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青女问出那个问题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宫阙里安静得很。
红鸾与青女之间,唯有那不断燃着的火堆仍在迸出噼啪的响声,让氛围不至于彻底寂绝无声。只是这般压抑的气氛,让孙火旺和金刚不敢有任何动作,绷直身子站在墙角,不断压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救命!
这个时候,怎麽淳于缇萦偏偏下山去了!
「不和我解释一下麽?」
最终,还是青女打破了寂静的氛围,她伸出一根棍子捣了下火堆,见火星飘起,映红脸来。
宫阙里一般不会这样生火,只是蛇丫头喜欢如此烤火,便才有了这种习惯。
可如今,这团火却让红鸾有些觉得冷,她缩了缩身子。
「我是青鸟……」
红鸾回了一句。
青女轻轻点头,说:「我知道,但……我从未对你讲过神佛,从未对你说过什麽佛经丶什麽张道陵,但你却是能讲出这些!」
她看着红鸾,棕绿色竖瞳中,闪过一丝冷冽,她问:「红鸾,谁让你在昆仑山上等我?」
红鸾张张嘴,没有回答。
青女又道:「那时我问过你,你说你不知道,但……你明明知道好多。」
「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麽,又都瞒着我什麽。」
说着,青女便抬手,有风雪汇聚于掌心,一粒粒雪匀速落下,她说:「沉默也算时间,红鸾。」
见那雪花粒粒落下,红鸾深吸了一口气。
「不错!我是奉西王母之命,在昆仑山上等你的!」
「但是,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谁的法身,那一日,确实是我诞生之日。」
短短两句话,却让青女眼中情愫莫名。
许久后,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还有呢?」
青女看着红鸾,接着问道:「除了这些,你还有其他瞒着我的事情麽?」
红鸾张张嘴,而后点头道:「有……」
青女手一颤,只听红鸾继续说道:「西王母娘娘给我的任务是看着你,让你收集气运,以此来成就气运之龙。但你过往只取心头血的办法是无法成功的,所以——」
说到这里,红鸾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让秦王给你立了庙。」
当红鸾说出这句话后,青女手中的雪粒飘散。
她眼瞳一缩,盯着红鸾。
「是你算计蛇?」
红鸾见她神色变化,忙道:「我不知道秦的命数会因此绑上你,这定是那些阴阳家的人在背后搞鬼!」
「笨蛇……你相信我!我……」
「还有呢?其他的事情,还有什麽,都告诉我!」
青女却不愿听红鸾的解释,沉声怒斥一句。
红鸾一怔,情绪低落下来,继续向青女说道:「还有……秦末时,是我阻止了扶苏修改秦法的政令,让秦廷仍在天下徵发劳役。」
「所以你才会消失了好几个月。」
青女喃喃自语着。
她还以为她是去化形,原来没想到是去做这件事情了。
「呵呵……」
青女笑了起来,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望天边夕阳。
唯见火烧云布满天际线,竖瞳中映出橘红大日,但她的神情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戚。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关于我的一切!」
红鸾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望着她背影,嗫嚅许久后,才道:「你是轩辕黄帝遴选多年的龙种,是神佛都期待的气运之龙。可以说,这片大世界,就是为你而准备的。」
「所以就连我穿越一遭,来到这与我记忆中相似又不同的古代世界,也是被计划好的?」
青女听见红鸾的话后,嗤笑着反问了一句。
就连黄帝,也是众多幕后之人的其中之一?
