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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起灵

    举行仪式的地点,在张家祠堂后方的禁地边缘。


    那是一片被高耸黑石墙围起来的空旷广场,地面铺着历经无数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玄武岩。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质祭坛,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与麒麟图腾。


    今夜无月,只有漫天星子疏淡,洒下清冷微光。


    广场四周立着数十支巨大的青铜火盆,盆中燃烧着掺入了特制秘药的油脂,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熊熊燃烧,将整个广场映照得明暗交错,光影诡谲。


    获准观礼的族人已然按照身份地位,肃立在广场边缘指定的区域。


    本家在前,外家在稍远些的后方,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祭坛的方向。


    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


    张泠月随着张隆泽,站在本家区域的最前方。


    她的位置离祭坛很近,能清晰地看到祭坛上每一处细节。


    她穿着正式的巫祝礼服,白色绣银色缠枝莲纹的广袖深衣,外罩同色薄纱大氅,长发绾成繁复的高髻,簪着点翠步摇。


    这身装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脸在青白火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不似真人的美感。


    张隆泽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


    小官或者说,即将成为张起灵的他已经独自走上了祭坛。


    那身略显宽大的黑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青白色的火光在他周身跳跃,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光滑的黑色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祭坛中央,背对着所有观礼者,面向着祭坛后方那扇通往古楼最深处,沉重古老的石门。


    石门紧闭,表面雕刻着与族长信物上相似的图案,在火光中好像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几位长老穿着绣有家族图腾的深紫色祭服,头戴高冠,面容肃穆地分立在祭坛两侧。


    大长老站在最前方,手中捧着一个造型奇古的青铜酒樽。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张泠月看着祭坛上那个孤零零的黑色身影,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流动着晦暗难明的光。


    仪式开始了。


    大长老用苍老而沉缓的声音,开始吟诵古老的祭文。


    那语言晦涩拗口,音节古怪,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方言,带着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随着他的吟诵,另外六位长老开始以特定的步伐和手势,围绕着祭坛缓缓移动,口中发出低沉的和声。


    青白色的火焰随着吟诵声诡异地扭动摇曳。


    空气中的温度在下降。


    张泠月感觉到腕上的渡厄铃铛微微震动了一下,传来一种细微的共鸣的波动。


    她抬眼看向祭坛后方那扇石门。


    是那里面的东西吗?


    祭文吟诵完毕。


    大长老捧着青铜酒樽,缓步走到小官面前。


    酒樽中盛着浓稠如血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近黑的光泽,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与一种奇异的药香。


    “饮下此酒,血脉为证,天地为鉴,承吾族运,担吾族责。”


    大长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小官接过酒樽,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暗红的酒液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滑落一滴,在黑袍的映衬下,刺目如血。


    酒樽被收回。


    大长老退后一步,与其他六位长老一同,对着小官的方向,深深躬身。


    “请族长——入禁地,承秘藏,镇吾族运!”


    齐声高喝,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起回音。


    那扇沉重的石门,在机关的作用下,发出轰隆隆的闷响,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浓稠得连青白色的火光都无法侵入分毫,只有一股带着岁月尘埃气息的风,从门内涌出,吹得祭坛四周的火光剧烈摇曳。


    小官转过身。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向所有观礼的族人。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此刻只剩下平静。


    只是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人群,直直地落在了张泠月的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摇曳的火光,隔着无数双眼睛。


    张泠月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张泠月向前走了一小步。


    这个动作很轻微,让她脱离了张隆泽身侧的阴影,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


    她抬起手,对着祭坛上的他,轻轻挥了挥。


    小官看着她,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他转身,迈步走向那扇通往无尽黑暗的石门。


    黑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在光滑的玄武岩地面上拖曳而过,无声无息。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石门后的黑暗时,张泠月忽然开口了。


    她用上了一丝灵气清晰地穿透了广场上的寂静,传到了他的耳中。


    “小官。”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张泠月望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缓慢地问:


    “成为族长,前路坎坷,迷雾重重。即使看不到未来,即使可能会忘记重要的一切……你也不后悔吗?”


