 高玲玲的心跳快了起来。 “妈,你是说,他那笔钱,在我们离婚之前就有了?” “他一个送外卖的,半年不到,厂子说开就开,几千万说投就投,这钱总不能是半年里现挣的吧?” “要是他离婚前就有了钱,那钱就是你们婚内的财产。婚内财产,就该有你一半!” 第二百九十一章 这需要我们操心? 高母越说越顺,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他当初那么痛快,房子儿子全不要,说不定就是心里有鬼!急着把你打发走,怕你知道他有钱,分他的!” “五千万的厂子,几百号工人。这要是分你一半,琳琳,你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还用看姓吴的脸色?还用挤在娘家这间小-屋里?” 高玲玲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亮完,又暗了半截。 高玲玲坐在那儿,手心有点出汗。 这话听着解气。 可当初离婚,是她自己先提的。是她嫌李辉没出息,是她一天都等不及要离。 真要掰扯起来…… 她把这点心虚使劲压了下去。 那又怎么样。法律讲的是财产,又不看谁先提的离婚。 “妈,你说得对。”她说,“可他的钱到底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我两眼一抹黑。这事得有人去打听。” “谁能打听着?” “高舒晚。”高玲玲说,“她跟李辉走得近,李辉还帮她升的主任。她在银行,查个流水,摸个底,比我们方便多了。” “你妹妹?”高母撇了撇嘴,“她现在跟李辉亲,跟咱们可不亲。上回你跟她开口借钱,她那脸拉得多长。” “所以这事得你去说。”高玲玲看着她妈,“你是她妈,你开口,她不好不听。” “她要是不肯呢?”高母问。 “不肯你也得想办法。”高玲玲说,“别一开口就提钱。先叫她回家吃顿饭,笼络住了,再慢慢套话。她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这还用你教?”高母一摆手,“我是她妈,她多大本事我不知道?我好声好气跟她说,她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高母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这事我来安排。” - 高舒晚正在网点盘库,兜里的手机震了两回,她都没腾出手接。 第三回震起来,她擦了擦手掏出来看。 “妈,我这会儿忙着呢。” “再忙,饭总要吃吧?”高母的声音透着少见的轻快,“今晚回家吃饭,妈给你做糖醋排骨,还有油焖大虾。” 高舒晚愣了一下。 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这两个菜,妈一年做不了几回。上一回做,还是吴民江往家里拎东西那阵子。 “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都没有。”高母说,“妈想闺女了,不行吗?下班就回来,别加班。” 想闺女了这话从妈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新鲜。妈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姐,姐离婚搬回家住,妈更是围着姐一个人转。她平时打电话回去,三句不到就拐到姐身上。 今天这是怎么了。 柜员小姑娘看她站着发愣,问她主任怎么了,她说没事,盘你的库。 - 晚上六点半,高舒晚进了门。 一进楼道就闻着味了。推门一看,桌上摆了七八个菜,糖醋排骨码得整整齐齐,大虾油亮油亮的,中间还卧着一条清蒸鲈鱼。 “回来啦?”高母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满脸是笑,“快洗手,马上开饭。” 高玲玲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 “姐也在家啊。”高舒晚换鞋。 “她哪天不在家。”高母应了一声,又赶紧补了句,“洗手洗手,汤都给你盛好了。” 高舒晚洗完手坐下,面前的碗里已经堆了半碗菜。 “妈,我自己来。” “你上班累,妈给你夹。”高母一筷子排骨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银行那个活,是不是特别熬人?” “还行。” “你们行里那个食堂,伙食好不好?” “挺好的。” “好什么好,食堂能有什么油水。”高母又给她舀了一勺虾,“吃这个,补补。” 说着,她拿起一只虾,三两下剥了壳,把虾仁放进高舒晚碗里。 高舒晚看着碗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半天没动筷子。 从小到大,妈连鱼刺都只为姐挑。 “妈,你放那儿,我自己剥。” “你吃你的,妈闲着也是闲着。”高母擦擦手,又拿起一只。 高舒晚低头扒饭,心里直犯嘀咕。 太反常了。 她长这么大,没享受过这个待遇。 小时候家里炖鸡,两个鸡腿,一个给爸,一个给姐。她啃翅膀。现在妈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挑了刺,放进她碗里。 “妈。”高舒晚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啊。”高母笑着,“妈能有什么事。” “真没事?” “真没事,吃饭吃饭。”高母说着又起身,“对了,妈给你留了一箱牛奶,人家送的,回去的时候带上。你晚上睡太晚,喝杯奶好睡觉。” 高舒晚看着她妈忙前忙后,又看了看沙发上的高玲玲。 姐今天也怪。平时她一进门,姐总要阴阳怪气两句,今天一个字都没有,就抱着手机,眼皮都不抬。 行,都不说是吧。 她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看你们憋到什么时候。 - 饭吃到一半,高母放下碗,给她续了半碗汤,忽然叹了口气。 “舒晚啊。” 来了。高舒晚心里一动,面上没显。 “妈你说。” “你这个主任,当上也有些日子了吧?”高母说,“妈听说你这个主任,是李辉帮你活动来的?” 高舒晚夹菜的手停了停。 “是有辉哥帮忙。”她说,“怎么了?” “没怎么,妈就是问问。”高母笑呵呵的,“人家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说明你们关系不一般。你跟他,现在还常走动?” “偶尔吃顿饭。”高舒晚看着她妈,“妈,你到底想问什么?” “妈就是想啊,你跟李辉走得近,你帮妈打听个事。” “他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高舒晚没吭声。 “你想想,他跟你姐结婚那些年,穷成什么样?送外卖,一个月挣几千块,孩子奶粉钱都得算计着花。怎么离个婚的工夫,一下子就成大老板了?厂子说开就开。” “这里头到底有多少钱?这钱,是哪儿来的?” 高舒晚把筷子搁下了。 “他的钱从哪来的,你关心这个干什么?如果他是偷的、是抢的,警察自然会抓他,这需要我们操心?” “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第二百九十二章 我白养你了 高母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沙发那边。 高玲玲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眼睛正往这边瞟。 高舒晚顺着她妈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高玲玲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放,起身走了过来,在桌边坐下。 “妈,你就跟她直说吧。”她说,“她是我妹妹,还能胳膊肘往外拐?” 高母清了清嗓子。 “舒晚,妈也不跟你绕了。”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姐这两天想明白一件事。当初李辉离婚,答应得那么痛快,房子什么的一样不争,孩子归你姐,他眼皮都没眨一下。你说,这正常吗?” “痛快还成罪过了?” “痛快没问题。可他痛快完,扭头就开公司,买好车。”高母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那个时候,手里就已经有钱了!他是故意瞒着,哄着你姐把婚离了!” 高舒晚看着她妈,没接话。 “他要真那时候就有钱,那就是婚内财产。”高母一拍桌子,“婚内财产,有你姐一半!这是法律上写得明明白白的!” “对啊。”高玲玲在边上接话,“他现在身家多少,谁说得清?” “他那个厂子,人家开三千万,要买一半,他都不卖。三千万买一半都不卖,那整个厂子值多少?还有他开的那个车,你姐夫……吴民江说了,那个牌子,最便宜的也得七八十万。” 她越说眼睛越亮。 “这么多钱,要真是婚内攒下的,你姐分一半,这辈子还愁什么?你也跟着沾光,还上什么班!” 高舒晚笑了一声。 “我说今天这桌菜怎么做的这么好呢。”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原来都是给这句话垫底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高舒晚站了起来,“你们把我叫回来,又是夹菜又是盛汤,绕了半个钟头,就为了让我去给你们当探子。妈,姐,你们让我打听辉哥的钱,打的什么算盘,当我听不出来?” “行,那我直说。”她看着高玲玲,“当初是你自己先出的轨,婚是你自己闹着要离的。现在看人家过好了,又回头想分人家家产。这么不要脸的想法,你们是怎么想得出来的?” 高玲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怎么不要脸了?我跟他过了十年,儿子都给他生了!他的钱,本来就该有我一份!” “儿子归你,抚养费他按月打,一分没少。”高舒晚说,“离婚协议白纸黑字签的,财产两清,你按的手印。现在反悔,脸呢?” “你——” “好了好了!”高母站起来,把两个人隔开,“一家人,吵什么吵。” 她转过头,拉住高舒晚的手,语气一下软了。 “舒晚,妈知道你向着李辉。这样,妈给你指条路。”高母说,“分家产这个事,可以不提。你不是跟他走得近吗?你嫁给他。你嫁过去了,他的钱,不照样有高家一份?妈保证,往后一个字都不再多说。” 高舒晚把手抽了回来。 “妈,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妈怎么不知道?妈这是为你好!”高母说,“他一个二婚的,你一个没结过婚的,你嫁他委屈了?妈跟你交个底——你要是不能嫁给他,那这件事,我们肯定要想办法调查清楚。该你姐的,一分都不能少。” 高舒晚点头,“那你们去查。” “这件事我不插手。”她拿起自己的包,“他的钱干净不干净,警察会管,法院会管,轮不着我,也轮不着你们。” “高舒晚!”高母在后面喊,“我白养你了!你姐过成这样,你帮一把怎么了!” “我姐过成哪样了?”高舒晚在门口停下,回过头,“她跟姓吴的混了一场,钱贴进去了,人也回来了,现在住你这儿,吃你做的饭,一分钱不往家拿,天天琢磨人家前夫的钱。妈,该醒醒的是你。”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反了她了!”高母气得直拍桌子,“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 高玲玲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冷笑了一下。 “妈,你看见了吧。”她说,“她现在的心,向着李辉比向着咱们多。” 高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一起一伏。 箱牛奶还立在门边上,没人拿。 高舒晚站在楼门口,夜风一吹,胸口那股气才顺了点。 她掏出手机,找到李辉的对话框。 “辉哥,往后要是有人跟你打听你的事,你多留个心。” 发完,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李辉回:“好,谢谢。” - 周六一早,李辉开车回了村。 村口那条路刚压过一遍石子,车开过去,比上回稳当多了。 老宅那块地上,脚手架搭起来了,搅拌机轰隆隆响着。十几号工人进进出出,搬砖的搬砖,和灰的和灰,脚手架上两个师傅砌墙,手里的瓦刀上下翻飞,砂浆一抹,一块砖上去,三两下就敲实了。 “李总来了?”工头老远看见他,小跑过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出来,“您放心,料全是按您说的上的,钢筋一根没省。照这个进度,再有一个多月,主体就起来了。” “不急。”李辉看着工地,“质量第一。师傅们的伙食,开好一点。” 工头笑,“您给的工钱伙食钱是这片最高的,师傅们都抢着干,撵都撵不走。” 李辉绕着工地走了一圈。枣树还在原地,用木板围了一圈护着,枝上的枣红了一小半。 李辉刚到不久,人就来了。 先是大伯。大伯揣着包烟,老远就喊上了。 “辉辉回来啦!”大伯三步并两步,烟已经撕开了口,“来来来,抽一根,软包的,知道你要来,你大伯我专门买的!” 李辉接了一根。 大伯啪的一声打着火,双手拢着给他点上。 “大伯,我自己来就行。” “应该的应该的。”大伯满脸是笑,“你现在是大老板,时间金贵,能回来,是看得起咱们这穷地方。”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不用搞这么大阵仗 话音没落,二伯也到了。 二伯穿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老远就把笑堆起来了。 “小辉回来了!”他一把握住李辉的手,摇了两摇,“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让你二伯妈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给你炖上!” 李辉看着这张脸。 一周前,这张脸还跳着脚骂他狗崽子,说要收拾他,让他等着。 现在笑得比谁都甜。 “二伯。”他淡淡应了一声,把手抽了回来。 “哎哎。”二伯也不尴尬,手顺势收回去,又伸过来帮他掸肩膀,“你看这工地,灰大。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这种地方少站。” 二伯母也来了,端着个搪瓷缸子,一路小跑。 “小辉,刚煮的鸡蛋,还热乎着!”她把缸子往李辉手里塞,“自家鸡下的蛋,城里买不着这个味!吃两个,补补!” 李辉没接,她也不恼,转手把缸子放在旁边的砖垛上,还拿蒲扇垫了个底。 “老大!愣着干什么!”二伯母回头喊,“给你辉弟倒杯水去!” 二伯家老大应了一声,颠颠地跑回家,不一会儿端了杯茶出来,双手递上。 “辉弟,喝茶。” 李辉接过那杯茶,心里冷笑。 上回在村里,这位大哥围着他车转了一圈,说他是送外卖的,养娃都养不起,问他拿嘴修房子吗。 “辉辉啊。”大伯凑过来,“晚上到大伯家吃饭?你大妈一早就开始张罗了。你想吃什么,现在说,让她去集上买。” “不了大伯,我下午还有事。” “那晚饭!晚饭总得吃吧?” “改天吧。” - 中午前,村道上来了辆车。 车还没到跟前,人就先喊上了:“李总!李总回来啦!” 镇长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 “我在镇里开会,一听说你回来了,会都没开完就赶过来了!”镇长握着李辉的手不放,“你说你,回来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人去接你!” “镇长客气了。我就回来看看房子。” “走走走,中午镇里安排你吃饭,包间都留好了!” 李辉推辞:“镇长,这不好吧,一会我在大伯家对付一口就行了。” 镇长不同意:“那哪行,包间都订好了,走吧,就吃餐便饭,规格不超标。” 镇长的面子,那还得给,李辉也只好去了。 定是镇上最好的饭店,三层楼,镇里招待全在那儿。 包间里,菜还没上,镇长先把一沓材料推过来了。 “李总,你那个计划书,我复印了好几份,镇里几个领导都看了,县里我也报上去了。”镇长说,“县领导听了,专门问了一句,这个项目什么时候能落地。” “咱们镇这些年,就缺你这样的项目。”他亲自给李辉倒茶,“五千万投下来,别说咱们镇,搁全县都是数得着的!” 李辉端起茶喝了一口。 “镇长,计划书只是个大框。”他说,“商业计划还在完善,细节得一点一点磨。这样,等我家房子修好了,计划应该也就成熟了。” “房子?”镇长一拍胸脯,“房子的事,你放一百个心!” 他掏出手机,当着李辉的面就拨了个号。 “喂,老赵吗?李总家那个工地,你安排两个人,每天过去转一圈。拉料的车进出,记个数。工人有什么困难,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直接报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村主任老赵,往后专门盯着你家房子。我跟他讲了,这房子出半点问题,他这个村主任就别干了。” “镇长,不用搞这么大阵仗。” “怎么不用?”镇长眼睛一瞪,“你这房子,往后就是咱们镇乡村旅游的门脸!门脸能出问题吗?” “李总,我再跟你说个事。你要有想法,把户口迁回来,镇里给你开绿灯。将来村里搞合作社,你一入股,那就是带头人……” “镇长。”李辉笑着打断他,“菜怎么还不上?” “哎哟!”镇长一拍脑门,起身就往外走,“光顾着说话了!我催催去!” 他风风火火出了包间,走廊里就听见他喊:“服务员!我们包间的菜,快点上!” 镇长催了一下回来,菜很快就上齐了。 土鸡土鱼摆了一桌,镇长是真舍得。酒过三巡,他脸喝红了,话也密。 “李总,你那个项目,镇里开了三次会研究,全票通过。”镇长端着杯子站起来,“地的事你放心,你看上哪块,我给你跑手续,跑到市里我也去。” 李辉跟他碰了一下杯,说了句有劳镇长。 钱副镇长在旁边敬酒,说李总是从镇上走出去的人物,是全镇的骄傲。村主任跟着点头,一杯接一杯。 这顿饭吃得热乎。镇长是能说的人,从镇上的水库说到县里的高速口,说到激动处,筷子敲着盘子边,唾沫星子乱飞。 李辉话不多,听着,偶尔应一句。 心里其实有数。乡村旅游这个盘子,投下去不是小数目,得一步一步踩实了走,急不得。 正吃着,兜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孙鹏。 李辉起身,走到包间外头,站走廊里接了。 “辉哥!”孙鹏的嗓门隔着电话都震耳朵,一开口就不对劲,“牧场出事了!” “哪个牧场?” “还能哪个,奶源地!”孙鹏说,“牧场边上,这两天突然来了大队人马,围挡都立起来了。挖掘机、渣土车,几十台,没日没夜地干。听说是要搞什么大工程。” 李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孙鹏说,“前天夜里来的车队,打头几台挖掘机,后头渣土车一辆接一辆。村里人都出来看,当是要修路。结果路没修一米,直接把咱们北边那片草坡给推了。” “尘土大不大?” “大!我下午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好家伙,黄土满天飞,风一刮,半个牧场都罩在里头。草上一层土,羊啃的都是土。” 李辉没说话。 走廊那头,包间里传出镇长的笑声,一阵一阵的,跟这边隔着两扇门,隔着一个天。 第二百九十四章 砸多少钱都立不回来 “还有更麻烦的。”孙鹏顿了顿,“咱们网上认领羊那个活动,你还记得吧?三万多人认领的羊,全在这片场上。照这么搞下去,到年底,羊奶交不出来,或者羊出了毛病,这事怎么收场?网友一人一口唾沫,能把咱淹死。” “找过施工方没有?” “找了。人家牛气得很,就一句话,有批文,让我们别妨碍施工。”孙鹏骂了一句脏话,“辉哥,你回来一趟吧。这事我拿捏不准,得你亲眼看看。” “我现在就回。” “杨雪莹那边,我还没跟她说。”孙鹏又补了一句,“她今天在市里开会,我怕她坐不住。” “先别告诉她。”李辉说,“我看了现场再说。” 挂了电话,李辉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江州牧的奶粉,卖的就是绿色牧场这四个字。牧场要出了事,等于挖他的根。 他推门回包间。 一桌子人都抬头看他。镇长眼尖,一看他脸色,就知道有事。 “李总,出什么事了?” “公司有点急事。”李辉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得赶回去。镇长,今天多谢了。” “哎,什么事这么急?”镇长跟着站起来,“明天再回不行?要不要镇里帮着想想办法?” “不用,小事。”李辉说,“你们慢慢吃,账我已经结了。” 他说完就走。镇长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住,追到饭店门口,只看见车灯一亮,拐出停车场,上了大路。 镇长站在门口,挠了挠头。 出什么事了? 钱副镇长凑过来问。镇长摆摆手,说吃菜吃菜,心里却犯了嘀咕。这位李总脸上向来挂得住事,能让他饭都不吃完就走的,肯定不是小事。 - 李辉没回市区,直接奔北郊。 刚下高速,杨雪莹的电话进来了。 “你到哪儿了?”她声音也急,“孙鹏刚跟我说了,我现在过去。” “你别去。”李辉说,“大晚上的,工地边上乱。你明天把检测报告调出来,最近一个月的奶样,一项一项给我看。” “行。”杨雪莹说,“你看完现场,给我个信。” “嗯。” 奶源地在北郊出去三十里,青阳洼,一片河湾地,水草好。为了这块地,李辉跑前前后后砸进去大几千万,围栏、草种、羊舍,一样一样建起来的。 车还没开到,先看见土。 天边黄乎乎一片,压着半拉天。离得近了才看清,是工地上升起来的尘土。 李辉把车停在路边,下来。 围挡顺着牧场北边的地界拉出去老长,蓝皮子上印着施工单位的名字。围挡里头,挖掘机一排七八台,抓斗起起落落。渣土车排着队进出,车一过,黄土卷起来一人多高。 牧场北边那片草坡,被推掉了一个角。 新翻的土裸在外头,黑黄黑黄。 场长老周接到电话,从羊舍那边小跑过来,老远就喊:“李总!你可来了!” 老周五十来岁,在这一片养了半辈子羊,脸膛黑红。他领着李辉往里头走,一边走一边骂,嗓门里全是火。 “前天来的!一点招呼不打,围挡说立就立!我问他们干什么,人家说施工。我问有没有手续,人家说批文齐全,轮不着我管!” “批文你见着没有?” “见个屁!”老周啐了一口,“就门口立个牌子,巴掌大的字,连个公章都看不清。我去了两趟,门卫直接把我拦在外头,说再闹就报警抓我!” 李辉没吭声,顺着地界往前走。 工地上机器吼成一片。羊圈在南边,几千只羊挤在离围挡最远的那一角。风从北边过来,卷着土,羊身上落了一层,白毛发黄。 羊舍门口,一个二十来岁的小羊倌正拿着手机,看见李辉,赶紧把手机往身后一扣。 李辉问他,直播间怎么样。 小羊倌挠头:“李总,这两天糊弄不过去了。网友眼睛尖,弹幕上都在问,咱们的羊怎么变黄了,草上那层是什么东西。还有个认养的大姐,今天没在镜头里找着自己的羊,连着发了好几条私信,问羊是不是病了。” “你怎么回的?” “我没敢回。” “做得对。”李辉说,“没弄清楚之前,一个字都别回。”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草。 草叶上一层土,指头一捻,沙沙响。 这样的草,羊吃进肚子里,奶能好到哪儿去? 奶是要进检测的。今天检出点毛病,明天-网上就传遍了。 绿色牧场江州牧的名片。 广告里放的,直播间里播的,全是这片草场,这些羊。网友花一千九百八认领一只羊,羊耳朵上挂着写名字的牌牌,天天在直播间看自己的羊吃草。人家认的,也是这片草场。 这品牌就废了。 牌子塌了,砸多少钱都立不回来。 风一阵比一阵紧。工地上几盏大灯亮起来,白晃晃的。 李辉站在地头,看着围挡里那些机械,一直没动。 “李总。”老周在旁边小声问,“这工程,到底是干啥的?” 李辉摇摇头。 他也想知道。 天黑透了,工地上没有停的意思。 灯全打起来了,照得亮堂堂的,机器接着干,渣土车还是一辆接一辆。 李辉又顺着围挡走了一圈。走回来,裤腿上全是土。 老周跟在后头,搓着手问:“李总,要不,咱们也找找关系,把这事先叫停?” “停不了。”李辉说。 偷着干的工程,他见得多了,白天不敢动,夜里偷着出土,听见风声就停两天。这个倒好,白天黑夜连轴转,灯打得雪亮,生怕人看不见。 敢这么干,手续八成是真的,来头八成也是真的大。 “那……找媒体曝曝光?”老周又出主意,“现在网上厉害,一曝光,他们就不敢干了。” “先别动。”李辉说,“底细还没摸清,别瞎折腾。” 曝光是把双刃剑。牧场挨着工地这事一上网,工程停不停两说,自家奶源先被人打个问号。 老周不吭声了,蹲在地头抽烟,一口接一口。 心里憋得慌,却无法发泄。 企业发展得好好的,没想到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换谁都难过。 第二百九十五章 自求多福吧 十点多,一束车灯晃过来,孙鹏的皮卡歪歪扭扭停在路边。 他跳下车,脖子里全是土,手里拎着两瓶水,递给李辉一瓶。 “妈的,这阵仗。”孙鹏眯着眼看围挡里,“我下午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灯。这是要连夜赶工啊。” “嗯。” “打听了没有,到底什么来头?” “在打听。” 孙鹏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抹了把嘴:“要不,我明天托人递个话,约他们的项目经理坐坐?出来干活的都是打工的,塞点好处,嘴就松了。” “不用。”李辉说,“干活的能知道什么?他们知道的事,不值钱。” 孙鹏咂咂嘴,没再吭声。 李辉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翻出来。 通讯录翻到谢豪的名字,手指在上头停了停。 上回修房子被叫停,孙鹏就劝他找谢豪,他没找。谢豪那种人,能不沾就不沾,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可这回不一样。 镇长那个级别,够不着这种事。能在市里把一个工程的底细打听清楚的,他认识的人里头,就一个谢豪。 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哟。”谢豪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哗啦哗啦的,听动静又在打牌,“我没看错吧?李辉?” “是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豪笑了一声,“你李大老板,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说吧,什么事?先声明,借钱没有。” “不借钱。打听个事。” “打听事?”谢豪拖长了音,“哎,你李辉,也有求我的一天?” 这话里的得意,隔着电话都能闻见。 旁边有人起哄,问豪哥谁啊。谢豪捂了下话筒,骂了句别吵,大人物,又松开。 “北郊青阳洼,挨着我们牧场,新开工了一个工程。” “你帮我打听打听,这是个什么工程,谁批的。” “你牧场边上?” “嗯,就隔一条马路。” “行,我给你问问。”谢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先把话撂这儿。上回村里那事,我把欠你的人情还清了。这回,是你欠我。” “算我欠你。” “痛快。”谢豪说,“等着。” 电话挂了。 李辉靠在车座上,看着前头的工地。灯底下,挖掘机还在一下一下地挖,抓斗下去,土上来,没个完。 孙鹏蹲在车门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屁股扔了一地。 他以为要等一晚上。 结果一个多小时,电话回来了。 “给你问着了。”谢豪的声音正经了不少,“我托发改口一个朋友问的,人家反问我,问这个干嘛。” “那你到底问到没有?”李辉急道。 “我肯定是问到了,你求我,我就告诉你。”谢豪道。 李辉忍不住爆粗:“都这功夫了,你他妈还贫,快点说。” 谢豪也不急,嘿嘿地笑,“我就喜欢看着你着急的样子。” “项目是化工项目。”谢豪接着说道,“搞精细化工的,据说投资十多个亿,南边一个大老板的钱。” 十多个亿? “这个项目,是市里今年招商引资的头一号,落地之前在省里挂了号的重点。”谢豪接着说,“这个项目,上面有领导点了头,一路绿灯,谁挡谁死。” “上面?哪个上面?”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谢豪说,“听到我打听这个项目,我爸还专门交代我,离这个工程远点,别沾,别问,别乱说话。” 李辉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谢振山是什么人?副市长。连他都交代儿子别沾,这个项目背后站的是谁,好大的来头。 “喂?还在听吗?” “在。” “还有。”谢豪说,“这种化工,排废气,排废水。环评报告上写得再好听,厂子一开起来,那一片的水、土、空气,全得跟着变味。你那牧场,离人家围挡就一条马路。”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谢豪难得没损他,“化工厂一开,你那绿色牧场就完了。奶要检测吧?检出点毛病,你全玩完。检不出毛病,人家信不信?网上认领的那些羊,到时候奶谁敢要?” 这些话,李辉全都想到了。 可从别人嘴里一句一句说出来,还是砸得人心口发闷。 “谢了。”李辉说,“这个人情,我记着。” “记着就行。”谢豪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腔调,“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回这个主儿,比我硬多了。你自求多福吧,李大老板。” 电话挂了。 孙鹏一直竖着耳朵听,看他放下手机,凑过来。 “问着了?” “化工厂。投资十多个亿,省里挂了号的重点项目。” 孙鹏手里那半截烟,掉地上了。 “化工?”他眼睛瞪圆了,“在咱奶源地边上搞化工?哪个缺心眼的批的!” 李辉没答。 “这他娘的……”孙鹏在原地转了一圈,一脚踢在车轮上,“不行,不能让他们干!明天我就——” “明天你什么也别干。”李辉打断他,“厂里照常开工,羊照常喂,直播间照常播。今晚的事,出了这个地界,一个字不提。” 孙鹏张着嘴看了他半天,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他闷闷地说,“那我先回。你也早点回,这儿土大。” 皮卡发动,大灯扫过围挡,晃了两下,走了。 李辉站在路边,没动。 工地上灯火通明。渣土车一辆接一辆从面前开过去,扬起一人多高的土。远处打桩机一下一下地砸,隔着这么远,脚底都发麻。 牧场那边黑黢黢的,羊舍亮着几盏灯。风从北边转过来,工地的土味混着机油味灌过来,把草味盖得严严实实。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在路边站着。 站了一会,李辉觉得这件事,不能让下面人太过压抑。 于是对老周说:“放心吧,这件事我,我们会处理好的。” 老周的语气沉重:“李董,我们一直都是相信你的。因为有你搞这个厂,我们这些人才有了几天好日子。” “可是这一次,对方来头不小……” 老周说不下去了。 李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这是法制社会,再大的背景,他有人能管得了他。” 第二百九十六章 对手是谁 第二天上午,李辉刚到厂里,杨雪莹就把他堵在了办公室。 “那边干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杨雪莹急道。 李辉把昨晚在青阳洼看到的,简单说了。 杨雪莹听完,表情也凝重起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让他们继续这样搞下去,我们的牧场就完了。我们的厂子也完了。” “我打算先去区里跑一趟。”李辉说,“摸摸这个项目的底。总不能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区里?”杨雪莹看了他一眼,“那你直接找我表哥呗。” “我这不是怕你多想。他是你表哥,我越过你去找他,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杨雪莹拿起手机,“当年牵线高校是他帮的忙,厂里视察他也来过两回,你们俩早就是熟人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就说你要过去。” 她走到窗边打电话,说了没几句就挂了。 “下午三点,他办公室。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去了,有些话区长反而不好说。” 杨雪莹点了点头。 “行。那你中午少喝点酒。”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 杨雪莹提前打过招呼,区长提前在办公室里泡了茶等李辉。 “来了,坐。”周仁给李辉倒了茶,“雪莹电话里没说细,就说你有急事。说吧,什么事。” 李辉把牧场旁边施工的事说了。 周仁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没急着说话,先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李辉,我跟你说实话。”他坐回来,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个项目,我知道。” “您了解多少?” “了解不多,但关键的我知道。”周仁说,“第一,这是市管项目。立项、审批、供地,全在市级层面走的,区里从头到尾没有经手。我一个区长,手伸不过去。” “第二,他们的手续是合法的。环评批复、用地许可、施工许可,我都托人问过,一样不缺,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你今天要是想从手续上找问题,找不出来。” 李辉端着茶杯,没说话。 “第三——”周仁看了他一眼,声音又低了半截,“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话我只跟你说,出了这个门我不认。” “周区请讲。” “这个项目的投资方,上面有人。”周仁说,“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也不好打听。但市里对这个项目的态度,你跑两趟就能感觉出来——一路绿灯,快得反常。做项目的人都懂,这种速度,背后没有人,是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又说:“这事区里是真处理不了。不是不帮你,是帮不了。你那个牧场要是真受影响,能想的办法,是跟他们谈,谈补偿,谈防护,谈搬迁的条件。硬顶,估计顶不动。” 李辉把茶杯放下了。 “谢谢周区。”他说,“今天这些话,我记下了。” “哎,谢什么。”周仁摆摆手,“你们厂里的事,我上回去视察就看出来了,你是真干事的人。还有,雪莹在你手底下,你多照顾她。” “她照顾我比较多。” 周仁笑了,亲自把他送到楼梯口。 从区政府出来,李辉没回厂里。 他让司机开车,直接去了市里。 跑关系这种事,他以前没干过。送外卖的时候,最大的官就是站点站长。但道理是相通的:一级一级问,总能问出个所以然。 市政府的大门不好进。 门口登记,打电话核实,等了二十多分钟,才有人下来接。李辉在大厅的椅子上坐着,看人来人往。夹着公文包的,抱着材料的,一个个脚步都快,说话都压着声。 下午他跑了两个部门。 第一个,管招商的。接待的人很客气,听了来意,查了半天电脑,又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才回话:这个项目是省里挂号的重点招商项目,市里只是配合服务,立项和审批的权限都不在市里,具体情况建议咨询省里。 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很清楚:别问我,问上面。 第二个,管环保的。处长亲自接待的,更客气,泡的茶也更贵。但话说得更死:这个项目的环评是省厅批的,程序合法,要件齐全。 只要手续没问题,任何一级政府都不可能强行叫停一个合法项目。这个口子一开,以后谁还敢来投资? “那他们施工扬尘,影响周边,这个总归你们管吧?”李辉问。 “扬尘我们管。”处长点头,“您要是举报扬尘超标,我们明天就派人去查,查属实了,罚款,限期整改。但是李总,罚款归罚款,工程还是照样干。这是两码事。” “那夜间施工呢?他们连轴转,半夜打桩,周边那么近。” “夜间施工有夜间施工的许可。”处长说,“我也可以明确告诉您,重点工程赶工期,这个许可一般都批得下来。我们能做的,是要求他们加装围挡喷淋、渣土车覆盖、出入冲洗。这些都做到了,噪音和扬尘控制在标准线以内,那就合规。” “标准线以内?”李辉重复了一遍。 “对,标准线以内。”处长语气缓下来,“李总,我看出来您是干实事的人。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的牧场我听说过,江州的名片。但这个项目,是上面定的盘子。盘子里的菜怎么摆,轮不到我们这双筷子说话。您要真为牧场打算,趁早跟投资方坐下来谈,防护也好,搬迁也好,补偿也好,谈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李辉明白了。 罚个三万五万,对十多亿的项目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所谓监管,管的是他们怎么干,管不了他们干不干。 “谢谢处长。”他站起来,“今天麻烦您了。” “不麻烦。”处长送他到门口,客客气气,“有进展随时沟通。” 随时沟通。这四个字,跟没说一样。 更可怕的是,对手是谁,至今也没搞清楚。 只知道是一个很有背景的人,但到底多有背景,不清楚。 连对手是谁都搞不清楚,如何出招? 还没出手,相当于就输了。 不能,江州牧还不到一岁,不能就此夭折! 第二百九十七章 你心里是不是有谱了 从市政府大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一下午跑了两个部门,话都说得漂亮,茶也泡得好,可翻译过来就三个字:管不了。 手续合法,管不了。 上面有人,更管不了。 李辉坐进车里,没说去哪儿。司机等了等,见他不出声,自己打着了火,往厂里的方向开。 车刚上路,手机响了,是孙鹏打来的。 “辉哥,你现在在哪儿呢?” “路上,正回厂里。”李辉说,“怎么了?听你这动静不对。” “厂里出事了。”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听着人不少,“工人这边,我有点压不住了。” 李辉坐直了身子。“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青阳洼的事没瞒住。”孙鹏说,“老周手底下那几个羊倌,家里都有人在咱们厂里上班,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全厂都知道了。” “车间里都在议论,说化工厂一开,牧场完了,厂子跟着完,几百号人全得喝西北风。” “包装车间的、设备科的,还有饲养班调过来帮工的,几十号人约好了,今晚一下班就去工地,让他们停工。” “带头的两个,连家伙都备了,我亲眼看见的。” 李辉捏着手机,半天没出声。孙鹏在那头喂了两声,他才开口。 “一定要拦住。”李辉说,“你跟他们说清楚,去了没用。几十号工人,堵得住一个十多亿的项目吗?堵不住。”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帮人现在听不进去。他们说厂子是大家的饭碗,饭碗都让人砸了,还讲什么道理。” 李辉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这一去,阻止不了施工,只会添乱,把事情闹大。事情一闹大,性质就变了,先吃亏的是他们。” “那我跟他们怎么说?” “你就说,这事公司正在想办法,让大家信我一回。”李辉说。 “好。那我尽量控制局面。” 电话挂了,车里安静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李辉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如果这事就这样拖着,工地照样连夜干,土照样往草场上飘,桩照样一根一根往下打。 再过些日子,化工厂起来了,烟囱立起来了,牧场完了,厂子跟着完。 然后他拿着检测报告再去跑部门。招商的说问省里,环保的说找投资方,真找到省里,省里让他回市里。 一圈跑下来,腿跑细了,事情还在原地。 他今天跑这一下午,就跑明白了一件事:正规的路,全堵死了。 路堵死了,就只剩一条。 事情小,没人管。事情闹大了,管的人自己就冒出来了。 工地上真闹起来,人一聚,视频一拍,往网上一传,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管维稳的。 维稳的一出面,不问青红皂白,先两头按住。按住江州牧,顶多挨顿批评;按住项目方,工地就得停。 停一天是一天。停下来了,才有人肯坐下来听他说话。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可这话,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就是教唆。工人是吃他厂里工资的人,他一个“去”字,性质全变了,真出了事,第一个进去的是他李辉。 他进去了,厂子谁管? 可他要是不闻不问,工人们真一窝蜂闹过去,他半点准备没有,出了事更是睁眼瞎。 还有一层,他得掂量。工人会不会吃亏?那么大的工地,保安少不了,真动了手,后果不好预料。 谁家里没有老婆孩子?头破血流的事,他不愿意看。 可是如果闹得不够大,冲突太小了,没人看,也是白闹一场。 太大了,见了血,警察按刑事案子办,那就真收不了场了。 最好就是人去了,声势造起来,骂几句,推搡几下,有人报警,警察到场。事情上了台面,又不见血。 可这个火候,实在是不好掌控,有时也只能赌一把。 想到这儿,李辉掏出手机,又拨了回去。 “辉哥?”孙鹏接得飞快,“我正往车间去呢。” “孙鹏,你尽量控制吧。” “我知道,我一定——” “如果实在控制不了,轻微闹一闹,也行。”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这话什么意思?”孙鹏懵了,“到底控制还是不控制?” “当然要控制。”李辉说,“但实在控制不住,也没办法。” “我让你搞糊涂了。你刚才还说一定要拦住,这会儿又说没办法,你让我怎么执行?” “听不明白就慢慢琢磨。”李辉说,“我只交代你两条。第一,不能带家伙,铁锹镐把,一把都不许带出厂门,你提前给我收干净。第二,不能有人受伤,咱们的人不行,对方的人也不行。真到了推推搡搡那份上,你往前站,把人隔开。” 孙鹏想了一下,“行。家伙我收,人我看着。辉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谱了?” “我什么谱都没有。”李辉说,“我一个下午跑了两个部门,人家都说管不了,我能有什么谱。” “那你这——” “挂了。” 李辉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话说到这个份上,刚刚好,再多一个字就过了。 他能做的,就到这儿了。 - 厂门口,孙鹏收起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半天没动。 控制住,控制不住也没办法。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忽然咂摸出一点味儿来了。 辉哥这是要借这股劲儿啊。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烟头踩灭,大步往库房走。先把铁锹镐把锁了再说。 晚上八点多,青阳洼工地门口聚了一百多号人。 孙鹏到底没收住。其实这事也不能怪他,下班铃一响,人就从车间里涌出来了,三五成群,骑电动车的,拼面包车的,一波接一波往北郊去。 他站在厂门口拦,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听。倒是家伙全收干净了,他提前带人堵在库房门口,铁锹镐把一把没让出门。 工人们都是空着手去的。这算他今晚唯一办成的差事。 到了工地门口,人越聚越多。包装车间的、设备科的、饲养班的,还有些跟来看热闹的附近村民,黑压压一片,全站在工地大门口的灯光底下。 第二百九十八章 出了事我担着 你一句我一句,喊什么的都有。 “叫你们负责人出来!” “停工!这活不能干了!” “化工建在牧场边上,缺不缺德啊!” 工地大门关着,门卫室里几个保安探头看了看,没敢出来,其中一个抄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没多会儿,大门里出来七八个保安,清一色黑作训服,橡胶棍别在腰上。领头的是个胖子,挺着肚子往门口一站。 “干什么干什么?”胖子扯着嗓子喊,“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散了散了!” “让你们负责人出来说话!”人群里有人喊。 胖子笑了,“负责人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人群往前涌了涌,几个保安横着棍子顶上来,推最前头那几个工人,嘴里喊着往后往后。 一个保安手上使劲,把前排一个小伙子推了个趔趄。小伙子稳住身子,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推什么!” “推你怎么了?”那保安拿棍子指着人,“再往前一步试试?” 人群炸了,骂声一片。 孙鹏挤在最前头,张开两条胳膊,一边拦着工人,一边冲对面喊:“都别动手!谁也不许动手!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我们有话说!” 正乱着,工地里头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戴个白安全帽,衬衫扎在西裤里,皮鞋锃亮,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他慢悠悠晃到门口,把人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嗤了一声。 “我是这个项目的现场主管。”白安全帽开口了,架子不小,“你们有什么事,说吧。” 包装车间一个老师傅挤到前面,“你们这工地白天黑夜连轴转,土全刮我们牧场去了!草上一层土,羊吃了能好吗?往后化工厂一开,废气废水一排,我们牧场就完了!你们这是断我们的活路!” “说完了?”白安全帽掸了掸袖子上的土,“说完我告诉你们。第一,我们这个项目手续齐全,合法施工,环评、用地、施工许可一样不少,你们随便去查。第二——” 他扫了一眼人群,撇了撇嘴。 “你们这些土鳖,也懂什么叫环评?一群喂羊的,跑这儿来拦十多个亿的省重点项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口,人群嗡的一声就炸了。 “你说谁是土鳖!” “狗日的,你再说一遍!” “江州牧招谁惹谁了?厂子干得好好的,几百号人的饭碗,你们一句话就砸了!” 孙鹏胳膊上的青筋都起来了,还是死命拦着:“别冲动!都别冲动!” 白安全帽往后退了半步,几个保安往前一顶,把他护住了。他躲在人后头,声音反而更高了。 “你们的牧场受了影响,那是你们的事,找政府去,找环保去,别堵我们工地门口。耽误了我们施工,工期一天多少钱,你们赔得起吗?” “我们找过了!没人管!”老师傅喊。 白安全帽乐了,“没人管就说明没问题。合法合规的事,谁来管?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回家喂羊去吧,羊都比你们懂事。” 人群里骂声更凶了,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这帮人欺人太甚。 白安全帽一梗脖子:“欺负你们又怎么了?市场经济,各凭本事。你们有本事,也投十多个亿去。没本事,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我数三声,再不散,我们报警了。” 孙鹏咬着牙回头吼:“都听着!辉哥说了,不能动手!谁动手我跟他急!” 人群稍稍压下去一点,可那股火明显压不住了。一百多号人挤在门口,一个个喘着粗气,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时候,人群外头一阵骚动。一辆白色轿车歪歪扭扭停在路边,车门一开,杨雪莹下来了。 她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套装都没换,高跟鞋踩在工地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喊杨总来了,喊声一路传到最前面。 杨雪莹一直走到最前面,站在孙鹏旁边,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孙鹏苦笑:“你看见了,人我没拦住。” 杨雪莹抬起头,看向工地大门里。白安全帽打量她一眼,眼睛亮了亮,从保安身后踱了出来。 “哟,还来了一个美女。”他笑嘻嘻的,“怎么,喂羊的里头还有这么水灵的?小少妇,这地方不是你来的,回家奶孩子去吧。” 保安堆里有人笑出了声。杨雪莹没动,开口问:“你就是这儿的负责人?” “现场主管。”白安全帽挺了挺胸,“怎么,小少妇要跟我谈?行啊,单独谈,屋里谈,咱们坐下来慢慢谈,谈到天亮都行。” “我问你。你们施工,毁了我们的草场,断了几百号工人的饭碗,这事你们管不管?” “不管。”白安全帽答得干脆利落,“我只管施工。你们的饭碗,关我屁事。” “那我最后问你一句。”杨雪莹盯着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白安全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小少妇啊。怎么,不爱听?那换个你爱听的——妹子,就你这身段,在工地上陪哥哥们站一宿,工钱照给,还给你算双份……” 话没说完。 “给我上!” 杨雪莹一声喊,劈开了整个人群。孙鹏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杨总!辉哥说了,要控制事态!” “放手!”杨雪莹甩开他,“这事李辉不知道,是我的主意!出了事我担着!” 她往前一步,抬手一指工地大门。 “上!打这孙子!” 人群轰的一声,往前涌去,一下就涌进了围挡。 白安全帽来不及躲,被人冲倒在地,踩了几脚。 孙鹏在后头急得直跺脚,拦是拦不住了,只能扯着嗓子喊:“掀东西可以,别打人,谁也不许往头上招呼!” 这话工人们听进去了,手上的分寸一直留着。 前头几个人一使劲,一段蓝皮围挡哗啦一声倒了,砸在泥地上。 跟着第二段、第三段也倒了,几十米围挡转眼倒了一大片。 门口那块印着施工单位名字的导向牌,被两个工人从土里拔出来,抡起来扔进了泥坑。 牌子上的字糊了一层黄汤,谁也认不出写的是哪家的名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跟他们没关系 板房边上立着安全帽架子,一排黄帽子本来码得整整齐齐。 有人过去抬起来一掀,帽子滚得满地都是,好几个直接让人踩进了泥里。 有个懂电的老师傅直奔配电箱,箱门一拉开,手起闸落。 啪的一声,工地上的大灯灭了一半,机器也跟着哑了一片。 那边又有人喊,把挖掘机的钥匙拔了。 其实驾驶室里早没人了,司机听见动静全跳下来跑了。 一个年轻工人爬上去,挨个驾驶室转了一圈,钥匙拔了一大把揣进兜里。 他跳下来的时候还冲底下扬了扬,底下一阵叫好。 调度室门口冲出来一个戴红袖标的,指着人骂,说要报警抓人。 两个工人上去一边一个把他架开,按在板房墙上,没动手打,就那么按着让他动弹不得。 工地上彻底炸了,对方几十号工人从各个角落钻出来,骂骂咧咧围上来。 两边人马当场撞到一起,推的推,搡的搡,你揪我衣领,我顶你胸口。 有人被推倒在地上,爬起来接着上。 拳头也有,不过都抡在身上背上,没人往要害上招呼。 江州牧这边下手有数,辉哥的话在那儿摆着,谁也不敢真把人打坏。 可憋了三天的火全在手上,推一把是一把。 对方好几个人被推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进泥里,爬起来满身黄汤。 杨雪莹没往前冲。 她站在人群后头一个土坡上,把手机举起来,点开了直播。 用的是牧场那个官方号,平时播羊吃草,攒了小二十万粉丝。 开播不到一分钟,人就涌进来了。 “大家看清楚,我身后这个工地,是个化工项目。” 她说得又快又急,一个字是一个字,镜头先对着工地扫了一圈。 “它贴着江州牧的奶源牧场开工,就隔一条马路。” “那边是青阳洼牧场,江州牧羊全在那儿,网友们认领的羊也全在那儿。” “绿色奶源这四个字,靠的就是那片草场。” 她把镜头转回来,又扫过倒了的围挡和泥坑里的导向牌。 “这个项目手续齐全,批文合法,我们问了一圈,每个部门都告诉我们,合法,管不了。” “可草上落的全是土,羊啃一口草半口土,这个谁管?” “化工厂一开起来,废气废水往哪儿排,那一片水土还保不住吗?” “手续是合法的,可我们老百姓没处说理去。” 弹幕刷得飞快,屏幕上一片一片滚过去。 有认领过羊的网友认出了这片草场,在底下喊,我的羊就在那儿。 有人问地址,有人问项目名称,还有人已经把直播链接转出去了。 还有老粉丝认出了她,在弹幕里喊,杨总怎么亲自开播了,今天换总经理上阵了。 开播五分钟,直播间人数破了十万。 “今天工人们过来,就是想讨个说法。” “对方说了,让我们去找政府,别妨碍他们施工。” 她喘了口气,接着说:“好,那今天大家就看着,老百姓是怎么讨说法的。” - 这一仗,对方吃了亏。 江州牧来的人多,厂里的工人一车一车拉过来的,人数差着一倍多。 工地上机器停了,灯灭了一半,钥匙没了,围挡倒了一地,活是彻底干不成了。 对方工头脸上糊了一道子泥,是被人推进泥坑里蹭的。 他躲到板房后头,捂着手机报了警,声音都变了调。 场长老周也赶到了,站在人群外头搓着手,想往前凑又不敢凑。 警车来得很快,前后三辆,警灯在土路上闪。 下来七八个民警,为首的是个老民警,拿着喊话器喊:“都住手!全部停手!分开!” 民警往中间一插,把两边人隔开,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两边都挂了土,喘着粗气互相瞪着,谁也不服谁。 “谁领的头?站出来。”老民警扫了一圈。 没人吭声。 他点点头:“不说也行,一个一个登记,姓名、身份证号、单位,登记完了领头的跟我们回所里。” 民警散开,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记。 杨雪莹从土坡上下来,拨开人群走过去。 “我领的头。我叫杨雪莹,江州牧总经理,今天这事是我让干的,跟他们没关系。” 老民警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痛快,行,那你第一个。” 孙鹏挤过来想说话:“警察同志,这事——” 老民警抬手拦住他,问他叫什么,动手没有,往前冲了没有。 “我叫孙鹏,我没动手。”孙鹏老实说,“我一直在后头拦着来着,嗓子都喊哑了。” 旁边几个民警核对了口供,工人和对方的人说的都对得上。 这个高个子确实没动手,满场就听见他喊别打了别打了。 “那你不用去。”老民警说,“留下把人安抚好,该回厂回厂,谁也别再惹事。” 杨雪莹被带上警车之前,把孙鹏拉到一边,压着声音交代。 “直播切片让人盯着,一个都不许删。” “工人登记完就回厂,工资照发,谁家里有事厂里兜着。” “再帮我给李辉打个电话,就说我去所里喝茶了,让他别急着捞我。” 孙鹏一愣:“别捞你?” “对。”杨雪莹拉开车门,“事情越大越好。” 她说完坐进警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三辆警车带着七八个人走了,扬起的土半天才落下去。 - 杨雪莹那场直播,当晚的切片就传得到处都是。 化工项目贴着牧场开工、手续合法老百姓没处说理,这几句话被截出来,转了一遍又一遍。 认领羊的那个大姐连夜发了条视频,说她花一千九百八认领的羊就在那片场上吃土。 那条视频底下,评论两万多条。 第二天一早,市里的电话就打到了区里,口气很不客气。 问青阳洼怎么回事,问工人冲击工地怎么回事,问那个直播怎么回事。 网上吵成这样,区里干什么吃的。 电话打了一个多钟头,办公室的人都听见里头嗓门高了几回。 周仁没在电话里解释,只说了一句,我亲自过去汇报。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让司机备车。 第三百章 到底什么来路 市政府的小会议室里,周仁把情况汇报完,领导的脸一直沉着。 “几十个人打架,还开了直播。”