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重开,已是日影西斜时分。
还是那座宴殿,还是那张长案。但殿中的气氛,却已与一个时辰前截然不同。
之前沈清砚来赴宴时,殿内暗流涌动,沈清砚与忽必烈言语交锋,金轮法王凝神戒备,周伯通兴致勃勃看热闹。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试探,只差一线便要兵戈相向。
但此刻,这一切都已消散。
沈清砚坐于主位,那是先前忽必烈坐的位置。
战已胜,赌约已践,这位新晋的「主上」自然当仁不让。而他周身不见半分倨傲,姿态随意如赴家宴,反倒让这位置变换显得理所当然。
忽必烈坐于客位,正对着沈清砚。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多了几分先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敬畏,亦非屈辱,而是一种复杂的丶审慎的丶仰望与权衡交织的……郑重。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此刻端坐主位之人,是他亲口认下的主上。而他反覆思量,竟寻不出此人半分破绽。
武功?一人破万军,剑若神明降世。
才情?胸中韬略,商道舆图,随手点画便是万里江山。
样貌?青衫如云,风姿绝世,望之如谪仙临尘。
心计?步步为营,恩威并施,连自己心底那一点野心的火苗,都被他轻描淡写抹灭。
不论武功丶才情丶样貌丶心计,乃至器量格局——主上都是他平生仅见丶高山仰止的人物。
输给这样的人,只能说时也丶命也。
金轮法王立于忽必烈身后,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他自沈清砚踏入殿门那一刻起,便不曾抬头。
昔日他尚敢出手一战,虽败犹有斗志。今日见识过那万剑归宗丶那尸山血海丶那青衫不染纤尘。他连抬眼的勇气都已丧失,整个人如泥塑木雕,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透出这位密宗第一高手内心翻涌难平的惊涛。
周伯通坐在沈清砚右侧,正埋头对付一块羊腿。
他方才在天上看了半天热闹,此刻嘴又馋了,抱着羊腿啃得不亦乐乎,满嘴流油,浑然不管旁人在说什麽。
他老顽童才不关心什麽王爷不王爷丶主上不主上的,有好吃的就行。
小龙女坐在沈清砚身侧,白衣如雪,不言不语。
她并未动案上的酒肉,只是安静坐着,偶尔抬眼看向沈清砚,目光如水。
他对她微微颔首,她便移开视线,唇角却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沈清砚放下酒盏,看向忽必烈。
「小忽,你此番率军南下,所为何来?」
忽必烈闻言,神色微顿,随即坦然答道。
「奉大汗之命,率军五万,陈兵边境,伺机攻宋。若有机可乘,便长驱直入。」
沈清砚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那你回去之后,如实将今日之事禀报你们大汗。」
忽必烈抬眼看沈清砚。
「就说是我让你退兵。」
沈清砚微微一笑。
「你与一万精锐结阵而战,仍不敌我一人之手。我放你回去,要你传话,大宋,我保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如话家常。
「这样,他应当不会为难你。」
忽必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属下明白。」
他答得平静,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大汗若得知此战详情,会作何反应?震怒?惊惧?还是……如自己一般,重新审视这个中原人的分量?
但他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不必说透。
沈清砚见他应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又道。
「那你回去之后打算如何做?」
忽必烈一怔,抬眼看向沈清砚。
「主上的意思是……」
「韬光养晦。」
沈清砚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起涟漪。
「暗中发展实力,积蓄粮草丶兵马丶人心。表面上,你仍是那个为大汗开疆拓土的忽必烈王爷。实际上——」
他抬眸,目光平静却深邃。
「为我做事。」
忽必烈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眸看着案上的酒盏,沉默良久。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周伯通啃羊腿的细微声响,与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然后,忽必烈缓缓抬头,与沈清砚对视。
「然后呢?」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待大汗亲征之日,或待属下积蓄足够之力,主上打算如何?」
沈清砚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放下酒盏,十指交叉,语气平淡如论天气。
「等你们大汗亲征之时,我再出面,又或者等时机成熟,我亲自带兵北上,解决你们大汗。」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到那时,天下便是我们的了。」
忽必烈瞳孔微缩。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清砚。
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没有狂热,没有倨傲,甚至没有半点霸业在握的激昂。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好似蒙古帝国百年的征伐丶黄金家族纵横万里的荣光丶成吉思汗传下来的铁骑霸业,都不过是这场棋局中,一枚将要被吞并的棋子。
忽必烈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属下……记下了。」
声音沉稳,再无犹疑。
沈清砚见他如此,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对了,还有一事。」
他看向忽必烈,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在此期间,我会派人北上,与你接洽。」
忽必烈抬眼:「主上要属下做些什麽?」
「行商。」
沈清砚简短吐出两个字。
他略作停顿,似在组织措辞,随即从容道来。
「明面上,你仍是蒙古的王爷,手握一方军政大权。边防关卡丶商路税卡丶物资调拨,皆在你掌控之中。这份便利,便是天大的本钱。」
忽必烈凝神倾听。
「我会遣人组建商队,以民间行商为名,从江南收购丝绸丶瓷器丶茶叶丶铁器丶药材——运至你的辖地。」
沈清砚语速平缓。
他看向忽必烈。
「而你,需暗中为商队提供通关便利,免除课税,庇护沿途安全。」
忽必烈若有所思:「那这些货物……」
「一部分留在你的辖地,由你麾下商号分销。」
沈清砚道。
「蒙古王公贵族最爱江南丝绸,草原缺医少药,药材更是紧俏。这些东西在你手上,是收买人心丶结交权贵的利器。」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另一部分,则由你的人转运南下。」
「南下?」
忽必烈眉头微动。
「泉州丶广州,两浙沿海。」
沈清砚语气平淡。
「大宋市舶司年入数千万贯,泰半来自海贸。丝绸丶瓷器丶茶叶,出海便是硬通货。波斯商人丶大食商客丶甚至更远的极西诸国,都在那里等着收货。」
他看着忽必烈。
「这条海路,朝廷管不了那麽宽。只要你的人能将货物运至沿海,剩下的,我有门路。」
忽必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虽不熟海贸,却也知晓,如今陆上丝路早已不复汉唐盛况,西域道阻且长,商队往来耗费巨大。
而大宋这些年之所以富甲天下,靠的正是那一条条通往大洋的海上商路。
「而北边——」
沈清砚继续道。
「你的辖地缺什麽?」
忽必烈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茶叶……绢布……铁器……药材……」
「正是。」
沈清砚颔首。
「商队南归之时,不必空手而回。海舶运来的南洋香料丶犀角丶象牙,还有波斯丶大食的奇珍异物,在草原王公眼里,价比黄金。」
他看着忽必烈,语气从容。
「一来一回,两头获利。且海货在北地有价无市,江南货物出海亦是奇货可居。」
忽必烈听得入神,不禁接话道。
「如此一来,不仅主上可获源源不断的资财……属下辖地,亦可藉此繁荣。」
「不错。」
沈清砚微微一笑。
「你的领地富庶了,你才有钱养兵丶扩军丶收买人心丶结交权贵。韬光养晦,不是让你窝在草原喝西北风。」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
「钱,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