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怔怔看着沈清砚,一时无言。
眼前这人,武功已臻化境,一人可破万军。
可他此时谈论的,却不是武功,不是杀戮,而是商道丶利润丶南北流通丶海舶往来。仿佛他方才屠戮三千精锐的血腥,与此刻精打细算的商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然而正是这份反差,让忽必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此人并非空有武力之莽夫。
他有谋,有略,有耐心,有远见,还有治国之能,简直就是天生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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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砚见他陷入沉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玩味。
「小忽啊。」
他端起酒盏,却没有饮,只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摇曳。
「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大?」
忽必烈抬眸,有些不解其意。
「蒙古铁骑纵横万里,西征至多瑙河,东抵高丽,北至西伯利亚雪原,南临大理……」
他顿了顿,「属下以为,这便是天下。」
「万里?」
沈清砚轻轻摇头。
他将酒盏放下,伸出食指,在案上点了点。
「你且看。」
他的指尖蘸了酒液,在乌黑的漆案上画了一个不甚规则的大圆。
「这是我们所处的陆地。」
忽必烈凝神看去,不明所以。
沈清砚又在大圆东侧,画了一块狭长的丶弯弯曲曲的轮廓。
「这是大宋丶大理丶西夏丶金国……还有你们蒙古。」
他点了点那片轮廓,「从东海之滨,到多瑙河畔,你蒙古铁骑打下来的,加起来也不过是这个数。」
他伸手,在那片轮廓上划了一个小圈。
「约莫占了这片陆地的五分之一。」
忽必烈瞳孔微缩。
沈清砚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又在大圆的西侧,画了一块同样广袤丶甚至更为辽阔的轮廓。
「这里是极西之地。再往西,越过你们到过的多瑙河,还有连绵的王国丶城邦丶教廷。」
他顿了顿。
「那里的人,金发碧眼,不信佛祖,也不信长生天。」
他的指尖继续移动,在大圆的下方,画了一块倒三角状的巨大陆地。
「这里,大海之南。此时正值盛夏,那里的人穿着与我们全然不同的衣衫,耕种丶征战丶建城。」
他又在大圆的左下方,画了另一块狭长的轮廓。
「这里,大海之西。同样有广阔的土地,有土着的王国,有未开垦的沃野。」
他收回手,看着案上那片酒渍未乾的丶潦草至极的「天下舆图」。
「这还只是陆地。」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陆地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海洋。海洋之中,有珍珠般散落的岛屿,大者如行省,小者如州县,不计其数。」
他抬眸,看向忽必烈。
「小忽,你们蒙古铁骑打了三代人,打下来的疆土——在这图上,不过区区几笔。」
忽必烈盯着案上那片潦草的痕迹,久久无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那些地方……」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可有人烟?可富庶?」
沈清砚看着他,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才是一个枭雄该问的问题。
「有。」
他答得简短。
「有些地方比中原贫瘠,有些地方比江南富庶。有金矿,有银山,有取之不尽的香料丶木材丶珍禽异兽。」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
「你只要尽心辅佐,日后——那些地方,可以划一块给你做封地。」
忽必烈猛地抬头。
沈清砚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说话算话。」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助我取这中原天下,我便助你取一片海外的天下。你的封地——」
他伸手,在那片倒三角状的巨大陆地上,随意画了一个圈。
「会比蒙古与大宋加起来还要大。」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伯通不知何时停了啃羊腿,愣愣地看着案上那片乱七八糟的酒渍。小龙女依旧垂眸静坐,仿佛什麽都没听见。
而忽必烈。
忽必烈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他盯着案上那片潦草的轮廓,盯着沈清砚画的那个圈。
那个圈大得不可思议。
大得像是痴人说梦。
大得……
他的指尖微微蜷曲,又缓缓松开。
「……属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记下了。」
他没有说「遵命」,没有说「谢主上」。
他只是说,记下了。
但这三个字,比之前所有的恭顺臣服,都更重。
沈清砚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一枚名为「野心」的种子,已经埋进这位蒙古王爷的心底。
它会在恰当的时候,生根,发芽。
沈清砚又与他细谈了约莫半个时辰。
商队如何组建,人员如何选派,南北货物如何定价,利润如何分成,沿海口岸如何接洽,遇到意外如何处置……诸般细节,一一议定。
忽必烈越听越是心惊。
许多他从未想过丶甚至闻所未闻的商道门道,沈清砚随口道来,条理分明,仿佛曾亲自经营过十年商号。
而他方才随手画出的那幅「天下舆图」,那些他从未听说的地名丶从未想像过的广袤土地,更是在他心底投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不禁暗忖:此人究竟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面目?