领导敲了敲桌子,“网上现在什么调子,你们看了没有?” “看了。”周仁说。 “看了还处理成这样?” “领导,我先说难处。”周仁把话接住了。 “这个项目,立项在省里,审批在市里,供地、许可全在上面走的。” “从头到尾,区里一道手续没经手,一张纸没见着。” “项目落进区里的地界,我们连个知情权都没有。” “工地开工第三天,牧场就找上门了,我们怎么办?” “跑去拦,人家把批文一亮,说我们妨碍合法施工。” “不拦,老百姓堵区政府的门。我们两头挨骂,一头都够不着。” 领导没吭声,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 周仁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就接着往下说。 “再说句题外话。江州牧这个厂,领导也知道,半年多做到全省奶粉头一份。” “这是江州这几年立起来的头一张名片,青阳洼那片牧场,就是名片上的字。” “昨天冲工地的那些人,一个月几千块钱,靠这个厂吃饭,厂要是倒了,几百号人没着落。” “他们把人打伤没有?并没有。掀了几段围挡,拔了几把钥匙,下手有分寸。” “领头的是他们总经理,一个女同志,警察一到,头一个站出来认领的。” “这些工人平时都是埋头干活的老实人,这回是被逼急了。” “这事搁谁身上,谁不急?” 领导的脸色缓了一点:“你的意思是,区里管不了。” “管不了。”周仁说得干脆,“项目不归我们管,人我们是真安抚不住。” “这回是掀围挡,下回闹成什么样,我不敢打包票。” “这事,得市里拿个章程。”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通知两边,明天下午,主要负责人到市里来。” - 协调会的通知,当天下午就到了两边。 江州牧这边,孙鹏先炸了。 “听说对方只派一个副总?” “我们总经理刚从派出所出来,他们只来一个副总?” “老总连面都不露,这他妈拿谁不当人?” 杨雪莹上午就出来了,批评教育,写了份材料,人没事。 她进厂的时候,工人在楼道里站了两排,也不知道谁带的头,鼓了掌。 她摆摆手,说鼓什么掌,都干活去,工人们哄一下笑了,散了。 她上楼找李辉,推门进去。 “协调会你去。我不露面。”李辉说,“对方老板不露面,我肯定也不去。” “我知道。”杨雪莹拉开椅子坐下。 “你一出面,这事就没退路了。你在后头,谈崩了还有得谈。” “你往那儿一坐,谈崩就真崩了。” 李辉看了她一眼:“还是你懂。” “丑话说前头。”杨雪莹说,“我这脾气你知道,到时候话赶话谈炸了,你别怪我。” “炸就炸。”李辉说,“你放开谈,现在急的,不是我们。” - 下午两点,市政府三楼会议室。 杨雪莹一点五十到的,现场很正规,面前还摆着桌牌:江州牧,杨雪莹。 对面的桌牌也摆好了,就四个字,天宇化工,连个名字都没印。 座位空着。 两点过了,两点十分,两点二十。 会议室里坐着市里和区里的人,谁都不说话。 有人一遍遍看手机,工作人员出去打了两回电话,回来都说,在路上了。 两点二十五,门开了。 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没系扣,手里攥着手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市里这个路,堵得要命。”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 工作人员小声问,您是天宇化工的? “对,天宇化工,我姓黄。”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我们老总今天有个重要的局,实在抽不开身,让我全权代表。” 全权代表四个字,他说得慢悠悠的。 那意思很明白,你们牧场这点事,我们出个副总,已经算给面子了。 市里来的领导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只说人到齐了就开始。 黄副总端起工作人员倒的茶,吹了吹,嫌烫,又放下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从头到尾,他没往杨雪莹这边看过一眼。 杨雪莹坐在对面,也没说话。 她看着这个黄副总,心里那股火,一点一点又上来了。 主持会议的是市里一位副秘书长,姓常。 他看人总算齐了,清清嗓子,说今天请两边过来,就一个目的,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能协调的协调,该解决的解决。 杨雪莹没接话,先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 一沓草场落土的照片,还有一份几百个工人按了手印的联名材料。 黄副总斜眼瞟了一下,嗤了一声,没吭声。 常副秘书长翻开本子:“这样吧,江州牧先谈诉求。” - 与此同时,城南,一家老茶楼的包间。 李辉到的时候,谢豪已经坐着了。 茶是谢豪点的,壶也烫过了,第一泡刚出汤,他正拿公道杯往小杯里分。 看见李辉进门,谢豪没起身,抬了抬下巴,让他坐。 “我就知道你迟早得找我。” 这话他说得不急不慢,透着一股舒坦。 “谢少消息灵通。”李辉坐下来,“那我开门见山。青阳洼那个化工项目,到底什么来路?” 谢豪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先喝茶。” “喝完再说也一样。” “喝一口。这茶一年就出那么几斤,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 李辉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真不错,可惜我没什么品茶的心情。” 谢豪这才满意,往椅背上一靠。 “李辉,咱俩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了。你这个人平时闷声不响,今天能主动约我,说明你转了一圈,是真没地方问了。” “你说得对。”李辉说,“我确实没地方问了。所以我只能找你了,我知道你肯定能告诉我答案。” 第三百零一章 在人家面前不够看 谢豪没想到他认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行,够坦率。” “不瞒你说,今天这顿茶,我喝得舒坦。当初我出三千万买你的厂子,你把我撅回来。后来还阴了我一把。” “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记性好。我就等着看,你李辉什么时候也得低这个头。” “今天等到了,茶都香了几分。” 他收了笑。 “这事确实难办。投资这个项目的人,我都惹不起。” 李辉看着他:“到底什么人物?” “当然是二代。”谢豪说,“可不是咱们本地这种二代。本地二代,说句不好听的,出了江州谁认识你?” “这主儿,听说是京城来的,还留过学。” “他爸早些年是省里的大领导,后来调上去了,现在是京官。” “京官的儿子,项目怎么放到江州来了?” “这你就不懂了。”谢豪撇了撇嘴,“越是京城,越办不下来。他爸那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在京城批一块地建化工厂?借他仨胆。” “所以往地方上放。地方上缺投资,十多个亿的项目砸下来,谁不抢着要?” “再说他爸是京官,地方上谁敢招惹?批文一路绿灯,手续办得火车还快。” 李辉问:“手续齐到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谁敢挑毛病?”谢豪笑了笑,“前年邻市有个部门,卡了他一道手续。卡得也没毛病,程序上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结果呢?三个月,那位管事的就被调走了,手续顺顺当当下来了。” “打那以后,这条线上没人再多一句嘴。” - 这边协调会现场,杨雪莹站了起来。 “青阳洼牧场是江州牧的奶源命脉,全厂的奶粉都从那儿出。化工贴着牧场上,等于贴着我们的饭碗上。” “我的诉求有三条。” “第一,工地贴着牧场,一天两班倒,扬尘直接落在草场上,羊啃一口草带半口土。” “第二,这个项目是精细化工,将来废气废水怎么排,排到什么标准,谁来盯,我们要求公开。” “第三,在这些问题说清楚之前,我们要求停工。” 黄副总听到停工两个字,笑了。 “杨总是吧?我问你一句,你懂化工吗?” “我们环评批复在这儿摆着,用地、规划、施工许可,手续一样不少,全是合法合规批下来的。” “你们一个养牛的,也配来谈化工?” 杨雪莹看着他,不着急。 “黄总,我们养的是奶羊。” “牛羊有区别吗?”黄副总一挥手,“反正都是喂牲口的。” 会议室里区里来的人都皱了眉。这话太难听。 杨雪莹点点头:“行,喂牲口的就喂牲口的。那我问黄总一句,三万多人网上认领的羊,就在那片场上吃土,你们如何负责?” 黄副总脸一沉:“那是你的经营问题,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羊吃了带土的草,奶出了问题,砸的是江州牧的牌子。牌子砸了,源头在哪,大家都看得见。” 黄副总往椅背上一靠,“化验报告呢?没有证据,就是污蔑。我告诉你,我们随时可以告你们诽谤。” 杨雪莹把那沓照片往前推了推,“草场落土的照片,日期一张一张标着。前天晚上的直播回放,十七万人同时在线看着。” “认领羊的网友已经在问了,他们的羊吃的是什么。这事压不下去,拖一天,热度涨一天。” 黄副总瞟了一眼照片,没伸手。 然后冷笑,“舆论能当批文用吗?网上吵几天就散了,这种热闹我们见得多了。” - 茶楼里,第二泡也喝完了。 李辉问了最关键的问题:“投资的人,叫什么?” 谢豪捏着杯子,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叫孙林权。”他说,“天宇化工董事长。工商登记上查得到,明面上干干净净。” “台面上跑事的那个赵总,就是个挂名的,替他挡酒的。” “真正说了算的,是这位孙董。人家平时根本不来江州,来一回,接待的规格你们想象不到。” “你见过他?” “没有。”谢豪摇头,“人家那个圈子,我够不着。听我京城的朋友说,这位孙董留过学,说话文绉绉的,下手可一点不含糊。” “在国外那些年,他就把他爸的关系用明白了。回国以后专挑地方上下手,这几年在好几个省都有项目,全是这个路数。” “而且这位孙董做事,从来不自己出面。有什么事,都是底下人办,办砸了就换一拨底下人,他手上干干净净。” “你想抓他的把柄,先过了底下三层人再说。” 李辉把这些记下了,又问:“项目本身呢,有没有毛病?” 谢豪端着杯子,不接这句了。 “你跟我说这么多,不怕传出去?”李辉换了个问法。 谢豪笑了笑,我说的这些,哪一条是秘密?工商登记上网一查就有。” “真正不能说的,我一个字没说。” “李辉,我能说的就到这儿了。” “再往下说,那就不叫帮忙了,那叫给我自己惹祸。我这点家底,在人家面前不够看。” “今天差不多到这儿吧,我打牌去了。” 谢豪站在包间门口,又回头看了李辉一眼。 “最后送你一句。”他说,“不信你等着,今天这场协调会,开完一定没结果。” “这种项目,市里协调一百回也是白协调。谁都不敢拍这个板。” 李辉站起来,把杯里剩的茶喝了,“谢了。” “谢什么,也没帮上什么忙。”谢豪摆摆手,“听我一句劝,这事难办,别硬扛。” “我谢豪在江州横着走,那也得分跟谁比。跟这位孙董比,我就是个小打小闹的。” “我爸当什么官,你也清楚。就算他还在位置上,这种事他也得绕着走。” “难办,也得办。”李辉说。 谢豪嗤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包间里剩李辉一个人。 他坐着没动,把谢豪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孙林权,京城来的二代,京官的爹,手续干净,人不露面。 这牌面,比他原先想的还硬。 硬也得碰。牧场后头站着几百号工人,他退不了。 第三百零二章 打得热热闹闹 协调会开到后半场,已经完全谈不下去了。 黄副总的调子从头到尾就一个:手续合法,谁都无权让他们停工。 “十多亿的项目,停一天工多少钱,你们江州牧赔吗?你们区里赔吗?市里赔吗?” “谁都不赔,那就别谈停工。” 杨雪莹也不让步:“不停工也行,围挡加高、洒水降尘,排放方案拿出来公示,这几条花不了几个钱吧?” 黄副总冷笑,“杨总,工地怎么施工,有规范管着,轮不到你一个外行来教。”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一回比一回高。 区里来的人想插话,插不进去。环保局来的人低头翻材料,装没听见。 常副秘书长点了环保局的名:“施工扬尘这块,监管归你们,你们说说。” 环保局那位坐直了,捧着本子念:“批复文件齐全,程序合规。施工期扬尘监管这一块,我们前天已经去现场看过了,正在督促整改。” 杨雪莹追问:“督促整改,有期限吗?改到什么程度,谁来验收?” “一般七个工作日内……这个,还要再研究。” “行,那我再提一条。”杨雪莹说,“我们要求请第三方机构做监测,数据向社会公开。” 黄副总接了话,“谁请?钱谁出?监测出来没事,你们认不认?” “数据是真的,我们就认。” “那要是真的你们也说不认呢?”黄副总冷笑,“这种事我见多了,监测一回不认,再闹一回,没完没了。” 杨雪莹把那份联名材料举起来。 “这份材料,四百六十七个手印。黄总,你们工地边上,是四百多户人家的饭碗。” 黄副总不以为然,“手印能当法律依据吗?有损失,走司法程序去。” “到昨天晚上,认领平台上要求退款的,已经有三百多单了。”杨雪莹说。 “退款是你们平台的事。”黄副总一摊手,“谁让你们搞什么认领,花里胡哨。” “我们这个项目,省里市里都挂着号,谁耽误工期,谁负责任。” “你们有诉求,去起诉,随便。堵工地、掀围挡,那是犯法,这回是运气好,下回试试?” 杨雪莹冷笑了一声。 “黄总这话我记下了。我也把话放这儿,牧场是几百号工人的饭碗,也是三万多个认领人的念想,这个饭碗谁也别想砸。” 黄副总一摊手,“市场经济,适者生存,你自己经营不下去,怪谁?” “当然了,你们牧场要是真觉得有损失,也行,拿出损失清单来,坐下来谈个补偿。我们公司,一向讲道理。” 区里来的那位干部小声劝了一句:“杨总,补偿这个事,也是可以谈的嘛……” 杨雪莹没理他,看着黄副总。 “我们不要补偿。我们要的是牧场干干净净,羊吃的是草,吃不得土。” 黄副总又冷笑,“不要钱你们闹什么?闹了半天,不就为了要钱吗?” “你这种思路,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常副秘书长敲了两回桌子,才把场面压下来。 “都少说两句。”他揉了揉太阳穴,“吵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这样,我说个意见,两边都听一听。” “化工这边,施工扬尘确实要注意,洒水、覆盖,该做的做到位。这是文明施工的基本要求,不过分吧?” 黄副总撇撇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要不这样,化工这边先表个态,文明施工承诺书,签一个,贴出来。” “这个我做不了主。”黄副总说,“得回去请示。” “江州牧这边呢,工人堵工地、掀围挡,这个性质很不好,下不为例。再有一次,该处理处理。” 杨雪莹也没接话。 “至于环评和排放的事,由环保部门牵头,再核实一遍,给大家一个交代。” “今天就到这儿,下次协调的时间,另行通知。” 这就散会了。 常副秘书长那几条,听着两边都照顾到了,其实一条都没落地。 各打五十大板,打得热热闹闹,谁也没真挨着。 黄副总拎起手机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路过杨雪莹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杨总,回去告诉你们老板。识相点,别把路走窄了。” 杨雪莹没抬头,继续装她的材料。 黄副总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哼了一声,走了。 - 会议室里人走空了,杨雪莹才拎着包下楼。 外头天已经擦黑,院子里那辆白车孤零零停着。 她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先拨了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通了。 “完了?”李辉问。 “完了。”杨雪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什么结果都没有。” 果然是被谢豪说中了。 “先回来吧。”李辉说,“晚上叫上孙鹏,开个会。” 杨雪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坐在车里,看着对面大楼一扇一扇亮起来的窗户,感觉那些灯光都是冷的。 - 高舒晚这两天压力很大。 天宇化工要在江州找一家合作银行,消息一出来,江州大大小小的银行全动了。 十多个亿的投资,后面还有二期三期,开户、结算、贷款、代发工资,谁拿下,谁三年的业绩都不用愁。 任务最后落到了她这个网点头上。 更准确地说,是省行直接点的名。 前天省行下来一个领导,在分行会议室开的会。话说得客气,分量一点不轻。 “这个项目,省行非常重视。”领导端着茶杯,慢条斯理,“你们网点离项目最近,人也精干。这单,必须拿下。成了,是你们的成绩。拿不下来,那就是能力问题了。” 满屋子的人都听懂了。 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单子丢了,高舒晚这个主任就有问题。 散会以后,分行行长把她单独留下,拍着她的肩膀说,小高,行里现在就指你了,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过了两天,天宇那边来了电话。 一个女的,自称董事长办公室秘书,说话客客气气。 “高主任是吧?我们孙总想请您吃个饭,当面聊聊合作。今晚七点,望江楼三楼牡丹厅。孙总特意交代,就您二位,安安静静谈。” 第三百零三章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高舒晚捏着电话,心里别扭了一下。 这是让她一个人去。 谈业务不是应该来办公室吗,去餐厅谈? 这是上面的意思,她就算是不愿意,也得去。 “高主任?您在听吗?” “在。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这是省行盯着的单子,她没资格挑三拣四,不想去也得去。 - 望江楼是江州数得上的饭店,临江,包间最低消费四位数。 服务员把她领进牡丹厅。包间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 一个男人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冲她抬了下手,又对着电话说了两句,挂断。 “高主任?”他走过来,伸出手,“孙林权。” 高舒晚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说话带一点京腔,笑起来斯斯文文。 “孙总亲自约我,我真是没想到。”高舒晚说。 “自己的项目,得上心。”孙林权请她入座,亲手给她倒了茶,“别拘束,今天不谈那些虚的,边吃边聊。” 菜上得很快,酒也开了。 高舒晚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材料,想先讲讲行里的方案。 孙林权摆了摆手。 “方案不急。”他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自己抿了一口,“我先问你个人。” “您说。” “江州牧的李辉,你认不认识?” 高舒晚没喝酒,端起饮料杯,然后又放下。 “认识。” “那我了解的信息没有错。”孙林权笑了笑,“你是他的前小姨妹,他前妻是你姐,对吧?” “对。” “我还听说,你们现在走得很近。”孙林权慢悠悠地说,“你这个网点主任,是他帮你活动来的。他厂里的资金,也从你手上过。圈里人都说,你们是暧昧对象。” 他往前凑了凑。 “高主任,你喜欢他,是不是?” 高舒晚把饮料杯放下了。 “孙总。这是我的私事。我今天来,是谈工作的。” “私事也会影响公事。”孙林权一点也没恼,“我今晚请你来,就是想办一件私事。” “您讲。” “你去替我劝劝李辉。”孙林权说,“让他别再闹了。网上的直播视频撤干净。工人别再往工地上跑。青阳洼那个牧场,该迁就迁,补偿我一分不少他的。” “他斗不过我的。这个道理他早晚得明白。你让他早点明白,他少受点罪,你也省心。” 高舒晚没接话。 “事成之后,天宇在江州的所有银行业务,全放你们行。开户、贷款、代发工资,一笔不落。高主任,这一单,够你吃到退休。” 他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李辉那个厂,做得是不错。可在我眼里,小儿科,小项目。一个土鳖,没见过世面,赶上风口赚了两个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你好好劝劝他。劝好了,再来跟我谈业务。” 包间里静了几秒。 高舒晚忽然笑了一下。 “孙总,我没太听懂。”她说,“李辉既然是个土鳖,小儿科,起不了什么风浪,您这么大的来头,犯得着跟他计较吗?” 孙林权夹菜的手停住了。 “一个土鳖闹事,您批文照拿,工程照干,怕什么呢?”她接着说,“可您今晚不跟我谈业务,先让我劝他别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闹得有用,说明您心里,也没那么稳。” “高主任。”孙林权的脸沉下来了。 “我话还没说完。”高舒晚坐着没动,“您让我拿私事办公事。我跟李辉认识这么多年,我都没拿私事求过他。您跟我头一回见面,就给我派这个活儿,还拿十多亿的业务吊着我。” “孙总,您生意做得精明,人做得寒碜。” “放肆。”孙林权把筷子拍在桌上,“高舒晚,你这个主任怎么当上的,自己心里没数?他能让你上去,就有人能让你下来。” “那您试试。”高舒晚站了起来,拿起包和材料,“我这个主任,是凭考核当的,档案在行里,谁想动,按规矩来。” 她把材料放在桌上。 “方案我留下,您有空看。看得上,我们按流程走。看不上,我找下一家客户。至于劝李辉,您自己劝去吧。您不是说他斗不过您吗?那您急什么。” 她拉开门,走了。 - 第二天上午,李辉接到一个电话。 区里一个部门的领导打来的,开会见过几面,不熟。 寒暄了两句,对方就绕到正题上。 “李总啊,青阳洼那个事,上面很重视。”对方的声音很随和,“我跟你交个底。那个项目,手续是合法的,省里的重点工程,停是停不下来了。” “但是呢,你们江州牧受影响,这也是事实。我跟对方那边透过气,他们松口了,愿意给一笔合理的补偿。数字不会太小。” “草场受影响的部分,请第三方评估,按评估价补。往后真查出污染,再谈再补。李总,这个条件,够意思了。” 李辉听完,问了一句:“补偿完了,化工厂照建?” “建是肯定要建的,这个没有谈的余地。” “那不行。”李辉说。 “李总,你先别急着回——” “不能因为他们要建化工厂,就牺牲江州牧。”李辉说,“我不要赔偿。我要的是他们停止侵害江州牧的权益。草上的土清干净。化工厂迁走。这件事,我不会罢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语气就没那么随和了。 “李总,你是个商人。”对方说,“商人只为利来。赔偿拿到手,换个地方照样开厂,照样赚钱。你这么执着,图什么?” “江州牧不止我一个人的。”李辉说,“厂里几百个工人,牧场几百户牧民,都指着这个吃饭。我拿了赔偿走人,他们怎么办?” “他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厂是我跟他们一点一点干起来的。我跑了,我成什么了。” “你……”对方噎了一下,冷笑了一声,“行,李总,我话带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这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电话挂了。 第三百零四章 你果然来了 李辉把手机扔在桌上。 孙鹏正好进来,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李辉把电话的内容说了。 孙鹏听完就骂开了:“赔偿?放他娘的狗屁!草场废了,水脏了,赔几个钱顶什么用?这帮狗日的,算盘打得精,拿钱堵嘴。” “他们算准了商人会算账。”李辉说,“可惜这账我不算。” - 晚上十一点,办公楼三层的会议室还亮着灯。 李辉、杨雪莹、孙鹏,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茶壶,烟灰缸里一堆烟头,窗户开了条缝散味。 “我还是认为可以找媒体帮忙。雪莹那场直播多火,再找几家大的,往全国闹。” “没用。”杨雪莹摇头,“直播是出其不意。你看现在,切片删了一半,热搜压下去了。人家手续合法,正规媒体谁敢碰?稿子发出来也是撤。” “自媒体呢?” “自媒体只能添乱,办不成事。”杨雪莹说,“闹大了,人家反手一个名誉侵权,告咱们造谣。” 孙鹏不吭声了,弹了弹烟灰,又说:“要不,再带人去工地门口坐一回?不动手,就坐着,让他们干不成活。” “不行。”李辉摇头,“再去就是聚众闹事。人家手续合法,警察一到,先抓的就是咱们。理不能先输在自己手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孙鹏嘟囔了一句,又点上一根烟。 “那就往上告。”杨雪莹说,“走环保这条线。废气废水还没排,可施工扬尘是实打实的。草场上的土,照片、视频、检测报告,都能做。” “告到哪一级?”李辉问。 “市里不行,项目就是市里批的。省里……”杨雪莹停了一下,“立项就在省里。” “再往上呢?” “再往上,周期按年算。”杨雪莹说,“等查下来,厂都投产了,生米煮成熟饭,更难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孙鹏把烟头摁灭,闷了半天,冒出一句:“要不……迁牧场?” “迁哪儿?”杨雪莹看他。 “青阳洼的草和水,说搬就搬?”李辉说,“那片草场养了多少年才有这个土。换个地方,羊要重新认群,水要重新化验,奶质一掉,牌子就砸了。” “再说,凭什么我们迁?错的又不是我们。” “我这不是把路子都摆一遍嘛。”孙鹏挠头,“摆完了,三条路,全是死的。” “也不全死。”李辉说。 两个人都看他。 “媒体那条,路不通,理还在。”李辉慢慢地说,“三万多人认领了羊,就是三万多人天天盯着这件事。他孙林权压得住媒体,压不住这么多人看着自己的羊吃土。切片删了,再发。他删一回,我们发一回。” “告状那条,市里省里走不通,材料照做。检测报告、污染证据、人证,一样一样攒。现在用不上,往后用得上。” “迁牧场是不可能的,打死不迁。我们一迁,就全完了。” “先扛着,看有没有转机。”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李辉站起来:“先这样吧,早点回去休息。” 孙鹏去关灯,一拉开会议室的门,愣住了。 走廊里站着人。 楼梯口、电梯间,全是人。 包装车间的、设备科的,还有几个刚下夜班的,工装都没换。 “你们聚这儿干什么?”孙鹏嗓门大,“散了散了!” 没人动,都往会议室里看。 李辉走出来,往楼下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也是人。隔着玻璃门,外头院子里还站着一片,路灯底下一堆一堆的。 车间门口蹲着几个老师傅抽烟,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 几个女工抱着保温杯挤在人群里,一脸熬夜熬出来的倦色。 “怎么都不回家?”李辉问。 人群动了动,一个年轻工人喊:“李董,我们睡不着。” “网上说化工厂明年就投产。”有人接话,“投产了,牧场还能要么?” “李董。”一个女工开口了,“咱们厂,会不会倒?” 周围一下静了。 都看着他。 李辉站在台阶上,看了大家两秒。 “厂不会倒。”他说,“我把话放这儿。我不会让厂子垮,请大家相信我。” “有人要给我一笔钱,让我拿了钱走人。我没要。我拿了那笔钱,你们怎么办?这个事,我不会妥协,我向大家保证。” “化工厂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该上班上班,该睡觉睡觉。把活干好,把羊喂好,天塌不下来。” 人群里一个小伙子问:“李董,要是真扛不住呢?” “扛不住也得扛。”李辉说,“这个厂是从倒闭堆里扒出来的。那么难都过来了,这回也过得去。”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车间门口那个老师傅把头一点:“李董这么说了,那就行了。” “对,李董说话算话。” “散了散了!”孙鹏扯着嗓子喊,“都回家睡觉!明天早班迟到的,我照样记!”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骑电动车的,拼面包车的,三三两两往厂门口走。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孙鹏还想拉着李辉去吃点夜宵,说饿得前胸贴后背,李辉摆摆手拒绝了。 孙鹏骂他装,说你当老板的还怕胖啊,李辉说怕,怕的是明天早上起不来。 杨雪莹让两人别贫了,赶紧各回各家,明天还有一堆事。 他现在只想回家躺下,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会上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 车开到半路,等红灯的时候,他还捏了捏眉心。 化工厂这块硬骨头,谢豪都不敢啃,他李辉凭什么啃得动。 可啃不动也得啃,厂子几百号人吃饭的地方,不能天天闻着废气过日子。 李辉把车开进别墅区,拐上自家门口那条路,车灯一扫,又扫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路灯底下,一辆白色电动车,后座绑着头盔,头盔还是没人戴。 车上坐着个高个子女生,口罩遮着半张脸,正低头看手机。 李辉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降下车窗。 说实话,今天晚上看见她,他心里竟然没有半点意外,反倒有种“你果然来了”的感觉。 第三百零五章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女生抬起头,也不躲,冲他扬了扬下巴。 李辉说:“又来蹲点?你这是第几回了,自己数过没有?” 女生把手机揣进兜里,说:“李董是遇到麻烦了吧?” 李辉愣了一下。 今晚厂里聚了那么多工人,动静不小,但这事传到她耳朵里,还是快了点。 李辉说:“你怎么知道?” 女生说:“我猜的。你这个点才回来,一脸官司,肯定有事。” 李辉从车里下来,靠着车门站着。 头一回撞见她蹲在这儿的时候,他心里发毛,回家还检查了一遍门窗。 现在都第四回第五回了,他只剩又烦又好奇。 李辉说:“你蹲我家门口,还蹲出情报来了?” 女生说:“马路是公家的。” 李辉乐了:“你倒是把这句话背熟了。” 女生说:“背熟了管用,我干嘛换?” 李辉说:“行。上回你说想好了就直接敲门,今晚没敲门,看来还没想好?” 女生说:“本来是没想好。今晚看你这样回来,我想好了。” 李辉说:“想好什么了?” 女生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说:“这一次,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李辉说:“什么交易?” 女生看了看天,说:“今晚太晚了,你累,我也困了。你晨跑吗?” 李辉说:“偶尔跑。” 女生说:“跑的话,明天早上六点,江边绿道,老码头那一段。一边跑一边聊。” 李辉说:“你搞这么神秘,不会是骗子吧?” 女生没接话,伸手把口罩摘了下来。 路灯底下,那张脸露出来,李辉愣了一下。 是真的好看。干干净净,眉眼端正,皮肤白,鼻梁挺,嘴唇不厚不薄。 李辉心里冒出一句大白话:长成这样还当骗子,这行门槛也太高了。 女生看着他,问:“你看我像吗?” 李辉说:“像。” 女生也不恼,反而笑了,说:“那我就是骗子,我就是来骗你的,你害怕吗?” 李辉说:“有点怕。” 两个人就这么在路灯底下站着,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都笑了。 女生把口罩重新戴上,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电门。 她说:“明早六点,别迟到,我最烦等人。” 说完,电动车嗖一下就出去了,白影子拐了个弯,没了。 李辉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半天没动。 这姑娘到底什么来路,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李辉自己醒了。 他起来洗漱,翻出运动服和跑鞋换上,出门开车往江边去。 老码头那一段绿道他熟,以前送外卖的时候天天从那儿过。 后来有钱了,反倒来得少了,今天再来,江风一吹,还有点亲切。 六点差五分,他把车停在码头停车场,远远就看见绿道上有个人在热身。 紧身运动服,扎着马尾,压腿、活动脚踝,动作很专业。 身材好得不像话。 李辉走过去,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还挺守时。” 李辉说:“我最烦迟到。” 女生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何梦月。” 李辉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很凉,握得很有力。 李辉说:“李辉。” 何梦月说:“我知道你叫李辉,我还知道你的很多事,这个以后慢慢说。” 她收回手,说:“先跑起来,边跑边说,站着说话浪费早上。” 两个人顺着绿道跑起来,江面上有雾,晨练的人不多。 跑了一段,何梦月开口了:“我能帮你搞定那个化工厂的事,但我有条件。” 李辉脚步没停,说:“你给的条件一定不简单。” “你跟踪尾随了我这么久,蹲我家门口蹲了好几回,现在才正式见面谈事。” “你要谈的,必然是大事。” 何梦月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李辉说:“我这点聪明都是吃亏吃出来的。” 何梦月说:“对,就是大事。对我来说,天大的事。” 李辉跑慢了半步。 他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紧张。” “不过我就是个小人物,做奶粉的,做不了天大的事。” 何梦月说:“做不做得了,到时候你自己掂量。我又不拿刀架你脖子上。” 李辉说:“那万一我掂量完,做不了呢?” 何梦月想了想:“这样吧,我先帮你搞定化工厂的事,显得我有诚意。” “我的事你先不用答应,听完再说。” 李辉也想了想:“那如果你帮我办成了,我却不帮你办,你不是亏了?” 何梦月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说,“没事,就当交个朋友了。” 李辉笑了笑:“你这个买卖做得挺大方。” 何梦月擦了一下汗:“我赌你看完我的诚意,不好意思白拿。” 李辉觉得有点喘,放慢频率:“那我要是脸皮厚,就好意思白拿呢?” 何梦月却示意他别慢,赶紧跟上,“那说明你这个人不值钱,我认栽,转身就走,从此不烦你。” 李辉弯腰喘气:“你这赌注下得也太大了。” 何梦月拖着他示意他继续跑:“钱算什么,我赌的是眼光。我蹲了你半个月,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这姑娘年纪轻轻,说话滴水不漏,路子野得很。 蹲了半个月,把他摸了个底掉,他倒好,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这买卖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两个人跑了三公里,在江边一处观景平台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 李辉喘得有点凶,何梦月脸不红气不喘,还顺手压了压腿。 李辉说:“你这体力,天天跑?” 何梦月说:“闲着没事就跑,反正我也没什么正事。” 李辉说:“没什么正事的人,蹲我家门口蹲了半个月?” 何梦月说:“蹲你就是我的正事。” 李辉说:“那我问你,你一个没什么正事的姑娘,哪来那么多门路打听化工厂的事?” 何梦月:“这个你不能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李辉被噎了一下,摆摆手:“行,说不过你。说吧,化工厂的事,你打算怎么帮我?” 第三百零六章 什么朋友这么大面子 说到这里,这话题就算是到了真正的深水区了。 何梦月看着他,“你先跟我说说,你知道多少。” 李辉实话实说:“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连谢豪都惹不起。” 何梦月歪着头:“哪个谢豪?” 李辉:“谢副市长的公子。” 何梦月嗤了一声:“他也配称公子?小混混而已,上不了台面。” 李辉看了她一眼。 谢豪在江州横着走,多少人绕着走,到她嘴里就成了上不了台面的小混混。 这口气是真不小。 何梦月看出了李辉的怀疑。 于是接着说:“我找人打听过,化工厂的环评测评有数据造假,也就是说,他们的手续是有问题的。” “你就揪着这个点攻击,不管别人给你多少利益,都不要接受,我保证你能成功。” 李辉其实也怀疑过这个,但他没有证据。 李辉无奈摇头:“对方有背景,环评能做一次假数据,就能做两次。” “我再找人测一回,他们再打点一回,最后还是白搭。” 何梦月笑了笑:“这就是我的作用了。这事只能我办。” “我给你三个电话,你分别邀请这三家机构来调查测评。” “这三家是国际权威机构,有官方背书,只要三家结论一致,不会有人怀疑。” 李辉还是怀疑:“他们肯来?会不会有人阻止?” 何梦月说:“会。我说了,只有我能帮你。”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连个重音都没有。 李辉却听出了分量。 何梦月补充道:“高于市场价三倍。还有,这些钱的去处你不能问。” 李辉秒懂。 很多事需要打点,比不过背景,只能花钱,钱花到位了,路就通了。 “这个没问题,我不在乎这点钱。” 何梦月点头:“行。那你回去就分别联系这三家,你就说是京城的亲戚介绍的,他们就懂了。” “京城的亲戚?听起来像接头暗号。”李辉道。 何梦月:“对,就这几个字,一个字也别多说。” 李辉点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想了想又问:“那你呢?你帮了我,我什么时候能听到你那个天大的事?” 何梦月示意他接着跑,“急什么,等化工厂的事落地,我自然来找你。” 李辉只好跟上,和她一起接着跑。 “行,我等着。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犯法的事我不干。” 何梦月扭头看他,说:“放心,我那个事,犯法的路子我比你熟,用不着你。” 李辉哭笑不得:“你这话说得,我听着怎么更不放心了。” - 回到公司,李辉把杨雪莹叫到办公室,把三个电话号码放在她面前。 杨雪莹看了看:“这是什么?” 李辉说:“三家国际测评机构,做环评的。你出面联系,请他们来江州,对那个化工厂做独立调查测评。” 杨雪莹皱眉:“国际机构?这得花多少钱?而且人家凭什么接咱们这种活儿?” 李辉说:“钱不是问题,对方开了价,高于市场价三倍,我答应了。” 杨雪莹愣了一下:“三倍?李辉,你是不是被人坑了?” “坑不坑的,办了事再说。你联系的时候就说一句,京城的亲戚介绍的。”李辉道。 杨雪莹更糊涂了:“什么京城的亲戚?咱们哪来的京城亲戚?” 李辉说:“你别管,照说就行,一个字都别改。” 杨雪莹盯着他看了半天,说“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她拿着号码出去了,临出门又回头:“要是这三家把咱们当骗子,我可不负责。” 李辉说:“去吧。” - 杨雪莹办事利索,当天上午就把三个电话挨个打了。 第一家接电话的是个中文不太利索的老外,转了三回才转到对的人。 第二家一上来就问预算,杨雪莹报了价,对方沉默了几秒钟,说要请示。 第三家最客气,也最滑,绕来绕去就是不松口。 杨雪莹每打一家,都按李辉交代的,末了补上一句:“是京城的亲戚介绍的。” 有意思的是,这句话一出口,三家对面的语气都变了,客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具体多了点什么,杨雪莹说不上来,反正之前是爱答不理,之后是客客气气。 她放下电话,越想越纳闷,跑到李辉办公室问他:“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路子?” 李辉说:“一个朋友帮忙牵的线。” 杨雪莹追问:“什么朋友这么大面子?” 这事带真不好解释。 这姑娘在他家门前蹲了几个月了,这两天才露出真面。 说出去都有点传奇,怕是杨雪莹也不会相信。 于是淡淡道:“跑步认识的。” 杨雪莹白了他一眼:“你不说拉倒。” 正说着,孙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饭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孙鹏说:“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我在外头喊了两声都没人应。” 杨雪莹说:“聊化工厂的事,有眉目了。” 孙鹏一下坐直了:“真的假的?那破厂子后台那么硬,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李辉说:“请了三家国际机构来做测评,揪他们环评造假的尾巴。” 孙鹏和杨雪莹的反应是差不多的:“国际机构?那得多少钱?” “市场价三倍。钱肯定是不少,但钱哪有厂子重要?”李辉道。 孙鹏扒了一口饭:“那倒也是,这口恶气,一定得出!” - 三家机构的回复,当天中午陆续来了。 口径出奇一致:需要内部开会研究,才能决定是否承接。 杨雪莹把这个结果告诉李辉,语气里带着看吧我早说了的意思。 “人家是国际机构,流程严,这一研究,少则一周,多则一个月。” 李辉只简单说:“知道了。” 下午,他抽空给何梦月打了个电话,把三家都要开会研究的情况说了一遍。 何梦月在电话那头听着,也不着急。 等李辉说完,她才慢悠悠地说:“今晚六点,你们会收到他们的确定消息。” 李辉有些不信:“这么肯定?” 何梦月语气笃定:“不信你等着瞧,六点,一分不差。”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第三百零七章 到底是哪路神仙 下午五点五十,杨雪莹办公室里,李辉和她都盯着电脑。 杨雪莹嘴上说不信,人却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刷新邮箱。 李辉其实也没底。 何梦月电话里那句话说得轻巧,可三家国际机构,三个国家,三套班子,凭什么听她一句话。 五点五十五,邮箱没动静。 杨雪莹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打电话给你。” 李辉摸出一根烟含在嘴里,没有点燃:“不急,再等五分钟。” 五点五十九,还是没动静。 杨雪莹说:“我就说吧,人家机构凭什么……” 话没说完,六点整,叮咚一声,第一封邮件进来了。 紧接着第二封、第三封,前后差了不到两分钟。 三家权威机构,全部同意承接,档期都排出来了,一周内到江州进场。 杨雪莹把三封邮件来回看了两遍,抬起头看李辉。 “昨天还说要开会研究,今天六点整三封一起到,这事你怎么看?” 李辉没说话。 但他知道肯定是何梦月起作用了。 “京城的亲戚”五个字,三家国际机构一听就懂。 何梦月早就说过,六点就能回信。果然三家机构就真在同一天同一刻点头了。 这已经不是有钱能办到的事了。 这是有钱都未必摸得着门的事。 可办这事的人,是个骑白色电动车,半夜蹲在他家门口路灯底下的姑娘。 这个何梦月,到底是哪路神仙? 能量竟然如此之大。 - 晚上,李辉约何梦月吃饭。 地方不大,老城区一家家常菜馆,包间在最里头,安静。 何梦月到得比他还早。还是那身打扮,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往那儿一坐,跟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 谁能想到,就这姑娘,一个电话能调动三家国际机构。 “菜我点了。”李辉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都是这儿的招牌。” “谢就不必了。”何梦月开门见山,“我说过,我帮你,是有条件的。所以你不用谢我。” “那也还是要谢。”李辉给她倒了杯茶,“一码归一码。” 何梦月看了他两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找我来,肯定不光是为了谢。”她说,“还有别的话要说吧。” “何小姐就是聪明。” “少戴高帽了,赶紧说事。” 李辉也不绕弯子。 “明天开始,我会对外宣布,我们请了三家国际权威机构,来对化工厂的环境进行测评。” 何梦月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你疯了?”她皱眉,“这事要秘密进行,怎么能张扬?” “你也说了,孙林权不是普通人,他是大二代。”李辉说,“我们的行动,不可能一直瞒着他。三家机构一动,他早晚知道。” “那你的意思是?” “与其让他查出来,不如我自己喊出来。打明牌,反而更保险。” 何梦月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们对外宣布,一周以后,三家机构到江州,开始测评。”李辉说,“孙林权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去核实。所以就要求那三家机构配合,一口咬定,确实是一周以后到。” “然后呢?你接着说。” “然后他就会按一周来准备。”李辉夹了口菜,“要么去拦那三家机构,要么在这一周里做些小动作,让测评能通过。” 何梦月点头:“没错,他一定会这么干。那你为什么还要公布?” “这是明牌。既然是明的,后面肯定要有暗的。”李辉放下筷子,“我找你就是要说,我要再加两倍的价钱,让测评专家明天就到。” “加两倍?”何梦月问,“三倍的价,已经是行里没人敢开的价了。” “再加两倍。”李辉说,“钱的事你不用替我省,你就告诉我,能不能办成。” 何梦月眉毛挑了一下。 “让他们推掉其他所有行程,明天就来江州,落地就开工,加班干,越快越好。数据出来,直接交第三方公证。三天后,我要结果。” “三天,这么急。” “只能有三天时间。”李辉说,“孙林权以为专家组一周以后才回来。等他反应过来,结果已经公布了。打他个措手不及。”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何梦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主意极好。就是成本高。三倍的价,再加两倍,这钱烧出去,你不心疼?” “这一仗,我不计成本。”李辉道。 “宣布的渠道,你想好了吗?”何梦月问。 “想好了。”李辉说,“厂里官方号,二十多万粉丝,天天直播羊吃草攒下来的。让杨雪莹开一场直播,当着全网说。” “羊吃草的直播间,宣布国际机构进场。”何梦月点点头,“行,靠谱。” “要接地气。”李辉说,“我的牌子就是靠接地气起来的。” “行,我问问。”何梦月也不废话,拿起手机,起身走到包间外面。 隔着门,李辉听见她在打电话,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 他一句没听懂。 但他听得出来,对面没有讨价还价。 几分钟后,何梦月回来,坐下,拿起筷子。 “谈妥了。专家组明天下午五点以前到,落地就开始工作。”她说,“但他们有个条件,在这边这几天,安全你得保障。” 李辉皱眉。 这他还真保障不了。他是做奶粉的,不是干安保的。 “这事我保障不了,我得请谢豪帮忙。”他说。 “也对。”何梦月夹了口菜,“谢豪这样的小混混,做点这种事,还是可以的。” 李辉心想,这话要让谢豪听见,能当场蹦起来。 江州二代圈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她嘴里,就成了“小混混”。 不过转念一想,也合理。 能把三家国际机构当电话本翻的人,看谢豪,可不就是小混混么。 饭吃到一半,何梦月忽然开口。 “李辉。” “嗯?” “你这人,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招。明牌暗牌,连环套。孙林权碰上你,算他倒霉。” 李辉摇头:“我就是要保住牧场。他不动我的草场,我这辈子都不想认识他。” 何梦月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又添了一碗米饭。 看她的样子,肯定不是普通家庭出生的人,没想到干饭还挺凶。 但吃相优雅,很有意思。 第三百零八章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辉看着她扒饭,想起和她其实已经认识很久了。 但又好像刚认识。 甚至,还没有完全认识。 她那么美又那么神秘。 “何小姐。” “嗯?” “你帮我这么大个忙,要不要说说,你那个条件,到底是什么事?” 何梦月夹菜的手没停。 “不急。”她说,“等化工厂的事落地,我自然会跟你说。” “我再次声明。”李辉说,“犯法的事,我不干。” “好,那句话我也再重复一遍。犯法的路子,我比你熟,用不着你。” 李辉笑:“你是犯罪高手?那你不是很危险?” 何梦月道:“你要是害怕,可以远离。” 李辉说:“我有点怕,但我不准备远离。” 吃完结账。 何梦月一脸满足,“饭不错。下次还这家。” “行,下次还这家。” - 第二天,李辉找到谢豪。 不在茶楼,在谢豪自己的地盘,他参与投资的一家夜店。 白天没营业,大厅里空荡荡的,就谢豪一个人坐在卡座里,脚翘在茶几上。 “稀客。”谢豪眯着眼看他,“李董亲自登门,说吧,什么事。” “不急。”李辉说,“先喝点什么?” “大白天的,喝什么。”谢豪没好气,“我这儿白天连灯都不开,你来都来了,有事说事。” “你这儿白天是够冷清的。” “冷清好。”谢豪说,“冷清才谈得了事。我这地方,晚上是销金窟,白天是会议室,江州一半的秘密都在我这卡座里谈过。” 李辉在他对面坐下,把计划说了。 谢豪听完,脚从茶几上放了下来。 “你胆子也是大。”他盯着李辉,“这么秘密的计划也敢跟我讲,不怕我卖了你?”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一旦成功,你也有利可图。” 谢豪嗤笑一声:“关我什么事?我有什么利可图?” “你想啊。”李辉说,“我们真把孙林权的化工项目搞停了,那块地是不是就空出来了?复耕肯定不可能了,总得做成别的。到时候那块地荒在那儿,我和你把它接过来。土地用途手续是办好的,拿到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不对?” 谢豪的眼睛眯起来了。 “你想用来干什么?” “暂时保密。”李辉说,“但肯定能赚钱。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江州牧吗?江州牧我肯定不会给你。但这个新项目,我愿意带着你玩。” “看你牛逼的。”谢豪不乐意了,“为什么不是我带着你玩?” “这样说也行。”李辉不跟他争,“反正就是有合作的机会。所以你一定不会卖我。卖了我,你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谢豪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李辉,你这人真行。当初我出三千万买你的厂,你一句话给我撅回来。现在倒好,画个饼,就想让我给你卖命。” “饼是画的,事是真的。” “行。”谢豪伸出手,“那些专家到达江州后的安全,我来保证。从落地江州开始,我来负责,你直接不要出面,这事我帮你秘密安排。” “专家几个人,带多少设备,住哪儿,我都不知道。”李辉说。 “不用你知道。”谢豪翘起二郎腿,“人一到,我的人就接上。酒店我安排,前后两条街我放人,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谁来踩点,我先知道。” “动静别太大。” “放心。”谢豪咧嘴一笑,“干这个,我专业。江州地面上,哪家酒店哪个房间住了什么人,我要想知道,就没有不知道的。” 李辉信这话。 夜店王子的消息网,比区长灵通。 “对了,价钱呢?”谢豪忽然想起来,“专家的钱你出,我这些兄弟的钱呢?” “记我人情。”李辉说。 “靠,又来。”谢豪骂,“上回村里帮忙,你说你欠我。这回又欠?” “欠着。”李辉说,“利息高。” “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你要露面,也要在一些别的场合露面,吃吃饭,剪剪彩,转移孙林权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你天天忙着应酬,顾不上别的。” “行,就这样定了。” 谢豪忽然又问:“哎,那块地,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辉起身往外走。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靠。”谢豪在后面骂,“跟我你还卖关子!” 谢豪忽然又想起什么。 “哎,我问你个事。”他说,“三家国际机构,你是怎么请动的?我一哥们托人问过,人家说这种机构,有钱都未必约得上。” “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这么大能量?” 李辉想了想。 “骑电动车的。” 谢豪翻了个白眼,“滚,哪个骑电动车的能干成这事?不说拉倒。” - 工地又开工了。 停工才几天,挖掘机一响,草场上又是一层灰。 江州牧的工人们聚在厂门口看,一个个脸色难看。 “不是说李总有办法吗?” “直播也播了,派出所也进了,人家照样开工。” “人家是省里挂号的项目,咱惹不起……”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没了主意的蜜蜂。 杨雪莹往台阶上一站,拍了拍手。 “都嚷嚷什么?”她嗓门一拉开,全场静下来,“开工就开工,慌什么?李总什么时候说过没办法?” “杨总,那你说,办法在哪?” “办法在路上。”杨雪莹说,“我可以给大家交个底——李总请了三家国际权威机构,来给化工厂做环境测评。一周以后,专家组准时到江州。” 人群里炸了一下。 “国际机构?真的假的?” “测评管什么用啊?人家手续不是合法的吗?” “合不合法,让数据说话。”杨雪莹一挥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羊群那边谁盯着?直播别断了。记住一点——相信李总。” 人群里,老周挤到前头。 老头养羊半辈子,这两天急得嘴上起了泡。 “杨总,”他嗓子哑的,“那化工的水要是渗进地里,草就完了,羊就完了,这道理他们懂不懂啊?” 杨雪莹说,“所以李总才请国际机构来,把这事做成铁案。老周,你把羊看好,把草场看好,剩下的事,厂里来扛。” 老周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第三百零九章 还不得按江州的规矩来 “我信李总。”他说,“我就是心疼那草。” 人群慢慢散了。 工人们往回走,嘴里还在嘀咕,但脚步比刚才稳了。 孙鹏凑到杨雪莹旁边,压低声音问:“杨总,真有三家机构?” “李总说的,还能有假?” “那一周以后真能到?” 杨雪莹没答。她心里也打鼓。 晚上,她在办公室堵住了李辉。 “李辉,你跟我说实话。”她关上门,“专家到底能不能来?万一人家中途变卦,我这牛可吹出去了。” “能来。”李辉说,“从明天开始,你准备接待工作。横幅、会议室、食宿,按最高规格。一周以后,专家组准时过来。” “接待要不要秘密进行?”杨雪莹问,“毕竟是冲着人家化工厂去的,太张扬了不好吧?” “不要。越高调越好。横幅挂大点,仪式搞隆重点,最好让全江州都知道。”李辉道。 杨雪莹愣了一下:“为什么?” “一周后你就知道了。” “又卖关子。”杨雪莹白他一眼,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规格越高,花的钱越多,到时候专家要是不来,这笑话可就闹大了。” 李辉示意她把心放下,“会来的。接待的细节,都不用瞒着。谁问都说。” - 第二天一早,杨雪莹就把办公室的人全叫齐了。 