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斐走休息室，所有考生都已经完成演出，里面只有柏尘一个。


    刚完成舞台的人出了一身汗，正在帘子拉起的换衣间里换衣服。


    隐约看到轮廓。


    低着头解扣子，侧过身的时候，肩膀削薄，腰身也很窄。


    纪斐站在面前，打量了几眼，才慢悠悠在旁边椅子上落座。


    柏尘换好衣服，走出来就听到ai在宣布自己的成绩。


    注意到他细秀的眉梢蹙了蹙，纪斐站起身，询问：“不满意？”


    对方摸了下脖子，没出声。


    他面容上还残留着汗水的湿润，像一枚新鲜的叶片。让纪斐的语调不自觉地好似染上水汽，“但已经是第一名了。”


    柏尘抬起眼，看向对面，“纪哥你满意就好。”然后转身往外走。


    柏尘自己并不满意。


    虽然有一定的曝光度，但相比星秀选拔、或者经纪公司层层筛选，一个大二学生的一次期中考核，恐怕还无法让任何经纪公司产生兴趣。


    柏尘还需要大量的绩点，帮助自己进入星秀选拔。


    -


    已经接近凌晨，考核的结果尘埃落定。


    路上的学生也越来越少。


    韩翊其实不觉得自己和路浔要等，纪斐现在陪着那个特招生。


    但看得出，路浔并不想走。


    这个人最近简直就像是一只压抑了无数情绪气泡的易拉罐，等着被某个人打开，恐怕就得被迫接受他的全部发泄。


    对路浔来说，纪斐是温柔善良的青梅竹马。但在韩翊看来，纪斐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坏。自己是坦诚地和对方一起享受欢愉。他却用这样一副面貌，玩弄人心，顺便折磨路浔。


    愈发庆幸自己从不跟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是多么睿智的决定。


    又站了几分钟，纪斐从教室里走出来，肩上挂了一只黑色背包。


    和身边的男生交谈着，视线不时相触。任谁都不会怀疑这是一对甜蜜的情侣。


    那人说过不看自己一眼，路浔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看他，侧身等着。


    身后，纪斐问：“要不要去喝点东西？”


    “不去了，纪哥，把包给我吧。”


    纪斐没动，眸光柔和得像是要把眼前的人装进那团墨色里，“那晚安。”主角受的五官很完美，笑起来春暖花开般拂动人心，又加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上午有一节通识课。


    柏尘点头，“嗯。”


    摘下书包，递过来，他转身和韩翊、路浔一起离开。


    韩翊询问：“要不要去喝点？”


    纪斐态度随意，“可以。”


    柏尘没有立刻离去，注视三道颀长身影往前走。在彻底融入暮色前，看到路浔回头，幽暗眼眸落在自己脸上。


    他迟疑片刻，回答韩翊：“我就不去了。”


    -


    散步般慢慢往云麓方向走去，路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认错他哥哥那天不是很拽地说“一眼都不想再看到自己”？


    意识到自己蠢得像条狗。眉眼冷峻的男生忍不住停下脚步，重重揣了一脚旁边的冷杉树干。


    踢完就听到身后传来那道熟悉的平淡声线，“路浔同学。”


    放慢的语调，在气息擦过齿间时，仿佛勾缠空气般让呼吸随之一滞。


    路浔转身，看到正被全星网议论的赫洛考核优秀学生，正站在道旁注视着自己。


    身形削瘦，但肩背和旁边的冷杉一样挺直。


    进入六月，基因磁暴会增多，今晚的月色笼着一层淡黄薄雾。影影绰绰地洒在他带着妆容的眉眼上，如同手工制作的瓷器般漂亮精致。


    肩膀一侧依旧挂着那个黑色背包，显然没有回宿舍，是径直过来的。


    他真的来找自己，为那个承诺？


    路浔心跳的节拍奇异地有些不对劲，冷着语调问：“你要干什么？”


    他往前走近，询问：“可以一起喝点东西么？”


    在经过了一个连血脉里都流淌着冰美式的卷王时代之后，星际社会衍生出了无数种比冰美式提神效果更加强劲的饮品。


    但如今，内卷的生活方式带着冰美式一起成为了过去。星际联邦回到了喝茶的时代。


    闲适、优雅，象征着上流社会。


    尽管已经凌晨，但就在旁边的陨石餐厅，依旧为支付信用点的贵族学生提供着高级茶饮和各类新鲜制作的食物。


    只是，此刻餐厅里只有两个人。


    路浔骨节清晰的手指扣着茶杯，沉着脸默默啜饮。


    反倒是对面的男生姿态松弛，唇畔甚至还带着点点弧度，手指随意缠了两下自己颈边的发束，先开口问：“今晚期中考核的舞蹈，还满意么？”