    这个问题,她在别院里问过。


    此刻在此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踏入禁地的前一刻,她又一次问了出来。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祭坛边那个即将消失的黑色身影上。


    然后,他们看见,那个少年族长微微侧过头。


    火光勾勒出他清瘦坚毅的侧脸轮廓。


    他没有说话。


    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会。


    不会后悔。


    也不会……忘记你。


    张泠月看着他那固执而坚定的点头,微微一怔。


    随即,她的唇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没关系。”


    她轻声说,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


    “我会记得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会找到你。”


    “带你回家。”


    祭坛边,即将踏入黑暗的少年,背影僵硬了一瞬。


    然后,张隆泽和张泠月都清晰地看到,在那青白色火光的映照下,少年的唇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却瞬间融化了他身旁所有的冰封与沉重。


    他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了。


    只要她在。


    只要她承诺会找到他。


    那么,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记忆的荒漠,是永恒的黑暗与孤独。


    他都无所畏惧。


    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无论是在这冰冷的宅院,还是在未知险恶的禁地,亦或是在未来可能遗忘一切的混沌深渊之中。


    只要有她。


    哪里都可以是归处。


    他很开心。


    这种情绪纯粹又强烈,甚至冲淡了仪式带来的凝重,让他踏入黑暗的脚步,都显得轻盈了几分。


    然后,他不再停留,彻底消失在了石门后的浓稠黑暗之中。


    轰隆——


    沉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将那最后一丝微光与外界彻底隔绝。


    祭坛上,只剩下七位肃立的长老,和那依旧熊熊燃烧着失去了某种温度的青铜火盆。


    仪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长老们开始吟唱另一种调子的古老歌谣,声音苍凉而悠远,仿佛在呼唤,又仿佛在送别。


    祭坛四周的地面上,亮起了事先以特殊颜料绘制的阵法纹路,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而石门之后。


    是绝对的黑暗。


    小官,从踏入这道门开始,他就已经是张起灵了。


    他站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甬道,石壁潮湿冰冷,散发着浓郁的霉味和陈旧气息。


    空气凝滞,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他沿着甬道向下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中央停放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椁。


    棺椁是以整块的阴沉木雕凿而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棺盖是打开的。


    张起灵走到棺椁边,低头看去。


    棺内铺着厚厚的暗红色丝绸,丝绸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枚他带回来那个六角青铜铃铛;一卷以金线捆扎的古老兽皮卷轴;还有一把造型古朴、刃口泛着幽光的短刀。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翻身,躺进了棺椁之中。


    身下的丝绸冰凉柔软,带着一股香气。


    他仰面躺着,看着上方石室低矮的穹顶,和那微弱磷光勾勒出的模糊轮廓。


    然后,他听到石室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七位长老鱼贯而入,围站在棺椁四周。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长老走到棺椁头部的位置,俯身,用那双稳定的手,握住了沉重的棺盖边缘。


    张起灵躺在棺内,目光平静地看着上方大长老模糊的脸。


    在棺盖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他的目光,好像穿透了石壁,再次落在了那个站在广场火光下对他说“带你回家”的女孩身上。


    等我。


    他在心中无声地说。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棺盖合拢。


    绝对的黑暗降临。


    同时降临的还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困倦感,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意识。


    他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入那片黑暗。


    在意识完全消散前,他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


    时间的感觉,正在从他身上缓缓剥离。


    瞬间与永恒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他听到很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


    是草木根系在泥土中缓慢生长的呼吸,是石壁深处地下水脉的潺潺流动,是遥远地面上雪花被脚步轻轻踩碎的脆响,是尘埃在这密闭空间中缓缓飘落、最终归于寂静的轨迹。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宏大而细微的共鸣。


    他与这黑暗,与这石室,与这棺椁,乃至与更深处、更古老的某些存在,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很安静。


    却又充满了无穷的“声音”。


    他必须要睡去了。


    带着这些奇怪的变化,整个人跌落进瞬间和永恒共存深不见底的深渊。


    在沉入深渊的最后一刻,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即将停滞的思绪:


    我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双琉璃色含着笑意的眼睛,一句轻柔的承诺。


    还有……


    棺椁外,隐约传来长老们齐声悠长的吟唱。


    其中两个字,穿透厚重的棺木,传入他即将沉寂的耳中。


    “起——灵——”


    声音苍老,悠远,好像来自时间的彼岸。


    棺椁被抬了起来,开始缓缓地移动。


    颠簸,平稳,转向……感官残留的最后信息。


    然后,就连这最后一丝属于外界冰冷的颠簸感,也彻底消失在了沉眠的黑暗里。


    连同那个问题,那双眼睛,那句承诺。


    一起,沉入了无边无际等待被重新唤醒的黑暗深渊。


    石室外。


    七位长老抬着那口沉重的阴沉木棺椁,沿着另一条更为隐秘的甬道,走向古楼的最深处的走廊外。


    长廊最深处,有一个房间。


    长廊里,挂满了六角铃铛。


    而新任的族长,将在那里,完成最后的“继承”。


    广场上。


    青白色的火焰还在无声燃烧。


    张泠月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然紧闭的石门,久久未动。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和薄纱大氅,猎猎作响。


    腕上的渡厄不知何时,已彻底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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