及至议毕,沈清砚端起酒盏,饮尽最后一口。
「大体如此。」
他放下酒盏,「日后若遇疑难,或是拿捏不定之事,可派人南下联络。」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忽必烈:
「我会交代来人,如何与你接洽。」
忽必烈郑重抱拳:「属下遵命。」
沈清砚点了点头,状甚满意。
他随即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忽必烈,落在他身后那道始终低眉垂目的身影上。
金轮法王。
殿内安静了一瞬。
金轮法王似有所觉,身形微僵,却仍不敢抬头。
然后,他听见沈清砚的声音响起,平和如常,甚至带着几分随意:
「金轮大师。」
金轮法王浑身一震,随即缓缓抬起头来,与沈清砚四目相对。
那对曾在他面前显露无边威压的眼眸,此刻平静如水,不见半分杀意。
金轮法王喉头滚动,低声应道:
「……贫僧在。」
沈清砚看着他,淡淡道:
「往后,你便留在小忽身边,好好护他周全。」
金轮法王一怔,随即了然。
这既是托付,也是——监视。
他没有犹豫,甚至隐隐松了口气。沈清砚肯给他安排差事,至少说明,此人没有杀他的意思。
「贫僧……谨遵法旨。」
他低垂头颅,声音恭敬而驯顺。
没有多言,甚至没有抬眼看沈清砚。
只是悄然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若非一直注视着他,几乎难以察觉。
但沈清砚看见了。
他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该说的都已说尽。
沈清砚起身,青衫如云,拂动间不带半分烟火气。
「师父,龙儿。」
他轻声唤道。
周伯通正啃完最后一块羊腿,满手是油,闻言抬头,一脸意犹未尽:「啊?走啦?」
小龙女已静静起身,白衣胜雪,立于沈清砚身侧。
忽必烈亦起身相送。
他没有多言,只是深深抱拳一礼。
这一礼,比先前「见过主上」之时,更深了几分。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随即转身,与小龙女并肩向外行去。
周伯通胡乱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忙不迭跟上,边走边嘟囔:「这麽快就走啦?我还没吃饱呢……」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忽必烈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青衫背影没入殿外渐浓的暮色。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案上那片已经乾涸的酒渍。
那片潦草的「天下舆图」,那些从未听过的地名,那个大得不可思议的圆圈。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漆案上那道浅浅的痕迹。
金轮法王依旧垂首立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殿外,夕阳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
那巨大的神鵰从殿顶振翅而起,载着三道身影,缓缓升入暮色苍茫的天空。
忽必烈望着那渐飞渐远的黑点,良久无言。
晚风拂过殿门,带着草原入夜前的微凉。
他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
仿佛将这一日所有的惊涛骇浪丶跌宕起伏,尽数吐入风中。
「王爷。」
身后传来金轮法王低沉的声音。
忽必烈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片已被暮色吞没的天空,低声道:
「……备马。明日一早,拔营北归。」
他顿了顿。
「大汗还在等我……禀报战况。」
金轮法王默然应诺。
殿外,暮色四合。
这片染血的草场,将在夜色中归于寂静。
而明日太阳升起时,将有人踏上归途。
带着败军之将的耻辱,带着臣服于人的臣服。
也带着——一缕从未有过的丶望向遥远海天之外的……
野心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