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刘家。
王秀兰打了半盆温水,把毛巾浸透,拧干,递给刘光天。
刘光天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又要往脖子上招呼。
王秀兰轻轻按住他的手,把毛巾拿回来,重新投洗了一遍,又递过去。
“急什么,擦不干净,躺下也不舒坦。”
她声音轻软,像在哄孩子。
刘光天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己媳妇。
昏黄的灯光下,王秀兰低着头,睫毛垂着,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
她动作很轻,帮他把领口翻好,又把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
刘光天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成亲这几天,他忙着上班,回家倒头就睡,好像还没这么认真看过她。
王秀兰今天晚上洗了头,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胰子的味道。
“秀兰。”
他握住她的手。
王秀兰抬起眼。
四目相对,刘光天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把毛巾往盆边一搭,伸手就要揽她的腰。
“手。”
王秀兰轻轻推他:
“收还没洗呢。”
刘光天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沾着机油印子的手,讪讪地缩回去,飞快地往盆里一探,囫囵搓了两把。
“行了行了!”
他甩着手上的水珠,火烧火燎地往炕边凑。
王秀兰没躲,任他揽着,却也没像往常那样温顺地靠过去。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光天,有个事儿……我想跟你说。”
“等一会完事的。”刘光天有些着急。
“听我说完的。”王秀兰语气加重了几分。
“好吧,你说。”
刘光天心不在焉,手已经搭上她肩头。
“你那工资……”
王秀兰顿了顿:“往后,交给我管吧。”
刘光天的手停住了。
“啊?”
“我是说。”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一个月八十五块,交给妈四十。”
“咱自己留四十五。”
“往后过日子,添东西,出去吃个饭,也不用回回跟妈开口。”
刘光天挠挠头,有些为难:
“这……不合适吧。”
“妈管了这么多年,咱爸的工资也交给她,我这一下子抽走……”
“你爸是你爸。”
王秀兰声音柔柔的。却意外地没有退让:
“你是你。”
“咱俩过日子,你挣的钱,我管不得?”
刘光天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秀兰见他没吭声,眼眶慢慢红了。
她把脸别到一边,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你为难。”
“可我在这个家,手里一分钱没有,想买根针,配个底线,都得开口跟妈要。”
“缝纫机我学不会,妈就骂我不用心。”
“我委屈,连哭都不敢在院里哭,怕给你丢人。”
她说着,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刘光天顿时慌了:“秀兰,你,你别哭啊……”
王秀兰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
“你看人家陈飞……”
刘光天眉头一皱:“你怎么又提他?”
“你让我把话说完。”
王秀兰吸了吸鼻子。
“人家陈飞,一个月不还给秦京茹三块钱呢?难道你还不如他?”
“而且人家也没让妈管钱。”
她抬起眼,泪汪汪地看着刘光天:
“凭什么你挣的钱,要让你妈管?”
“你爸又不是不挣钱。老两口有口饭吃就行了,咱俩往后还要生孩子,养孩子,处处都要花钱。”
“你工资交给我,咱攒着,隔三差五还能出去吃顿好的,改善改善,难道不好?”
“吃饭,你爸吃炒鸡蛋,我们看着行,以后咱们孩子也要跟着看着?”
刘光天不说话了。
他想起上个月,厂里食堂卖红烧肉,他馋得不行,兜里却一分钱没有。
最后还是跟易中海借了两毛钱,才打了半份。
那半份红烧肉,他端回家,他妈说给你爸留着,他愣是一口没吃着。
“秀兰……”他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得对。”
王秀兰抬起泪眼。
刘光天握住她的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往后工资,交给你。”
“妈那边……我跟她说。我挣的钱,养媳妇是应该的。”
王秀兰怔怔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真的?”
“真的。”
刘光天点头。
“咱爸也挣钱,老两口饿不着。”
“咱俩攒点钱,下回厂里吃红烧肉,我带回来就咱俩吃,不告诉妈。”
王秀兰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馋嘴。”
刘光天嘿嘿笑了两声,手又往她腰上搭。
这回,王秀兰没躲。
灯熄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地铺在炕沿上。
刘光天搂着媳妇,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些话。
刚才自己媳妇好像说陈飞了?
他和自己比疼媳妇?
你有那个实力么?
……
与此同时。
冶金部,第三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有来自各司局的负责人。
当然也有几家大型钢铁企业的厂长。
烟气在头顶缭绕,搪瓷杯里的茶水续了三轮。
梁股长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卡簧钳。
那不是不是普通的卡簧钳,钳口内侧,两道浅弧形槽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各位,这个东西,叫‘改良式卡簧钳’。”
梁股长把钳子举高些,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改进点很简单,就在钳口内侧磨了两道槽。”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改动,卡簧不打滑了,薄片夹得稳,深槽里的零件一搭就出来。”
他把钳子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位厂长。
那人接过来试了试,眼睛一亮:
“嘿,还真是!”
钳子在几个负责人手里传了一圈,惊叹声此起彼伏。
梁股长等众人看够了,才缓缓开口:
“这个卡簧钳还有进一步的改良版,可以切线,捋线完全在一起,设计可谓十分的巧妙。”
在场的都是钢铁厂的老人,听完梁股长的话,全都面面相觑。
如果真一切都能够办到,那不仅节省了人工,而且还节省了材料。
这一年光是节省下来的钱……
梁股长接着说道:
“咱们国家现在是什么形势?”
“全国建设,如火如荼。钢厂,机械厂,机车厂,哪个厂不用卡簧钳?”
“哪个车间不备上十几把?”
“这东西不起眼,但需求量大。”
“一把钳子提高效率哪怕百分之十,全国加起来,一年能省下多少工时?”
“减少多少废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我建议,依托红星轧钢厂,成立一个专门的卡簧钳制造分厂。”
“初期不用大,先小批量试产,供应本市几家重点企业。”
“等技术成熟了,再向全国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