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科?”父亲齐海生从汤碗上抬起头,深褐色的脸上,眉头拧成疙瘩,也让那几道皱纹显得更加明显。
“预科两年,大学三年,前后五年!学费、书本费、路费……,你有没有算过要多少钱?”
李秋珍跟着说:“而且那中文系有什么用?”
齐海胜把碗放下,叹了口气:“我那个报摊,一日赚多少钱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报纸越来越难做,好多人都不愿意买,而是去买便利店的杂志。”
“就是,”李秋珍立刻接上,语速极快,“你弟弟明年升中三,要考个好高中,可能还要补课。”
李秋珍又给儿子夹了鸡蛋,“我打听过,观塘有家私立英文中学挺好,好学校你也知道,学费不便宜。你作为姐姐,要多帮衬下家里。”
弟弟齐晓辉在旁边吃着蛋,手里还拿着一本画册在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他们在说别人的事。
齐晓欣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小声说:“我可以课余时间去兼职,自己赚生活费,不花家里的钱。学费,我听说可以去申请资助。”
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带着一些颤音。
李秋珍厌恶地看了女儿一眼,提高声音:“资助?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我们这种家庭,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
她拍了拍手,“就算有,生活开支呢?你不吃不住啊?对了,你刚说要课余时间去兼职,你真以为靠自己能赚够生活费?”
李秋珍嗤笑一声,“现实点啦,阿欣!”
齐晓欣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极力克制着。
父亲齐海生叹了口气,声音沉缓,似是带着万般无奈:“阿欣,你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是不想你好。但是家里的条你也看到了。”
“你是个女孩,我们也供你读了这么久的书,你现在认的字又会算数,出去找份工也容易,文员啊,售货员啊都好,帮补家里,等你弟弟读完书,出人头地,我们全家都有好日子过。”
李秋珍补充着:“到时,如果你还是想读书,那夜校什么的也不少,你都可以慢慢读。”
夜校。
齐晓欣感到眼眶发热,视野模糊。
夜校和正规大学可是云泥之别。
她梦想中的大学图书馆、文学讲座、与同学激扬文字……
这所有的梦想,在现实面前被击成了碎片。
她突然想起那一杯陈皮红豆沙。
她自己明白,所谓的学生半价,只是她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心。
只是那那味道似是给了她足够的勇气。
泪水滚落,被她倔强地擦掉。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质问:“难道我的梦想,就不算梦想吗?弟弟的成绩还没我好,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李秋珍“啪”地放下筷子,气得手指乱颤:“什么叫牺牲你?我们养你这么大,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供你读到中四,我们够对得住你了,别不知足!”
她看了儿子一眼,“你跟弟弟能比吗?弟弟是男孩子,将来要成家立业,给齐家传宗接代。”
“你?你一个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难道现在为家里做点贡献,不应该吗?”
“天天看那什么红楼梦一些闲书,读文学?文学能当饭吃啊?”
齐晓辉也讽刺地笑了一下,“阿姐,读文学都需要造诣,你资质平平,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那总比你把心思放在游戏上强。”
被戳中了秘密,齐晓辉恼羞成怒,两姐弟开始吵起来。
“别吵了,弟弟偶尔玩游戏那也是放松。”李秋珍呵斥一声。
齐海生脸色沉了下来:“阿欣,你不要这么自私,一家人要互相体谅。你看看,我和你妈还能做几年?这个家,以后还是要靠弟弟来撑。你现在帮他,就是帮这个家,也是帮你自己将来有个依靠。”
“就是,你的目光就只有这么点,根本就不从长远处考虑。”李秋珍伸出手,比划了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现在的人都很现实,你以后嫁了人,没有娘家依靠,你觉得他们会看得起你吗?”
“我为什么非要嫁人?”
李秋珍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不嫁人?不嫁人你干什么,一辈子待在娘家?我看你真的读书读傻了。”
齐晓欣闭上了眼。
她觉得跟他们根本说不通。
为什么女性要一直被定义。
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然后在婚姻中被搓磨一生。
她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
并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自由,而是心灵上的自由。
这也是她为什么喜欢读文学书的原因。
每次,当她畅游在作者笔下的世界时,就能感受到那种酣畅淋漓般的自由。
他们不懂。
齐晓辉已经吃好了饭,丢下碗起身:“爸,妈,我吃饱了,同学约我去做功课。”
他抹抹嘴,拿起几枚硬币,径直出门了。
他要和同学去打游戏。
对于这场决定姐姐命运的讨论,他漠不关心。
齐晓欣推开饭碗,低声说了句“我饱了”,逃也似的躲进了那个闷热的阳台小屋,紧紧关上门。
如果那扇薄板能算门的话。
这是一个只有三平米的空间,热得能让人窒息,但却是她唯一能安放灵魂的乐园。
只有在这儿,她才能忘记所有的烦恼。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她从旧书店淘来的几乎已经被翻烂的文学书。
鲁迅的杂文、张爱玲的小说、余光中的诗,还有几本皱巴巴的《香港文学》杂志。
还有几个笔记本,里面是她自己写的小说和诗集,还有日记。
她摩挲着那些本子,似乎在摩挲生命中的至宝。
门被砰砰地敲了几下,那薄板使劲颤了几下。
李秋珍的声音传来:“阿欣,出来把碗洗一下。”
齐晓欣应了声,把那几个本子重新放回书架,走了出来。
站在水池边,她眼前再次浮现出虞问芙的影子。
她那善意的举动,每每想起,总让她的心忍不住战栗。
或许,她可以尝试着拯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