横幅、背景板、欢迎仪式的流程,一项一项往下派。 “横幅要大的,红底黄字,挂厂门口正中间。内容我念,你们记。热烈欢迎国际权威机构专家组莅临江州牧。” 办公室主任愣了一下:“杨总,这就挂上了?专家不是一周以后才到吗?” 杨雪莹肯定地点头,“今天就挂。” “那万一人家改期呢?” “改期就改期,横幅先挂着。”杨雪莹挥手,“还有会议室,三楼那间大的,一切都要按最高规格备。” 当天下午,横幅就挂上了。 红底黄字,十来米长,往厂门口一拉,过路的都伸着脖子看。 老周从门口过,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扭头问门卫:“国际机构,是不是比省里的还大?” 门卫说那可不,人家是从国外飞来的。 老周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寸。又一转念,专家的嘴严不严啊,可别让人给买通了。 吩咐完横幅,又开始请媒体。 本地电视台、晚报,还有几个粉丝多的本地号,挨个打电话发邀请。 直播预告当天就挂上了厂里官方号,标题起得明明白白:三家国际机构抵江州,进场全程直播。 评论区一下就炸了。 “真的假的,奶粉厂请得起国际机构?” “蹲一个,下周看直播。” “李总这是要跟化工厂死磕到底了。” 孙鹏背着手晃进办公室,看着墙上贴的流程表,咂咂嘴。 “整这么大阵仗?” “老板让整的。”杨雪莹说。 “花不少钱吧?” “横幅一条八百,媒体车马费一撒就是几万。”杨雪莹放下笔,“仪式还没影呢,钱先出去一摞。” 她越忙心里越嘀咕。 这阵仗也太大了。接待就接待,横幅挂出去,全江州都看见了,到时候专家不来,笑话可就闹到全市了。 她跑去问李辉,李辉就两个字,照办。 行吧,反正钱不从她口袋里出。可电话是她打的,直播预告是她挂的,丢的是她杨雪莹的脸。 嘀咕归嘀咕,活还是照干。这一点她自己也佩服自己。 晚上九点,她还在办公室对着清单打勾。 横幅、媒体、会议室、接待用车、专家口味,一条一条过。 看到专家口味那一栏,她停住了。老外吃不吃辣?这事问谁去? 她给李辉发了条消息问,李辉回了三个字,你看着办。 杨雪莹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孙林权耳朵里。 黄副总拿着手机进他办公室,把江州牧官方号的直播预告翻给他看。 “孙总,您看这个。横幅都挂出来了,请了三家国际机构,一周以后到,做环境测评。” 孙林权接过去看了两眼,把手机扔回桌上。 他笑了一声,“测评能测出个什么来。” “那咱们要不要动一动?”黄副总试探着问,“工地那边,我可以安排人……” 孙林权往椅背上一靠,“人还没来呢,急什么。一周,有的是时间。” “那您的意思是?” “先查一下。”孙林权说,“查这三家机构什么来头,谁请的,走的谁的线。一个做奶粉的,能把国际机构请到江州来?他背后肯定有人。” “查出来以后呢?” “查出来再说。”孙林权端起茶吹了吹,“机构是死的,人是活的。专家也是人,是人就有价钱。” 黄副总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孙林权看着窗外,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翻篇了。 一个卖奶粉的,也配跟他掰手腕。 - 当天夜里,江州机场。 一架红眼航班落地,滑行,停稳。 下来七八个人,拎着随身的小箱子。大件都是仪器,走的托运,谢豪的人提前两个钟头就守在货运口了。 接机的是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到达层最边上的口子。 没举牌,没打电话,人一出闸机,对上眼神,上车就走。 贵宾通道,不走。那地方耳目太多。 名单上订好的三家酒店,不去。那是给外人看的,订金交了,房间空着,谁爱查谁查去。 车队没进城,直接往青阳洼开。 谢豪包下整幢酒店,作为专家楼,床单被罩全换新的,食堂还留了夜班师傅。 专家楼前后两条街,暗哨同步就位。便利店门口添了个修车的,巷子口多了个卖宵夜的,都是谢豪的人。 领队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用英语说了句什么。 翻译在旁边笑着说,他说比想象中好。 谢豪坐在头一辆车的副驾上,看着人全进了楼,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才掏出手机。 给李辉发了条消息。 “人到了,连夜开工。” - 专家楼的灯,那一夜就没灭过。 行李放下,澡都没洗,领队就把人分了组。 土壤组、水样组、空气组,各带各的设备,连夜出发。 凌晨一点,三辆车前后脚开出厂门,分头去牧场周边。 青阳洼的夜里静得很。打着手电,按图找点位,下钻的、取土的、装瓶的,动作都轻。 土样装进密封袋,编号,贴标签。水样一瓶一瓶灌满,当场先测了温度和酸碱度。 水样组分了两个点,一个在牧场的取水井,一个在工地排水沟下游的河道。 取水的队员蹲在河边,瓶子灌到一半,上游工地又下来一车渣土,轰隆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把瓶子灌满,封口,装箱。 几公里外,化工工地灯火通明。 挖掘机一排一排地响,渣土车进进出出,大喇叭半夜还在喊调度。 工人三班倒。孙林权那边催得紧,工期一天都不能拖。 一边静得能听见虫叫,一边吵得震天响。 中间隔着几公里,谁也不知道谁。 采完最后一批样,天边刚泛白。车队原路回厂,车身上一层露水。 - 天亮以后,李辉开始了他高调的一天。 上午去厂里转了一圈,站在横幅底下让宣传科拍照,说发官方号,配文就写欢迎仪式筹备中。 中午请电视台的人吃饭,订的是城里最贵的馆子,一桌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下午又跑去应酬。一个合作方的连锁的超市新店开业,他去剪了彩,还上台讲了两句。 台上主持人问他最近忙什么,他对着话筒说,忙着筹备欢迎仪式,下周有国际大专家来江州。 底下一片掌声,闪光灯咔咔响。 晚上接着有局,还是谈接待的事。 一天下来,马不停蹄,全是吃喝。 谢豪早跟他说过,要露面,要高调,要让所有人看见他李辉在忙什么。 忙给谁看?忙给孙林权看。 - 孙林权的眼线确实看饱了。 当天下午,消息就一条条报了回去。 李辉中午在金悦楼请客,请的是电视台的。 下午去给人剪彩,喝了不少,出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 晚上还有个饭局,听说是为了欢迎仪式的菜单。 眼线最后总结了一句:李辉这几天全部心思都在张罗接待,厂里的事全扔给杨雪莹了。 孙林权听完,靠在沙发上笑。 “他觉得自己赢了,庆功的架子都提前搭起来了。” 黄副总陪着笑:“他不知道,咱们根本不会让专家组有机会进场工作。” “人一下飞机,就接走。”孙林权说,“接到哪儿,咱们说了算。先礼后兵,条件谈拢了,他们爱测什么测什么。” “那要是谈不拢呢?” 孙林权没答,端起了酒杯。 - 工地上,黄副总回来以后又转了一圈。 夜里十点,工地还在干,探照灯把半边天都打亮了。 工头迎上来,说孙总那边又催了,月底基础必须完工。 “干。”黄副总说,“三班倒接着倒,人不够就加钱招。” 他嘴上催着工期,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一周以后专家组到,接机的人得提前安排,机场高速口要有人守着。 接到人先拉去酒店,好酒好菜伺候着,咨询费的方案他都拟了个大概。 先截住,再谈条件。这事他干过不止一回,熟得很。 什么国际机构,到了江州地面上,还不得按江州的规矩来。 第三百一十章 别失了分寸 同一时刻,专家楼的实验室里,第一批快检结果出来了。 土样六项,水样九项,仪器跑完,数据一条一条往外蹦。 管数据的年轻人盯着屏幕,越看脸色越不对,赶紧把领队喊了过来。 领队看了半天,又把天宇化工申报的环评文件翻出来,一行一行对着看。 数值不对,跟文件上差得离谱。 凌晨一点,李辉接到电话,开车赶到专家楼。 领队把那页打印出来的数据推到他面前,中英文对照,红笔圈了七八处。 “李先生,这个文件是假的。” - 三家机构,三拨人,各干各的,互不掺和。 取样各取各的,设备各用各的,回酒店各住各的楼层,连吃饭都分开坐。 李辉要的就是这个。 买通一家容易,三家一起买通,得把三个国家的人都摆平,不容易,需要时间。 专家们在楼里干活,吃住都在里头,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杨雪莹管后勤,一天三顿饭换着花样送,今天羊肉汤,明天手擀面。 有个老外专家吃上了瘾,问她这个面的配方卖不卖。 杨雪莹说:“配方不卖,面管够。” 接下来两天,数据一条一条往一块拼。 土壤,地下水,空气,三样全测了。 牧场东边的草场上取回来的土样,几项重金属都往上冒,超得最狠的一项,翻了四倍。 深井里打上来的地下水,查出两种有机污染物,名字老长,翻译过来都不是好东西。 空气采样更直接。 夜里刮南风的时候,监测仪上的数值一个劲地跳,带队的专家说,这个方向飘过来的东西,申报文件里压根没提。 住得近的牧民早就投诉过这个味儿,投诉完就没了下文。 现在仪器替他们把话说出来了。 这些数字摆在桌上,跟天宇申报的环评数据一对比,没一项对得上。 申报文件里写“未检出”的,实测超标。 申报文件里写“达标”的,实测翻了好几倍。 杨雪莹看得手心冒汗。 “这要是真的,他们那个厂根本就不该批。” 李辉说:“本来就没真批。” - 第三天夜里,出了点小状况。 凌晨两点多,盯梢的人给谢豪打电话,说采样点附近有个人影,打着手电转悠。 谢豪没睡,就在附近的车里守着,披上衣服就过去了。 他没靠近,躲在一百多米外的暗处看。 看清楚了,是化工工地的保安,拎着手电顺围挡巡逻,走得很慢,照照草,照照天,哈欠连天。 转了十几分钟,保安回了板房,灯灭了。 谢豪的人从头到尾没露面,就拍了张照片存档。 第二天他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李辉听。 “那保安一个月三千五,巡逻走一圈就算交差,他连咱们埋的采样点在哪都不知道。” 李辉说:“别大意。他今天不知道,他老板明天未必不想知道。” 谢豪说:“放心,前后两条街都是我的人,苍蝇飞进去都得登记。” 这事没惊动任何人,就这么过去了。 工地照样三班倒,挖土机照样响,谁也不知道几公里外,有人把他们家的老底翻了个遍。 - 又过一天,三家机构的负责人碰了头,把初步结论给了李辉。 说话的是带队的白人老头,中文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楚。 “李先生,我们核对过了。这份环评报告里的采样点位坐标,跟实际位置对不上。”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红点。 “这个点位,坐标写的是草场,实际位置在河里。这个点位,坐标在空地上,实际位置是他们自己的厂区。” “还有,不同点位测出来的数据,小数点后两位一模一样。真实采样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老头把报告合上。 “数据模板是照抄的,抄的还是别的项目的旧报告。造假的人很熟练,这肯定不是他第一次干。” 李辉听完,半天没说话。 结果他早猜到了,可亲耳听见,心里还是堵。 就是这么一份假东西,盖着章,走完全部手续,差一点就把他的牧场埋了。 李辉站起来,跟老头握了握手。 “正式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老头说:“三天以内,公证处同步跟进。” 李辉说:“好。报告出了直接封存,原件进保险柜。这事除了屋里这几个人,谁也不许透一个字。” 杨雪莹在旁边急了。 “数据都在手里了,为什么不打出去?现在放出去,明天他们就得停!” 李辉说:“不着急。” 杨雪莹瞪他:“还不着急?再等下去,他们家厂房都封顶了!” 李辉说:“封顶了也得拆。你先憋着,憋不住就去盯羊。” 杨雪莹扭头就走,门摔得挺响。 孙鹏凑过来,小声问:“哥,你到底等什么?” 李辉说:“等他们把戏唱完。” - 同一晚,孙林权在自家会所请客。 桌上坐的都是替他跑腿的人,黄副总作陪。 酒过三巡,黄副总把打听来的消息递上去。 “孙总,查清楚了。机构那边回了话,确实接了江州这单,档期排在一周后,连机票都还没出。” 孙林权端着酒杯晃了晃,笑了。 “一周,时间够了。” 反正还有一周,急什么。 头一件事,车队。 黄副总联系了六辆黑色商务车,司机全换成自己人,专门跑机场这条线。 车提前两天就洗好加满油,停在郊区一个车库里候着。 计划很简单。 专家组落地,出了机场上高速,半路上找个由头把人“接”走,请到别处喝茶。 人到了自己手里,后面的事就好谈了。 黄副总连话术都交代好了。 就说酒店那边临时调整,主办方派车来接,礼数做足,笑脸给够。 专家们人生地不熟,上了车,方向盘在谁手里,就由不得他们了。 第二件事,当然是钱。 黄副总拟了个方案,带队专家一人五十万,普通专家减半,名目叫技术咨询费。 现金装茶叶盒里,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 孙林权看了方案,批了三个字:再加码。 他说:“人家大老远飞过来,辛苦了,茶水钱不能寒酸。” 黄副总领命,当天下午又往每个盒子里添了十万。 第三件事,踩点。 黄副总亲自开车去机场高速口转了两趟,掐着表算时间。 从出口到市区几个路口,哪里好拦车,哪里掉头方便,他都记在本子上。 回来汇报的时候,本子摊开在孙林权面前。 “孙总,出口三公里有个服务区,那地方最顺手。人进去喝口水,车一换,神不知鬼不觉。” 孙林权点点头:“办得细。” 第四件事,晚宴。 江州最好的酒店,包了一层,菜单都定了,酒水单也审过了。 先礼后兵。 先吃饭,敬酒,谈条件,钱递过去,大家好聚好散。 谈不拢,再亮别的。 孙林权把这四件事听完,往椅背上一靠。 “行,就按这个来。这一周,谁也不许出岔子。” 黄副总说:“孙总放心,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江州。” - 市里也有人给李辉递话。 电话是市政府办公室一位副主任打来的,口气很客气。 “李总啊,听说你们请了国际机构来测评?这个事,能不能缓一缓?等专家到了,市里统一安排接待,别搞得乱糟糟的,影响不好。” 李辉说:“行行行,领导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办。” 副主任满意地挂了电话。 杨雪莹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你就这么答应了?” 李辉放下电话:“答应了。” “可专家不是已经到了,而且在秘密工作了?” 李辉说:“说明他还还不知道,这不是好事吗。” - 孙林权那边,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白天去球场打球,一上午打了九个洞,中午就在球场会所吃饭。 晚上回自己的会所组局,中间抽空听黄副总汇报进度。 每听一条,他心里就踏实一分。 车队到位了,钱备齐了,点踩好了,晚宴订了。 连市里都替他打了招呼。 孙林权端着酒杯跟人碰了一下,说:“一个做奶粉的,还真以为请几个洋专家就能翻天。” “专家没到江州,先到我碗里。” 满桌人都笑。 黄副总端着杯子凑趣:“孙总,到时候测评报告往网上一放,全是达标的,那个李辉脸往哪儿搁?” 孙林权说:“他的脸搁哪儿,我不管。他的草场,早晚姓孙。” 酒散的时候,孙林权叫住黄副总。 “专家到的那天,你亲自去接,礼数做足,别失了分寸。” 黄副总说:“孙总放心,我给他们把车门都开好了。” 孙林权笑骂:“滚吧。” - 第三天下午,三家机构的正式报告全部出具。 签字,盖章,公证处全程跟进,一份不缺。 三份报告,三个国家,三套班子,结论完全一致。 李辉把三份报告摞在一起,码齐,拍了张照片。 他给何梦月发了条消息:“报告齐了。妥了,谢谢。” 但报告在手里,李辉却压着不发。 每天下班前,他都去保险柜那儿看一眼。 三份报告躺在最底下一层,封条完好。 他跟值班的交代过,这柜子除了他,谁也没钥匙。 第三百一十一章 身份在那儿摆着 这一压,压得杨雪莹和孙鹏天天冒火。 外头的直播预告天天挂着,评论区天天有人问,专家到哪了,测评什么时候出结果。 有人开始说风凉话,说江州牧吹牛,说国际机构是花钱请的演员。 杨雪莹刷到这些评论,气得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她开直播放羊,弹幕一半在问专家,一半在骂。 她照着李辉教的,就回一句:“专家说哪天到,就哪天到,羊先吃草。” 弹幕更热闹了,有人说她心虚,有人说她嘴硬。 杨雪莹关了直播,坐在草场边上生了半天闷气。 这几天还有两家合作商打电话来,拐弯抹角问测评的事。 杨雪莹应付得心烦,那套话术都快背下来了。 厂里人心也浮。 工人在食堂吃饭都在嘀咕,专家到底来不来,是不是黄了。 有个老工人端着餐盘坐到孙鹏对面,问他:“孙总,你跟李总透个底,这事到底有没有谱?” 孙鹏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有谱,有谱。” 老工人说:“我家小子在网上跟人吵,说专家肯定来,吵输了,回家饭都不吃。” 孙鹏说:“让他再憋三天,三天后吵回去。” 他自己心里都没谱,拿什么跟人家透底。 宣传吹出去的牛,收不回来就是笑话,全厂跟着丢人。 孙鹏扒完饭去找李辉,进门就问:“哥,报告都齐了,你到底捂到什么时候?” 李辉在看报表,头也没抬。 “再忍三天。” 孙鹏说:“三天又三天,你这话我都听出茧子了。” 李辉翻了一页报表:“那再听三天。” 孙鹏被噎得没话,摔门走了。 - 压力是实打实的,一天比一天大。 市里又来了电话,还是那位副主任,口气比上回硬了不少。 “李总,测评这个事,要慎重。闹出舆情来,影响的是全市的形象,谁主张,谁负责。” 李辉还是那句话:“领导说得对,我们一定慎重。” 副主任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大概没料到他这么油盐不进,挂了。 杨雪莹问:“市里这是第几回了?” 李辉说:“第三回。一回比一回急。” 第二天,税务局来了两个人,说是例行走访。 坐下来以后,要调江州牧近三年的账。 翻翻旧账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财务经理陪着翻了一天,紧张得中午饭都没吃好。 李辉知道了,就一句话:“全力配合,账随便看,人家要什么给什么。” 江州牧的账是干净的,他心里有数。 翻吧,翻出花来也是干净账。 两个人翻到下午,什么问题也没翻出来,客客气气地走了。 临走还跟财务经理说,你们这个账,做得规范。 财务经理送走他们,回来跟杨雪莹学了一遍,两个人都明白这走访是什么意思。 杨雪莹晚上又去堵李辉。 “市里压,税务查,网上骂,厂里人心惶惶。李辉,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在等什么?” 李辉说:“等他们把手里的牌全打出来。” 杨雪莹盯着他看了半天,扭头走了。 晚上八点多,何梦月的电话来了。 “报告齐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 李辉说:“还没定。” 何梦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替你定吧。就定在他们去接机的那天。” 李辉没说话,等她往下讲。 “他们台前等一天,机场高速口摆开车队,晚宴备好,就等专家自投罗网。”何梦月说,“到时在台上放一炮,时间刚刚好。” “他们扑空的时候,你的炮已经响了。” 李辉听完,笑了笑,“行,就这天。” - 挂了电话,李辉把杨雪莹叫进办公室。 “发布会请柬,今晚全部发出去。媒体、合作方、市里相关部门,一家不落。” 杨雪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时间,愣住了。 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 正是对外宣传的专家组到达那一天,那个上午。 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转身出去发请柬了。 这边凌晨五点,黄副总就醒了。 洗漱,刮胡子,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今天是正日子。孙总把接人的事交给他,办漂亮了,往后在天宇就是头一号功臣。 六点半,车队从郊区车库出发,六辆黑色商务车,整整齐齐。 司机全换成自己人,白衬衫黑西装,开车门的手势都排练过两回。 后备箱里还码着十几个茶叶盒,一盒六十万,现金。 黄副总上车前又检查了一遍封条。 先接人,再递钱,孙总说了,茶水钱不能寒酸。 高速口的暗桩也到位了。 一共三处,服务区里还停着两辆备用车,油加满,人藏在车里。 对讲机里交代得明白,专家的车一出机场就盯上,到服务区找借口换车。 黄副总坐镇机场,统筹全局。 八点不到,到达层就布置好了。 横幅拉开,红底黄字,热烈欢迎国际权威机构专家组莅临江州。 字是他亲自审的,比江州牧厂门口那条还大两号。 十几个迎接人员站成两排,人手一束鲜花。 花是昨晚订的,今早现取,还带着水珠。 黄副总背着手巡视了一圈,把两排人又训了一遍话。 一会儿专家出来,腰弯下去,笑挂脸上,谁先伸手谁后伸手,都有次序。 孙林权也没睡好,但他没亲自去机场。 这种场面,他不出面,身份在那儿摆着。 他在会所的茶室里坐着,茶泡上了,手机放在手边。 九点过,他给黄副总发了条消息,人到哪了。 黄副总回,航班准点,九点半落地,孙总放心。 孙林权放下手机,端起茶喝了一口。 今晚的晚宴,酒店那边全备好了,菜单他亲自过了一遍,就等人上桌。 机场这边,九点半,显示屏上跳了字,航班落地。 黄副总整了整领带,带着人往闸机口凑。 横幅抻平,鲜花举起来,两排人站得笔直。 到达口两侧还蹲着不少记者,电视台的摄像机也架上了。 黄副总心里更美。这阵仗,回头往网上一放,天宇的脸面就立住了。 他不知道,这些记者是杨雪莹前天挨个打电话请来的。 电话里就一句话,到达日上午,机场有猛料。 闸机开了。 先出来一拨旅行团,小红帽,吵吵嚷嚷,全是老头老太太。 又出来几个背包的,拖着箱子打电话。 再往后,人就稀了。 一个拎公文包的,一个抱孩子的,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 没了。 闸机口空了。 黄副总举着花,又等了十分钟,胳膊都酸了。 他扭头问助理:“是不是还有下一波?” 助理说:“没有了,这趟航班的人就这些。” 黄副总心里咯噔一下。 “贵宾通道呢?会不会走了贵宾通道?” 助理打电话去问,机场那边回话,贵宾通道今天没接待这个航班的旅客。 “会不会改签别的航班了?再查!” 助理又查,今天从那个城市飞江州的,就这一班。 “名单!查名单!” 名单调出来,从头看到尾,一个外籍名字都没有。 高速口那边也来了信,对讲机里吱吱啦啦,说机场高速一辆车都没影,专家的车队压根没出来。 黄副总手心里全是汗。 他摸出手机,翻到机构的公开电话,拨过去,指头抖,按了免提。 那边接电话的是个说中文的姑娘,口气很客气。 黄副总说,我是江州这边负责接机的,你们专家今天到,人怎么没下飞机? 姑娘查了一下,回了一句。 “我们的专家,已经在江州工作六天了。” 黄副总愣在那儿,手机举着,半天没动。 “您说什么?” “专家组六天前抵达江州,测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姑娘说,“您这边是不是搞错了?” 电话挂了。 不知道从谁开始,快门声响了。 电视台的摄像机转过来,对准了他,对准了那条横幅。 “这是没截到人?看来传言是真的。” “这横幅白拉了,花也白买了。” 有个主播把镜头怼过来,直播间里弹幕刷刷地过,都在问这是哪家公司。 鲜花还在手里举着,放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黄副总拨孙林权的电话,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回才戳准。 电话通了。 “孙总,那个……专家……” “接到没有?”孙林权的声音挺轻松。 “没接到。人没下飞机,名单上没有,机构说……” “说什么?” “说人六天前就到了,活……活都干完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 同一时刻,城里,锦江酒店三楼宴会厅。 门口立着签到台,背景板上一行烫金大字。 三家国际权威机构环境测评报告发布会,上午十点。 杨雪莹站在门口迎客,抬腕看了一眼表,九点五十五。 大厅里坐满了,后排的摄像机架了一排,红灯亮着。 签到簿上,本地媒体一家不缺,还有几家是从省城连夜赶来的。 她往里看了一眼。 十点整,台上的灯亮了。 发布会开始。 没有领导致辞,没有剪彩,主持人报完开场就下去了。 台下第一排,公证处的人坐了一排,西装上别着徽章。 全网直播,江州牧官方号、电视台客户端,全开着。 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就破了十万,评论区一水的“蹲到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空间大得很 第一家机构的代表上台,是个白人老头,说的是英文。 旁边配着翻译。 “我们在江州青阳洼地区,独立取样,独立检测,全程公证。” 大屏幕上打出一张表,土壤六项指标,一项一项列着。 “其中四项,与申报环评文件严重不符。超标最多的一项,是申报值的四倍。”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第二家机构上台,说的是地下水。 两种有机污染物,申报文件里写的是未检出。 “我们检出了。两份水样,两个点位,结果一致。” 他又补了一句。 “取样点下游三公里,就是牧场和居民区。” 台下嗡的一声。 第三家说的是空气。 夜里刮南风时的监测记录直接投上大屏,数值一段一段往上跳。 “这个方向飘过来的污染物,申报文件里,一个字都没提。” 三份报告,三个国家,三套班子,互不通气。 数据摆在一起,全对得上。 老头又把申报文件里的采样点位图调出来,跟实际地图叠在一起。 “坐标写着草场的,实际在河里。坐标写着空地的,实际在他们自己厂区。” 结论只有一句,那份环评报告,是假的。 直播间里,弹幕滚得看不清字。 “实锤了!” “翻四倍,这是往人水里下毒啊。” “当初谁批的?查!” “我家就住下风口,我说这两月味儿怎么不对。” 在线人数从十几万涨到一百多万,还在涨。 好几个省城媒体的号,直接把直播转到了自家首页。 李辉走上台,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测评结果,大家看到了。我再补充几样东西。” 台下安静下来。 第一件,取样全程录像。 大屏幕放出来,专家打着手电下钻、灌瓶、封口、贴标签,时间地点都打在画面上。 “六个晚上,全程不间断,公证处同步存档。” 第二件,是一份旧档案。 这份环评报告签字人的名字,三年前出现在外省一个被毙掉的化工项目上。 两份报告的数据模板,一模一样,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一样。 热搜榜上,江州环评造假六个字,上午十一点冲到第一。 杨雪莹站在侧门边上,手里攥着流程单,攥出了汗。 这半个月憋的气,台上这二十分钟,全出了。 中午十二点,省里发了通报。 成立联合调查组,即日进场,天宇化工项目全面停工,封存全部资料。 通报出来不到十分钟,工地上的挖掘机一台一台熄了火。 三班倒的工人放下手里的活,站在基坑边上,你看我我看你。 厂里,食堂的电视一直开着。 孙鹏跟一帮工人挤在底下看,一屋子人炸了。 有个老工人一拍大腿,说我就说李总有谱吧。 孙鹏咧着嘴笑,笑到一半,鼻子有点酸。 这半个月,他跟着憋着,今天总算吐出来了。 - 这边,黄副总的手机响了。 工地上打来的,说调查组的车到了,白底蓝字,一排,直接开到大门口。 黄副总握着手机,脸白了。 横幅还攥在手里,现在成了道具,谁拍都有他。 记者围上来了,话筒一支一支递过来。 “请问你们来接专家,事先跟机构沟通过吗?” “接了人打算往哪儿带?不让他们去工作是吗?” “高速口那几辆车,是天宇安排的吗?” “孙林权先生现在在哪里?” 黄副总一句也答不上来。 调查组到达工地后,马上开展工作。 两辆中巴,一辆越野,直接开到项目部板房门口。下来十几个人,省里带队的,市里陪着的,见面先亮证件。 封条当场就贴上了。 工地上的机器全停了。挖掘机熄了火,渣土车排着队往外开,司机一个个低着头。 工头们聚在围挡边上抽烟,谁也不说话。昨天还在喊月底完工,今天连电都拉了。 停工公告贴在工地大门口,白底黑字,盖着红章。附近几个牧民骑着摩托过来看,看完互相递烟,蹲在马路牙子上聊了半天。 黄副总是下午被带走的。他当时在酒店房间里打电话,门一响,进来两个人,请他配合调查。 他没喊也没闹,就是腿有点软,下楼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 第三天,孙林权的中间人来找李辉了。 来的是江州一个老牌房企的老板,跟李辉在饭局上碰过两回,算脸熟,天宇托他来递话。 约在茶馆,对方客客气气,先倒茶,后开口。 “李总,项目的事,是天宇不对,愿意补偿。数字你开,差不多就行。” 李辉端着茶没喝,问他:“他们打算出多少?” 对方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翻。 “这是底价。你嫌少,我回去再谈,上头说了,空间大得很。” 李辉把茶杯放下了。 “回去告诉他们,我的牧场不卖,我的工人也不卖。” 对方愣了一下:“李总,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再想想?” “想好了。”李辉说,“钱我自己会挣,用不着卖这个。” 对方还想再劝,张了张嘴,看他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行,话我带到。” 李辉站起来:“茶钱我结了。” 网上更热闹。 认领羊的页面一天涨了十几万单,评论区刷了屏,都要给江州牧的羊当云爸妈。 客服电话被打爆,杨雪莹临时从别的部门抽了六个人去接线,还是接不过来。 订单跟着翻,仓库连夜加班打包,孙鹏盯着发货,嗓子都喊哑了。 厂门口,工人自发凑钱买了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半个钟头。 保卫科想去拦,看了看,没拦。 放完了,有个年轻工人冲着厂门喊了一嗓子:“厂子保住了!” 旁边人跟着起哄,又笑又骂,闹成一团。 庆功宴摆在厂里食堂,全厂都上了羊肉。 李辉敬酒敬了一圈,“我说厂子能保住,大家现在信我了吧?” 工人们一起大喊:“信了信了!李董威武!” 李辉笑:“是你们威武,是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我才能挺过去,感谢你们,干了!” 工人们热泪盈眶:“干!” “干杯!” - 李辉刚喝了几杯,何梦月发信息来了:“出来聊事。 李辉回:“事不是已经成了?” 何梦月发过来一个白眼的表情:“你的事成了,那我的事呢?这么快就忘了?” 李辉回了个笑脸:“江边吧,马上到。” 半小时后,两人在江边见了面。 何梦月还是那身素净的衣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一学生。 只有李辉知道,她可不普通,她身上有着巨大的能量。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 晚上九点多,江边没什么人,就几个夜钓的,隔老远一个,头灯一闪一闪。 何梦月走在前面半步,半天没开口。 又等了一会,李辉见她还是不开口,这才道: “你的事,可以说了。不管什么事,尽管说。” 何梦月没看他。 她看着江面,久久才道:“我和孙家有仇。所以我才帮你。” 李辉点点头。 这个他并不意外。 何梦月对孙家非常熟悉,他早就感觉到了。 “我猜到了。你帮我,有目的性。这很正常,我完全理解。” “我家就是被孙家搞垮的。”何梦月说,“我爸和孙林权的爸,是同事。” 李辉心里咯噔一下。 孙林权的爸是什么位置,他听谢豪说过。实权派的京官。 这倒是确实是让李辉意外了。 “你爸和他是同事?孙林权他爸是京官,那你爸……级别也不低!” 何梦月没接这句话。 她转过头,看李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别墅门口守你吗?” 李辉一怔。这个他是真不知道。 想过,但是想不明白。 前三次,她堵他,就堵在他家别墅门口那盏路灯底下。他还纳闷过,这个人怎么偏偏挑那儿。 “为什么?” “因为那幢别墅。本来是我家的。” 李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话确实是惊到李辉了。 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现在住的那幢房子。”何梦月一字一字地说,“以前是我家的。” “我爸从政,我妈是生意人。为了避嫌,我妈不在内地做生意,生意全在港城。那幢别墅,是她自己挣钱买的,一砖一瓦,跟我爸没有半点关系。” “后来,我妈去东南亚考察项目。船翻了,人掉进海里。” “到现在,依然失联。” 李辉内心震惊,没有插嘴。 “别墅手续还在办,还没来得及过户到我妈名下,我妈就出事了。”何梦月接着说,“就在那几个月里,有人暗中操作,把房子悄悄过户到了我爸名下。” “再后来,这幢别墅,就成了我爸受贿的铁证。” “我爸因此入狱了。” “我爸不是坏人。他是被人陷害的。这是一个很大的局,谋划了很长时间。参与的人级别非常高。不然也不可能当事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完成了房子的过户。” “我妈出事,房子过户,有人举报,一步扣一步,全是算计好的。” 江风一阵一阵的。李辉半天没吭声。 他脑子有点乱。 何梦月是那个落马高官的女儿! 第三百一十三章 会得到百倍的回报 他买这个房子的时候就有人说晦气,但当时图便宜,他就买了。 他万万没想到,那家的女儿,有一天会站在他旁边,跟他说这些话。 这事太大太敏感了。敏感得他一时间不敢下结论。 她说的是真是假,他没法当场判断。别墅是真的,现在就归他住,房本上是他的名字。可过户、做局、陷害,这些事空口无凭,谁知道是真是假? 可再一想,她蹲了他三回,蹲的就是别墅门口那盏路灯底下。三家国际机构,有钱都约不上的主儿,她一个电话就请了来。 “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何梦月看着他,“怕我连累你?” 李辉想了想,说了实话。 “真有一点。” “但是。”他接着说,“你帮过我的忙,我不能不记情。你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 “很简单。帮我一起对付孙家,把孙家弄垮。然后,替我爸翻案,还我爸清白。” 李辉摸出烟,叼上一根,想了想,把烟盒递过去。 何梦月摇头。 他自己点上了,抽了一口,才开口。 “这事太大了。我就是个小人物,孙家是什么人家,你比我清楚。我怕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我需要你当帮手。原因有三个。” 李辉看着她:“你倒说来听听。” “第一,你恰好买了那幢别墅。这是我们的缘分。” 那房子是他离婚后买的。当时看中它,就是觉得顺眼,价格便宜,手续干净。谁能想到,买房子还能买出缘分来。 “第二,很多事,我不能出面。我爸的案子,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我一动,就有人盯着。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出面,替我办事。” “我爸下属众多,朋友也多。大家都知道他是冤枉的。” “但也都不敢动。这个时期,谁也不敢替他出头。你不在圈子里,又是个小人物,没人防你。你反而能帮我做更多的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李辉。 “你有钱。钱可以搞定很多事。跑腿的人,打听消息的渠道,请律师,哪一样都要钱。” 李辉不置可否。 心里却苦笑。这个人,把他摸得透透的。 “你帮我,把我爸救出来。”何梦月说,“我给你十倍、百倍的补偿。” 这话李辉多少有点不信,“你哪来那么多钱?你如果有钱,还需要用我的钱?” “我妈的生意,不全在内地。我爸妈相继出事,现在很多财产被冻结,我们家的钱,暂时动不了。”何梦月说,“只要你帮我解决问题,你付出的,会得到百倍的回报。” 李辉没说话。 他没有怀疑她说的话,但也不能轻易完全相信。 他扶着栏杆,一口一口抽烟,抽到烟头烫手,摁灭了,抬手揉了揉脸。 今天晚上,信息量太大了。 落马的高官,失联的商人,一幢被做过手脚的别墅,一个谋划了很久的局,孙家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还有十倍百倍的补偿。 这些话,换个人来说,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说这些话的人,是何梦月。 他扭头看了一眼江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需要时间。这些信息,我得消化消化。” “行。”何梦月点点头,“你慢慢消化,我不急。” 她转身往步道入口走,白电动车还支在那儿。 跨上去,钥匙一拧,车灯亮了。 走出去十几米,她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 化工厂工地的的围档也开始拆除了。 孙鹏听说了,饭都没吃完,开车就去了现场。 蹲了两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 “辉哥,你去看没有?那叫一个惨。”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惨什么,那不是好事吗。”李辉说。 孙鹏抹了把嘴,“基坑挖了一半,里头的积水都发绿了,绿苔漂了一层。围挡拆了一半,风一吹,咣当咣当响。” “奠基那条大横幅还记得不?红底黄字那条。撕得只剩半条了,挂在钢管上,‘奠基’两个字没了,就剩个‘仪式’。” 李辉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还有呢。拉渣土的那个老板,堵在项目部板房门口要尾款。他说拉了三个月渣土,油钱全是垫的。板房里早没人了,他就搬了个马扎,天天坐那儿。” “要得着吗?” “要个屁,人都抓了,他找谁要去。”孙鹏说,“还有看场子的那个老头,活儿没了也不走,在集装箱门口支了个煤炉,炖白菜粉条。我去的时候正掀锅盖,还招呼我吃了一碗。” “你还真吃了?” 孙鹏笑:“没吃,我就是去看热闹的,我不吃。” 那边孙鹏和李辉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市里为这块地,专门开了个专题会。 招商、国土、住建、银行,各部门的头头都叫来了。议题就一个:这块地,怎么办。 先发言的是招商局的。他手里捏着个本子,翻开来念。 “本地够规模的企业,我们挨个谈过,原话给大家学学。”他说,“宏盛的张总说,‘地是好地,就是刚出过事,我们再等等’。恒通那边更直接,‘化工的地,客户知道了心里膈应,产品还卖不卖了’。” 他合上本子。 “还有两家,饭也吃了,酒也喝了,一提签意向,就说回去研究。然后就没消息了。” 会场里没人说话。 银行的代表接着发言:“贷款这条线也堵死了。我们内部评估过一回,没人敢在评估报告上签字。抵押物带着污染标签,过不了风控,放出去收不回来。” 有人提了一句:“要不复耕?种点东西,总比荒着强。” 国土的人当场摇头。 “复耕没有依据。这块地前年就从农用地转成工业用地了,批文都在。工业用地拿去种庄稼,那才是违规。” 提复耕的那位不吭声了。 主持会议的市领导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 “没人接,贷不了款,复耕又没依据,那就别搁着了。”他说,“按闲置低效用地处置,收回来,重新挂牌,公开出让。程序走到明处,谁有本事谁来拿。” 散会以后,会议纪要上,这块地改名“城西工业用地一宗”。 - 周仁主动约李辉喝茶,在老城的茶馆。 周仁自己带的茶叶,一个铁罐子,从包里掏出来,推给服务员。 “用这个泡。我压箱底的老陈货。” “周哥今天怎么有空?”李辉问。 “再忙也得喝口茶。”周仁靠在椅背上,“厂里最近怎么样?” “挺好。订单排到明年三月了,新线下个月试产。” “六百多号人,纳税大户。”周仁点点头,“市里开会,回回拿你们当典型。” 茶上来了。周仁先给李辉倒,再给自己倒,倒完把壶嘴转到没人的方向。 家常聊了一刻钟,周仁把茶杯放下,声音放平了一点。 “说个正事。” 李辉坐正,认真倾听。 “省里刚下了文,盘活闲置低效用地,有扶持政策。”周仁说,“税费减免,出让金可以分期,审批走绿色通道。文还没公开,先传达。” “天宇那块地,市里定了,按闲置低效处置,重新挂牌,公开出让。” 他看着李辉:“那块地你知道,性质好,手续全,位置也好。现在没人敢碰,都嫌晦气。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去了,就不一定了。” “我琢磨着,你先想想,有没有想法。” 李辉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急着答。 “周哥,你跟我说这个,不合规矩吧?” “真不合规矩的事,我也不干。”周仁说,“丑话我说前头。挂牌是公开程序,价高者得。政策归政策,程序归程序,谁的面子也不顶用。我能给你的,就是这个消息,比别人早几天。” “早几天就够用了。”李辉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看看。”李辉把茶杯放下,“看完了再说。” 周仁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你小子,从来都是这三个字。” - 同一晚,京城。 孙林权的书房,门从里头反锁了。 他妈敲过一回门,说热了牛奶,他说不喝,忙着呢。 台灯调到最暗,手机贴着耳朵,他压着嗓子。 “老钱,我跟你说的那事,考虑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他大学同学,姓钱,在南方开投资公司。 “孙少,我说句实话。你们家老爷子现在盯你盯得紧,案子又没结,这个节骨眼上动那块地,风险不小。” “我不出面,从头到尾不出面。”孙林权说,“你在南方注册一家公司,干净的,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回江州报名,把地拍下来。” “那块地我打听过了。半拉子工程,基坑回填了一半,全江州没人敢要。”老钱说,“挂牌多半是底价,流拍都有可能。” “要的就是没人敢要。”孙林权说,“地是好地,手续全,前期砸进去几个亿,不能打水漂。换个壳拿回来,搁两年,风头过了,做什么都赚。” 第三百一十四章 还是我带你玩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不过丑话说前头,壳是我的,名是我的,钱走我的账。”老钱说,“将来这块地出了手,我要抽两个点。” “两个点?你抢钱呢。”孙林权压着嗓子骂,“你就出个壳,报个名,跑两趟腿,一个点。” “一个点我不干。我担的风险呢?将来查出来实控人是你,我这公司还要不要了?一个半,不能再少。” 孙林权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门外有脚步声,他妈又来了。他喊了一句睡了,等脚步声走远,才把手机贴回耳朵上。 “一个半就一个半。”他说,“上个月那笔借款,账做干净了没有?” “放心,走的明账,借条、流水,一应俱全。注册资本这个月底我再垫一笔进去。” “嗯。报名的事,抓紧。” - 白天夜店不营业,谢豪把李辉请过去,当面表演这消息是怎么查的。 “看好了。”他抄起手机,拨了个号,直接按免提。 响了两声,通了,那头哗啦啦的搓麻将声。 “喂,豪哥!” “问你个事。”谢豪翘着二郎腿,“报名拍城西那块地的,有个叫恒晟的公司,什么来路?” “恒晟?等我打完这圈……碰!豪哥,这公司有意思了。法人是个会计,五十多岁,挂名的,一个月领四千块。注册地址在个写字楼,我让人去看了,一间空办公室,连张桌子都没有。” “实控人呢?” “实控人姓钱,开投资公司的。这人表面上跟江州没半毛钱关系。可你猜怎么着,他是孙林权的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 “还有呢。”那头说,“上个月,孙林权那边走了一笔借款,数额不小,收款方拐了两个弯,最后落的户,就姓钱。” “行了。回头请你喝酒。” 谢豪挂了电话,把那沓打印纸往李辉面前一推,抽出红笔,在最后一页上画了个圈。 圈里是“实际控制人”那一栏。 “看见没有。”他往沙发上一靠,“孙林权人不露面,换个壳,回来把自己的地捡回去。” 李辉拿着那沓纸,一页一页翻。 翻到借款凭证那页,他停住了。 “这纸你从哪儿弄的?” “银行的流水我弄不着,这是工商和税务的口子。”谢豪嘿嘿一笑,“江州地面上,我要想知道的事,没有打听不到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哎,不过我话说前头。我爸交代过,化工那块地,让我别沾别问。今天我是帮你查,查完我就当不知道。” “行。”李辉把纸收拢,“这份情,记我账上。” “滚,你账上都欠我多少了。”谢豪骂了一句,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他也报名了,你报不报?” 李辉把那沓纸卷起来,拿在手里,站起身。 “当然要报了。” - 挂牌截止前第四天,马甲公司的人到了江州。 来的是个副总,姓宋,四十来岁,西装笔挺,一下高铁就嫌江州站小,连打车都要抱怨两句。 他先去青阳洼那块地边上转了一个钟头,拍了几张照片,隔着基坑踢了踢土,打了个电话。 “对,围挡拆完了,就俩老头看场。……放心吧钱总,这地方现在,鬼都不来。” 晚上,本地一个做土方的马老板做东,在江鲜楼摆了一桌。 马老板想巴结这位南方来的金主,作陪的叫了七八个,都是江州地面上混饭吃的。 其中一个叫柯子的,是谢豪的发小。 他一坐下就把手机搁在转盘上,屏幕朝下,说是怕老婆查岗。 没人多想。 凉菜上来,宋副总动了三筷子,点评了一遍。江鲜不鲜,厨子手艺不行,江州到底是个小地方。 马老板在旁边赔笑,一个劲地让酒。 酒过三巡,宋副总的话密了。 “我们钱总说了,这块地,手续是全的,性质是好的,就是名声臭了。”他夹着菜,环顾一圈,“名声臭怕什么?放两年,洗洗就干净了。” “宋总,我听说那地有毒啊。”马老板陪着笑。 “毒个屁。”宋副总把筷子一放,“化工厂才挖了个坑,毒从哪儿来?外头传得越邪乎越好,没人报名,底价拿走。” 有人敬酒,他干了,抹抹嘴,又来了兴致。 “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他压低声音,手指头敲着桌子,“这块地,兜兜转转,早晚还是孙家的。听清楚了,孙家的!江州没人敢接,也没人有资格接。” 满桌人都笑,说是是是。 柯子也跟着笑。转盘转过来的时候,他顺手把手机挪了个方向,话筒那头,正对主位。 “竞价那天怎么报,我都想好了。”宋副总越说越敞亮,“第一轮,直接压底价。谁举牌,谁就是跟孙家过不去。你们信不信,整个江州,没人敢举那个牌。” “不信不信……不对,信,信!”马老板把杯子举得老高,“我们给您提鞋都不配。” “这话我爱听。” 那顿饭吃到十点半,宋副总喝得满脸通红,出门的时候还在说,等地拿下来,请兄弟们去南方玩。 第二天上午,录音就躺在了谢豪的手机里。一分一秒,没剪辑,原样。 - 李辉和谢豪再次碰头,谢豪又开始汇报他的小弟搜集到的最新消息。 “听见没有。人家连壳都想好了。” 李辉没说话,把那摞纸又翻了一遍。 谢豪往卡座里一靠,“我爸交代过,化工项目,别沾,别问。老头子的话我不敢当耳旁风,上回那一耳光,我半边脸肿了三天。” “谁让你沾化工了?”李辉头也不抬。 “那块地就是化工项目上扒下来的……” “化工项目不能沾。”李辉把纸放下,“可这块地,马上就不是化工用地了。” 谢豪愣了一下。 “项目取缔了,地收回了,重新挂牌。”李辉说,“公告上写的什么?工业用地,公开出让,价高者得。它现在是一块带修复条件的净地,跟天宇、跟孙家、跟化工,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谢豪慢慢坐直了。 他琢磨了几秒,一拍大腿。 “对啊!我爸说的是化工项目别沾。项目都没了,我沾个屁的化工!” “你爸要是问起来。”李辉说,“你就说,你投的是江州牧。奶厂扩产拿地,正大光明,纳税大户,市里点名表扬的那种。” “这个好,这个好。”谢豪忽然回过味来,斜眼看他,“不对啊李辉。这事儿怎么从头到尾都是你起的头?上回就在这间屋里,你说要把地接过来。你早算计好了吧?到底是你带我玩,还是我带你玩?” “你要不乐意,我自己报。”李辉站起来,作势要走。 “哎哎哎,坐下坐下。”谢豪一把拉住他,“我乐意,我特别乐意。” 钱也好办。保证金两千万,一家一千万。 谢豪当场打电话调钱,挂电话之前特意叮嘱财务,走公司账,手续做干净,发票留好。 “万一输了,保证金退回来,就当陪姓宋的玩了一圈。”他挂了电话,“不过还有一层,我怕你没想到。他家要是铁了心加价呢?咱们跟到哪儿算头?” “他加不了多少。”李辉说,“捡漏的差事,预算卡死的,超出底价三个点,他一个字都不敢多报。”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李辉说,“再说了,竞价是竞价,资格是资格。他能不能站到大厅里举牌,还不一定。” 谢豪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手里还有东西?” “有份材料。有人查了孙林权两年,他踩过的每一块地皮,一笔一笔都记着。这家公司的股权往上穿透,穿到头,指向谁,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谁查的?” “一个朋友。” “又是朋友。”谢豪哼了一声,“你那些朋友,一个比一个邪乎。” — 报名截止那天,下午五点关系统。 四点整,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伸着懒腰,开始收拾东西。 四点五十三分,系统里跳进来第二家报名企业。 江州牧奶粉有限公司。 保证金两千万,四点五十六分到账。 值班的姑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喊同事过来看。 “哎,江州牧也报名了。” “江州牧?那个奶厂?” “就是那个奶厂。” “之前一直和那个日化厂缠斗的,就是他们吧?结果把国外的权威机构请来了,直接把日化项目给干停了。” “是啊,听说这个厂的老板叫李辉,这人有点本事,这回有好戏看了。” - 竞价那天上午,交易中心三楼大厅。 led屏上挂着地块信息,底价一亿八千万,加价幅度一百万。 到场的竞买人就两家。南方那家先报的名,领了1号牌。江州牧领了2号。 大厅里还坐着不少看热闹的,办事的,媒体的都有。 宋副总坐在第一排,皮鞋翘着,号牌立在桌上,跟左右的人有说有笑。 杨雪莹坐在第三排,手里捏着2号牌。 李辉和谢豪坐在最后一排,不领牌,就看。 九点半,主持人上台唱价。 “青阳洼地块,出让底价一亿八千万。现在开始报价。” 宋副总慢悠悠举牌。 “1号,一亿八千万。” 直接压底价。这意思很明白,我就出底价,你们谁敢跟? 主持人环视全场。 “一亿八千万,第一次……” “2号,一亿八千一百万。” 大厅里嗡的一声。 第三百一十五章 摘别人的桃子 宋副总扭过头,看了一眼2号举牌的人,又往后排扫了一圈,眯起了眼睛。 然后举起了牌,“1号,一亿八千二百万。” “2号,一亿八千三百万。” 跟得飞快,几乎不带停顿。 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问旁边,奶厂拿化工的地干什么。旁边人说你管人家干什么,人家有钱。 宋副总低头拨了个电话,捂着话筒说了半天,挂了,咬着牙又举一次。 “1号,一亿八千四百万。” “2号,一亿八千五百万。” 宋副总不动了。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号牌上敲,敲了十几下,又抓起手机。 捡漏的差事,预算卡死的。底价上下浮动三个点,写在他的任务书上。现在每加一百万,他都得请示一回。 - 主持人正要唱第三次,侧门开了。 一个工作人员快步上台,递了份材料,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主持人看完,抬起头。 “各位,按程序,竞价中途对竞买资格进行复核。现在复核出一点情况,请1号竞买人配合,到旁边核实一下。” 宋副总愣了。 “核实什么?我们报名材料一样不缺,保证金一分不少!” “请配合。” 两个工作人员站在他座位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满大厅的眼睛都看着他,他脸涨得通红,只好起身。 隔着玻璃,能看见他在侧厅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脑门上的汗,这边都看得见。 十几分钟后他回来了,直奔主持人。 “凭什么?保证金是我真金白银打过来的!” “宋先生。”主持人把材料摊开,“有竞买人提交了书面异议,附了股权穿透材料。贵公司的实控人,指向天宇化工案件的关联方。” “天宇的案子还没有结案。关联方参与该地块处置,存在利益冲突。复核结论,贵公司竞买资格存疑。” 主持人顿了顿。 “从现在开始,暂停1号的竞价资格。有异议,走书面申诉。” 大厅里炸了锅。 宋副总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往后排扫了一圈。 李辉坐在最后一排,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主持人上台。 “场上有效竞买人,2号一家。2号最近一次报价,一亿八千五百万。” “一亿八千五百万,第一次。” “一亿八千五百万,第二次。” “一亿八千五百万,第三次。” 槌子落下,脆生生一声。 “成交!” 工作人员捧着成交确认书过去,签字,按手印。 谢豪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这会儿拿胳膊肘捅了捅李辉。 “李董,如你所愿了。” 李辉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一亿八千五百万,两百一十亩地,接近底价成交。 “李董,现在总该说了吧?这块地拿下了,到底用来干什么?” “回厂里再说。叫上雪莹和孙鹏,一块儿说,省得我讲两遍。” “靠,又卖关子。” “这回不卖了,回去就揭锅。” - 江州牧办公楼,小会议室。 杨雪莹和孙鹏已经到了,桌上摆着刚泡的茶。孙鹏一见谢豪进门就起哄。 “谢总,竞标成功的感觉怎么样?” “滚。”谢豪把成交确认书拍在桌上,“一个多亿,我连拿来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掏钱了。我谢豪在江州混了十几年,头一回做这种买卖。” 李辉从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往桌上一放。 “土地用来干干什么,我现在告诉你。” 谢豪拿起来,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江州牧乳品加工产业园项目计划书。 他翻开看了两页,抬起头。 “乳品加工?” “对。”李辉说,“这块地,建一座现代化的乳品加工产业园。酸奶、奶酪、鲜奶吧,全做。再配一座冷链物流中心,冷库、冷藏车、配送线,一次配齐。” “等等。”谢豪把计划书放下,“你们厂不是做奶粉的吗?” “奶粉照做,这是根,不能动。”李辉说,“但不能仅限于此。” 杨雪莹在旁边接了话。 “牧场的奶,除了自家奶粉用,富余的全卖给了外头的乳品厂。人家拿去做成酸奶、鲜奶,贴上人家的牌子,一斤奶翻几倍的价钱往外卖。” “咱们养羊、挤奶、把关品质,最累最脏的活全干了,利润的大头装进了别人的口袋。” 孙鹏附和道:“这个话我早说过!上个月南边那家厂还来问,想包销咱们全年的富余奶。我当时就骂了,凭什么?” “凭人家有加工厂,咱们没有。”李辉说,“所以这个产业园一建,养殖、加工、冷链,一条线全打通。羊是咱们的,奶是咱们的,酸奶奶酪是咱们的,连往超市冷柜里送货的车,都是咱们自己的。” 谢豪听得直点头,忽然又问:“鲜奶吧是个什么玩意?” “街边小店。”杨雪莹说,“早上牧场挤的奶,冷链车中午送到店,当天卖完。一杯十几块,年轻人排队买。” “一杯十几块?”谢豪咂舌,“这钱也太好挣了。” “好挣也得先有店有车有奶。”孙鹏在旁边乐,“你那几家夜店位置都不错,改两间出来正好。” “滚,我的夜店一间都不动。” - 晚上,谢豪回到家,得意地跟他的副市长爹说,他拿了一块地。 