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专注武学探讨与传授中,流逝得飞快。
院落里时而是周伯通大呼小叫的演示与讲解,时而是沈清砚沉静悠长的气息流动与指掌间精妙变化,时而是小龙女无声无息却愈发圆融自如的剑意模拟。
对沈清砚和小龙女而言,这两门新学的技艺正在迅速被消化吸收。对周伯通而言,这简直是平生最快意丶最有成就感的「教学」经历。
因此转眼间,便到了与忽必烈约定好的赴宴日。
蒙古大营方向,从清晨起便隐约传来不同于往日的喧腾与号角声,准备迎接重要的客人。
探子早已回报,忽必烈为此次宴会可谓煞费苦心,不仅将王帐前的大片空地洒扫整洁丶铺上崭新的羊毛地毯,更特意命人搭建了一座兼具汉地亭台之雅与蒙古穹庐之阔的临时宴殿。
殿内陈设极尽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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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从中原紧急调运来的精美瓷器丶青铜礼器丶书画屏风,以显文雅。亦铺陈着塞外最名贵的雪豹皮丶犀角杯丶镶金马鞍,以彰豪富。
宴席食材更是水陆毕陈,既有蒙古特色的烤全羊丶马奶酒丶手抓肉,亦备下了仿照临安风味烹制的蟹粉狮子头丶东坡肉丶龙井虾仁等精致菜肴,甚至不远千里运来了江南的时鲜果蔬与陈年佳酿。
乐舞方面,既有蒙古健儿摔跤丶骑射的助兴表演,也准备了汉家女子的丝竹管弦与轻盈舞蹈。
一切安排,皆在竭力平衡蒙汉特色,既展示力量与热情,亦不失礼节与雅致,足见忽必烈用心之深。
金轮法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压力巨大。
他既要督办各项事务,确保无一处疏漏,又要时刻担忧沈清砚是否会来,来了又会如何。
尹克西丶潇湘子等人伤势未愈,但也被要求强打精神出席作陪,气氛颇为微妙。
日近午时,阳光正好。
忽必烈已身着隆重的亲王礼服,端坐于宴殿主位,金轮法王丶尹克西等麾下重要人物分列两旁,帐外武士盔明甲亮,仪仗森严。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贵客临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丶紧张与不确定的凝重。
边陲小院中,沈清砚抬眼望了望天色,对仍在兴致勃勃比划着名「双手互搏打蚊子」的周伯通笑道。
「师父,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去赴约了。」
周伯通立刻停了手,眼睛放光。
「对对对,走走走!我们骑着大鸟去,气派!」
沈清砚颔首,与小龙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龙女微微点头,并无多言,只是静立一旁,白衣胜雪,好似天上仙子下凡。
三人出得院落,沈清砚撮唇发出一声清啸。
不多时,天际传来熟悉的嘹亮雕鸣,神鵰那庞大的身影穿云破日而来,稳稳降落在院外空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周伯通欢呼一声,第一个窜了上去,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舒服位置坐好,催促道。
「快些快些!」
沈清砚与小龙女飘然上雕。神鵰振翅,扶摇直上,朝着北方蒙古大营的方向疾飞而去。
地面上,一些早起的百姓和武盟暗桩仰头望见那神骏无匹的巨雕载着三人掠过长空,皆面露敬畏与惊叹之色。
而蒙古大营方向,负责了望的哨兵远远见到天际出现的黑点,立刻层层通报下去。
「来了!他们来了!」
消息迅速传入宴殿。忽必烈精神一振,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沉稳,朗声道:「开中门,奏乐,随本王出迎!」
顿时,雄浑的号角声与悠扬的礼乐同时响起,王帐区域的中门洞开,两列最精锐的武士持戟肃立。
忽必烈起身,率领金轮法王等人,缓步走出宴殿,来到殿前宽阔的广场上,昂首望向南方天空。
只见蔚蓝的天幕下,那熟悉的巨雕身影越来越大,羽翼破风之声隐隐可闻。
雕背上,三人衣袂飘飘,宛如自云端降临。
无数蒙古武士丶仆役丶乐师,乃至偷偷张望的各族部落首领,皆屏息凝神,仰望着这宛若神话的一幕。
神鵰并未直接降落,而是在大营上空盘旋一周,仿佛在审视下方这片为她主人精心准备的场面,随即才一声长鸣,收敛双翼,朝着那片特意清理出来的丶铺着崭新红毯的广场中央,稳稳降落。
狂风卷地,旌旗猎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逐渐清晰的雕影,以及雕背上那三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身影之上。
忽必烈脸上露出诚挚而热切的笑容,向前踏出数步,遥遥拱手,声如洪钟。
「沈盟主,周老前辈,沈夫人,三位仙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宴席已备,薄酒粗肴,不成敬意,万望赏光!」
狂风稍歇,尘土渐落。神鵰稳稳立于红毯中央,收起如云巨翼,昂首睥睨,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仪。
沈清砚携小龙女翩然落地,周伯通则是一个筋斗翻了下来,落地后还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周遭森严的仪仗与华丽的陈设啧啧称奇。
忽必烈已率众迎至近前,笑容满面,再次拱手:「三位一路辛苦,快请入内上座!」
沈清砚淡然颔首,却未立刻移步,而是侧首对侍立一旁丶面色恭谨中带着忐忑的一名蒙古将领吩咐道。
「雕兄随我而来,需劳烦安排一处清净荫凉之地,备足清水,再取些新鲜牛羊肉来,无需烹煮,生切即可。」
