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这一退,叶君棠说不失望是假的。
“且继续收拾,将东西往角门外的马车上搬。”沈辞吟一脸沉静地吩咐,她决定的事向来难以更改,从前她要嫁给叶君棠,她义无反顾,如今要抽身离去,她也不会回头。
白氏险些要脱口而出说人可以走,但东西必须留下,但余光瞥见了叶君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言劝道:“你可知,今日其实是世子让我来留你,他是为了你啊,你怎可如此辜负他一片真心。”
叶君棠穿着一袭青竹色的长袍,裹着灰色的披风,站在门口看向沈辞吟的眼神是他一腔真心被辜负的冷,还有几缕幽怨。
沈辞吟却说:“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说完之后她才看到了叶君棠,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间,她终于看到了与一贯的冷冷清清不一样的眼神,可又与她有什么关系,须臾她便移开视线,与赵嬷嬷一起张罗着搬东西。
旁若无人地提醒下人们搬这个轻些,搬那个注意点,又提醒他们自己小心脚下。
丫鬟婆子在门口人来人往,好似一道道快速掠过的残影,只有站在原地的叶君棠清晰无比,他的疏冷清晰无比,他的寥落清晰无比,他的失意也清晰无比。
他动了动嘴唇,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面对她真切地要离开她时,他的心沉重得连话也不会说了,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到最后他只能想到一个笨理由,拖得一日算一日。“如此着急做什么,你的丫鬟瑶枝不是还伤着么,就算要搬也可以等她伤养好了再说。”
“你若留下,我可以向宫里递折子请太医来看看。”
沈辞吟微微一怔,彼时她落了水,叶君棠第一时间想着给白氏请太医,得先给白氏看了再给她看,没想到如今叶君棠竟然主动说可以帮忙请太医。
之前她那样求他帮忙向宫里递折子,让陛下准许她为姑姑守丧,他百般推辞,态度冷漠,没曾想眼下却轻轻松松便可答应去递折子。
难不成真的是等到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真是讽刺。
“不劳世子费心,瑶枝的事我自有安排。”沈辞吟敛了眸,淡淡道。
很快寝居里也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叶君棠站在那里只觉得太空,心也空,他后悔极了,书房没有炭火冷就冷吧,自己为何执意要回澜园里住,被拒绝时为何要对她说出那些话,就她那个性子不闹才是奇怪。
只是他没想到现在她的闹法不一样了,她竟然是直接搬走,不住在他的屋檐下。
沈辞吟带人又打开了澜园里的私库,对着单子也搬空了,将停在侯府外的马车都装满。
街上行人少,零星几个瞧见了都驻足看热闹,以为侯府在搬什么呢,哪里知道是世子夫人竟然要搬出去住,如此匪夷所思。
东西都搬完之后,沈辞吟带了李勤去到瑶枝房里,李勤力气大,将瑶枝背到了背上,沈辞吟为她盖了件披风,送进了暖烘烘的马车上。
瑶枝可以到别院养病,她给请最好的大夫,不必非留在侯府。
“小姐,咱们真就这么走了?”瑶枝有些恍惚,总感觉好似不真实。
沈辞吟紧着她后背的伤,让她伏在自己腿上。
“嗯,世子既然说侯府是他的,那我们不住他的地方,不受他的气,离了他,太阳照样升起,日子照样过。”
沈辞吟笑了笑,如此说着。
“到了别院,你只管安心养伤,旁的都不用担心。”
沈辞吟走后,叶君棠留在澜园好似失了魂,白氏见他如此,眸光暗了暗,她绞了绞帕子,担忧地凑近,唤了他好几声才将他唤过神来。
“世子,世子?”
叶君棠失落的眼睛看向她,眼眶竟然泛着红,白氏瞧着心惊,难不成……难不成世子心里是有沈辞吟的?
