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神迷果儿(第1/2页)
马伏山的冬天来得早,风裹着清流河谷里的潮湿寒气,顺着清流河的水纹往镇上钻,刮得街边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卷着尘土贴在青石板路上打滚。我缩着脖子往清流学校的办公区走,手里攥着的备课本被风吹得哗哗响,鼻尖冻得通红,脑子里还盘旋着下节课要讲的国防教育课程。
办公室里烧着碳炉,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暖烘烘的气浪裹着煤烟味扑过来。几个老师正围着炉子烤手,唠着谁家的腊肉熏得香,谁家的娃儿又逃学去河边摸鱼。我刚把备课本搁在桌上,干事邹玲就掀着门帘进来了,手里捏着个老式电话机,冲我喊:“姚爽,电话!清流镇码头打来的,一个姑娘找你,说是从南方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南方来的姑娘?这个时节,谁会从千里之外的广州往这山坳坳里跑?邹玲见我发愣,又补了一句:“人家姑娘急着找你呢,你快去接,我先替你盯着。”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室,抓起听筒贴在耳边,里头却只有“嘟嘟嘟”的忙音,断线了。
握着冰凉的听筒,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脑子里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漾开一圈圈乱麻似的回忆。南方来的姑娘……除了她,还能有谁?果儿。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带着湖南腔的姑娘。
半年前的广州,珠江边的晚风里,我和果儿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几串烤生蚝,几瓶珠江菠萝啤。那时候我刚辞了工厂的活,打包好行囊,准备回马伏山的清流镇教书。果儿攥着我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爽哥,我跟你一起回川东吧,我也想看看你说的马伏山,看看清流河。”
我掰开她的手,心里头五味杂陈。那时候我还是孑然一身,口袋里只揣着一张回川的火车票,可我知道,马伏山不是广州,没有霓虹闪烁,只有连绵的青山和望不到头的田埂。我拍着她的肩膀,笑着说:“傻姑娘,马伏山穷得很,你去了会不习惯的。等我回去安顿好了,站稳了脚跟,再来接你,到时候我带你游凉泉洞,爬万步梯,钻野猪林,把马伏山的角角落落都逛遍,好不好?”
果儿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分别的时候,她说:“爽哥,我等你消息。”
我以为,这话不过是异乡漂泊时的一句慰藉,过了也就忘了。可谁能想到,她真的来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我搓了搓冻僵的手,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朱玲……我想起我未过门的女友,那个温柔娴静的女人,此刻应该正挺着三个月的孕肚,在学校的宿舍里,给我准备着元旦喜宴需要的一切。我们刚领了结婚证,红本本揣在贴身的衣兜里,暖乎乎的,烫得人心尖发颤。元旦的喜宴请帖都准备好了,镇上的亲戚朋友,学校的同事,都等着喝我们的喜酒。
这时候,果儿来了。
我不能让朱玲知道。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瞬间在心里疯长。朱玲身子弱,怀了孕更是经不起半点刺激。我要是告诉她,我在广州认识的姑娘千里迢迢找来,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动了胎气?
不行,绝对不行。
我咬了咬牙,决定瞒着朱玲,去码头见果儿。就当是……就当是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尽一尽地主之谊。等把她安顿好了,再好好劝劝她,让她早点回广州去。
我跟邹玲说家里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便揣着兜里的两百块钱,匆匆往码头赶。马伏山的冬天昼短夜长,才下午五点多,天色就有些发暗了。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割着疼。我沿着清流河的河岸走,脚下的石子路坑坑洼洼,走得急了,险些崴了脚。
十几分钟的路,却像是走了半个世纪。远远地,我就看见码头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穿红大衣的姑娘。那抹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是果儿。她瘦了,比半年前在广州的时候,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淬了星光。她看见我,眼睛倏地睁大,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冬日里突然绽放的腊梅。
“爽哥!”她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踩着石阶就往我这边跑。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就扑进了我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搂着我的腰,脸埋在我的胸口,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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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爽哥,终于见到你了,这不是做梦吧?”
码头边还有几个扛着扁担的挑夫,正好奇地往这边看。我浑身僵硬,抬手想拍拍她的背,却又觉得无处安放。我轻轻推开她,压低声音说:“别激动,这么多人看着呢。走,我们先上街,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给你找个旅舍住下。”
果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还在笑:“我听你的。”
她跟着我往镇上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她怎么从广州坐火车,转汽车,又坐轮渡,折腾了好几天才到这里;说她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说她有多想念马伏山,想念我说过的凉泉洞和野猪林。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路过清流学校的路口时,果儿踮着脚往里面望,好奇地问:“爽哥,这就是你工作的学校吗?我想去看看,看看你教书的地方。”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慌忙摆手:“别去了,学校里乱糟糟的,最近忙着期末复习,到处都是学生,不方便。”我不敢带她去,我怕撞见朱玲,怕撞见学校的同事,怕那些闲言碎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淹没。我不愿意再掀起上次与邹玲登笔架山发生的那场风波一样的巨浪。
果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也没再坚持,只是小声地哦了一句。
我带着她,拐进了滨河路边的一家小旅舍。旅舍是个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见了我们,堆着笑迎上来:“住店啊?有单间,干净得很,十块钱一晚。”
我付了钱,给果儿开了一间房。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摆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盆,倒也暖和。
放下行李,我带着果儿去街口的小饭馆吃饭。点了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果儿吃得很少,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说:“爽哥,你好像黑了,也壮实了些,看来在马伏山过得挺好。”
我扒着米饭,含糊地应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了爽哥,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游凉泉洞,钻野猪林,还有那个万步梯,什么时候去啊?我都等不及了。”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果儿,那些地方,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果儿愣了愣:“怎么了?”
“凉泉洞的游船早就停了,洞口的栏杆都锈断了;野猪林的路被野草封了,根本走不进去;万步梯的石阶塌了好几段,没人修。”我叹了口气,“自从镇上的水上乐园开垮了,这些景点就没人管了,荒了。现在镇上也就剩下学校的红色旅游点,还有打锣寨的将军塑像,能看一眼。”
我顿了顿,又想起那些荒唐的事,忍不住摇了摇头:“就连百狮园,都被河对面的村民砸了。他们说,村里老是有人暴病去世,是那些石狮子‘吃’了人,说这是风水不好。你说可笑不可笑?几块石头雕成的狮子,怎么会吃人?谁赋予它那么大的魔力呀?那不是无稽之谈吗?”
果儿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太不可思议了。石狮不过是块石头而已,怎么会害人呢?”
我苦笑一声,没再说话。这就是马伏山,闭塞,落后,还藏着许多愚昧的执念。就像河对面的村民,宁愿相信石狮子害人,也不愿去想想,是不是村里的饮用水出了问题,是不是那些老人本身就有隐疾。
不过,我也跟她说了,对我个人而言,坏事变好事,要是放在以前,我那么几百元的工资,早被接待那些来清流旅游地客人给耗尽了,哪里还有结余请你吃饭住宿嘛。
她还质疑说:有那么严重吗?
我给她解释道:当初我为什么要放弃安稳的工作,毅然决然地去江西开展经济信息采编业务,失败后返回来,又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终于找到了陈老师的详细地址出去打工,这接待游客的重负让我喘不过气来,入不敷出,不正是一个离乡背井的重要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