结果当时,副市长当时就怒了,大吼说你又乱搞? 谢豪赶紧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副市长才不暂时不骂人了。 晚饭吃得差不多了,谢豪放下筷子,破天荒帮着把碗收进了厨房。 谢母跟进来,看着儿子把碗放进水槽,还顺手冲了一下,稀罕得不行。 “豪豪,你今天是怎么了?” “妈,我长大了,应该替家里分忧。”谢豪说。 这话从谢豪嘴里说出来,谢母都以为听错了。 他上楼从包里取出计划书,下楼往茶几上一放。 “爸,您看看这个。” 谢振山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江州牧乳品加工产业园项目计划书。 老头没说话,翻开第一页,一页一页往下看。 投资概算那一页,他停了半分钟。修复方案那几页图纸,他看了足足五分钟。 看到一半,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直接按掉,扣在桌上。 “今天晚上的事,往后排。” 谢豪也不催,坐在旁边给他爸续茶,顺手把果盘往他爸手边推了推。 谢母在沙发边上坐下,看这爷俩一个看一个等,大气不敢出。 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爷俩这么坐着,竟然没有吵架。 “投资挺好的,你钱从哪来?”谢振山终于说话。 “我自己的。”谢豪说,“夜店这几年的分红,加上手里存着的,凑一凑够了。” 谢振山抬眼看了他一下。 “鲜奶日处理四百吨,奶从哪儿来?” “自家牧场。”谢豪说,“一罐奶粉扫个码,哪只羊哪天挤的奶都查得到。您上回去厂里,车间里看过的。” “羊奶够用吗?” “现在不够,所以园里还规划了二期牧场。李辉说了,奶源是根,厂可以后建,羊得先养。” 这话说得有板有眼,谢振山多看了他一眼,又翻到冷链那一页。 “冷链中心一亿四。江州这么个城市,用得着?” “用得着。”谢豪说,“鲜奶从牧场到店里,全程不能断冷。李辉说了,奶的品质,一半在牧场,一半在路上。” “鲜奶吧呢?一杯十几块,真有人排队买?” “有。先铺三十个点位,学校、写字楼、地铁口。现在的年轻人早上不做饭,一杯奶一个面包就走了。” 谢振山听完,没再挑刺。 他听出来了,这些话十句有八句是李辉的原话,儿子是现学现卖。 可能把原话学明白,对这个儿子来说,已经是长进了。 “那我问你。”老头把计划书合上,“修复六千万,工期十个月,污染点位十七个,最深六米。这些数,是李辉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核过的?” 谢豪卡住了。 “三家国际机构出的报告,拿地之前,李辉花钱请人家把那块地翻了个遍。” “我问的是你核过没有。” “……没有。” “那你凭什么掏钱?” 谢豪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说:“凭李辉这个人。他算过的账,还没错过。” 谢振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话倒是句实话。”老头把老花镜摘了,“这个人从建厂到现在,每一步都踩在前头。别人抢破头的时候他不动,别人不敢动的时候他动手。步步为营,是有点脑子。” 谢豪一听这话来了精神。 “爸,您这是头一回夸我的人。” “我夸的是李辉,不是你。”谢振山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自己掂量掂量,这些年你干的事,哪一件能摆到台面上?开夜店,抢生意,抢不过就使歪招。摘别人的桃子,摘得了一时,摘不了一世。” 谢豪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爸,我那时候不是年轻嘛。” “这回跟着李辉,好好做点正事。”老头看着他,“人家拉你入伙,是给你留了一扇门,别自己把门关上。” “哎。” 第三百一十六章 我是病了还是傻了 谢豪应了一声,心里是热的。他爸这辈子没这么跟他说过话,以前不是骂就是叹气。 他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凑。 “爸,这么说,您是认这个事了?” “钱是你的,项目是真的,我认不认有什么用。” “那我组个局。”谢豪搓了搓手,“您和李辉见一面,坐下来吃顿饭。你们俩聊,肯定聊得来。” 谢振山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是李辉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他没提过。” “我就猜是你的意思。”老头往沙发上一靠,“李辉不会在这个时候要求和我见面。” 谢豪不明白,吃顿饭而已,有什么讲究。 “他的厂刚拿了地,区里市里多少双眼睛看着。这个时候他跟我坐到一张桌上,传出去算什么?拿地有没有我的影子?项目有没有我的影子?”谢振山说,“他会主动让我避嫌。这个人懂分寸,你不懂。” 谢豪张了张嘴,问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老头站起来,拿起计划书往书房走,“把心思放在项目上,别放在饭局上。”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这份东西留我这儿,我再看看。” - 高家。 高母端着饭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高父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小杯白酒,慢慢抿。 “玲玲呢?”高父问了一句。 “跟同事逛街去了。”高母扒了口饭,“一天到晚不着家。离了婚住在娘家,一分钱不往家拿,我能指望她什么?” 高父没吭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电视里正放着本地台的财经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很利索。 “本台消息,昨天下午,原天宇化工地块在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完成出让。江州牧业联合本地企业,以一亿八千五百万元竞得该地块,将投资建设现代化乳品加工产业园,项目总投资预计九亿元。” 画面里出现了交易中心的镜头,两家人握手的背影一晃而过。 “哎哎哎,老高你看!”高母拿筷子指着电视,“那个是不是李辉?” 高父眯着眼睛看了两秒。 “是他。” 高母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半天,忽然说:“这孩子好像瘦了。” “那么远的镜头,你看得清吗?” “怎么看不清?他的背影我都认得。” 画面又切到那块地的现场,围挡拆了一半,挖机停在基坑边上,字幕打着一行字:原天宇化工项目已依法取缔。 高母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拿块地就一个多亿?”她把碗往茶几上一放,“这得有多少钱?咱们这一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没见过。” “咱们家这套房子,当年买的时候三十几万,到现在还供着。人家拿一块地,一个多亿,眼都不眨。” 高母越算越心惊,凑到电视跟前。 “一个多亿,要是给咱们家,一辈子都花不完吧?” “肯定花不完。”高父又抿了一口酒。 她在沙发上挪了两回,干脆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高玲玲这个糊涂蛋。当初放着李辉这样的良婿不要,非得跟那个吴民江。现在好了,吴民江倒了,把她赶出来了,李辉发达了。你说她图什么?真是活该!” 高父没接话。 这话他没法接。当初玲玲闹离婚,老太婆没少说李辉的不是。现在骂女儿糊涂,骂的其实也是她自己。 只是可能她忘了当初她是什么态度了。 高母一屁股坐回沙发,越想越不是滋味。 “老高,你还记不记得,李辉刚进咱们家门的时候,一个月四千五。” “记得。”高父说,“你还嫌人家没本事。” “我那是替玲玲把关。谁知道他有今天?你说他藏得深不深?” “人家那不叫藏。人家那时候是真没钱,是离了婚才发的财。” “离了婚才发的财……”高母念叨了两遍,“那就是咱们家没这个福气!玲玲把财神爷往外推,推得干干净净!” 高父叹了口气,没再接。 “幸亏还有舒晚。”高母话锋一转,眼睛亮了,“舒晚跟李辉走得近,这损失,还能想办法找回来。” 高父抬起头,问她想干什么。 “我得请李辉来家里吃饭。”高母说着就去拿手机,“让舒晚约李辉,她约得动。” 高父皱起眉,“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咱们家是什么人家。” “身份怎么了?当年他在咱们家吃了十年饭,喊了我十年妈,这层情分还在。” “你竟然还认为有情分?”高父哼了一声,“当初玲玲跟他离婚,你在中间说了多少难听话,你自己忘了?” “我那是气话!”高母的声音高了八度,“气话能当真吗?” 高父懒得跟她争,端起酒杯,由着她拨电话。 电话打到高舒晚那儿,响了三声才接。 “妈,我还在单位,今天盘库,晚点回去。” 电话里能听到点钞机的声音,哗哗地响。 “盘库的事放一放。”高母说,“妈问你,你跟李辉最近联系没有?” 高舒晚顿了一下。 “偶尔发消息。怎么了?” “你约他,请他到家里来吃饭,就这个周末,妈做一桌子菜。” “妈,平白无故的,请人家吃什么饭?总要有个理由吧?” “你就说,你爸生病了,想见见李辉。你跟他这么近,难道约不来吗?” 高舒晚握着手机,站在银行后门的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上回也是这样。让她打听李辉有多少钱,说什么婚内财产有她姐一半。 这才消停了几天,又来了。 “妈,我爸不是好好的吗?” “让你说你就说。”高母压低声音,“妈还能害你?李辉现在是什么身价,多少姑娘盯着。你跟他处得好,妈替你着急,你懂不懂?” “我跟他就是朋友。” “朋友也能发展嘛!” “妈——”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爸这边我来说,你只管把人约来。” 高舒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同事路过喊她去吃饭,她摆摆手,说你们先吃。 同事小李没走,探头看她:“主任,脸色不太好,家里有事?” “没事。”高舒晚笑了笑,“盘库盘累了。” 高家客厅里,高父放下酒杯,看了老伴一眼。 “我什么时候生病了?” 高母瞪他,“让你病你就病,哪来那么多废话。为了女儿,你委屈一下。” “这么骗他,不好吧?” “什么叫骗?一家人吃顿饭,算什么骗。” 高父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这一口,有点不是滋味。 高母却已经拿过手机,翻出买菜的群,一样一样盘算开了。 “排骨要买肋排,鱼要活的,酱牛肉得赶早,去晚了就卖完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高父说,“舒晚还没打这个电话。” “她敢不打。”高母头也不抬。 高父看着她,摇了摇头。 - 高舒晚这个电话,打了两天才打出去。 这两天,高母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催。中午又来了一个,开口就问打了没有。 高舒晚说还没。高母问她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她只能说,今天,今天一定打。 周四晚上,她加完班,站在银行门口,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 她妈上次也是这样,先把人哄上桌,再把话往出端。 这回又是什么阵仗,她心里没底。 最后她一咬牙,拨了。 响了两声,李辉接了。 高舒晚顿了顿,“辉哥,我妈说我爸……生病了,想见见你。”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别扭上了,赶紧补了一句。 “我听着也奇怪。你要是忙,就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叔叔病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想你了。”这话说得磕磕绊绊。 李辉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们一家人,就你爸和你看我顺眼。他生病了,我去看看是应该的。” “那,周六晚上?” “行,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高舒晚在路边站了半天。 谎是撒出去了,人也约来了,可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事要出岔子。 周六一大早,高母就去了菜场,买最好最新鲜的菜。 回来又指挥高父擦桌子、换新桌布,连柜顶上那个落灰的花瓶都搬下来摆上了。 高父换衬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至于吗?” “至于。一会儿人来了,你就说想他了,别的少说。问什么答什么,不许抢话。” “我是病了还是傻了?” “都一样。” 下午四点,菜就上了灶。排骨炖上,鱼腌上,鸡汤在砂锅里咕嘟着,满屋子都是香味。 高舒晚五点多到家,一进门看见这个阵仗,站在门口就不想动了。 “妈,咱们家过年都没这么齐整过。” “你懂什么。”高母头也不回,“去,换件好看的衣裳。” “我不去。” “高舒晚。”高母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人是你约的,一会儿到了,你给我好好坐着,别给我摆脸子。” 高舒晚抿了抿嘴,进屋去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太欺负人了吧 傍晚六点半,李辉提着水果和补品上了门。 开门的是高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 “哎呀,李辉来了!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 李辉进门,往客厅扫了一眼。 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中间还摆着一盘酱牛肉。 高父坐在沙发上,穿着新衬衫,气色好得很。看见他,站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叔,您这是……” “小毛病,小毛病。”高父搓着手笑,“坐,快坐。” 李辉看了他两秒,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没点破,把东西放下,坐下了。 在这个家吃了十年饭,这是他头一回坐上主位。 以前他在这个家吃饭,没人问过他爱吃什么。今天这一桌子,全是照他的口味做的。 “舒晚,别在厨房杵着了。”高母把女儿从厨房里推出来,“陪李辉说说话。” 高舒晚端着一盘青菜出来,往桌上一放,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坐啊。”高母把她按在李辉旁边的椅子上。 高父拿出一瓶酒,包装盒都泛黄了。 “这酒我存了十年,一直没舍得开,今天开了。” “叔,太破费了。” “不破费。”高父端起杯,“你公司拿地的事,我在电视上看见了。好样的。” 爷俩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厂里现在多少人?” “六百多,年底还要再招。” “六百多个饭碗,了不起。”高父点点头,又问,“你妈身体还好?” “好,就是血压有点高,天天吃药控制着。”李辉说,“她一个人住惯了,不肯搬我那儿去,闲不住。” “老人都这样。”高父又给他满上,“你现在这么忙,还抽空来看我这个装病的,叔心里过意不去。” “叔,您这话说的。您生病了,我来是应该的。” 高父心里一热,又有点发虚,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叔当年就看你踏实,玲玲她……”说到一半,他自己刹住了,摆摆手,“不提那些,喝酒。” 高母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一会儿添菜,一会儿递热毛巾,嘴里不停。 “李辉你多吃点,这排骨我炖了三个钟头。” “这鱼是早上现杀的,排队买的。” 她说着,给高舒晚使了个眼色,让她给李辉夹菜。 高舒晚装作没看见,低着头扒饭,耳朵根都是红的。 高母没办法,自己拿起公筷,往李辉碗里堆了一筷子排骨。 就在这时,门响了。 高玲玲拎着包进门,一抬头看见这一桌子菜,愣住了。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菜?” 再一看,李辉坐在主位上,她爸陪着喝酒,她妈围着转,她妹妹低着头。 她站在门口,一时没弄明白这是个什么阵仗。 “李辉的公司拿下了一块地。”高母说,“我们为他庆祝。” 高玲玲愣了两秒,随即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脸上堆起笑。 “应该的应该的,大喜事!” 她换了鞋,自己去厨房拿了副碗筷,在李辉对面坐下,倒了半杯酒,举起来。 “来,李辉,我敬你一杯。虽然咱们离婚了,但毕竟夫妻一场,我替你高兴。” 李辉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喝了。 高玲玲一仰脖子干了,又给自己倒上。 “就是电视上说的那块地吧?一个多亿?”她咂了咂舌,“李辉,你是真出息了。你看我,到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桌上没人接。 “以后有什么使唤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她又拍了拍胸口,“跑腿的事,我还是能干的。” 李辉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高母在旁边撇了撇嘴,没理她,转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李辉。 “李辉,阿姨问你个事。” “您说。” “你也该再婚了吧?” 桌上静了一下。 高舒晚的头埋得更低了。高父端着酒杯,手顿了顿。 “你看,你和舒晚这么好,知根知底。”高母接着说,“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以后,还当一家人吧?” 高玲玲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看她妈,又看看低头不语的妹妹,再看看坐在主位上的李辉,终于回过味来了。 “妈,你在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高母理直气壮,“李辉和舒晚一直都好,两个人也般配,我觉得挺好啊。” 高玲玲端着酒杯,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李辉很尴尬。 高舒晚更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知道妈妈肯定会搞事情,但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妈,你不要说这些了,烦死了!”高舒晚怒道。 “哎,我这不是为你好嘛,女追男……” “行了!”高玲玲受不了了,把筷子拍桌上,“你们当着我的面安排相亲?也太欺负人了吧?” 高母:“这不是相亲,这是说正事。她们早就认识,相什么亲?你只是个前妻,你急什么?你把握不住的好东西,还不能让你妹妹把握住?” 高舒晚也受不了了:“妈你不要再说了,你再说我马上走!” 高母只好道:“好好好,我不说。反正你看你姐就知道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 从高家出来,快九点了。 高母一直送到楼道口,手里还拎着一袋打包好的排骨,硬塞进李辉手里,说拿回去热热就能吃,下周末再来。 李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拎着下了楼。 高父也跟了下来,站在楼道口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开。高玲玲没下楼,不知道在屋里干什么。高舒晚应了一声,把车打着了火。 晚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开出去两个路口,高舒晚先开口了。 “我妈那个人,势利眼,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今天在桌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 “没事。”李辉看着窗外,“我早就习惯了。” “你倒是习惯,我臊得慌。”高舒晚握着方向盘,“当年你跑外卖的时候,她嫌你挣得少。现在你发达了,她又恨不得把你拴在家里。翻来覆去,都是她有理。” “还有上回那顿饭。”她顿了顿,“她让我打探你有多少钱,说什么婚内财产有我姐一半。我没干,跟她吵了一架。” “我记得。你提醒过我,让我多留个心。” “所以今天她又在桌上说那些,我真怕你以为,是我们全家合起伙来算计你。” “不会的。”李辉笑了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有数。” 高舒晚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心里松快了一点。 “还有我姐。今天在桌上那样,你也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没坏到骨子里,就是眼皮子浅,看不得别人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高舒晚嘟囔了一句,“反正她们娘俩,你多担待。” “怎么,怕我以后不来了?” “我可没说。”高舒晚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耳朵根有点热。 “还有我爸装病的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进门就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了。气色那么好,哪是生病的人。” “你怎么不拆穿?” “拆穿干什么。”李辉说,“你妈忙了一天,你爸陪了一晚上,我吃饱了,喝好了。大家都体面,挺好。” 高舒晚从鼻子里又出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谢他,还是该替自己臊得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舒晚又道:“以后我妈再喊你吃饭,你自己拿主意。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推了,别看我爸的面子。” “你爸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你爸是好人。” “就你看得明白。”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车载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行长。 她看了一眼,眉头先皱起来了,嘀咕了一句,这个点还打电话。然后按了免提。 “喂,行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冲,开着免提都压不住。 “小高,天宇化工那个事,彻底黄了。项目取缔,企业那边的人抓的抓跑的跑,咱们前期做的方案全白做了。” “我知道,行长,新闻我看了。” “你知道就好。”那边顿了顿,“行里年初定指标的时候,可是把天宇这条线算在你头上的。现在线断了,这个缺口你得给我补上。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开发一个同等级别的大客户,存贷款规模不能低于原来那个数。” 高舒晚的脸一下沉了。 “行长,三个月,同等级别的……天宇那种体量的大客户,全江州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是你的事。”那边说得干脆,“城南支行上个月刚签了一个,人家怎么做到的?办法自己想,年底考核,我可帮不了你。” 那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听说你跟江州牧那边熟?那更得想想办法了。” “行长,那是私交,工作上的事不能往一块儿搅。他们已经很照顾我们了。” “我不管你搅不搅,我要的是数字。” 电话挂了。车里安静下来。 “大晚上的,张口就是指标。”高舒晚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扔到一边,“白天在办公室不能讲,非得追着人下班讲。” 第三百一十八章 让你知道也无妨 “三个月,完不成会怎么样?”李辉问。 “扣绩效,通报,大会上点名。”她说,“扣钱倒无所谓,就是丢人。” 李辉侧头看她:“这不容易吧?” “嗯。”高舒晚苦笑了一下,“之前行里以为天宇化工那个项目能做成,指望我从中间拉客户提业绩。方案做好了的,保证金账户怎么开、贷款怎么放,都谈得差不多了。现在化工厂不做了,全打了水漂。领导让我想办法,再开发一个同等级别的大客户。这谈何容易。” 李辉点头,“那确实是不好找。” “不是不好找,是没有。”她说,“现在银行之间抢客户,抢得头破血流。稍微上点规模的企业,门口蹲着好几家银行的客户经理,今天送水果,明天送月饼,利率一家压得比一家低。我上个月约一家企业的财务负责人吃饭,约了四回,人家一回都没空。第五回约上了,人家带着两个银行的人一起来的,一顿饭三个人抢一个客户,我坐在那儿,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伸。”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叹气。 “指标压下来,全网点十几个人都看着我。季度排名一出来,我们网点要是垫底,我这个主任脸上也挂不住。” 她叹了口气,盯着前面的路。 “三个月,让我上哪儿变一个大客户出来。” 李辉没急着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放心吧,过一阵,我给你介绍个大客户。” 高舒晚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真的?” “真的。” “谁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啊。”她笑了笑,没太当真,“那我先谢谢你了。” 李辉也没解释。 车子进了城,一路等红灯。路边的小店一家一家灭了灯,只剩烧烤摊还冒着烟。 高舒晚往他原来住的那个小区方向开,嘴里还在念叨指标的事,说实在不行,只能厚着脸皮去求从前的老客户,能凑一点是一点。 快到路口的时候,李辉道: “我今晚不住那儿,去另外一个地方。” “去哪儿?” “你往前开,我给你指路。” “到底去哪儿,这么晚了。” “到了你就知道。” 高舒晚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嘀咕:“越开越偏,你别是把我卖了。” “卖你还得倒贴运费呢。” 高舒晚作势要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好好开车。 跟着李辉的指路,车子越开越偏,路灯越来越稀,最后拐进了一片别墅区。 门口的保安看见车牌,杆抬得飞快,还冲着车敬礼。 高舒晚恍惚听见保安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问他:“保安刚才喊什么?” “让你开慢点,晚上视线不好。”李辉说,“我朋友的房子在那边,过去看看。” 高舒晚也没多想。车在小区里绕了两个弯,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前停下。三层楼,带着院子,门口的灯亮着。 她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黑着灯,草皮铺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立着两把没拆封的太阳伞。 “你朋友这院子,怎么什么都不种?” “他没时间弄这些。” “可惜了,这么大块地,种点什么不好。”她嘀咕着,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看你朋友的房子?” 李辉输密码开门,“他出国了,让我替他看着房子。进去坐坐吧。” 高舒晚站在门口没动。 “算了吧,这样不好。人家的房子,我就不进去了。” 李辉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腕就把人带了进去。 “哎——” 门在身后关上了。 客厅的灯一打开,高舒晚站在玄关,愣了几秒。 挑高的客厅,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楼梯从侧边盘上去,看得见二楼的走廊。地上铺着地毯,沙发是浅灰色的,家具都是新的,没多少住过的痕迹。 “这房子真宽。”她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说话都有回声。 “喜欢吗?” “房子太大,人太少。”高舒晚四下看了看,说了句实话,“有点冷清。”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去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灶台擦得锃亮,锅都是新的。 “你这朋友,买这么大的房子,厨房一次没用过?” “用过,但很少用。” “做什么生意的,这么忙?” “做点实业。” “墙上一张照片都没有。”高舒晚又看了看四周,“家里总得摆两张照片吧。” “他不爱那些。” 高舒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她回到客厅,往沙发上坐了坐,又站起来,浑身不自在。 李辉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忙来忙去的样子,笑了。 “我也觉得冷清。”他说,“反正客房多,你今晚就住这儿吧。这儿离你单位不远,明天直接从这里上班。” 高舒晚赶紧摆手。 “不行不行,这是你朋友的房子,我住这儿算怎么回事。” “我逗你玩的。”李辉往沙发上一坐,看着她,“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 高舒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买的?” “买了几个月了。你是这里的第一个客人。” 高舒晚站在客厅中间,半天没说出话。 她知道李辉有钱,新闻都上了,一个多亿的地,说拿就拿。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这地段,这样的独栋,多少钱她算不出来,也不敢算。 怪不得门口保安那么客气。什么朋友出国看房子,全是编的。 “你这人……”她缓过劲来,走到沙发边上坐下,“藏得也太深了。平时一件外套穿一季,请客吃饭在小馆子,谁知道你住这种房子。” “原来也不住这儿。”李辉说,“我一直就那样,不是装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让我知道?”高舒晚看着他,“全江州不知道多少人想扒你的家底,你就不怕我出去说?” “我本来也没准备瞒你。”李辉起身给她倒了杯水,“你没什么虚荣心,让你知道也无妨。” 高舒晚接过水杯,捧着。 “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尤其是我妈和我姐。我妈要知道你住这种房子,明天就能带着行李搬进来。”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又安静下来。房子太大,一安静,就显得更空。 李辉带她上楼看客房。走廊尽头还有一间书房,门虚掩着,她探头看了一眼,一桌子的书和文件,随手抽了一本,全是讲企业管理的,里面还夹着纸条。 “你还看这种书?” “看啊,人总得一直学习。”李辉笑了笑,带她往回走。 走廊里三间客房,他推开朝南那间,床品是新换的,卫生间里毛巾牙刷一应俱全,连标签都没拆。 “热水器往左拧是热水,床头有灯控。”他一样一样交代,“拖鞋在柜子里,新的。” “你还真打算让我住啊?”高舒晚站在客房门口。 “来都来了,这个点了,我送你回去再开回来,折腾什么。”李辉说,“床单是新的,门能反锁。” 高舒晚想了想,到底没再推。 “那我住一晚。就一晚。” 两个人下楼,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东一句西一句,聊厂里招工的事,聊她行里的事。 聊到老家,李辉说乡下老宅正在修,再有一个多月主体就起来了,他妈往后想种菜养鸡,都有地方。 高舒晚说起网点的事,说今天有个大爷来改密码,密码是他儿子的生日,他记不住,当着一屋子人打电话问老伴,被老伴在电话里骂了一顿,挂了电话又忘了,只好再打。 李辉听得直乐。 “你笑什么,这种事很普遍的。”高舒晚也笑,“十几个人,就指着这些大爷大妈过日子。所以行长才逼着我找大客户,没有大客户,网点永远是给别人打工。” 说到大客户,她忽然想起车里那句话,看了李辉一眼。 “你车上说的那个大客户,到底是什么人?江州还有我不知道的大企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辉还是这句。 “神神秘秘的。”高舒晚撇撇嘴,没再问。 十点多,两个人站起来,各自回房。 走到楼梯口,高舒晚停下,回头说了一句:“辉哥,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吃你家饭?” “什么都谢。”她说完,上楼了。 李辉站在楼下,听见客房门关上的声音,才回了自己房间。 高舒晚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躺在客房的床上,闻着被子上太阳晒过的味道,半天没睡着。 楼下有倒水声,脚步声,然后是关灯的声音。这房子隔音好,很快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把今天一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一桌子菜,十年的酒,主位,还有这栋别墅。 她想起她妈在桌上说的话,脸又热了起来。 翻了个身,她把灯关了。 - 第二天下午,张玉姗的电话打来了。 “辉哥,我今天休息。”她在电话里拖长了声音,“晚上过来吃饭,我亲自下厨,都是你爱吃的,还备了好酒。” 李辉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做饭?” “会不会做,你来了就知道。不来你会后悔的。”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样。”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不用人朝后 晚上七点,李辉到了她的住处。 门一开,一股菜香味混着一点糊味扑出来。张玉姗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挽着,脸上还沾着点面粉。 “别看厨房。”她挡在门口,“垃圾桶里有个炒糊的,当我没做过。” 李辉偏头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三四个盘子,切菜板上还躺着半根葱。 一桌子菜已经摆上了,四菜一汤,卖相一般,热气腾腾。桌上一瓶红酒,已经醒上了。 李辉在桌边坐下,看着那瓶酒,忽然问了一句。 “这酒没下药吧?” “下了。”张玉姗面不改色,给他倒上,“特意下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辉笑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 “那是,我挑了半天。”张玉姗也坐下了,“菜是照着视频做的,咸了淡了你凑合吃。” 李辉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点头,说能吃。 “就只是能吃?” “比能吃强一点。” 张玉姗哼了一声,给他碗里堆菜。 两个人边吃边聊。她说总行的事,忙,节奏快,跟网点不是一个活法,一个会接着一个会,一个报告接着一个报告。 又说她们行里人多嘴杂,不知道怎么有人知道她跟李辉认识,拐弯抹角打听的人不少。 “你怎么说?” “我说我认识李辉,李辉不认识我。”张玉姗夹了口菜,“谁爱信不信。” 李辉笑了笑。 “拿地的事,我们单位也都传遍了。行里开会,还有人拿江州牧当案例讲。” “讲什么?” “讲怎么围大客户呗。可惜人家江州牧的门,我们行长都进不去。” 李辉笑了笑,没接话。 饭吃完,张玉姗起身收拾碗筷。李辉要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 “你坐着,一会儿还有节目。” 她把碗堆进水槽,回来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餐桌上一盏小灯。 灯光一下暗下来。 “为什么要关灯。”李辉说。 “灯太亮,晃眼睛。” 张玉姗没坐回自己那边,绕过来,挨着他坐下了。她已经洗过澡,身上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李辉端着杯子没动。 “辉哥。”她侧过头看他,声音放得很低,“我好看吗?” “喝了酒就好好坐着。” “我没喝多少。” 她说着,伸手拿过他的杯子,就着他喝过的地方,自己抿了一口,然后看着他笑。 手搭上了他的胳膊,指尖顺着袖子往上走,人也跟着凑近了,呼吸落在他脖子边上。 李辉把杯子放下了。 “你这是有预谋的。” “对。”张玉姗一点也不害臊,“从给你打电话那一刻起,就是有预谋的。” 她整个人贴了上来。李辉伸手一揽,把她抱了起来。她惊呼了一声,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脖子。 卧室的门被撞开,又关上了。 灯没开。黑暗里,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毯上。 她开始的时候还嘴硬,断断续续说了两句俏皮话,后来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剩下压着的呼吸声。 床垫响了大半宿。 - 事后,两个人躺在黑暗里,谁都没开灯。 张玉姗枕着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画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辉哥,跟你说个事。” “说。” “总行最近空出来一个位置,部门的副职。”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小心,“我想去。你有办法吗?” 李辉沉默了几秒。 “我虽然睡了你,但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乱提条件。”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想给你的,我自然会给。我不想给的,你也别提。” 张玉姗的手指停住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懂了。”她顿了顿,又小声说,“我又没乱提,我就是问问。” “问也别问。” “哦。” 她把脸往他肩膀上贴了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李辉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车声,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过了两天,李辉正在厂里看报表。产业园的立项材料摊了一桌子,他看得头昏,端起茶杯刚喝一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儿子的名字。 他放下报表,接起来,声音先放软了。 “小利。” “爸爸。” “小利,吃饭了吗?” “吃了。爸,我期中考试,语文数学都有进步。” “是吗?”李辉笑了笑,“小利真棒。” “嗯。”孩子顿了顿,电话里有大人压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然后孩子又道,“爸,我妈说,让你回家吃饭。她做了你爱吃的菜。” 李辉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下。 旁边是谁在教,不用说也知道。 “爸最近忙,回不去。”他说,“过两天,爸去看你,带你去游乐场。” “哦。”孩子的声音一下子蔫了,“那你忙吧。” “小利乖,听你妈的话。” 电话挂了。 李辉知道,这是高玲玲拿孩子来打主意了。 这种手段,对她来说很正常。 - 周六上午,高家来了客人。 高母的亲妹妹,高舒晚的二姨,拎着一箱奶和一袋苹果上了门,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就先笑。 “姐,我来看看你。” 进门先说了一圈闲话,问问姐夫的身体,夸夸家里的新桌布,又夸高母气色好,说姐你最近是不是胖了,脸色红润。高母被夸得舒坦,又是倒茶又是洗水果。 绕了七八个弯,二姨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才绕到正题上。 “姐,小杰毕业了。” “毕业了?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二姨叹了口气,“大专文凭,高不成低不就。投出去的简历几十份,连回音都没有。前两天好容易有个公司要人,一个月三千二,还单休。” 高母听着,没接话。 “姐,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求你。”二姨往前凑了凑,拉住高母的手,“江州牧不是在招人吗?电视上天天放,拿地那个厂,一个多亿。小杰学的就是食品检测,专业对口。姐,江州牧老板是李辉吗?你帮帮忙。请他安安排一下呗。” 高母犹豫了一下。 “姐,你帮小杰递句话。”二姨的手紧了紧,“咱姐俩,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事。小杰是你看着长大的,他喊你一声大姨。” 五六年前,也是这么一张桌上,家族聚餐,二姨父喝了点酒,当着一屋子亲戚说李辉,跑外卖,一个月挣的不够养家,玲玲跟着他,一辈子受穷的命。 当时一桌子人都笑了。她没拦着,还跟着补了两句。 现在人家一块地一个多亿。轮到二姨家来求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妹妹求上门,这是面子。这事要是办成了,往后在娘家姐妹面前,她的腰杆就直了。 她甚至想到了正月走娘家,姐妹坐一桌,她该坐哪个位置。 “行。”高母把这事揽下了,“我给你问问。” 二姨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姐,这事要是成了,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高母摆摆手,嘴上说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 高舒晚从屋里出来,皱着眉。 “妈,你就答应了?” “答应了,怎么了?” “你跟李辉什么关系啊,你就替他答应?”高舒晚说,“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张口就给人安排人?” “我怎么不能张口?”高母一瞪眼,“他在咱家吃了十年饭,喊了我十年妈。安排个孩子上班,多大点事?” 高舒晚很恼火,“你就是这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当年二姨父在饭桌上说他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了?” 高母被噎了一下,摆摆手。 “过去的事,提那个干什么。” 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把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李辉啊,是我。”高母的声音一下软了八度,“吃饭了吗?” “吃了。阿姨,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问问。”高母绕了两句家常,问他妈身体,问他最近忙不忙,才绕进去,“是这么回事,你二姨家的小杰,你还记得吧?小时候还管你叫过姐夫。孩子大专毕业了,学食品检测的,工作不好找。你们厂不是招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让他把简历投到公司官网的招聘邮箱。”李辉说,“走正常流程。专业对口,会有人通知他面试。能不能留,看他自己。” “不是,李辉,我的意思是,你打个招呼……” “阿姨,厂里六百多号人,每个人都打招呼,厂就没法管了。”李辉的语气不重,但一个字不让,“孩子要是踏实,来车间从基层干起,我欢迎。想坐办公室享福,我这儿没有。” 高母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行……行吧。”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搁在以前,她早骂上了,白眼狼,翅膀硬了,什么词都敢往外撂。现在她不敢。 回到客厅,高玲玲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笑。 “妈,你现在可真行,求他办事,问过我没有?” “你只是个前妻,你管得着吗?” 第三百二十章 我在他面前就矮一截 “我是管不着。”高玲玲说,“你一口一个他喊你十年妈,你也不想想,他这个前女婿,是你亲手撵出去的。” “我撵出去的?”高母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婚是你自己离的,人是你自己找的下家,现在赖我?” “当年是谁天天在我耳朵边说,吴民江有本事,比李辉强一百倍?” 母女俩一句顶一句,谁也不让谁。高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把音量调大了两格。 最后还是高母嗓门大,压住了场。 这边二姨父听说要走正常流程,脸先挂不住了。 “什么正常流程?”他跟二姨嚷,“他李辉一句话的事,走什么流程?说白了就是不帮忙!” 二姨劝他,大公司都是这样的,别急。 二姨父不听,非要亲自跑一趟。 他觉得当面一说,李辉再怎么着,也得给长辈一个台阶。 周一早上,他换了件新夹克,带着小杰去了江州牧。 厂门口,保安登记,问找谁。二姨父挺着肚子说,找你们李董,我是他亲戚。 保安看了他一眼,打了个电话,让等着。 等了二十多分钟,前台才领着他们进办公楼。二姨父一路走一路看,车间门口进出的工人穿着统一的工服,拉着货的车一辆接一辆,他心里那点底气,不知不觉泄了一半。 李辉从楼上下来了。 “二姨父。”李辉跟他握了握手,又跟小杰点了点头,“来了。” “哎呀,李辉。”二姨父笑得满脸褶子,“你现在可是大忙人,还亲自下来。我是看着你跟玲玲结婚的,这孩子小杰,他小时候还逗他……” “记得。”李辉说,“简历投了吗?” 说记得,那都是场面话,哪可能还记得。 “投了投了。”二姨父把儿子往前一推,“孩子带来了,你看看,多精神。面试什么的就不用了吧,你一句话的事。” 李辉看了小杰一眼。 小伙子低着头,耳朵有点红,手里攥着毕业证,一句话不说。 “二姨父,厂有厂的规矩。”李辉说,“专业对口,人事带他去见质检车间的主任,聊两句,走个过场。录用从实习生做起,三个月考核。” “车间?”二姨父的笑僵住了,“李辉,我们小杰好歹是大专生,去车间?” “质检岗,实验室和车间两头跑。”李辉说,“我也经常在车间。” 二姨父被这句堵得没声了。 李辉让人事带小杰过去,自己陪着二姨父在会客室坐了一会儿。二姨父捧着茶杯,没话找话,说厂里真气派,说李辉年轻有为,绕来绕去,忽然提了一句。 “当年饭桌上,我喝过酒说过两句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李辉问。 “就是……”二姨父卡住了。 “我不记得了。”李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小杰是孩子,跟那些没关系。” 二姨父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脸上更热了。 这时候杨雪莹从门口经过,李辉叫住她,介绍了一句,这是我们杨总。二姨父赶紧站起来握手,杨雪莹客气两句,走了。 “你们杨总,这么年轻?” “比我小两岁。”李辉说,“厂子一大半是她管起来的。” 二姨父咂咂嘴,没敢再接话。 人事的人过来,带着小杰往里走。质检主任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小杰答得磕磕绊绊,有两道答不上来,老实说了不会。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让他下周一来报到。 出来的时候,小杰长舒了口气。 二姨父一路上都在嘀咕,什么破车间,什么实习生,早知道不来了。 小杰却站住了。 “爸,我愿意干。一个月三千二的单休我都去过了,这儿实习四千五,管两顿饭,还有宿舍。人家李董自己都是车间出来的,我去车间,不丢人。” 二姨父看着儿子,“行,那你就干呗。” 晚上,高家吃饭。 高母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当功劳讲了一遍,末了说:“你看,李辉还是给我面子的,亲自下楼接的,小杰下周一就上班。” 高玲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妈,你知不知道,你每求他一次,我在他面前就矮一截。” “你自己把日子过成这样,怪谁?” 高父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了。 “你姐说得也有道理。”他慢悠悠地说,“李辉肯办,是情分。咱们家往后,少张这个嘴。” “你懂什么?”高母一瞪眼,“我这是为谁?小杰不是咱家亲戚?” 高父不跟她争,低头吃饭。 高玲玲把筷子放下了。 “我吃好了。” 她起身回了房间。 屋里,高玲玲坐在床沿上,听见客厅里她妈还在给这个那个打电话报喜,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她抓起枕头,蒙在了头上。 - 周二晚上,李辉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儿子的名字。 李小利又打电话来了。 “爸,周五我们学校开家长会,还搞亲子运动会。”孩子的声音很兴奋,“老师说,爸爸妈妈最好都来。” 李辉听见电话那头有高玲玲压低的说话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孩子。 他沉默了一下。 “爸爸会去。” “爸爸说话算数吗?” 李辉笑:“当然算数了。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电话换到了高玲玲手里。 “李辉,周五那天,要不我们一起去?” “不用,我直接到学校。” “那开完家长会,一起吃个饭?小利想……” “我那天还有事。”李辉说,“家长会我一定到。” 电话挂了。 高玲玲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开始翻衣柜。 那件连衣裙是结婚那会儿买的,现在穿,腰上有点紧。她吸着气拉上拉链,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又翻出一双没下过地的鞋。 离婚这么久,她头一回有机会,跟李辉以爸爸妈妈的身份,一起出现在那么多人面前。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让别人看看,也让李辉想想。 高母在旁边看着她试衣服,难得没数落,只说了一句:“到时候打扮归打扮,别作。” “我知道。” “去了少说话,多笑。”高母又叮嘱,“李辉现在吃软不吃硬。” 高玲玲涂口红的手顿了一下。 “妈,你现在比我还懂他。” “我懂不懂不重要。”高母说,“重要的是,你爸的生日在下个月,到时候一家人坐一张桌子,机会多的是。” - 周五下午两点,家长们陆续到了。 教室里摆着一圈小椅子,黑板上写着欢迎家长四个大字,窗台上摆着孩子们的作业本。 教室门口摆着签到台,陈老师让每位家长写个名字贴,粘在胸口。高玲玲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她忽然想到,一会儿李辉来了,名字贴上写什么,人家又会怎么介绍他们。 最扎眼的是家委会主任老金,开装修公司的,手腕上一块明晃晃的表,说话声比谁都大。 “图书角的事,我先表个态,我捐两千!”老金一开口,周围家长一片捧场,“孩子读书的事,不能省。我们家公司刚做完一个政府项目,这点钱,小意思。” 他老婆在旁边也接着话,说他们儿子报着三个补习班,钢琴考过了六级,周末还有马术课,花钱是花钱,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一圈家长捧着,有的说金总家的条件没法比,有的叹气说自己家孩子连个补习班都报不起。 老金很享受这个气氛,又挨个问旁边的家长,你家那位是做什么的。问到谁,谁就得报个单位,报完了,他点评两句,这个单位不错,那个单位差点意思。 问到高玲玲,她顿了顿,说:“孩子他爸做生意的。” “做生意好。”老金追问,“做什么生意?” “就……开厂。” “什么厂?”老金来了兴趣,“说不定我认识,江州做买卖的,没有我不熟的。” 高玲玲含糊过去,说小厂,不值一提。老金点评了一句,现在开厂不好干,环保查得严,小厂说关就关。 高玲玲化了妆,穿着那件裙子,领着小利坐在靠边的位置,没再接话。 老金的老婆凑过来,看了看她们母子。 “小利妈妈,今天孩子爸爸来吗?” “来,在路上。”高玲玲说。 “哦。”老金老婆笑了笑,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单亲家庭的孩子是可怜,亲子活动,爸爸从来见不着人。上次运动会,就他妈一个人来的。” 小利听见了,脑袋低了下去。 高玲玲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只能把儿子往身边拉了拉。 班主任陈老师赶紧出来打圆场,说家长们先签到,家长会马上开始。 小利坐在小板凳上,隔一会儿就回头往教室后门看一眼。 旁边的小男孩凑过来问他:“你爸爸今天来吗?” “来。我爸答应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小男孩说,“上次就没来。” 小利不吭声了,手里的铅笔,把作业本的角抠出了一个小洞。 操场边上,李辉到了。 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车停在校外的路边,走进来的。他刚在教室后门站定,小利一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 第三百二十一章 姐妹俩也不会为一个男人结 孩子当着一屋子人喊出来,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高玲玲松了口气,起身迎过去,很自然地伸手要挽他的胳膊。 