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却让那将领一怔,下意识看向忽必烈。
忽必烈立刻笑道:「盟主放心,神禽驾临,岂敢怠慢?自当妥善照料!」
他随即对那将领使了个眼色。
沈清砚敢如此直言,显是对神鵰极有信心,不惧旁人做手脚。此等灵兽异种非凡毒可害,何况沈清砚既敢开口,自然留有后手。
沈清砚见忽必烈应下,不再多言,这才举步。
小龙女默然随行,周伯通则蹦蹦跳跳跟在旁边,眼睛不住瞟向宴殿内隐约可见的珍馐美酒。
步入宴殿,暖意与香气扑面而来。殿内空间宽敞,装饰果如情报所言,兼顾蒙汉,既显草原豪阔,亦见中原雅致。
主位设一宽大鎏金王座,其下分列两排矮几,铺着锦绣坐垫。忽必烈将沈清砚三人引至王座左首最尊贵的客位,三张矮几并列,正对主位。
金轮法王等寥寥数名蒙古大军核心人物陪坐于右首下位,至于潇湘子丶尼摩星丶马光佐等人,则连入殿陪坐的资格也无,只能与其他部将首领在外围席次就坐,彰显亲疏有别。
众人落座,侍女鱼贯而入,奉上净手的热巾与香茗。
简单的寒暄与介绍后,忽必烈举杯祝酒,宣布开宴。
顿时,乐声再起,先是悠扬的汉家丝竹,身着彩裙的舞姬袅娜而入,长袖翩跹;随后换上激昂的胡乐,蒙古健儿上场表演摔跤角力,吼声震天。
一道道精心烹制的美食美酒络绎不绝地呈上,烤得金黄流油的羔羊,香气扑鼻的江南佳肴,晶莹剔透的瓜果,醇厚凛冽的奶酒与清冽甘甜的中原名酿……令人目不暇接。
周伯通早已按捺不住,不等正式劝菜,便伸手撕下一只烤羊腿,大嚼起来,吃得满嘴流油,连连叫好,对歌舞表演也看得津津有味,时而拍手叫好,全然不顾礼仪。
小龙女则只略略动了几筷子清淡素菜,便静静坐在沈清砚身侧,眼眸低垂,仿佛周遭的热闹喧嚣与她全然无关。
沈清砚举止从容,浅尝辄止,对忽必烈的敬酒来者不拒,却始终保持着那份淡然的距离感。
酒过三巡,气氛在刻意的营造下显得越发「融洽」。
忽必烈见时机差不多,便挥退了一部分乐舞,只留轻柔的背景丝竹。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清砚,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挚。
「沈盟主少年英才,周老前辈游戏风尘,真乃神仙人物。本王虽生于漠北,长于马背,然自幼读汉家典籍,亦深知『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更遑论似盟主与老前辈这般经天纬地之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砚平静的面容,继续道。
「如今天下纷扰,赵宋羸弱,君臣昏聩,非可扶之明主。我大蒙古国崛起于草原,铁骑所向,无不披靡,正欲廓清寰宇,重定乾坤,开创远超汉唐之盛世。此等伟业,非独恃武力,更需海纳百川,汇聚天下英杰。」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有力。
「本王虚位以待久矣。若沈盟主肯屈尊相助,本王愿以一字并肩王之礼相待!裂土分疆,予取予求!中原武林,乃至江南膏腴之地,皆可划为盟主辖制!荣华富贵,权势名位,予盟主,不过等闲。」
说着,他又看向正抱着一壶酒研究上面花纹的周伯通,笑容更盛。
「周老前辈世外高人,若肯出山,便为我大蒙古护国圣师,尊崇无上,凡有所需,举国奉之!金银珠玉,奇珍异宝,美人骏马,但凭所好!」
这许诺,不可谓不重。「一字并肩王」,那是几乎与蒙古大汗平起平坐的地位。划地自治,更是给予了极大的自主权。对周伯通的「护国圣师」之位,也是尊荣至极。
金轮法王在下方听得心惊肉跳,他这「国师」之位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儿戏。尹克西等人更是脸色复杂,既羡且妒,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周伯通听到「奇珍异宝,美人骏马」,眨了眨眼,嘿嘿笑道。
「好东西倒是不少,不过老顽童我最喜欢好玩的,你有啥好玩的新奇玩意儿吗?」
忽必烈闻言大笑:「老前辈放心,天下奇巧之物,本王定当为前辈搜罗殆尽!」
然而,沈清砚却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忽必烈说完,目光殷切地望来,他才缓缓放下手中酒杯,抬眼看向这位雄心勃勃的蒙古王爷。
「王爷厚爱,沈某感激。」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然沈某志不在此。江湖虽小,足以容身。盟主之位,亦是为天下武者谋一公器,非为个人权势。王爷所求霸业,是王爷的江山。沈某所求,不过是武道精进,身边人平安喜乐,以及……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少受些战火之苦。」
他轻轻摇头,目光清澈:「道不同,不相为谋。王爷的美意,沈某只能心领了。」
直接,明确,毫无转圜馀地的拒绝。
殿内霎时一静,乐声似乎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砚身上,金轮法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尹克西等人暗自吸气,连周伯通都停下了把玩酒壶的动作,好奇地看向自己这「徒弟」。
忽必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阴郁。
如此重利,如此诚意,竟仍被如此乾脆地拒绝……他胸中难免有闷气升腾。但就在这沉默与尴尬蔓延开来的刹那,沈清砚却忽然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淡笑意。
他看着忽必烈,缓缓道。
「不过,王爷雄才大略,确非常人。今日王爷既有此心,沈某……倒也可以给王爷一个机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