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划拉。
梁股长是冶金部管生产的中坚力量,他都这么说了,谁还唱反调?
“我同意。”
“可以试试。”
“这是好事,咱们得支持。”
……
此时有人笑着说道:“梁股长,这是咱们冶金哪个工程师改良的这个卡簧钳啊。”
梁股长一笑:“还真的不是什么工程师,设计这个的是一个普通的工人。”
普通的工人?
众人都是一愣。
梁股长放下钳子,拿起另一份材料:
“设计者叫陈飞,红星轧钢厂原二级钳工。”
“二十三岁,工龄三年,去年因病内退,爱人顶岗。”
“就是这么一个年轻人,在车间里随手一改,改出了咱们今天讨论的这把钳子。”
他把材料翻过一页:
“这不是他第一次立功。”
“去年年底,他协助街道,生擒了一名潜伏多年的敌特分子,受过街道表彰。”
“而且,我侧面了解过,这个年轻人头脑灵活,心算极快,账目过目不忘,街道想挖他去当干部,他因为身体原因婉拒了。”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人有点意思啊……”
“钳工能改良工具,还能抓特务,还会算账?全能?”
“二十三岁?我那儿子跟他一般大,下班就知道喝酒打牌。”
梁股长轻咳一声,压下议论:
“同志们,我想说的是——人才难得。”
“陈飞现在因病在家休养,身体情况暂时不适合顶岗。但这样的好苗子,我们不能放走,更不能让他凉了心。”
他看向轧钢厂的王厂长:
“王厂长,我的建议是,陈飞的岗位,给他留着。”
“不用来上班,工龄继续算,年底分红的待遇,比照车间技术骨干执行。”
“他不是厂里的职工了,却给厂里做了这么大的贡献,我们不能让他吃亏。”
大领导发话了,王厂长能够说什么,当下他点点头,提笔记下,然后说道:
“是领导,下去,我就执行。”
梁股长又转向众人,语气郑重:
“另外,我建议,冶金部层面,给予陈飞同志专项技术革新奖励。”
“钱不多,五百块。”
“但这是个态度,国家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社会主义建设动脑筋,出力气的人。”
五百块。
这个数目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钱多,在场这些人,谁没见过钱?
是这份规格。
一个因病内退的年轻钳工,冶金部专门开会讨论奖励,司长亲自定调子,年底分红照给,工龄照算,五百块钱奖金……
这是当成“技术专家”在留。
有人心里犯嘀咕,但没人开口反对。
改良卡簧钳的效益摆在那里,人家确实有想法。
而且梁股长都这么说了,谁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同意。”
“我也同意。”
“应该的,应该奖励。”
王厂长合上笔记本,心里暗暗记下,回去得跟鲁明说一声,陈飞这个人,轧钢厂得看紧了。
冶金部都盯上了,街道还想挖,再不上点心,这人可真要跑了。
梁股长见事情敲定,脸色缓和下来。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等陈飞身体养好了,回厂里,该提干提干,该重用重用。”
“这样的人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下来。”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听进去了。
不惜一切代价。
这五个字,分量不轻。
……
时间到了1月3号这一天。
早上起来风还是凉的,但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街上的灰蓝色工装还没换下,偶尔却能看见年轻姑娘们的围巾换成了浅粉,嫩黄。
那是开春才舍得系的新颜色。
报纸上天天说形势大好,工厂的广播喇叭从早响到晚,播完生产捷报,又播革命歌曲。
人们踩着自行车的铃声上班下班,食堂的红烧肉依然是三毛五一份,依然要排长队,依然有人舍不得打。
日子就这么过。
不紧不慢,像护城河的水。
轧钢厂门口。
每个月这天,厂门口都比往常热闹。
发工资的日子。
秦京茹刚走到厂门口,就看见几个人聚在那儿,聊得正欢。
傻柱倚着门卫室的墙,手里捏着个空饭盒,也不知是刚送完菜还是正准备去打饭。
许大茂一只脚支在地上,手里掐着一根香烟,正跟刘光天说话。
刘光天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身边站着王秀兰。
秦京茹脚步顿了顿。
王秀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个旧布包,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红。
“光天,行啊你,领工资还带媳妇?”
许大茂笑嘻嘻地打量王秀兰:
“怎么着,怕我们欺负你?”
刘光天挺了挺胸脯,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一号:
“我这是疼媳妇。以后每个月工资,都让秀兰来领。”
许大茂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
“疼媳妇?你一个大老爷们,工资让媳妇领,像什么话!”
他斜着眼,压低了声音,像是要传授什么秘笈:
“我跟你说,这家里的钱啊,得男人管。”
“我家那口子,我说一,她绝不说二——”
话没说完,他心虚的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
空荡荡的,娄晓娥不在。
许大茂这才轻咳一声,不过声音自动矮了半截:
“……当然,偶尔也让媳妇拿拿主意,家庭和睦嘛。”
刘光天没接这茬。
他看了一眼许大茂,又看了一眼旁边闷头不吭声的傻柱,忽然说:
“媳妇是用来疼的,又不是用来骗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目光却往秦京茹那边扫了一下。
傻柱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许大茂也看过去了。
秦京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工资条,脸微微红了一下。
不是羞,是有点儿气。
她没躲,迎着那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陈大哥对我最好。”
就这一句,没了。
刘光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大茂干笑两声,没再吭声。
傻柱低下头,手指在饭盒边上摩挲着,不知在想什么。
这都骗成什么样了,还说最好。
可人家秦京茹就认这个理,你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