李辉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了出来,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 “爸,你坐我旁边。” 老金在旁边打量着这个迟到的家长。夹克,布鞋,看不出牌子。 “这位是?”他问高玲玲。 “孩子他爸。” 老金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心想穿得这么普通,那肯定开的小作坊,都算不上厂子。 家长会开到一半,是图书角捐款环节。 陈老师拿着登记表,挨个记名字和数额。老金那两千块报得最响,后面跟的都是三百五百。每报一个,老金都要点评一句,这个可以,那个有点少。 轮到李辉,他说了句:“我随大家,五百。” 老金在旁边笑了一声。 那声笑的意思很明白:孩子他爸,就这? 高玲玲的脸有点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捐款环节散了,家长们三三两两站着说话。李辉走到讲台边,单独找陈老师聊了两句。 “图书角还差多少钱?” “啊?”陈老师愣了一下,“还差三千多,慢慢凑就行。” “我全出了。”李辉说,“另外,你们学校的学生奶要是还没定供应商,让江州牧来供,成本价。这事别报我的名字。” 陈老师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匆匆出了教室。 没过五分钟,校长来了。 校长本来是巡视各班,进了二班教室,眼睛一扫,快步朝李辉走过来,老远就伸出了手。 “李董!您怎么在这儿?” 满屋子的家长都看了过来。 “我儿子在这个班。”李辉跟他握了握手,“今天我什么董都不是,就是小利的爸爸。” “哎呀,失敬失敬。”校长握着手不放,“您在电视上那个项目,我看了,了不得,九个亿的投资,还说要招上千人。我们学校好多家长都在打听,能不能进江州牧。” 老金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哪个李董?”他老婆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旁边一个家长接得飞快:“江州牧啊!拿地那个,电视上天天放!” 老金老婆的手一下子松了。刚才那句单亲家庭的闲话,就是她说的。 校长还想请李辉上台讲两句,李辉摆手谢绝了。 “今天就是家长会,我是家长。” 校长也不勉强,临走又补了一句,学生奶的事,他回头让后勤主动联系江州牧。 校长一走,教室里的气氛变了。刚才围着老金的家长,不动声色地往李辉这边挪。有人递名片,有人问江州牧还招不招人,李辉一一接了,话不多。 老金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儿,凑过来,名片递到一半。 “李董,我那个装修公司,其实跟学校后勤……” “今天是家长会。”李辉把名片接了,放进兜里,“生意的事,上班时间谈。” 老金讪讪地退了回去。 - 运动会散场,家长们领着孩子往外走。 陈老师特意过来跟高玲玲说了两句话,说小利最近成绩进步了,说小利爸爸真低调,图书角的事,学校会记着的。 高玲玲笑了笑,说应该的。 她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风光是风光,可这个风光,跟她没有关系。人家客气,是看在李辉的面子上,不是看在她这个妈的面子上。 小利一手拉着李辉,一手拉着高玲玲,走到校门口。 “李辉。”高玲玲试着开口,“要不,一起吃个饭?小利早就想……” “我还有事。”李辉蹲下来,跟儿子平视,“下周六,爸带你去游乐场,说好了。” “拉钩!” “拉钩。” “爸,我们班同学都知道你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爸爸最厉害!” 李辉笑了,摸摸儿子的头,站起身走了。 高玲玲领着孩子站在校门口,看着李辉上了车,汇入车流,没了影。 高玲玲心里—阵失落。 - 晚上九点多,高家。 高玲玲还没回来,客厅里就老两口,电视里放着戏,声音开得很小。 高父戴着老花镜看电视,眼皮耷拉着,快睡着了。 高母把一盘橘子往茶几上一放,推了推他。 “老高,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琢磨了两天。”高母剥了个橘子,掰下一瓣,“玲玲要想跟李辉复合,目前来看,几乎是不可能了。” “你现在才想明白?”高父眼皮都没抬,“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处境。家长会那天你也看见了,人家对她,连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我知道。”高母说,“可是你想过没有,要把李辉给了舒晚,玲玲心里又不甘。那天在饭桌上,她那脸色你也看见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能看着她这么熬着。” 高父睁开眼,看着她。 “所以我想,不如先给玲玲安排个相亲,把她嫁出去。”高母说,“她嫁了人,心就死了。心一死,这事就翻篇了,姐妹俩也不会为一个男人结仇。” 高父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说了半天,其实还是想打李辉的主意。” “什么叫打主意?”高母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放,“他本来就是我女婿。以前是我女婿,现在也是,以后也要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凭什么给别人?” “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竟然认为李辉是你家的人。”高父把老花镜摘了,“当初支持玲玲跟吴民江的,就是你自己,你肯定是忘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倒会变。” “我不变能怎么办?”高母理直气壮,“他现在发达了,我总不能把好处拱手让给别人家。反正李辉就是我们家的,谁也别想抢走。” 高父懒得跟她争,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 “你自己跟玲玲说去,别拉上我。” “拉你干什么?你除了拖后腿,还会干什么?” 高父不接话,盯着电视,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 “还有舒晚那边。”高母又说,“上回我在桌上提了,你看她那脸,红是红了,可事后跟我急了两天。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犟。” “舒晚有她自己的主意。”高父说,“你别两头都打主意,打到最后,两头都落空。” 高母哼了一声,“我这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有福气,怎么会落空。” 高父不跟她犟,闭眼养神去了。 高母还在盘算。她前阵子跳广场舞,听老姐妹王姐说起过一个男的,做贸易的,五十岁,有钱,老婆离了,想再找一个。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越想越觉得合适。 条件好的,玲玲去了不受穷。年纪大的,知道疼人。 最要紧的是,先把玲玲这头安顿下来,她才能腾出手,慢慢张罗舒晚那边。 第二天一早,她就给王姐打了电话,把男方的情况又问了一遍。离婚几年了,房子是哪几个小区,有没有外债,身体好不好。 王姐在电话里笑:“你这是查户口呢?” “我给我女儿问,能不仔细吗?” “放心,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就一个要求,要长得好的。” 高母一听就放心了。别的不敢说,她这个大女儿的长相,拿得出手。 过了一会儿,王姐把男方的照片发过来了。高母举着手机,戴上老花镜,放大看了半天,又递给高父。 “你看看,五十岁,是不是挺精神?” 高父扫了一眼。 “头发染的。” “染的怎么了?现在谁不染?”高母把手机收回来,“人家开奔驰,高配。” “你认识高配低配?” “我不认识,但王姐说这车贵。” 高父不跟她抬杠,回屋去了。高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这事能成。 - 第二天晚上,高玲玲回来得早。 高母特意炖了汤,盛了一碗端给她,又在旁边坐下了。 “玲玲,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高玲玲低头喝汤。 “妈给你安排了个相亲。” 高玲玲的勺子停住了。 “我不去。” “你急什么,听妈说完。”高母把声音放软,“趁你现在年轻,还有些姿色,不赶紧找一个,等你老了,更找不到合适的。也不一定马上要结婚,可以先谈着。” “我现在不想谈。”高玲玲把碗放下了,“妈,你是不是嫌我在家吃闲饭了?” 高母的声音高了半度,“我是怕你耗死。三十好几的人了,你打算这么过一辈子?” “我知道你对李辉还有想法。”她把话挑明了,“可是玲玲,当初是你背叛了他,要想让他原谅你,太困难了。你上赶着求过多少回了,他哪次给过你脸?” 高玲玲没吭声。 “你不如务实一点,重新找一个。”高母接着说,“说不定还能刺激刺激他。他看你真找了别人,心里一动,回心转意也未可知。就现在这种状况,你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高玲玲捧着汤碗,半天没说话。 第三百二十二章 有的是人主动 她妈这话,难听是难听,可仔细一想,还真有点道理。 李辉现在对她,比对陌生人还远。家长会那天,她伸手去挽他的胳膊,他抽出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说的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做贸易的。”高母一看有门,赶紧说,“有钱,条件好得很。你先见见,见不好就拉倒,妈不逼你。” “多大岁数?” “五十。” “五十?”高玲玲的眉头皱起来了。 “五十怎么了?现在五十岁的男人,看着跟四十似的。”高母说,“我打听过了,人家三套房,公司一百多人,你去了就是享福。” 高玲玲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那就见见。” “哎,这就对了。”高母接过碗,起身就去拿手机,“我这就给人家回话,把时间定下来。” 高父从里屋出来,听见了后半截。 “真五十岁?”他问。 “五十岁怎么了?”高母说,“五十岁有钱,比三十岁没钱强。再说了,人家保养得好,看着跟四十似的。” “你见都没见过,就知道保养得好?”高父摇头,“玲玲,你自己拿主意,别什么都听你妈的。” 高玲玲没接话。 - 相亲约在周六中午,一家茶楼的包间。 出门之前,高母围着高玲玲转了两圈,给她抻了抻衣角,叮嘱她别端架子,多笑,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 “知道了。”高玲玲不耐烦地拎包走了。 她到的时候,男方已经到了,正站在窗户边上打电话。五十岁,个子不高,头发染得乌黑,一身名牌,手腕上一块金表,说话的时候表一晃一晃的。 楼下停车场,停着他那辆新款奔驰,高配。 男的叫李阳,做贸易的。 看见高玲玲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把电话挂了,起身替她拉椅子。 “高小姐比照片上还漂亮。” 高玲玲笑了笑,坐下了。 李阳很健谈,一坐下就主动交底。 “我呢,情况比较简单。有个孩子,跟前妻在国外生活,所以国内就我一个人,清静。”他一边倒茶一边说,“名下三套房,我自己住一套,另外两套出租,租金够平时开销。公司员工一百多人,一年上税都要上几百万。” 高玲玲一听,心里就有了计较。 五十岁是老了点,外貌也不怎么样,可有钱。三套房,一百多人的公司,一年几百万的税,这个条件,在江州相亲市场上,打着灯笼都难找。 李阳说着,又翻开手机,给她看自己公司和仓库的照片。一排排货架,叉车进进出出,看着确实有点规模。 “我做食品贸易起家的,白手起家,干了二十年。”他说,“别的不敢吹,渠道这块,江州没人比我熟。” “高小姐呢?”他放下手机,“听说你离过婚?” “离了。”高玲玲说,“有个儿子,跟我。” “没事没事,有孩子好,热闹。”李阳笑着给她续茶,“你做什么工作的?” “以前做过销售,现在暂时没上班。” “不上班好,女人不用太辛苦。”李阳说,“我这个年纪,就想找个踏实漂亮的,好好过日子。” 他一边说,一边又接了个电话,还是生意上的事,口气很大,让对方把货备好,钱不是问题。 高玲玲在旁边听着,对这个人又满意了两分。 “要是咱们真成了。”李阳放下电话,又说,“你什么都不用干,在家带带孩子,逛逛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房子和公司的股,都是婚前的,这个得说清楚。” 高玲玲愣了一下,点头说应该的。 “你放心,我不图你那些。”她说。 “那就好,那就好。”李阳笑得很满意,“现在的女人,开口就要加名字的太多了。高小姐是个明白人。” 李阳又叫服务员添了一屉点心,问她:“你儿子平时谁带?要是咱们成了,孩子可以送寄宿学校,省心。” “他不寄宿。”高玲玲说。 “不寄宿也行。”李阳马上改口,“家里有保姆,一样。”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你这个年纪,再生一个,应该没问题吧?” 高玲玲端着茶杯,没答这句。 “不勉强,不勉强。”李阳自己圆了回来,“孩子的事,随缘。” 两个人正说着,李阳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没避她,直接接了。 “喂,老张。” “江州牧那边怎么说?……还不松口?你不是说他们销售口的人你都见了吗?……再想想办法,多少钱的好处都行,这个代理我必须拿下。” 他对着电话说了好几分钟,眉头一直皱着,最后说了句你再帮我问问,才挂了。 高玲玲随口问了一句:“你想做江州牧的代理?” “苏省的总代理。”李阳一提起这个就来劲,“这牌子现在多火,新闻都上了,一个多亿拿地,九个亿建产业园。抢到代理就是抢到钱,多少人盯着。我托了好几层关系,人家一直不松口。” 高玲玲端起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 “江州牧的老板李辉,是我前夫。” 李阳愣住了。 “真的吗?”他身子一下前倾,金表磕在桌沿上,当的一声,“你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前夫?你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现在就打电话给他,我请他吃个饭,认识一下。李董这个人低调,很难约到,我特别崇拜他。你要是能把他介绍给我,那就太好了。” 高玲玲的脸沉了下来。 “你和我相亲,却要我引见我的前夫给你,这算怎么回事?” 李阳搓了搓手,忽然变得有点不自然。 “高小姐,我跟你交个底。”他说,“你如果是李董的前夫人,我是万万不敢和你在一起的。” 高玲玲气得站起来就要走。 “哎,你别生气嘛。”李阳赶紧起身拦她,“在这个圈子里混,谁敢去要李董的前妻啊?那不是和他作对吗?我这也是没办法。” “你可真搞笑。我是前妻,又不是现任,和李辉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关系的。”李阳赔着笑,“你帮我引荐一下李董,就见一面,我给你一万元辛苦费。” 高玲玲扭头又要走。 “两万。”李阳伸出两根手指,“如果代理的事谈成了,我再给你两万。” 高玲玲站住了。 两万。她现在没工作,卡里就三千出头。上很久的班,才能挣到这个钱。 “就只是引荐?”她问。 “就只是引荐。”李阳拍着胸脯,“你把他约出来吃顿饭,剩下的事我自己谈,谈成谈不成,都不怪你。” 高玲玲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我试试。” “那就拜托高小姐了。”李阳喜笑颜开,赶紧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加完微信,李阳把她送到茶楼门口,问她住哪个小区,要不要顺路送。 高玲玲说不用,我自己打车。 李阳也没坚持,站在台阶上冲她摆手,说等高小姐好消息。 高玲玲没急着叫车,自己走到停车场,站了一会儿。 那辆奔驰就停在跟前,擦得锃亮。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怎么样?人见着了?” “见着了。” “怎么样啊?”高母的声音很急。 “还行吧。”高玲玲往路边走,“挺有钱的。” “有钱就好,有钱就好。”高母在那头笑了,“那你抓紧,处处看。” “知道了。” 高玲玲挂了电话,没提代理的事,也没提那两万块钱。 - 回去以后,高玲玲为怎么约李辉,想了两天。 这两天,高母一天问三回,处得怎么样了,人家联系你没有,什么时候再见第二面。 高玲玲被问烦了,说才见一面,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高母说,“人家条件那么好,多少姑娘盯着。你不主动,有的是人主动。” 高玲玲心想,他主动得很,就是没主动在我身上。 直接跟李辉说有个老板想见他,他肯定不来。她想了好几个由头,最后落在了儿子身上。 李阳在微信里也是这么教她的:“你就说孩子的事,当爹的,没有不来的。” 周三下午,她拨通了李辉的电话。 “李辉,我想跟你见一面。” “什么事?” “是小利的事。”高玲玲的声音放得很低,“他最近状态不对,我想跟你谈谈。” 李辉正在看报表,一听是孩子,把笔放下了。 “怎么了?上周开家长会不是还好好的?” “电话里说不清。”高玲玲说,“见面说吧,这事得当面才能说清楚。” 李辉沉默了一下,定了时间地点,周四晚上,一家饭店的包间。 挂了电话,高玲玲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拿儿子当借口,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转念一想,也就是吃顿饭,又不会少块肉。 周四晚上,李辉推了一个应酬,准时到了。 他进包间的时候,高玲玲已经点好了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她今天没化妆,穿得也素净,见了他,先给他倒了杯茶。 这顿饭是一个钟头前就对好口供的。李阳比她到得还早,在包间里转了两圈,跟她说,你先聊孩子,聊到一半我再来,酒我备着,就说是偶然碰上的。 高玲玲当时问他,偶然碰上,还拎着两瓶酒? 李阳说,那就别解释了,实话实说,我求你的。 商量完,李阳躲去了隔壁的包间,等她的消息。高玲玲一个人坐在那儿,服务员进来添了两回水,她都没敢抬头。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一回生二回熟 “说吧,孩子怎么了?”李辉开门见山。 “就是……”高玲玲垂下眼睛,“开完家长会那天,他回来高兴了一晚上。可这两天又蔫了,老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再来。我说你忙,他就一个人坐在屋里写作业,也不吭声。” 李辉听着,眉头皱起来了。 “我跟他约好了,这周六带他去游乐场。” “我知道,他盼着呢。”高玲玲说,“前天晚上,他还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回家住。别的小朋友,都是跟爸爸妈妈一起住的。我不知道怎么答。” 李辉沉默了一会儿。 “别的孩子,可能不清楚为什么爸爸为什么不和妈妈一起住。” “但他是一定知道的,在你的‘教育’和影响之下,他很早熟,早早就学会了势利。他亲自经历了我们离婚的过程,并且做了选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和你一起住?”李辉道。 高玲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辉继续道:“当然了,我没有怪他的意思。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你跟他好好说,别让他瞎想。” “我说得清楚吗?”高玲玲抬起眼睛,“孩子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辉哥,要不我们……” “吃饭吧。”李辉打断了她,拿起筷子,“菜要凉了。” 高玲玲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包间里安静了一阵子,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以后我尽量每周都去看他。”李辉夹了口菜,“他要学什么兴趣班,费用你跟我说,我来出。别的事,你就别想了。” 高玲玲捏着筷子,半天,嗯了一声。 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他。 “还有别的事吗?”李辉问。 “你先吃菜,边吃边……” 话没说完,包间的门开了。 李阳满脸堆笑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好酒。 “李董!久仰久仰!” 李辉愣了一下,看向高玲玲。 “这是我朋友,李阳。”高玲玲赶紧介绍,“他一直想认识你,所以我就把他叫来了。” 李辉的脸沉了下来。 “你约我,说是谈孩子的事。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局?” “李董,您别怪高小姐。”李阳点头哈腰地凑上来,双手递上名片,“我一直想认识您,因为没有门路,所以才委托高小姐引荐。我想做某省的总代理,托了好几层关系,你们一直不松口。我在那边三个地级市都有仓库,有车队,几十个商超的关系,渠道都是现成的。我也姓李,说起来都是一家人,您能不能给我开个绿灯,把这事给办了?” 李辉没接名片,看了高玲玲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火气,就是冷。 高玲玲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 李阳又拧开酒,要给李辉倒。李辉抬手挡住了。 “李董,就一杯,给我个面子。” “我开车。”李辉说。 “那以茶代酒,以茶代酒。”李阳赶紧换茶。 李辉没接这个茬。 “这件事你可以去找销售总监谈。”李辉站起来,“代理有代理的规矩,资质、保证金、任务量,一样都少不了。你要真有条件,销售总监会往上报。我不管这个事。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董,李董您别走啊,菜都点了……” 李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高玲玲一眼。 “以后孩子的事,你直接说。别再搞这些。”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李阳拎着酒瓶,追到门口,被高玲玲叫住了。 “别追了,追也没用。” 李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高玲玲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就知道他这个人脾气是这样,你非要见。”她说,“现在人见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钱是小事。”李阳把酒放下,也坐下了,“钱我给你没问题,但事还没谈成。高小姐,你找机会,再帮我劝劝李董。” “我只能说尽量了。” “那就拜托了。”李阳拿起手机,当场操作了两下。 高玲玲的手机震了一下。 到账两万元。 这个李阳倒是说话算数。 “你也别太灰心。”李阳又说,“我看李董对孩子他妈,还是有情分的,不然今天也不会来。你多约几回,一回生二回熟,总有机会。” “情分?”高玲玲笑了一下,“他那是看孩子的面子。” “孩子的面子也是面子。”李阳说,“总比你见不着人强。” 高玲玲没接话。 一桌子菜,基本没动。她扬手叫服务员进来,拿了几个打包盒。 回到家,高母还在客厅等着,一见她进门就问,今天去哪儿了,这么晚。 “跟朋友吃了个饭。”高玲玲把打包盒放进厨房。 “男的女的?” “你管得着吗?” 高母跟着进了厨房,“是不是那个做贸易的?处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高玲玲关上冰箱门,回了自己房间。 屋里,她点开手机银行,余额从三千出头,变成了两万三。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李辉走之前那个眼神。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了。 - 注册公司的事定下来以后,谢豪开始给朋友打电话。 他那些朋友,都是江州有头有脸的二代,平时凑在一起就是喝酒打牌。 这回他在电话里说得一本正经,我谢豪带你们赚钱,这次做的是正经生意,江州牧的产业园,稳赚。 有人问他,你懂乳业吗。 他说我不懂,李辉懂。 李辉这个人,靠谱的很,跟着他有肉吃。 注册公司前一天,谢豪来到江州牧办公楼的小会议室。 杨雪莹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出资协议、章程、股东决议,一份一份码好。 到的人不多,李辉、谢豪,还有跟投的几个股东,都是谢豪拉来的朋友。 杨雪莹把章程翻开,“项目公司,江州牧占百分之六十,谢总和另外几位占百分之四十。董事长和法定代表人是李辉,财务负责人由江州牧委派。超过五百万的支出,要董事长签字。” 谢豪翻着章程,看到这几条,扭头问李辉。 “你这章程,把我管得死死的。” “怎么,不妥吗?” “妥的妥的。”谢豪把章程合上,“我就管分钱。” “项目是江州牧的命根子,控制权必须在我手里。”李辉说,“你占的是股,不是权。你想掺和管理,随时来上班,我给你留个办公室。” “我才不去。”谢豪摆手,“天天坐班,那不是要我命吗。” 他顿了顿,“那我能不能安排个人进去?我表姐家的孩子,大学刚毕业。” “可以。从基层干起,跟别人一样。” “那算了。”谢豪缩回去了,“安排去搬奶粉,我表姐得骂死我。” 杨雪莹把章程往后翻了一页,补了一句:“修复和建设的钱,都进监管账户,按工程节点拨付,谁也挪不走。” 谢豪听到这句,点了点头。这一条,是他最在意的。 跟投的一个小股东举手问了句,这个项目几年能回本。 李辉说,建设大概两年,投产以后看市场。我不敢跟你们保证几年回本,我只能保证,账上一分一厘都公开,随时查。 另一个问,要是亏了呢。 李辉说,亏了按股比担,谁也别跑。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没再问了。 签字,按手印,一份一份文件传过去。轮到谢豪,他拿起笔,忽然停了一下。 “李辉,我全部身家,一半在这儿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个屁。”谢豪低头签了字,“跟着你,我不怕。” 另一个股东问:“李总,你为什么愿意拉我们一起入股?江州牧为什么不自己做这个项目?” 李辉回答得很干脆:“这块地是在谢豪的帮助下我才拿到的,我自问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有钱大家一起赚。” “当然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你们都是江州有头脸的人物,我需要你们的人脉。” 股东们纷纷点头表示:这话说的直接,让人听了舒服。 - 这两天,高舒晚的日子不好过。 周一例会,行长又提了三个月的期限,说时间过半,任务过半,有的人到现在还没动静。话没点名,眼神往她这边扫了两回。 她散会以后,又把客户名单翻了一遍,还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周三晚上,李辉约她吃饭,她其实心情不太好。 但因为是李辉约的,她也去了。 还是那种小馆子,四个菜,一个汤。 高舒晚下班过来的,行里的工装都没换,坐下就问:“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 “有好事。”李辉给她倒了杯茶,“之前不是跟你说过,给你介绍个大客户?” 高舒晚愣了一下。 “你还真记着这事啊。我以为你就是安慰我。” “行长最近又催你了?” “例会点名,虽然没提名,但比点名还难受。”高舒晚叹了口气,“我把江州的企业名单翻烂了,稍微有点规模的,都有主了。” “那这回不用翻了。” 李辉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第三百二十四章 非你不可了 新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江州牧产业园发展有限公司。 高舒晚低头看,先看到名字,再看到注册资本那一栏。 一个亿! “这家公司,刚注册完。”李辉说,“江州牧的子公司,开发那块地的项目公司。资本金账户、项目贷款、代发工资,还有后面设备采购的结算,都放你们网点。” 高舒晚拿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一个亿的注册资本,资本金账户一开,存款规模立马上去了。后面九个亿的总投资,陆陆续续都要从这个账户走。还有代发工资,产业园建成以后上千号工人。 她一年的任务,全在里面了。 “为什么单独立个项目公司?”她问。 “账要分开。”李辉说,“奶粉是奶粉,产业园是产业园。股东结构也不一样,谢豪他们的钱,进的是这个项目公司。” “那项目贷款呢?你们自己有钱,为什么还要贷?” “企业的钱要留着周转。”李辉说,“项目周期长,用银行的钱,成本反而低。你们行要是愿意做,额度几个亿,咱们慢慢谈。” 高舒晚做银行的,一听就懂。这不只是一个账户的事,这是一条长线,往后几年,业务源源不断。 高舒晚的眼圈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夹菜。 “辉哥。谢谢你这么照顾我。” “这不是应该的吗?”李辉夹了口菜,“你在银行上班,难道我还要把这业务给别人?” 她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然后仰脖子干了,呛得咳嗽了两声。 李辉给她递了张纸,“慢点。” “行了,吃饭。”李辉说,“回头让你们行里出个对接方案,我们财务跟你联系。” “哎。” 高舒晚太感动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眼眶一直红红的。 她不是擅长表达的人,但心里却在想,这辈子,非你不可了。 晚上回到家,高父还没睡,问她怎么才回来。 “跟朋友吃了个饭。”她换鞋的时候,忍不住笑,“爸,我的大客户有着落了。” “什么大客户?” “一个亿的银行的大客户。” 高父不太懂业务的事,但他看女儿那个高兴劲,跟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你这阵子,天天回来愁眉苦脸的。” 高舒晚进屋的时候,听见她妈在里屋问,谁一个亿。她没答,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上班,她敲开了行长办公室的门。 行长正在批文件,头都没抬。 “什么事?” “行长,大客户的事,有着落了。” “哦?”行长随口应了一声,显然没当回事,“哪家?” “江州牧产业园发展有限公司。”高舒晚把材料放在他桌上,“注册资本一个亿。资本金账户、项目贷款、代发工资,都放我们网点。” 行长批文件的笔停了。 他拿起那份材料,看了两遍,又抬头看高舒晚。 “小高,你坐。” 他亲自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又问了一遍细节。资本金什么时候到账,项目贷款规模多大,代发工资多少人。 高舒晚一一答了。 行长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这样,你下午就牵头,把开户的材料清单列出来,需要什么配合,行里全给你开绿灯。这个客户,必须给我服务好。” 高舒晚应了一声,正要出去,行长又把她叫住了。 “小高,我多问一句。”他斟酌着,“你跟江州牧的李董,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 “普通朋友?” 高舒晚看了他一眼,没答。 行长立刻摆手,说不问了不问了,我就是随便一说。 高舒晚出来的时候,听见行长在背后打电话,声音都高了。 “喂,分行吗?我们网点谈下来一个大客户,一个亿的……” 当天下午,分行就回了话,要求网点一周内拿出服务方案,开户流程走绿色通道,有什么需要,分行直接派专人下来指导。 - 业务落地比想象中快。 周五,第一笔资本金到账,江州牧打进来一个亿。网点的存款日报一出来,整个网点都轰动了。 一个亿,对分行都不算小数字,对他们这个网点,更是少有。 行长当天就在网点大会上表扬了高舒晚,说小高这个客户营销得好,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高舒晚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风向就变了。 周一,分行公司部下来人了,跟行长在办公室里谈了一上午。 公司部的意思很明白,这种客户,放在网点,总行问起来,说是你们网点营销的,分行脸上也不好看。收上来,年底总结,这就是分行的业绩。 行长本来还有点犹豫,听到年底总结这四个字,不犹豫了。 中午,小李悄悄跟高舒晚说,听见里面的意思,是嫌这么大的客户放在网点,规格不够。 高舒晚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下午,行长把她叫了过去。 “小高啊,是这么个事。”行长的语气很和蔼,“江州牧产业园这个客户,体量太大,分行很重视。行里研究了一下,决定成立专项服务组,由分行公司部牵头,客户关系上收分行直管。你呢,配合他们做好服务。” 高舒晚愣住了。 “行长,这个客户是我……” “我知道是你拉来的。”行长摆摆手,“你的功劳,行里不会忘。但这么大的客户,放在网点,规格不够,风险也不好把控。这是为了客户好,也是为了你好。” 高舒晚从行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什么叫为了她好,她听不明白。她只明白,客户上收,业绩就不算她的了。 那几天她加班做的对接方案,还摊在桌上。客户资料、账户安排、代发流程,她一页一页做的,现在都要移交了。 晚上她一个人在办公室整理移交清单,弄到九点多。每勾一项,心里就堵一下。 小李过来劝她,说姐,想开点,至少表扬过了。 高舒晚没说话。 消息很快在网点传开了。有人替她不平,也有人背后说,早就知道会这样,大客户哪轮得到一个网点主任拿着。 高舒晚没去找李辉。她觉得这事是自己行里的事,找他说,不合适。 她甚至想过,要不算了,行里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可转念一想,凭什么呢。客户是她谈的,方案是她做的,凭什么说收走就收走。 但江州牧的财务总监很快就知道了。 分行公司部的人给江州牧的财务打电话,通知以后由他们对接,财务总监在电话里就愣了。 “我们一直都是高主任对接的,怎么换人了?” “这是行里的统一安排,为了给您提供更好的服务。” “不用。”财务总监说,“我就认高主任。” 对方还想解释,财务总监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他先给李辉汇报了一遍。 李辉正在看修复工地的进度表,听完,手里的笔没停。 “我们跟谁对接,合同上写没写?” “写了,高主任。” “那就按合同办。” “知道了。” 第二天,江州牧的财务总监带着两个人,直接去了分行。 会议室里,行长和分行公司部的人都在。财务总监把话说得很直白。 “我们的业务,是高主任谈的。合同上写的对接人,也是高主任。你们要换对接人,可以,那我们就换银行。一个亿的资本金,我们转到别家银行去,也就是开个会的事。” 公司部的人还想讲专业团队、风险合规,财务总监摆摆手。 “我不听你们那些。我就知道,我们老板交代过,江州牧的事,找高主任。” 行长想打个圆场,说要不这样,高主任挂个副组长,对外还是她出面,后台我们来做。 财务总监冷笑。 “行长,您没听明白。不是挂名的事。是高主任在哪儿,我们的业务就在哪儿。她要是哪天调到别的银行,我们跟着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行长的汗下来了。 他赶紧给李辉打电话,想解释解释。 李辉在电话里就一句话。 “业务跟着人走。” 行长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当天下午,分行出了个新通知。专项服务组保留,组长换成高舒晚,客户关系仍归网点,分行公司部负责后台支持。 行长亲自把高舒晚叫到办公室,还是那副和蔼的语气。 “小高啊,行里研究决定,这个客户,还是由你全权负责。你年轻有为,行里对你很信任。” 高舒晚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天前,也是这间办公室,也是这个人,说客户关系上收分行直管。 “行长,我想问一下。为什么又变了?” “江州牧那边,坚持要你服务。”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小高,好好干。这个客户,你可得给我维护好了。” 高舒晚从办公室出来,路过网点大厅。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下午开例会,行长当众念了新通知,念到组长高舒晚的时候,停了停,补了一句,大家要向高主任学习。 照这种情况看,高舒晚感觉自己算是在银行站稳脚跟了。 因为她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这就是你 张玉姗是在总行听同事议论,才知道高舒晚又出了风头的。 那天中午在食堂,旁边一桌两个客户经理在聊天,说江州有家网点,揽下了江州牧产业园的全部业务,一个亿的资本金到账,网点主任直接提了专项组组长。 “听说那主任还是个女的,年轻得很。” “人家有门路呗,江州牧的李董,跟她关系不一般。” “叫什么来着?高什么?” “高舒晚。听说跟李董认识很多年了。” 张玉姗端着餐盘,站在旁边,筷子差点没拿稳。 高舒晚。又是高舒晚。 她坐下来,一口饭也没吃下。旁边同事跟她说话,她都没听见。 她跟李辉睡过了,到头来,李辉把最大的好处,给了高舒晚。 凭什么呀? 下午上班,她对着电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点开江州牧的新闻,又点开高舒晚她们行的公众号,那张表彰的照片挂在首页,高舒晚站在中间,笑得很腼腆。 她把网页关了。 当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准备去找李辉。 一路上,她越想越气。她在总行,天天加班,一个报告接着一个报告,熬到半夜。 高舒晚在一个网点,什么都不用干,李辉就把五个亿送上门了。 她想到自己为了那个副职的位置,低声下气地求人,到现在还没个准信。高舒晚呢,组长说当就当了。 - 江州牧在市区的新办公室,搬到了江贸大厦,租了整整两层。 厂里现在只留生产和仓储,销售、财务、行政、法务,基本上都搬过来了。产业园项目公司的牌子,也挂在这边。 张玉姗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江州牧的牌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大堂的楼层指引牌上,江州牧三个字占了两行。她找到电梯,上了楼。 前台的小姑娘问她找谁。 “我找李辉。”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你跟他说,张玉姗找他,他就知道了。” 前台打量了她一眼,还是打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放下电话,客气地说:“李董在开会,您先坐一下。” 张玉姗在会客区坐下了。 前台给她登记了一张访客单,她填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来访事由那一栏,她空着没写。 半小时里,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抱着文件小跑的,围着会议室门口等签字的,还有两个供应商模样的人,被前台客气地拦着,一样在等。 那两个供应商在小声聊天。 “江州牧现在真难约,我们来了三回了。” “人家现在是什么体量,一个多亿拿地,九个亿建园。慢慢等吧。” 张玉姗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现在她坐在这儿的会客区,跟一个外人没区别。 她看了一眼手机,二十分钟过去了。她补了补妆,又看了一眼手机。 站起来,往会议室的方向走了两步,想往里面看一眼。 前台的小姑娘马上站起来,客气地说:“张小姐,您先坐一下,会还没散。” 她只好又坐回去。 中间助理出来倒水,她忍不住搭了句话。 “你们李董,平时都这么忙?” 助理笑了笑:“最近项目多。” “他今天开的什么会?” “设计招标的会。”助理说完,端着水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助理出来了,走到她面前。 “张小姐是吧?”助理说,“李董这会还没散。他让我带句话,请您到对面咖啡厅坐一下,他一会儿过去。” 张玉姗愣住了。 “什么意思?”她说,“我人都到来了,他不见我?” “李董说,请您到对面咖啡厅。”助理还是那副客气的表情。 张玉姗站起来,拎着包就往外走。 - 咖啡厅就在大厦对面,隔着一条马路。 张玉姗到的时候,李辉还没来。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一口没喝。 她看着窗外那栋大厦,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好几遍。她想问问他,到底把她当什么。 她给李辉发了条微信:“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又点开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一年也发不了两条,最新的一条,还是产业园奠基的事。 十分钟后,李辉进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还在回消息。他在她对面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简餐。 “还没吃饭吧?”他说,“一起吃点。” 张玉姗看着他,没动。 “李辉。我来找你,让你很丢人吗?” 李辉抬起头。 “我开车大老远来,在你公司会客区坐了半个小时,你连面都不露,把我打发到咖啡厅来。”她的声音压着火,“你都不让我去你公司?我是见不得人吗?” “我就是不想在公司见你。”李辉把手机放在桌上,“我在公司,只见业务层面的人。你和我又没什么业务,我为什么要在公司见你?” “难道我不是你女朋友?” “当然不是。” “那杨雪莹呢?”张玉姗脱口而出,“她凭什么就能天天在你公司待着?” “杨总是总经理。她管着江州牧几百号人。” “我跟你说过了,你跟着我,名份是没有的。我会给你一些好处,但都只是我想给你的。我不想给的,你不要自己开口要。我不会亏待你,但我也不会让你吸我的血。” 张玉姗的脸一下白了。 她端起那杯美式,一口喝了大半,苦得皱起眉,又放下了。 简餐上来了,李辉又让服务员给她也加了一份。 “先吃点东西。” “我吃不下。” 李辉拿起筷子,自己先吃了。他今天开了一上午的会,确实饿了。 张玉姗没动筷子,李辉自己吃着,吃了两口,她忽然又开口了。 “那高舒晚呢?” 李辉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为什么能享受很高的待遇?”张玉姗盯着他,“你新公司的业务,为什么只给她?五个亿的公司,说给就给了。她还是什么组长,行里大会小会表扬。为什么这个功劳不给我?” “我在总行,比她一个网点主任,位置高多了。你给我,我能做得比她更好。” 李辉把筷子放下了。 “我在最困难的时候,还不起房贷,是舒晚借钱给我。我那时还在送外卖。” 张玉姗愣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下雨,我送到十点多,电动车没电了,推着车往回走,浑身湿透。回到家里,催款短信又来了。” “舒晚知道了,什么也没说,把她攒的三万块钱转给我,让我先把窟窿补上。。” “她那时候工资也没多少?那三万块,她攒了很久。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要我还。” “再说说你?”李辉看着她,“你几番试探,看我到底是不是有钱。我骑个电动车,你就爱答不理。我一说送外卖,你转身就走。后来看我开着车,你又回来了。一听不对,马上撤退,来来回回,多少次了?” 张玉姗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辉说的都是实情。甚至两人睡在一起,也是因为她配合别人算计李辉。 李辉接着道:“你觉得你能和高舒晚相提并论?你是高看自己,还是低看舒晚?” “我以前是糊涂。”张玉姗急了,“可我也帮过你。谢豪那件事,我在警局里怎么说的,你忘了?要不是我作证,你那件事能那么容易过去?” “所以我把你调进了省总行。我没亏待你。” 张玉姗被顶得半天没说出话。 “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前确实只想捞钱。可和你一起后,我觉得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下厨给我做饭,我很感谢。可那是你想做的,不是我让你做的。” “高舒晚为你做过什么?不就是借了你三万块钱吗?” “她帮了我那么多,从来没张口要过一样东西。”李辉说,“这一次,是我主动要给她的,不是她要的。你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吗?” 张玉姗答不上来。 “那迷城那次呢?”张玉姗的眼圈红了,“我在夜店,当着那么多人,说你是我的男人。后来他们把我扣下,你来救我。我以为你对我,总归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我去,是因为你是被我连累的。换了谁,我都会去。” 张玉姗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 “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从来没对哪个男人这样过。” “这些话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李辉淡声道,“你喜不喜欢我,对我来说无所谓的。” “你就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是的。” 李辉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最好摆正你自己的位置。不然你连现在拥有的,我也会收回来。” 张玉姗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那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你把我调进总行,是不是也是为了打发我?”她问。 “你愿意怎么想都行。”李辉说。 “我以后改还不行吗?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提条件了。” “不用改。你改不了。而且我也不认为你错了,这就是你。”李辉道。 第三百二十六章 我跟谁急 张玉姗忽然站起来,拎起包。 “李辉,你太过分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以为离了你,我就不能活了?” “你当然能活。而且应该能活得更好。我相信你。加油。” 张玉姗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李辉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招手买了单。 张玉姗回到车上,坐了半天,没打着火。 她趴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又直起来,对着镜子擦了擦眼睛。 她点开李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会后悔的。 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她又点开高舒晚的微信头像,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江州牧产业园的合作签约照片,高舒晚站在最边上,笑得很浅。 她把手机扣在副驾上。 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行里的工作群,她没点开。 眼泪又上来了。 - 产业园工地上,土壤修复的前期工程已经动了。 东南角的污染点位在换土,挖机一台接一台,防渗膜的材料堆在边上,监理拿着表格一处一处对。 孙鹏陪着李辉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汇报,说一期换土完成了六成,淋洗设备下周进场,工期比原计划还快了几天。 “专家那边每周来一趟,数据都达标。”孙鹏说,“监理盯得也紧,一天查三回。” 正说着,李辉的手机响了,是机构的专家打来的,确认下周进场检测的时间。 李辉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把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 挂了电话,李辉说,“这块地以后是食品厂,一点都不能马虎。” “修复的钱都在监管账户里,按节点拨。上周五刚拨了第二笔,专家组签了字才放的。” 李辉点点头。这是他在章程里定下的规矩,谁来打招呼都没用。 两个人都戴着安全帽,李辉还多戴了个口罩,工地上灰大。 走到围挡作业区,就听见有人在大声训话。 “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点!下午监理要来,谁给我掉链子,谁滚蛋!” 一个穿新夹克的男人,站在一堆围挡板材前面,叉着腰,训完这个训那个。 一个年轻工人搬板材慢了点,被他指着鼻子骂:“没吃饭啊?这点东西都搬不动,明天别来了。” 孙鹏在旁边低声说:“这是赵大光,分包围挡和临建的,挂靠在小工程队,干了十几年了。报价最低,干活还算利索,我就用了。” “该验的验。”李辉说。 “知道。” 李辉点点头,没说话。 赵大光训完工人,一转身看见监理,脸上的横肉立刻堆成笑,烟已经递过去了。 “王监理,辛苦辛苦,大热天的。” 监理接了烟,指着一处临建说了两句,赵大光连连点头,腰弯得恰到好处。 “您放心,下午就改,改完我亲自给您打电话。” 监理走了,他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回头冲工人喊:“都听见没有?下午之前,谁也别想歇。” 李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场面,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赵大光打发走监理,跟身边的工人吹上了。 “江州牧的项目,知道吧?市里的重点工程,电视上天天放。”他的嗓门很大,“我跟李董熟,这活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孙总都得给我面子。你们跟着我好好干,亏待不了你们。” 有个新来的工人不懂事,问他:“赵总,李董是多大的官?” 赵大光一挥手,“人家是大老板。当年我家里开厂的时候,跟他就有交情。” “二期马上要上,到时候围挡、临建,还是我的。” “李董说了,我干活,他放心。” “跟着我赵大光,有肉吃。” 工人们唯唯诺诺地应着。 有个老工人听他吹多了,低着头偷笑。 赵大光瞥见了,也不恼,反而更来劲。 “这江州的地界上,有钱的老板多了,真正做实业的,没几个。李董那是干大事的人,眼光长远着呢。” 李辉走过去,蹲在一段刚立起来的围挡前面,用手晃了晃,又看了看基础。 赵大光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安全帽,口罩,一身普通工装,还以为是孙鹏手下的技术员。 “小兄弟。”他凑过来,摆出一副前辈的谱,“哪个部门的?看着面生。” “随便看看。这基础埋多深?” “放心,都按图纸来的。”赵大光拍了拍胸脯,“我赵大光干的活,从没返过工。江州这一片,你打听打听。” “这两段,回填土没夯实。”李辉指了指围挡根部,“风一大,要晃。” 赵大光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哎,你这是外行话。围挡嘛,挡个灰,挡个人,要那么结实干什么?” “图纸上有要求。” “图纸是图纸,干活是干活。”赵大光有点不耐烦了,“我干这行十几年,还用你教?” 李辉没跟他争,又看了看板材的厚度,站起来。 “好处为之。”他说完,转身走了。 赵大光还想在孙鹏面前表个态,朝孙鹏喊:“孙总,您放心,我的活,绝对没问题!” 孙鹏嗯了一声,没回头。 孙鹏要跟上去介绍,被李辉一个眼神拦住了。 两个人走远,赵大光在后面跟工人嘀咕。 “孙总手下这个技术员,挺横啊。哪个学校毕业的,懂不懂工程?” 有个工人讨好地笑:“赵总,人家可能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看,我的活,轮得到他看?”赵大光点了根烟,“下周老乡会,我把李董也请去坐坐。到时候拍照片给你们看,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关系。” 他又扭头朝孙鹏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孙总,周六江鲜楼,您也赏个脸?” 孙鹏回头看了他一眼,“看情况。” “您可一定来。”赵大光满脸堆笑。 李辉在前面听见了,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赵大光还不死心,拉住孙鹏的助理,问了一句:“刚才那人,到底哪个部门的?” 助理看了他一眼,说:“我们领导。” “什么领导?” “你管那么多。”助理说完,赶紧跟上去了。 赵大光撇撇嘴,没往心里去。 上车的时候,孙鹏问他:“刚才怎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李辉摘下口罩,“他说他跟李董熟,我听着挺有意思。” 孙鹏笑了笑。 “这人干活还行,就是爱吹。”他说,“围挡这点活,倒不至于出大问题。” “活干好就行。”李辉说,“围挡的事,记下来。返工的时候,按图纸验。” “他要真知道您是谁,估计得吓尿。”孙鹏说。 李辉靠上椅背,闭上了眼睛。 - 老乡是宋哥张罗的。 宋哥是初中班长,如今在区里事业单位上班,为人热心,老乡会年年都是他张罗。 “李辉,这周六,江鲜楼,你可一定得来。”他在电话里说,“改了两回时间了,就缺你。” 李辉照例要推。 “我就不去了,厂里忙。” “你年年忙。初中那会儿,咱们一个班四十多个人,现在能凑齐的,就剩这二十来个了。你还真打算一辈子不见人?” 李辉笑了笑,还是没松口。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赵大光在班里,天天说他爸的厂子多大。” “他那会儿就爱带着一群人,前呼后拥的。现在还是那样。” “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李辉说。 “这回他做东。人家还特意交代,说要请江州牧的李董也来坐坐。” 李辉想了想,“行,我去。” “哎,这就对了。”宋哥挂了电话。 