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沉把糖塞进阿桃手里,触到她冰凉的皮肤。阿桃捏紧糖,糖纸在她手里发出轻响。
“阿婆说,头是给佛看的,不是给人看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上次阿杏偷偷把遮头的布掀开,被阿婆吊在佛堂里……”
“阿桃——”
是阿婆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阿桃听到声音抬起头,语气带着孩童的认真:“阿杏不是被吊的。”
“是她自己把头藏进佛龛,不肯出来。”阿桃抬手,指尖在自己脖颈处划了一圈,“阿婆说,藏好头,佛才会收。”
院外脚步声渐近。阿桃看了眼土屋方向,还是将糖揣进衣兜,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阿桃说。
她转身走到门口,然后停下,回头看陈沉:“你要是想拜,记得把自己的头藏好。”
说完,推门进屋,木门合起,发出一声闷响。
阿婆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口。竹篮往石阶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陈沉瞥了一眼竹篮,里面码着几块圆圆的石头,磨得发亮,和她昨天在门口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阿婆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微笑,眼神却望向屋内:“阿桃那丫头,没跟你瞎讲什么吧?小孩子家家,嘴里没个准。”
陈沉犹豫着开口:“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啊。”阿婆脸上的笑容半点没变,她弯腰掸了掸身上的草屑,“我们这村子靠山,早年盗墓的多,夜里不太平,所以大家都不怎么出门。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规矩,以后天黑了就待在屋里,别乱走。”
陈沉无意识着摸着外套里的铃铛。
阿婆从一开始话里话外都在拦着她离开,绝非单纯好心。她只是个路过徒步的,对方却半点不松口,实在反常。
她压下心头疑虑,故作平静地站起身。
“这地方我也待得差不多了,再留下去添麻烦,我还是早点离开吧。”
阿婆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立刻又缓和下来。
“这山里路偏,你一个姑娘家出去不安全,再住几日,等祭日过了,我让人送你。”
“祭日?”陈沉顺势问出口,语气听上去只是好奇,“你们这儿的大祭,到底是拜什么?”
阿婆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最终她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你真想知道,我就跟你说几句。”
“很多年前,村里闹过一场瘟疫,死了不少人。后来来了位老神仙,说是山里有尊佛被脏东西污染了,邪气散出来,才害了全村。”
陈沉抬眼,语气中带着困惑:“这山里的佛,以前村里有人见过吗?”
阿婆愣了一下,摇头:“谁也没见过。老神仙说,那佛藏在深山里,是他特意找出来的。”
“这佛必须佛头、佛身分开放,才能镇住邪气。村里人没办法,就照着做了。”
“当时村里的长辈们把佛头单独取下来镇着,佛身也用大石头压住,用石头替着佛头的位置。
“说来也怪,分开之后没几天,瘟疫就自己退了。”
“一开始,村子确实安稳了些日子。”
“那后来呢?”
“后来还是不安生。”阿婆声音更轻,“总有人平白无故出事,那些年轻的想离开村子,但没一个能活着走出去。大家都怕,怕佛还在怨。”
“老神仙后来又回来过,说佛身还是不干净,得用血祭祀,才能压得住,让我们用三牲来镇。”
“这么多年,村子里一直用三牲祭祀,就是为了保住村子平安。”
阿婆说到这里便停住,不再多言,只轻轻叹了口气。
被污染的佛、必须分开的佛头与佛身、石头镇压、三牲血祭……阿婆说得认真,不像是在编瞎话。
陈沉听着阿婆的话,昨夜撞见的那个东西猛地在脑子里闪过。
无头的身影,弥漫在空气里的香灰味,难道就是老太太所说那个被污染的佛身?
可她心里又浮起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既然把佛头和佛身分开放,是为了镇住污染,那分开之后,本该安稳才对。可到头来还是要用石头压住佛身,后来又要三牲祭祀,始终镇不住。
难道是这尊佛,邪得连分开都压不住?
阿婆看着陈沉,脸上的神情软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姑娘,不是我不让你走,是怕你现在走了,会把灾厄也带出去。这佛邪得很,沾了边的人,走到哪儿,祸事就跟到哪儿。”
陈沉垂眸,语气平和:“阿婆,现在不讲究这个了,也许只是老辈传下来的说法,未必是真的。”
看到阿婆不悦的神情,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我也不急着走,不如先在村子里转转,看看这里的山景。”
阿婆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才缓缓点了点头,勉强松了口:“也好,只是别去山坳那边,也别乱打听,天黑前一定要回来。”
陈沉推开院门,一股冷风吹在脸上。
白天,村子里的人倒是出来了,只是人也不多,个个都瘦得厉害,脸上没什么血色,表情空洞得吓人。
看见她出来,那些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们的眼神空洞的吓人,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陈沉被看得浑身发毛,脚步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陈沉顺着村路往深处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越靠近村尾,周遭越静,到最后,几乎已经看不到人影。
村尾的尽头立着一栋房子,和村里其他低矮的土房子全然不同,这是一栋青砖砌成的大屋,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祠堂”二字。
陈沉心里一动,按之前阿婆所说,佛头必须单独镇压,那这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藏放佛头的所在。
她下意识想摸过去看看,可这四周安静得反常,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
就在她缓步靠近时,祠堂后面突然窜出一道疯癫的人影。
那人速度极快,眨眼就冲到跟前,猛地撞在陈沉身上,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阿杏……阿杏啊……”
那人的脸近在咫尺,表情狰狞扭曲,嘴角淌着涎水,眼神却又空又疯,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名字:“我的阿杏啊……别去祠堂……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