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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这又不是反诗

    许鞍华第一个拿起话筒。


    眼眶通红:“这部电影,谢谢林莉小姐,谢谢阿伦和leslie,谢谢所有工作人员。我们拍的时候,很多人问:这么闷的电影,有人看吗?我说不知道。但现在,谢谢你们来看。”


    谭咏麟接过话筒,他还没完全出戏,声音有些哑:


    “拍最后那场敲窗戏时,我ng了七次。不是因为演不好,是因为每次抬手,都会想:这三十年,家明有多少次想敲这扇窗?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许导说,因为今天是他退休的日子。退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连每天经过这里的理由都没有了。所以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虽然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台下有人,捂住了嘴。


    张国荣的声音很轻:“我演年轻家明时,经常问自己:如果他知道三十年后会是这样,当年会不会鼓起勇气说一句话?后来我想明白了,不会。因为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样。有些话,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这不是懦弱,是他们的温柔。”


    映后交流环节,气氛却突然“歪”了。


    一个年轻女观众举手,眼睛还红着。


    问题却很跳脱:“阿伦,你演送奶工演得这么好,那跳《魔法极乐舞》的时候,心里会不会想着推自行车?”


    全场爆笑。


    谭咏麟也笑了,挠挠头:“说实话,还真有。编舞老师说我腿部动作稳,我说那当然,我推了三十年自行车,下盘能不稳吗?”


    又是一阵大笑。


    另一个男观众问:“leslie,你和阿伦演同一个角色,会不会互相较劲?”


    张国荣微笑:“会。我偷偷去看他拍老年戏,他偷偷来看我拍年轻戏。然后私下交流:‘你那个抬头角度不对,我年轻时脖子没这么硬’,‘你推车手势太用力,我老了反而会更轻’。许导说我们俩,像在搞‘家明角色研究小组’。”


    气氛轻松了不少。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来自《明报》的资深记者:


    “赵鑫先生今晚没来,但我们知道,这部电影的剧本和整体构思都出自他手。


    最近有消息说,台湾方面曾邀请他赴台合作。


    他婉拒了,还写了一首词。


    请问,那首词和这部电影有关吗?”


    全场安静下来。


    台上,许鞍华、谭咏麟、张国荣对视一眼。


    许鞍华开口,声音很稳:“那首词又不是什么反诗,赵生写完给我们看过。他说,那不是写给台湾的,是写给所有‘回不去的故乡’的。”


    她顿了顿,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纸:


    “如果各位不介意,我可以念一遍。”


    台下,所有人屏息。


    许鞍华展开纸,声音在寂静的戏院里清晰响起:


    “旧曾与卿良宵共,欢颜笑语作酒酬。挑开帘幕望神州,春梦掩愁绪,明月照小楼。


    未计几番燕回时,桃花两三绽依旧。四下纷纷眼底收,春梦藏愁绪,明月恋小楼。”


    念完,她沉默了几秒。


    “赵生说,家明和美荷,就像这首词里的两个人。曾经有过美好的夜晚,有过欢声笑语,但时代的大幕拉开,故乡成了回不去的地方。每年燕子回来,桃花依旧开,但人已经变了。最后只能把所有的愁绪,藏在春梦里,看着同一轮明月,各自在各自的小楼上,怨也好恋也罢,淡然处之。”


    她抬起头,看向观众:


    “所以这部电影,不是在讲爱情,是在讲‘回不去’。回不去的故乡,回不去的时间,回不去的那个可能更好的自己。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每个清晨,继续推车,继续读书,继续活着,带着那份回不去的重量。”


    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加沉重,更加绵长。


    散场后,戏院大堂。


    观众们红着眼眶走出来,讨论却异常热烈:


    “谭咏麟那个敲窗的动作,我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张国荣年轻时的眼神,干净得让人心疼。他怎么做到演什么像什么的?”


    “最绝的是林莉!她根本不是演,她就是美荷本人!那个窗台放花的细节,我阿婆就是这样!”


    “赵鑫那首词,写得太痛了。‘明月恋小楼’,两个人看着同一轮月亮,却再也不在一起了。”


    而此刻,清水湾片场的小山坡上。


    赵鑫和林青霞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戏院那边应该散场了。”


    林青霞轻声说。


    “嗯。”


    赵鑫抱着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弦。


    “那首词,你其实不只是写给台湾的吧?”


    林青霞转头看他。


    赵鑫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写给所有离散的人。写给林莉姐在洛阳的三十年,写给钱深老师夹在字典里的明信片,写给美荷和家明,写给所有在时代洪流里,被迫把故乡活成记忆的人。”


    他顿了顿:


    “青霞,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活在1949年,会不会也成了离散的人?会不会也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林青霞握住他的手:


    “所以我们,才要好好的拍这些电影。把那些离散的故事记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有些人这样活过,这样爱过,这样痛过。记住了,就不算真正离散。”


    远处,香港的夜还是老样子。


    繁华深处,各生苦楚。


    在戏院散场的人潮中,两个年轻女孩的对话,飘散在夜风里:


    “我决定了,明天就去学推自行车!”


    “你疯啦?”


    “没疯!我要体验一下,家明爬坡的感觉,顺便减肥。”


    “那你不如去学极乐舞,那个更减肥。”


    “也对哦!那上午推车,下午跳舞?”


    “你比谭咏麟还分裂!”


    笑声中,一九七九年的这个夜晚,缓缓沉入时光的河流。


    而《何时读书天》的故事,就像赵鑫那首词里的明月。


    安静地悬在空中,照见每个离散之人的小楼。


    照亮那些回不去的路。


    也照亮继续前行的勇气。


    毕竟,天亮了。


    该送奶的,还是要送奶。


    该读书的,还是要读书。


    生活从不停歇。


    就像谭咏麟明天要录新歌,张国荣要准备《双雄对决》的访谈,徐小凤要开演唱会,邓丽君要飞新加坡。


    而赵鑫,要开始写下一个故事。


    关于橄榄树,关于南洋,关于更多回不去的故乡。


    但此刻,且让明月恋小楼。


    让春梦藏愁绪。


    让所有离散的人,在电影里,找到片刻的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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