红鸾默然,没有回答。
「二十年人生,两千年蛇妖。最初的记忆,我甚至都记不太清了。」
「但我记得渭水里浑浑噩噩游荡的日子,也记得黄帝将我打捞起,记得我在有熊氏部落中以人姿态醒来。」
「我能接受天行有道,一切皆有命数,但我不能接受就连我的存在都是被计划好了的!」
青女说到后面,语气逐渐激烈。
她转过身,注视着红鸾,青丝无风自起,竖瞳情愫汹涌。
只听青女缓声道:「你知当初在我冬眠醒来时,看见你在等我,我有多麽开心麽?两千年,第一次有人这样等我醒来!」
红鸾正要附和,就见青女自嘲一声,道:「结果这不过是我自作多情,难怪你会叫我笨蛇,在你看来,我的确是一个连这浅显戏剧都看不透的一条笨蛇吧?」
「不是的……」
红鸾刚要反驳,青女就问:「不是什麽?」
听见这声质问,红鸾张张嘴,没有说话,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青女则继续问道:「红鸾,我是神佛的玩物麽?是闲暇趣事随意养的长虫?是他们在片刻时间里的消遣?」
「不,你是神佛都期待的气运之龙!」
红鸾忙摇头说着。
青女怒吼一声道:「有人问过蛇的意见吗?凭什麽一切都由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诸天神佛规定好了,我却只能按照你们写下的一切走上既定的道路,哪怕偏离一点,都要被天罚!」
「可天对你已经够宽容了!」
红鸾争辩道。
但是,就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天空昏黄的夕阳猛地落了下去。
唯见昏暗天光下,青女背对着光源方向,逆光注视着红鸾,她的眼中,失去了些许神采。
「……所以?」
青女嗤笑一声,问:「我该感恩戴德麽?」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红鸾有些慌乱,但青女已经不再想多说些什麽了,她抬手制止了红鸾。
「金刚,臭猴子!」
青女喊了一声,那墙角的两人才飞快跑来。
二人规规矩矩来到青女面前站着,只听青女说:「我要出去一趟,这一次不知道什麽时候回来,缇萦回来后,乖乖听她的。」
孙火旺想说些什麽,就被金刚一手给按住了脑袋,只听他道:「娘娘,早些回来。」
「嗯,你们多保重。」
青女轻点了点头,从蛟蛇珠中取出斗笠戴上,转身朝外走去。
红鸾上前几步,问道:「你去哪里?」
青女脚步顿了顿,又有风雪飘起,在雪花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形消失在了玉皇顶上。
不管怎麽说,青女都是关中百姓供奉了三百多年的青霄玉女,她不想让红鸾找到她的行踪,哪怕是身为青鸟的红鸾,也找不到。
茫茫天下间,唯见命数纷乱无序。
待十馀日后,淳于缇萦回来时,只见一脸颓然,气息萎靡不振的红鸾卧床不起,孙火旺和金刚两人神色焦躁。
「这是怎麽回事……我才出去几日,红鸾姐为何这般憔悴?」
听见她的询问,孙火旺和金刚两人忙把她拉到角落里,告知她之前发生的事情。
淳于缇萦听完后,满脸不可思议。
她刚想高声惊呼,却又担心刺激到红鸾,压低声音道:「你们可别骗我……」
「哪儿敢啊!」
两人表情无奈。
淳于缇萦默然,她跟着青女和红鸾的日子比这一狼一猴久,从未见过二人吵过如此激烈的架,甚至红鸾都变得这般憔悴!
让两个家伙先去忙后,淳于缇萦推开了红鸾的房门。
她看着躺在床上不言语的红鸾,低声喊了一句:「红鸾姐,我有个问题要问。」
「你也怪我麽?」
红鸾见她进来,眼睑低垂,问了一句。
淳于缇萦摇了摇头,她将药箱放下,从中取出安神香点上,轻轻揉捏着红鸾的胳膊,说:「神佛大事,我不知道。但我明白,红鸾姐不是坏人,你对娘娘的好,我看得出来」
「但我始终是骗了她……」
红鸾叹息一声。
淳于缇萦安抚道:「哪怕圣贤都有过错,改了不就行了麽?」
红鸾抿唇,没有多说什麽。
她好说歹说多日,总算是把红鸾给劝回了精神,可面对不知道青女何时回来的日子,红鸾仍是有些彷徨。
见此情形,淳于缇萦无奈道:「何必苦等?出去找不就行了!」
「娘娘神异,一定会有消息的!」
当淳于缇萦说出这番话后,红鸾才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
……
汉末天下,风云变幻莫测。
党锢之祸,荼毒天下。皇帝卖官鬻爵,民不聊生。
经年日久,流民苦多。
朝廷官恐怖甚于盗,百姓渐渐向虚无缥缈的神佛求生,以此为精神寄托。
而在天下十三州中,发展最为迅猛的,便是太平道!
邺城。
荒原上,只见流民困苦无穷尽,他们围聚一堂。在中心,有一个木台,木台之上,一中年男人正施展所谓术法,制符水以救庶民。
这符水不要钱,凡有需要者,男人都许之。一日下来,流民们皆是对他感恩戴德。
「我早与你说过,符水无用,张角。」
天色渐晚,张角正让教众收拾行囊,便听身后有这样一句话传来。
他转头看去,见青女站在远处,头戴斗笠,脸色一喜,迅速跑上前拱手见礼道:「见过师父!」
多年前,他们一家遭难,是青女突然出现,给他们一口饭吃,一碗水喝,这才让他们一家兄弟几人能平安度过那最艰苦的日子。
虽然青女说这不过是还他祖上在泰山避祸时给她奉的一碗水,但张角不管这些,自那之后便奉青女为师父。
青女轻轻颔首,张角才道:「我知符水无用,只是让他们图个心安!」
不……
或许符水也有些用处。
至少,这个时代的符是草木纸做成,烧过之后,又辅以清水喝下,无形中也让流民们少喝一口污水,多几分健康体力。
青女盯着他道:「光是如此,不行的。天下之民如此多,你这样救得过来麽?」
「那我该如何做?」
张角皱眉询问道。
青女顿了顿,对他说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你觉得该如何呢?」
张角沉默片刻,回道:「为天下,伸冤!」