这个念头一起,好似在她心里笼罩了一层阴霾。
不,不会的,世子是被逼着娶了沈辞吟的,这几年世子对沈辞吟又如此冷淡,若是他心里有她,又何至于面临选择的时候次次都撇下沈辞吟。
白氏在心里连声否认,试图挥走这些阴霾,然而,叶君棠的眼神那般的失落感伤,好似遗失了无可替代的珍宝,白氏咬了咬牙,心中暗恨。
面上却柔弱又自责的样子。“世子,都怪我,是我没用,没能拦住沈氏,她说我想逼她自请下堂,这无稽之谈着实把我给吓懵了。”
“等我回过神,她又那边决绝地说什么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我劝也劝不住。”
叶君棠的眼神一冷,带着几分怨怪,好似在说你怎么不去拦她,你拦她啊!
只要你拦她,她就不走了,也不和离了。
然而,白氏毕竟是他的长辈,他到底没有冲她发火,且他自己都留不住她,旁人又能奈何。
“不关你的事,今日多谢继母周旋,无论结果如何,都怨不着你,你且回去吧,我想静静。”
说完,叶君棠清瘦的身影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的指尖摸过沈辞吟用过的妆台、铜镜,她坐过的罗汉床,主人一走,这些东西都好似没了温度。
最终叶君棠跌坐在床上,左右看了看床幔,新婚之夜的情景忽的就在脑海里苏醒,这里曾是他的婚房,这张床也是他的婚床,彼时他面无表情地掀开了沈辞吟的红盖头,看到盖头下的艳丽女子娇羞的模样愣了愣。
彼时的自己的心跳声仿佛突破了时间的屏障传了过来,他这才想起,原来自己也曾为沈辞吟心脏一紧。
如今人去楼空,倩影无踪,所有的一切好似一个泡泡被戳破,他觉得好冷,明明屋里的炭火烧的很旺,可他仍是觉得冷。
白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咬着后槽牙离开了澜园,到月亮门外松开攥紧的指尖,发现掌心的肉陷了进去,险些被攥出了血。
从前她千方百计地想要将沈辞吟赶出去,现在沈辞吟真出去了,她却感到大事不妙,有些后悔,男人这种生物总是将得不到的当做最好的。
沈辞吟这一走,成了世子心口的一道疤,他只怕会时时念着她想着她了。
白氏暗恼,这回棋差一着,只能暗中添把火尽早促成和离才行,于是她回到疏园之后,第一时间问身边的丫鬟道:“让你去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夫人,奴婢已经办妥了,那些个商贾当真眼皮子浅得很,奴婢只不过稍微放出一点点消息就闻着味儿送来了银票,各家加起来足有五万两之多,这还只是年节下的一点心意。”
那丫鬟将五万两银票从怀里掏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白氏,见白氏似乎很满意,她也暗暗松了口气,她是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偷偷将一万两银票私藏了起来的。
白氏收了钱,总算是将侯府缺钱的问题解决了,她也松了口气,从妆奁匣子里娶了几两碎银打赏给了丫鬟,丫鬟心里犯嘀咕,嘴上却千恩万谢地收了。
“多谢夫人,以后有什么差事您尽管吩咐,奴婢上刀山下火海一定帮你办成。”
见她如此上道,白氏让她凑近了,低声说道:“昨日沈氏回府后与世子争吵,好像提到了摄政王,那意思沈氏与摄政王之间有些龃龉,你去伯府一趟,让我娘家人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想要促成世子与沈氏和离,必须给他一个忍无可忍的理由,对于男人而言,最看重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不是戴了绿帽子,第二件便是自己的前程。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丫鬟回来了,告诉了白氏当年沈辞吟拒婚四皇子的事。
白氏瞳孔缩了缩,她只知道沈辞吟当年想要嫁入皇家也是可以的,却没想到她竟然拒婚了一个皇子,这个四皇子还是现在的摄政王。
世子知道吗?
心思百转,她对丫鬟吩咐道:“去,你再去让那些想要巴结侯府的商贾办件事,让他们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记得做得隐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