李辉放下手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赵大光这个名字,他想起来是谁了。初中的时候,赵大光家里有个小加工厂,天天穿新衣服,在班里前呼后拥。 他那时候穿的是他妈改小的旧衣服,赵大光当着全班的面,叫他小补丁。 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这些事也就淡了。 李辉点开老乡群。 群里正热闹。赵大光发了一串消息,说这周六他做东,江鲜楼大包间,茅台他带,谁不来就是不给他面子。 他还发了一张茅台的照片,一箱酒摆在桌上,配了一句:酒已备好,就等兄弟。 底下一串捧场的,说赵总大气,说一定到。 有老乡问:“李辉来不来?听说他现在混得不错。” 赵大光回得飞快:“李辉?当年送外卖那个小李?让他来呗,我工地正缺人,可以带带他。” 宋哥在群里发了个公告,把时间和包间号又写了一遍,特意@了所有人。 赵大光跟着补了一句:都到啊,谁不来,我跟谁急。 然后又发了一段工地的视频,挖机、围挡、安全帽,配了一句:兄弟们,这都是我的战场。 又有人问赵大光,手上有没有小活,照顾一下。 赵大光发了个名片,说有活肯定想着老乡,然后接着吹他的茅台。 宋哥私聊李辉:“要不要我先在群里说一声?” 李辉回了两个字:“不用。” 宋哥又发:“那我到时候坐你旁边,给你挡着点。” 李辉回:“你忙你的。”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不打不相识 周六晚上六点,江鲜楼。 李辉没开车,打车来的。在门口碰见两个老乡,都是当年一个班的,见了他,老远就喊。 “小李!” “来了。”李辉跟他们握手。 “多少年没见了,听说你现在在厂里上班?”一个问。 “是的,在厂里上班。” “厂里好,稳定。”另一个拍了拍他的胳膊,“有空常出来聚聚,别老一个人闷着。” 李辉笑着应了。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赵大光也来了,你知道吧?他从小就那样,一会儿他要是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知道。我不会往心里去。”李辉说。 大包间里摆了两桌,二十来个老乡,陆陆续续到了。 李辉进门跟宋哥打了个招呼,就坐到了角落的位置。旁边一个当年关系还不错的老同学,拉着他聊了几句,问他家里老人身体,问他孩子多大了。 “八岁了,不太听话,不好管。”李辉说。 “听说你离婚了?你也别太在意,日子还长。” 李辉点点头,没多说。 老同学又问:“现在在厂里做什么?还是车间?” “不管车间了。” “那坐办公室了?挺好,比送外卖强。”老同学感慨,“你那时候送外卖,大冬天的,我看着都心疼。” 旁边一桌有人聊起江州牧。 “听说江州牧的老板也姓李” “好像是,但人家低调。听说开的车还没赵大光的好。” 李辉低头喝茶,没插话。 六点半,赵大光压轴到场。 手腕上一串珠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抱拳,嗓门整个包间都听得见。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工地刚开完会,江州牧的项目,离不开我,来晚了!” 他一边道歉,一边发烟,一圈发下来,发到李辉面前,烟盒顿了一下。 “这位是?” 旁边有人说:“李辉啊,你不认识了?” 赵大光眯着眼睛,凑近看了半天,一拍大腿。 “哎呀,小李!” 他把烟往李辉手里一塞,上来就搂肩膀。 “当年送外卖那个小李!现在在哪儿发财?” “还在厂里。”李辉说。 “厂里好,厂里稳定。”赵大光连连点头,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比送外卖强。” 李辉笑了笑,没接话。 赵大光开始张罗座次。他把宋哥往主位上让,宋哥不肯坐,他就自己坐下了,说那我不客气了,今天我做东。 他看见李辉还坐在角落,又喊了一嗓子:“小李,别坐那儿,往前坐!都是老乡,客气什么!” 李辉说:“我坐这儿挺好。” “随你随你。”赵大光也没坚持,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他把那两瓶茅台摆在手边最显眼的位置,又叫服务员换了一套新餐具,说这家的餐具,消毒不彻底。 忙活了半天,他才顾上给宋哥敬酒。 “宋哥,你面子大,这么多老同学,就你能凑齐。” “对了,江州牧李董那边,你帮我带到话了吧?” 宋哥说带到了。 “那就好。一会儿李董要是来了,你提前给我递个话,我好出去接。” 宋哥看了他一眼,没答这句。 人到齐了,开席。赵大光把茅台打开,亲自给大家倒酒,倒到李辉这儿,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李,多喝点,平时在厂里,喝不着这个。” 李辉说了声谢谢,笑了笑。 倒完酒,他又端起杯子,先敬了桌上两个年长的老乡,说感谢长辈们赏脸。那两位客气地喝了,夸他有出息。 赵大光很受用,摆着手说,都是家乡人,客气什么。 酒过三巡,赵大光的保留节目开始了。 “江州牧大家都知道吧?”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现在江州最火的企业。我工地就在他们产业园,围挡、临建,都是我包的。” 有老乡捧场:“大光现在是大老板了。”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赵大光摆手,“就是跟李董关系好。李董跟我喝过酒,我们那叫不打不相识。” “你真认识李董?”有人问。 “那还有假?”赵大光来了精神,“上回工地协调会,我们俩还一起吃过盒饭。李董这个人,没架子,跟我称兄道弟的。”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盒饭里几个菜都编出来了。 李辉端着茶杯,听得津津有味,还问了一句:“李董爱吃什么菜?” “红烧肉。”赵大光张口就来,“我们俩一人一份,吃得可香了。” “还有谢豪,谢总,知道吧?市里谢市长的公子。”他接着说,“我跟他更熟,一起喝过好几回。江州这一亩三分地,没有我搭不上的线。” 满桌的人,有的羡慕,有的将信将疑。 宋哥低着头剥虾,有点憋不住笑。 “二期马上也要上。”赵大光又说,“到时候围挡还是我的。李董说了,我干活,他放心。” 有个当年跟李辉关系还不错的老乡,忍不住了,指了指角落。 “大光,你光顾着说,李辉就在这儿呢。” 赵大光回头看了李辉一眼,又转回去,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小李啊。”他端着酒杯走过来,一副照顾人的口气,“你要是厂里不好干了,跟我说。我工地缺人,给你留个位置,看大门也行,自己人,工资好说。” 满桌一下子安静了。 有人憋笑,有人低头,有人尴尬地去看李辉。 宋哥要站起来,被李辉在桌子底下按住了。 李辉看着赵大光,没生气,还点了点头。 “行啊。我考虑考虑。” “这就对了嘛。”赵大光很满意,把酒杯举起来,“哥现在混得可以,带带你。来,咱俩走一个。” 李辉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没喝又放下了。 赵大光也不在意,转身又去跟别人吹他的江州牧了。 “到时候我带上两个老乡,一起去见识见识。”他拍着胸脯,“李董的办公室,那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 孙鹏来了。 包间的门一推开,他扫了一圈,直奔角落。 “李董。检测站的人刚才到了,我让他们明天上午再去工地。” 赵大光正端着杯子跟人碰酒,手停在半空。 他先认出了孙鹏,赶紧放下杯子迎上去。 “孙总!您怎么才来?坐坐坐,我给您加个位置。” 孙鹏看了他一眼,没坐。 “赵大光?你也在啊。” “在在在,今天我作东。”赵大光点头哈腰,又指了指李辉,压低声音,“孙总,你刚才叫他……” “江州牧的李董啊。你不认识?你天天在人家工地上。” 赵大光的脑子嗡的一下。 工地上那个戴安全帽口罩的“技术员”,问围挡基础埋多深的那个人,说回填土没夯实的那个人。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跟李董熟。我们一起吃过盒饭。看大门也行,自己人。还有谢豪,我跟他更熟。 他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半天没弯腰去捡。 “赵大光,你刚才说跟李董喝过酒?”孙鹏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赵大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满桌的老乡,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刚才捧场的,低下了头。刚才憋笑的,这回也不憋了。 有个年长的老乡,看看李辉,又看看赵大光,小声问宋哥:“李辉就是江州牧那个李董?” 宋哥点了点头。 “我早该想到的。”那老乡喃喃地说。 还是宋哥出来打圆场,说大家都坐,都坐,菜要凉了。 李辉站起来了。 他走到赵大光面前,没提盒饭,也没提看大门。 “赵总,你工地的围挡,有两处基础不牢,周一返工。返工合格,款一分不少你的。质量不过关,谁的面子也没用。” 赵大光连连点头。 “是是是,李董,我返工,我明天就返。”他端起酒杯,手有点抖,“李董,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自罚三杯,您大人大量……” “同学还是同学,工程是工程。”李辉应道。 说完,他跟宋哥握了握手,说了句今天谢谢你张罗,转身出了包间。 宋哥送他到楼梯口,有点过意不去。 “李董,今天这事,是我没拦住。” “没事。吃得挺好。下回再聚,你提前跟我说。” 宋哥笑了:“你还来?” “来。老乡还是老乡。” 孙鹏跟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单买了。 赵大光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李董,李董!”他在走廊里追上,掏出烟,双手递过去,“您抽烟,您抽烟。我真不知道是您,我要是知道……” 李辉没接烟。 “把活干好。”他说完,下楼了。 赵大光又跟着下楼,一直跟到了停车场。 “李董,我车上还有两箱矛台,是年份酒。老同学相见,你也没怎么吃,我搬到你车上,你带回去吧。有朋友来,可以开了尝尝。”赵大光陪着笑说。 李辉停住脚步:“我已经说了,同学是同学,工作归工作。你给我一箱酒算是怎么回事?难道收了你的酒,你的工程有问题,我也睁只眼闭只眼?” “好好干你的活,不要搞这些歪门邪道!” 赵大光赶紧道:“只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活我还是会干好的。” 李辉道:“把活干好就行了,不要搞那些小动作。” 赵大光抹了把汗:“好好好,我记住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你倒是做得挺欢 第二天上班,李辉刚走到江贸大厦门口,就看见台阶下面围了几个人。 保安拦着一个男人,不让他进。那男人穿得皱皱巴巴,头发乱着,正跟保安撕扯。 “我找杨雪莹!我是她前夫,我找她有事!” 李辉走近一看认出来了,那人是吴民江。 有日子没见,这人瘦了一圈,脸上灰扑扑的,一点当初的样子都没了。 吴民江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下瞪圆了。 “李辉?”他甩开保安,朝李辉走过来,“你来得正好。你让杨雪莹出来!” 李辉站住了。 保安队长赶紧过来,低声说:“李董,这人一大早就来了,嚷着要找杨总。我们没让他进,他就在这儿闹上了。” 李辉点了点头。 “你找她有预约吗?” “预约?”吴民江的声音拔高了,“我找我前妻,还要预约?你把杨雪莹叫出来!” 保安赶紧过来拦,李辉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吴民江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她把4s店关了,说关就关,我现在没活干,没收入,她又不管我。她不给我留活路,我也不给她留活路了!” 他指着大楼,声音更大了。 “她今天要是不出来,我就不走!我就在这儿喊,让所有人都知道,江州牧的总经理,是个什么货色!” 进出大楼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保安小声劝:“这位先生,您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说不着!”吴民江一把推开他,“让杨雪莹下来!” 李辉看着他,“你找她干什么?要钱?” 吴民江愣了一下,“这是我和她的事,你也想管?” “你替我带句话,让她出来见我。只要她答应我的答件,我立马消失,再也不来烦她。” 李辉没理他,径直往楼里去了。 - 李辉上了楼,直接去了杨雪莹的办公室。 杨雪莹正在看报表,见他进来,马上觉得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吴民江在外面闹。保安拦着呢,他嚷着不走。这事得处理一下,不然传出去不好听。” 杨雪莹的脸一下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 楼下台阶那儿,吴民江还在跟保安拉扯。 “他就是知道我要面子,所以才到这里来闹。” “他算准了我不敢让人看笑话。昨天晚上他还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没想到今天直接堵到楼下来了。” “他找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要钱。”杨雪莹冷笑了一声,“4s店连续亏损,我不得不关闭止损,不然还得往里填。他倒好,张口就要我赔他一百万的损失。你说他是不是无赖?” 李辉没接话。 “店是我的,亏的是我填的,他出过一分钱吗?”杨雪莹越说越气,“他在店里的时候,今天提两万,明天提五万,账上都快被他掏空了。现在店关了,他想起要损失了。” 李辉皱眉,“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没办法处理。”杨雪莹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报警吧,传出去说我让警察抓前夫,显得我无情。不报警吧,他天天来闹。只能让他闹去了,难道我还真要给他一百万不成?” 李辉看着她。 “你不好处理,那我来?到时你可别怪我。” 杨雪莹抬起头,“你来处理吧。我不管了。” 李辉点点头,拿出手机,拨了孙鹏的电话。 “你在哪儿?” “工地啊,怎么了?” “你跟陈队说一声。”李辉说,“有人来公司闹事,堵在大门口,还威胁我们公司的高管。让他们派人过来,直接带走。” 孙鹏在那头问了一句:“谁啊,胆子这么大?” “你只管打电话就行,别问是谁,也不要问为什么。” “行,我马上打。” 李辉挂了电话,对杨雪莹说:“你该忙什么忙什么。” 杨雪莹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 楼下,吴民江还在闹。 他往台阶上一坐,拍着大腿喊,说杨雪莹没良心,说他当年怎么怎么帮过她。 “当年她开那个店,是谁给她跑前跑后的?是我!”他冲着围观的人喊,“现在她发达了,就把我一脚踹了!大家给评评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还拿出手机拍。 有个路过的大姐停下来看,问他:“你真是她前夫?” 吴民江说,“我们离婚的时候,她答应得好好的,说不会亏待我。现在呢?店也关了,人也找不着了!” 保安劝不动,只能拦着不让他往楼里冲。 没过十分钟,一辆警车开到了楼下。 下来两个民警,为首的跟保安问了两句。 “是他吗?”民警指了指台阶上的吴民江。 保安点头:“就是他,闹了一早上了。” 民警走到吴民江面前。 “接到报警,你在这里扰乱单位秩序。跟我们走一趟。” “我找我前妻,犯什么法了?”吴民江梗着脖子喊,“你们凭什么带我走?” “有什么话,回去说。” “我告诉你们,我是受害者!”吴民江还不服,“她欠我钱!你们怎么不抓她?” 民警看了他一眼:“欠钱的事,可以去法院起诉。在这里闹事,不行。” 两个民警一边一个,把他从台阶上架了起来。 吴民江还想挣扎,看见周围全是人,忽然又怂了,声音低了下去。 “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他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回头看大楼。 “杨雪莹,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他忽然冲着大楼喊了一嗓子,“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没人理他。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保安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 那天上午,高母让高玲玲去买菜,说中午要吃排骨,让她顺便带瓶醋。 高玲玲穿着家居服,趿着拖鞋就出来了。 刚走出院门口,就被人叫住了。 “玲玲。” 她回头看了半天,才认出站在树底下的那个人是吴民江。 两个人好久没见了。 以前吴民江都是一身西装,头发抹得锃亮,开着车在她家楼下按喇叭。 现在这个人,胡子拉碴,眼窝陷下去,手里捏着半根烟。 和当初的那个人,简直完全就是两个人了。 “你怎么成这样了?”高玲玲脱口而出。 吴民江苦笑了一下。“我成哪样了?” 高玲玲往四周看了看,往边上走了两步,不想让人看见。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吴民江把烟掐了,“顺便跟你聊聊。” “咱俩有什么好聊的。” “你还是老样子。”吴民江看着她,笑了一下,“还是这么好看。” 高玲玲没接这个话。 “我们可以聊聊李辉,聊聊杨雪莹。” 高玲玲的脸沉下来了。 “你被警察带走的事,我听说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吴民江笑了一声,“我现在还有什么可丢人的?店没了,钱没了,住的地方下个月都续不上了。” “我被带去教育了一天,写了保证书。出来的时候,我想打个电话找人接我,翻遍通讯录,没一个能打的。” “玲玲,现在李辉和杨雪莹混得这么好,我们却这么惨,你甘心吗?” 高玲玲没说话。 “他李辉现在是什么日子?一个多亿买地,五个亿开公司,走到哪都有人捧。” “杨雪莹跟着他也发了。就咱俩,一个被警察带走,一个在家啃老。你甘心吗?” 高玲玲捏着买菜兜子的手,紧了紧。 要说甘心,谁会甘心? 本来李辉的富贵。就有她的一份。 是她自己搞没了。 “你想说什么?”高玲玲问。 吴民江凑近了一点。 “我想说,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玲玲看着他,没接话。 远处有人朝楼道口走过来,她往树底下又挪了挪。 “有什么话你就说,但你站得离我远点。” 吴民江听话地往后退了一步,“现在李辉那么有钱,我们却那么落魄,难道我们不做点什么?” 高玲玲眉头皱起:“你想什么做什么?” 吴民江冷笑一声:“我要做的事也简单,就是让他和杨雪莹拿点钱给我们用,弥补一下我们损失,这不过分吧?” 高玲玲感觉得到,现在吴民江有点危险。 “你想怎么做?”她看着吴民江问。 吴民江道:“我去找杨雪莹,她不见我,去公司找她,她报警抓我。所以我很难见到她。但你见李辉比较容易,而且你和她还有一个儿子。他现在有钱,你可以问他要三五百万,他一定会给你。” 高玲玲冷笑了一声:“当然是我背叛他,然后和你在一起,她恨我入骨,她会给我三五百万?三五十万她都不会给我。我都不敢做的美梦,你倒是做得挺欢!” 吴民江又点了一根烟,“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他不给?有钱人最怕别人去闹,这样会影响到他们。” 高玲玲看着吴民江,“你也想让我和你一起,去李辉的公司要钱?” 吴民江:“如果他们不给,我们再就再想办法!”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丧心病狂 高玲玲越发的感觉到吴民江的危险,于是准备搞清楚,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我带你去吃个饭?”高玲玲问。 吴民江以为她对自己的提议有兴趣,马上答应:“好啊好啊。” 两个人一到街口那家小面馆。高玲玲给吴民江要了一碗面。 吴民江看起来是饿得狠了,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高玲玲问他还要不要再来一碗,他竟然点头说可以。 “你现在很差钱吗?你现在到底欠了多少债?”高玲玲问。 吴民江说,“反正天天有人堵门。” “你说的想办法搞钱,是什么办法?” 吴民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我有个办法,能弄一大笔钱。” “什么办法?” “你把李小利藏起来。然后问李辉要一千万。他心疼儿子,一定会给的。” 高玲玲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一千万对李辉来说,九牛一毛。给了钱,咱们俩一人一半。你拿五百万,从你家搬出来,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你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高玲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当年你跟我说,跟着你,我能过上好日子。现在你让我绑架我儿子?” “我这也是没办法。”吴民江说。 “吴民江,你疯了吗?你怎么能想出这种主意?这是犯法知道吗?” “我又不是说要你真绑。”吴民江摆摆手,“只是把他藏起来就行了。藏两天,等李辉给了钱,你再把孩子带回去。谁能知道?” “那你说藏哪儿?”高玲玲故意问道。 “随便找个地方啊,哪不能藏?”吴民江说,“乡下,小旅馆,都行。孩子小,给点吃的,给个手机玩,两天就过去了。” “他是我儿子,我不会做这样的事!”高玲玲道。 “你就是心太软。”吴民江有点不耐烦了,“李辉现在就这一个儿子,他要多少钱,都会给。你怕什么?孩子最后不是还好好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给?” “我当然知道。他有钱,不在乎那点钱的。你拿儿子一吓,他什么都肯给。” 高玲玲听着,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会拿我儿子换钱!” 吴民江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好吧。当我没说。你要是不干,我自己想办法。” 高玲玲看着他,“那你怎么不绑架自己的儿子,去问杨雪莹要钱?你的是亲儿子,我的就不是?” “我问过。”吴民江慢条斯理地说,“可现在看来,杨雪莹没有李辉有钱。所以绑你儿子,比绑我儿子,赚得多。” 高玲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简直疯了。”她站起来,“我是不会和你做这种事的!” 面馆老板端着面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没敢说话。 “以后别再找我了。”高玲玲抓起包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回过头。 “吴民江,我最后跟你说一句。你要是敢动小利,我跟你拼命。” 吴民江看着她,没说话。 走到门口,她腿有点软,扶了一下门框,才走出去。 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吴民江会坐在她对面,跟她商量怎么绑架她的儿子。 她本来还想劝他收手。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吴民江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手机响了,是催债的。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 高玲玲回到家,小利正在写作业。 她走过去,在儿子身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 “小利,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如果吴叔叔说要带你出去吃饭,或者带你出去玩,你千万不要去。” 小利抬起头,眨了眨眼。 “为什么?是因为你和他不好了吗?以前吴叔叔等我还不错的。” “那是以前。吴民江现在已经是一个坏人了。他如果去接你放学,你一定不要跟他走。然后要马上告诉我,或者爸爸。记住了吗?” 小利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 “再说一遍。” “如果吴叔叔去接我不跟他走。告诉你,或者爸爸。” 高玲玲摸了摸儿子的头。 那天下午,她想了很久,还是给李辉打了电话。 李辉正在开会,看见是她的号码,起身出了会议室。 “李辉,我跟你说个事。”她把面馆里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就是个疯子。小利跟他是认识的,我怕他去学校堵孩子。” 李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把小利藏起来,问你要一千万。”高玲玲的声音有点抖,“他还说,藏两天,给了钱,再把孩子带回去。” “我知道了。”李辉说,“这事你做得对。” “要不要报警?” “他只是说说,没有真动手,报警也没用。”李辉说,“我来安排。” 李辉这边,挂了电话,把助理叫了进来。 “联系一家私立小学,要管理严的。”他说,“今天就把转学手续办了,越快越好。不计成本,花多少钱都行。” 助理愣了一下,没多问,出去打电话了。 第二天,李辉给小利办了转学。 新的小学管理比原来那所严,进出都要登记,接送要核对家长名单。 高玲玲送儿子去新学校那天,小利还有点不乐意,说想原来的同学。 “为什么要转学呀?”李小利问。 “新学校更好。离你爸公司近。” 高母也不理解,问她好好的学校,怎么说转就转。 “为了孩子安全。”高玲玲只说了一句,没多解释。 她特意跟班主任交代了一遍,除了她和李辉,谁也不能接走孩子。 班主任拿笔记下了,说您放心,我们学校一直这样。 高玲玲又跟班主任互留了电话,反复交代,有任何陌生人打听孩子,第一时间通知她。 小利进教室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高玲玲一眼。 高玲玲朝他挥了挥手,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进了教学楼,才转身走。 马路对面,李辉的车停在路边。他没下车,看着孩子进去了,才发动车子。 高玲玲看见他的车,愣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 - 同一天下午,吴民江去了小利原来的学校。 他三点半就到了,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树底下,看着一波一波的孩子被家长接走。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他一直看到没人了,也没看见李小利。 他拦住一个出来送学生的老师打听。 “李小利?他刚转学了。”老师说。 “转哪儿去了?” “不清楚。”老师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吴民江没答,转身走了。 下午,杨雪莹正在办公室开会,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本想挂掉,鬼使神差地接了。 “杨雪莹,是我。” 是吴民江的声音。 杨雪莹的眉头一下皱起来,起身出了会议室。 “你还打电话来干什么?” “我现在走投无路了。欠的债也还不上。你如果不管我,那我也只好不活了。” “你又威胁我?”杨雪莹气道。 “我不是威胁你。”吴民江说,“我如果去死,我会带着我们的孩子吴小宝。因为我不想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世上。” 杨雪莹的脑子嗡的一下。 “你要干什么?小宝不是在……” “我把他接出来了。”吴民江说,“放学的时候,我去的。他是我儿子,我随便可以带走他的。” “吴民江!” “我现在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你给我五百万,不然明天你就见不到我和孩子了。” “你疯了吗?他是你儿子!” “对,我就是疯了!”吴民江在电话里喊起来,背景里空荡荡的,有回音,“你最好不要报警,不然我保证,你会后悔一辈子。” 杨雪莹的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你让我听听小宝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怯生生的。 “妈妈。” 杨雪莹的眼泪一下出来了。 “小宝,你别怕……” “妈妈……” 电话被拿开了,吴民江的声音又响起来。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五百万现金。别报警,别耍花样。” 电话挂了。 杨雪莹立刻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拿着手机,站在会议室门口,手一直在抖。 她拨了孩子手表的号码,关机。再拨学校,老师说孩子下午被他爸爸接走了,登记过的。 “他带孩子去哪儿了?”杨雪莹问。 “不知道。”老师说,“孩子爸爸来接,我们也不好拦。杨总,出什么事了?” 杨雪莹没答,挂了电话。 她点开拨号键盘,按了110,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她想起吴民江那句话,你会后悔一辈子。 这时候,李辉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神色不对。 “怎么了?” 杨雪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吴民江丧心病狂。他把我的孩子藏起来了,问我要五百万。” 第三百三十章 这已经过了底线 李辉的眉头一下皱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她把电话里的内容说了一遍,“他说不能报警,不然就……” 李辉扶着她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给她倒了杯水。 杨雪莹捧着杯子,一口没喝,眼泪先掉下来了。 李辉抽了张纸递给她。 “以你的判断,他会不会伤害孩子?”李辉问。 “我说不好。”杨雪莹的声音发颤,“他现在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要的是钱。孩子是他的筹码,他要拿钱,就不会轻易动孩子。更何况那也是他亲生的儿子,我觉得他不至于真的下狠手。” “不一定。”杨雪莹摇摇头,“他已经不是人了。” 李辉点头,“如果他现在是亡命之徒。那我们就别激怒他。” 李辉说,“现在先救孩子,别的事,后面再说。” “你不用慌。我马上让人筹五百万给你。你先把孩子赎回来再说。” “五百万,现金……”杨雪莹的声音发飘,“上哪儿弄这么多现金?” “我来想办法。这个你不用管。” “他说了,不能报警。” “行,那就不报警。你先把孩子赎回来再说。” “他什么时候要钱?” 杨雪莹说,“明天中午之前。” 李辉点点头,看了眼表。 杨雪莹点点头,起身要回会议室拿包,走到门口,腿一软,又扶了一下门框。 会议室里,有人探出头问,杨总,会还开吗? 李辉替她答了:“散了,改天。” 他掏出手机,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 杨雪莹站在旁边听着,听他安排取现,安排车辆,安排人。 她的腿还是软的,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来了一点。 李辉打完电话,对她说:“两个小时,钱能凑齐。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坐着缓一缓。” 杨雪莹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抱着头。 - 五百万现金,不是小数目。 李辉当场给财务打了电话,让从几家银行分头预约取现。 财务总监有点为难,说大额取现要预约,今天未必来得及。 李辉又亲自给高舒晚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协调,走大额取现的绿色通道。 高舒晚在电话里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李辉只说,急用,救命的钱。 高舒晚没再问,说马上办。 她挂了电话,直接打给分行,说江州牧有一笔紧急的大额取现,请各家网点全力配合,能调多少调多少。 分行的值班经理一听是江州牧,二话不说,开始逐个网点调现金。 两个小时后,钱凑齐了。 财务把两个大旅行箱送到办公室,打开给杨雪莹看,一捆一捆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五百万,点过了。”财务总监说。 两个箱子很沉,财务的小伙子帮着抬进电梯。杨雪莹试着拎了一下,差点没拎动。 李辉伸手接过去一只。 “我跟他联系。” 她拨了吴民江的号码,手还是抖的。 “钱我准备好了。孩子在哪儿?” 吴民江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地址,城郊一处废弃的仓库,又说了时间。 “你一个人来。我看见第二个人,你就等着后悔吧。” “小宝呢?你让他跟我说句话。” “到了自然让你见。” 说着电话挂了。 杨雪莹拎起箱子,李辉伸手拦了一下。 “我送你。” “他说了,只能我一个人。” “我不露面。送到路口我就走。” 杨雪莹看着他,点了点头。 “记住。钱给他,别跟他争,别激怒他。孩子接回来,比什么都强。” 杨雪莹嗯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李辉给孙鹏发了条信息。 “你现在带两个人,跟上杨雪莹的车。别让她发现,离远点。她到哪儿,你到哪儿。” 孙鹏没多问,只是回答:“知道了。” 李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多带两个人,以防万一。但别主动动手,先保住人。” 孙鹏回:明白。 他正在工地上,放下电话,叫了两个平时跟着他跑项目的人,开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跟车,别跟人。保持距离,看见她的车进哪儿,咱们就在外面守着。” 停车场里,杨雪莹把两个箱子放进后备箱,上了车。 李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开出去。 杨雪莹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出了北环,路灯越来越稀,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她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二十多公里。 想起儿子,她的眼泪又上来了,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往前开。 - 安排完以后,李辉一直在办公室里等着。 终于,孙鹏的电话打进来了。 “李董,杨总出来了。”孙鹏的声音松轻松了许多,“孩子抱着呢,看着好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 李辉也松了口气。 虽然说吴小宝不是他的孩子,甚至还欺负过李小利。 但他也不想一个孩子因为大人的事而受到伤害。 “交易完成了?” “应该是。”孙鹏说,“我看着她拎着两个箱子进去的,这会儿抱着孩子出来了,箱子没拎出来。孩子搂着她脖子,她一边走,一边摸孩子的头和胳膊。” “孩子怎么样?” “有点蔫,估计是吓的。”孙鹏说,“杨总一直搂着,没撒手。” “好。”李辉说,“那你现在可以撤了。” 孙鹏应了一声。 李辉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警笛声。 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厂区里,吴民江刚把两个旅行箱合上。 五百万,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刚才他打开箱子,抽出一捆,掂了掂,又放回去。他的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 他听见警笛声,手一下停住了。 杨雪莹抱着孩子,刚走到车边,也听见了。 吴民江拎着箱子追出来,脸都变了。 “杨雪莹!你不是说你没报警吗?” 杨雪莹回过头,看着他,也是一脸惊讶。 “我没报警。”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确实没报警。她连110都没拨出去过。 “你他妈骗我!你不是说就你一个人来吗?” “我一个人来的。警不是我报的。” 吴民江站在原地,拎着两个箱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厂区门口。 他忽然转身,往厂区深处跑。 刚跑出去十几米,几辆警车已经堵住了大门。 警察下来得很快。 “站住!” 吴民江还想往侧门跑,刚跑到围墙边上,就被两个人按住了。 一个旅行箱摔在地上,箱盖开了,一捆一捆的现金散了一地。 “别动!” 吴民江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还在喊。 “钱是我的!那是我儿子!我没绑架!” 没人听他的。 手铐咔哒一声,锁上了。 吴民江忽然又软了,带着哭腔。 “我自首,我配合。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还是没人理他。 杨雪莹抱着孩子,站在车边,看着他被按在地上。 孩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不敢看。 她伸手捂住孩子的眼睛。 “没事了。”她说,“没事了。” 吴民江被架起来,往警车上带。 他看见杨雪莹,忽然又喊了一句:“杨雪莹,你他妈害我!” 杨雪莹没理他,拉开车门,把孩子放了进去。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还散着几捆现金,民警正在一捆一捆捡起来,装回箱子里。 - 杨雪莹把车停在楼下,没急着上去。 孩子在后座睡着了,她把火熄了,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拨了李辉的号码。 从厂区出来,这句话她一直憋在心里。 是谁报的警?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辉。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 “李辉。是不是你报的警?” “是我报的。”李辉回答得很爽快。 杨雪莹的胸口一下堵住了。 “不是说好不报警吗?”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答应过我的。” “今天你给他五百万。下次他再把儿子绑了,问你要一千万,你给还是不给?” 杨雪莹没说话。 “他给过一次,就敢要第二次。这种人,你今天喂饱了他,他明天只会要得更多。” 杨雪莹看着前方,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吴民江在电话里说,我如果去死,我会带着我们的孩子吴小宝。 或许李辉说得没错。今天这五百万要是真让他拿走了,他还会来。 “或许他只是吓吓我。他并没有真的伤害小宝。” “绑架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已经过了底线。”李辉的声音沉下来,“这个人,必须得进去。不然你我都会有危险。” 杨雪莹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早就准备要报警。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声?” “很简单啊。”李辉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杨雪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当时李辉如果说要报警,她确实是不会同意的。 因为在她眼里,孩子的安全生过一切。 虽然知道吴民江可能不会伤害孩子,但她也不敢赌。 李辉知道她会生气,可这件事,他必须做。 过了一会儿,李辉先开口。 “孩子怎么样了?” “刚睡着。” “那就好。你先回去照顾孩子,别想太多。剩下的事,有我。” 第三百三十一章 真会往脸上贴金 当天深夜,看守所。 李辉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特意挑的这个点,白天人多,他不想让人看见他来这种地方。 为了这一面,他托了不少关系。 按程序,他这个身份,是不能见的。最后还是有人帮他打了招呼,给他安排了半个小时。 门口登记,安检,值班的民警看了他一眼,说:“最多半个小时,别超时。别谈刺激他的事。时间到了,我会敲门。” 李辉点了点头。 会见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两边各有一部电话。墙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屋里一半亮,一半暗。 李辉先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吴民江被带出来,戴着手铐,头发乱着,眼窝深陷。民警把他按在椅子上,说了句半个小时,就出去了。 吴民江看见李辉,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是你?” “杨雪莹受了惊吓,不能来看你。”李辉坐下来,拿起电话,“我替她来看看你。我私人也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吴民江在他对面坐下,没动那部电话。 “而且为了见你,我是通过很多关系才办到的。按程序,我是不能见你的。” 吴民江看着他,半天才拿起电话。 “你想干什么?” “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第一个问题就是,当初你抢我老婆,有没有后悔过?” 吴民江沉默了一会儿。 “我确实后悔过。我当时只是图新鲜。高玲玲其实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 “怎么个不好法?” “她连饭都不会做。”吴民江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那时候觉得,她比杨雪莹会撒娇,可以更给我存在感。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李辉点了点头。 “你如果后悔,那后来的行为,应该是有好的表现。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吴民江反问。 “我是来告诉你结果的。”李辉说。 吴民江没说话。 “你抢我老婆,其实我应该感谢你。”李辉说,“幸亏你把高玲玲从我身边弄走,不然我还得和那个势利自私的女人在一起。她配不上我可以给她的一切,包括地位和财富。” 吴民江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着绑架我儿子。”李辉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是触碰了我的底线。” “我又没绑你儿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绑的是我儿子。只是我把我儿子转学了,所以你才换成你自己的儿子。” 吴民江的脸色变了变。 “本来我是准备放过你的。但因为这件事,我不可能放过你了。你只能坐牢了。” “我只是带我儿子出去玩,又没犯法。”吴民江梗着脖子。 “现金是我帮着筹的,和杨雪莹打电话,我也录了音。”李辉说,“我会把这些所有的证据交给警方。五年之内,你出不来了。” 吴民江忽然伸手,拍了一下玻璃。 “李辉,你非得把我往死里整?” 李辉看着他,没说话。 吴民江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这是报复我。” “你这样理解也对,人生两大恨,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你占了一个,我报复你不是应该的?” “我这么长时间才下手,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你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我什么都不图。”李辉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你为什么进来,往后会在里面待多久。” 会见室里安静下来。 吴民江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和小宝,还好吗?”他忽然问。 “受了惊吓。孩子晚上做噩梦。” 吴民江低下头,没再说话。 “你儿子呢?”他又问。 “好得很。”李辉说。 李辉站起来,“我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吴民江忽然在电话里喊了一声。 “李辉!” 李辉停了一下。 “李辉,你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李辉脚步没停,出去了。 - 李辉跟值班的民警道了谢,上了车。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看守所门口那盏灯,才发动车子。 开出去两条街,他把车停在路边,给谢豪拨了个电话。 “还没睡吧?” “没呢,在打牌,怎么了?” “动用一切关系。一定要让绑架自己亲生儿子的那个犯人,重判。”李辉说。 谢豪愣了一下。 “哪个犯人?” “吴民江。” “哦,小人物,没听说过。你和他有过节?” “反正我希望他多在里面呆几年。” 谢豪在那头笑了。 “懂了。这事我来办。绑架自己亲儿子,什么玩意儿。我爸要是听说有这种人,第一个不饶他。” - 第二天傍晚,广场上。 高母跟一群老姐妹跳广场舞,正跳到兴头上,广场边上的大屏换了画面,播起了江州牧的广告。 羊奶粉,产业园,画面上还有李辉和工人们握手的镜头。 高母一眼看见了,停下动作,指着大屏就喊。 “看见没有!那是我女婿的公司!”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老姐妹面前这么说了。以前她吹,大家还将信将疑,今天赶上了大屏,她嗓门比谁都大。 周围的老姐妹都停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江州牧啊,现在可火了。” “你女婿?”有人将信将疑,“你哪个女婿?” “就是李辉啊!”高母一脸得意,“江州牧的老板!电视上那个,就是我女婿!” 有个老姐妹凑近了看:“你女婿这么有本事?” “那可不。”高母下巴都抬起来了,“一个多亿买地,九个亿建厂,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时候,旁边一个老太太冷笑了一声。 那老太太是高家以前的老邻居,当年高玲玲闹离婚的事,她门儿清。 “我说老高家的,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当初是你女儿出轨离的婚,李辉现在已经不是你女婿了。你还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高母的脸一下挂不住了。 “你……” “我什么我?全江州谁不知道?你女儿当初嫌人家穷,跟个卖车的跑了。现在人家发达了,你又成你女婿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我说,你就别出来显摆了,给孩子们留点脸。” 周围的老姐妹都看着高母,有人低声笑。 刚才还凑过来问的那个老姐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有个跟高母关系还不错的,出来打圆场,说行了行了,都跳舞吧。 高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的肉直跳。 她拎起自己的水杯,扭头就走。 “哎,不跳了?”有人喊她。 她头也没回。 走出十几米,她还听见身后有人在说,什么女婿,真会往脸上贴金。 她的脚步更快了。 到广场边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大屏,江州牧的广告还在放。 她把水杯往包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过超市,她本来想进去买点菜,站在门口,忽然又没了心情,扭头回了家。 回到家,高母一开门,看见高玲玲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还有脸躺在这儿!”她把水杯往桌上一墩,“我今天在外面,把人都丢尽了!” 高玲玲吓了一跳,坐起来。 “又怎么了?” 高母指着她的鼻子,“当初是你自己作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跟那个姓吴的!现在人家李辉发达了,我出去说一句话,都被人戳脊梁骨!” 高玲玲的脸也沉下来。 “你又在别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了?” “我能胡说八道什么?”高母更气了,“我说他是我女婿,哪里说错了?他当年喊了我十年妈!” “人家现在跟你没关系了!”高玲玲也喊起来,“你天天出去显摆,丢人的是我!” “我显摆?要不是你当初瞎了眼,我用得着出去显摆吗?人家本来就是我女婿,是你亲手把他推出门的!” 母女俩吵成一团。 高父在里屋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高玲玲吵完,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忽然想起吴民江。 她这两天也听说了,吴民江被抓了,绑架勒索,要判刑。 她想起他在面馆里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后怕。幸亏她没听他的,不然今天进去的,就有她一个。 客厅里,高母还在跟高父抱怨。 “你说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高父说:“你少说两句,脸就搁下了。” “都怪那个老货。哪壶不开提哪壶。” “人家说的是实话。”高父道。 “我这是为谁?”她又说,“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玲玲把日子过成这样,我不着急吗?” 高父把电视关了,起身回屋了。 高母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以后不出去了,行了吧。” 没人应她。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老邻居的话,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 你女儿当初嫌人家穷,跟个卖车的跑了。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个脸面,必须找回来。 怎么找?还得靠李辉。 只要李辉还进高家的门,谁还敢笑话她? 玲玲那边,基本没戏了。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舒晚。 第三百三十二章 妇人之仁 第二天上午,她给高舒晚打了个电话。 高舒晚正在网点忙,看见是她妈,走到走廊里才接。 “妈,什么事?” “舒晚啊。妈问你个事,你跟李辉,最近怎么样?” 高舒晚一听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高母急了,“妈跟你说,你得主动一点。李辉现在是什么身份,多少女人盯着。你不主动,别人就抢走了。” “妈——” “你听妈说。”高母打断她,“你姐是指望不上了,妈现在全指望你。你一定要把这个女婿留在高家。” “妈,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就是脸皮太薄。妈告诉你,好男人是要抢的。你多约他吃吃饭,多去他家走动走动。他妈不是喜欢你吗?你多去看看老太太。” “妈,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难做什么?你姐背叛过人家,人家看不上。你不一样,你有工作,人又踏实,模样也不差。李辉又不是傻子,他分得清好坏。” “你看看你姐,现在成什么样了?工作没有,家没有,天天在家躺着。”高母叹了口气,“妈不能看着你也跟她一样。” 高舒晚没吭声。 “上回他来咱家吃饭,坐的可是主位。”高母接着说,“你爸开的那瓶酒,存了十年,都给他开了。那是把你当自家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行了,我知道了。我在上班,先挂了。” “哎,你记住啊!”高母还在那头喊,“主动一点!” 高舒晚把电话挂了摇了摇头,回办公室去了。 下午,高母又给她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妈都是为你好。 高舒晚看了一眼,没回。 小李看她脸色不对,凑过来问:“姐,家里有事?” “没事。”高舒晚说,“我妈,老-毛病。” 小李识趣地没再问。 下午,她点开李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她妈让她主动一点,可她连发一条消息,都要想半天。 李辉对她,确实跟对别人不一样。可这种不一样,到底算什么,她说不准。 - 杨雪莹连续两天没上班。 第二天下午,李辉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怎么样。她在电话里声音哑哑的,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第三天上午,李辉买了些水果和补品,亲自上门看她。 开门的时候,杨雪莹穿着家居服,脸色还有点差,头发随便挽着。 屋里很安静。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孩子的绘本,沙发上搭着一条小毯子。 李辉在沙发上坐下,她给他倒了杯水,也坐下了。 李辉注意到,她倒水的时候,手还有点抖,眼底一圈青黑。 “这两天睡得怎么样?”李辉问。 “不好。”杨雪莹说,“一闭眼,就是那天的事。小宝也是,半夜哭醒了两回。” “请个心理医生看看。孩子别留下阴影。” 杨雪莹点了点头。 “他这两天,见着生人就躲。昨天我妈带他去楼下,他看见一个男的,扭头就往楼上跑。” “慢慢来。有你在,他会好的。” “吴民江的事,我知道了。派出所给我打过电话,说案子已经立了。” “嗯。” 