    今晚他的舞台超越了自己全部的想象。即便此刻还记得他在舞台上掠过自己的每个眼神，分离动作时身体构筑的每根线条。


    但路浔没打算夸他，冷淡吐出一句：“没看。”


    对面的人眉心拧起一个细小的结，“不是你让我跳舞的么？”


    路浔转了转头，扯起嘲弄笑意，“你跳我就看？请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虽然知道路浔那天是被自己激的，但这件事对自己很重要，必须和他提。


    对面，眼尾还沾着点点金色的男生认真提醒：“我现在拿到了全年级最好的a。”


    路浔知道他分明对舞蹈很有信心，还故意激怒自己，不就是为了自己的一个承诺。


    这个人像是笼罩着迷雾，想看清，就只能用目光细细勾勒他的一切。


    路浔盯着对面，喉结滚了滚，才厌烦地问：“你到底要什么？”


    “让我在赫洛安稳地待到毕业。”


    路浔是f1。不管自己得罪了谁，只要他阻止，就没有任何人敢把自己丢进水池、关进厕所、绑入白桦林……


    除非得罪的是纪斐。


    但自己还算个好舔狗，甚至升级成了“绯闻男友”，暂时没有这个危机。


    路浔松怔了好一会。


    他有过很多猜测，唯独没想到柏尘提出的要求是这样？


    只是想在赫洛安稳地待到毕业？！


    虽然，换个角度看，他留在赫洛，也就是待在自己身边，但如果只是为了一个不起眼的毕业证……


    果然是蝼蚁。


    路浔有片刻没说话。直到从那双灰眸里看到自己的怔忡，才压了压眉峰，偏开眼，“你在想什么？谁没事会搞你？”


    “那你就是答应了？”对面的人很认真地确认。


    路浔绷着唇线，“你别做蠢事就行。”


    这个人讲话向来不过脑子，柏尘都习惯了，懒得理他的讥讽。毕竟，他这就是给了自己一个承诺，心中反而松了口气。


    以后能够不用再担心，有一天像林恩易一样，感觉会轻松很多。


    “谢谢。”喝完颜色碧绿的茶汤，他放下杯子，“就是这件事，我走了。”


    路浔一口气上不来，“你……”


    说完自己的事就走？


    怎么这么让人不爽，想再说，但一个字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尽数卡在喉咙里。


    男生回头，眼型平直的浅色眸子里带着纯粹的困惑。


    路浔动了动下颌，最后烦躁地挥手，“滚吧滚吧。”


    柏尘额角抽动。


    神经。


    刚想转身离开。


    餐厅里突然响起ai声音洪亮的倒计时，“30、29、28……”


    柏尘脚步一顿，桌边刚才还满脸烦躁的路浔也瞬间凛神。


    因为引力改变，引发和附近恒星距离周期性地改变。星际联邦常常会周期性地发生一系列星际灾害。


    其中，对星际联邦公民影响最大的就是恒星的k粒子穿透大气层后，洒落在地面上所造成的基因磁暴。


    在每年六七八月间高发。


    k粒子会影响人体激素释放，造成各项生理指针紊乱。


    据科普，暴露在高浓度的k粒子中十分钟，就会因破坏人体各处腺体，造成激素紊乱、信息素规律释放紊乱等病症，甚至终身失去生育能力。


    因此，星际联邦建筑规范中明确规定，每栋建筑物都要使用能隔绝k粒子的金属材料，建设临时防护间。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对联邦公民来说，这样的情况每个人从小到大都经历了无数次。


    倒计时响起，就是一波持续大约十分钟的基因磁暴即将到来。需要尽快找到附近建筑物的临时防护间，进行暂时躲避。或者在户外，使用临时的防护设备，进行防护。


    “15、14、13……”


    但这里是陨石餐厅的点餐区，原身从没有进来过。


    柏尘正抬眼，四下张望临时防护间的扇形标识。


    被人一把握住手腕，往前拉近。因为气恼，路浔绿眸森寒，声音凶恶，“还发什么呆？找死别来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