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没开。
虞问芙又拿起一片陈皮,对着光:“云姐,这是陈皮。这个白色部分,也叫做柑络,在做这个糖水时要刮掉大半,只留这一层。”
说着,虞问芙拿出小刀,娴熟地刮着。
“这个不是偷工减料,而是这东西太苦,而且又涩,但是也不能完全刮掉,得留一点味。”
刮下的白色碎屑,她没扔,放进另一个小碗。“这个先不要扔,炒一下,等下另有用处。”
然后,她把陈皮切丝。
这时,煮红豆的水开了,水面浮起一层微红的泡沫。
虞问芙用细密的滤勺,一点点撇去。
“上面这一层叫豆腥沫,一定要去干净。如果省了这步,出来的红豆沙就没那么清爽。”
她边做边解释,眼神始终盯着锅内的变化。
撇净浮沫,她放入大部分陈皮丝,留了一小撮没有放。
“陈皮现在放,它的甘香油气能慢慢渗进豆子里,能解豆腻。但还有一点要最后放,那是红豆沙的灵魂。”
炉火幽幽,锅里发出“咕噜咕嘟”的声音。
虞问芙不时用长柄木勺,顺着一个方向,缓慢地搅动锅底。
“搅动这步也有技巧,不能乱搅,那样会破豆皮,红豆沙也就混浊了。要像这样,贴着锅底搅动,你做的久了,其实是能感觉到豆子在慢慢化开。”
她把木勺递给沈碧云,让她自己感受下。
沈碧云兴奋又小心地尝试,但她并没有感觉到虞问芙说的那种豆子一点点化开。
她有点沮丧。
“刚开始是这样的,别急,慢慢来。”
沈碧云点点头,就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一样,非常认真地盯着锅里的变化,一点也不觉得累。
慢慢地,豆子慢慢酥烂,成浓稠的沙状。
虞问芙将豆沙用细网筛过滤,滤出最细腻的部分,倒回砂锅。
然后,开始调味。
大部分人用的是砂糖,但她没有用,而是拿出了黄冰糖和一小块片糖。
“冰糖清甜,片糖醇厚,两样搭配,才能做出口感更好的甜味。”
冰糖先下,在温热的豆沙中慢慢融化。
她捏起一点细盐,均匀撒入。
沈碧云很惊讶:“问芙,你放的是盐?”
“对,盐。”虞问芙嘴角微扬,“盐能让甜味更立体,也能吊出陈皮更深层的回甘,但是只能放一点,不能多放。”
她放入片糖,继续说:“片糖要最后加入,它的作用是调节红豆沙的色泽,也能让味道更加醇厚。”
她舀起一勺,对着光看粘稠度,又轻轻吹凉,尝了一口,闭目片刻。
又给沈碧云舀了一勺倒入碗中,“云姐,你尝尝怎么样?”
沈碧云接过去,喝了一口,惊叹:“味道好特别,这个甜果然和外面卖的都不一样。”
“其实还差一点。”虞问芙将预留的那一小撮陈皮丝,还有之前刮下的带着焦香味的陈皮末,撒入锅中。
瞬间,一股极其清冽的陈皮异香,从豆沙香气中蹿升起来。
她熄了火,让余温继续融合。
等熬制好后,虞问芙盛出一小碗,递给沈碧云。
“云姐,你现在尝尝。”
碗中的红豆沙,色泽是深琥珀偏绛红,质地浓稠柔滑,表面还有金黄焦香的陈皮末,热气袅袅。
沈碧云屏住呼吸,舀起一勺,尚未入口,那香气已直冲鼻腔。
红豆的豆香和陈皮的甘香让人欲罢不能。
送入口中。
第一触感是极致的顺滑与绵密,红豆沙仿佛在舌尖自动化开。
然后,甜味层层展开:先是冰糖的清甜,然后是片糖的醇甜,两者交织,甜而不腻。
甜味将满时,陈皮的甘苦味幽幽泛起。
最后,是那点点烤陈皮末带来的。
轻微的颗粒感,带着香气,在喉间久久徘徊。
清冽,提神,只让人觉得全身舒畅。
沈碧云怔住了,勺子停在半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敬佩,混杂着对自己过往苍白生活的无奈,涌上心头。
“原来这么普通的食材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她低声说,眼眶微热。
虞问芙擦了擦手,“食材不分贵贱,但心思分高下,红豆和陈皮,最是平凡,可越是平凡,越能见真章,你能品出这些,说明你的舌头已经醒了。这比学会做一碗完美的红豆沙更重要,不是吗?”
听虞问芙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沈碧云还是挺惊讶的。
她看着也就二十来岁,涉世未深,怎么会对生活有这么深的理解。
“问芙,谢谢你。冒昧问下,你学做菜多久了?”
“我从小就跟着一位老师傅在学,只是一直没机会做而已。”
沈碧云点头:“你走美食这条路是很正确的,你确实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将来也一定会成功的。”
“嗯,借云姐吉言。”
沈碧云抬起手腕看了下表:“我待会还有事,就先回去了,等下次再来找你。”
“好。”虞问芙拿出一个一次性杯子,装好红豆沙,盖好盖子,“这个你拿着吧。”
“不用了,我刚已经喝过了,这些留着卖吧。”
虞问芙笑道:“也不差这一杯,拿着吧。”
“行,那就不客气了,我先走了。”
虞问芙喝了口水,开始卤猪耳。
这时,顾屿醒来了。
昨天玩了一天,太累了,加上昨晚半夜下雨,屋子里也没那么热。
小家伙一晚上连姿势都没变,睡得很香。
“小姨,好香啊,你在做什么呀?”
虞问芙停下手里的活,给他热牛奶,还有早上刚买的面包和卤蛋。
“陈皮红豆沙,阿屿快点去洗脸,待会吃早饭,小姨今天没时间做早饭,就买了面包和卤蛋。”
洗完脸的顾屿走过来,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姨,我今天不想喝牛奶,也不想吃面包,我想尝尝红豆沙。”
“好,那你先去桌边坐,我这就给你盛。”
虞问芙盛了一小碗端了过来,“小心烫。”
顾屿凑过去闻了闻,这真的是红豆沙吗?
好香啊。
他尝了一口。
好神奇啊,明明很甜,但吃完嘴巴却一点都不黏。
他忍不住大口吹着吃起来。
“慢点,别噎着。”
顾屿点着头,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变慢。
晚上五点,虞问芙推着车出现在庙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