杨雪莹捧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李辉,能不能找找关系,让吴民江少判几年?” 李辉看着她,没有马上回应。 良久才道:“如果他很快就出来,还会绑架我儿子,或者你儿子,你信不信?” “不如直接让他在里面多呆几年,这些债务也就了了。等他出来,重新开始。” 杨雪莹没说话。 “他欠了一屁股债,在外面,债主也不会放过他。在里面,至少没人追着他要命。” “可小宝总得有爸爸。”杨雪莹低声说。 “他这样的爸爸,有还不如没有。”李辉说,“他能拿孩子换钱,你就不怕他以后拿孩子干别的?” 杨雪莹低着头,半天,忽然抬起眼睛。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借这个机会,把吴民江投进监狱?” 李辉看着她,没绕弯子。 “当一个人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最合适他的地方,就是监狱。因为在监狱,他才伤害不到别人。” 杨雪莹表情复杂:“我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有妇人之仁?” “你和他夫妻一场,想放他一马,本没有错。”李辉道。 “你好好休息,厂里的事有我呢。吴民江的事,到此为止。” “谢谢你。这次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辉摆了摆手,开门走了。 杨雪莹送他到电梯口,“下周一,我去上班。” “不着急。你休息好了再来。” “老在家待着,更乱想。”她说。 李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 杨雪莹回来上班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次日早上九点多,二号线的输送带忽然停了,前头灌好的奶粉罐还一罐接一罐往下走,后头装箱的人却不伸手了。 班组长从另一头跑过来,问怎么回事。 “没箱子了。”装箱的女工指了指脚边,“最后一只都装完了。” 班组长抬头一看,码放纸箱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几张捆扎用的塑料带。 他赶紧让人把输送带旁的挡板放下来,又扯着嗓子喊:“先别往这边送罐!一号线还有多少箱子?先匀两托过来!” “一号线也就剩半托了,最多顶半个班。” 车间里机器还在响,人却渐渐围到了一起。成品罐在输送带上越积越多,班长急得满头汗,拿对讲机连喊了库房三遍。 库房主管老周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捏着库存表。 “别喊了,库里真没了。”他说,“原本昨天下午该到四车包材,车没来。我打电话问,恒泰那边先说堵车,后来又说厂里设备检修,今天也发不了。” 班组长愣了:“那怎么不提前说?” “我要是知道,还能让你把线开起来?”老周也急,“彩盒、外箱、隔板都在一家。现在别说四车,一托都没给我发。” 两个人正说着,杨雪莹已经到了车间门口。她围着输送带走了一圈,让人先把奶粉罐从线上卸下来,按批次重新码好,又通知另外两条线减一座装箱位,把剩下的外箱集中起来,先保当天下午必须发走的订单。 “不能为了赶发货,把不同批次混着装。”她指着地上的托盘,“标签、喷码、检验单,全部重新核。谁把货装错了,谁负责。” 安排完,她才给李辉打电话。 李辉正在产业园工地看换土,听完只问了一句:“恒泰为什么停供?” “说是设备检修。” “设备检修,四台印刷机一起修?” 杨雪莹没答。 李辉把手里的安全帽递给孙鹏:“回厂里。” 半个多小时后,采购部几个人全坐进了小会议室。桌上摊着恒泰刚发来的函,白纸黑字,说因为生产计划调整,暂时无法按原订单交付,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采购经理姓陈,四十来岁,额头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早上去了恒泰一趟。他们门卫不让我进。后来销售经理出来,跟我说这是总公司的决定,他也不知道原因。我把合同拿给他看,他只说愿意按合同承担违约责任。” 李辉翻着那页函,没有说话。 恒泰全名叫江州恒泰包装有限公司,给江州牧供彩盒、外箱和隔板。 江州牧刚换包装那阵子,印版改来改去,恒泰的师傅在厂里守过两个通宵。后来江州牧订单大了,包材采购量翻了几倍,恒泰也跟着添了两条生产线。 双方不是一天两天的买卖。 “库里还能撑多久?”李辉问。 “满打满算,一天半。”杨雪莹说,“还得是把各条线剩下的都凑起来。外地的包材厂我也问了,最快后天能发货,但我们的尺寸和印刷版不一样,重新打样、确认,再生产,四天都未必够。” “经销商那边呢?” “有两家催得急。有家超市明天要补三百箱,电商仓还有两万多单等着出。” 李辉把函放到桌上。 他开厂这些年,遇到过奶源不够,遇到过设备出故障,也遇到过经销商压款。 可一家合作好好的包材厂,招呼不打,突然把货掐了,这是头一回。 奶粉已经生产出来,检验也合格,就因为没有外箱,堆在车间里不能卖。这事听起来小,真摊上了,比坏一台机器还麻烦。 “先不猜原因。”李辉说,“老陈,把江州能做我们这类包材的厂全列出来。一家一家问,别只问销售,直接找老板。告诉他们,现金结算,价格可以谈,只要质量过关,今天能送多少,我们要多少。” “我已经让人整理名单了。” “雪莹,你跟经销商沟通,该延期的延期,别瞒着,也别把责任推给包装厂。就说我们内部供应衔接出了问题,具体发货时间,今天下午再答复。” 杨雪莹点头:“车间这边我先盯着。” 李辉看了一眼孙鹏:“你跟我出去,咱们亲自跑。” 第三百三十三章 谈别的我会 第一家是城南的永丰彩印。 厂门不大,院里停着两辆货车,机器声隔着墙都能听见。李辉一进门,就知道所谓的产能紧张未必是真话。两台印刷机都在转,院子里还堆着刚到的原纸。 老板姓朱,和李辉在饭局上见过两次。见面以后很客气,泡茶、递烟,一口一个李董,可一听说要包材,脸上的笑就僵了。 “李董,不是我不帮忙。我们最近订单排得满,真插不进去。” 李辉指了指窗外:“你们院里的货,不也是今天才做出来的?我不要你全厂给我干,每天匀两万只外箱,彩盒有多少算多少。按恒泰的价格加一成,货款当天结。” 朱老板搓着手:“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就是……我们也有自己的老客户,不能为了你,把别人停了。” 李辉看着他:“朱总,我昨天下午才断供,你今天就订单排满了?” 朱老板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孙鹏忍不住了:“老朱,都是江州做企业的,谁还没个急的时候?人家李董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价格加一成,现金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孙总,你别为难我。”朱老板把茶杯放下,声音也低了,“我这个小厂,几十号人,真经不起折腾。你们要是着急,去北边那几家看看。他们厂小,可能还有点空。”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坐下去就没意思了。 李辉站起来,把带来的样品收回袋子里:“行,不为难你。” 朱老板送他们到门口,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李董,慢走。” 车开出院子,孙鹏回头看了一眼:“肯定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李辉没吭声。 第二家更小,叫顺达包装,老板倒是愿意接,把李辉领到车间,指着一台半新的粘箱机说,机器可以连夜开,工人也能加班。可问完江州牧一天的用量,他自己先摇头了。 “李董,你们一天光外箱就要十几万只,我一天满负荷才两万。全给你,也是杯水车薪。” “两万也要。先救急。” 老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这么小的量也看得上,当场答应先送八千只。 第三家愿意做彩盒,但没有食品包装用的低迁移油墨,现订原料来不及。第四家只有手工糊盒线,十几个工人一天做几千只,还不够江州牧一个班次用。 跑到下午三点,李辉手机里记了七个名字。 愿意供的,量太小。有产能的,不是订单满,就是设备要保养。还有一家老板连面都没露,让销售传话,说最近不准备接新客户。 孙鹏坐在副驾上,把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骂了一句:“这他妈也太巧了。” 李辉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不用说,这是孙林权的人在搞江州牧。 孙家这次没有派人堵门,也没有在网上放消息,只是往供应链上伸手,卡住的却是江州牧每天都要用的东西。 对手甚至不需要让所有厂都拒绝,只要把最大的恒泰买通,再给其余有产能的几家打个招呼,就够他难受了。 “回公司。先把能凑的量凑起来。”李辉道。 车刚上高架,谢豪的电话打了过来。 “听说你的奶粉造出来,没箱子装了?”他在那头笑得挺开心,“你也有今天。” “你消息倒快。” “江州才多大?包材圈一上午全传遍了。恒泰收了一张外省的大单,预付款都打过去了,条件就是不再给你供货。剩下那几家,谁敢接你的活,谁就等着被查。孙林权这招够损的。” 李辉睁开眼:“你有办法?” 谢豪还在笑:“你没办法?” “我跑了几家厂。”李辉无奈道。 “跑个屁,你一家一家跑过去求人,人家背后还笑话你。回来吧,这事我来。” - 下午五点,谢豪和李辉在不营业的夜店见面。 服务员把卡座里的酒瓶、果盘全收走了,换上一壶茶和几瓶矿泉水。 李辉到的时候,谢豪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别跟我讲你在外面吃饭,吃饭也给我撂下。半个小时,不到你自己看着办。” 他挂了电话,抬眼看见李辉:“坐。我把那几家小厂的老板都叫来了。” “哪几家?” “能做出东西的,全叫了。你别管。” 李辉皱眉:“我刚从他们厂里回来。有几家确实产能不够,不是不供。” “产能够不够,得看给谁干。他们给别人一天做一万,给你就能做两万。小厂都是这么活的,机器没有吃满的时候,人才有偷懒的时候。” 李辉看着他:“你准备怎么谈?” “谈生意我不会,谈别的我会。”谢豪端起茶喝了一口,“一会儿你别插话。” 不到四十分钟,人陆续到了。 顺达的老板李辉见过,另外三个分别做彩盒、瓦楞纸箱和塑料盖。厂都不大,最大的八十多人,最小的连做饭阿姨算上才二十来个。 有人穿着工装,袖口还沾着油墨,有人进门先四处看,大概头一回白天进夜店,连坐哪儿都不知道。 谢豪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都坐,别站着。” 几个人挤着坐下。顺达老板认识李辉,朝他点了点头,其他人也跟着叫李董。 谢豪没绕弯子。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江州牧缺包材,你们几家都有机器。从明天开始,把手里的活排一排,全力给江州牧做。” 做彩盒的范老板赶紧说:“谢总,我们下午已经跟李董谈过了,能匀的我们肯定匀。我们厂每天两万……” “不是匀。”谢豪打断他,“是全给。” 范老板愣住了。 谢豪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们几家,从现在开始,不许再给其他厂商供货。机器、工人、原材料,全给江州牧留着。江州牧要多少,你们做多少。” 大厅里一下安静了。 做塑料盖的老板忍不住开口:“那我们的老客户怎么办?合同都签了,有的还收了定金。” “退了。” “退了以后呢?江州牧这单要是做完了,我们拿什么养工人?”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谢豪道。 范老板脸色变了:“谢总,你这不讲道理。我们开门做生意,哪有只准卖给一家的?” 谢豪看着他:“我现在就是只准你卖给他。” “凭什么?” 这一句问出来,另外几个老板都抬起了头。 谢豪往沙发背上一靠,伸出一根手指。 “凭我爹是副市长,这个理由够不够?” 没人说话。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凭我能让你们明天就停工,这个理由够不够?” 范老板嘴唇动了动,脸涨得发红,却没再顶嘴。 另外一个人小声说:“谢总,我们厂小,环保、消防这些东西,都是按标准做的……” “按标准做的,你怕什么?”谢豪斜眼看他,“我又没说我一定去查你。你要是非觉得自己经得起天天查,那你就试试。” 那人立刻不吭声了。 李辉坐在旁边,眉头越皱越紧。他刚要开口,谢豪已经转头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答应过不插话。 过了半晌,顺达老板先叹了口气:“谢总,李董,我们听你们的就是。可我那两台机器,就算二十四小时不停,也只有那么多。” “有多少做多少,没人让你变出机器来。”谢豪说,“四家加在一起,先把江州牧的命续上。” 范老板也低了头:“我们听你的。” 剩下两个人跟着点头。 谢豪这才满意,拿起手机:“行了,别一个个哭丧着脸。江州牧又不是不给钱。你们把别的单停了,损失多少,列个单子,该赔定金赔定金。别拿这个当借口,明天又说做不出来。” 李辉接过话:“质量不能降。原纸、油墨、胶水,先让采购和质检去验。验过了再上线。价格按你们现在的供货价算,合理成本增加了,我们认。” 范老板抬头看他:“李董,我们给别家供的版不一样,换版、调机,头两天肯定要慢。” “今天就连夜调。”李辉说,“技术人员不够,我让设备科过去两个人。你们只管把机器调好,别为了赶量出次品。” 几个人开始商量哪一家做外箱,哪一家做彩盒,隔板从谁家出。顺达老板原本只说一天两万,这会儿把晚上的班也排上了,说能顶到三万五。 范老板算了一会儿,说彩盒每天能出四万,再多就得等新的模切版。 谢豪听得不耐烦,摆摆手:“具体数字你们出去跟采购说,别在我这儿算。还有,今天这件事,谁出去乱嚼舌头,说我是怎么逼你们的——” 他停了停,笑了一下。 “说了也没事,我不怕。但你们最好想想,别人信不信。” 几个老板谁也没笑。 等人全走了,李辉才开口:“你这么做,把人逼急了,货做出来也未必好用。” “所以我让你把质检派过去啊。”谢豪理直气壮,“我只负责让他们开机,你负责把货看好。咱们分工不同。” “你刚才说让他们停工,是真准备这么干?”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闲的?”谢豪嗤了一声,“我爹刚因为产业园的事给了我两天好脸,我转头就去封几家厂,让他再抽我一顿?吓唬吓唬而已。那几个老板心里也明白,就是不敢赌。” 李辉看了他一眼,没评价。 谢豪反而来劲了:“你别不服气。你下午请客送礼似的跑一圈,求到八千只箱子。我四十分钟,四家全给你开起来。做生意光讲道理不行,有些人就吃这个。” 正说着,采购经理打来电话,说顺达那边已经把第一车箱子装好了,晚上八点前能送到。另外两家也答应让人连夜调机。 李辉应了声好,让他通知车间,今晚正常排班,货到以后先抽检,合格再上生产线。 谢豪靠在沙发上听着,等电话挂了,才问:“现在能睡个安稳觉了吧?” “这几家只能救急。”李辉说,“恒泰不回来,缺口还是补不齐。” “那就把恒泰也收拾了。” 李辉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先去跟他谈谈。” - 第二天上午,李辉一个人去了恒泰。 这回门卫没有拦他,大概提前接到了通知,赶紧把伸缩门打开了。院子里的货车比上次多了两辆,装卸工正往车上搬彩印好的纸箱,印刷车间里机器声一阵接一阵。 没有设备检修,也没有停产。 李辉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冯国梁已经从办公楼里迎了出来。 “李董,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冯国梁脸上带着笑,伸手要接他的包,“上去坐,我让人泡茶。” “我自己来就行。” 冯国梁的手落了空,顺势往楼上一让。 办公室里收拾得很整齐,墙上还挂着江州牧送的优秀供应商牌匾。李辉进门就看见了,冯国梁也看见了,表情有点不自然,赶紧把百叶窗拉上了一半。 “冯总,咱们合作多久了?”李辉坐下问。 “不短了。” “江州牧最早一天用几千只箱子的时候,就是你供的。后来订单多了,你说资金紧,要换新设备,我提前给你付过三个月的货款,有没有这事?” 冯国梁点头:“有。李董一直讲信用,我们货款从来没拖过。” “你的车在高速口过不来,是我让孙鹏带车去把包材接回来的。工人加班的钱,江州牧也没让你出。” “是,这些我都记着。” 李辉看着他:“你跟我合作这么久,从江州牧也挣了不少钱。现在就算不想做了,提前一个月跟我说一声,让我找别家接上,不过分吧?你说停就停,连正在路上的货都叫回去,这是想干什么?想让我的车间跟着你停?” 冯国梁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在手里来回捻。 “李董,我知道这事办得不地道。可我们厂也要活。我们现在已经找到新的客户,人家一年给的量,比你们还大。光是首批订单,就排到了年底。我现在给他供货都供应不上,实在没法再给江州牧供了。” “哪个客户?” “外省一家做食品的,具体名字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还是不敢说?” 冯国梁低着头,没接话。 李辉把声音放缓了一点:“我知道是孙家给你们压力。你有难处,可以跟我说。江州地面上,我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他们给了多少,我不一定给得起,但你只要把实话说出来,咱们可以一起想。” “没有孙家的事。”冯国梁立刻摇头,“就是正常的业务调整。人家价格高,结款也快,我们做企业的,肯定愿意接这种订单。” 他说得太快,反倒像提前背好的。 李辉的目光落到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本新做的产品册,封面不是恒泰的名字,而是一家外省商贸公司的简称。册子下面压着两张发货计划,收货地址也被文件夹挡住了一半。 冯国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把册子收进了抽屉。 “李董,你别让我难做。”他说,“你们是大厂,江州这么多包装企业,少我一个,你们照样能转。我这个厂就这么几条线,总不能为了老关系,把新客户得罪了。” “你不是为了新客户。”李辉说,“你是觉得孙家比我更难惹。” 冯国梁沉默了一会儿,索性把烟点上了。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我现在没产能。违约该赔多少,我让财务跟你们算。以前的版辊、模切版,只要是你们出钱做的,我也让人整理出来,你们随时拉走。” 李辉站了起来。 “行。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冯国梁夹着烟,手指顿了一下:“李辉,咱们都是做生意的,没必要把话说这么绝。你这回去找谁,都不一定能解决。总不能强逼着我给你做吧?” “你安心做你的新客户。”李辉说完,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冯国梁没送。 李辉经过印刷车间,几个以前去江州牧调过版的师傅看见他,都低下了头,没人跟他打招呼。 院里的货车还在装货,叉车从他身边开过去,喇叭响了两声。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上车以后,直接把电话打给了谢豪。 “在哪儿?” “夜店。怎么了,冯国梁不给你面子?” “你现在能不能动用关系,让恒泰那个新客户不向他进货?” 谢豪没立刻答,过了两秒才问:“客户是江州的?” “外省。” “那恐怕有点难。”谢豪说,“在江州的小厂子,我能搞定。哪怕在市里有点规模的,我也能找人说上话。但客户在外省,我的手伸不了这么长。人家当地凭什么听我的?总不能我跑过去,也报我爹的名字吧?出了江州,我爹也不一定好使。” 李辉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找别人吧。”谢豪接着说。 “找谁?” “上次不是有个神秘人帮你吗?三家国际机构,说请就请来了,连孙林权都没拦住。我觉得他的能量比我的大,你去找他。” 李辉看着车窗外,恒泰的大门正在缓缓合上。 “我问问。” “别问问了,赶紧找。”谢豪说,“这种时候还客气什么。你的厂停一天,损失多少钱?” 李辉挂了电话,翻出何梦月的号码。 他没有直接打,先发了一条信息:“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 过了不到一分钟,何梦月回了过来:“上次那家菜馆,晚上七点。我要吃那道豆腐。” 李辉六点半就到了。 还是老城区那家家常菜馆,还是最里面的包间。老板娘已经认识他,问他是不是还点上回那几个菜。李辉点头,又加了一道何梦月点名要吃的砂锅豆腐。 七点差两分,何梦月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外套,头发还是扎着,手里拎着电动车头盔。进门先把头盔放到空-椅子上,坐下来就喝了大半杯茶。 “路上冷死了。”她说。 “这么冷还骑电动车?” “方便。开车要找车位,我骑车直接停门口。” 李辉把菜单递给她:“再看看,还想吃什么?” “你先说事。”何梦月没接,“说完我再点,不然怕你一会儿没心情吃。” 李辉笑了一下:“事情没那么大,饭还是吃得下的。” “那你更得先说。我不喜欢一边吃一边听别人求我。” 李辉只好把菜单放下,从恒泰断供说起,说到本地几家包装厂不敢接,又说到自己去找冯国梁,对方拿外省新客户当理由,连旧合同都不准备继续履行。 何梦月听得很安静,中间只问了一句:“那个外省客户,是孙家安排的?” “谢豪查到的消息是这样。恒泰自己不肯承认。” “那就不用他承认。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想让那个客户停掉恒泰的订单。”李辉说,“恒泰的新单没了,产能空出来,他自然会回头。还有,既然他能为了别人一句话断我的货,也该尝尝被别人断货的滋味。” 何梦月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就这点事?” 李辉看着她:“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厂里的货明天就发不全了。” “我不是说你的事小。”她放下茶壶,“我是说,解决起来简单。” 包间门被推开,服务员把砂锅豆腐端了上来,热气一下冒满了半张桌子。何梦月等人出去,才拿起勺子,先给自己舀了一碗。 她吹了吹,吃了一小口,满意地点头。 “还是这个味。” 李辉没动筷子,等她下一句。 何梦月又吃了两口,才抬起头:“三天之内,恒泰所有的客户,都会主动和他终止合作。” 李辉怔了一下:“所有客户?” “对,所有。” “不只是孙家安排的那一个?” “既然要让他长记性,只断一个有什么用?”何梦月说得轻描淡写,“他这几月不是只靠你一家活着吗?让他也试试,订单一夜之间全没了,是什么感觉。” 第三百三十五章 这不是你该有的位置啊 李辉盯着她看了几秒。 恒泰在江州干了十几年,客户不可能只有江州牧和新来的那家。食品饮料、日化、医药,哪家不需要包装?有些客户跟了他们年头也不短。三天之内,让所有客户主动终止合作,这已经不是找一两个人打招呼能办到的。 “你们会有什么手段?”他问。 何梦月低下头,继续舀豆腐。 “这个你不用细问,问也不会说。” 李辉皱了皱眉:“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事情交给你。万一……” “怕我把冯国梁厂炸了?”她抬眼看他。 “我没这么说。” “那你放心,他的人、他的机器,我都没兴趣。”何梦月说,“我只管让他的客户自己做选择。人家不愿意跟他做生意了,难道你还要拿绳子把人家捆回去?” 李辉没接话。 何梦月把勺子放下:“还有,我只说三天。你这几天别去碰他,也别再打电话吓唬他。你一碰,事情反而容易沾到你身上。” “好。”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你那几家小厂盯紧。包材规格不一样,赶工最容易出问题。别到时候恒泰回来了,你仓库里堆的全是不能用的箱子。” 这句话说到李辉心里去了。他点点头:“质检已经驻厂了,每批货都抽检。” “那就行。” 何梦月重新拿起菜单,翻了两页,朝门外喊服务员,又加了一份小炒黄牛肉和一碗米饭。 李辉看着她:“吃这么多?” “听说你请客,我特意留着肚子。”她把菜单合上,“你别光看我,吃你的。豆腐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砂锅边缘还在咕嘟咕嘟响,汤汁溅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何梦月抽了张纸,顺手擦掉了。 - 第二天,李辉来到区政府,参加区里的企业家座谈会。 会议场地,安排在区政府新楼的会议中心。 通知前天就发到了江州牧,要求主要负责人参加,还附了一张回执,要填姓名、职务、企业规模和上半年经营情况。 杨雪莹本来想替李辉去,区里办公室特意打来电话,说这次希望李董本人到场,后面有交流发言。 李辉听完,只把原来的工作安排往前提了提。 座谈会下午两点半开始,他两点十二分到了。签到处摆着两张长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核对名单,旁边立着一块蓝色的会议背景板,上面写着“政企同心,共促发展”。 “您好,请问是哪家企业?”一个年轻姑娘问。 “江州牧。” 姑娘低头在名单上找了两遍,先找了前排,又往后翻,最后才在最后一页看见他的名字。 “李董是吧?您在十二桌,七号牌。从这边进去,右手最后面就是。” 她把一张桌牌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十二桌靠近侧门,您要是找不到,进去以后有人引导。” 李辉说了声谢谢,拿着桌牌进了会场。 里面一共十二张圆桌,每张桌子坐十个人。主位在最前方,正对着发言席,桌上铺着深红色桌布,摆着话筒和茶杯。 越往后,桌子越简单,到了第十二桌,连桌布的颜色都浅了一点,旁边就是服务人员进出的侧门。 门一开一合,走廊里的风直往里灌。 李辉找到自己的位置,把桌牌放在面前。左手边是个做五金件的黄老板,厂在开发区,三十多个工人。 右手边是个做食品机械的鲁总,跟江州牧的设备供应商还认识,两个人聊了两句,很快就算半熟了。 同桌的人陆续到齐,有开印刷厂的,有做塑料制品的,还有个开连锁超市的老板。企业都不算大,最大的年产值也就几千万。 大家坐下以后,免不了看看前面。 “这座次是怎么排的?”黄老板压低声音问,“咱们怎么全跑最后一桌来了?” 连锁超市的老板朝前努了努嘴:“还能怎么排?按去年一整年公司的纳税数额排的。前三桌都是大户,永贵置业的刘总,去年纳税排第七,坐第二桌中间。人家一个人交的税,顶咱们这一屋子。” 黄老板恍然大悟:“我说呢。那今年要是生意不好,也得按去年的坐?” “名单和座次半个月前就定了,当然按去年的。今年还没过完,拿什么排?” 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去年还没有江州牧这个牌子,他肯定排不上号。今年的会,拿去年的数据来排座次,也真是有意思。 不过他并不在意。 坐前面也是开会,坐后面也是开会。真论起来,最后一桌还清净,离侧门近,待会儿要是厂里有急事,出去接电话都方便。 鲁总跟他聊起了江州牧的新生产线,说那家设备厂最近天天加班,就是因为接了江州牧的单。李辉问了几句设备交付时间,说有些零件最好提前备一批,别等坏了再订。 两个人正聊得实在,中间第二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刘永贵就坐在那里。 他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深灰色西装敞着扣子,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人不算胖,肚子却把衬衫顶得很紧。 他往椅背上一靠,左臂搭在空-椅子的椅背上,旁边的人说话,都得往他那边侧一点身子。 这两年房地产不景气,谁都知道。可刘永贵做地产早,手里拿过不少便宜地,去年光一个项目的结算税款,就把他送进了全区纳税前十。他坐在第二桌,周围全是熟人,聊得比别处热闹。 有人提起江州牧,说最近电视上天天播,九个亿的产业园,动静不小。 “听说还要上酸奶、鲜奶和奶酪,牧场那边也要扩。”那个人说,“江州今年新上的项目里,江州牧算扎眼的。” 刘永贵笑了一声,端起茶杯。 “做奶粉的有什么好牛的?一包奶粉才卖多少钱?一百多,两百多?我一套房要卖多少钱?那根本不是一个体量的。” 旁边有人笑着附和:“那肯定不能跟刘总比。你们一栋楼起来,销售额就是几个亿。” 刘永贵很受用,把茶杯放下:“我不是瞧不起卖奶粉。小生意也是生意,总得有人做。但搞奶粉的,最多就是小孩过家家,和我们搞大项目的没法比。一个楼盘开工,设计、施工、钢筋、水泥、玻璃、电梯,多少企业跟着吃饭?卖几罐奶粉,能带动什么?” 另一边有个做建材的老板说了一句:“江州牧也还是做得很不错的。人家从牧场到加工都有,工人招了不少,最近咱们开发区好几个小厂,都靠他们的订单活着。” 刘永贵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说江州牧做得不错,那主位怎么没有他们?” 他抬手指了指最前面。 “真做得好,区里能不把他们往前排?今天这座次怎么来的,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建材老板不说话了。 刘永贵又补了一句:“别看电视上热闹。新闻是新闻,实力是实力。我们做地产的再不景气,去年该交的税一分没少。等他们哪天真坐到这个位置,再吹牛也不迟。” 周围又是一阵笑。 这几句话声音不小,最后一桌也听见了。 鲁总下意识看了李辉一眼,又看了看他面前的桌牌,表情有点尴尬。 “李董,这……” 李辉笑了笑,“咱们说咱们的。你刚才说那种密封圈,能用多久?” 鲁总见他真没生气,才接着往下说,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两点二十五分,周仁到了。 区长一进门,前排几桌的人全站了起来。 周仁一边往里走,一边跟熟识的企业家点头,说都坐,不用客气,今天就是来听大家意见的。 他走到主位旁边,没有马上坐,先拿起桌上的名单看了一眼,又抬头环顾会场。 工作人员以为他要看人有没有到齐,赶紧凑过去:“周区,应到一百一十二人,目前到了一百零九,剩下三个都请假了。” 周仁没问这个,目光越过一排排桌子,落到了最后面。 他看见李辉了。 下一刻,他绕过主位,径直往会场后面走。 前面的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纷纷回头。有人以为是市里的领导从侧门进来了,还有人跟着站了起来。 周仁谁也没理,一直走到第十二桌,离李辉还有三四步,手已经伸出来了。 “李辉,你怎么坐到这儿来了?”他笑着说,“这不是你该有的位置啊。” 李辉只好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周区,我能有个地方待着就不错了,不要紧不要紧。” “什么叫有个地方待着就行?你是区里的重点企业负责人,坐在侧门口-吹冷风,像什么话?” 周仁回头看了工作人员一眼。 签到处的姑娘脸一下白了,拿着名单快步过来,解释说座次是按去年的纳税数据排的,江州牧去年没有进入统计名单,所以排在了后面。 “我没有怪你们。”周仁摆了摆手,“按旧规矩办事,有时候就容易出这种问题。” 第三百三十六章 谁都知道他在说谁 他又转回来,问李辉产业园土壤修复进展怎么样,新线什么时候试产,牧场扩栏的手续有没有卡住。 李辉一项一项答了,说目前都顺利,有几个配套企业的审批,区里上周刚协调过。 “有问题就直接提,别总自己扛着。”周仁说,“今天这个座谈会,就是来解决事情的。” “您放心,真有解决不了的事,我肯定找您。”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站在最后一桌旁边聊了好几分钟,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不少。前面的人听不清全部,只能听见产业园、牧场、新线几个词,再看周仁脸上的笑,都知道这不是普通客套。 李辉看了一眼发言席,小声劝道:“周区,您还是回主位去吧。这么多人等着开会,您陪我站在这个位置不合适,我压力也大。” 周仁笑了:“你有什么压力?” “您再站一会儿,明天全江州都得传我摆谱,让区长跑到末桌来看我。” “你现在还怕这个?” “怕。我平时连公司的会都能不开就不开。” 周仁被他逗笑了,抬手指了指他:“行,我先回去。你的位置,一会儿再说。” “别调了,我坐这儿挺好。” 周仁没答应,转身往主位走。 李辉重新坐下,同桌几个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黄老板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腾出更宽的地方,连锁超市的老板主动拿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茶。 刘永贵也回头看了好几次。 他侧过身,问旁边的人:“那就是江州牧的李辉?” “应该是。桌牌上写着呢。” “周区跟他很熟?” “听说江州牧拿青阳洼那块地,区里帮过不少忙。熟也正常。” 刘永贵转回头,脸上还是淡淡的,只低声说了一句:“熟归熟,座次归座次。” 周仁回到主位,刚跟主持人说了两句话,会场门口又进来一行人。 这次来的是谢振山。 他原本有个市里的会,区里座谈会只报了周仁出席,名单上没有他。工作人员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 “谢市长,您来了。” “市里的会结束得早,我过来听听。”谢振山把外套递给秘书,“不用重新安排,我找个位置坐就行。” 前排的人又一次站起来。 谢振山点头示意大家坐,眼睛在会场里扫了一圈。主位旁边明明给他留着空位,他却没往那边走,目光停在最后一桌,随即迈开步子。 周仁坐在主位上,看见他的方向,笑了一下,没动。 谢振山一路走到第十二桌。 “他们怎么安排的,把你的位置放在这儿了?”他看着李辉,眉头微皱,“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李辉今天第二次站起来,心里已经有点无奈了。 “谢市长,不要紧的,我在哪儿都一样。” “那不行。”谢振山说,“江州牧现在是江州的明星企业,九个亿的产业园正在建,上下游解决了那么多就业,怎么能让你坐在这个角落里?” 他转头叫过秘书:“跟区里说一声,把李董的位置调到前面。第一桌挤一把椅子出来,别搞那些虚的,能坐下就行。” 秘书答应一声,正要去找人,李辉赶紧拦了。 “谢市长,真不用。这样闹得动静太大了,我压力更大。今天本来就是区里的座谈会,大家坐哪儿都安排好了,为了我一个人再挪来挪去,不合适。” “你坐这儿就合适?” “挺合适。离门近,透气。” 谢振山看了他两秒,似乎看出了他是真不想折腾,不是嘴上客气。 他想了想,点头道:“行,不调位置。” 李辉刚松一口气,就听谢振山接着说:“那我就坐在你旁边,一起开会。” “啊?” “啊什么?你右边这位同志,能不能跟我换个位置?”谢振山看向鲁总,语气很客气,“我去前面给你找个座位,保证不靠门。” 鲁总慌得差点把茶杯碰倒,抱着自己的桌牌就站起来了:“能,能,谢市长您坐,我坐哪儿都行。” 工作人员赶紧过来,把鲁总引到前面的空位,又给谢振山重新拿了一套餐具和一只话筒。 李辉站在旁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谢市长,您坐主位不是一样开会吗?” “你不是嫌调位置动静大吗?”谢振山拉开椅子,“我不动你,我动我自己,这样动静最小。” 他说完,已经坐下了。 周仁在主位上等了一会儿,见谢振山真不回来了,便笑着对身旁的人说:“把我的桌牌也拿过去吧。” 主持人一愣:“周区,您也过去?” “市长都坐那儿了,我一个人在这儿主持给谁看?”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了。 周仁拿着自己的桌牌,也走到了第十二桌。黄老板没等他开口,主动站起来,双手把椅子往外一拉,说自己正好想去前面学习学习。 于是,短短几分钟,李辉左边坐了周仁,右边坐了谢振山。 原来的末位,一下成了整个会场最显眼的位置。 主桌空了两把椅子,桌牌还端端正正地摆着,发言席上的主持人则抱着会议流程,站在了原地。去主位吧,领导全在后面;留在发言席吧,又得背对着领导说话。 最后还是谢振山指了指前面:“照常开,不用管我们。话筒转过来一点就行。” 工作人员赶紧调整话筒方向,又把第十二桌旁边多余的椅子搬走。签到处的姑娘蹲在桌边,重新核对桌牌,额头上的汗到现在还没干。 同桌剩下的人全坐直了。 做塑料制品的老板本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这会儿悄悄拿下来,叠好放在腿上。开印刷厂的那位把手机调了静音,又检查了一遍。黄老板和鲁总换到前面以后,还不时回头看,表情都有些恍惚。 李辉夹在两位领导中间,浑身不自在。 “您二位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他压低声音说。 周仁端起茶杯:“刚才不是还说坐哪儿都一样吗?” “我是说我自己。您们坐过来,能一样吗?” 谢振山道:“别管别人怎么看。你今天是来谈企业发展的,不是来研究椅子的。待会儿该说什么说什么。” 主持人终于宣布会议开始。 前面几项是例行通报,区里上半年的工业产值、固定资产投资、企业纾困政策落实进度,一项一项念。 台上的人念得很认真,底下的人记得也认真,只是不少人的眼神总往最后一桌飘。 刘永贵就不止回了一次头。 他坐在第二桌,原本算今天最有分量的企业家之一。周仁进来以后,先跟他握了手,谢振山进门时,他也准备起身寒暄。 可两位领导一前一后,全去了最后一桌,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他说。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他刚刚还拿主位说事。 现在主位的人搬过去了,他那句话就像扔出去又转回来的石子,正砸在自己脚面上。 旁边有人低声说:“刘总,看来江州牧的关系不一般。” 刘永贵没回头:“开会看的是企业,又不是看谁跟领导坐得近。” 他说完,翻开面前的材料,拿笔在纳税那一栏下面画了一道线。 通报结束,进入企业家发言环节。 第一个发言的是开发区一家装备制造企业的负责人,说订单不足,希望区里帮忙对接国企采购。 第二个做纺织,主要谈用工成本。轮到刘永贵时,主持人特意提高了声音。 “下面,请永贵置业董事长刘永贵先生发言。” 刘永贵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到发言席,先朝两位领导所在的方向点头致意,再打开自己的稿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下午好。我今天主要想谈一点,房地产对地方经济的支撑作用。” 他没有回避行业困难,先承认今年销售放缓、回款变慢、融资困难,接着话锋一转,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看到房地产产业链长、税基大、带动能力强的特点。 “永贵置业去年纳税排全区第七。这个数字,不是我刘永贵拿来给自己贴金的,是我们实实在在为地方做的贡献。今年市场不好,我们的纳税依然在前十。所以我建议,区里出台扶持政策的时候,不能只盯着新项目、新热点,也要考虑我们这些一直在给地方做贡献的企业。”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刘永贵看了一眼最后一桌,接着说:“有些行业,一单生意几百块,看起来热闹,实际上体量有限。我们不能光看网上有多少热度,更要看真正交了多少税,创造了多少产值。大企业、大项目,才是地方经济的压舱石。” 这句话没点名,可谁都知道他在说谁。 李辉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手里的笔转了一下,没有吭声。 谢振山也没说话,只把刘永贵的发言记了两行。 主持人接着翻名单:“下面,请江州牧董事长李辉先生,围绕产业链发展作交流发言。” 李辉抬起头。 他本来没准备讲这些,可刘永贵刚才那番话,已经把他推到了不得不说的位置。 第三百三十七章 那还是不硬气嘛 李辉没有带稿子。 他站起来以后,先朝台上的主持人点了点头,没有去发言席,就坐在第十二桌,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没什么准备,我就顺便说几句。” “刘总刚才讲房地产带动地方经济,这个道理我认。盖一栋楼,确实有几十家企业跟着干活。我们产业园正在施工,也都离不开这些行业。” 刘永贵坐在第二桌,神色缓和了一点。 李辉接着道:“不过,不同生意的账,算法不太一样。房子一套卖多少钱,奶粉一罐卖多少钱,这么比,我觉得说明不了谁大谁小。” 会场里安静下来。 “一个人一辈子,可能就买一两套房。可一个孩子,一个老人,一年要喝多少奶粉?喝完这一罐,下个月还得买。而且每年都会有新的孩子出生。只要产品质量不出问题,这个生意就能一直做,工人就能每天上班,机器就能每天转。” “江州牧现在厂里和牧场直接用工八百多人。每个月发工资那天,财务光核对名单就要核对大半天。这里面有生产线上的工人,有养羊的师傅,有质检员,也有货车司机。大多数人就是江州本地的,离家不远,早上来上班,晚上回家吃饭。” “除了我们自己的员工,上游种牧草的、做饲料的、供包材的,下游跑运输的、做经销的、开门店的,保守算,也有一千八百多个就业岗位跟着江州牧转。产业园建成以后,还要再增加三千个左右的岗位。” 李辉没有提高声音,一句一句说得很实在。 “我们厂旁边有个村,以前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在家里种地。现在牧场收牧草,村里几十户人不用把地撂荒。厂里包装车间招工,优先招周边的,不好出去找活的女工也能来。一个人有稳定工资,家里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心里就不一样。” “所以我说,一包奶粉是不值钱,可它后面这一串人,都得靠它吃饭。生意大小,不能只看一张发票上的数字。” 有人轻轻点头。 刘永贵的脸又沉了下来。 他没等主持人说话,直接拿起桌上的话筒:“李董,你说了这么多就业,那你们纳税多少?”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逼问的意思。 “我刚才说得很清楚,永贵置业去年全区第七。你说江州牧体量大,带动能力强,行,那咱们就拿最硬的数字说。你们去年排第几?今年又能排第几?” 李辉看了他一眼:“去年江州牧刚起步,肯定没法跟刘总比。” “那今年呢?” “今年还没结束,财务数据每天都在变,我不在这里随口报。” 刘永贵笑了一下:“那还是不硬气嘛。” 他放下话筒,往椅背上一靠。 就在这时,周仁站了起来。 区长这一起身,主持人赶紧示意会场安静。 “纳税排名的事,我替李辉回答。”周仁说,“今天的座次,安排依据确实是去年的纳税数据。这个办法有它的道理,简单,直观,但也确实有不全面的地方。” 他拿起工作人员刚递过来的一页纸。 “会前,财税部门刚把今年截至目前的数据汇总给我。如果按今年的数据,江州牧及其相关配套企业,已经排在全区前三。注意,不只是江州牧一家,而是围绕它形成的产业链,包括乳品加工、包装、物流和相关项目。” 周仁看向刘永贵,语气不重,却说得很清楚。 “所以刚才我说,李辉坐主位一点问题没有。不是说永贵置业的贡献不算数,也不是说江州牧一定要压谁一头,而是新企业成长起来以后,我们的老眼光也得跟着变一变。” 会场里静了两秒,随后响起掌声。 这次掌声比刘永贵发言结束时更齐。 谢振山也开了口:“企业不分行业贵贱,贡献也不能只用一个指标衡量。房地产能带动一条链,食品制造也能带动一条链。关键是企业能不能持续经营,产品有没有市场,就业和税收是不是实实在在。江州牧从一个小厂做到今天,靠的不是领导给它安排什么位置,是一罐一罐把产品卖出去。” 他说到这里,侧头看了李辉一眼。 “当然,企业做大了,更不能飘。产品质量、食品安全,任何时候都得放在第一位。你交多少税,区里、市里可以替你算清楚。你要是在质量上出问题,谁也替你兜不住。” 李辉点头:“谢市长这句话我记住了。做食品的,出一次质量问题,前面攒多少年的口碑都得赔进去。我们宁愿少卖点,也不会拿质量换数字。” 周仁坐下来,把话筒递给主持人:“继续吧,别因为我们插话,把后面的企业都耽误了。” 会议接着往下进行。 后面还有五家企业发言,有谈融资的,有谈审批的,也有希望区里帮忙解决厂房周边的公交问题。李辉听得很认真,尤其到包装和物流企业发言时,还记了两条。 五点半,座谈会结束。 周仁被几家企业围着问政策,谢振山先跟李辉说了两句,让他安排时间,下次再去产业园看看,随后带着秘书离开。 会场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最后一桌的几个老板反而没急着动。等李辉收好材料,他们才一起站起来。 黄老板凑过来,笑着说:“李董,今天跟你坐一桌,我们也算沾光了。以后有机会,去你厂里参观参观。” “欢迎。提前打电话,我让人带你们看车间。” 鲁总也从前面挤回来,说设备备件的事回头再细聊。李辉一一应了,还跟几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刘永贵在第二桌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等身边人先走。等那一圈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拿着名片夹走过来。 “李董。” 李辉停住脚。 刘永贵脸上已经换了笑,伸出右手:“今天听了你的发言,很受启发。我以前对乳品行业了解得少,说话有不到位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李辉跟他握了一下:“刘总客气。” “这是我的名片。”刘永贵双手递过来,“永贵置业除了住宅,也做商业和产业配套。你们产业园以后有员工宿舍、商业街区这些项目,咱们可以聊聊。江州本地企业,就该互相支持。” 李辉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 “刘总,我就是做小生意的,入不了您的法眼,就不用了。” 刘永贵的笑僵在脸上。 “李董,我刚才那些话,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李辉语气很平,“你是针对卖奶粉的。” 旁边几个老板互相看了一眼,都赶紧低头装作收拾东西。 刘永贵捏着名片,站了两秒,又往前递了一点:“以后总有合作的机会。”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李辉说完,朝黄老板几个人点了点头,拿着自己的材料往外走。 签到处的姑娘正在门口收桌牌,看见他出来,赶紧站直:“李董,今天座位的事,实在不好意思。” 李辉停下脚步,把十二桌七号牌递给她。 “没事,那个位置挺透气。” 姑娘愣了一下,双手把桌牌接了过去。 会场里,刘永贵还站在原处,那张名片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 这天,高家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高玲玲突然提起个事。 她说自己有个朋友,认识一个特别有钱的男士,做供应链生意,公司规模比江州牧还大,仓库在江州有三个,外省的生意也做得开。 “朋友本来想介绍给我。”高玲玲夹了一筷子青菜,话说得很随意,“可人家条件那么好,我一个离过婚的,估计也看不上我。我就想着,舒晚倒是可以试试。” 高舒晚正在给高父盛汤,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 “姐,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也是为你好。”高玲玲说,“你今年多大了,再过几年年纪大了,那时候你的优势就消失了,只能找个普通的男人了。” 高母本来没插话,听到“公司规模比江州牧还大”,筷子已经放下了。 “做什么生意的?” “供应链,建材、粮食,什么都做。”高玲玲说,“人家一年的流水,听说有几十个亿。李辉那个江州牧是不错,但跟人家比,还是差了一截。” “人多大年纪?离过婚没有?” “三十六,没结过婚。长得也精神,开一辆大奔。” 高母的眼睛亮了。 高舒晚一看她这个表情,就知道要坏。 “妈,我不去。” “你看你,急什么。”高母笑着说,“你姐也是一番好意。先见个面,吃顿饭,又不是让你明天就嫁人。” “我不相亲。”高舒晚把汤碗放到高父面前,“我现在没有这个想法。”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最见不得别人给脸不要脸 高母脸上的笑淡了些:“你没有这个想法,你准备跟李辉耗一辈子?他给你点业务,你就晕头转向了。他要真有心,怎么不明说?妈是过来人,男人光靠等,是等不来的。”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妈还不能管了?” 高父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高母的脚,示意她少说两句。高母没理,转头又仔细问起那个男人的情况。 高玲玲说那人叫刘民超,万兴实业的老板,江州本地人,名下两家公司,平时不泡夜店,也不乱来,就是喜欢忙工作。 高母越听越满意。 “那先见见。”她当场拍了板,“舒晚,你安排个时间。” “我不去。” 高舒晚说完,起身进了屋。 门关上,高母在客厅里骂了两句,说她死心眼,又骂李辉耽误人。 高玲玲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才说:“妈,你也别硬逼她。她要是知道相亲,肯定不去。你就说周末一家人出去吃饭,我陪着,她还能当着我们的面走?” “那刘总那边,真靠谱?” “朋友说的,还能有假?”高玲玲答得很快。 她心里却另有算盘。 高舒晚要是真跟刘民超看对眼了,李辉那边自然就断了。到时候自己再慢慢想办法,至少少一个人碍眼。 就算高舒晚看不上,恶心一下李辉也好。 接下来两天,高母没再提刘民超,也没再提相亲。高舒晚以为这件事过去了,还想着周末要不要回家看看父亲。 周六中午,高母突然给她打电话,说高父最近胃口不好,一家人去望江楼吃顿便饭,让她务必来。整通电话,高母只字未提刘民超,也没提相亲。 高舒晚本不想去,高母又在电话里说,就爸妈和你姐,没有外人,吃顿饭总行吧。 她听见“没有外人”,以为真的只是一次普通家宴,这才答应了。她根本不知道,高母早已背着她约好刘民超,也不知道这就是自己前几天明确拒绝过的那场相亲。 来到餐厅,推门进去,她先看见高母和高玲玲,随后才看见窗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穿一套深色西装,衬衫领口挺括,手腕上是一块很亮的表。桌上放着车钥匙,奔驰标志朝上。他正拿着手机回消息,见高舒晚进来,立刻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是高主任吧?我是刘民超。” 直到这一刻,高舒晚才明白,母亲所谓的家宴,其实是一场早就瞒着她安排好的相亲局。 高舒晚没有坐。 “妈,这是谁?” 高母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就是你姐那个朋友,刘总。今天正好有空,大家就一起吃顿饭。” “你不是说没有外人吗?” “刘总也不算外人。”高母拉着她,“来都来了,先坐。” 高舒晚转身就要走。 高玲玲赶紧起身,拦在门口。 “舒晚,你干什么?人家刘总特意抽时间来的,你连一句话都不说就走,让我们怎么做人?” “你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怎么做人?” “妈也是为了你好。”高玲玲压低声音,“你现在进去,至少把饭吃完。吃完了不合适,谁还能拦着你?你现在走,不是打妈的脸吗?” 刘民超站在桌边,像是没听见姐妹俩的争执,还主动给高舒晚倒了杯茶。 “高主任,要是觉得唐突,我向你道歉。”他说,“是我跟阿姨说,想认识你。你如果不满意,我可以先走,别因为我让一家人不痛快。” 他姿态放得很低,反倒让高舒晚不好再把场面闹得更僵。 高母趁机把她按到椅子上:“你看刘总多懂事。就是吃顿饭,谁也不逼你。” 高舒晚坐下以后,没动筷子。 刘民超也没急着聊私事,先问高父身体,又说这家店的江鲜不错,亲自给两位老人盛汤。他说话不急不缓,给高母递纸巾,给高玲玲转菜,连服务员上错了菜,他也没有摆脸色。 高母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几乎没停过。 “刘总平时也这么照顾员工?” “谈不上照顾。”刘民超笑笑,“就是做点小生意,大家跟着我吃口饭。仓库那些师傅,天热的时候辛苦,得先把人家的生活顾好。” “你那公司,规模大?”高母问。 “小公司了。”刘民超说,“就是两个仓库,几辆货车,年流水十几个亿。跟真正的大企业比不了。” 高玲玲在旁边说:“刘总太谦虚了,你那三个仓库,我都听朋友说过。” 刘民超摆摆手,像是不好意思。 高舒晚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一碗鱼汤见底,刘民超才像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她。 “高主任,听说江州牧的产业园业务,现在是你在负责?” 高舒晚抬起眼。 “是我在负责。” “那挺好。”刘民超说,“我跟李董,其实也算是同行。他做乳品,我做供应链,大家都离不开仓储和物流。以后说不定还能合作。” “刘总如果谈业务,可以联系江州牧采购部。” “业务不急。”刘民超笑了笑,“我现在主要想问问,你们行对民营企业的贷款,最近是不是收得很紧?” 高舒晚没接。 刘民超又给她续了茶:“我最近在邻市拿了块地,准备建第四个仓库。银行那边看过项目,都说不错,就是流程慢。你们行要是有合适的渠道,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 “可以正常提交材料。”高舒晚说,“网点有对公业务,资料齐全会有人评估。” “正常流程我都懂。”刘民超往椅背上一靠,“主要是现在缺五千万的过桥资金,时间有点紧。你跟江州牧关系好,江州牧又有产业园项目,能不能让他们先做个担保?我最多用三个月,利息好说。” 高舒晚看着他。 “刘总,我们今天刚认识。” “所以才需要你帮忙牵个线。”刘民超还是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忙。事成以后,我给你两个点的辛苦费。你要是不方便收,我也可以安排到你家里人那里。” 高母听得有些发愣,没插话。 高舒晚把茶杯推远了一点。 “第一,银行有风控流程,我不能替谁打招呼违规放款。第二,江州牧给谁担保,是董事会的事,跟我没关系。第三,你说的两个点,我不需要。” 刘民超脸上的笑淡了些。 “高主任,别这么死板。银行的钱,放给谁不是放?我这么大的流水在这儿摆着,还怕我还不上?” “那你就把真实的财务资料交给银行。审查过了,自然能放。” “你这不还是不肯帮吗?” “对,不肯。” 包间里安静下来。 高母赶紧打圆场:“刘总,舒晚这孩子就是死心眼,工作上的事,她一向讲规矩。你别急,回头慢慢聊。” 刘民超没看高母,只盯着高舒晚。 “高主任,如果我们合作好了,我以后也可以给你业务,你怎以这么刻板呢?” 高舒晚站了起来。 “有事我先走了。刘总,以后不用再联系。” 刘民超也站了起来,脸上的体面彻底没了。 “既然是这样,那高主任慢走,我就不送了!” 高舒晚离开,高母追了出来,“舒晚,两个点呢,要不你考虑一下……” 高舒晚转身:“妈,下次你再骗我来这种局,以后家里有事,我再也不管了!” “你这孩子……” 高母的话还没说完,高舒晚已经上车,开车离去。 高舒晚直接去了单位。 周末的网点没人,她打开灯,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手机里全是高母的电话,她一个也没接。 高母后来发来一串语音,先说刘民超不是东西,又说高玲玲识人不清,最后又绕回她不该当场给人家脸色。 高舒晚听完第一条,后面的就没再点。 下午三点多,小李给她发来一张截图。 “姐,这个是不是在说你?” 