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
幼稚。
可笑。
但......如果是那个女人,那个抱着一碗鱼汤都能喝得小心翼翼的女人,似乎又有些合情合理。
她活得太苦,太暗,所以想要点光?
裴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怎么没想到这个?
次日午后。
白佳玉刚午睡起来,还没来得及梳妆,门房就又来报,说是裴家来人了。
还说是裴老太太身子不适,请她上门去看看。
又是裴婶子?
上次去,连婶子的面都没见着,陪着裴昀喝了一天的茶。
这次能见到裴婶子吗?
拒绝是不能拒绝的。
白佳玉只能重新绑好假肚子,换了身素净短袄,出门跟着许成上了车。
车子一路驶入裴家庄园。
这次,许成直接把她领到了二楼老太太的卧房。
裴老太太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串佛珠,精神头看着确实比上次好多了。
“婶子。”
白佳玉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哎哟,佳玉来了。”
老太太睁开眼,脸上堆满了笑,“快,快过来坐。”
白佳玉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仔细打量了一下老太太的气色:“婶子今日觉得身子如何?上次来没见着您,心里一直挂念着。”
老太太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上次被儿子强行送去听戏的事儿,有些心虚。
“好多了,好多了。”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都是老毛病,养养就好了,倒是你,怀着身子还让你跑来跑去,真是难为你了。”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
突然,老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门外:“对了佳玉啊,我前些日子让人从南边带了些上好的燕窝,放在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里了,我这腿脚今儿有点酸,懒得动弹,你去帮我拿过来,咱们娘儿俩煮了吃。”
白佳玉一愣。
拿东西?
这裴家上上下下几十个佣人,刘妈就在楼下候着,为什么要让她一个客人,还是个孕妇去拿?
“婶子,让刘妈去拿不就行了?”白佳玉试探着问道。
“哎呀,刘妈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老太太摆摆手,一脸的固执,“那燕窝金贵着呢,你去,你去我就放心。”
是吗?
白佳玉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但这毕竟是裴家的地盘,老太太开了口,她也不好推辞。
“那好吧。”白佳玉站起身,“喜歌,你跟我一起去。”
“哎。”喜歌刚要迈步。
“慢着。”老太太突然出声,指了指喜歌。
“这丫头留下吧,你一个人去就好了。”
喜歌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小姐。
白佳玉抿了抿唇。
支开丫鬟,让她独自去那个房间。
看老太太这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又不像是要害她。
“喜歌,那你就在这儿陪婶子说话。”白佳玉给了喜歌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去去就来。”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卧房。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些西洋油画,光线有些昏暗。
白佳玉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每走一步,心里的鼓点就敲得越响。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走到最后一扇门前,白佳玉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
没人应。
她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白佳玉迈步走了进去,下一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丝绒窗帘,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但在这漆黑之中,却有无数点绿莹莹的光芒在飞舞。
像是漫天的星辰坠落凡间,又像是童话里才有的梦境。
那是......萤火虫。
成百上千只萤火虫,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编织出了一张流光溢彩的网。
白佳玉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忘了,她呆呆地伸出手,一只萤火虫晃晃悠悠地飞过来,停在了她的指尖上。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她指甲盖上那一抹淡淡的粉色。
是真的。
昨晚在百乐门那句随口的谎言,此刻竟然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女人嘛,都喜欢些亮闪闪、漂亮的小玩意儿......最喜欢去花园里捉萤火虫......”
那个男人的脸,突然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
除了他,谁有这个本事,能在寒冬腊月里,弄来这么多只能在夏夜存活的小生灵?
除了他,谁会知道“白佳玉喜欢萤火虫”这个只有“泽哥儿”才知道的秘密?
白佳玉看着指尖那点微光,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昀那样的人,利字当头,心狠手辣,做的每一件事,都应该有他的目的,可这件事,图什么?
白佳玉抿紧了嘴唇,指尖微微颤抖,那只萤火虫受了惊,扇动翅膀飞走了,融入了那片光海之中。
她在房间里站了许久。
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心跳慢慢平复,随后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刚转过身,就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
他穿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裤,双手插在兜里,姿态闲适,那双桃花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
白佳玉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福了福身:“裴老板。”
裴昀没动,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什么东西。
但他失望了,女人脸上只有礼貌和疏离。
裴昀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那小太监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她喜欢这玩意儿吗?
为了弄这些虫子,他让人连夜寻找有专门培养这些小生灵的地方,又让人把这房间的温度调得跟夏天似的,费了多大的劲。
结果她就这反应?
难道是没看见?
不可能啊,那么大一屋子亮光。
“我妈身体没事吧?”
白佳玉愣了一下。
“婶子身子骨硬朗着呢,裴老板不必挂心。”她垂下眼帘,轻声说道。
“嗯。”
裴昀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往前头走,眉头拧得很紧。
白佳玉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距离,内心疑惑这男人怎么不问问她有没有看见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