截图来自刘民超的朋友圈。 因为之前想要和这边银行有借贷,所以加有小李微信。 但后来是资料造假,所以贷款被拒。 刘民超发了一张餐厅包间的照片,拍到了高舒晚的侧脸,配文是: “今天见识了。某银行女主任,靠前姐夫的关系上位,平时装得冰清玉洁,出来相亲还摆谱。江州牧的李老板还真是好福气,家里养一个,外面还能立一个。” 底下已经有人在评论,有人问是不是高舒晚,还有人说江州牧老板玩得好花。 小李又发来一句:“已经有人转到客户群里了。” 高舒晚给小李要了刘民超的电话,直接打过去。 电话接通,高舒晚直接说:“你马上把朋友圈删了。” “你是高主任?”刘民超在那头笑,“我哪句说错了?你不是靠前姐夫?你敢做,还怕人说?” “我跟你只见过这一面,你凭什么造这种谣?” “你拒绝我,就得承担后果。”刘民超说,“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给脸不要脸。你现在回来跟我道歉,再帮我把贷款的事办了,我马上删。” 高舒晚直接挂了电话。 她随后把截图保存,又联系餐厅,要求保留当天包间和走廊的监控。 做完这些,她才起身回家。 第三百三十九章 真是报应 另一边,李辉是从孙鹏那里知道这件事的。 孙鹏把截图给他看时,脸色也不好看。 “已经在几个经销商群里传了。有人在问,你跟高主任到底什么关系。” 李辉看完那几行字,眼神沉了下来。 “刘民超是谁?” “万兴实业的老板,做供应链的。外面传他一年十几亿流水,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我在一个酒局上认识的,作风很浮夸。” 李辉没有急着给高舒晚打电话,先让法务把网上流传的截图全部保存,又让人查万兴实业的工商、涉诉和公开经营信息。 一个多小时后,初步资料送了过来。 万兴实业的注册资本很高,实缴却不到位。公司近两年有多起合同纠纷,几个执行案件刚结案不久。它宣称的三个仓库,一个是租的,一个只有临时使用权,另一个位置根本查不到。 “看着挺大,里子是空的。”孙鹏翻着资料说。 李辉又看了一遍,拿起手机,拨了谢豪的电话。 谢豪那边很吵,像是在打牌。 “干嘛?又要我帮你收拾谁?” “万兴实业的刘民超,你认识吗?” “不认识,怎么了?”谢豪问。 “这孙子造谣高舒晚。我很不爽。”李辉说。 “高舒晚?你那个银行的小姨妹?” “嗯。” “行,我问问。”谢豪道。 李辉说:“先把他公司的真实情况查清。别打人,也别碰他家里。生意上的问题,按生意的规矩来。” 谢豪嗤了一声:“你这人,报复还得讲文明。” “就按我说的做。” “知道。我先问问吧,看什么来路。我都不知道的人,可能是小角色。这种小角色让我出面,我都觉得丢份。”谢豪道。 李辉道:“找你主要是你够坏,收拾人你比我有一套。” 谢豪不认:“要说收拾你,你不比我阴?你没阴过我?” “行了行了,先查下这个人,旧账就不要翻了。”李辉道。 挂了电话,孙鹏问:“你准备怎么做?” “等谢豪的消息。” “高主任那边呢?” 李辉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先别让她知道。” 谢豪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上午,他就把一沓资料丢到李辉面前。 “这孙子的公司,有问题。” 万兴实业最常用的玩法,是拿同一批货开几张仓单,分别向不同渠道借钱。 仓库里的货表面上在,实际上早就通过关联交易转手了。还有两份大额采购合同,下游公司根本没收到过货,只负责配合走账。 “他最近要五千万,就是前一笔窟窿堵不上了。”谢豪说,“我把两份合同发给真正的下游了。下游老板一看就炸,说刘民超拿他们的名义在外借钱,人家已经准备报警。” 其中一份是八百多万的粮食采购合同。谢豪当场给下游的刘总拨了视频,刘总把公司近半年的收货记录翻出来,一笔一笔对,根本没有万兴这批货。 “他当时拿了两箱酒来找我,说借我的抬头走个账,碍于朋友面子,我就让他用了一回。”刘总在电话里骂,“谁知道他转头拿合同去骗钱!这公司公章我也不认,签名也不是我的。谢少,这事跟我没关系,我马上发律师函。” 谢豪开着免提,特意把那句“没有这批货”放给李辉听。 “看见没有,他的流水就是这么来的。左边转一圈,右边转一圈,钱没挣着,排场越做越大。真到了要还的时候,除了继续骗,没别的路。” 李辉翻着资料:“仓库那边呢?” “房东也欠了半年租金没给。我让人提醒了一下,人家今天就去堵门了。还有几个供应商,本来就被他拖着款,听说仓单有问题,全在往他公司赶。” “银行呢?” “还用我动手?他自己送上门去的假资料,银行敢放才怪。我已经把他的朋友圈也保存了。等他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我让他一条条删。” 当天下午,万兴实业的门口就乱了。 两家供应商开车堵住大门,要刘民超立刻结清货款。仓库房东带着人来换锁,说再不交租金就收回场地。下游那家公司也正式发了律师函,要求万兴停止使用伪造合同。 刘民超起初还在电话里骂人,说谁落井下石,他以后就跟谁没完。 可不到两个小时,他的手机就打不通了。 不是他不想接,是接不过来。 财务总监先辞职,接着两个仓库主管也不来了。公司员工围在办公室里要工资,刘民超只好躲到二楼,把门反锁。 他那辆平时当宝贝一样的奔驰,也被一家融资租赁公司开走了。车不是全款买的,早就在抵押名单里。 谢豪特意去看了一趟热闹。 他坐在车里,隔着窗户看见刘民超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西装还是相亲那天那套,领口却被扯歪了。 “豪哥,要不要下去跟他聊聊?”司机问。 “急什么。”谢豪点了根烟,“让他先把该吃的苦吃够。对了,传消息给他,让他知道,就是我在搞他,让他主动来找我。” - 第三天,刘民超主动给谢豪打了电话。 “谢少,是不是你在背后搞我?” 谢豪装傻:“你谁啊?” “我是刘民超。谢少,咱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动我的客户?” “你的客户?”谢豪冷笑,“人家没收到货,你拿假合同骗钱,这也叫你的客户?” 刘民超在那头喘着粗气,半天才说:“我那是资金周转,生意上都这么干。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你没得罪我,你得罪别人了。” “我得罪谁了?” “你朋友圈发了什么,你忘了?”谢豪说。 刘民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硬起来:“你们别逼我。我在江州也不是一点关系没有。真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行,那你赶紧想办法还击,我等着呢。” 谢豪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又一家银行给万兴实业发了提前收贷通知。理由很明确,经营资料存在重大不实,风险敞口已经不可控。 这一下,刘民超最后的资金链也断了。 他名下那套江景房被债权人申请保全,门口贴了通知。公司账户被冻结,员工工资发不出来。几个合作商先后起诉,法院排期排到半个月以后。 高玲玲也听到了这些消息。 说万兴出事了,仓库被封,刘总欠了几千万,奔驰也让拖走了。 她起初还不信,打电话给朋友确认。 最后确定,是真的。 高母在旁边听见了,“不是说他一年十几亿流水吗?” “我哪知道都是吹的。”高玲玲嘴硬。 “你不是说朋友介绍的靠谱吗?”高母一下站起来,“这就是你给舒晚找的好人家?你还不如不介绍!” “妈,你现在怪我了?当时你听说人家比李辉有钱,不也挺高兴吗?” “我高兴是以为他人好!” “他好不好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他有钱。” 高母被她顶得胸口直喘,抬手就要打她。高父在旁边赶紧拦住,客厅里乱成一团。 高玲玲躲进房间,把门反锁了。 她点开高舒晚的微信,想发消息解释,打了半天,只发出一句:“刘民超的事,我真不知道。” 高舒晚没有回。 又过了几天,刘民超终于撑不住了。 万兴实业停止经营,仓库被房东收回,法院受理了债权人的破产清算申请。那家他天天挂在嘴边的“第四个仓库”,甚至连土地定金都是借来的。 他最后一次去公司,门外全是讨薪的员工。有人认出了他,冲上来要说法。他想从侧门走,被两个供应商堵住,衣服都让人扯破了。 最后还是民警到场,才把他从人群里带出来。 他上车的时候,头发乱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谢豪得到消息,给李辉打了个电话。 “那孙子完了。公司破产清算,房车都没了,债主排着队。以后别说十几亿流水,他连吃顿饭都够呛。” 李辉只问:“朋友圈呢?” “我差点忘了。” 不到半个小时,刘民超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本人刘民超,此前在饭局及朋友圈中,对高舒晚女士作出不实评价。高舒晚女士与李辉先生不存在我所说的不正当关系。因其未答应为我办理违规贷款。我个人恼羞成怒,恶意造谣,给高舒晚女士造成影响,现公开道歉。此前相关内容均已删除。” 文字写得规规矩矩,显然不是他自己能写出来的。 谢豪把截图发给李辉,又补了一句:“我让他一个字一个字抄的。少写一句,都不让他走。” 李辉回了两个字:“收到。” 高舒晚也看到了那份道歉。 不是李辉发给她的,是小李转来的。 网点里已经没人再提那张旧截图,偶尔有客户问起,她只说是误会,已经澄清了。 小李对高舒晚说:“姐,刘民超破产了,听说房子也让封了。他前几天还那么嚣张,真是报应。” 高舒晚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她不知道刘民超为什么会突然倒得这么快,也没有去问李辉。 但她心里清楚,此事八成与李辉有关系。 第三百四十章 谁也别说谁 高舒晚那边的事过去,张玉姗这边却来了新的事。 瑞丰银行的人突然约张玉姗见面,地点在总行附近的一家茶馆。 来的是瑞丰银行江州分行的唐行长,四十多岁,带着一名公司部经理。张玉姗进门时,两个人已经点好了茶,桌上还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聘用意向书。 唐行长没有绕太多弯子。 “张小姐,我们知道你现在在省总行零售金融部,发展得不错。不过平台归平台,个人归个人。你在那边只是一个普通职员,到了我们瑞丰,薪水可以在你现在的基础上翻一倍。” 张玉姗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翻一倍?” “固定工资,不含绩效。”唐行长把那份意向书推过去,“你的社保、公积金,都按新基数来。年终如果业务达标,奖金另算。” 张玉姗翻开意向书,先看工资,再看职级。 她现在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翻一倍就是两万多。最关键的是,意向书上还写着,入职后参与部门副职竞聘,条件合适可以优先考虑。 她在省总行熬了这么久,副职连个影子都没有。瑞丰这张纸,几乎把她想要的东西全写上了。 唐行长看着她脸上的变化,知道有戏,语气也更松了。 “张小姐的能力,我们了解过。你原来在网点,后来调进省行,手里又有一些别人没有的资源。到我们这边,空间肯定比现在大。” “什么资源?”张玉姗故意问。 唐行长笑了:“张小姐是聪明人,就不用我点破了吧。江州牧的李董,跟你的关系不一般。你能从网点直接进省总行,这里面的原因,大家多少都知道一些。” 张玉姗没有否认。 她这几天正因为李辉的态度憋着一口气,听见别人提起两人的关系,不但没有解释,反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唐行长把真正的条件摆了出来。 “我们希望你过来以后,把江州牧和李董名下的主要账户,一并带到瑞丰。特别是产业园项目公司的资本金、后续项目贷款、代发工资。只要能转过来,你的职位和待遇,我们都可以再谈。” 张玉姗的指尖在意向书上敲了两下。 原来翻一倍的工资,不是买她这个人,是买李辉。 可她还是心动了。 她在省总行,天天被人说靠关系,真正有项目的时候,又轮不到她。要是能带着江州牧去瑞丰,谁还敢说她只是个摆设? 至于李辉那边,她觉得不是完全不能谈。换一家银行而已,钱又不会少。瑞丰要是真给更好的利率和服务,李辉也算受益。自己再把条件说得漂亮一点,他未必不同意。 “唐行长,这个事,我可以谈。”张玉姗把意向书合上,“不过江州牧的账户不是说转就转,李辉这个人做事有自己的规矩,我得先去跟他商量。” “当然。”唐行长说,“我们等你消息。只要江州牧过来,你随时入职。” “薪水翻一倍,写进正式合同?” “写进合同。” 张玉姗点了点头:“那我尽快。” 从茶馆出来,她一路都在想怎么跟李辉开口。 直接让他为了自己做转移,肯定不行。李辉已经警告过她,不许再利用两人的关系谋好处。可这次不一样,瑞丰给的条件更好,李辉自己也有利。只要她把话说成一笔纯粹的商业选择,他就没有理由拒绝。 她给李辉打电话,说有事想当面谈。 李辉开始只说在电话里讲,她坚持说一两句说不清,最后两人才约在江贸大厦对面的咖啡厅。 李辉到的时候,张玉姗已经把瑞丰的条件整理成了一张表。 存款利率、贷款成本、服务费、她的工资和职级,全写在上面。她特意把自己的待遇放到了最后一栏,生怕李辉觉得她一上来就是替自己谈。 “瑞丰想挖我过去。”她开门见山,“工资比现在高一倍,还有副职竞聘机会。” 李辉看了一眼那张表:“条件不错。” 张玉姗心里一喜:“我也觉得不错。他们公司部还很缺人,我去了以后,肯定比在省总行有发展。” “那就去。”李辉说,“你自己的工作,自己决定。” 张玉姗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赶紧把话往下接:“他们还有个条件。江州牧的主要账户,也得跟我一起转过去。换一家银行对你没有损失,瑞丰给的存款利率更高,贷款服务费也低。你们这么大的体量,稍微差几个点,一年就是不少钱。” 李辉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 “他们挖你,是冲着江州牧来的?”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看中我的能力,也看中我们的关系。”张玉姗说,“你放心,我过去以后,江州牧的业务还是我亲自跟。服务不会比高舒晚差。” 李辉把那张表推回她面前。 “账户不转。” 张玉姗愣了一下:“你先别急着拒绝。你看一下瑞丰的条件,真的比现在的银行好。我都替你算过了,光存款利率这一块,一年就能多不少。” “跟利率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高舒晚在哪里,业务就在哪里。这句话我早就说过。”李辉看着她,“你现在让我把账户转走,是想拿江州牧去换你的工资和职位。” 张玉姗的脸有些挂不住。 “我也是为了你好。瑞丰实力不差,你换一家银行,享受的条件更好。为什么非要跟高舒晚绑在一起?她能做的,我照样能做。” “你能做,为什么还来找我?” 张玉姗被问得噎了一下。 李辉继续道:“你如果真觉得新单位好,就自己过去。江州牧的账户,不可能因为谁跳槽就跟着走。你以后也不要再打这个主意。” “李辉,我在你心里就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我再次警告你。”他的声音冷下来,“你最好不要想着利用我来挣取利益。不然我会和你彻底切割,让你以后一分钱的利益也别想得到。” 张玉姗捏着那张表,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只是跟你商量,又不是背着你把账户转了。你至于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商量也不行。” 李辉站起来,端起自己的外套。 “工作你可以换,待遇你也可以谈。别拿我当条件。” 说完,他离开了咖啡厅。 张玉姗坐在原地,那张表被她捏出了一道很深的折痕。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她都没抬头。 过了很久,唐行长的电话打了过来。 “张小姐,李董那边谈得怎么样?” 张玉姗看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语气调整好。 “我试过了,恐怕不行。” “是他不同意,还是你没谈到位?” “我职务太低,说话没有分量。”张玉姗说,“李辉不会因为我就改变整个公司的合作银行。” 唐行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不太满意。 “张小姐,我们当初谈好的条件,可是带着江州牧。没有客户,你一个人过来,价值就要重新评估了。” 这句话又刺了张玉姗一下。 她知道,如果自己就这样回去,刚才那番条件多半会缩水,甚至直接作废。 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想到了高舒晚。 “唐行长,我办不了,不代表没人办得了。” “谁?” “我们行的高舒晚。”张玉姗说,“江州牧产业园的业务就是她负责的。李辉是她前姐夫,两个人关系非常好。李辉说过,她在哪里,业务就在哪里。你们要是能把她挖过去,她应该可以办到这件事。” 唐行长来了兴趣:“她现在的职位和待遇怎么样?” “网点主任,工资比我高不了多少。你们给她翻倍,再给一个更高的职务,她未必不动心。” 张玉姗说得很肯定,心里却另有一层念头。 高舒晚不是一直装得清清白白吗?不是人人都说她只讲感情,不讲利益吗? 她要是也答应拿李辉换条件,那跟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谁也别说谁。 - 瑞丰银行没有再通过张玉姗,而是直接找到了高舒晚。 唐行长以谈企业合作为名,把她约到分行会议室。 本来以为对方是想介绍客户,进门以后才发现,桌上还放着一份聘用意向书。 唐行长对她比对张玉姗更客气。 “高主任,你之前经手的方案我看过,做得很扎实。像你这样既懂客户又懂风控的人,只在一个网点当主任,确实有点屈才。” 高舒晚没有接他的恭维:“唐行长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聊方案吧?” 唐行长笑了笑,“我们瑞丰想请你过来。工资翻倍,职位可以先给公司部经理,做满一年,有合适的位置,优先推荐副行级。”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能力,也因为江州牧。”唐行长没有遮掩,“你在现在的银行能拉来江州牧,到了瑞丰,一样能做。我们希望高主任过来以后,把江州牧和李董的主要业务一并带过来。” 第三百四十一章 这个账还用我教你 高舒晚听完,连那份意向书都没有翻开。 “唐行长,谢谢你看重。这件事不用谈了,我不会去。” 唐行长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 “高主任,你还没看待遇。” “我觉得没必要看。” “工资翻倍,也不是小数目。你可以先听听我们给出的职位和长期规划,再决定。” “我说得很清楚了。”高舒晚站起来,“我现在这个位置,是李辉和现单位一起给我的机会。江州牧的业务也是按合同留在我们行。我不可能拿这些条件去换一份新工作。” 唐行长没有急着让她走,而是把那份意向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高主任,我听说你们分行前阵子还想过把江州牧收上去。那么大的客户,放在你手里,行里真的放心吗?今天他们看你有用,捧着你。明天要是换了领导,或者李董那边不再需要你的服务,你怎么办?” 他把意向书推到她面前。 “我们瑞丰给你的是正式岗位和书面待遇,不是一句空头表扬。你来以后,客户归你,团队归你,行里不会随意换人。你所说的安全感,我们也能给,而且给得更实在。” 高舒晚看着那份意向书,停了几秒。 “唐行长,你既然知道我们分行抢过客户,就该知道最后是谁把客户保下来的。李辉当时只认我这个对接人,我如果转身就把业务带走,那不是证明你们说得都对,我只是个拿客户换价钱的人吗?” “这是职场,不是讲感情的地方。” “职场也得讲信用。”高舒晚说,“原单位给我职位,李辉给我信任,这两样都不是瑞丰拿一份合同就能替我补上的。” 唐行长还想再劝:“李董如果认可瑞丰的服务,转过来对他也是好事。你这不是背叛,是多一个选择。” “他要是有这个意思,会自己选银行,不需要我替他选。”高舒晚说,“唐行长,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她拿起方案,转身出了会议室。 回到网点,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更没有给李辉打电话。 在她看来,瑞丰开再高的价,也只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她这个主任怎么来的,江州牧的业务为什么落到她手里,她都记得。 她不能因为对方多给一倍工资,就跑回去让李辉替她决定是不是该背叛原来的单位。 唐行长却没有死心。 他让人打听高舒晚的家庭情况,很快知道她母亲特别看重钱和面子。于是他换了一条路,带着公司部经理,亲自登了高家的门。 高母起初不知道他是谁,听说是瑞丰银行的行长,又听他说高舒晚能力强,赶紧让人进屋,泡茶洗水果,热情得很。 唐行长把条件重新说了一遍。 “舒晚要是来我们瑞丰,基本工资翻一倍,职位也往上提。我们是真想培养她,不会让她一辈子窝在网点里。” “翻一倍?”高母的眼睛一下亮了,“固定工资也翻?” “固定工资也翻,绩效另算。” 高母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啊!她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她可能比较顾念现在的单位。”唐行长说,“我们理解。不过还有一个条件,江州牧的业务也得跟着她走。李董是高主任的前姐夫,这层关系,应该不难谈。” 高母一听,立刻明白了。 “就是换家银行嘛,有什么难的?李辉的钱放哪儿不是放?你们给的条件好,他还能多赚利息,他也没吃亏。” “是这个道理。”唐行长笑着说,“所以我们想请阿姨帮忙劝劝。她最听家里的话。”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高母当场答应,“她就是死脑子,有机会也不知道抓。你们等我消息。” 送走唐行长,高母立刻给高舒晚打电话,让她晚上回家吃饭。 高舒晚一听她那个热络劲,就知道又有事。 晚上她进门,桌上已经摆了五六个菜。高母连碗都不让她洗,拉着她坐下,开口就是工资翻倍。 “瑞丰的唐行长都跟我说了。固定工资翻一倍,还有职务,去了就是公司部经理。多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答应?” “妈,他找你们了?” “人家是看重你,才到家里来谈。”高母说,“你看看你,现在一个月才挣多少?翻一倍,一年多拿十几万。十几年下来,就是一套房。你竟然不同意,你是不是傻?” 高舒晚放下筷子:“他不是只要我去工作,他还要我把江州牧的业务带过去。” “那就带过去啊。”高母理直气壮,“让李辉换个银行开户,有什么了不起的?瑞丰条件更好,他也受益。你帮他多挣利息,他还得谢谢你。” “妈,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高舒晚看着她,“我现在这个主任,是辉哥帮我争取来的。产业园的业务,也是他说了‘我在哪里,业务就在哪里’才保住的。我要是为了翻倍工资,把业务带去别的银行,同单位的同事会怎么看我?辉哥又会怎么看我?” “你管别人怎么看干什么?拿到手的钱才是真的。” “人活一辈子,不是只看钱。” “你不要跟我讲这些大道理。”高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就是死脑子,不会变通。高舒晚,我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你现在年轻,有人抢着要。再过几年,谁还给你翻倍?” 高舒晚也站了起来。 “反正这件事,我不会做。瑞丰那边我已经拒绝了,你也不要再去找他们。” “我不找他们,我去找李辉。”高母说,“我亲自问问他,换个银行到底有什么大不了。他要是也支持你过去,你还有什么话说?” “妈!” 高舒晚想拦,高母却已经拿定了主意,连饭都不吃了。 高父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这时终于把碗放下了。 “舒晚都说不去了,你还折腾什么?人家瑞丰要的是李辉的客户,又不是真要她这个人。你让她拿客户去换工资,往后她在江州还怎么做人?” “你懂什么?”高母回头就骂,“一个月多一万多块钱,你给她?你要是有本事给她发工资,我一句话都不说。” 高父被噎得脸发沉:“我是给不了,可给不了也不能卖女儿。” “什么叫卖女儿?话说得这么难听。她去了是当经理,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高玲玲靠在沙发上,听着他们吵,忽然笑了一声。 “她不去,我去呗。唐行长要是肯给我翻一倍,我也愿意。” 高母回头瞪她:“你去有什么用?你又不是银行的员工。再说了,李辉能听你的?” 高玲玲撇了撇嘴,“妈,你天天说舒晚老实,我看她比你精明。她现在拒绝得越干净,李辉越觉得她好。到时候人家不跳槽,工资职位照样有,李辉还得更向着她。” “她要是有你一半心眼,我就不用操这个心了。”高母说。 高舒晚站在桌边,看着姐姐:“你说得对,我就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才不会去。你们谁觉得瑞丰好,谁自己去谈,不要再拿我的事做主。” 高母指着她:“你少在这里装清高。我明天就去找李辉。” - 第二天上午,高母去了江贸大厦。 她没有提前给李辉打电话,怕他不让她来。到了楼下,她对前台说自己是李董的长辈,过来看望李辉,顺便谈点事。 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她,听她说是李董的长辈,还是给楼上打了电话。 李辉正在开项目会,听说高母来了,沉默了两秒,让人把她领到小会客室。 高母第一次来江州牧市区的新办公室,进门看见那一整层开放式工位,心里也有点发怵。 她原本以为李辉的办公室就是在厂里隔一间屋,没想到搬到市区以后,已经这么像样了。 她等了一会儿,李辉才散会过来。 “阿姨,您找我?” “李辉,你现在这办公室可真气派。”高母赶紧站起来,把带来的茶叶往桌上一放,“阿姨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有点事跟你说。” “您坐。” 李辉没有动那两盒东西,在她对面坐下。 高母先问了几句他母亲的身体,又问产业园忙不忙,绕了几分钟,才说到高舒晚。 “舒晚这孩子,死心眼,你是知道的。现在瑞丰银行想挖她,工资翻一倍,还给职务,她竟然一口回绝了。你说她是不是傻?” 李辉看着她,没有接话。 高母以为他不知情,赶紧把唐行长开的条件又复述了一遍,越说越激动。 “人家可是正规银行,又不是骗子公司。她过去工资高,职位好,前途也好。还有江州牧的业务,反正都是银行账户,你换一家开,不也一样吗?瑞丰的利率高,你也能多挣点。” “您的意思,是让我把账户转到瑞丰?” “对啊。这对你们俩都有好处。她过去当经理,你也享受更好的条件,谁也不吃亏。你平时最会算账,这个账还用我教你?” 第三百四十二章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自己的意思呢?” “她死脑子,说什么这个主任是你帮她当上的,不能对不起你。你说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换一家银行,她还多挣钱,你也有好处,怎么就叫背叛了?” “她没答应瑞丰,是她自己决定的?” “是啊,她连跟你都没说。”高母叹气,“所以我才来找你。你劝劝她,她最听你的。” 李辉把茶杯放下。 “阿姨,这件事如果舒晚自己想去,她可以来找我谈。您来说这件事,算什么?” 高母的笑僵了一下。 “我是她妈,我替她着急,怎么就不能说了?” “工作和账户,都不是小事。她如果想换单位,我会听她自己怎么想。您替她来劝我,我没办法答应。”李辉看了一眼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您先回吧。” 高母脸上有点挂不住。 以前她敢指着李辉鼻子骂,现在却不敢真跟他翻脸,只能把火压下去。 “李辉,阿姨知道你现在忙,可舒晚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不能不为她着想。工资翻一倍,这不是小事。你再考虑一下,也劝她考虑一下,好不好?” “我会问她。” 高母这才勉强点头,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叶:“这个你拿着,阿姨的一点心意。” “您带回去吧,我这里不缺。” “给你就拿着。” 高母怕他彻底拒绝,赶紧起身走了。 李辉让助理把东西送回楼下,没有收。 等人走了,他在会客室里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高舒晚的号码。 高舒晚正在网点给客户解释转账问题,看见是李辉,走到后面的办公室才接。 “辉哥。” “瑞丰银行的事,我知道了。”李辉说。 高舒晚立刻明白,高母还是去找他了。 “我妈是不是去你公司了?” “嗯,刚走。” “对不起,我跟她说过不要去找你,她不听。”高舒晚的声音有点急,“瑞丰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拒绝了。我没打算去,也没打算让他们动江州牧的业务。” “你如果想换单位,我其实也可以办。”李辉说。 高舒晚怔了一下。 “工资翻倍,职位也更高,对你确实有吸引力。你要是真觉得那边发展更好,我可以尊重你的选择。江州牧的业务该怎么处理,我们再按合同谈。” “辉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先想清楚再回答,不用顾虑我。” 高舒晚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网点里,叫号声一声接一声。小李正带着两个新柜员整理凭证,那是她平时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我不去。钱够用就行,我不能为了一点利益背叛现单位,更不能因为一点钱不断折腾。这个主任是你帮我争取来的,领导后来也给了我机会。我要是看见哪家工资高就跑,还把大客户一起带走,那我成什么人了?” 李辉认真听着。 “还有,我也不想让你为难。”高舒晚接着说,“你说业务跟着我走,我就更不能拿这句话去换钱。你不用再劝我,我已经想清楚了。” “行。”李辉说,“那就按你自己的意思来。” “我妈那边,你别生气。她就是听见翻倍工资,觉得什么东西都能拿来换。” “我知道。” “她要是再去公司,你直接别见。” 李辉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他又翻出高舒晚单位领导的号码。 电话接通以后,他先说了瑞丰挖人的事。 领导一开始还不知道,听完整件事,语气有点尴尬,说现在银行间竞争确实激烈,高舒晚手里有大客户,被人盯上也正常。 李辉说:“她一口回绝了,连我都没告诉。她母亲来找我,我才知道。” 领导赶紧表态:“小高这个同志,我是了解的。踏实,守规矩,客户也维护得好。” “了解还不够。”李辉说,“她刚把大客户做出来,分行就想上收。现在别的银行拿翻倍工资挖她,她还是不走。你们要是只会在会上表扬两句,真正到了待遇和职位上又没她的份,那她留在这里图什么?” 领导连忙解释:“上次上收的事,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后来不是已经调整了吗?现在专项组就是她负责,这一点没有人再抢。” “她这么忠心,你们不考虑加点工资,升下职?”李辉问得很直接,“她能替单位拒绝翻倍工资,你们总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吧?” 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李董,你放心,我们行肯定不会让踏实干事的人寒心。年终奖这一块,不会少了高舒晚。年后干部调整,我们也一定给她提一级。” 李辉没有马上顺着他的客气话往下走,只说:“我不是替她讨官做。她的工作值不值这个待遇,你们自己评估。我只是提醒你,瑞丰敢给的东西,你们要是永远舍不得给,就别怪别人来挖。” 领导的语气也认真起来:“明白。这次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临时安排。她既然能把客户留住,又能守住底线,我们就有责任给她一个说法。” “希望您说话算数。” “算数,肯定算数。小高这样的员工,我们本来就该重点培养。” 李辉这才挂了电话。 行长放下电话以后,认真想了想。 瑞丰给高舒晚开翻倍工资,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手里握着江州牧全套业务的网点主任,要是真被挖走,损失的不是一名员工,是后面那条持续几年的业务线。 他拿起座机,拨了分行人力资源部的电话。 “高舒晚的年终考核,材料再核一遍。上次说的专项组奖励,别给我漏了。” 人力那边问他是不是还要再研究,他说:“研究什么?该给的就给。还有,明年干部任用计划,把她的名字列进去。” 当天下午,行长把高舒晚叫到了办公室。 高舒晚进门时,还以为又是瑞丰的事情被人知道了,正在心里准备说辞。 行长却先给她倒了杯水。 “小高,瑞丰银行找过你的事,我知道了。” “行长,我已经明确拒绝了。” “我知道。”行长点点头,“你拒绝得对。当然,人往高处走,这也没错。但我们自己的员工,如果连翻倍工资都能拒绝,说明她对单位有感情,也有底线。” 高舒晚没接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行长接着说:“你这一年的表现,行里都有数。江州牧的业务固然重要,可你做的那些服务方案、风险核查,大家也看得见。年终奖不会少了你的,专项奖励也会一并核算。” “谢谢行长。” “另外,年后干部调整,行里准备再给你提一级。先把相关材料准备起来,别到时候缺这缺那。” 高舒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行长,是不是辉哥给您打电话了?” 行长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谁打电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要是真拿着江州牧去跟瑞丰换待遇,今天坐在这里,我们就不是谈提拔了。” 高舒晚低下头,“我没想过拿客户换待遇。” “所以行里也不能让你吃亏。”行长把一份考核表推给她,“回去好好干。先把眼前这个项目做好,别刚答应提你,转头就出岔子。” 高舒晚拿着表出来,站在走廊里,心里还有点不踏实。 小李迎面过来,看她表情不对,问她是不是又被批评了。 “不是。”高舒晚把考核表折好,“行长说年终奖和年后职级的事。” “又要升了?”小李一下笑出来,“姐,你这速度够快啊。” “还没定,别出去说。” “行长都亲口说了,还能有假?” 高舒晚没让她嚷嚷,回到办公室以后,却忍不住给李辉发了一条消息。 “行长刚找我谈话,说年终奖不会少,年后还要给我提一级。是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李辉过了一会儿才回:“我只是把瑞丰挖你的事告诉了他。” “你还替我提工资和升职了?” “我顺口问了一句。” 高舒晚看着“顺口”两个字,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她打字:“以后这种事,你先别替我问。我自己也能争取。” 李辉回:“好。” 她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正准备放下手机,他又发来一条。 “先做好你的项目,别让他觉得我电话里夸错了人。” 高舒晚笑得眉眼弯弯。 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产业园的服务方案。 下午快下班时,张玉姗也听说了高舒晚要被提一级的消息。 消息是从老网点一个同事那里传来的,说行长已经在准备材料,年终奖还要按最高档考虑。她在电话里愣了几秒,问对方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行长让报材料了。” 张玉姗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瑞丰那边,唐行长刚给她发过消息,说高舒晚既然不配合,当初谈好的条件也要重新评估,她过去以后不可能再按原来说的待遇给。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正在这时,唐行长又发来一句:“张小姐,你要是不能带客户,工资最多按你现在的基础上浮两成。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张玉姗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如何努力,好像都追不上高舒晚。 第三百四十三章 你是早就预谋好了的 恒泰的印刷车间已经很久没有开满过机器了。 原来四条生产线,现在只剩一条还在做零散的活。另外三条盖着防尘布,电闸拉下,操作台上落了一层灰。上夜班的工人从两班倒改成只上白班,来厂里也是擦机器、清理废纸,干坐半天。 库房里更堵心。给外省客户印好的彩盒堆到房顶,箱子上有对方的商标,撤单以后不能转卖,只能重新打成纸浆。原纸、油墨、胶水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堆一天就亏一天。 上午,一个跟了冯国梁十二年的老师傅进办公室问他,这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先再缓两天。”冯国梁说。 “冯总,已经缓了半个月了。几个年轻的都在找下家,老师傅倒是不想走,可家里也不能不吃饭。” 冯国梁只能让他先去忙,自己又拿起电话,给一个合作了五六年的食品厂老板拨过去。 对方这次连客套都省了:“冯总,价格不是问题。我们真要再出一次断供,超市那边的罚款谁扛?你们现在供货不稳定,我不敢用。” 电话挂断,财务又进来催设备贷款,说银行已经下了最后期限,月底前还不上,抵押物就要走处置程序。 冯国梁在办公桌后坐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把一直不愿打的那几个电话翻出来,约李辉见面。 冯国梁到江贸大厦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茶叶。 前台问他有没有预约,他说没有,又说是江州恒泰包装的老板,跟李董认识很久了,麻烦通报一声。 李辉正在听财务汇报,听见冯国梁的名字,对下面人说: “让他到小会客室等。” 这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钟。 冯国梁坐在沙发上,茶叶放在膝盖旁边,几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退回去。状态很差,头发也乱着,完全没有了当初说“新客户供都供不过来”的神气。 李辉推门进来,他赶紧起身。 “李董。” “冯总,坐。” 李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让助理泡茶,只让送来两瓶矿泉水。 冯国梁把茶叶往他那边推:“一点小心意,以前你也喝这个。” “东西就不用了。你直接说事。” 冯国梁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只好把茶叶收回去。 “李董,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谈恢复合作的事。” “恢复合作?” “对。”冯国梁搓了搓手,“我们恒泰的设备和师傅都在,原来给江州牧做的那些版也都在。只要你们把订单重新放过来,我保证,价格按原来的,送货一天不耽误。以后你们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送。” 李辉看着他,没有接话。 冯国梁以为他是不信,赶紧补充:“我可以先发货,后结账。你们先用一个月,觉得没问题再付款。质量也跟原来一样,不,质量我还可以再往上提一档。” “你现在有订单吗?”李辉问。 冯国梁的脸僵了一下。 “目前……厂里是不太忙。” “是不太忙,还是没有单子?” 冯国梁沉默了几秒,终于低下头。 “没有。” 厂里已经停了快一半的设备。 孙家安排的那个外省大客户,在包材断供的风头过去以后,就以质量审查为由终止了合作。 原来那些老客户,也陆陆续续撤单。新订单接不到,仓库里堆着印好的箱子,工人每天来了就是擦机器、扫地,没活干。 冯国梁开始还硬撑,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工资要发,原纸要付款,设备贷款也到期了。 再这么拖下去,最多两个月,恒泰就得破产。 “李董,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对。”他说,“我不该停你的货,更不该一句招呼都不打。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孙家给的压力太大,好处也多,我一时糊涂。” 李辉淡淡道:“当初孙家一句话,你就断我的货,让我很被动。你现在说恢复合作,我就要跟你恢复?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知道我理亏。”冯国梁的声音低了,“可咱们也合作这么久了。江州牧刚起来的时候,恒泰也出过力。你不能因为一次错,就把我一棍子打死。” “你能有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不会了,这次真不会了。” “你拿什么保证?” 冯国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今天说不会,明天再有人给更高的价,再拿点别的压力过来,他照样可以停。生意场上口头保证最不值钱。 李辉拉开抽屉,把一张临时排产表放到他面前。 “你断供以后,我把几家小厂的箱子拼在一起用。规格不统一,质检一天要跑几趟。包装车间差点停线,电商仓的货也差点发不出去。你现在回来一句‘以后不会了’,就让我把这些全翻篇?” 冯国梁看着那张表,低声说:“损失我可以赔。” “你拿什么赔?你现在的厂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李辉说,“而且我要的不是你赔一次。江州牧后面还要扩产,产业园一旦投产,包材需求只会更大。我如果还让你一家说停就停,就是把原来的坑再踩一遍。” 冯国梁抬起头:“我可以签独家供货协议,违约金你来定。” “独家协议只能管你赔钱,管不了我什么时候有货。你机器一停,就算赔我钱,我车间照样要停。” 冯国梁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用合同和保证金辩解。 “那你要怎么样?”冯国梁问。 李辉等的就是这句话。 “恢复合作可以。但我要控股百分之五十一。这样我才能确保你以后不会无缘无故地断我的货,影响我的正常生产。” 冯国梁一下抬起头。 “你要收购我的厂?” “我不会落井下石压你低价。我会按市场价收购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设备、库存、应收账款、负债,找第三方机构来评估,值多少就是多少,我不占你便宜。” 冯国梁没有马上回答。 李辉继续道:“以后江州牧的包装材料,都从你这里出。我们也就是一家人了。你原来那些师傅,只要愿意留下,我尽量都留。恒泰的技术和产线不变,订单由我来保证。” 冯国梁皱着眉:“百分之五十一,不只是拿订单入股吧?” “当然不是。股份该多少钱,现金收购。评估机构由双方共同选,账上的钱、设备、原纸、没收回的货款,全算进去;欠银行多少、欠供应商多少,也一并扣清。你不用怕我拿几张订单就换走你的厂。” “那工人怎么办?” “愿意留的,先按原合同留。技术人员和熟练工,工资不往下降。恒泰如果只是一家空壳,我买来也没有用。我要的是一条能正常生产、能长期给我供货的产线。” 冯国梁看着他:“说白了,你还是信不过我。” 李辉没有绕,“对的,我信不过你,所以要把决定权拿过来。你如果只想让我救急,又不肯让我防着你,那这场合作没法谈。” “那我呢?” “你和其他股东保留百分之四十九,仍然可以参与经营。但重大决策,我要有决定权。” 冯国梁的脸色变了几次。 恒泰是他做了十几年的厂,从一台旧印刷机干到现在。让他交出一半以上的股份,等于把厂子的主人换成别人。 “当然了,你也可以不同意。”李辉说,“但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你要不同意,估计就只有等着破产了。” “你是早就预谋好了的?”冯国梁盯着他,“从恒泰客户开始解约那天,你就在等今天?” 李辉没有否认。 “你断我的货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不过我也得感谢你,你提醒了我,我得注意上下游的布局了,不能让人卡脖子。今天是包装,明天可能是奶源,后天可能是物流。我把关键的一环抓在自己手里,总比再把命交到别人嘴上强。” 冯国梁拿起矿泉水,拧开,又放下。 “我考虑考虑。” “可以。慢慢考虑。恒泰还能撑多久,你自己比我清楚。” 冯国梁也起身,“李董,如果我不同意控股,只愿意签合同、交保证金呢?” “我不需要保证金。”李辉说,“我要的是以后不再被人随便断货。” 冯国梁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 李辉回到办公室,给谢豪打了个电话。 谢豪一接起来就说:“冯国梁找过你了?” “你消息倒快。” “他现在什么情况,江州做包装的人都知道。机器停一半,客户跑光了,工资再拖一个月,工人就得去劳动局。怎么样,他是不是回来求你恢复合作?” “我提了个条件,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谢豪在那头吹了声口哨。 “你也够狠的。人家回来要口饭,你直接要厂。” “我按市场价买,不压价。” “那不一样吗?厂都归你了。”谢豪笑着说,“不过他那个厂,设备还行,老师傅也在,拿下不算亏。你找我干什么?让我给你鼓掌?” “你找人去收购恒泰。”李辉说,“出价要比我的低得多。” 谢豪安静了一秒,随即笑出了声。 “这招我懂。我们去压价,促成交易。我们报了超低价,冯国梁回头再看你的条件,就知道什么叫良心了。” “答对了,加十分。” “你现在使唤我像使唤孙子似的。”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李辉说,“我们是搭档。” 谢豪道:“搭档就是脏活全他妈让我干。” “少废话,你去不去?” “去。我最喜欢看冯国梁那种当初牛逼哄哄,现在低头求人的样子。” 第三百四十四章 我这个孙子没白当 第二天一早,冯国梁开始给李辉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他以为李辉在开会,过了半个小时,又打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李辉干脆没有反应。 他发微信:“李董,恒泰的事,我想再跟你谈谈。” 消息发出去,也没有回复。 冯国梁知道,李辉是故意晾他。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那一串未接记录,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昨天他还觉得李辉控股是趁火打劫,今天再看,至少李辉愿意按市场价买,还保证订单和工人。谢豪的人给出的那个价格,才叫真抢。 他又给财务打电话,问工资还能拖多久。 财务说,这周必须想办法,不然几个老师傅也要走。设备贷款的催收电话已经打到办公室,银行的人下午还会上门。 冯国梁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直接去了江贸大厦。 前台说李董在开会,他说自己可以等。 这一等,就从上午九点半等到中午十二点半。 他没有敢像上次那样反复催,只坐在会客区,一杯水喝完,又自己添了一杯。江州牧的人进进出出,有人认出他,多看了一眼,也没人过来打招呼。 十二点半,李辉终于从会议室出来。 冯国梁赶紧站起来:“李董。” 李辉看了他一眼:“冯总,什么事?” “我想再谈谈。” “进来吧。” 还是小会客室,还是那瓶矿泉水。 冯国梁这次没绕弯子。 “你昨天说的条件,我同意。” 李辉没有说话。 “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按市场价评估。”冯国梁接着说,“恒泰以后由江州牧控股,订单也由你们安排。只要能保住厂,保住工人,我接受。” “昨天不是还说要考虑?” “考虑清楚了。” “我不想看着恒泰就这么没了。” 李辉看着他,点了点头。 “控股以后,恒泰不是你的私人厂。原材料、质量、交货期,都要按江州牧的制度来。你再敢拿订单去跟别人做交换,不管对方是谁,我都有权直接接管。” “可以。” “原有的债务和应收账款,第三方审计,别想藏着。设备到底有没有抵押,仓库库存能不能变现,也都查清楚。” “没问题。” “还有,江州牧控股不等于养一个亏钱的厂。管理层该换的要换,成本该降的要降。你自己如果还想留,就得按职业经理人的方式干。” 冯国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慢慢松开。 “我接受。” 李辉点点头,拿起电话,打给法务。 “恒泰的收购意向,可以准备了。先安排审计和资产评估,所有条件以正式协议为准。” 冯国梁赶紧说:“李董,那订单的事……” “评估期间,可以给一部分临时订单,按原来的质量标准验收。价格和付款方式,让采购重新谈。” 冯国梁试探着问:“能不能先给江州牧现在缺的那几种外箱?库房还有原纸,我今天晚上就能开机。” “具体规格找采购对接。”李辉说,“别自己先生产。图纸、尺寸、油墨、隔板,全按他们发下来的标准。货做出来以后,先抽检,合格了再进厂。” “这个我懂。” “还有,你厂里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工人,先如实告诉他们,正在谈收购。别给人家包票,也别又拿订单画大饼。” 冯国梁点头:“我回去就把事情说清楚。” 李辉随后给采购经理打了电话,让他安排恒泰先供一批最急的外箱,量不用太大,重点是看质量和交付。冯国梁站在旁边听着,几次张嘴想问,最后都没插话。 等李辉挂断,他才问:“第一批大概有多少?” “够你那条停着的线先转起来。想恢复满产,看你后面怎么做,不是看你今天说得多好听。” 冯国梁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向李辉伸出手。 李辉看了一眼,跟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冯总,合作可以恢复。但不是因为你说几句后悔,我就把前面的事忘了。” “我明白。” “还有,茶叶以后不要带了。” 冯国梁的脸上又红了一层,点头应下。 他走出会客室,脚步比昨天快了不少。前台的小姑娘给他按电梯,他连说了两声谢谢。 李辉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江贸大厦,拿起手机,给谢豪发了条消息。 “他同意了。” 谢豪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我就说嘛,我这个孙子没白当。” 李辉回:“孙子乖。” 谢豪发来两个字:“滚蛋!” - 这边,江州商会亲一届会议召开,本届会议的一个重要议题,是讨论新会员加入。 轮到推荐江州牧时,商会成员老秦把李辉企业的材料发了下去。江州牧今年的纳税、用工、产业园投资,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江州牧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发展势头摆在这儿。”老秦说,“我们商会要的就是做实事的成员,我推荐李辉入会。” 有人翻着材料点头,说这样的企业早该进来,也有人表示可以一起投票。 副会长刘勇却把手里的材料合上了,“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刘副会长做传统制造业出身,在商会里资历深。他往椅背上一靠,说:“江州牧是家新企业,李辉暂时还不适合进入商会。我们入会不是只看眼前交了多少税,还得看企业能不能长期经营。才起来一年多,今天风口上卖得好,明天怎么样,谁说得准?” 老秦皱眉:“新企业也有新企业的价值,不能光看年头。” “可以先发展其他企业家。”刘勇说,“今年报上来的也不止江州牧一家。有几家干了七八年的,经营更稳,先让他们进。” 一个做食品机械的老板忍不住接话:“刘会长,稳不稳也不能只看年份。江州牧现在给上下游多少小厂订单?我们这些做设备的,谁不知道?人家解决的是真实就业。” “对,企业要真有问题,再取消资格也不迟。”另一个人附和。 刘勇看了他们一眼:“商会不是谁订单大,谁就能进。李辉最近出风头出得太快,喜欢他的人多,盯着他的人也多。把他放进来,出了事算谁的?我这是替商会把关。” 老秦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既然只是你的担心,那就别说得像江州牧已经有问题。至少表决一下,让大家决定。” 刘勇没松口:“表决可以,但我的反对意见也写进纪要。”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马上接话。 李辉的老同学赵大光坐在最末尾,竖着耳朵听。 他刚靠着工程队和加工厂混进商会不久,今天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见刘勇明确反对,他赶紧把这话记下了,觉得这是个给李辉递消息的好机会。 散会以后,他钻进车里就拨了李辉的电话。 “李董,我是赵大光。有个事,我得赶紧跟您汇报一下。” 李辉正在看恒泰的审计资料:“什么事?” “今天商会讨论新会员,老秦推荐您入会。江州牧的材料那么好,大家本来都挺认可,结果副会长刘勇当场反对,说江州牧是家新企业,您暂时不适合进去,要先发展别人。” 赵大光越说越义愤:“我看他就是故意卡您。江州牧今年这个规模,比他们好几家都强,他凭什么说您不适合?” 李辉翻了一页材料:“不加就不加呗,有什么了不起的。” 赵大光准备好的那堆话一下卡住了。 “您不生气?” “我开厂是为了做奶粉,又不是为了进商会。”李辉说,“他们愿意让谁进,就让谁进。你开你的会,别操这个心。” 赵大光赶紧说:“我就是替您不值。要是往后商会再讨论,我第一个支持您。” “先把你工地上的活干好。不要为这些事去-操心。” 电话挂断,赵大光握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他原以为李辉听了会发火,自己还能顺势出个主意。结果人家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李辉刚挂了电话,孙鹏进来了,“辉哥,我听说了一个事。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李辉看向他,“不会也是那个刘勇反对我进商会的事吧?” 孙鹏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了?” “赵大光刚刚给我打电话了,就跟我说的这件事。这个商会加不加也无所谓人,你们怎么都大惊小怪的?加入商会又没什么好处。”李辉道。 “成功商人,还是要加入商会的,不然很容易被孤立。要不这样,给谢豪打个电话,让他想办法?错过这一次机会,商会要增加新成员,至少得等到明年了。”孙鹏道。 李辉还是那个态度:“我可没兴趣,一点兴趣都没有。” 孙鹏急了,“咱们现在江州牧这么强,江州牧的老板如果连进个商会都不配,那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李辉看了他一眼:“你想进?那你进啊。如果江州牧的副总进了商会,是不是就显得我们江州牧很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